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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太后新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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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用良品

战国时代的一项剧变:贵族身份不足恃,你有用比血统有用

《战国策·赵策》中有一篇《赵太后新用事》。

「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

赵惠文王死,孝成王即位,因为年纪小,由太后实际掌管政事。秦国看赵国新旧交替,有机可乘,就发动了对赵的猛烈攻击。靠赵国自身的军事实力不足以抵挡秦国,因而就去向东方大国齐国求救,齐国的回复是:把长安君送到齐国来做人质,就出兵,否则免谈。长安君是孝成王的弟弟,也是太后所生,年纪更小,太后舍不得,不肯答应齐国的条件。

「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然而赵国的情势太危急了,非要求得齐国救兵不可,大臣纷纷极力对太后...

《战国策·赵策》中有一篇《赵太后新用事》。

「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

赵惠文王死,孝成王即位,因为年纪小,由太后实际掌管政事。秦国看赵国新旧交替,有机可乘,就发动了对赵的猛烈攻击。靠赵国自身的军事实力不足以抵挡秦国,因而就去向东方大国齐国求救,齐国的回复是:把长安君送到齐国来做人质,就出兵,否则免谈。长安君是孝成王的弟弟,也是太后所生,年纪更小,太后舍不得,不肯答应齐国的条件。

「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然而赵国的情势太危急了,非要求得齐国救兵不可,大臣纷纷极力对太后劝谏。太后心意已决,就明白宣告:还有人说要让长安君去当人质的,我一定会把口水吐到他脸上。那时,太后年纪不过才三十出头,其实是位个性强悍的少妇,但基于身份,所以自称“老妇”。

「左师触讋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鬻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耆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太后表明不受谏,怎么办?大家都没办法了,左师触讋愿意一试。触讋去见太后,太后料到他还是来劝谏让长安君去当人质的,全身绷紧如同刺猬,摆出强硬的姿态和触讋打招呼。

打过招呼后,触讋慢慢地走过来,走到太后面前先道歉告罪:我脚不好,最近这段时间走路走不快,所以很久没见到太后了。自己的身体出问题,也就不免担心太后的身体会不会有什么不适之处,所以来求见太后。“自恕”就是推己及人,自己身体不好,所以担心太后会不会也身体不好。触讋用这种方式,解释了自己好一阵没见太后,为什么此时却出现,解消太后认为他是特别为了人质之事而来的防卫。

太后没那么容易就放下防卫,对触讋的说法,她的反应是简短而不客气的:我都坐车。意思是:不需要你推己及人担心我的脚,我不走路的,没有你的那种问题。

触讋继续好意地问:那最近饮食如何?胃口有减退吗?太后继续没好气地回答:我都只吃粥。触讋又说:我现在常常没胃口,不想吃东西,就勉强自己走路,每天走三四里,这样可以增进老人的食欲,对身体有好处。太后回答:我做不到。话还是说得很硬,但脸色变得没那么坏了,感受到触讋好像真的关心自己,不只是拿这些客套话来当劝谏的开场白。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官,没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

触讋说:我的儿女中最小的一个是舒祺,还没培养出像样的才能,但我已经老了,私下难免特别疼他、替他担心,希望能让他进到宫中,穿上黑衣制服做个卫队成员,有个保护王宫的职位。我大胆向太后请求。一听触讋这样说,太后原本的防卫敌意就都放下来了。原来是要替小儿子请托,不是要劝谏长安君的事啊!所以太后立即一口答应:当然可以。小儿子今年几岁?回答:十五岁,尽管要当卫士还小,但我希望能在自己死掉埋葬前将他的未来请托给太后。

「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

太后问:像你这样一个大男人,也会偏心特别疼小儿子啊?太后此问,就掉进触讋刻意安排的情境里了。话题从触讋的儿子,转到了是否偏心疼小儿子。触讋说:男人疼起小儿子来,比女人、比妈妈还严重。对话到这里,太后笑了,因为她觉得眼前是一个能够了解她疼小儿子心情的人,这么一段时间来,都在跟反对、批评她疼小儿子的人对立、抗争,难得有此机会能放松下来。

太后笑着说:你错了,做妈妈的疼小儿子比较严重。触讋有备而来:不,我看你就比较疼嫁到燕国去的女儿,没有那么疼长安君。注意,这里触讋对太后换了一个称呼,不再正式地称太后,而是说“媪”,两人之间变成了平等闲话家常的气氛。太后说:错了错了,当然是比较疼长安君。

「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触讋就解释:父母怎么疼儿女?一定是替他长远着想,帮他做好未来打算。你送女儿出嫁时,倒在地上握着她的脚踝哭,想到她要离家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所以难过成那样。很显然她离开后你不可能不想念她,但是每次祭祀时,你却都向神明请求:千万不要让她回来啊!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不要她回来?不就是期待她在燕国一切顺利,生了孩子,她的子孙能在燕国接连担任国君吗?(如此,由“后”而“太后”,她的身份会使得她难以回到赵国来。)太后说:是这样没错。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

然后触讋突然换了一个话题问:从三家分晋,赵国成立以来到现在,赵国国君的子孙封为列侯的,有三代一直承继不断的吗?太后说:没有。触讋进一步问:别光看赵国好了,其他诸侯国中,有封侯后连续三代顺利继承的吗?太后想了一下,说:还真没听说过有。

看看,战国时代真是变化激烈啊!过去稳定的封建秩序已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国君的儿子分封出去,到他的儿子、孙子,就都保不住原有的封国与地位了。在这个时代当贵族也不容易,如此没有保障,难怪做妈妈的把女儿嫁出去了,要祈祷她不要回来,显然嫁到他国遇到政治权力斗争变动因而被波及遇祸的,所在多有。

「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将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

触讋说出了其中关键的道理:这不是很奇怪吗?国君的儿子们,有的及身就出了问题遭受灾祸,有的到了子孙时也就难逃失国的变乱,难道是因为国君的子孙就特别差吗?当然不是。真正的原因在他们没有建立什么功绩就处于高位,没有对国家有什么贡献就享有丰厚供奉,手上还保有一大堆金玉宝物。现在你给长安君那么高的位子,给他那么肥沃的封地,又不断赏赐金玉宝物,却不让他有机会对赵国建立功绩,那么一旦你离开这个世界了,长安君要如何找到依赖,能在赵国好好过下去呢?显然你没有替长安君长远的未来好好着想规划,所以我才会觉得你比较疼女儿啊!

在太后来不及防备的情况下,触讋已经把要劝谏的话说完了。「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太后立即回应:好,就都听你的吧。于是就准备好百辆车队,送他到齐做人质,齐兵也才出动了来救赵。

「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文章最后,以一位当时的智者、贤者的评论作结:身为人主之子,和国君之间有骨肉之亲,具备了最高的贵族身份,都还不能够理所当然地没有功绩坐享高位、不劳动得到丰厚供奉、守住金玉宝物,那就更不用说作为人臣的了!

这段故事尖锐地点出了战国时代的一项剧变——贵族身份不足恃。封建制度中的亲族关系只留着表面,国君的儿孙,习惯性地得到高位、封地,血缘身份给他们这些特殊待遇,然而血缘身份却不足以让他们能够长期保有得到的高位、封地。

取而代之的新原则、新规范,是赤裸裸的功利算计。你是谁没那么重要,你对国家有什么用,才是重点。这种降低身份差异、抬高功用价值的变化,在商鞅的变法中最早落实为制度。很快地,随着秦的强大,这套想法也就散播、感染了其他各国。

战国时期,不只作贵族没那么理所当然,连作国君都没那么理所当然了。从春秋中后期一路下来,原来几百个西周封国纷纷覆灭,只剩下不到十个主要的国。这样的惨痛现象,哪个国君能不放在心上呢?必须随时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才能维持住自己的国、自己的国君地位,大部分的国君长期处在焦虑状态中。也就是针对他们的焦虑,才会有热闹的处士横议现象,冒出了各式各样的主张,国君不敢不听,生怕自己落伍没跟上最新的潮流,更怕自己漏失了哪个治国的贤才,让人才跑到邻国敌国去威胁到自己。

从这样的历史背景看,子义的评语其实有点脱节。他还是站在旧封建观念上感慨贵族的陵夷,他没有看到新时代人臣的结构也改变了,人臣当然得有功、有用,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有功、有用,人臣可以摆脱原来的封建层级限制,甚至摆脱封国界限,游走各国,快速崛起。比起从前,贵族愈来愈难当,但人臣却有了更大的发挥空间。

别人劝不动赵太后,因为他们强调的都是从国家角度考量,应该把长安君送到齐国去,这件事对赵国有利。触讋劝得动赵太后,因为他点出了:把长安君送到齐国去,有利于长安君。触讋的辩术重点,在于消弥了原本和太后之间的地位及立场差距,巧妙地将两人对话的性质,转变为两个家长间的经验交换。触讋的出发点是“怎么做对小孩最好”,不再是“怎么做对赵国最好”,如此有效地扭转了太后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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