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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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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溯

【红楼同人】青玉案(四)

赵姨娘的故事。

不喜误入。


8

佩玦靠在门框上,手拿着几根布条制结子。

贾敏是早已嫁了。出嫁的那天,送亲队伍浩浩荡荡,连几十里外的人都来了一睹热闹,纷纷啧啧道荣国府好大的派头。

但跟她是没什么关系了,陪去的是并珏桂瑜她们那些从姑娘小时便伺候的,她则是和大部分丫头一样,收拾好自己的一应东西去向别的屋子。她是运气好,被指去太太屋里当差。剩下的丫头要么是年纪大了发出去配小厮,要么拨到厨房行内,只能在烟熏火燎中把脸熏得灰黄,干一辈子杂务罢了。

她手一抖,搭错了一根布条,只得拆开重来。

上次闹那一出,白家的亲事是做不成了。赵国基摔砸了一通东西,又指着她的脸骂了半个月,逼着她拿出自己攒下...

赵姨娘的故事。

不喜误入。


8

佩玦靠在门框上,手拿着几根布条制结子。

贾敏是早已嫁了。出嫁的那天,送亲队伍浩浩荡荡,连几十里外的人都来了一睹热闹,纷纷啧啧道荣国府好大的派头。

但跟她是没什么关系了,陪去的是并珏桂瑜她们那些从姑娘小时便伺候的,她则是和大部分丫头一样,收拾好自己的一应东西去向别的屋子。她是运气好,被指去太太屋里当差。剩下的丫头要么是年纪大了发出去配小厮,要么拨到厨房行内,只能在烟熏火燎中把脸熏得灰黄,干一辈子杂务罢了。

她手一抖,搭错了一根布条,只得拆开重来。

上次闹那一出,白家的亲事是做不成了。赵国基摔砸了一通东西,又指着她的脸骂了半个月,逼着她拿出自己攒下的一点体己,将将就就娶了一房媳妇。新嫂子一进门,也装模作样管起这个穷家来,第一个看不惯她拦着他们发笔现成的小财,如今家里更没个她站脚的地方了,她除了偶尔看看娘,也不轻易回家。

她一抬头,看见王夫人众星捧月地走过来,慌忙收起手上的东西,打起帘子。待她走进来坐在炕上,赶忙把小风炉上扇滚的茶倒了一杯奉上:“太太请润一润。”

王成璧嗯了一声,抬头打量她一眼,并没接茶。旁边周瑞家的从她手里把瓷杯子接过来,送到桌上。

她笑容有点僵硬。她晓得王成璧是不喜欢她——倒也不是针对她,她看得出来,太太是不愿意一切年轻漂亮又太活泼的在她跟前,时时让她想起来做姑娘时自己的已不再的风采,让一群鲜艳的面孔逼着她加快地衰老下去。佩玦是聪明人,知道这原因,却又难免觉得好笑。

然而太太还是信任她的,知道她手脚麻利,说话做事又爽快,和她脾气也相合。如果她已经出了嫁,太太或许待她更好一点……她不由得又想起那姓白的,感到一阵恶心。

她退到一侧肃立,偶尔偷偷抬起眼来瞥一下王成璧。她已经生过两个孩子,容貌是没有出嫁时的美了,然而也还有她的一种韵味。自嫁进来,从老太太到底下人,倒没有一个不称赞她办事利落的,“这才是大家子的出身和见识。”他们这么说着,全然不顾及大老爷那位续弦憎恶的微笑面容。

在敏姑娘屋里时,她也听见过议论的。几个小丫头聚在一起吱吱喳喳。

“听说是老爷不喜欢。”

“嗳,上回到太太屋里,老爷坐着,太太坐在另一边,连话也没有。”

“出身又好,相貌又好,又是这么爽利……”

“外头小厮提起来都笑,说老爷嫌太太不通,说不上话……”

她听见了,也半信不信,那些人的嘴多么坏,随随便便一件事便捕风捉影,说得有来有去的。然而自到了这屋里,她倒也有几分疑惑,老爷和太太虽不至于有多么坏,却也不见得有多么好,尚且不如她哥哥嫂子这样的小夫妻亲热。就因为太太不通文墨?她知道不只是这,但也实在懒得去猜,太太总是太太,花团锦簇众星捧月似的,她一个底下人到底没什么好指点的。

只不过偶尔她会希望自己能读书识字,跟敏姑娘似的。但又赶紧掐灭这念想,暗骂自己的蠢,老爷眼里未必就容得下她这丫头,她再通些又能怎样。

她在一旁站的久了,听着太太与周瑞家的在一边商量些事体,只觉得自己的双腿与双眼都渐渐麻木了,一颗心也跳得无精打采。

外边的小丫头进来道:“太太,老爷来了。”

王成璧款款起身,佩玦一惊,连忙随着行礼,这才是她第二次见他。

贾政比她上一次见他时见得疲惫了些,也少了几分诗酒潇洒时的意气。剥去了她在心里为他反复美化的那层外壳,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寻常官宦人家的老爷,她暗暗地想,虽然并没什么可以拿来比较的对象,仍不免有些失望。然而当他眼神无意似的扫过她的面颊时,她还是感到那种熟悉的紧张感,仿佛有一只大手握住了心脏,紧紧地一攥。

王成璧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短短一瞥,微微笑了一下,佩玦觉得笑里有几分警告,是她自己心虚?

所幸王成璧又扭过头去,忙着与老爷谈论家长里短。

周瑞家的扫了一眼,走到门外招手儿叫她,打发她去问周姨娘要上次盛糕饼的匣子。

哪有什么匣子,佩玦想,不过是让她出去逛逛,少在这屋里碍眼。

她走在门外,手指无意间触碰到面颊,觉得脸上滚烫,那一瞥如同刀子撕了她面上的一层皮去。她暗道不好,一定被她们看了去了,故此心里提防。又觉得可笑,何必这么草木皆兵地匆匆打发她出去,岂不更叫人起疑,究竟也不知道老爷那一眼究竟看进去她没有。

她走到周姨娘屋门前,太久没来,却看不出这里有一丝变化。她在这里第一次碰见了贾政。佩玦突然不愿意进去了,好像只要不进去,她还能做一个短短的梦,梦里她依旧是三年前的她。

她很久没想起来贾政,他却似乎有意让她时时刻刻想着似的,总在她即将忘记时给她一个寒颤。她又记起那次的见,哥哥的混话,她打过的那小丫头——听说已经要出去外头配了人——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只是一口气上不来在心口堵得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去了。


9

从那次的事之后,太太也不太让她在面前伺候了。

个中缘由佩玦到底是没敢细想,倘若太太真的和她置气,大可以慢慢找一个由头,名正言顺把她打发出去配个小厮,她年纪又不小了,从此必是一辈子进不来这屋里,永绝后患。现在留她,要么是没认真生她的气,要么是便于时时盯着她试她的忠心,要么……就是在找那个由头了。她不由得心里一阵重一阵轻。

她这几天时时身上发冷,也不知是不是病了,亦或是心里有鬼,然而也只能强撑着过来伺候。衣服不敢穿艳的,亦不敢十分打扮,又不能草草应付,她怕落给人口实,更添了出去的原由。

但太太像是忘了这事,竟给她提心吊胆过去了这几个月。

今天是正月十五,宁荣二府家宴的日子。

几个主事的丫头都到前边去伺候了,人手不够,一群小丫头也被分去各处照管。偏偏派她带着几个年纪小的留下看屋子,摆明了是忌讳她家宴的时候碰见贾府爷们,又惹出事端与口舌。她剪着各处的灯花儿,止不住地觉得好笑,她一个丫头,能翻出什么浪?太太也未必为那点子事记挂几个月,摆明了是那几家陪房为了讨个好儿刻意做的。

也不知讨不讨得着好儿,她啐了一口,眼圈儿渐渐红了。

那几个小丫头笨手笨脚,又兼都是孩子,见放上烟花,哪个不愿去瞧瞧,佩玦也嫌她们叽叽喳喳吵闹,看着干完了活计,便干脆都打发出去玩,留她一个人清净清净。

到底是家家可团聚的日子,只她一个人无家可回。

其实她也未必不愿意过那种简简单单的小日子,夫妻两人一心一意,穷些也就罢了,别的女人都能熬过来,不见得她就不行。但是如果就这么听着家里人的,或者听主子安排,她总还是会后悔的,后悔自己就白白地把自己的美貌扔在了别人脚底下,渐渐被踩得什么也不是了。——然后呢?就算计、捞钱,生个儿子,拦不住他喝酒;生个女儿,看着她跟自己似的心高气傲,蹉跎下去?

她会变成她母亲,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和儿媳拌着嘴。

她难以接受,然而也不得不承认,也许这就是她最后的出路了。

窗子被风吹开一条缝,一支烛火跳动几下,灭掉了。光线暗了几分,她闭了闭眼,起身去重新点起。

关窗时,她看见外面走来一个身影,模模糊糊不太清晰,然而也足够让她认出来,心怦怦跳了起来。慌忙掩上窗,扯扯衣裙,衣裳虽是新制不久,就可惜不够鲜明。她摸出随身的小镜,妆容尚好,头上的玉簪被烛光映得莹莹发亮。

贾政踏进来了,佩玦连忙迎上去,盈盈一礼。他环视四周,见只有她一人,便道:“其他人呢?”

“回老爷,今儿前边家宴,院里伺候的人不够,都拨过去了。”

他面有不悦之色,她连忙捧上一小钟茶,微微冒着热气,见他的神色有三分松缓,便又去拨了拨火炉,让它烘烘地燃着,一股股热气直扑到她脸上来。

她转过身,见贾政正盯着她,心里一悸,摇摇地走过去,笑道:“老爷要些什么?”

她知道自己这样笑起来好看的紧,蜡烛的光薄薄一层落在她身上,暗黄的,自己觉得像是屋里画上的古美人,前额刘海的阴影点染在脸上,光影随着她表情的变动缓缓流动着,加深了五官的轮廓,一点烛焰映在眸中,比故纸上的笔墨更具风情和活力。

他仍看着她,“拿笔墨来。”

她为他铺开纸笔,他又问:“你可会磨墨?”她点头,迎上他半信半疑的目光,笑道:“我原在姑太太那里当差,也常磨墨的。”

“原来是敏儿的丫头。”他点点头。她原希望他能记起那次不期而遇,终究是没有,她有一瞬的失望,但也就释然了。她走过去替他磨墨,闻到淡淡的酒气,想他或许是不胜酒力。

“叫什么名字?”

“佩玦,姓赵。”她答道。“名字倒别致,敏儿取的?”他笑了,她又一次见到他笑,心里的喜悦止不住地上涌。忽而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笑意,一慌,指上沾了点墨滴,忙正色起来,细细磨着。

见贾政似是没注意,她胆子大了些,道:“老爷为何这么早就回来了?”

“忙着在外边应付,大老爷又请了些人,实在没意思,便辞了老太太回来了。如今不过回来写写帖子,也是消遣。”她无话可答,只轻轻一笑,偏了偏头,耳上的坠子打秋千一般摇着。她想他或许是醉了,说出的话原原本本是那个旁人言语中年轻荒唐时的二老爷。

他提起笔写了几个字,一抬头,看向她,笑道:“你笑什么?”

她没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此时骤然一惊,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来,脸上飞出两抹红。看见他的笑,便愈发红了。

他心中一动,笔底走了势,手指上也染了墨痕。她嗳呀了一声,拿出自己的绢子为他拂拭,对上他含笑的眼光,才注意到方才磨墨时自己手上的墨滴。“这墨迹最是难洗。我去倒水来。”

他索性不再动笔,等着她提了热水来,慢慢地盥手。他洗毕,她也就着那剩水洗了一回。素白的手泡在水里,颜色有几分刺眼。

她倒罢水回来,他仍没有写字,慢慢捻着笔杆,问她:“今年什么岁数?家里有几口人?”

她是聪明的,见此一问,又是这样情景,如何不知?忙跪下一一回话。只是觉得不真实,好像做了一个梦似的。连她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运气就这样轻易地来了么?

他问罢,也只是闲闲地,自去写他的帖子。她在一旁坐也不是立也不是,便转过头去,看纸窗槅里的月亮,那月亮被切成一条条的,散落在地上。只他们两人,她从小梦想着的,一下子全都来了。

算算家宴该结束了,她把小丫头子们都叫进来,方才的事三言两语掩饰过去,教她们服侍老爷睡下,自己走到院外等着太太回来。

夜真是冷,然而一呼一吸都是从未有过的畅快。她看着正月十五的月亮,苍白的,周边映着微黄的光晕,像一圈烛光,渐渐地她眼里的月亮模糊了。无边无际的喜悦漫上身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不是梦,梦醒了,外面的真实比梦还好。

她本来已经放弃了爬进那个世界,如今那个世界找她来了,她纵身一跃,跃进无边无际的幸福的洋面。

她像泥胎木偶一样站在那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今天是正月十五。她没有回家。

她从今以后有家了。


TBC

——————————————

没谈过恋爱的人写感情戏真是要了老命……

停更几天……万恶的线上考试……

江如溯

【红楼同人】青玉案(三)

赵姨娘的故事。

不喜勿入。


5

那之后佩玦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他。

一年一年过去,她在敏姑娘屋里的差事倒是日渐好了起来。手脚勤快,又机灵敏锐,会看眼色,又能适时地奉承两句。渐渐地也就不用再干些擦地生炉之类的苦活了,平日里不过是照管些一时照顾不到的去处,或者向各屋里带些东西,时间久了,倒也各人面前混了个眼熟。

敏姑娘也渐渐地看她在眼里。先前有点什么事,譬如放月钱,散果子,她总是最后等剩的那几个人之一,如今姑娘偶尔地问一句:“怎么不见佩玦?”她便成了不可或缺的一个人,地位不过比那几个一等大丫鬟稍低些罢了。连新进来的小丫头也略带些谄媚地叫她一声佩玦姐姐。

她手底下收叠着姑娘的衣服时...

赵姨娘的故事。

不喜勿入。


5

那之后佩玦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他。

一年一年过去,她在敏姑娘屋里的差事倒是日渐好了起来。手脚勤快,又机灵敏锐,会看眼色,又能适时地奉承两句。渐渐地也就不用再干些擦地生炉之类的苦活了,平日里不过是照管些一时照顾不到的去处,或者向各屋里带些东西,时间久了,倒也各人面前混了个眼熟。

敏姑娘也渐渐地看她在眼里。先前有点什么事,譬如放月钱,散果子,她总是最后等剩的那几个人之一,如今姑娘偶尔地问一句:“怎么不见佩玦?”她便成了不可或缺的一个人,地位不过比那几个一等大丫鬟稍低些罢了。连新进来的小丫头也略带些谄媚地叫她一声佩玦姐姐。

她手底下收叠着姑娘的衣服时,忍不住笑了,几分得意,几分无奈。一抬眼看见并珏正在不远处骂小丫头,嘴角的笑意又敛了几分。

现在并珏倒是没给过她好脸色看,故意的使唤她去干些不必干的活计,她晓得是嫉妒。她也并不怨她,而是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冷眼看着对方跳脚。并珏什么心思她看得透,之前还是自己手底下的毛丫头,紧赶慢赶着替自己递递拿拿,跑东跑西,亲亲热热地奉承着,一转眼竟快和自己并肩了,忍不下这口气而已。并珏一直就是眼里揉不下沙子,当初她怎么骂周明鹭,如今也怎么骂她,只是碍于姑娘,打不得撵不得而已。她也是糊涂,说到底这屋里,少了谁不能行呢。

“没廉耻的东西!……也不想想自己有什么脸进到这屋子里来!以为自己会说两句话,会巴结得好姑娘就有了脸面了,我教你趁早收了这心!烂了嘴的小蹄子!……”

她听着并珏的骂,明知道是借那小丫头指桑骂槐,倒也并不介意。有时候她也疑心当初并珏是不是因为可怜她,在姑娘面前抬举过她,要不然也还不至于恨她到这地步,原是夹杂着懊悔的成分。她又闭上眼睛,不去想这件事,真是抬举过又如何?事情过了那么久,谁还记得?一点点恩情就放在心上,当做包袱沉甸甸地扛着,路也走不动,几千斤的重量背着,早晚还是要陷到自轻自贱的泥里去的。

她这样想着,心里平静了一些。拿出随身的菱花小镜子瞧了一瞧——她现在不用再偷偷摸摸用姑娘的镜子了——头发一丝没有乱,不多的一点装饰也好好的,整个脸面光鲜整洁。她按了按头上的玉簪子——姑娘高兴赏的,不名贵,比她偷偷拿着看的那只做工差些,却也精巧的很。站起身来,冲那边跪着呜呜直哭的小丫头喊道:“慧丰,过来!”

那小丫头瑟瑟索索,垂着头不敢动,并珏哼了一声道:“有什么事,天天喊她!惯得没个体统!”

“姑娘刚才问她,我不过替姑娘传个话儿。姐姐还是开恩的好,若弄得姑娘不高兴,你我岂不担罪责呢?”

谁都知道姑娘并没说这句话,然而并珏碍于身份也只得算了。她向慧丰狠狠剜了一眼,道:“去罢!再有下回,你可仔细你的皮!”

小丫头磕了两个头,谢过佩玦和并珏,一溜烟跑了。


6

她回家。娘依旧恹恹地歪着,哥哥倒是愈发红光满面。她晓得是因为自己的月钱又多了些,越发觉得看不入眼。只冷冷的坐在桌边,一言不发。

赵国基坐在另一边,一双酒熏红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看得她颇不自然。她走到里屋,对着一面昏昏的,不知传了几代人的旧铜镜抿了一抿鬓角。几年来她出落得越发妍丽,身段像是戏文上那样——风摆杨柳,面目也是姣好,闲常在院里走,引来不少惊异的目光。一双凤眼便不笑也带三分暧昧,嗔怒时便盈满光辉神韵。

她突然不愿意看了,便转过身,赵国基正摇摇摆摆地掀开帘子走进来。

“姐儿今年也有十七了吧?越发俊了,那天听白大哥说,在二门上看见你,都不认得了。”说完自顾自地哈哈大笑,不大的一间屋子塞满了笑声,几乎要把她挤出门外。她铁青了脸,只是一声不吭。

赵国基见她不答言,又凑近了些,酒气直扑到她脸上来,她嫌恶地偏过头。他道:“白大哥说,敏姑娘快要出嫁了?外边人说是许给什么探花林老爷了……”

两件事并提,饶是她再迟钝,也该听出来弦外之音。

“刚说定,还早呢。”

“妈跟我商量了,姐儿渐渐也大了,又不跟姑娘陪了去,叫姐儿再耐烦这几个月,就要求主子的恩典,配个称心如意的岂不好呢?”他注意到她的脸色,又道,“嫁了人再进去服侍,还不是一样?倒不用避什么嫌疑了,岂不也方便些。”

“姐儿见过这白大哥没有?相貌品格都是极好的,又在府里当着老大的差,他妹妹就是你们那儿那个叫慧丰的……这一门子好亲事打着灯笼都没处寻!你若不应,那可真是糊涂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见她不答言,只以为是她应了,便道:“姐儿,说话呀!”

她转过脸,双眼被泪水盈满,面上烧的通红,一颗心在腔里砰砰跳着。她猛地起身,碰翻了凳子,冲着他脸上猛啐了一口,指着骂道:“你也不用在这儿充什么好人,别卖弄你做的好媒!我早猜着了,你想巴结那姓白的,又没钱没势,手头紧巴,就卖自己亲妹妹给他奉承,这个主意是也不是?你早给我歇了这歪心思!你是少吃了我的,少用了我的,还是这几年我上去了,你少沾了光了?灌丧了黄汤,越喝越喝出好的来了!就是明儿妈死了,我守三年,一头碰死,或是出家去,你也不必再提这话。我就是没人要,将来讨饭去,又与你什么相干?从今你就当是没我这个妹妹!”说着便大哭起来。

赵国基被抢白了一大段,又惊又怒,扯住她的肩膀便是一巴掌,打散了她的发髻:“这也是女孩儿家说的话?满嘴里胡唚的是什么,你不要三分廉耻,我还要呢!姐儿的心事,我早猜着了,你在府里不过混了三四年,混得眼大心大,看不上外边的人,只想着攀上个老爷哥儿的,当上姨太太,那时你好作威作福,是不是?你就这么下贱!趁早儿照照自己,别以为脸子生的好看就有人八抬大轿抬你,你错打了心思。早早儿地想通,好多着呢!到时候你想起我来,才知道你就这一个哥哥!”边骂着,边摔了门出去。

她一个人站了半晌,脸上的泪被风吹得冰冷的。走进里屋,把脸埋在娘的被子上,模模糊糊感到母亲的手覆在她头上:“我的儿,你哥哥今年也快三十了,家里又没钱,娶不得媳妇……你年纪也不小了,既有个好人家,就去了吧……你哥哥娶上嫂子,连你也对得起你爹了……”

赵老太太看见她抬起头来,一双哭红的眼睛眨了一眨,仿佛疑惑自己为什么哭。她挽了一挽散乱的头发。跌跌撞撞地撞出门去。


7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院里的。哥哥的话,母亲的话,都显得很遥远了。这家里住不得了,他们合起伙来算计她。一家子都是奴才,现在把她卖给别的奴才,好生出下一代的奴才秧子……住不得了。可是又能去哪儿?敏姑娘嫁人,自有她自幼的丫鬟跟着作陪房。她就是强要跟着去,姑苏地界无亲无故,下场不见得比嫁给姓白的好。

她又想起贾政。

她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尽管知道这点可能几乎不存在,像她哥哥骂她那样。

她在角落里直坐到天黑。屋里的钟当当敲了几下,才想起来今天晚上是她该班儿,得去照应。她点了各处的蜡烛,点到最后一支,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仿佛一个预兆似的,自己觉得恶心。

灯光映着她的影儿,她这才想起来头发还乱着,脸上的粉也得重新再补一分,怕人看见问。

她去开了自己箱子,拿出粉来拍上,又梳了一遍头发盘起。却四处找不见她的玉簪子。她一向不带着这簪子回家——不愿让赵国基看见——这次走之前也把它好好掖在箱子里,现在只是找不见。她一手扶着箱子盖儿,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帕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也不觉疼,只觉得浑身的血一阵阵往头上涌,眼前发黑,几乎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了。

定了定神,她起身去找小丫头们。走到另一个屋,那白慧丰正和一个小丫头悄悄说着什么,见她来了,把手里的东西朝后缩了一缩。她火星乱迸,冲上前去,一把扯出她的手——玉簪子。

她盯着白慧丰的脸,一个耳光下去,慧丰被她打得一趔趄。她又是一个耳光,长长的指甲在脸上留下几道血痕。她认定她是个贼。她一巴掌一巴掌打着,双眼发红。

她自己的手都麻木了,两臂也打得酸麻。

“佩玦姐姐……姐姐饶了我吧……我不敢了……”

她听不见慧丰的求饶声,只是继续踢打着。她想她的哥哥可不是什么好人,妹子也不干不净。她仿佛不是在为那根簪子而打她,而是为了哥哥,为了母亲,为了那姓白的,为了二老爷……她仿佛借着这由头把一天来所有的委屈都尽情发泄出来。打着打着,她感到自己脸上有什么温温的东西流下来。她一下子停住了,小丫头躺在地上哀叫着哭泣着。佩玦不理她,只是用打得麻木的指尖拭了一下面庞,以为是血泪。

结果只是泪。混上她刚补的脂粉,显得浑浊。然而是泪。

她看着地上的小丫头,自己仿佛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仿佛抢到了玩具却无人炫耀的小孩子,一下子跌坐在旁边的凳上,一会儿无缘由的大笑,一会儿又哀哀哭着。

早惊动了敏姑娘的大丫鬟桂瑜。一阵风似的过来:“总不能安安分分的!不当着姑娘的面,便一点清闲也不给人留……若不碍着姑娘的面子,便回了太太把你两个都撵出去!还不各干各的去呢,仔细姑娘回来我一并告诉!”

佩玦木着脸走到她来时的屋子里,看着桌上的烛颤着。她伏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脂粉粘在袖子上,也不去管它。

桂瑜走进来,坐在她旁边,徐徐道:“你也太性急了,虽说那小丫头不干净,回了姑娘,要打多少打不得?偏又趁这会儿来了……你歇歇罢,别上前边去了,姑娘那边我替你应了便是。”

她不理她,也不抬头。黑暗让她感到短暂的安宁。眼泪汩汩流出来,她也懒得去拂拭,由它自己干了。很多面孔在她眼前浮现出来,不同的五官,然而说着一样的话,她不去听。贾政的面孔不在其中,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在想他。

她以为外边下雨了,其实没下。渐渐地她就睡着了。

蜡烛不知何时被吹灭了,灯花也不必再结,不必再爆了。


——————————————

TBC

一下没绷住就写了这么多……又多又烂……产生了不填坑的冲动……

江如溯

【红楼同人】青玉案(二)

赵姨娘的故事。

不喜勿入。


3

周明鹭是通房丫头的出身。

她坐在一张凳上,张起绣棚理着五色丝线,在绣布上飞针走线。

当初她是老太太亲自挑准的人,开了脸给二老爷放在屋里——那时候他还是二爷。她是没什么心机的,平日里不言不语,只知一味地做活服侍,照理是得不到什么赏识,将来年纪大了配了小厮过活。可没曾想某日投了老太太的眼缘,便从此一步高上一步,一直到了今天,人人似笑非笑叫一声“周姨奶奶”的时候了。

她绣出鸳鸯的尾羽,那鸟儿翩翩欲飞,羽毛扑闪到她眼睛里。

人人都猜她是好手段,人人也都似笑非笑看她。谁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因是个姨娘,平日里也少出门,几乎不怎么见客。自己脾气又弱些,...

赵姨娘的故事。

不喜勿入。


3

周明鹭是通房丫头的出身。

她坐在一张凳上,张起绣棚理着五色丝线,在绣布上飞针走线。

当初她是老太太亲自挑准的人,开了脸给二老爷放在屋里——那时候他还是二爷。她是没什么心机的,平日里不言不语,只知一味地做活服侍,照理是得不到什么赏识,将来年纪大了配了小厮过活。可没曾想某日投了老太太的眼缘,便从此一步高上一步,一直到了今天,人人似笑非笑叫一声“周姨奶奶”的时候了。

她绣出鸳鸯的尾羽,那鸟儿翩翩欲飞,羽毛扑闪到她眼睛里。

人人都猜她是好手段,人人也都似笑非笑看她。谁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因是个姨娘,平日里也少出门,几乎不怎么见客。自己脾气又弱些,也不管事,也不见吵闹。少有的几回露面,她微垂着头,灯影摇晃下一道道阴影覆在粉白黛绿的姿容上,面目渐渐模糊了。

从来了这屋里,只先前时有人一盆儿火似的赶着她奉承,后来见她不过是个没主意的主儿,便都渐渐爱答不理起来了。久而久之,竟有奴才在她窗外说些不三不四的言语——他们不是她使唤的,知道她听得管不得——她初听时浑身气得发冷,到了后来,哭也哭了,闹也闹了,渐渐地她自己也不太在乎了。

鸳鸯的双目盯着她。

老爷不喜欢她,她是知道的。他是个“名士脾气”,她有次听见外边的人这么说。她不知道什么是名士脾气,只知道二老爷做的诗做的词都好的了不得,学问也好,品识也好,像是戏文上的那些才子,风流散淡,功名利禄。她爱听戏,因为从来也没出过几回大门,戏里那些情情爱爱,风流故事对于她是无可奈何的一瞥,满足她对外界的想象——即使是残酷的方式。

她想老爷是才子,但从未想过自己是佳人,从来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仍然是下人。戏文里的佳人知书达理,贾府里的姑娘吟诗填词,她明白才子只能与这样的女子作配。她初在老太太身边服侍时,老爷给她改了名字,叫明鹭,旁边的敏姑娘抿着嘴儿笑了,说是什么诗,什么词里的典故。她不懂得,只知道这名字好听,他们喜欢,她自己也就高兴。

后来老爷偶尔与她在一处,也是仿佛与她没什么话说。

先前她有点落寞,但也就释然了。他若是写诗填词,她就一旁描花刺绣,他若是饮酒解愁,她就一旁陪他,也喝个半杯。她晓得自己愚拙,故此也不强求他把自己当心腹人。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来她这里没有别的消遣,不过是图她这里安安静静,无人烦扰,能暂时喘气歇息。太多太浓烈的爱对他徒增负担,她看得出来这一点。他于她的恩情不过一个名字半杯酒,她于他的恩情不过安静平淡的片刻,但就是这一点恩情,足他们无争无吵平平安安过完这半生。

她开始绣鸳鸯身下的红莲。

现如今她也老大不小了,原来一同服侍的丫鬟们现在都成了张家的李家的,新的一代儿女也渐渐长成。她没有孩子,因而也老的慢些。擦上些脂粉,还能堪堪隐住眼角的细纹。掩住了又如何,一个姨娘老去也不过像花凋一样平常,说说笑笑也就忘记了,还会有新人进来。

当初那些说她闲话,暗地里讽刺她的人也都匿迹了,然而到底她还是有几分怅然。无论再怎样粉饰,也是掩不住的。

她咬下一个线头,针线绣成的那朵红莲灼灼如霞。她愣了一愣。

抬起头,她的小丫鬟小鹊正探头跟谁说着什么。

“小鹊!是谁来了?”

门那边闪进来一个女孩子,行了礼,笑道:“姑娘打发我来给姨奶奶送盛果子的盘子的。”

她微笑了,那个女孩子看起来玲珑活泼,与多年前初来做活的自己有一瞬间的重合。

“进来吧。”


4

“进来吧。”

佩玦和府上其他人一样,都有些看不上这周姨奶奶。先前不见她的时候,都晓得她是二老爷唯一的一个妾——不比大老爷屋里那么多人。想她要么是容色倾城,要么是有些手段哄得了老太太,才顺顺当当做了屋里人。谁知一见才知道不过是个遇了时运的主,姿色平平也就罢了,该挣的不该挣的,都是一点不动,平日里也不出门,也不说话,不过闲常时节去老太太屋里坐坐,陪着说说话,其他时候活像是没有这个人。

偏偏是她这样的人作了半个主子,佩玦想着。她看着自己的衣裳,这还是敏姑娘穿剩的,赏了丫头们,长日穿了劳作,衣裳的颜色都有些淡退了,对面周明鹭的衣裳想是新添的,那晶亮的蜜合色闪着她的眼。她忙不迭移开视线,心里暗骂这次的来。

偏偏她这样的人做主子,可见人各有命。

“姑娘好?难为记挂着。”接着便问些姑娘起居之类的闲话。

她慌慌张张收敛起眼神里的几分愤恨,堆起满脸的笑容回话。

她恨她,虽然知道恨得毫无理由。她恨她白白地交了好运,像她哥哥说的一样,“长长久久飞在高枝儿上去”,从此一跃成为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受不知多少人的风凉话,也接受她们的妒忌和掩不住的艳羡。她什么也不愿管,什么也管不了,什么也不去争,连老爷也留不住——偏偏却能坐在这里,不用干那些粗笨活计,桌上摆着值她当初身价的玛瑙碟子,笑着跟自己这样的下人说话。

周明鹭显然是谈兴未尽,又问她的名字年纪,家里境况之类的事。

她一边敷衍着明鹭,一边心思动着。

她想象着自己若是有一日能像周明鹭一样当上主子,绝不走她的老路。她要把她可望而不可及的那些统统拿到手,绝不像周明鹭那样胆小怕事,一心只在这小屋里荒废珍贵的年岁。她几乎是略含报复意味地这样想着,嘴角忍不住又加深了一些弧度,那挂在脸上的笑容也就真挚了几分。整个人像一朵大花似的绽开,眼睛里散发出痴痴的,对另一个世界的顶礼。

她看着对面全然不知的女人,推算着她的年龄。不会很年轻,大概比老爷小一两岁,没有孩子,那就比看上去要长几岁。

佩玦算着一愣,她快要老了。宅院里的女人最不禁老,一下子就成了人们凭吊的旧时代里的一部分。她突然不恨她了。没有孩子,没有人,没有年岁——太太是不怎么理她,老爷也不常过来,她可指望什么呢!她替她细细谋划着出路,却发现每条出路到最后都是死路,周明鹭,她再也得不到谁的眷顾,这辈子也许就是弃妇一般的过活,再没有什么念头可打了!

她怜悯着周明鹭,以为自己已经不恨她了,丝毫没有意识到她是把自己摆在了周明鹭的景况下,设身处地地为她自己着想,她对周明鹭的怜悯,其实不过是对换了名字的赵佩玦的怜悯。

周明鹭见她心不在焉,以为她着了凉,便道:“劳你跑这一趟了,小鹊,拿一百钱给你这妹妹。另有前些日子我得的一匣子点心,想着姑娘是爱吃的……老爷来了?怎么也没人报一声?”

佩玦一惊,转头看见来人,慌忙下跪行礼。

虽然在老太太屋里伺候了有些日子,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贾政。贾政年纪大概三十岁左右,行为举止还带着少年时的几分意气,却不似贾赦那般放肆爽达。她听说过二老爷年少时也是很做过一些荒唐事的,但观他样貌,必不是个放诞之徒。他年纪虽不算长,却已经在朝中有了官位,也娶了金陵王家的贵女,儿女双全,成了外人时常带几分嫉妒侃侃的饭余谈资。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除了哥哥和小厮以外的府里的男人,不免感到几分窘迫,举止也扭捏起来,耳尖开始发烧。

“没让人报,以为你在歇着……这针线倒鲜亮。”

“这几日太太的生辰快了,我虽没什么好东西,想着多少送些,也是我们的情……”他们坐下,谈论着些琐事,仿佛一对平常的夫妻。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自己仿佛长大到无处容身。

小鹊倒上茶来。

他抬头接茶,看见了她。“这是你屋里新添来使唤的?”

“这是敏姑娘的丫头叫佩玦的,姑娘打发她来还我两个盘子。”

“佩玦。”他念着这两个字,仿佛在玩味这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她怔了一怔,想自己大约是面上通红惹他发笑,脸就越发红了。但他并没有看向他,只是问:“姑娘给起的名字?”

“是。”她回答,自己疑心自己的声音不对,心里先急了起来。他转向周明鹭,仍然笑着,说:“敏儿只会起这些刁钻古怪的名字。”明鹭是不解的,然而也微微笑着,她一笑起来便好像回到了昔年。

注意到佩玦的不安,她转过头来,说:“你去罢。”

佩玦如得了大赦一般,慌忙出来。她走出几步路,回头望一望那屋子,又加快脚步,最后甚至跑了起来。一边跑着,一边想着刚才的人和事——小鹊,周明鹭……可她的心在她们身上只转了一转,又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她停了下来,再回头看,重重的树和屋子遮住了她来时的路。她自然也就看不见他到底是走了没有。

她觉得难受,然而欣喜。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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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一见钟情。

江如溯

【红楼同人】青玉案(一)

赵姨娘的故事。

从无价宝珠到鱼眼睛。

不喜请右上。


1

夜便是清冷冷的夜。

荣国府的宅院是大的,过分的大。每一棵树都长得肆意妄为,仿佛都是修行百年的山精鬼怪,能在这处宅院里盘踞一方似的。然而同时又畏畏缩缩,永远围绕在一行行屋檐与厚壁纸窗之间,看着屋里边的人影儿,只是进不去——何止进不去,便是长得出格了一些,入了谁人的眼,便免不得有刀锯火砍。

这是主子们的住处。到了下人房里,便免了那么多规矩。几棵高高大大的树下是一排有了年岁的屋子,不知住过几代新人陈人。无所谓节气和季候,一年四时都是扫不完的叶子,直待要把屋子和屋子里的人一同埋了才了事。

赵国基歪歪扭扭地走过一排屋子,踏进最里面...

赵姨娘的故事。

从无价宝珠到鱼眼睛。

不喜请右上。


1

夜便是清冷冷的夜。

荣国府的宅院是大的,过分的大。每一棵树都长得肆意妄为,仿佛都是修行百年的山精鬼怪,能在这处宅院里盘踞一方似的。然而同时又畏畏缩缩,永远围绕在一行行屋檐与厚壁纸窗之间,看着屋里边的人影儿,只是进不去——何止进不去,便是长得出格了一些,入了谁人的眼,便免不得有刀锯火砍。

这是主子们的住处。到了下人房里,便免了那么多规矩。几棵高高大大的树下是一排有了年岁的屋子,不知住过几代新人陈人。无所谓节气和季候,一年四时都是扫不完的叶子,直待要把屋子和屋子里的人一同埋了才了事。

赵国基歪歪扭扭地走过一排屋子,踏进最里面一间,把手里的一串钱往破桌上一扔,便扯着嗓子叫唤着要酒要菜。

里间的帘子一掀,露出一张含着愠色的俏丽的脸,十三四岁年纪。

“你又干什么?”压低了声音,不耐烦地,“喝了这么些酒……妈刚睡了。”

赵国基嘿嘿笑着,指了指桌上,“外头的孙老爷今天来,赏的。”

“赏的这些没都买了酒喝?今儿我的月钱都给你了,你得给我几个零用。”

他陡然变脸,“进来当差才几个月就使唤这个使唤那个?你几时有月钱交到我手里?”

“难不成那黄汤都灌丧到狗肚子里去了,谁给你的钱?你自己的月钱还花不够,又没有什么孙老爷王老爷天天提着,还不是我供给?我跟妈的死活你管是不管?”

“成日家我贴了你的银子没有成百也有上千,姑娘反倒跟我又要起零用来了!还有饭没有,盛两碗来。”

“这也是做哥哥的说出来的话!”那女孩子也急了,“又拿我的月钱喝酒去,你自己的月钱一个也不拿回来,我跟妈是一个钱摸不着,你自己好酒好菜吃着,叫我们娘儿俩喝西北风去不成?”

“姑娘如今眼大心大连亲哥哥不放在眼里了,明儿索性越过我们头上当主子,捡个高枝儿长长久久呆着不好?哪一天我进了棺材,再来管姑奶奶要银子使!”他踉踉跄跄摸到一张板凳坐下,“把饭盛两碗来。”

她站着不动。听见里屋娘的咳嗽声,又不愿意接着再吵,索性丢下一句:“你没喝昏了头,自己盛去。”袅袅走进里屋,帘子一放,隔绝了外面的酒气和叫骂声。


2

佩玦弯着腰浇花。

荣国府今日有宴,敏姑娘自然是要出去见一见人的。屋里的几个大丫鬟也都陪着去了。剩一群不懂事的小丫头乐得偷懒耍滑,四处逛去。

佩玦刚被打发去给太太送了东西,回来的晚了些,所以还在做事。浇完一排花儿,屋里只剩了她一个人。她走到门外张望一番,见无人,便回身走到屋里,揭起镜袱,对着镜子细细打量着自己。

佩玦长得并不难看,即使从小吃了不少苦。从小是这里的家生女儿,父亲去世的早,丢下他们母子三人谋生计。哥哥在外门当差,一不如意便喝得烂醉,娘又多病,一家人吃尽了钱的苦头,为此常常吵得不可开交。所幸自己前两年也进府来服侍,家计才好了一些。

她偷偷拿起敏姑娘的篦子抿了两抿头发。她是容长脸儿,朱口细牙,一双水盈盈的眼,眼角梢儿微微向上挑着,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她对着镜子飞了一个媚眼,盈盈一笑起来便好像欲语还休,她有的是那种小家碧玉式的娇媚,轻而易举就能吸引眼光。她自己知道这一点。闲常时候上二门外找哥哥去,一群小厮都用害馋痨似的眼光看着她,她从小见惯了那种眼神,她有数。

她又拿起妆镜前的一根玉簪子,自然不敢戴在头上,可是在自己的发间比划着。姑娘爱干净,这些插的带的东西,她这样的小丫头一向是不得经手的……可是那样的一根簪子,每次带在姑娘头上都明晃晃地晃着她的眼。

敏姑娘,敏姑娘,她是她梦想的生活的集中点。姑娘她自己是不在乎这些,可保不得别人不在乎。她是千金小姐,永远前呼后拥的,要天上的星星也有人摘下来。她却永远是家生女儿,长大了不过拉出去配个小厮,生下的孩子依旧是奴才,又重复不知道第几代人的生活。

她掩住脸。生的好看有什么用,一样不得见天日。有时她也庆幸自己一生下来就是贾府的奴才,否则免不了要被亲哥哥卖作娼妓——他自然没明着说过这话,可他往往看着自己的妹妹像看着待价而沽却无人问津的货物一样顿足。

她在镜前坐了一会儿,听见匆匆的脚步声,急忙起身盖上镜袱,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炉前。

有人揭起珠帘进来,她一抬头,是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并珏。

并珏自顾自地走向火炉边,一双手置在那蓬蓬向上冒的热气上烤了半晌,叹了口气。她像是没看见佩玦似的,双眉紧蹙,搓搓手,又叹一口气。

佩玦小心地把一个小茶盅送到她面前,“姐姐先喝口热茶暖暖罢。”

并珏接过来抿了一口,这才像是注意到了她这个人的存在。“就你一个?其他人趁着姑娘和我们不在,都偷着玩儿去了?”闲闲的,一双细长的眼睛时不时地向她脸上飞着。

佩玦只是笑。

“你倒乖,”她站起身来,佩玦忙不迭地把茶盅接过来,“倒是面生,是哪里拨过来的?”

“我原是跟老太太的,前些日子赖大娘说姑娘屋里人太少些,老太太就拨了几个人过来。姐姐日日跟着姑娘,人多事杂,忘了也是有的。”

并珏脸上这才有了点笑。“几岁了,叫什么名儿?姑娘屋里说是人少倒也不少,只这几个天天跟着出门的还闹不清呢。告诉我,回来也好赏你。”

“叫佩玦,姓赵,十三了。”

她的名字是姑娘起的。才一来时给姑娘磕头,畏畏缩缩地,问名字,也说不出个整字。姑娘手里正拿着个璧玉块,老太太赏的,她拨着那玉上穿的穗子,随口道,叫佩璧吧。

说完了又莞尔一笑,不可不可,犯了二嫂子的讳……叫佩玦吧。

从那时起她就换了个名字,连带着换了一个人。原来的那名字她已经想不起来了,也许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故意忘了。总之,她开始了新的日子。月钱是拿的不多,可是在这儿服侍姑娘,好过在家里朝打暮骂,或是在老太太房里,永远只能递递拿拿。

过去的那个她是完了,虽然之后也不见得光亮,且趁着这一点儿光走便是了。

“可怜见的。”并珏咕哝了一声,拿过桌上的两个玛瑙盘子。

“姐姐才暖和了,又是要去哪里?”

“姑娘走到半路突然想起来周姨奶奶上回送的果子来了,巴巴的叫把这盘子给她送回去呢。”她嗤了一声,“姑娘糊涂,她是哪一门子的姨奶奶。也值这么上心。”

佩玦笑道:“既这么说,姐姐且坐着,我替姐姐送去倒不好?恰好那周姨奶奶有个小丫鬟叫小鹊的,我们极要好,我这一去也顺便看看她。”

“小小年纪,难为你了。”并珏朝她望着,淡淡的并没有笑,反而有些怜悯的意味,“你去罢,今儿事情不多,早些送完也不用回来,你家去歇着罢。”

佩玦从她手里接过两个碟子,“多谢姐姐。”

她走出门。天真是冷,她想起小时候围着一条破被子,跟哥哥和娘三个人说说笑笑的样子,那时哥哥没喝上酒,家里虽穷也来得……她吸了吸鼻子,是太冷了,一双手连同盘子冻得冰凉。

她加快了脚步。一点泪意在眼角滚了几下,冻住了又化掉了。

禄槐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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