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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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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龙在天】普通故事

一个自嗨产物,本来没打算发的,刚好今天姐姐生日,很仓促的补全了决定当个贺文

时间紧迫,质量上多包涵

背景是二零零几年,普通人×普通人的故事,带娃二婚

最重要的,姐姐生日快乐哇!

  

  

  


深夜了,迎面吹来的风里总算有了一丝凉下来的意思。tz吸了口气,才觉得嘴里火辣辣的,像刀片刮过一样疼。

  

tz一个星期前刚来的荣港,人生地不熟,暂且投靠在老乡兼闺中密友褚静家。褚静和老公租住在一间平房,位置偏远,到城中心要坐上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进入那一片平房区,首先要经过一间卫生条件着实堪忧的公厕,公厕后面是一条幽深曲折的小巷,绕进去,拐三拐,才能看到人......

一个自嗨产物,本来没打算发的,刚好今天姐姐生日,很仓促的补全了决定当个贺文

时间紧迫,质量上多包涵

背景是二零零几年,普通人×普通人的故事,带娃二婚

最重要的,姐姐生日快乐哇!

  

  

  

 

深夜了,迎面吹来的风里总算有了一丝凉下来的意思。tz吸了口气,才觉得嘴里火辣辣的,像刀片刮过一样疼。

  

tz一个星期前刚来的荣港,人生地不熟,暂且投靠在老乡兼闺中密友褚静家。褚静和老公租住在一间平房,位置偏远,到城中心要坐上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进入那一片平房区,首先要经过一间卫生条件着实堪忧的公厕,公厕后面是一条幽深曲折的小巷,绕进去,拐三拐,才能看到人家。

  

tz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那条弯弯绕绕的小路上,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被缓缓拉长。她整个人仍是紧绷的,双肩耸起,头上冒着团火,仿佛刚下战场的女斗士。

  

浑身的血仍是滚热的,被风一吹面门才冷下来,知道后怕,觉得后背隐隐发凉。可十个手指尖仍然是烫的,涨的,微微发抖,灌满了愤怒的热量。

  

褚静听见动静迎出来,把门廊下的灯绳一拉,瞧见tz的模样,人傻了。tz这些天总穿着的那条火红底白波点的连衣裙被扯破了,下摆还沾着明显是鞋底子踹上去的黑泥;一边脸颊印着鲜明的巴掌印,五根手指清晰可辨,看得人心惊。她打着光脚,一双白而薄的脚掌赤裸裸踩在水泥地面上,手里拎着后跟折断的红漆皮高跟鞋。

  

褚静看得吓死,一连声问,“你怎么了这是?出啥事了?”

  

tz没事人似的,反而仰起脸问她,“小玉呢?”

  

“你……”

  

褚静仍像看鬼一样瞪着眼看她,嘴里机械地答,“小玉睡了,屋里呢。”

  

tz听了甩下包和高跟鞋就要进屋,临推门前又停住了,一扭身拐进洗手间收拾自己。

  

褚静跟进去,看着她把脖子上戴的项链撸下来。那项链看着唬人,金灿灿的,还带钻石吊坠,实际成色她心里清楚,她跟tz逛夜市一块买的。她猛然瞧见tz脖子里擦破了一圈皮,露出鲜红的嫩肉,明摆着是项链勒的,倒抽口气,忙在柜子里翻找酒精。

  

tz一边对着镜子细细地瞧自己的脸,一边问,“你家赵刚呢?”

  

褚静答,“他夜班。”

  

“得亏没叫他瞅着。”

  

tz一扭脸,语气里甚至带点得意地,“跟你说,我今天把那男的给揍了。”

  

tz来荣港的目的很明确,想开家美容院。这一行她没干过,她身边也没人干过,两眼一抹黑的,可她劲头十足,天天跑来跑去寻摸地盘,偷师同行。美容院的事连个影子还没摸着,tz先发现,自己被一个男人给跟了。起先是一天进进出出总能碰见三四回,到后来,她每趟来回坐的公交上总有那人,拿贼溜溜的眼睛瞟她,还觍个脸冲她笑。直到有一回,那人趁着车上人多凑到她身边来,摸了她大腿。tz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二话不说,拿尖细的高跟鞋狠狠跺了一脚。

  

一提起这回事,褚静脸色发白:“他又欺负你了?”

  

“不是我,他敢。”tz一边说一边拿酒精消毒脸上一处细小的创口,算破相了,被那玩意儿手上戴着的硕大方形的戒指给刮的。

  

“还是在车上,我看见他磨蹭一个女孩,人家还穿校服呢。”一说起来,tz仍然愤愤,“畜生。”

  

具体过程她不肯多提,只说,“这回痛快了。”

  

褚静听着,想想都觉得后怕:“他没跟着你吧?你回来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忘了。”

  

tz吐吐舌头。这一路上她浑身的血都要烧起来,哪顾得上这些。

  

褚静板起面孔教育她:“不是我说你,你当妈的人了,光替别人家小姑娘出头了,你家小玉呢?”

  

她叹口气,“小玉这孩子听话得有点过了,你这一天天的往外跑,人家小玉从来都不找你。”

  

提起孩子的事tz自然理亏,不觉矮了三分:“把她扔你这,给你添麻烦了。”

  

tz只有在最亲近的人跟前才会流露出那么一点儿撒娇的意思,这会儿脸上的妆卸了,人就显得很嫩,大眼睛眨巴眨巴,一边脸颊红肿着,那抹红一直红上眼眶周边,极难得地有了点我见犹怜的味道。

  

褚静只得投降:“话不是这么说……”

  

她又叹口气,胳膊肘捅捅tz,趴她耳边用更低的声音问,“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准备什么时候见?”

  

tz动作一滞,指指自己的脸。

  

“我这模样的,不得把人家吓跑了?”

  

这到确实是个无法反驳的理由,褚静瞬间泄了气。

“我不是要催你啊,你来荣港之前我就跟你说了这事,现在你人都到这一礼拜了,见面的事推了不下三回,起先人家还问一句,现在我一说你去不了,人家连问都不问,就说个好。这说明什么啊tz,说明人家默认你是成心不想见他啊。”

  

她转头看看开始卖力搓洗自己那条惨不忍睹的红裙子,明摆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冒的tz,无力地挣扎一句,“不是我自卖自夸啊,他人真挺好的……”

  

“嗯嗯嗯,人好人好,一米八,带个男孩,孩子五岁,长相嘛就普通人,我记着呢记着呢啊。”

  

tz从搓衣板上抬起头,一连声敷衍道。

  

关于这事,一来她确实忙,二来她的确有成心不想见的意思,首先“普通人”三个字就拦住了她。她tz肤浅,首要条件是长得帅的,其次再来谈其次。她十几岁开始谈恋爱,处过的小男朋友,用她姨的话说,个个儿“跟广告模特似的”。

  

褚静搬出杀手锏,说,“他是赵刚的朋友,算我求你了,你给个面子去吃顿饭行不行?”

  

tz知道褚静天天来她这吹风也是带着任务来的,总不好为难这位她在荣港唯一的朋友,于是继续撒娇卖乖,软绵绵往人家身上趴。

  

“好好好行行行,我这就见,我脸好了就见,我听话啊。”

  

  

总算把褚静那边打发过去,又说了会无关紧要的,褚静回屋睡觉,tz也进了客房。

  

她面儿上风轻云淡的,其实伤成这样怎么不疼。那毕竟是个大男人,巴掌劈头盖脸落下来,手跟铁板一样硬,她每说一句话嘴角都在微微发抖。

  

明天怕是会肿起来。她绞了条凉的毛巾按着半边脸,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看着床上女孩熟睡的脸。

  

谭茉钰小朋友今年九岁,在老家跟着姥姥姥爷过了快五年。

  

这事上tz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小玉吃饭穿衣上学,处处都要用钱,处处都只能靠她一个。

  

这些天她带着小玉逛商场买了两件衣服,给打扮得像个城里小姑娘了,只是那张小脸还是日晒过度的小麦色,带有乡村生活的痕迹。小玉模样不大像她,除了肉嘟嘟的嘴唇有点儿她的意思以外,整张脸上都满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混蛋。

  

她跟混蛋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天寒地冻的时候,一趟慢悠悠的绿皮火车,整个车厢没几个人,十来个小时的车程,足以把两个年纪轻轻荷尔蒙格外旺盛的青年男女变成一对准恋人。

  

那人是个少数民族,是她处过的“广告模特儿”似的对象里最好看的,也是最混账的。托他的福,小玉也出落得异常精致,细长手脚,长脖子小脸蛋,杏仁眼小鼻子小嘴,安安静静坐在那像百货大楼里卖的玩具娃娃。

  

tz从另一侧摸上床,能感觉到女儿瘦瘦的背脊微微绷紧,不露痕迹地悄悄离她远一点。

  

毕竟是小孩子,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小玉跟她不亲,这一点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就在她上次回家要把小玉带来荣港时,时隔一年见到她,小玉叫她,还是叫的“姐姐”。

  

这也怪不得孩子。她生小玉那年才二十,小玉懂事后她们母女一年才匆匆打一个照面,她这个妈在小姑娘心里的排序,或许还比不上那个吃完晚饭总来她们家串门的邻居姐姐。

  

这会儿一躺下,tz才觉出浑身的骨头都隐隐作痛。凉凉的月光从高处的小窗里打到脸上来,不知怎么的,她又记起褚静教训她的话:“你就算不为自己,也得多想想小玉,别老觉得自己还是单身的时候,一甩手就满世界疯去了。”

  

阖上眼睛前,tz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假使没什么大碍,转天就去会会那位“人很好”的“普通人”。

 

  

没想到转天,tz脸颊肿起老高,见面的计划只得再次搁置。

  

她这人闲不住,本想着借挂彩的机会歇上两天,可她一躺着就心慌,又念挂起准备大展拳脚的美容业来。她翻出个棉纱口罩戴上,遮住泛着青紫、肿得些微透明的脸颊,雄赳赳出门决定从学徒开始体验,径直投奔一家前些天瞅着还可以的美容院,厚着脸皮给人当按摩小妹。

 

tz真正见到褚静嘴里那位“郭先生”,又是三四天后。

  

她手里的活不轻,是个体力劳动。店里四五个青葱一样水灵灵的小姑娘,年纪最大的才十九,老板娘也不过比她大两岁,这多少让她觉得她这重新出发出发得有些迟了。但她向来是个不认输的性子,短暂黯淡后,她很快精神百倍地投入到了睁开眼就到美容院打扫卫生,一整天给人做脸按摩端茶倒水,晚上时不时主动要求加个班,一边还要顾着小玉的日程里。

  

几天过下来,她早把什么郭先生还是刘先生忘到九霄云外,直到一通陌生电话打到了她手机上。

  

那天她带了小玉过来,小姑娘一直在一楼员工休息间看书,安静得跟不存在一样,却忽然噔噔跑上来,举着她的手机:“妈妈,有人找你。”

  

tz压根没存那个号码,第一遍还给人按掉了。过了十来分钟,对方锲而不舍地又打过来。tz手上刚糊满准备给客人用的草药面膜,不禁不耐地“啧”一声。

  

“喂哪位啊?”

  

她风风火火惯了,嗓门也大,况且在着急回去加班的时候。

  

“……”

那端明显微微一滞。

  

tz一激灵,猛地记起昨天晚上在褚静的催促下跟那位好好先生互发过短信,约了见面的事。她连忙换上自认为和善的社交语气,说,“是郭先生啊,真不好意思我给忙忘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心虚——褚静念叨了一百遍叫她温柔些,要是让褚静知道她跟这位这个开头,一定会抓狂。

  

电话那端的男声相当悦耳,除去一点点可以忽略不计的口音外,吐字清晰,嗓音圆熟,仿佛电台播音员。tz听得有些飘飘然,心想,脸好看固然很重要,声音好听也不错。

  

况且人家说话内容也很体贴,听说她还在加班,起先表示要不要来接她,他骑了自行车;被她婉拒后,又说自己可以在美容院附近的餐馆等她,叫她不要急。

  

脾气不坏。

  

这是她的第一印象。

  

电话挂断前,她看一眼蹲在楼梯口小小一团的小玉,把心一横,叫住正准备收线的对方:“郭先生,我还有个事儿。我今天上班带了孩子过来…你不介意吧?”

  

话一出口又有一丝后悔,她咬了咬嘴唇。

  

昨晚褚静话里话外暗示她,叫她第一次见面时制造个两个人独处的空间,先别把孩子带去。理是这么个理,她也明白褚静是替她考虑;像今天这个情况,她也大可以把小玉一个人扔在美容院,这孩子老成,也习惯了独处,保证不会出一点乱子。可是——

  

她带点任性地想,像她跟这位这样,一边带一个孩子,被搓拢到一块,早晚都是要面对的。如果接受不了她带着小玉,那压根就没有继续了解的必要。

  

或许对方声音温文有礼,又表现得这般体贴的缘故,她的想法不自觉地不客气起来,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郭先生在心里添上许多高标准严要求。

  

想来褚静和赵刚应该把自己的情况给人透露了个七七八八,电话那端对方连丝毫意外都不曾有,稳稳地表示:“欢迎欢迎。”

  

顿了顿,那边又说,“只要孩子不介意我就好。”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tz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身影早神不知鬼不觉溜掉了。

  

小玉仿佛跟她磁场不合一般,在她身边向来待不过十分钟。

  

她一早跟小玉提过自己要去见“一个叔叔”的事。小玉那张芭比娃娃一样的小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管捉着自己长到腰间的黑发摆弄,事不关己的神情不像小孩,像个叛逆期的少女。

  

tz也头疼。她自认一向挺招小孩喜欢,到了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女儿面前反倒不知道该如何相处。小玉跟她的共同话题少得可怜,也从没像别的孩子一样问过她自己的爸爸在哪,她更是没主动跟孩子提过——不如说,她跟小玉爸分开的导火索正是小玉。

  

想起这一出她就觉得好笑。200×年了,竟然还会有一个男人,以及他背后的那个家庭,因为她生了个女儿而跟她翻脸。

  

来荣港后,tz多多少少听说,小玉爸爸也在这个城市。这倒不意外,作为离她老家最近的“大城市”,荣港许多行业都快被她的同乡给承包了。

  

只是,同在一个城市,他甚至没提过要见见小玉。连一次都没有。

  

给客人做的草药面膜总算结束了,tz呼了口气。她不是会记着这些不快的人,更何况早已分手,不管当时爱得多么痴缠又闹得多么难堪,现在人家怎么想怎么做,跟她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人总要向前看,走一步是一步。

 

  

tz领着小玉心情愉悦地到了约好的餐厅,不得不说,一时间,她竟有掉头想走的冲动。

  

她的肤浅再一次自我发挥,从电话里那把叫人酥软的声音出发,自顾自给她补足了一个瘦瘦高高斯斯文文又带点蔫坏的形象出来。等她人真的站在约好的餐厅门口,一眼望见一个圆圆脸身形微胖的男人迎出来,冲她挥了下手时,她的心已然凉了一半。

  

或许她怔住的表情过于明显,对方谨慎地端详了她的神情,再次作了自我介绍:“你好,我是gjf。”

  

她握住对方伸出的手,尽力掩饰自己的兴趣缺缺:“tz。”

  

那只手温暖而干燥,手掌宽大厚实,肉乎乎的。手指被包裹的瞬间,那种触感让tz差点失礼地笑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正身在游乐园,跟那种等人高的玩具熊握手。

  

连今晚的菜色都没了心思考量。男人问她还要不要加菜,她只扫了一眼菜单便本能说,“不用了吧,都挺好的。”

  

事实上她已经在盘算早点回去,今晚有部热播电视剧刚好演到大结局。

  

一道糖醋里脊上来,小玉在一旁晃了晃她的手,小声问,“妈妈,我可以吃吗?”

  

小玉今晚倒是很黏她,像只小猫似的一直贴在她身边,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握着她两根手指,几乎叫tz受宠若惊。tz想,小朋友就是小朋友,这是到了陌生环境面对陌生的人,才想起她这个妈来。看着女儿编了两条长长麻花辫的小脑袋,她一阵心软。

  

还没等她说什么,对面的男人叫了服务员给加了份蛋花玉米羹,又起身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小碟子,上面两块精巧的纸杯蛋糕。

  

他俯下身,把蛋糕放在女孩面前的盘子里。

  

“你叫小玉对不对?叔叔请你吃蛋糕,好不好?”

  

小玉不吭声,只管拨弄蛋糕上插着的小小的油纸伞。

  

“这个漂亮啊?你要这个对吗?”

  

男人耐心地把那把装饰用的小伞拔出来,用纸巾把沾上的蛋糕胚和奶油一点点擦干净,交到小玉手里。

  

姑娘带点腼腆地笑了,说“谢谢叔叔”。这倒叫tz有些意外,她这个女儿对陌生人向来都冷冰冰的。她不禁带点坏心眼地想,或许这就是游乐园巨型玩具熊对小朋友的独有魅力。

  

没想到一转眼,另一块蛋糕被放在了她自己面前的盘子里,甚至还同样拔出了那把小伞。这叫tz有点儿别扭,被人当小孩看了似的。可别说,她还挺爱吃甜的,面前香甜的奶油和五颜六色的糖粒对她的吸引力或许比对小玉的都大。挣扎了两秒,她决定暂且屈服于口腹之欲。

  

她低头小口抿着沙沙的硬奶油时,gjf忽然开口说,“我儿子特别喜欢吃这家的玉米羹和蛋糕。”

  

tz接口问,“之前来过?”

  

gjf刚要回答,明显微微一怔,低头拿手背蹭了蹭鼻尖,说,“就偶尔,下班路过。”

  

tz直觉他在撒谎。

  

或许他自己也觉出不对,轻轻咳了两声掩饰过去。

  

对于这人为什么要扯这种无关紧要的谎,他到底是为什么来过跟谁来过,他儿子喜不喜欢吃蛋糕,诸如此类,tz一点儿也不关心。她的眼光漫不经心地停留在他脸上,发现他鼻梁很高,且线条笔直,或许可以算作一项优点。很可惜,就她目前发现的优点,难以抵消游乐园玩具熊的强烈印象。

 

接下来的菜色和对话在她记忆里是同样的寡淡无味。并且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眼前的人似乎有些怕她,把她当老虎会吃人一样,有点儿坐立难安的。这加剧了她想回家看大结局的渴望。她向来看不上没出息的男的。她美,且凶,坚硬的外表帮她吓退了不少觉得她太过彪悍的追求者,同样的,她也瞧不上他们,一个双向选择。

  

她很难不怀疑她今晚的约会对象也属于这一类。

 

一餐终于结束,她在餐厅门口和约会对象就此别过,牵着小玉的手走出老远,对方忽然在背后叫了她。

  

“tz。”

  

tz站定,心想,这似乎是整个晚上下来,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好听口齿清晰多少还是沾点光,两个字被他念得人心里一阵发软。

  

“第一次见面,想着送你件小礼物的,刚才一紧张就给忘了。”

  

他语气诚恳。

  

可她回过头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礼物,而是男人微微凸出的肚子。她的眼光在上面打了个转,彻底失了兴致。

  

的确是个好人。或许他们可以成为朋友,她想,那样她会给他提供相亲指南,告诉他,下次再约姑娘出来,不要穿浅色衬衫,最好穿黑色,还能把稍嫌发福的身影遮掩一些。  

  

  

  

  

tbc(不知道哪天才会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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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爱情故事(中)大苹果闷倒驴和白熊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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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海璐饰演 李萍(大苹果)

钱峰还是钱峰


【冬天,小城飘雪的时节。蓝卓又一次闯入刘海宁的生活。李萍、钱峰、赵小慧,配角们的“助攻”让卓宁二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5. 大苹果 

        整个夏末秋初,刘海宁和蓝卓在各自的城市忙碌地生活着,仍然像两条平行线,并无交错。十一过后,东北已进入真正的秋天,出门必须穿件夹克或风衣。深圳也逐渐褪去了暑热,进入一年当中比较舒适的时节。长假之后,小城里的最后一波游客也撤退了。刘海宁今年的收成不错,得益于今...

秦海璐饰演 李萍(大苹果)

钱峰还是钱峰


【冬天,小城飘雪的时节。蓝卓又一次闯入刘海宁的生活。李萍、钱峰、赵小慧,配角们的“助攻”让卓宁二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5. 大苹果 

        整个夏末秋初,刘海宁和蓝卓在各自的城市忙碌地生活着,仍然像两条平行线,并无交错。十一过后,东北已进入真正的秋天,出门必须穿件夹克或风衣。深圳也逐渐褪去了暑热,进入一年当中比较舒适的时节。长假之后,小城里的最后一波游客也撤退了。刘海宁今年的收成不错,得益于今夏南方创纪录的高温,一波接一波的避暑客没停下过。北方内陆地区的人也喜欢来小城旅游,这里不像大连、青岛那么知名,甚至没有五星级酒店和机场,但胜在性价比高,工薪阶层带着家人来看看海、吃吃海鲜,也可以玩的很潇洒。

  他给大师傅、帮厨阿姨和跑堂小妹各包了一个红包,三个人喜笑颜开地说明年五一之前还来,只要老板一声招呼。三人回了附近乡下老家,该忙秋收的忙秋收,该抱孙子的抱孙子,该相亲的抓紧相亲。明年来不来,看缘分了。

  安置了员工,大排档进入漫长的冬季歇业期。刘海宁把户外的塑料桌椅叠好,摞成一座小山,再用一张超级大的塑料盖布严严实实地盖住。冬天雪大的话,会再加上一层。

  秋季是东北装修的好季节。夏天装修,浅表的一层油漆很快就干了,里边还没干透,冬天暖气一烤,墙面很容易鼓包。秋高气爽的时候刷墙最好,里里外外干个透。他找了个油漆工,把饭店重新粉刷了一遍,室内是白墙,室外是浅蓝色,显得干净透亮。

  厨房的灶具、消毒柜、冷柜等也检修了一遍,前年刚换的,且能用呢。碗碟筷子都是一次性的,盛菜的大盘子凡是破口的一律扔掉,来年开业前再买新的。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过,吃饭不能用破盘子破碗,叫花子才用破碗盛饭。

  里里外外一忙活,小半个月也过去了。刘海宁躺在自己的小屋里,琢磨着里屋要不要也重新装修装修。除了旅游,他没啥业余爱好,既不爱看书,也不爱看片子,所以连电视都没装。这屋子他从很小住到大,能满足他的一切需求。他时常觉得,爷爷的气息还在,一直陪着他,守着他,保佑着他。

  这屋子里不是一直没有女人。蓝卓来的时候就隐隐觉得,蕾丝边儿的枕巾、卫生间的浴帘,放牙刷的藕粉色杯子,甚至还有一个专门去死皮的淋浴刷,都不像是一个东北老爷们儿会用的。刘海宁虽不邋遢,也不会精致到如此地步。他并未想隐藏这些,没必要,也来不及。

  刘海宁众所周知的情史停留在四川姑娘便再未更新,却也不像大家想的那样难忘旧情。回乡十年了,怎么可能一直当和尚呢?何况,现在连和尚也是一种职业了。

  他不抗拒女人,但对于结婚确实有些抵触。倒不是怕养家和负责任,只是觉得没有意义。爷爷不在了,父母也可以说不在了,他不需要给任何人一个交代。哪怕是萍水相逢,只要是你情我愿,他并不抗拒开始一段关系。但如果女方是奔着结婚来的,例如当年医院的小许出纳,来吃多少顿他也不会请人家进屋的。

  最近半年偶尔在夜里出没刘海宁小屋的女人叫李萍,萍萍服装店老板。店开在离老街不远的女人街上。李萍离婚多年,孩子归男方。她算是外地人眼中典型的东北民间美女,人高马大,波涛汹涌,烈焰红唇。她性格泼辣,又懂得圆滑世故。前夫家里条件不错,可惜是个醋精,受不了李萍跟别的男人打交道,让她关了店在家带孩子。李萍可不干,索性离婚单飞,一个人潇洒。

  巧的是,李萍读的也是市四中学的初中部,比刘海宁和蓝卓高两年。初三的时候,听一起混的男同学说,初一来了个特别哏的小子,成天拉拉个脸,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他们决定去收拾收拾他立立威。李萍在学校的操场上见到了刘海宁,高高瘦瘦的,挺白净,不说话的时候面相确实挺凶。看他跟同学嬉笑打闹,小眯缝眼又笑成了两道弯儿,龇着两颗大板牙,跟萌兔子似的。

  在学校里不能打架,蓝卓的母亲李副校长,当时的李主任正值事业的上升期,狠抓学校纪律,带着几个男体育老师天天加班蹲守,重点盯防爱闹事的学生。初三的几个小霸王在刘海宁回家的必由之路上堵了他半个月,这小子跑了半个月,据说还天天上山跟老师傅学武功。终于,初三的头号校霸在网吧跟人打架出了事,临毕业前被开除了学籍,其他人也都跟着老实了,刘海宁躲过了一劫。

  时隔多年,李萍在店里一边嗑着瓜子喝着茶,一边刷抖音和小红书,看看最近又流行点啥,南方哪个厂子在清仓甩货,忽然刷到一条“老板真帅,满足我对东北男人的一切想象”。这不是刘海宁吗?哈哈,这小子行啊,开饭店了。视频里的小姑娘一听口音就是南方人,在大排档吃饭,顺便偷拍了老板的几段视频,配上点小城的风光和美食介绍,剪了个vlog,标注地点海边老街,点赞好几千。女人街距离老街只有两公里,这条视频作为同城内容被推送给了李萍。

  第二天晚上,李萍就出现在了海宁大排档,她显然不是来吃饭的。刘海宁对李萍多少有点印象,因为发育早,波涛汹涌的李萍在初中就成了不少男生的幻想对象,还拥有了知名外号“大苹果”。当时的东北流行一种碳酸饮料叫大白梨,浑小子们爱开玩笑:来点大白梨还是大苹果?有大苹果,谁还喝大白梨啊?

  当天夜里,李萍就让刘海宁知道了,大苹果确实比大白梨好喝。


6. 闷倒驴

  蓝卓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大苹果”出现在同一场合,而夹在她俩中间的人是刘海宁。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季的清晨,头疼欲裂的蓝卓被“哐哐哐”的砸门声吵醒。她还没来得及惊讶自己怎么又躺在了刘海宁床上,而且这次他还躺在她旁边,刘海宁就冲出去开门了。

  蓝卓隐约听见一男一女在外屋对话,男的是刘海宁,女的声音不熟悉。说了几句,女的要进里屋,被刘海宁拦在了门口。两人在小屋门口僵持了一会儿,女的走了。

  “醒了就出来吃饭吧。羊肉烧麦,凉了不好吃了。”刘海宁在外屋喊她,听不出任何情绪。

  蓝卓努力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只是机械地下床,捋了捋头发,省略了刷牙洗脸的步骤,走了出来。

  刘海宁已经在吸溜吸溜地喝着羊汤,仿佛刚才来的只是个送外卖的。

  蓝卓心里有十万个为什么,可不知道从何问起,于是也坐下开始喝汤吃烧麦。羊肉烧麦还热乎,咬一口,汁水连着油花淌出来,香极了。南方的烧麦是糯米馅儿的,北方的烧麦是肉馅儿的,一般是羊肉或者牛肉。很久没吃到羊肉烧麦了,蓝卓一口气吃了三四个。仿佛吃饱了才有胆子问问发生了什么。

  “咱俩啥都没干啊,你别误会。”刘海宁先开口了,头都没抬,还是埋在那碗羊汤里。

  蓝卓信了,毕竟两个人起床就穿着毛衣和外裤。

  “你昨儿晚上突然来的。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昨儿钱峰领着李文彬来我这儿吃火锅喝酒,然后你来了,一来就开始喝,拦都拦不住。没喝两口就倒了。”

  蓝卓看到隔壁桌上昨晚没收拾的火锅,旁边是两个形状奇特的空酒瓶,酒瓶上写着几个字“草原第一烈酒——闷倒驴”。

  蓝卓的突然出现是被李副校长叫回来的,以突发急病的名义。实际是李副校长在前女婿的朋友圈看到了他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合影,大受刺激进了医院。

  对于女儿的离婚,李副校长比自己离婚还难以接受。她一向以小城教育家自居,其成功的重要证明不仅是多年稳坐市四中学校领导的位子,还有一个重要的筹码就是女儿蓝卓顺遂、优秀的人生轨迹。

  蓝卓接到父亲的电话,第一时间请假买票赶回小城。十一月的深圳还只需穿单衣,更没有秋裤这种东西存在。她套了一件能找到的最厚的棉服就回来了,在沈阳一出机场就被冻透了。她在高铁站随便买了一件厚实而臃肿的大红羽绒服,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加出租,终于回到家。看到李副校长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父亲老蓝劈头盖脸骂了一句:“你还知道回来!看给你妈气的!”

  蓝卓已经不想吵也不想哭。扔下行李,冷冷地问:“病历本儿呢?”

  老蓝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叠报告。蓝卓拿过报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并无大碍。李副校长最大的毛病是颈椎病和神经衰弱,大概是她每天看手机的时间过长,转了太多“老年人长寿不得不知道的十件事”、“你知道吗?苏联解体的最大秘密”、“最美不过夕阳红诗词大赛”等等,给累着了。 

  蓝卓觉得委屈极了,就为了这点事,爸妈把她从三千多公里外折腾回来,真的可以。

  家里别说热饭,连口热水都没有。她把随身的行李往房间一丢,在柜子里翻出了一件高中时穿过的红毛衣,套在身上,再穿上火车站买的大羽绒服,直接出门了。赶了一天的路,又冷又饿。她没多想,在漫天飘雪的路边拦了部出租车,直奔小城里她唯一熟悉的饭店,海宁大排档。

  蓝卓并不知道冬季的大排档是不开门的,这又冷又黑的大道上不复夏日的盛况。当司机把她放到目的地,她甚至怀疑开错了地方。她下了车,看到堆积成小山的塑料桌椅被两层盖布盖着,上边已经积了一层雪,那应该是这儿,难道倒闭了?饭店招牌没亮,但里边好像有人。蓝卓走到门口,门上的玻璃已经生一层霜,看不清里边的状况。她推了推门,开了,只见钱峰和李文彬正坐在一张桌子前干杯,他们面前还摆着一个硕大的铜锅子以及一桌子的羊肉片、牛肉片、百叶、冻豆腐和酸菜,还有一摞子麻酱烧饼。

  钱峰和李文彬吓了一大跳,刚刚他们还在谈论蓝卓离婚的事,这怎么正主突然就出现了。三个人面面相觑,心里都在打鼓:你(们)怎么来了?

  此时,刘海宁端着两盘子切好的毛肚从后厨出来,他见到被一身大红羽绒服包裹的蓝卓,反倒有些喜出望外,心想:钱大嘴,看吧,背后讲究人,人来了,就是不经念叨。

  “哟,稀客啊,蓝卓,吃了没?没吃一起吃点儿。”饭店老板的职业素养一直都在。

  钱峰瞟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这正主来了,我们还怎么唠啊?然而他嘴上却附和着:“哎对对对,蓝卓咋突然莅临了呢?这是回乡办啥大事儿?来来来,一起吃点。我这从内蒙出差带来的好酒,可带劲儿了。”

  蓝卓也不客气,她确实是饿了,在钱峰和李文彬对面坐下,旁边是刘海宁的碗筷。

  “那我就不客气了,确实饿了,赶了一天的路。我也不知道哪有饭店,就来这儿了。”

  “那你还真是来着了。明儿老刘就上山滑雪去了,今天我们哥儿几个聚聚。”钱峰说。

  “怎么了?饭店生意不好吗?我看你隔壁几家都还营业啊。”蓝卓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口涮羊肉,一边看向刘海宁。

  “没有。哪能不好呢?咱刘老板潇洒,每年就开半年,冬天就上山教游客滑雪,要不就出去旅游。我们老羡慕了!”还没等刘海宁开口,钱峰就代为回答了。

  “嗯,我也羡慕。”蓝卓默默地说。

  “你就别磕碜我了。你是人上人,在大城市扎根的,我属于没出息没追求那伙儿的。”刘海宁谦虚道。

  蓝卓苦笑了一声,闷头继续吃菜,又抓了一个麻将烧饼啃了起来。好久没吃到冻豆腐了。东北人永远没办法跟其他地方的人解释清楚什么是冻豆腐和冻梨。她夹起一块飘在锅子里的冻豆腐,豆腐已经吸满了涮羊肉的汤汁,放在嘴里一咬、一吸,太好吃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刘海宁家吃饭都特别香,也全然不必顾计什么形象。

  事实证明,钱峰才是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趁着刘海宁到后厨加菜,他直接给蓝卓来了一盅闷倒驴,72度的草原烈酒。蓝卓对酒没有任何概念,抿了一口,好辣。禁不住钱峰忽悠,再加上心下确实不痛快,直接掫了一盅。吓的李文彬赶紧拉住钱峰:“你闹呢?别让蓝卓喝了,这酒他妈爷们儿都受不了,别再喝出事儿来。”

  蓝卓只觉得胃里火辣辣的难受极了,加上刚才吃得太急,一阵子反胃,直接冲到里屋的卫生间哇哇吐了。

  刘海宁出来见蓝卓不在桌上,里屋传来动静,瞪了钱峰一眼,连忙进去看了。

  钱峰用胳膊肘怼了怼李文彬,面带深意地说:“咱咋不知道里屋有厕所呢?看来这不是头回来啊,熟门熟路。”

  “别瞎说了。人好歹是女同学,你积点口德吧。”李文彬都快受不了他了。

  “哼,你不信我就把话放这,他俩啊,肯定有事儿。你别小瞧人老刘,人家大苹果都啃上了。”

  “啥苹果?”

  “哎你不知道,我们初中一女的……那啥,老大了……”

  有钱峰的饭局,永远不缺八卦。


7. 树洞 

        昨晚的事,刘海宁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蓝卓吐完了还晕,而且有些发烧,可能是路上冻的。喝了酒不能随便吃退烧药,刘海宁只好一遍遍帮她敷额头、擦手臂,又喂了中药感冒冲剂,好一顿忙活。蓝卓发了发汗,总算好了些。

  钱峰自知闯了祸,和李文彬把剩下的酒菜又吃了大半,和忙进忙出的刘海宁打了个招呼便走了。刘海宁本想嘱咐他别出去瞎说,又觉得多余。这事儿越描越黑,随他们去吧。反正只是酒肉朋友。

  刘海宁清理了卫生间,又回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蓝卓的额头,热度已经明显降低了。蓝卓昏睡着,也不知是烧的还是醉的,脸上红扑扑的。

  “好家伙,每次一来就睡觉。拿我这当旅馆了?我不是开旅店的我开饭店的。”刘海宁喃喃自语道。

  也只有在蓝卓熟睡的时候,他才觉得直视她不显得冒犯。蓝卓长得不难看,但也算不上大美女,就是周正、耐看。笑起来挺甜,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严肃。从小到大,刘海宁对这个类型的女孩儿毫无兴趣,也毫无交集,或者说因为无交集而无兴趣。在他看来。前排的好学生都是些做题机器、告状精和小大人儿,跟他不是一路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蓝卓的学霸光环仍然让他有强烈的距离感。对他来说,李萍是女人,而蓝卓更像是一个符号。此刻这个符号正躺在他的床上,不省人事,头发乱糟糟的,风尘仆仆、未施粉黛,下巴上还起了一颗很大的痘。

  刘海宁看着床上的符号,正在渐渐变成一个有血有肉有呼吸的女人。他从不招惹已婚女人。毕竟小城太小,有点风流韵事不出一个月就传遍全城。要不怎么说“小城故事多”呢?

  在晚上的火锅局上,刘海宁听说了蓝卓离婚的事,加上钱大嘴一番添油加醋的演绎,让他觉得她也挺可怜的。回想起蓝卓夏天在海边崩溃大哭,聚会之后丢了钥匙又不敢回自己家,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学霸的人生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蓝卓离婚的事本来只有她父母知道,她几次想告诉小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近半年,李副校长因为此事觉得抬不起头来,已经不参与小区的散步遛弯儿,在家低头刷手机的时间更长了。老邻居兼老同事们看着李副校长日渐憔悴,也猜出了几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好事者会去蓝卓一同考到南方的同学那里打听,一来二去就坐实了她离婚的消息。

  刘海宁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从小的经历让他知道,发生即合理,没必要深究为什么。就像他小时候搞不懂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陪,而他只能跟着爷爷过。没人告诉他答案,但时间给了他答案。

  刘海宁的缄默和包容让蓝卓有了安全感。他们就像是认识了二十年的陌生人。偶尔可以依靠,又不必出卖隐私。对于蓝卓而言,刘海宁的小屋就像是一个隐秘世界的树洞。这个树洞里没有李副校长,没有前夫,没有婆婆,没有赵小慧,没有钱峰们,没有她需要面对却不想面对的一切。

  刚刚照顾发烧呕吐的蓝卓让刘海宁暂时忘却了困意,不觉已经到了后半夜。他看到大红毛衣下,蓝卓胸口的呼吸逐渐平稳,自己也松了口气,酒劲儿和疲惫随之而来,不知不觉倚在床边睡着了。

       闷倒驴以及一切高度烈酒的存在,似乎就是给人们一个暂时抛却现实世界各种烦恼和禁忌的借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整个人都放到了床上,蓝卓怎么就自觉地睡到了另外一边。直到清晨被李萍的砸门声惊醒,他的讶异程度不下于床上的符号。

  出于对食物的尊重,刘海宁叫蓝卓一起吃完了李萍带来的早餐。他这人有一大优点,绝不让情绪影响吃和睡。

  两个人各自吸溜着碗里的羊汤,都在回避抬眼看对方。蓝卓觉得自己给刘海宁惹了大麻烦,鼓起勇气说:“实在不好意思。你女朋友是不是误会了?我,我可以去跟她解释一下。”

  女朋友?我看你才是误会了吧。刘海宁心说。又不能直接告诉她自己跟李萍只是肉体关系,那样显得太不正经。

  “没事儿。已经分了。我不知道今天有人来。”他敷衍了一句,终于熬过了这波尴尬。

  当李萍被刘海宁堵在里屋门口不让进的时候,她是打定主意要跟他分了,并甩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回到家转念一想,这才半年不到,两人也不是经常见面,怎么可能就腻了呢?这不科学。自己去南方出差十天就赶紧回来了,这小子十天忍不了就劈腿了?

  “完了,看来我真是老了。”李萍赶忙照了照全身镜,收腹、挺胸,不能再挺了,真的已经很挺了。“我倒要看看,这城里哪个女的这么厉害,从我李萍嘴里夺食。”她反手抄起电话给美容院的小妹儿发语音:“妹儿啊,最近有啥提拉紧致的项目没?给姐约一个。”


8. 纵容 

  无论是生计还是生活,刘海宁都习惯于待在自己的安全区。这样没什么不好。小时候出去闯过见过了,他很安于现在的日子,可以自己掌握一些主动权。而那些他自知驾驭不了的人和事,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例如婚姻和前排的女同学。

  儿时的他比其他人缺少父母的疼爱,成年之后,他也比同龄人活得潇洒自在。蓝卓的出现,却是一个变数。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自然而然地接纳了她、纵容了她。她睡在他家两回了,什么都没发生。如果她还来,并且还是什么都没发生,他是否还会继续纵容她?

  羊汤和烧麦都吃到见底了。蓝卓知道自己必须得走了,否则太不像话。她站起身,从隔壁桌的椅背上捞起车站买的大红羽绒服,像盖被一样裹在身上。

  刘海宁瞟了她一眼,说:“你就打算这么出去?”

  蓝卓愣住了,难不成他还想提点要求?

  “今天可挺冷,你看外边又下雪了。”

  蓝卓松了口气。她没有帽子和围脖,还穿着单裤和单鞋,一看就是从南方毫无准备回来的。

  “你坐这儿稍微等一会儿,我去热车,送你回去。”刘海宁站起身,抹了抹嘴就进屋穿衣服去了,并没有等蓝卓回应。他认为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蓝卓也不会反对。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刘海宁推开前门,朝着蓝卓招招手,让她赶紧上车。蓝卓起身跟了上去,在踏出门外的一刻,风雪毫无预兆地刮在脸上,吓得她一激灵。她已经多年没有在冬季回过家,几乎忘记了东北的冬天有多冷。

  路上,车里一片寂静。雪下的不小,刘海宁开得很慢。马上上山了,他懒得换防滑胎。要不是蓝卓,风雪天他都懒得动车,懒得出门。的确,蓝卓有自知之明,她一出现就给刘海宁添麻烦。路上车辆和行人不多,只有公交车还在迫不得已地运行着。

  “嗯,你知道哪有卖衣服的吗?毛衣毛裤啥的。还有帽子手套围脖和棉鞋。”蓝卓打破了沉默。

  刘海宁很少逛商店,基本都靠网购。跟服装店老板李萍好上以后,就更没买过衣服,全是李萍安排的。他也不挑,给啥穿啥。

  李萍的确有两下子,她从来没问过刘海宁穿什么尺码,也没见她翻过他的衣领和鞋窠儿,可拿过来的衣服鞋子从里到外都极其合身且舒服。刘海宁唯一不满意的是,李萍总给他买细腿儿裤子,穿上之后他总觉得有人盯着他的腿看,尤其是那些来吃饭的小姑娘儿,还偷拍,他一瞅她们就连忙收起手机还偷笑。真是醉了。大老爷们儿的腿有什么可看的?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附近有个女人街,都是些小店。要不你去那儿看看?”刘海宁的心是真大,就差没直接把蓝卓送到李萍那去了。

  “行,那你就给我放那吧,我得买点厚衣服。家里的衣服都是一股樟脑球味儿,鼻子实在受不了了。阿嚏!”蓝卓的鼻涕已经下来了。

  刘海宁指了指手套箱:“那里有纸。”

  不消十分钟就到了女人街,比热车的时间还短。蓝卓跳下车,迅速钻进了一家小店。刘海宁并不打算去找李萍。万一吵吵起来李萍让他把她买的衣服都脱了再滚咋办?他可不想冰天雪地的光着屁股跑。

  蓝卓的确进了李萍的店,不过只呆了两分钟。李萍选品的风格和她本人的风格一致,花枝招展。蓝卓扫了一眼,架上主打各种款式的皮衣和貂儿,正是李萍本次去南方出差的战利品。尽管貂皮最大的零售市场在东北,原材料养殖基地在河北,可加工成衣这一块儿却被浙江人拿的死死的。

  貂皮在东北女人心目中的地位,不亚于钻石在其他地区女人心目中的地位,甚至更高。嫁了个男人不给你买个貂儿穿穿,等于白过了。这种心理也被李萍拿捏住了。刘海宁夏天冬天做的都是游客的生意,她做的就是本地大姑娘小媳妇儿的生意。一上新货,她就在朋友圈一发,自己也不忘试穿几件,发发自拍。当然,事业线是肯定要露一露的。过不了几天就有男的带着女人来试穿买单了。

  蓝卓裹着臃肿的羽绒服卷进李萍的店,带进来一股冷风。李萍正趴在柜台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拿着手机追剧,一对大胸基本都撂在柜上。

  “嘿,姐们儿,把门儿给我带带哈。”李萍抬眼打量了一下,迅速判断这不是目标顾客,继续追剧。

  的确,蓝卓和这里的风格格格不入。她想买轻便又耐寒的羽绒服和羊绒衫。这里除了貂皮,最多的是毛裙和长靴,以及一种模拟光大腿效果的黑科技纳米保温连裤袜。

  “有喜欢的可以试穿啊。都是从南方刚进的皮衣。”李萍头也没抬,习惯性地招呼着。来的都是客,说不定人今天要改变风格呢。

  可惜蓝卓并无此意。随便看了一圈之后,她冲着李萍说了声谢谢,便推门走了,迅速钻进下一家店。

  李萍抬眼应了一句“慢走”。如果她知道这个穿着奇怪的“外地人”昨晚躺在刘海宁的床上,今早还吃了她买的羊肉烧麦,不知会发生怎样的一幕。

  蓝卓并没有特别中意的衣服,但抱定了今天必须有所收获的决心,在街尽头的一家店买了一件大鹅派克服,虽是盗版,抗风效果还是不错的。又买了两件羊绒衫、一件羽绒马甲、一条能发热的轻便棉裤,以及一双能包裹住小腿的雪地靴。老板喜出望外,随即送了她几双厚袜子。

  “老妹儿是南方来的吧?上我们这儿滑雪吗?老妹儿真有眼光。你现在来正好,人还不太多。等元旦春节那会儿人可多了。嘿嘿。”

  蓝卓只是笑笑。她很喜欢老家的人情味儿,陌生人之间也可以唠嗑儿拉家常,但她似乎已经参与不进来了。

  热心的老板又亲自带着她到隔壁帽子店配齐了一套帽子手套围脖,并主动提出把她换下来的衣服打包快递到家。蓝卓开开心心地全副武装走在了家乡飘雪的路上,仿佛期末考试结束,蹦蹦跳跳地带着成绩单往家跑的样子。


9. 白熊效应  

  刘海宁上山当教练的雪场是他的一个大哥开的。大哥早年在北京闯荡,干4S店买卖。自从北京拿下了冬奥会主办权,热爱滑雪的人越来越多,每年元旦前就有大批的北京人奔向河北、东北的各大滑雪场,一直持续到三月份左右。

  大哥看好了滑雪场生意,回到老家包下了三座山头,大举投资,盖了滑雪度假村。小时候刘海宁为了应付校霸,天天上山跟老爷爷学武术,就是在其中的一座山头。

  刘海宁和大哥认识也是源于大排档,两人一见如故。大哥曾极力拉他上山当餐饮部主管,刘海宁不愿意给人打工,更不愿意把哥们儿情谊变成生意,婉言谢绝了。不过这也不耽误大哥年年叫他上山滑雪,从不会到熟练,从熟练到精通,直到考了个教练证。这也是除了驾照以外,刘海宁唯一拥有的证书。

  说来也怪,从小成绩不好的刘海宁动手能力特别强。开车、炒菜、游泳、滑雪,都是干着玩着就学会了。他最怕的是端坐在课桌前做题念书,考试更是头疼。

  蓝卓在这方面跟他完全相反,是个“纸上谈兵”的高手。只要是跟书本和文字打交道的活儿,她都擅长且爱好。但真让她动手干点什么,立刻成了低能儿。

  蓝卓这两天想在家给父母尽尽孝,安抚一下李副校长脆弱的神经。她忙着收拾屋子、炒菜做饭,几乎要把厨房给炸了,吵得李副校长头更疼了。最后还是住在附近的老姨主动解围,每天炖好了菜让蓝卓来拿,也算是有她一份贡献。

  李副校长家的三个人都是食堂爱好者,几乎都不会做饭。他们一家三口能够存活下来,可以说是一个奇迹。擅长烹饪的老姨每次来她家,一开冰箱就是一脸嫌弃,直呼:“困难户啊!”她搞不懂姐姐姐夫把不低的退休工资都花到哪里去了?怎么生活水平如此低下。

  蓝卓在广州的时候,满街都是各色小吃,前夫也会做些家常菜,她完全没有锻炼机会。到了深圳的大学里,顿顿吃食堂,她倒也十分习惯。对此婆家颇多抱怨,比起潮汕女人的十八般贤惠,蓝卓确实连土豆炖豆角都做不熟,更不要说像潮汕女人一样换着花样煲汤给家人补身子。

  看到母亲并无大碍,蓝卓打算回深圳了。前夫那张发在朋友圈的合影被设置了仅三天可见,早就找不到了。她并没有看到照片,李副校长也没掌握截图存证的功能。离婚快半年了,她觉得以婆家的急迫,对方向前一步也是可以理解的。说来也怪,从前形影不离的两个人自从离了婚,就从未在校园里相遇过,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有一天她甚至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去参加前夫的婚礼,还是作为证婚人!梦里,她热情洋溢地宣读了一份致辞,祝一对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梦里她就意识到这是一个梦,因为实在是太荒谬了。更荒谬的是,她看到刘海宁坐在台下,注视着她并给她鼓掌。

  What the fuck?!

  蓝卓强迫自己醒来。从不说脏话的她,内心飙着F-word才能平复自己受到的惊吓。一定是家里的暖气太热了,才做了如此奇怪的梦。

  喝了一大杯水,平复下来,蓝卓摸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据说后半夜做的梦都是反的吧?还是前半夜是反的?那后半夜是正的?哎呀不管了!总之,她对于自己梦到刘海宁感到非常羞耻。

  她不曾料想,更加羞耻的事还在后边。一旦醒来就睡不着了,蓝卓无聊地刷着手机,发现自己昨晚被拉进了一个名为“永远的初三(2)班”微信群,群主是钱峰,赵小慧等同学陆陆续续都被他拉进了群,差不多有三四十人。微信群里已经聊了上百条,多年未见的同学,尤其是考到外地的,似乎都很激动。钱峰还让大家把昵称改为实名,把头像换成近照,便于相认。

  蓝卓本来就是实名,头像除了发型变了、年纪大了些,其他没什么变化,挺好认,索性不换了。刘海宁倒是挺配合,在群里发了句“换好啦,群主(笑脸)”。蓝卓很好奇他换了什么,以前就是一张风景图。她想点开他的头像看看大图,没戴隐形眼镜看不清楚,一不小心连击了两下。只见群聊天的屏幕上杀出一行字——蓝卓“拍了拍”刘海宁并点了一盘炒海螺。

  What the fuck!!!凌晨四点半,蓝卓拍了拍刘海宁,还点了炒海螺?!蓝卓瞬间体会了什么叫做百爪挠心。她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摸出框架眼镜戴好,又拍了拍赵小慧、拍了拍钱峰以及其他几个同学,以掩饰自己的手滑。

  第二天一早发现了端倪的钱峰乐得直拍大腿,你看看,我就说这俩人有事儿吧!哈哈哈!还能逃得过我的法眼?

  赵小慧有些摸不着头脑,或许是蓝卓没搞清楚拍了拍怎么用吧?她自己就搞不清微信设置这功能到底是为了啥。她刚知道蓝卓回来了,正想着调班去找她见面呢。

  刘海宁本来觉得没什么,直到没事找事的钱峰发了条语音消息逗他:“哥们儿行啊,女班长半夜想你了?我俩那天给你们创造的机会不错吧?不用谢啊!回来给我讲点细节!”钱峰应该庆幸自己当时没在刘海宁边上,否则一顿大飞脚甚至一顿胖揍是少不了的。

  “还他妈细节,有病吧你钱大嘴,找抽呢你!”刘海宁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他给自己点了根烟,昨天陪大哥和北京来的朋友喝到半宿,这会儿还有点晕。

  蓝卓这女的怎么回事儿?怎么想的?回回不打招呼就来,来了就喝,喝了就吐,吐了就睡,睡了就跑,跑了就没影儿了,然后再冷不丁来这么一个回马枪。真行!

  他决意不再让自己被此事牵扯,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穿好衣服去吃早饭准备开工。等电梯的时候遇到一个穿大红羽绒服的女游客,他差点认错,定睛一看又有些失望。

  “内家伙估计已经回深圳了吧。每次都是来无影去无踪。”

  度假村的自助早餐很丰盛,甚至有羊肉烧麦。刘海宁盛了一碗小米粥,拿了一屉烧麦,两个鸡蛋、一杯奶,坐下开吃。

  “这烧麦不如李萍买的好吃。蓝卓这家伙怎么这么不客气,让她吃就吃,当自己家呢。她拍拍屁股走了,给我弄一孤家寡人。”

  这一天里,他因无数细节无数次想起蓝卓,像个怨妇一样对谁都没有好脸儿,吓的南方来的学员连摔了几跤,还以为是自己太笨惹教练生气了。

  心理学上有一种“白熊效应”。心理学家让受试者试图不要去想象一只白熊,奇怪的是,受试者的思维会出现反弹,脑海中频繁地出现白熊。人们越是逃避什么,就越会想起什么。

  此时的蓝卓,就是刘海宁不愿想起的那只白熊。

(未完待续)

双城·浮生

东北爱情故事(上)跨越3000公里的平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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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小说源于“希望刘柠和谭卓合作一部东北爱情故事电影”的想法,成于一次短暂的回乡。中短篇,全文已完结,34000字,分上中下三篇发布。此为上部,讲的是蓝卓和刘海宁,本来相隔甚远的两条平行线,在夏季的东北小城,久别重逢。】


1.两条平行线有可能相交吗?


在同一平面上,相互平行的两条直线永远不会相交。刘海宁和蓝卓原本就是这样的两条直线,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滑行着。

  

刘海宁是东北小城的海鲜排挡老板,蓝卓是从深圳回来探亲的初中同学。两人同岁,生于80年代中期的东北某沿海小城。他们的故事发生在两人平行成长到35岁左右。

  

蓝卓生于教师家庭,父亲是小城...

【这部小说源于“希望刘柠和谭卓合作一部东北爱情故事电影”的想法,成于一次短暂的回乡。中短篇,全文已完结,34000字,分上中下三篇发布。此为上部,讲的是蓝卓和刘海宁,本来相隔甚远的两条平行线,在夏季的东北小城,久别重逢。】


1.两条平行线有可能相交吗?


在同一平面上,相互平行的两条直线永远不会相交。刘海宁和蓝卓原本就是这样的两条直线,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滑行着。

  

刘海宁是东北小城的海鲜排挡老板,蓝卓是从深圳回来探亲的初中同学。两人同岁,生于80年代中期的东北某沿海小城。他们的故事发生在两人平行成长到35岁左右。

  

蓝卓生于教师家庭,父亲是小城公务员,母亲是中学的副校长。蓝卓从小成绩优异,高考考上南方某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在广州、深圳工作。她的前夫是大学师兄,广东潮汕人,事业有小成。两人目前都在深圳某高校工作。夫妻二人相识相恋于校园,早期感情甚笃,后因蓝卓多年未能怀孕,男方父母不断施压,最终离婚。

  

失意的蓝卓在某个夏天回到家乡,父母碍于面子在亲友面前隐瞒了她离婚的事,一再劝蓝卓复婚,甚至劝她接受男方在外生子。这让一向乖巧的蓝卓爆发了极其严重的心灵危机。

  

这么多年了,父母与她的沟通大多是他们在说,她在听。她不知道如何向他们提出自己的想法,而他们似乎也无法接受女儿有自己的想法。双方永远无法平心静气地坐下来沟通,说两句就变成了争吵、哭泣和离家出走。

  

回家的第二天,因为一点小事儿,蓝卓再次和父母大吵。她甩开家门,漫无方向地跑着,跑累了接着走,不知道要去哪,一直走到了海边的栈桥上。这是一处废弃的栈桥,几乎没有人来。蓝卓原本已经止住了哭,走着走着,想起父亲的暴躁和母亲的冷漠,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离乡多年,她并不在意是否被人认出来,索性蹲在栈桥上抱头痛哭,哭个痛快。谁能想到这一幕被开着小货车到海边补货的刘海宁看到。他起初不想管,看这女人越哭越离谱,跌跌撞撞,哭一会儿走一会儿,再往前就掉海里去了。

  

“唉,怎么事儿啊,有啥想不开的呢?“他嘟囔了一句,把快吸完的烟丢到窗外,一脚油门开到离栈桥最近处,下车一把拉住了蓝卓。

  

“喂,前边不能走了,木板子都叫海水给冲烂了。你要是不想死就好好活着!“

  

两人已经快二十年没见面,还是能从眉眼间认出是曾经的初中同学。蓝卓几乎是等比例长大的,无论长相还是气质跟小时候差别不大,只是短发变成了长发。刘海宁倒是长开了,完全是一个大男人的样子,比小时候还要高,小圆脸变成了长脸,五官除了细长的眼睛没变,其他都变了。

  

刘海宁没想到能见到女班长如此崩溃的一幕,反而先不好意思起来。蓝卓一直是父母的骄傲,小城里别人家的孩子。刘海宁幼年父母离异,受到同学孤立,习惯以暴制暴自我保护。上学的时候两人并无交集,一个是班干部、好学生,一个是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顽劣少年。

  

一路上,两人没说什么,刘海宁默默载着蓝卓驶回市区,小货车里弥漫着海鲜的味道和无言的陪伴。蓝卓不想回家,要去最好的初中同学赵小慧家。她看到前挡玻璃下散落着一些广告小卡片,上边印着“海宁大排档”,便悄悄拿了一张,说了声谢谢下了车。

  

赵小慧是蓝卓上学时最好的朋友,成绩一般、家境一般,没考大学,上了护士学校,在小城医院做护士。蓝卓找她的那天是她的休息日,她忙着送孩子上辅导班和做家务。她很想好好陪陪蓝卓,却不断被孩子和琐事打断。小慧心里一直惦记蓝卓,但两人的生活轨迹渐行渐远,从前无话不说,现如今却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了。

  

蓝卓很识趣,一边看着赵小慧忙里忙外,一边跟她聊聊天,说说上学时候的趣事。

  

“哎,你还记得咱们班刘长条儿吗?”小慧首先提起。

  

“谁?”

  

“哎呀大名叫什么来着?就那个总坐最后一排、不爱说话那男生,面相挺凶的,瘦高个儿,跟面条似的。”

  

“好像叫刘海宁。”

  

“对!还是班长记性好。他在老街开了家大排档,好像生意还挺火爆,我看电视台美食节目都报道了。咱哪天去吃,老同学让他给咱打折。”

  

蓝卓并不想说她今天偶遇了这位老同学,浅浅地笑了笑,说“好啊”。

  

刘海宁的海鲜大排档生意确实火爆,但也就半年,尤其是游客涌入的夏季。毕竟东北的冬季漫长,他要在这繁忙的旺季把一年的钱挣出来。一入冬他就跑到山上景区去当滑雪教练,教那些初学者溜坡。

  

隔壁的铺子冬天都改卖火锅砂锅,勉强维持收支平衡,刘海宁不愿意弄。他的店面是爷爷留给他的唯一的遗产,面积不大,但沿街位置好,没有租金压力。天气一冷,游客散了,他索性关店上山去锻炼身体,顺便还能赚点外快。如果当年的收入不错,他就一个人去温暖的南方旅游,最远到过新马泰。

  

在这小城里,大家都早早地结婚生子,刘海宁算是一个异类。父母离婚后谁都不想管他,把他丢给老人就去外地了。后来他们各自组成新的家庭,几乎与老家断了联系,因此也没人对他催婚催生。

  

刘海宁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了,跟着朋友到南方闯荡了几年,学过厨师、当过汽修工、开过货车,差点因为一个四川妹子留在了当地。那年爷爷突然得了脑中风,他作为唯一顶事儿的亲人回来照顾,一直把爷爷照顾到去世。四川妹子等不起,嫁人了。

  

刘海宁自己也没觉得多惋惜。他对于婚姻并没有强烈的渴望,或者说对于如何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毫无把握。回到家乡十年了,不乏邻居大娘、海鲜批发市场的老板、货车修理铺的师傅给他介绍对象。可他总是带着一身鱼腥味去相亲,摆明了就是为了应付一下情面。

  

就这样,还是有姑娘能看上他。有个小慧医院的出纳就是这样,为了见他,拉着同事、闺蜜连着到大排档吃了一个月的海鲜。刘海宁忙得热火朝天哪有空理她。姑娘觉得实在没面子再也不来了。

  

蓝卓回到家,家中的气氛一如既往地令人窒息,没有一丝丝生气。父亲和母亲各自捧着手机,一人一屋。没有人问起她去了哪里,吃饭了没有。她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多年的异地生活在她和父母之间已然形成了隔阂。突然回乡,仿佛她才是打扰父母平静生活的外源。

  

蓝卓在广东并没有什么知心朋友。她的社交圈几乎都是大学同学和同事,和前夫的圈子完全重合。随着两人的离异,朋友之间的相处也十分尴尬。前夫的父母一直住在潮汕老家,家中还有两个姐姐。对于这个东北媳妇,他们从来都是觉得别扭的。别扭从蓝卓一来,全家老小就要讲普通话开始。其实这么多年,蓝卓基本可以听懂潮汕话,广州话也可以作为日常交流,但毕竟无法和当地媳妇一样。前夫家里并无产业需要继承,但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继承香火确是头等重要的。拖了十年,终于还是离婚了。

  

两人为此到医院检查过数次,都没问题,可就是怀不上。后来,受孕变成了一种例行公事,也消磨着两人的激情,彼此都产生了生理上的厌恶。磨着磨着,眼里的光没了,争执也多了起来。

  

前夫是蓝卓唯一的感情经历和性经历。若不是不孕带来的离异,她的人生将像其他乖乖女一样按部就班、波澜不惊地进行下去。

  

蓝卓的房间和她十八岁离家上学时并没有太大不同,只是变得更旧了一些。她在积满了灰尘的书架上找到中学毕业纪念册。半夜睡不着,她饶有兴致地打开纪念册,翻起的灰尘激的她直打喷嚏。过敏性鼻炎是她到南方上学收获的第一件馈赠,一遇到灰尘和季节变换就要发作。

  

泛黄的纪念册里写着些青涩又美好的祝愿,还贴着女同学颇具年代感的艺术照。男生的留言几乎没有,当年的李副校长是教导主任,哪个小子吃饱了撑的会去招惹她的女儿。

  

男生存在过的唯一证据是一张集体毕业照。那一天的阳光似乎格外刺眼,把班上所有人都照得面部扭曲,连以美艳著称的政治老师也不例外。

  

蓝卓在密集又扭曲的面孔中找寻着什么。她在找刘海宁,只是出于好奇。若不是今天的偶遇,她几乎已经忘记曾经有这样一个同学。刘海宁在最后一排左边数第四个,歪着脑袋,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蓝卓不经意地笑了笑,这气质,照现在没变多少。


2.饭店老板的职业修养


“见啥重要人物啊,慧姐,还得专挑老公和儿子都不在家的时候。”同事打趣她。


“啥呀,我初中同学,女同学。人学习好,考到南方去了,在广东七八年没回来了,我不得好好陪陪。上学前儿俺俩最好了,用现在话说就是闺蜜。下次见面不定啥时候了。”


“噢,那是得好好陪陪。你俩去吃那个海宁大排档啊?那家行,地道,开十来年了。咱院那谁,小许会计,那时候老去,我还陪她去过呢,嘿嘿。去半天也没成老板娘。”


“啥?还有这事儿?我跟许会计不熟。咋的她想追刘长条儿啊?”小慧啥都好,就是有点八卦。


“哎呀妈,你不知道啊慧姐?那前儿小许刚来咱院,还是出纳,跟走火入魔了似的,天天去,就盼着人老板多瞅她一眼。咋的慧姐,听你这意思你还认识那老板啊?啥长条儿?”


“哈哈哈,可不是咋的,那老板刘海宁,也是俺初中同学,不过不熟,上学前儿他不咋说话,天天虎个脸。细高条儿,俺们班男生给他起外号叫刘长条儿。”


“嗯是,论长相吧,也就那样,小眯缝眼,一看就不咋像好人。也不咋的,小许就看上了。不过听说人家喜欢南方姑娘,之前谈过一个四川的黄了。照顾他爷,人姑娘等他回四川也等不起,嫁人了。”


“哎呀我天,你连这都知道。我这老同学这多事儿我都不知道。他跟我们同学没啥来往,我这还是看他上电视了才想起来带我闺蜜去的。”


“哪呀,还不都是小许跟我叭叭的,都是介绍人说的。小许就分析人为啥看不上她,大概还喜欢找南方的吧。”


小慧顿时对自己挑选的吃饭地点更满意了,这些小八卦就着小海鲜,吹着海风,陪着多年未见的闺蜜,别提多惬意了。


傍晚五点半,蓝卓和小慧如约在老街碰面。一见面,小慧就拉着蓝卓大步流星地奔向海宁大排档。


“快点蓝卓,他家特别火,去晚了还得排队。”


蓝卓笑了笑,有些无可奈何,她这闺蜜二十年未变,还是一副热心肠和急脾气。


刚开始她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去海宁大排档,毕竟前些天的失态被刘海宁撞了个正着。不过转念一想,那天回来的路上,刘海宁没问她任何问题,他应该是个守口如瓶的人。


她们抢到了最后一个小桌。接待的是个服务员小姑娘,小慧迫不及待地说:“小妹儿,你们老板呢?跟他说一声呗,我们是他初中同学,特意来捧场的。”


蓝卓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拉小慧说:“咱先点菜吧。”


这小妹倒是自来熟,笑盈盈地说:“好嘞姐,俺们老板在后厨炒俩菜就来,今天天好,客人多,大师傅忙不过来了。您别着急哈,这两天来找我们老板的同学可多了。”


“是不是都是看了电视台那个老街美食节目了?”小慧也是一个自来熟。


“可不是咋的,想不到这电视台宣传还挺有用。俺老板说了开店十来年了也没有今年夏天遇到的同学多。一会儿还有一桌呢,三四个人,姐说不定都认识。”


“哎呀妈呀,改同学聚会了,太好了,哈哈。”两人说着笑着,把菜也点好了。


不一会儿,刘海宁亲自端着一盘东北大拉皮和葱姜炒蛏子从后厨走了出来,直奔蓝卓和小慧这桌。他远远地和蓝卓目光对视了一下,很快便移开了视线,露出饭店老板的职业微笑。


“哎呦,刘大老板,还认识我们不?初三(2)班赵小慧,这是蓝卓,咱班女班长。”小慧的调门儿瞬间提高了。


“认识认识,这哪能不认识呢。只不过我上课只能看到大家的后脑勺,这要是背影,认得更快,哈哈。”蓝卓和小慧都有些意外,当年对谁都爱答不理不爱说话的刘海宁,如今也会开玩笑了,社会锻炼人呢。


蓝卓一边嗦着蛏子、海螺、蛤蜊和螃蟹脚,一边听小慧叭叭这些年同学们的奇闻逸事。其实既没有奇闻,也没什么逸事,无非是谁跟谁结婚了,谁家孩子学习不行,谁家老婆婆刁蛮之类的。可即便如此,蓝卓也听的特别开心。赵小慧的一张嘴当两张嘴用,一边说一边还不耽误吃,跟小时候一样。不一会儿,两个人面前的骨碟就堆满了。


“赵小慧儿!蓝卓!”两人吃的肚皮溜圆,正准备买单走人,忽然听到一个口音浓重的中年男声叫两人的名字。


“妈呀……这不是钱峰吗……我俩都吃完准备走了。”赵小慧看了看来人,没好气地说。这位钱峰上学的时候坐她后桌,学习挺努力,就是脑子一般,复读了一年总算考上了隔壁省的医学院,毕业在县医院当了几天耳鼻喉科大夫,因为医疗事故被迫离开医院转行卖药了。


刚起步的时候,钱峰没少找赵小慧帮忙,让她介绍医院的科室主任。赵小慧也是个实在人,帮他搭了不少线,可这家伙却是个铁公鸡,一顿饭都没请赵小慧吃过。干了十来年,钱峰和医院上上下下混得挺熟,对老同学赵小慧却爱答不理的。有一两次在医院走廊碰见,竟然还装没看见。


今天是钱峰要招待山东来的厂家代表,顺便叫上了高中同学李文彬,后者是市四中学的语文老师,也就是蓝卓母亲当过副校长的学校。市四中学是小城最好的高中,也是当地唯一有希望考取重点大学的高中。蓝卓初中毕业因成绩优异直升高中部。钱峰差了几分,家里交了两万块钱赞助费也读了四中。李文彬是自己从县里考上来的。赵小慧初中毕业去了护士学校,但因为两家住的近,一直跟蓝卓有来往。


至于刘海宁,跟这些同学都没有什么交集。在大家还在象牙塔和更高的象牙塔里读书的时候,他已经走南闯北去过了中国的大部分省份。倒也不是迫于生计,他就是想出去看看。父母离婚后,爸爸去了广东,开始在广州,后来去了中山;妈妈在重庆。他跟父母并不熟,开始的几年,他们还会定期寄生活费,幸运的话,逢年过节和生日,他能收到两份来自南方的礼物。后来听爷爷说他们都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就没人再惦记这个老家的儿子了。


路过中山和重庆的时候,他并没有任何寻亲的冲动,并且也不打算多做停留。


钱峰非要拉着赵小慧和蓝卓再吃一顿,刘海宁帮他们拼了个大桌,组成了一个临时局。厂家代表来了,少不了得喝点,钱峰掏出自带的两瓶蓝河,又叫了一箱青岛啤酒,还是一如既往的会过日子。自带白酒按说是不允许的,但老同学刘海宁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至于啤酒,为了显得豪爽必须先叫一箱,实在喝不了买单的时候再退。


赵小慧本到了回家的时间,儿子补习班下课了,她转念想难得吃钱峰一顿,不吃白不吃,索性掏出手机给老公打了个电话,让对方赶紧回家给儿子做饭。


蓝卓早就吃饱了,她本就饭量不大,在广东呆久了,喜欢喝汤,胃口更小了,整个人也比上学的时候清瘦了不少。赵小慧一直让她多吃点,有助于增长雌激素,并举例说自己怀孕时足足胖了六十斤。


难得见到几个老同学,况且蓝卓并不想这么早就回到冰窖一般的家,便也笑笑地落座。


刘海宁带着他的职业微笑过来点餐。钱峰是提前打电话订位子的,并在电话里笑嘻嘻地说要自带白酒,刘海宁马上明白了,这兄弟预算有限,而且还要开发票。这顿饭主要是陪好山东来的客人,其次要在多年未见的女同学蓝卓面前显示排面,至于李文彬,纯属拉来挡酒当分母的,赵小慧就更不重要了。


刘海宁听出来客是鲁西南口音,不是胶东的,那就好办了。他给钱峰配了四百来块钱的菜,包括生蚝和当地特产的大海螺和大蛏子,还有每人一例辽参汤,当然海参的个头就不是很大了,没有配价格昂贵的海蟹和深海鱼。


钱峰听出刘海宁点菜中的默契,满意极了,点完菜还特地跟来客吹嘘了一番这是中学同学祖传的大排档,火的都上了电视,并现场拿蓝卓说事儿,看我们深圳回来的才女都点名要来这吃。蓝卓无奈地笑笑,并不以为意。


蓝卓席间没吃什么,只是把每人一例的辽参汤喝完了,味道竟然还不错。她乐得听着钱峰侃大山以及赵小慧的及时拆台,两人一唱一和的互怼,跟说相声似的,特逗。李文彬话不多,酒量不错,尽到了一个陪客应有的义务。


刘海宁一直都在忙里忙外,没停下过,还亲自帮这桌上了几次菜。蓝卓觉得,这人挺有意思。那天在车里,一直阴着个脸,一言不发,跟上学的时候一样。今天又是八面玲珑,对形形色色的人都应付裕如。


这顿饭竟一直吃到了十点多。钱峰打着饱嗝带着发票心满意足地走了,小慧执意要打车先送蓝卓回家。临别,刘海宁又来跟她们打了招呼。他看向蓝卓,说了声:“再来啊。”


回家的出租车上,赵小慧倒先睡着了。蓝卓想着,刘海宁那句“再来啊”,或许也是饭店老板的职业修养吧。

3. 再来啊


蓝卓今晚很开心。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畅怀过。她把小慧送到家,再步行回到父母居住的教师小区,已经过了十一点。到了单元门口,人脸识别门禁开始循环:“人脸识别失败,请重新比对。”一遍遍机械的女声,划破了夏夜的寂静。


蓝卓把手伸进挎包,快速摸索着门禁牌和钥匙。完了,没带吗?不可能,她明明记得把钥匙放在包里了。是不是掏手机的时候掉出去了?


其实她可以按门禁铃或者打电话叫父母开门,但这个时间点他们早就睡了。李副校长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一旦被吵醒一夜都睡不着,第二天难免心悸气短,轻则在家长吁短叹、大呼小叫,重则要去医院开药吊针。


这次回乡,蓝卓在自己家里受到的冷遇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大半夜的再来一番。能去哪呢?这么晚了,赵小慧家房子不大,肯定是挤不下的。去旅馆对付一宿吧,没带身份证也没法开房间。真是倒霉透了。


她转念一想,会不会把钥匙掉在大排档了?刚才钱峰一个劲儿要加她微信,她拗不过就掏出手机让他扫码了,好像也就掏了这么一次手机。要不去大排档碰碰运气吧,说不定刘海宁拾金不昧了呢。他倒是没加她微信,也没她电话,这么晚了,就算捡到钥匙也没法通知她。


蓝卓一晚上的好心情现在已所剩无几,她跑出小区拦了辆出租车返回刘海宁的海鲜排挡。


小城本就不大,十来分钟就到了。此时已接近午夜,大排档只剩下最后一桌客人赖着不肯走,也不愿意加菜,守着一桌子残羹冷炙和永远喝不完的两瓶啤酒进行最后的极限拉扯。刘海宁见怪不怪,也不摧。他坐在靠里的桌子旁,点了根烟,默默地抽了起来。帮厨阿姨打扫完卫生,嫌弃地撇了最后一桌一眼。刘海宁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可以下班了,剩下的他自己来。


他坐在夜色深处,大排档的霓虹灯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忽红忽绿。藏在变色眼镜后的细长眼睛寂静无神。直到他忽然看到一个人,眼神才稍微亮了一下。蓝卓气喘吁吁地跑来。刘海宁不禁觉得有些滑稽,方才客气了一句“再来啊”,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内个,真不好意思,我好像把钥匙丢你这儿了……”


“噢。没事儿,那找找。你们刚才坐这桌了吧?还换了一次座。应该不能丢,你别着急。”


和大多数东北小城一样,大排档的大部分桌子是占了人行道摆的,真正属于饭店的室内部分十分狭小,几乎没有客人。在东北短暂的夏天,大家都喜欢在户外吃饭。每桌客人吃完以后,帮厨阿姨和服务员小妹迅速地收台,环卫工人也见缝插针地清扫地面垃圾。刘海宁和蓝卓开着手机电筒在地上找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任何收获。


眼看着最后一桌客人在十二点多终于结账走人了,蓝卓停止了搜索,坐在椅子上发呆。这么晚了,她无处可去。在他乡,她无处可逃,在家乡,她依旧无处可去。


刘海宁又一次接住了她的窘迫。


“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在我这儿对付一宿。这么晚了你找人开锁也不太安全。我家就我一人儿,卧室在最里边,空调、电扇、洗澡的,什么都有。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去附近浴池、网吧呆一宿,你自己在这锁好门,很安全。”


蓝卓抬起头,惊讶又感激地看着这个完全不熟的男同学。回乡短短一个星期,她最囧的时刻似乎都被他遇到了。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神态,低下头,手捂着膝盖,小声说:“一回来就这么麻烦你。你不用出去住,你家有躺椅、行军床吗?”


这倒是提醒了刘海宁,爷爷从前确实有一把躺椅,他在世的时候最喜欢把躺椅一支,在家门口乘凉,有时候就这么睡过去了,那次中风也是这样。


他迅速到杂物间翻出了躺椅,拉平,竟然还能用。简单擦了擦,支在外屋(现在是饭店的前厅),铺上一条毛巾被,搞定。趁着蓝卓还在外边发呆,他到卧室找出了新的毛巾、牙刷,以及一件纯白大号T恤,拖鞋实在是没有了。


蓝卓跟着刘海宁走到里屋,路过支了躺椅的前厅,她知道以东北爷们儿的作风,是不可能让她睡前厅的,于是也没争辩。


想不到刘海宁的卧室很干净,跟外边弥漫着烟火气的饭店完全不同。卧室有一张很大很大的床,几乎占据了房间的绝大部分。刘海宁个子很高,小时候跟爷爷睡上下铺,他睡上边,爷爷睡下边。直到青春期的疯长之后,上铺再也容不下他的长腿,很快他也就去南方闯荡了。爷爷的上铺空了很久。直到再回来时,他就在爷爷旁边的地上打地铺,方便照顾。后来爷爷去世了,他把上下铺换成了一张小城里能买到的最大的床,他的长腿终于有地方放了,再也不用睡对角线了。


蓝卓正惊讶于这张床的尺寸。这么大的床,一个人睡未免太奢侈,也太孤单了吧。她注意到床脚放着刘海宁给她找的毛巾、牙刷和T恤。


“我一早四点多就去海边上货了,你就踏实在这睡,配钥匙的事儿明早再说。”说着,他示意蓝卓去卫生间看看。“这个是后来搭出来的卫生间,有点小,不过也够用了,洗澡、上厕所都没问题。拖鞋没有了,你可以穿我的拖鞋洗澡,我没脚气啊,你放心。”说的蓝卓笑了出来,这是她今天后半夜第一次笑。


整个介绍过程只有五分钟,刘海宁迅速退出了卧室,仿佛这已经不是他的领地。蓝卓轻轻地插好了门上的插销,把毛巾和T恤抱进卫生间才敢换衣服。长到三十几岁了,她只和前夫单独过过夜,也没办法对其他异性放下戒心,即便是认识二十年的同学。


简单洗漱完,蓝卓躺在了刘海宁诺大的床上。来不及换床单被罩,这床上难免还带着主人的气味。好在这气味并不令人厌恶,微微咸咸的,好像小城海边的风。蓝卓很快便在这气息中沉沉睡去。


清晨的第一缕霞光初现,刘海宁已经开着小货车来到海边的水产批发市场。他喜欢在空荡荡的滨海路上开车,早晨的风清清凉凉的吹在脸上,带着海水浅浅咸咸的味道。


天气预报未来几天都是大晴天,大排档的生意预计不错。不少躲避南方酷暑的游客涌入小城,塞满了海边的每一间客栈。品尝当地海鲜是他们的必选项。


刘海宁今天上了不少好货。除了当地产的大海螺和大蛏子,还有大连的鲍鱼、威海的生蚝,鲅鱼、刀鱼、多宝鱼,海肠、虾爬子、大飞蟹,装了满满一车。


小货车的货箱是制冷的,一般他会开车路过德胜街的早餐摊,在那吃碗馄饨或豆腐脑,再来两个油炸糕。今天他直接打包了两份早点,提早回到店里。


卧室的门开着,蓝卓已经走了。T恤、毛巾、牙刷整齐的摆在床尾,仿佛没用过一样。刘海宁也不惊讶,轻轻哼笑了一下。正好帮厨阿姨来上班了。


“阿姨吃早饭了没?”


“吃了老板,吃饱了来的。”


“没事儿,再吃点。豆腐脑炸糕,还热乎呢。”


“哎好嘞,谢谢老板!”


吃完早饭,他和阿姨一起卸车、分货,接着是阿姨忙碌的时间,要在上午清洗海鲜、去附近的菜摊买些冷盘和清炒需要的蔬菜。中午室外的大排档不开,椅子都倒扣在桌子上,只在室内开两三个小桌,卖点海鲜面加冷盘,还可以叫隔壁的熟食和烧烤。中午开业是因为刘海宁自己也要吃海鲜面,顺便也就把客人的带出来了。


上午的三四个小时是属于刘海宁的空闲时间。他一般会倚在床头刷刷手机,打一盘游戏,不一会儿就有了困意,就势睡个回笼觉。


日子就这么年复一年、波澜不惊地过着。刘海宁回老家那年二十四岁,也是在一个夏天,被邻居大妈的电话叫回来的。爷爷当时刚过八十,原本身体硬朗,想不到一次夏夜的乘凉之后便中风卧床不起了。他在床前照顾了一年,爷爷走了。临走交代了一句话,拿这房子开个饭店吧,自己有口营生。


刘海宁在南方闯荡打工存了点钱,本来打算拿这钱跟四川的女朋友结婚。回来给爷爷治病,七七八八花掉了大半。女朋友中途来看过一次,住了一晚上就走了。走了之后联系日渐稀少,又过了半年,给他发了条短信:太远,别联系了。


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刘海宁正在殡仪馆的窗口等着领爷爷的骨灰。骨灰盒和短信几乎是同时抵达的。他扫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反应,带着爷爷的骨灰走了。


他已经习惯接受命运的“馈赠”。当年父母离婚,没人问过他要跟谁,默认他就是跟着爷爷的。初中毕业,老师默认他考不上高中,直接给他报了技校,新开的厨师专业,学费四千包分配。他懒得打电话问父母要钱,压根儿没去报到,揣着兜里仅有的二百块钱,跟打游戏认识的几个哥们坐上绿皮火车离开了小城。


饭店、酒吧、KTV、加油站、汽配城,边游荡边学手艺养活自己,在一个城市呆腻味了就换个地方。几年下来,做饭、开车、修车全学会了,谈不上精通,混口饭吃是够了。每到一个地方,他会买当地的特产寄给爷爷,爷爷这些年陆陆续续收到过天津的驴打滚、西安的手擀面、宜兴的茶壶(最便宜的那种)、苏州的折扇(女式)、宁波的咸菜、厦门的虾干(不知道寄这干啥,老家也有)、广东的凉茶、四川的火锅底料,最夸张的还有一条西藏的白围脖(哈达)。


他知道这些东西爷爷大概率用不上,每次买东西和寄东西的时候,他都带着些调皮捣蛋的心思,就像小时候故意藏爷爷的东西,玩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填写邮寄单的时候,他甚至能想象到爷爷收到包裹打开时开心地骂一句:“他娘的,这孩子又瞎买些啥东西,呵呵。”


爷爷从不催他回家,也很少通电话。他知道,大孙子在外边能照顾好自己。这孩子看似对生活逆来顺受、漫不经心,其实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4.深圳


十天的假期很快结束了,蓝卓坐上高铁,去沈阳乘坐飞往深圳的航班。她在深圳一所大学的校办宣传部门工作,李副校长对外说一直女儿女婿都是大学老师,这在东北是一等一的好工作。前夫确实是受聘于这所大学的副教授,蓝卓则是作为家属被安置在这个岗位上的。大学不是纯公办,因此也没什么编制一说,都是聘任制。前夫先前在广州的高校担任讲师,人很勤奋,在国内外的期刊上发表了不少论文。深圳这所高校建校不久,急需吸纳有科研成果的青教,便伸来了橄榄枝。


彼时蓝卓在广州的一家老牌出版社工作,担任图书编辑,事业编制,也评上了中级职称。刚开始,两人在广州和深圳各自工作和生活,距离不算远,每隔一两周就能见面,还经常一起回潮汕老家探亲。每次回去,婆婆第一件事便是带着二人到祠堂拜祖先,祈求早日延续香火。婆婆跪在中间,念叨着一些听不清但很虔诚的话,蓝卓和丈夫跪在婆婆身后,一直听她把话念叨完,再上前将婆婆搀扶起来。


婆家的意思很明显。这样分居了一年,前夫在深圳的高校也算站稳了脚跟,再托院长打打招呼,给蓝卓解决了一个岗位,结束了两地分居的生活。搬到深圳后的第一次回家,婆婆破例主动往蓝卓碗里夹了一块烧腊,用夹生的普通话说:“小昨(卓),来,多七(吃)点。”


两夫妻住在学校配套的青教公寓,每天一起上下班,一起去食堂吃饭,仿佛回到了恋爱的大学时光。那时的蓝卓挺幸福,也很知足。虽然为了前夫牺牲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但她觉得这样相知相伴的日子更值得珍惜。


转眼五年过去了,前夫家姐的几个孩子都读中学了,蓝卓这边还没有任何动静。两人硬着头皮去深圳、广州的几家医院做了检查,除了男方精子活力不足,其他没有任何问题。医生让他们放松心情,不要有压力,并开了一堆叶酸。


终于,在公公的一次突发心脏病之后,婆家下了最后通牒。夫妻二人赶回家时,公公已经脱离危险出院了,大姐二姐轮番照料,对蓝卓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或者说是见外。


前夫被婆婆单独叫到房间里,房子不大,门板也是老式的,蓝卓在堂屋听到婆婆几乎是祈求着儿子赶紧离婚再娶。虽然讲的是潮汕话,但蓝卓能听懂大部分,大意是,你现在不到四十岁,大学教授,找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也是找的到的。你老婆眼看三十五了,高龄产妇还怀不上!你爸爸七十几岁了,身体不好,这样子你让他怎么有脸去见祖宗?


回深圳的车上,蓝卓先开口提了离婚,想不到前夫竟然哭了。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哭。呜咽无声,愧疚、释然、无助、解脱。那一刻,他们内心深处还是彼此相爱的,这种爱已经跨过了爱情,成了一种习惯、理解和安全感。


在前往沈阳的列车上,蓝卓又想起那次从前夫家回深圳的旅程,她的眼睛有点潮湿,伸手到外套口袋里掏纸巾,却掏出了一张花里胡哨的卡片:海宁海鲜大排档,来的都是客,地道海鲜,应有尽有。她刚刚酝酿的情绪瞬间被打断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卡片上用红字印了一串手机号码,订餐电话:139xxxx6868。不用说,准是刘海宁的手机号,估计已经存在天南地北的游客通讯录里了,虽然再次拨打的可能性不大。


蓝卓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试着在添加朋友的框内输入这个手机号,果然,一搜就出来了,“海宁大排档老刘”,蓝卓又笑了一通。老刘,几岁啊叫自己老刘,怎么不叫老刘头儿呢?


蓝卓收了收笑意,在好友申请上打了一行字:你好,我是蓝卓,谢谢你的帮忙!


刘海宁坐下来翻看微信消息的时候已是半夜。整个下午加晚上,他在大排档忙得脚不沾地。如果是来电,大概率是订位的,他立马就接,发微信的肯定没什么急事儿,晚上空下来再回。他几乎不发朋友圈,上一次发布还是两年前的冬天,他一个人跑到云南旅游,在洱海边上拍了一张风景照,照片上没有任何人,也没写任何文字。


他通过了蓝卓的好友申请。蓝卓的微信名就是本名,头像用的是一张短头发的学生时代翻拍照片,应该是刚上大学的时候拍的,发型跟她中学时候挺像。现在蓝卓留着及肩的长发,有时候扎个低马尾。小时候妈妈一直带她理短发,不用打理,而且有助于防止早恋。


刘海宁想回一句:别客气,有空来吃饭。他还不知道蓝卓已经回深圳了。又觉得有点过于热情,万一她来了又住下可怎么办?于是只发了一个笑脸。


折腾了一天到达深圳的蓝卓已经疲惫不堪,澡都没洗,箱子也没拆,倒头睡下了。她很少一个人出远门,以前探亲或是旅游都是跟着前夫一起。偶尔出差也是跟同事一起。想不到一个人拖着行李赶路、换乘、打车,还真挺累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蓝卓就醒了,不知是拉箱子累的,还是吹了一晚上空调,肩膀痛得要命。八月的深圳依旧是湿热一片,对于刚从凉爽的东北回来的人,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嘟嘟地灌了下去,关掉空调,打开室内所有的窗子透气。清晨也未见凉快,一会儿会更热。校园里的绿化很好,南方的绿意和暑意一样,从不吝啬。她倚在窗前,望着绿意盎然的校园有些出神。忽然手机传来“叮咚、叮咚”的提示音,她在包里翻出手机,只剩下10%的电量了。昨天太累,手机没充电就睡了。提示音是早新闻和天气预报的推送。蓝卓看到微信有未读消息,点开翻看。一则是李副校长发的,问她到了没有。一则是宣传部的领导,告诉她可以在家休整一天再来上班。还有一条是来自海宁大排档老刘的,一个笑脸的表情。


蓝卓笑了笑,先是给母亲和领导回了两条消息,到刘海宁这里,她顿了顿,在回复对话框里打了一行:我回深圳了,有空来玩,(笑脸)。


刘海宁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正在德胜街的早餐摊上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吸着豆腐脑,咬着豆沙馅的油炸糕。这种甜咸搭配的早餐只有在东北的早市上才寻得见。


哟,这还有来有回了呢。人也就那么一说,就像他习惯性地说“再来啊”一样。再说,深圳有啥好玩的呢,无非就是些高楼大厦和蚂蚁人群。


在去四川之前,刘海宁在深圳待过一阵子,在一家江西瓦罐汤店打杂,偶尔能上灶,炒员工餐,辣椒炒辣椒。十八个人一间的宿舍,床比家里的上下铺还短,他的脚丫子永远是支棱在床外的。


饭店开在福田区,生意不错,主要接待附近办公楼的白领。休息的片刻,刘海宁爱和同伴蹲在厨房外的后街上抽烟,看着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穿梭于写字楼之间。他们有的西装笔挺,人五人六的,有的焦头烂额,把心烦写在脸上,更多的则是面无表情地匆匆赶路。他从没想过要在大城市生活,变成这匆匆行人中的一员。在他看来,这些人过的不是日子,他们来店里吃饭只是为了果腹,好在下午继续上班,或在晚上继续加班。


上班、上更多的班,就是这里的信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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