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LOFTER-网易轻博

越恭

94.9万浏览    5866参与
榜单数据更新于2020-07-09 07:43
柳色花宵

【古劍/越恭蘇恭】陌上人如玉

不管少恭還是喬美人在我心中一直妥妥妥妥兒是總攻大人,斷不可能讓人嚶嚶嚶嚶了,但誰讓我嘴上說節操見人就推倒。


底下送配菜:

///////////////////////
(古劍版神鵰俠侶/越恭(H)+蘇恭)
(陵志丙獨擁歐陽美人一夜的OOC腦洞,慎入。)

【陌上人如玉】
by 我喊人了柳夫人


/一/


夜色是浸墨的花青,襯著一樹透粉紅的櫻,在雛菊鋪成的地平線上。


那襲白衫躺在櫻樹之下。


陵越認出了那個人,曾經天墉城新入門的弟子,後來自行離山。

現在應該和百里屠蘇在尋找上古神器的旅途中。


他們沒有見過幾次面。

短暫的天墉門下期間,當時身為首席大弟子的自己任...


不管少恭還是喬美人在我心中一直妥妥妥妥兒是總攻大人,斷不可能讓人嚶嚶嚶嚶了,但誰讓我嘴上說節操見人就推倒。


底下送配菜:

///////////////////////
(古劍版神鵰俠侶/越恭(H)+蘇恭)
(陵志丙獨擁歐陽美人一夜的OOC腦洞,慎入。)

【陌上人如玉】
by 我喊人了柳夫人


/一/


夜色是浸墨的花青,襯著一樹透粉紅的櫻,在雛菊鋪成的地平線上。


那襲白衫躺在櫻樹之下。


陵越認出了那個人,曾經天墉城新入門的弟子,後來自行離山。

現在應該和百里屠蘇在尋找上古神器的旅途中。


他們沒有見過幾次面。

短暫的天墉門下期間,當時身為首席大弟子的自己任務在身,幾乎不在天墉城。


但哪怕一個影子,他就是認得歐陽少恭。


陵越開始靠近他,用不忍傷害一隻昆蟲也似的步伐走去。


花叢的響聲綻在少恭上方,一雙明亮的眼眸映照星輝,角度看不清來人,卻不作一絲動靜。

就那樣寧靜的躺著,如同一片雪梅飄零的孤瓣。

直到陵越跪在他頭頂不到一寸的距離,才聽見白衫主人試探性的開口:


「屠蘇?」


他沒有作答,任憑他動彈不得。

任憑他裹在三重白衣之中,被雪色罩紗迎風刮搔面頰,長髮絲絲凌亂。


陵越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很美。


那個畫面像一場夢,驚擾不得。


明明初見時,只是制服千篇一律的弟子之中,不甚起眼的存在。

尋常的乾乾淨淨,尋常的爾雅溫文。

他本以為少恭是杯常溫的水,卻被日子磨墨一樣越磨越深。

直到歲月荏苒後的今天再見,像熟透的果形成濃烈,忽地炸開來。


這個人帶走了自己最親的師弟屠蘇,或者是屠蘇帶走了這個人。

留下自己,這麼多年。

偌大的天墉城,好像只剩下處理不完的教務,和孤零零的掌門自己一個。


「屠蘇。」

聽見他又喊了一次,不再是問句。


陵越扯下腰間短帶,蓋住那個人的眼睛。


不是他的名字,陵越不在乎。他正好希望今晚自己誰也不是。


他低下頭吻了吻少恭的額頭。


衣帶被用最輕柔的方式抽開。

重重白綢像花瓣綻開,鋪平在絨也似的花海之上。

他底下的身體似受制於某種數術,全然沒一絲力氣。

月上稍頭,映他月牙雪色。

陵越棲身,把氣息噴在他精緻的腹、胸膛、頸間,最後在耳邊發出滿足的嘆息。


他以為對方會反抗,至少是斥喝,但什麼聲音也沒有。

如果不是逐漸加快的脈搏出賣了對方那絲緊張慌亂,他會以為他正沈沈地睡著。


吐不出的苛責,許是這份輕薄太過溫柔敬慎。


薄唇皎好玉潤,開闔著欲言又止。他乾脆覆了上去,不令他為搜尋言語費心。

更放肆把手滑進了對方長褲裏撩撥。

他彷彿聽見少恭長長的睫毛搔動那塊紫腰帶的聲響,像撓他的心。


夜太漫長,如夢似幻。


直到他進入少恭的身體。


陵越才清醒地知道自己有多眷戀這一切。


/二/


歐陽少恭一心想找回自己遺落的半縷魂魄,那半邊在百里屠蘇身上。

他試過很多方法,卻依舊無力地看著自己的靈魂脫離他,成為另一個生命。


留下的空洞,衝他瘋狂叫囂,震耳欲聾,永不得安。


無數次幻想和自己的半身重新結合,被填充、被飽滿,他將再度完整。


那饜足的滋味會是多麼美妙。


就在他被屠蘇侵犯的時刻,浮現的竟是這份念想。

這種結合方式始料未及。

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謬。


口乾舌燥發不出呻吟,卻止不住喘氣。

直到捂熱他的體溫漸漸離開,他終於能從這份磨人的折騰中緩勁。


對方幫他清理身體,衣裳整整齊齊回到身上。

他聽見那個人走了。


夜風和落花重新包覆他,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想起來方才尹千觴瘋瘋癲癲用不知道哪裡學來的陰招,封了他穴。

要他在這待著,自己拖著屠蘇喝酒去。

也許煽動了那顆單純的腦袋什麼。


他差點要以為是千觴吃了熊心豹子膽,欺負他頭上來。

如果不是方才的身體氣息透著崑崙山的清冽,不帶一絲亂醉。

溫柔細膩得太絕對。


他其實無心在意屠蘇今時今刻忽然發什麼神經,這般待他。

就像所有無關緊要千帆過盡的插曲。

在奪回他的魂魄這件事面前,不過鴻毛輕重。


即便他有那麼一秒貪戀那份溫暖。


「屠蘇。」


耳聞腳步聲再度回到身邊,他第三次喚他,聲音沙啞。


「少恭......」


是那個人躺在他身邊,對著他耳畔悄聲應和。


/三/


雛菊鋪成的地平線上,有一樹透粉紅的櫻,襯著浸墨花青的夜色。


樹影之下百里屠蘇看見白衣的少恭,輕飄飄攤在花絨裡。

不知何處生來的紫色衣帶覆蓋雙眼,一縷撩人。


他想起少恭撫琴的樣子,品茶的樣子。

即使是現在偷閒打盹的樣子,都是這樣風雅好看。


少恭喚他,他回應他。


他也跟著躺下,享受月光宜人。卻很快就感到不妥當。


「這樣躺會著涼的,少恭。」


屠蘇伸手要拉他,才察覺對方狀況。

點穴這幾乎要失傳的江湖損招,雖然手法簡單,但對不諳此道的人來說也是治得夠嗆。

他終於明白千觴為什麼要忽然吹噓這些,不教他點穴卻教了怎麼解。


他扶少恭軟若無骨的身子坐起,不太確定的壓了幾個穴位。

終於奪回自主權的少恭,只是放任胸膛大口大氣起伏起來。

任屠蘇撐著他的雙肩,許久。

才緩緩睜開一雙狐狸眼,水盈盈,謹慎而認真地和他對視。


「你是怎麼想的,屠蘇?」


屠蘇未明少恭為何忽然有此一問,同他眨眨眼,情狀無辜。


他想少恭是很敏銳的,但言詞木訥難以表述。

他對少恭的想法確實不太一樣了。

就在剛才的一席酒桌。

尹千觴臨行前交代了很多事,都是關於少恭的。


在此之前,他想未曾想過少恭需要自己的可能。

一路旅程,無知無覺領受少恭悉心照顧。

時至今日,猛然察覺已成透骨依賴。


這個始終似春風不離,不動聲色溫暖他四季的謙謙君子。

忽然生出有血有肉有哭有笑的形象,被他重新描摹起來。

成為一卷承諾,被自己珍而重之收在心上。


許久等不到回應的少恭,不再指望木頭開花般。

垂下眼簾,有氣無力。

順著把疲憊的身子向他頸窩靠。


鬢髮搔得屠蘇發癢。他躁,心臟砰砰砰直跳。

他覺得今晚少恭不太一樣,像隻累極的獸,溫順異常。

終於還是伸出手把人圈起來。


「回客棧休息吧,少恭。」


屠蘇不緊不慢揉碎那頭烏黑髮茨。

直到懷裡傳來一聲悶悶的鼻音,點頭說好。


end


/////////////////////////////

大西轟表示:事了坑師弟,深藏身與名。


只是一份清奇的腦洞,就不要在意背景設定打了精簡柔光或者bug。
但連床戲都打了柔焦,感覺很不可原諒。
還不小心就四角,Terrible!


因為都是自持的大老爺們,怎樣了人或被人怎樣了都不會有狗血撒。
倒是我好像被滄海龍吟了血噴個不停,麻煩給我刷個千蝶......不還是直接峰針吧。


每一次的暱稱我都覺得自己醉醉的。
by 我喊人了柳夫人

作者-乔清越

蓬莱之主,君临天下

写在前面 1.本文是少恭中心的,长篇,计划是20万字以上。力求切合原人物的性格。~\(≧▽≦)/~ 2.结局为越恭1v1,正直忠犬攻x腹黑女王受,老板暴力+10086 3.涉及的cp有越恭,悭琴,苏恭,觞恭等。 4.为了便于没看电视剧或者没有看过游戏的筒子们阅读,我会写一些简介概括一下古剑的剧情,不知道的筒子们可以看简介了解,这样看文就没有阻碍了。 前情提要和背景介绍~ 太古时代祝融取榣山之木,制琴三把,尤爱第三把凤来琴,于是恳求女娲为琴赋灵,即长琴。 长琴于榣山结识水虺煎鱼啊不悭臾,后来伏羲离开人界祝融及长琴一起跟随,三百日后长琴回来,发现已过三百年,而煎鱼已经不知去向。 数千年之后,煎鱼在...

写在前面 1.本文是少恭中心的,长篇,计划是20万字以上。力求切合原人物的性格。~\(≧▽≦)/~ 2.结局为越恭1v1,正直忠犬攻x腹黑女王受,老板暴力+10086 3.涉及的cp有越恭,悭琴,苏恭,觞恭等。 4.为了便于没看电视剧或者没有看过游戏的筒子们阅读,我会写一些简介概括一下古剑的剧情,不知道的筒子们可以看简介了解,这样看文就没有阻碍了。 前情提要和背景介绍~ 太古时代祝融取榣山之木,制琴三把,尤爱第三把凤来琴,于是恳求女娲为琴赋灵,即长琴。 长琴于榣山结识水虺煎鱼啊不悭臾,后来伏羲离开人界祝融及长琴一起跟随,三百日后长琴回来,发现已过三百年,而煎鱼已经不知去向。 数千年之后,煎鱼在人间闯祸,天庭派长琴等人去追捕,长琴认出昔日基友啊不挚友,手下留情,于是后来就发生了天柱崩毁的大型跨塌事件,然后这一对第一集就疯狂秀恩爱的基友,就被硬生生地拆散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秀恩爱,死得快。 好了,前情就这样。后来长琴灵体被毁还是眷恋榣山,结果被人间铸剑师捕获,神魂被迫生生分离,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留在剑里,焚寂剑,一部分在人间颠沛流离,历经千载孤独。于是后来就没煎鱼什么事了,全程都是长琴的这两部分秀恩爱求合体,简称自攻自受(^_^)Y艾玛,琴心剑魄今何在,他们正在谈恋爱。 那留在剑里的部分最后到了一个叫韩云溪的孩子身体里面,后来这孩子叫百里屠苏。而离开的那部分叫欧阳少恭。(光名字就很有cp感对不对) 然后我们高大上的boss大人,小时候就准备把小苏苏拐走,后来没成功,于是顺手就把人家全族给灭了。后来屠苏被修仙门派天墉城的师尊大大领回去,但是电视剧编剧为了实现自己的越苏之魂,就把师尊大大辛苦养大小屠苏的光环加到了大西轰身上。于是大西轰开始了正太养成。 再后来,屠苏作为主角,集齐了一枚女主晴雪,御姐红玉,萝莉襄铃,还有媳妇兰生,以及大叔千觞。 然后大家一路冲关打boss,然后发现干掉所有中战boss之后,一直陪在身边的温文尔雅温雅如玉貌美如花(抱歉乱入了)的欧阳少恭大大居然是大boss?于是屠苏愤怒了,特么的爱了你这么久你告诉我你一直在骗我我现在只想问最后一个问题,(少恭:爱过),于是果断开战。但是游戏里面的大boss太碉堡,完爆主角六人团无压力,电视剧的编剧为了宣扬什么主角的光辉,让屠苏一人就把大boss给game over了。 所以我的故事就从这个大结局开始~ 至于少恭,他身世比屠苏还要凄苦,好不容易娶了个蓬莱巽芳公主,结果一场天灾让蓬莱尽毁。巽芳也生死不知。以为巽芳已经死了的少恭陷入更加偏执的状态,于是他黑化了,没错,他去太阳底下不抹防晒霜,然后他黑化了。额,抱歉……乱入了。 而煎鱼这条渣龙,在大结局时只带走了百里屠苏,而把留着长琴记忆的少恭留下了(因为他不知道这货是长琴)。 至于辛辛苦苦养大了屠苏的大西轰,最后只能在天墉城等着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小师弟。(因为他师弟干完大boss散魂了) 然后屠苏的女主晴雪去寻找屠苏的转生,小媳妇兰生娶了个媳妇月言,襄铃去了狐狸之国,红玉回到了天墉城完成紫红cp~ 是不是我的介绍里面全部都是越苏和恭苏的感觉啊~但是我是个蛇精病,而且看脸第一。何况大西轰帅瞎我少恭美死我,于是~ 而且他们不光又帅又美,而且还,智商高!!! 忠犬正直攻x妖孽腹黑女王受cp达成。(妖孽是指长相不是性格) 本文又名《敢说我美我就打死你》《掌教是个宠妻狂魔》《论家暴的正确使用方式》《百里屠苏哭瞎在厕所》《没有殉情的大叔的心塞史》等等~ 好哒,下面放正文(^_^)Y我废话真多-_-||
———————————我是粗暴的分割线———————
不周山,龙冢。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岁月长河无尽,而他,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悭臾。
太古时期,他是那条通天彻地的应龙,他是触怒众神躲入不周山惹下大祸的罪龙,他是和长琴一起被天界惩罚的龙。
他庞大的龙身蜷成一团,金色的瞳孔里,是复杂难言的感情,积累千年的难言之情。
他这一生,漫长,太过漫长。可是,这漫长时光里,又有多少,是在悔恨与屈辱中度过。被人当作座骑,永失自由。这其中的苦与怨,他又向谁来诉说。
待我修成通天彻地的应龙,我就让你坐在我的龙角旁,乘奔御风,看尽山河风光。
其实还有一句,却没有在洪荒古卷里留下。
等我修成应龙,就来娶你。
他甚至,都不曾对他说出口。
他是地位尊崇的仙界太子,而自己,只是一条小小水虺,就连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
长琴。是他心底最深处的伤,一触碰,便是撕心裂肺的痛。
是他,害的他坠入凡尘。
龙爪动了动,翻出一物来。
那是一片烛龙鳞。能够看到时光影像的烛龙鳞。
回忆起,在之前见到的长琴转世。即使转换了姓名与样貌,可他身上的气息,却依然是自己所熟悉的。
用我最后的力量,助你逃离困境,这,恐怕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
灵力注入其中,模糊的印象渐渐变得清晰。
可呈现在他眼前的,却不是长琴。
那是谁。
那一抹单薄的红色身影。他是谁?为何显现的不是那个什么百里屠苏。
红衣的男子,紧闭着双眸,了无声息。白皙的手垂落身侧,苍白而无力。
那个美貌的女子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滔天的火焰在他们身旁,熊熊燃烧。
记得他带那些人离开时,居于一侧的就是这个人。惊鸿一瞥,甚至连面容都来不及看清,自己就匆匆离去。
为何,为何,为何。
悭臾的瞳孔睁大,显示的镜像转化成另一幅光景。却是那红衣似火的男子,在众人中央,吐出的些话:当年,悭臾曾与我约定......被天道责罚.......不再是太子长琴......
像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长琴,他才是长琴,他才是长琴。
自己竟然就那样与他擦肩而过。
天道不公。他等了这么多年,却还是无法实现当初的诺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一滴泪在眼角跌落。
他这一生,就流过两次眼泪。
第一次,是他从赤水女子口中得知长琴被毁去凤来原身贬下凡尘。
而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竟是在这样的时刻。
我却与你错过。
甚至无法再弥补。
如果有来生,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苦。
意识渐渐堕入黑暗之中。
上古应龙,陨落……
第二章
人死如灯灭。
作为上古的战龙,悭臾的魂灵在离开躯体时还未消散。他悬浮于空中,看着自己庞大的龙身渐渐逸散
,变得灰败。相信过不了多久,这龙身便会变成一具枯骨,甚至化为灰烬。
死亡,无法避免。
可他绝不能就这样死去。绝不能。
那时他在榣山遇见长琴,不,或许可以说是百里屠苏时,他虽惊讶于他气息的变化,却并未多想。现
在想来,还有许多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如果长琴就是百里屠苏,那么他现在可以安然赴死,毕竟他此
生两个心愿已经了结。可是,现如今,他却发现长琴是另一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百里屠苏身体里只有一半仙灵,那另一半在哪里?
力量渐渐流失。如果再在这种魂魄离体的情况下待下去,很快他的魂灵就会去往幽都,重入轮回。
他还不能死。
龙灵腾空而起,向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蓬莱。
战后的蓬莱,只留下一片废墟。
焚寂之火已经焚烧殆尽,灰尘在风中被卷上半空,四散飞扬。
如果悭臾能够在大战之时来临,他便可以看见那红衣似火的蓬莱君主,君临天下的英姿。
凤翔于九天之上,雷鸣于东海之滨。
举手间,山崩地裂。
这样一个人,生得雍容无双,死得风华绝代。
龙灵渐渐虚化,悭臾的魂魄在蓬莱上空盘旋。他昂首发出凄厉的龙吟之声,狂躁随着灵体的消散在他
心中涌起。他离开这里,却又回到这里。可是,这座空城里却没有人能给他一个回应。
难道他就要带着不甘寂灭在这天地间吗?
他突然感觉到隐匿在空气中的一丝不同寻常。
金色的龙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龙尾蓄力一甩,庞大的龙身消失在视野中。
跃入海面,潜入深海,在庞大的蓬莱宫殿之下,有什么在发着幽幽的光芒,吸引着人前去探索。
拨开层层海水,那物在眼前显现出来。
一块玉石。

看似普通,却蕴含着通天彻地的力量。在它的光华逸动间,空间被撕裂出道道痕迹。
神物。
悭臾眸光中闪现一丝笑意,灵体往玉衡飞去。
海面腾起巨浪,悭臾的龙型灵体出现在巨浪中央。
蓬莱仙山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一样,飞快地没入海面。
悭臾的身体在龙型和人型之间转换。他感受到了体内汹涌的灵力,于是人型悭臾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可那笑容很快就僵硬在嘴角。因为他感觉那玉,想要把他的灵体吞噬。
这玉衡,本是远古龙渊部族用于引出魂魄,操纵灵魂之力的邪物。即使现在没人操纵,它也遵循着本
能地吞噬着。更何况现如今悭臾只是个连实体都没有的魂灵。
如此此消彼涨,自己恐怕讨不了好。
必须马上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宿体。
龙身再现,隐没云霄。
玉衡,它的灵力蕴藏极大。它在吞噬着悭臾魂体的同时,悭臾也在汲取着它的灵力,用来固化身体,
隐匿气息。
昆仑山。
云雾缭绕处。
紫胤掐指算了算,眸中晦暗难辨。
他感觉刚才有什么进入了昆仑山内。
这是一种隐隐的感觉,全凭直觉的感应。
可是如果有异物出现,应该不至于动静如此之小。
欧阳少恭已经死去,那么,这又到底是何变数呢?
另一边。
陵越盘膝坐在床上,修炼着辟谷之术。
识海中突然闯入一股强大的力量,他还没来得及抵抗,便失去了意识。
陵越的眸子蓦然睁开,眼中迸射出两道精光。
那双眼,深如潭水。仿佛看穿了这万年的沧桑。
第三章
潮湿,阴冷,晦暗。
腐朽的潮湿的气息侵袭着人体。
残留在记忆里的是那那汹涌的火。
那时他已经死去。灵魂悬在肉体上方,看那火焰将自己与巽芳,重重包围。
他的妻子,巽芳。
他以为她已经死去,于是失去了巽芳的欧阳少恭想要复活她,想要复活这整个蓬莱。
却不曾想到,她却一直就待在自己身边。以寂桐的名义,随侍左右。她在这漫漫人间寻找着自己, 直到寿元耗去大半,容颜变得苍老。她找寻着她的夫君,整整数百年。
太子长琴,获罪于天,寡亲缘情缘,命主孤煞,凶煞非常。
上天存好生之德,那上天为何不顾念太子长琴,要令他堕入凡尘,永受磨难!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
思及当日自己问天的话,只觉得悲伤。
不入轮回。辗转人世间,以渡魂之术勉强苟延残喘。每一次渡魂,都要经受记忆紊乱的痛苦。被世人,目为异类,被称之为,怪物。
韩云溪,或者说,百里屠苏,他比自己幸运多了。纵然也是半魂之人,他却有那么多能甘然与之进退的同伴。
呵,可笑,当真可笑。
凡事求个结果。他的巽芳,在他身边,出现又失去。本应该一同葬身火海,可如今,自己却拖着这残损的躯体,出现在这不知名的地方。
韩云溪,你们如果知道即使是拼尽全力都没能杀死我,你们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黑暗中,那双冷洌的双眸在夜色里,折射出如狼一般凶狠的光芒。
他勉强撑着坐了起来。却又突然吐出一大口黑血。
运行灵力运转周身,法印在他手中成型,灵力笼罩下,呼吸渐渐平复,进入一种平衡的状态。
身体舒适了许多。
很明显,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地变化了。
灵体存于这具身体不再显得那么难受,而且,残缺的灵魂的力量也不再有消退的趋势。
他原来的状态就像一个削去一半的水囊,因为残缺,所以水渐渐流失,而他束手无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找回另一半上。
可现在,好像有什么力量,在保护着他。就如同在那水囊外包裹了一层不透水的膜,从而让水,无法泄漏。
之前与百里屠苏大战,后来焚寂之火灼烧天际。
焚寂,本就是他另一半仙灵所化。后来灵体和部分焚寂之力被注入韩云溪体内,可焚寂中依然保留着大部分仙灵的力量。后来决战时焚寂之火燃起,其中的力量也被释放,没想到,却被自己吸收了去。
这是否能叫做因祸得福?
谁,又能想到呢?
他,欧阳少恭,从火海里,活着回来了。
第四章
千载光阴,转瞬即逝。凤来原身被毁,仙灵被捕获铸剑。仙灵被迫一分为二——灵体被生生撕裂的痛苦,又有谁知晓?后来辗转人间,因为身为半魂之人,被世人排斥,隔离,又有谁知道他的痛苦?
受尽世间磨难,千年他都走过来了。他只想好好地活着,可上天连他这一丝小小的心愿都不让他达成。一半仙灵,就像残破的盛水器具,如果不与另一半融合,恐怕不出几载光阴,他便会灰飞烟灭,在这世间消散。
人类的身躯如何能承受住他的仙灵?两相抵触,他便久久承受这其中苦痛。这让他如何能不迫切地找寻焚寂,找回自己残缺的另一半,以阻止自己的消亡。
可惜,他精心布局,耐心等待,却还是功亏一篑。
若是与巽芳一同死去,或许不是一个好的结局。可是,如今自己从火海中逃生,那巽芳呢?她是否还活着?
他隐约记得灵体未离身躯时,焚寂之火烧灼自身时,有一股外力在保护着他。那么强盛而柔和的力量,不属于自己,同样也不属于巽芳,仿佛隐隐带着洪荒的苍老气息。那究竟是什么?难道在大战之时,还有第三方在一旁?如果真有人存在,有能顺利地隐匿气息以至于不会被自己发现,那这人的力量究竟到达了什么地步?
那么现在自己要去往哪里?
思及这重伤的身体,少恭的眸色沉了一沉,姑且再让你们清静几日。百里屠苏,相信再见面时,活着的我,会让你们大吃一惊。
此时,天墉城内。
陵越探入自己的识海之中。
在识海之内,有一团散发着莹光的,不明之物。
就是这东西,强行进入自己身体里面,让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利?
与陵越一般无二的灵魂化身对着那处大喊:“何方妖物?”
“莫慌,吾乃上古战龙悭臾。”浑厚的声音自那处传来,声音在识海里回荡。
“悭臾。”陵越英挺的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这个名字,他是听过的。
“强行进入你体内,是吾不该,却也是不得以之举。吾此次想向你,打听一件事,以及一个人。”悭臾的身体自迷雾中显现出来,庞大的龙身俯瞰前方的人类。他是上古战龙,这小小人类在他面前,犹如蝼蚁般渺小。“你可知,那日与百里屠苏对战的红衣男子是谁?”
“红衣?”陵越迟疑了片刻,后说,“你可是问那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
听悭臾念这名字还带着陌生,陵越便解释道:“他便是抬起蓬莱,导致八方水难的罪魁祸首。”
“吾有所尔闻。”悭臾巨大的龙目里,瞳孔微缩,“当日水族龙王前来问询这劫数应该如何度过,吾言之水族不可插手此时,以防引发更多灾难。”
“欧阳少恭,他想夺取屠苏的一半仙灵,因此策划了种种事端……”陵越补充说道。
“且不论其他,你暂且跟吾说说,这欧阳少恭跟太子长琴,有何联系?”任凭人间如何,他执着的,依然只有那一人。
“欧阳少恭?太子长琴?”陵越的面上显出疑惑的神情。沉思片刻后,他说:“我没有亲临现场,但是,或许我胞弟兰生知晓当日之事。也或许,他能够给你解答。”
悭臾的眸子放出异彩。
这世间,能牵动他心绪的,只有太子长琴了。
且不说陵越与悭臾二人如何商定去探寻当日所发生之事,且说在这海滨某处,空间倏然扭曲,接着裂缝出现,一只脚从裂缝里迈了出来。
撕裂空间,穿行两处。
待那人面容显现出来之时,若是晴雪或是陵越等人在场,恐怕要大吃一惊了。
这人,明明是那已经散魂了的百里屠苏。
有什么,在悄悄地发生着改变……
命理,又有谁能说得清。

如果帖子一定要起个新的名字,或许应该叫《渣龙不再渣》《渣龙变忠犬》《我和妖孽大boss的二三事》《情迷欧阳少恭》《冷酷掌门追妻记》《腹黑大boss我爱你》……如此一对比,有没有觉得原来的题目瞬间高大上了呀?下面给一个小福利,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小预告。
少恭:我已不再是太子长琴,我现如今,是欧阳少恭。
悭臾:你拥有着长琴昔年的记忆,又怎么会不是他?
少恭:你追求的,是当日奏乐与你听的恬静仙人,而我,只是一个普通凡人而已。我的内心,早已不复当日的平和。吾友,你与我的誓约,看来终究是我要失约了。

第五章
距离悭臾占据自己灵识之海,已经过了数日。
陵越渐渐地习惯了这个贸然闯入的存在。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悭臾前辈,你可知晓师弟百里屠苏?”陵越当时因为顾及陆上百姓安危,故未与屠苏他们一同前往蓬莱。在战前他还与屠苏定好三年之约,说若有一日他能够执掌门派,定会留着那执剑长老的位置给他。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奢求回答,却不曾想,悭臾真的知晓。
“百里屠苏?你是说,长琴的一半仙灵?”
陵越的耳朵敏锐得几乎要竖了起来。
“他已经死去了。散魂而死。”
散魂。魂灵消散,永失于世间。
陵越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痛苦。彼时与屠苏比剑,败于他手。两人竟是无缘再度切磋了,也无法再关心爱护那个寄予了自己多年关切的孩子了。
房门突然被扣响。
“大师兄,执剑长老传唤你过去。”门外有传讯的弟子说道。
陵越平复好自己的心绪 再抬眸时,眼底已经清明了许多。
临天阁。
紫胤真人负手站立在陵越身前。
习剑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只因他们进了剑术的入境状态,与剑有了初步的共融。而紫胤真人,非但没有这种气势,反而像一泓山泉一般,冷冽而温和,平静而雄浑。
鹤发童颜,仙人之姿。他就是这么站着,都像有仙气自他背后,升腾而起。
“师尊。”陵越倾身行礼。
紫胤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我此次唤你前来,是有要事相嘱,”紫胤顿了顿,道,“大战方歇。欧阳身死。屠苏去向不知。可之前我去往东海,发现蓬莱再度沉没。这等变数不知是福是祸。”
陵越敏锐地发现识海里的悭臾有了些微动静。
“你去往东海探查一番。看是否是妖物所为。”
“领命。”陵越抱剑行退礼,却未离开,踯躅了半晌,迟疑着开口问到:“师尊,屠苏他……”
紫胤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悲痛之色,道:“屠苏封印已解,肉体凡胎无法承受仙灵之力,解封之后三日内,便会消散于天地间。”
这一问,只为确认。他知道师尊对屠苏灌注的关爱不比他少,这问题无疑也是揭了师尊的伤疤。他告退离去。
紫胤目光清明地看着陵越离开的背影。他自从成为剑仙之后,对万物都有些莫名的感知。方才他隐约觉得陵越有哪里不同。想是自己的错觉吧。
希望他这次东海之行,能顺利归来。
第六章
目的是东海,途经琴川,于是他便干脆在琴川落了脚。
这次本是普通探查,他便没有带上其他天墉城弟子。若是知晓后来发生的事,恐怕他会恨不得把师尊背上带过去。
御剑在方家停了下来。
兰生经历种种变故,倒是成长了许多。自二姐如沁去世后,他便像脱胎换骨一样,褪去了那股子稚气,扛起了男人的责任。对于他的变化,陵越是又欣慰又心酸。
琴川的人那时被欧阳少恭尽数变为焦冥,现在入住的这些,都是外地迁徙过来的。更有大部分,是受东海之灾祸害的无家可归的民众。
生灵涂炭!陵越看着这荒凉破败的城镇,默默感慨。
方家门外一个下人见他的到来,问了来历后匆匆往里面通报去了。
方家虽被毁,但产业却留着。在迁入居民中雇佣一些来守院杂役什么的,想想也是应该。
不多时,便看见一抹青色身影赶来。不是他弟弟兰生又是谁。
“哥,”兰生见到他明显喜出望外,却也不像以前一样扑上来直接抓住他胳膊,只是隔着几步朝他笑,“月言在里面等着我们呢!也让你这大哥见见这弟媳。”
拍了拍兰生的肩头,陵越怅然地说:“你长大了。”
兰生却苦笑不得地说:“哥你都说过好多遍了。想你自我成婚后还没有来过这里看过我呢,今天定要与你好好说说话。”
“谁让你当初婚礼都不叫上我,这么重要的事情。”陵越难得地埋怨上了他。
兰生挠了挠头讪笑,这动作又隐约带上了些许青稚。“这不是,当时情况不允许嘛。”他当时回到琴川,只想平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所以几乎是仓促的,与月言成了亲。没有下人,于是就连门口的喜字都是他们两人一起贴上的。但好歹,他撑起了一个家。
两人边说边走,眨眼间就到了大厅。大厅里已经布好了菜食等着他们。
月言迎了出来。初为人妇的她,眉目间带着一种妇人独有的风韵。面容清秀,五官端正,明眸皓齿,却也是难得的美人。更别说她出身不低,举手投足间更是凸显出一种大度从容的气质。更是让人一见就难得不喜欢她。
月言随着兰生叫了大哥。
仨人落了座。
陵越对这弟媳甚是满意。还特地拿出了自己从天墉城带来的注了仙气的玉石给她。
“这玉可规避妖物,保人平安。”
月言听了,笑着接过,道了谢。
“哥,这你来得巧。我正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呢。”兰生笑了起来,幸福溢满了脸颊。
月言却娇嗔地瞪了兰生一眼,手也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脸上尽是温柔。
“你是说……”陵越也笑了起来。
“我要当爹了,你要当大伯了。”兰生伸手揽过月言的肩,笑得开怀,嘴角都咧到了最大。
用了膳,月言有孕在身,便先由下人扶着回屋休息去了。兰生另找了处僻静的地方与陵越说话。
说着说着,话题便被引到了当日的大战上。
“哥,你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陵越努力把面上表情整得自然一些,道:“我想知道。”
兰生自椅子上起身,度步着,道:“当日,少恭与我们交战。我们本来是不敌他,可是后来,屠苏跟他提及悭臾,他陷入太古时代的回忆里,丧魂失智,我们才趁机合力杀了他。”
陵越的头剧烈地痛了起来。悭臾在他识海里情绪十分不稳。
兰生还在继续述说着当日的情景:“少恭想把我们都变成焦冥,他说是想让我们获得永生,可他人的生死,为何要由他决定。我们五人与他交战,但是欧阳少恭实在太强,屠苏即使实力大增,我们也只能堪堪与他打成平手。最后将他诛杀,也实属侥幸。”
“欧阳少恭,他是长琴的另一半仙灵所化?”陵越的眸中隐隐有金光闪现。
“是的。他是太子长琴,辗转千年寻找自己另一半仙灵,只不过他用的手段太过极端,就连我二姐都……”兰生悲上心头,勉强压下心中翻腾的痛苦,抬目去看陵越,却发现陵越的情况有些不对。陵越的手紧紧地扣住椅子的扶手,用力得几乎要把手指陷入其中。
“哥,你怎么了?”兰生迟疑着开口。
“没事。”陵越身上的戾气一收,又恢复了正常。
陵越又与兰生聊了许久,直到让兰生相信自己没什么不对之后,又闲扯了些其他事情。总算是骗过兰生。
夜里陵越在方家留了下来。
………………分割线…………
本邪自己发现了一个bug。特在此说句对不起。
电视剧决战之后,蓬莱坍塌,其实玉衡掉了出来,而且一看就是灵力耗尽的样子。但是之前我看剧没有看到这里,所以以为玉衡一直在蓬莱底下,sorry。但是玉衡这东东是会有用的,所以大家当它完好地看吧。
其次,虽然没有玩过游戏但是我了解一点点。在文里我努力还原了板板的正确武力值,即单挑主角团毫无压力,师尊一起上都打不赢他除非他在想那条渣龙。打败板板的正确打开方式:屠苏晴雪兰生襄铃千觞师尊一起上,然后板板还处于陷入回忆的无法攻击状态时,才能有打败他的可能。我板板理应这么狂霸酷拽叼炸天!剧里跟屠苏两败俱伤什么的,完全不科学。
最后,楼主对板板绝对是真爱!
第七章
夜沉如水。
星子寥落,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但很快就又重新沉寂。
屋檐下垂挂着的灯笼发出暖色的光,照亮了朱漆大门上的“方家”
两字。
临近深夜。一间厢房里突然发出响亮的一声响。
室内。
陵越唰地将桌上的茶具扫到地上,撑着桌子满脸痛苦之色。
“你出来!”陵越浓密的眉几乎纠成一团。
“为什么?为什么?”庞大的龙身在陵越的识海里翻滚穿行。“他是长琴,他有太古时的记忆。他是长琴,他是长琴。”悭臾像是癫狂了一样,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枉你还是上古战龙,你看看你现在这是什么模样?”陵越被他这发狂举动弄得头疼不已。
“你不懂,你不会懂。没有长琴,吾修成这应龙又有何用?”龙首高高扬起,硕大的金色瞳孔中,溢满痛苦之色。
“屠苏也是长琴的一半,你为何不想想这一点。为什么你对这一半太子长琴,反应这么大?”识海中,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人站在巨龙面前,竭力喊道,“况且这一半太子长琴,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有长琴的记忆,他就是长琴。他跟百里屠苏不同,他才是吾找寻的太子长琴。”
识海中的陵越被龙尾一把扇飞,还未来得及清醒,下一刻身体的掌控权就被夺了去。
陵越的双眸徐徐睁开,金色的痛苦,像是溢满了万年的悲伤。
拿起陵越的佩剑等物什,推开窗子,翻身出去。到了无人的地方,人身变化为虚幻的龙身,长啸一声,朝东海飞去。
心脏剧烈地抽搐着。像是有丝线层层缠缚,然后骤然勒紧,痛得他喘不过气来。
脑海中浮现那日的场景。
百里屠苏和那蓝衣女子坐在他龙身上,他为自己带他们逃离那即将崩毁的地方而得意。
“这也算是,完成了你和太子长琴的太古之约了吧。”那时,百里屠苏的声音,带着虚弱与无力。
而自己说:“小子你居然现在才召唤我……差点就等不到了……”
寿元将近,带他遨游天地山川是自己的愿望。也是支撑着他活着的动力。
恍惚间,坐在自己背上的人成了太子长琴。沉静如昔,悠然抚琴。就连他嘴角的笑容都那么真实。刻在自己脑海中,记忆里,骨髓里的模样。
来到东海。龙身缩小为人型,唯有金瞳依旧说明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被掌控在谁手里。
这榣山有这么多的虺,就只有我的眼睛是金色的。有一天我能修成应龙也说不定呢。
口气倒是不小。你可知化为应龙有多不易。起码千年修行。
那龙王钟鼓不也是水虺所化么?
与他的对话,犹如在耳。当日情形,历历在目。
脚不由自主地往海边迈去。
就在那再度沉没的那蓬莱仙山里,太子长琴就那样死去。
海的尽头,暖色的微光渐渐浮现。
原来穿行到此,已经过了半个夜晚的时间。
波光粼粼,海风吹动间,波浪迭起,却在海边站立的那人脚下自动退避开来。
是了。随着光芒渐盛,悭臾终于发现了那海边还站立着一个人。长身玉立,衣袂飘飞。被海风撩动的发,轻击着他的脸颊。
穿着黑色红纹的衣服。样式与之前的一般无二,即使是配饰也与之前的没有什么差别。他是这样一个偏执的人,所以连改变都不屑。身着黑衣,尤显得他的身形单薄,瘦弱。
那海下的,是蓬莱仙山。
是谁,将他的努力付之一炬。
指甲深深掐入肉里,疯狂之色在他眼里翻涌。
他将仙山抬出海面,归来时却又看见这毫无变化的海。他的蓬莱呢?
袖中的手突然动了起来。一道灵力攻击自他手中发了出去,直往后发疾射而去。
悭臾避也不避,迎面挡住那攻击而来的灵力流。
他看见那人的面容了。虽然与长琴有所出入,但却是有些相似的。而且他身上的气息,明显更浓厚。
太子长琴。
金瞳剧烈紧缩,狂喜在他脸上泛滥开来。
而欧阳少恭只来得及看清他那熟悉的紫色天墉城弟子服和佩剑。
“陵越?”少恭黑色的瞳孔中闪现一丝惊讶,但很快地,就隐没了去。
来得正好。
就拿你练下手吧。
…………分割线…………
黑红色的是梦魂装梦魂装,就是游戏里的跟百里少侠同款的情侣装。欧耶!老板出现。撒花庆祝。
第八章 一战方休
苍茫海面沸腾起来,像是有巨龙在海底渐渐苏醒。
天空中的乌云迅速聚集,相互拉扯吞噬,雷云翻滚间隐隐有闪电划破长空,撕裂天穹。
海底天空交相呼应,而矗立天海交接之地的那人,袍袖无风自动,双目灿若晨星,吐息间带动怒海狂啸,双目眨动间晦暗交叠。
“陵越大师兄,别来无恙。”浑厚的声音顺着风声,撞击着耳膜,陵越听得浑身一凛。
就在方才,悭臾躲回了自己的识海里,可谁来告诉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面前这人,这熟悉的声线,这一如既往的称呼,不是欧阳少恭又是何人?他重新回到身体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跟他打上一场?
“少恭,你没有死?”话语中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惊讶。
欧阳少恭的嘴角轻轻地勾了起来。可这笑意却丝毫没有到达眼底。“是啊。我没死。是不是很惊讶?”他面上的表情像极了他平时抚琴时的温雅,可身后汹涌的浪潮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疯狂。
陵越感觉到自己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这是面临危险的直觉反应。欧阳少恭的真实力量,竟然恐怖如斯。
是的。唯有恐怖,方能形容。
仿佛他只要一抬手,这方天地便会在他掌下崩毁。
“少恭。你停下。”陵越凭借过人的目力,看到那熟悉的面孔。仿佛又回到在天墉城的时候,他穿着紫色弟子服,温文有礼,温训良善。
“大师兄,你来告诉我,我为何要停下?”少恭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什么分外有趣的事情。
“你还想干什么?屠苏已经因为你而死去,东海万千百姓因为你而死去抑或流亡,你又想再增多少杀孽?”
“屠苏死了?”环聚在他掌下的灵力一滞。他抬眸直视着陵越,面上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定格为一种偏执的疯狂。“我费尽心思夺取焚寂,他却这样轻易死去,那我还如何找回我那一半仙灵?上天从来就不曾顾念这被他遗弃的太子长琴!”少恭的话尾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怒气,随着话音落下,以陵越所站之地为中心,方圆百米内尽数化为齑粉。
陵越被那种几乎凝为实质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俊秀的面容上也隐隐有怒气浮现。“欧阳少恭,你这个疯子!”
“我是疯子,呵呵,这个疯子,是被这人世逼疯的。这蓬莱仙岛,我好不容易将之抬起,又是何人,让它再度沉于深海!”
伴随着少恭怒气的外溢,数条水龙翻涌腾起,咆哮朝陵越袭来。
陵越仓促间挥剑横挡,却被那股力量撞得飞了出去。在海滩上滑行十数丈才停了下来。陵越只觉腥气上涌,翻身吐出一大口鲜血。
一抬头却发现那人就近在眼前,在自己身前不足一尺的地方,含笑俯视着自己。
瞬移。快到不可思议。
“陵越,你不该来这里。你与我,就像天与地的差别。莫说是你,就算是你那师尊来了,也动不了我。”少恭悠然一笑,眉目间是显而易见的桀骜。他身上的那股气势,就好像他不是在这东海一隅,而是在那九龙盘旋的皇宫,举手间,生杀予夺。
他有这样的能力,也有这样的魄力。
“你不要再执迷了。琴川百姓因为你而死去,就连兰生他二姐也……”陵越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你还要继续错下去吗?”
陵越本就生得眉目俊朗,剑眉星目。他平日又处事严谨,自带一种侠义之风。如今他就只简单看着对方,都似乎有一股浩然正气自他身上发散开来。
虽处于劣势,却绝不狼狈。
他是天墉城的弟子,除妖救人,除魔卫道,这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的职责。
“我对琴川百姓,感情十分浓厚。所以我赐予了他们永生。他们应该感谢我。是我让他们拥有无尽的生命,让他们再没有任何悲伤!”少恭张开双手,黑色广袖迎风舒展,话语沉稳,仿若冬日的深潭,清冷,波澜不惊。“至于屠苏,若他不执意与我作对,现在他也可以获得永生。”少恭将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伸到眼前。指尖灵力来往跳动,蓄势待发。
“我不想让巽芳知晓我的所为,所以,你的命,暂且留下了。大师兄。”
陵越还未来得及回应,意识便陷入一片黑暗。
雷云散去,光芒刺破云层,洒落人间。
海面重归平静。
海鸟落在那道紫色身影旁边,啄了啄又展翅飞去。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九章
入目的是满天的星辰。灿若明珠的星,幻出四角的五角的光边,在夜空里,像被擦净了镶嵌在上面的灯,美得惑人。却没有月,于是如揉碎在夜之海里的碎玉般的星,交相闪烁着,在这天穹上彰显着自己的魅力。
他是被悭臾唤醒的,以一种近似于粗暴的方式。
那条龙直接在他脑海里搅了个天翻地覆。
“小子,醒来罢。”这声音直接在他脑袋里炸响。
陵越进入识海看着这条欢腾到处畅游翻滚的龙,心里默默把师尊教的尊老爱幼长幼有序礼义等等来回背了一遍,才抑制住自己抡起霄河就直接把这条龙给屠了的冲动。
“前辈,枉你身为上古战龙,夺我身体主权在先,把我置于危险之地不顾为后,对于你此番作为,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个解释吗?”
那条所谓的上古战龙将巨大的龙首凑到他面前,龙目里是难以抑制的狂喜。“那真的是长琴,我终于找到他了。辗转人间千载,我终于找到他了。”他嘴里发出累似于人族傻笑的呵呵声,但听在陵越耳里却只有呼呼的破碎的风声。
陵越头疼锝看着那条龙在面前傻了一样来回穿梭。时不时绕着自己庞大而长的身躯转圈。陵越真怀疑他会不会直接把自己打成个结。
陵越又想起之前与欧阳少恭的短暂交手。那么恐怖的力量所带来的威压,比在师尊面前感受的更强。如今屠苏身死,而欧阳少恭却仍存于世,这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变数已经不是他能猜测到的了。看来只有尽快回到天墉城把事情禀告给掌门和师尊才是上策。如果欧阳少恭继续为祸世间,那么势必又会带来腥风血雨。
回忆起那曾经在自己面前表现得温雅从容的人,陵越只觉得一阵唏嘘。一开始对他的印象,还只是接近屠苏的欧阳师弟。明明屠苏对很多人都不假辞色,却能很快与他亲近。他与红玉得出了几乎一样的结论:他接近屠苏是另有目的。可后来见他舍身忘死,甚至不惜以自己为饵去引鬼面人出现,便打消了之前的顾虑。与他虽交谈不多,却也觉得每次与他相处,都让自己如沐春风。欧阳少恭,他的确是个让人难得不喜欢的人。之后每次处理事情时,他的周全考虑,他的睿智清明,都给自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自己也确实是佩服起他来。
可这一切都是假的。他的外在多么良善,他的行为就有多么地疯狂。百里屠苏,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把他当成亲弟弟在看待,舍不得他受别人欺负。屠苏受煞气干扰,他就努力让他心境平和;屠苏被陵端他们诬赖,他就在掌门面前百般维护;屠苏下山闯荡,他随侍左右,为他清扫阻碍,护他周全。可最后,却是被屠苏一直以来最信任的这个人,所欺骗。
那个身世坎坷的孩子,还没来得及跟晴雪过上一段平静的日子,就因为你,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欧阳少恭,这笔帐,你该怎么还?
正在想着,却又被那突然凑近的龙首吓了一跳。
“方才吾忽感灵力不稳,返回元神后才查知这玉石已是破损,能力忽强忽弱。若非如此,之前吾应直接与长琴相见。”龙爪在身前拨弄着,发泄着主人的不满。
“屠苏曾问过我,一个人如果缺少了自己的另一半,他还是他自己吗?今天我的答案也是一样:不是。”陵越仰头看着这气势非凡的龙,徐徐道出自己心中所想。“t他不是你所找寻的太子长琴,太子长琴,自分离起,便已不复存在。”
龙尾甩动着,绕到身前。龙身猛然拔高了几许,俯视着这下方的人。那么弱小的人,好像呼一口气就能吹飞了一样。
“记忆犹在,仅魂魄有损,有何不同。”
“失了魂魄的他,又怎么会相同?你记忆里的长琴,是仙。而这个,是妖。”
“不是。”龙首呼出的鼻息喷在陵越身上,龙目中带着执拗之色。“吾友,长琴。是他。”
“即使他心性大变疯狂偏执?”
“是。”龙身渐渐伸坐起来。这个征战一生的战龙,在这一刻,身形突然变得无比地高大。龙髯龙须随着他的动作飘摇摆动,人语自他口中发出,低沉的嗓音像是宣誓般的,在这一方空间内回荡。
“他生,吾追随。他死,吾消散。”
来不及述说的,说出来。来不及实现的,全力实现。
莫说他疯狂偏执,即使是他想逆天,他悭臾也誓死追随。
第十章 花楼再遇
流云飞快地被抛在身后,霄河在脚下破开云气,飞速疾行。
想起之前跟悭臾的一番对话,陵越就觉得脑袋疼。
“我要回去将此事禀报于师尊及掌门。”
“不可。若真如你所言,他们定会对长琴不利。”
“可他会继续为祸苍生,我无法阻止他。”
“吾可以。吾乃应龙,通天彻地之应龙。”
所以,他现在不是去往天墉城报告消息。而是用他的天墉城法术查知着欧阳少恭的踪迹。
他准备让阿翔传递消息的,结果却被那条龙察觉,差点就直接现出龙身把阿翔给吞了。
总而言之,被这条龙附体,他陵越是报应到头了。
不过这条龙却是说自己不会轻易现身。他是如此解释的。
“吾已是身死魂存之态,不便现身。况吾与长琴千年未见,恐生不便,顾相认一事,暂且搁置。”
陵越心知他这是敷衍之语,却也并且深究。这龙不占据自己身体胡为,他也乐得自在。
实则悭臾有另一番考量。长琴被贬是因他而起,又魂魄分离,恐心生怨尤。若自己贸然现身,不仅不会得他原谅,或许还会被他厌弃。他不愿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倒不如陪伴他左右,护他周全。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自少恭离开东海后,他自是苦寻巽芳下落。却还是一无所获。
他坚信巽芳还活着。他有这样的感觉。不然自己从蓬莱到那幽暗山洞的事情,根本无法解释。巽芳能在天灾下活下来,不代表她不能在火海里活下去。天涯海角,他都会找。
琴川已经是百废待兴,他却未曾回去,反而在这江都落了脚。
之前他来过江都一次,那次是为了找瑾娘卜算。而自他引发东海之难后,这瑾娘却是不知去向。
也罢。这江都少一个认识他的人,也不错。免得自己还要见一个打一场,岂不太过于费力?
于是当陵越找到他时,他正在一家花楼里,悠然抚琴。
琴音隔着很远都能听到,飘渺空灵,引人驻足。
那是一曲榣山。
此曲一出,识海里的悭臾立刻有了反应。他在原地盘成一圈,龙首搁在尾巴上,闭着双眼听得十分入神。龙须随着他的鼻息一荡一荡的,已经是陶醉的状态。
陵越迈步进了这家“香天榭”。
花楼里最不缺的,就是前来喝酒砸钱的嫖|客,和风月无边的姑娘。
陵越进去的时候立刻就被花楼的姑娘们发现了。于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淹没在姑娘堆里。
正在弹琴的少恭嘴角微勾,显然是被那正气磊落的大师兄脸上的窘迫给逗笑了。这场景他并不陌生。当初带屠苏他们进花满楼时,他们也是这样的反应。不过比起屠苏的面无表情,陵越的无措倒更加生动了些。
“哟,大侠,你进花楼怎么还带武器啊,吓坏姑娘了可怎么办呀?”鸨母手中的帕子几乎甩到了陵越脸上。
陵越闻着那浓重的脂粉香气,又被那蜂涌的女子们偷捏了几把,实在是招架不住。他竭力维持着自己的表情,说:“我找人。”
那鸨母倒回头对着坐了满屋的客笑了,道:“这来我这地方的,都是来找人的。你要哪位姑娘,随便挑啊。”
此话一出,满堂都笑了起来。
陵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好。想他平日里最多就是与小师妹芙渠亲厚,却也是止乎于礼。像这些风尘女子直接贴在他身上的,他推都不好推开,怕一不小心就占了她们的便宜。
“我找他,那个琴师。”陵越干脆伸手往那在二楼帘子后弹琴的人一指。
鸨母的面色有些迟疑起来,她掩去自己面上的尴尬,笑道:“公子这就来错地方了,要找这样的,你不该来我们这花天榭,您大可移步隔壁那南风馆,里面的小倌啊,多得是,包你满意。”
欢客们一同笑了起来。
一个怀里搂着香肩半露的女子的客商模样的人笑道:“我以为是少年郎想来这花楼开开荤,却没想到,是来找兔儿爷的。”
其余的人也竞相打趣,却也是粗俗污秽的字眼,简直不堪入耳。
帘子后少恭的脸上,笑容已经不见。
却也有个胡子拉茬的个子不高的欢客,说了句:“我觉得这琴音好听,想想这人应该也长得好看,我也去见识见识。”他便带着几个随从,往楼上走去。
“我也有些心痒那琴师的模样了。”
一人偏头对旁边的人说道,旁边的女子连忙为他添上酒水。
“那是个男的,莫非你也换口味了?”
两人又交流起其他风月事来。
陵越脱身不得,被其中几个女子推着在一处落座。这些女子也是少见得这般年轻英俊的恩客出现,连忙大献殷勤。
那鸨母笑着又去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再看楼上,那上楼挑衅的,明显是个男女通吃的。一上了二楼,仅仅是见了少恭那半边被墨发遮盖的侧脸,他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更别说那弹琴之人静坐时那股悠然的,脱俗的气质,更是让他心神荡漾。
那人端坐抚琴,明明是处于这脂粉气浓厚的香榭之地,却淡定从容得如同坐在那千丈绝壁之上。
清冷玉自寒。
旁边云雾缭绕,他坐在悬崖峭壁上,将之心境,尽化为指下琴音。
山涧自他一侧奔流而下,坠入断崖。如雷声轰鸣,骤然降落,自高空急坠,猛然跌落谷底,飞湍瀑流化作四散水沫,发出玉碎般悦耳的声响。水汽扑了满面,沁入心肺,这才悠悠地自那梦境般美丽的琴声中醒来。
原来,已经是一曲终了。
第十一章 出手伤人
下面掌声与叫好声一同响起。
楼上那意图不轨的人已是痴了。
“妙啊,妙。琴音美,人更美。”这是那个人自痴迷状态清醒过来所说的第一句话。只剩暂叹,不敢再亵渎。
欧阳少恭不说话,仿佛根本就没在意这人一样。
而陵越则眼尖地发现,他那袖子里飞出两三只碧绿的小虫子,往那人面上飞去。
陵越登时推开强倚在自己身上的女子,抓紧霄河就飞身上了二楼,挡住那两只碧绿小虫,用灵力把它们击碎。
“你为何出手伤人?”陵越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声。声音不大,是直接传音于他,因而其他人并不知晓。
而欧阳少恭却是理也未理,抱起那案桌上的琴,就往外走。
“你是故意的?”陵越瞬间明白过来。欧阳少恭即使是动手,也不至于在这大庭广众下动手,他是料准了自己会出手拦截,所以才放出那虫子的。
陵越赶紧跟着他下了楼。
只有方才那上楼的富商傻子一样在后面喊:“美人儿,美人别走啊!”
本来欧阳就是跟鸨母说他自愿在这演奏一曲且不收报酬的。那鸨母自然是乐意有人送上门来当免费劳工,所以也就答应了。他出门时畅通无阻,却多了个甩不脱的麻烦。
欧阳抱着琴在前面走,陵越拿着剑在后面追。可陵越无论怎么加快速度,他与欧阳少恭都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到了一处江边,欧阳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可看到,那赤|裸的不加掩饰的人欲。”少恭敛着眉问他。
“没有。”陵越如实回答道,“我只看到你奏了一曲琴,而所有人都在叫好。”
少恭却是笑了起来。
“而我却看到了人欲,如此不加掩饰,无穷的欲望。”
“那又与我有什么干系?”
“只要是人,就会有欲望。所以,变成没有任何悲伤的焦冥,才会永远没有这些烦忧。”
“这是你所坚持的道?”
“没错。”
“你不觉得孤单吗?所有人都死去,无人陪伴,在你身边的永远只有空洞的木偶。”
“为何活着?呵。若不变焦冥,他们怎么会愿意,留在我身边?”
陵越发觉,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对说这句话的人,有了一丝同情。
少恭淡然地看向陵越。自出了东海,他就知道有人一直在追踪他。于是他干脆就停在了江都,静候来人。察觉一直紧追不放的人是陵越后,他几乎要忍不住笑了出来。简直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他也不介意陪他多玩玩。
“你说,若他们知晓我是半魂之人,他们又当如何待我?”
“屠苏也是半魂之人,也有人真心待他。比如晴雪,比如我。”陵越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可他拥有的这一切终究会被夺走。”
少恭抱琴的手骤然握紧,凤目中蹦射出两道寒芒。世人说他疯说他狂,可又何曾有人在乎过,那个避世的孤独的只能藏身在黑暗里的灵魂。怒火从他心头升起。
既然你们不懂,那么,就把你们毁灭吧。
陵越见他忽然停止了言语,反而用灵力将那精美而古朴的琴横在身前。
陵越眉头一紧,直觉告诉他,得赶紧离开。
那人身上暴露的气息太危险,似乎有隐隐的龙形在他背后出现。他抬起手,按在琴弦上,就有苍茫龙吟声在天地间奏响。
墨发无风自动,飘散在身后。
广袖在风中扬起,袖中似有无限乾坤变化。
琴弦被拨动,汹涌的灵力浪潮层叠而来,排山倒海,势如破竹。
陵越脸色一变,手印连结,在面前竖起数道灵力防御屏障。
可他尽全力发出的防御术在那攻击下,瞬息败退。
如同站在海中被那汹涌海浪拍击一样,强势无匹的力量击在自己胸膛,几乎要将自己摧毁。
识海中猛然传来另一股灵力护住周身,勉强抵御住那攻击。
悭臾在识海里几乎快跳脚了,才短短两天就二次被打,前一次是二话不说就被打,先不论,这一回,是这宿主自己作死啊。
周围房屋尽数崩毁。
陵越倒着飞了出去。
少恭收了琴,目光晦暗交杂。
疑惑的声音从那薄唇间吐了出来。
“玉衡?”
第十二章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胸口闷得像压着快大石头。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勉强吞了下去。
如果不是识海里那条应龙在护着他,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识海里的应龙蓦然睁开双眼,片刻后眼睛里露出一丝疲惫,倏忽又闭上了眼睛。灵体状态的他终究还是比原来弱了很多的,那招太过于凶悍无匹,他挡住了绝大部分,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好好修养了。
玉衡的光芒将龙身笼罩其中,龙身隐匿了去。
面前突然落下来一个人,这人揪住自己的衣领,张口就问:“玉衡在你这里?”
陵越张口欲答,却突然吐出一大口鲜血,昏死过去。
昏睡中却还是不安稳,像是处在一个正在崎岖山路上行驶的马车上,颠簸得很。可耳边却传来细细的水声,听不分明。
再度陷入昏迷状态。
在船头上迎着夜风弹琴的欧阳有所察地回头看了船舱里的陵越一眼,复又把头转了回去。
小舟被他的灵力推动着,逆着河水往前推行。
之前他在陵越身体里查探了一下,找到了玉衡。可就在他想把玉衡取出来的时候,遭到了阻挡。于是他只好带着这人,踏上了旅途。
琴音里泄露了他的一丝烦乱,他不知要去往何方?这旅途,没有目标。而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去哪里?
寿限快到了。
千年渡魂,无数次寻找新的身体,强行夺舍。
这已经是渡魂的最后一世了。
等这具身体老去,死去,他会成为一道孤魂,还是在身魂相离的一刻灰飞烟灭?
永去仙籍的代价,是他苦苦追寻,却终究无法在修仙之途上有所大成。
当另一半仙灵存在的时候,他可以设法找回另一半,重新把仙灵拼凑完整。可现在他的另一半魂魄,已经成为了碎片,无法拼凑,无法重合。散落在天地间,再也不能找完整。
他所追求的,终究是毫无所得。
他所爱的人,生死不知。
他所恨的人,死了。
还残留着什么,是值得他留恋或追寻的。
都说上天仁慈,可上天却总是夺取他珍惜的一切。
他在这人间辗转漂泊,像海中漂泊的船只,无处着落,永无归途。
他以为当初那蓬莱仙岛是他的归宿,那段时间,琴瑟和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可他是凡人之躯,会老去会死去。而巽芳的寿命,比自己的不知长了多少。
寂桐。若你早日告诉我你就是巽芳。或许我就会拥有更多顾虑。也或许,我不会这样抱着对人世满心的恨,去迫切地杀死百里屠苏。
屠苏。耳边似乎响起了那人熟悉的喊声。
“少恭。”
“欧阳先生。”
你是我的半身。
并非无视他所遭受的一切,只是,他必须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一枚棋子而不是一个人。
用情越多,伤就会越深。
这是不变的法则。
未知他渡魂之事时,也有人对他温言以待,和声笑语。可一旦知晓他是半魂之人,那些人就恨不得远远避开他。被视为异端,被称为怪物。
只能远离人群藏匿深山。
陵越再度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欧阳少恭坐在船头弹琴的背影。风吹动他的衣服,勾勒出一具稍显单薄的身体。
少恭对陵越的苏醒有所察,但他头也未回。因为他知道现在重伤的陵越根本就奈何不了他。
新入门的欧阳师弟。
青玉坛的丹芷长老。
但现在,他们都成了那个独坐晚风中的萧瑟背影。
孤单。
陵越心间突然冒出来这个词。
即使是身处人群之中,这个人也淡然飘逸,遗世独立。他像是一个与这世间无关的一个人,自茫茫众生中走过,却还是清冷孤高的一个人。
悭臾说,他是太子长琴。优雅从容的天神,变成如今的样子,又是究竟历经了多少波折?
他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在兰生还只是虎子,饥荒还没有到来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总是会问母亲:“这个人是坏人还是好人?”
他以为,好坏两个字就可以判定一个人了。
结果母亲只是摸着他的头,说:“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他问为什么。
母亲说:“再好的人,也有阴暗的一面;再坏的人,也有善良的一面。只是他们的阴暗和善良,你没有看见而已。”
他看欧阳少恭时看不穿的那层雾,瞬间消退无痕。
第十三章 把酒言欢
朗月高悬天际,银辉洒落人间。
船在一处不知名的渡口停泊,想这正是什么时节,渡口挂满了灯笼,延伸着往里面去了。
少恭站在船头,晚风吹动他的衣袂,飘逸如仙。他自那船头轻轻一动,倏忽间就跃到了渡头。
里头隐隐有人声传来。
去里面的夜市里沽了酒,又回到船内时,便发现陵越已经醒了。
“起来同我喝一壶吧。大师兄。”少恭提着酒问他。
他的语调如此平和,让人不忍拒绝。
陵越看着他,突然就忘了其他的一切,接了那壶酒。
船头,两人一个俊秀,一个温雅,自那里坐着对饮,便是一道风景。
少恭记得,那时的夜里,也似乎有这么一个人与他共饮过。
“千觞也曾与我,这般把酒言欢。”少恭开口道,语气中,似有追忆之感。
“他对你,也算仁至义尽。”陵越忍不住开口道。
“千觞,他的确是我的一个好友知己,只是可惜……”少恭仰头喝下壶中酒,“他终究没有陪我到最后。”
陵越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借着月色,看那饮酒的人。
纵然是饮酒,他也像是执笔抑或奏琴一般,优雅至极。
陵越仿佛忘记了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所有事情。他静静地打量着那人,看他几乎半边隐没在夜色里的身影,突然就开口问:“然后呢?”他似乎有一种,想要看清欧阳少恭这个人的冲动。
“我救了他,带他认识这软红千丈,教他这处事之道。我悉心照料着他,待他如知己。他曾说过,他若不信我,便再也不会信任何人。”
“可你利用了他。”陵越开口道。
“对。然后,他同样地,背弃了我。”
欧阳少恭转头看他,眉眼间含着笑。可陵越分明地感觉到了,当他说到“背弃”两个字时,有浓烈的悲伤自他身上漫溢开来。
少恭又饮起来。
陵越伸出手去制止他的动作,却在接触到他的举壶的手时,蓦然一惊。触手之处,细腻柔软,温热得好似烫到了他的手。
陵越讪讪地把手放了下来。
“少喝点吧。”
少恭却不管不顾地继续喝着。
“你手上,丧生了太多条生命。”陵越这话,不假思索地就说了出来。
“那大师兄又想怎样?为民除害?”少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若我不是有伤在身,我会的。”陵越面上的表情没有半分作伪。
少恭放下酒坛站了起来。
“你看这芸芸众生,终日奔波操劳,生老病死,悲喜交加。人心所欲,无尽。若化为焦冥,他们便可以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而且,再也不会因世事而悲伤。”
陵越摇了摇头,道:“可活下来的不是他们本身,而是那些虫子。那么,即便拥有无尽的寿命,他们也不会享受到。没有灵魂仅有外表,那不过是一个躯壳而已。”
“即使是躯壳,我也要把他们留在我身边。”
“那巽芳呢?你也要把他变成焦冥?”
少恭冷然一笑,道:“巽芳和他们不一样,她会永远留在我身边的。”
“说到底,你只是把人分成了两种。一种是不变焦冥也能陪伴你的,一种是只有变成焦冥不会离开你的。”陵越一语道破他心中所想。
少恭也不掩饰,便直接承认道:“正是如此。”
“可你不去试,又怎会知晓其他人不会真心待你,愿与你,或当知己或当友人,与你相伴一生呢?”
少恭浅浅地笑了起来,说:“我又何尝没有试过呢?我以为千觞会一直与我,月下对饮,推心置腹。可他终究还是让我失望了。”
少恭在船头将那壶酒喝完后,弯腰准备钻进那船篷里。
在他进去的时候,陵越听见他的声音,带着夜风的清冷到达自己耳畔。
“千觞与我,当他觉得我背弃了他的时候,他还有他的兄弟;而我,被背弃了之后,便只剩一人独行。”
陵越觉得入腹的酒水在腹中嘭地燃起了一团火,暖及全身的同时也让他被风吹得有些发僵的脑袋清明了许多。
原来,他这么害怕孤独啊。
陵越突然地,就笑了起来。
第十四章 水底风光
陵越掀开船帐进去,见那人侧身合衣睡在船蓬的一侧,面容隐在黑暗里,像是睡了。
陵越在船内就地坐着,将霄河搁置在手边,闭上眼睛就欲入睡。
少恭的声音突然响起。
“大师兄行事光明磊落,还是不要有趁夜逃走的想法才好。”
陵越眼都未睁开,也不回答,就直接进入修炼状态。
少恭在黑暗里朝他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长睫垂下来,重新睡了过去。
鼻尖还萦绕着之前饮过的酒的香气,醉人无比。敏锐的鼻子似乎还捕捉到了那个修炼着的人的气息,并不陌生,也不令人讨厌。
次日陵越醒来时,船内已经没有了少恭的身影。
他走到船尾,才发现船不知何时停在了一处河岸上。
耳边传来水声。
陵越转头看去,便看见一个半露出水面的裸背。黑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还有的带着水贴在脊背上,水珠顺着脊柱处的线条滑下去没入水面。
清澈见底的水里,是……
陵越几不可察地吞了下口水,尴尬地移开眼去。
少恭缓缓地转过头去,凤眼里波澜不惊,像是涤净杂质的水晶石。
陵越再回过眼去识看到的就是这回眸一眼。明明是毫无他意,却又像是媚眼如丝,明明只是浅淡回眸,却比万花盛开还要耀眼。
心脏停顿了一刻。
少恭脚下踩着河底泥床,径自往岸边走去。
他每走一步,他的身体就离水一分。
背脊,纤腰,翘臀,长腿,脚踝……
陵越的气血有些不稳,却怎么也移不开眼睛。
平日穿的衣物繁复,显得他儒雅有风度,可除却衣物之后,却显得纤痩。虽瘦,却又蕴含着无尽的力量。没有一丝赘肉,肌肉均匀地分布在麦色的皮肤下,增一分则太粗犷,减一丝则太瘦弱。
这种美感,无关性别。
那一截小腿,曲线优美,可一旦绷紧便如张紧的弓弦。
力量与美的结合。
少恭走到岸边,将扔在河岸上的衣衫捡起,再回头看时,正好看到陵越跌跌撞撞地进了船内,,甚至因为太紧张,头都撞在了蓬顶。
少恭一边套着里衣一边估量着,心道:“这陵越怎么回事,我下手时都没有这么慌,我还未来得及动手呢。”
另一边,陵越进了船内便心神难宁,眼前不停地浮现之前见到的那旖旎风光。
陵越,那人是害死屠苏的元凶,是祸害无辜的恶魔,是他应该动手制服的妖孽!
他盘膝坐在船舱里,默默念起了清心咒。
许久才把心底翻涌的异样给压了下去。

第十五章 神秘来客
船在水上又再度泊行了数日。
期间陵越也不是没有想过逃脱,但是当他趁着少恭去集镇的时候好不容易才破开他施下的封印,还没跑多远便被追来的欧阳少恭抓住,被带回原处。那人更是直接把自己从河岸上扔到了水里,浸了个透凉。
此计不成再生二计,陵越召来阿翔准备让他去通风报信,结果等阿翔刚飞到自己面前自己还没来得及把信件绑到阿翔身上,便只见一道灵力流击中了那只海东青。
阿翔啪嗒一下砸在甲板上。
而欧阳少恭在一边的岸上,笑得高深莫测。
结果是,一人一鸟都被五花大绑地扔在船舱里,动弹不得。
少恭只手提溜起阿翔,笑道:“老朋友,又见面了。”
阿翔被提着翅膀,却还是挪着脑袋去啄他。
“阿翔,鹰中之王,凶猛异常。不过,你的百里少侠把你养得太安逸了。”少恭道。
被绑在一边的陵越见他举动,不安道:“你想干什么?”
“怕什么?我难道还会吃了它不成?”少恭抓着阿翔转了个圈,动作缓慢,像在打量着它的斤两,“大师兄太抬举在下了,在下不吃海东青的。”
他的确不吃。
相反,他还好像挺喜欢阿翔的。
隔天他就从岸上人家那里买了五花肉来喂阿翔。
阿翔自然是不吃的。
不仅不吃,还差点回头啄了少恭的手。
陵越瞧着那一人一鸟的动静。
被阿翔拒绝后的少恭,低垂着头,刘海流泻如墨,神色好像有些黯然。
陵越看他神情,心中莫名有些闷。
等他再去看时,少恭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倒像之前尽是他的错觉一样。
最后少恭只能把陵越身上的束缚解开,看着他喂。
阿翔通人语,有灵性。他的世界里本来是以屠苏为中心,如今屠苏逝去,它便跟着陵越。而他对伤害了屠苏的欧阳少恭,自然是不会亲近的。
陵越一边喂着阿翔,一边想。
对这只鸟,你尚且心存慈悲,那对这只鸟的主人,你为何不能手下留情?
想着想着,心情又复杂了起来。
水路走到了终止,两人一鸟终于上了岸。
少恭在他踏上岸时,还特地嘱咐了一句:“莫要试着逃离。”
已经吃过苦头的陵越自然是知晓他这话的危险程度。
在集镇上寻了个客栈歇脚。
这个镇子名为同州。从未听过,可设施倒也完善。
陵越好不容易结束了水上漂泊的日子,到了客栈先是好好洗了个畅快的热水澡,以洗去身上的疲乏。
阿翔作为“人质”被控制在欧阳少恭手里。那人就住在隔壁。
夜里,屋外似有风声。
屋内蜡烛爆开了一朵烛花。
陵越在黑暗中蓦然睁开了眼睛。
他自床上弹坐起来,发现床边居然多了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身着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
他欺身过来,凑到陵越眼前。
那眼神太过于复杂。
陵越听见他说:“跟我走。”
声音明显被压低了,但是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陵越手速极快地穿好了自己的外衣,拿起随身的剑与其他东西便与那人一起翻窗出了客栈。
在一楼同客栈小二吩咐着让他送点吃食上去的欧阳少恭眉宇一皱,转身便往楼上跑去。
而那俩人此刻正疾行在茫茫夜色中。
月光皎洁,陵越紧跟着那人在树林间穿行。
一起一落间,俩个人离那个客栈越来越远。
陵越脑海里骤然浮现那个人,若是他知晓自己又再度逃走,不知道是否会气急败坏了。
正想着,那空旷前方蓦然出现一道悠然站立着的身影。
几乎不需要辨识就知道是欧阳少恭。
竟然这么快便被他追上,甚至还落在了他的后面!
身前那黑衣人也停下了脚步,站在一处树梢上,与欧阳少恭遥相对应。
陵越在他身后落了脚。
明明他们是居于高处,却仿佛被下方那个人俯视着。那种强盛的威压,几乎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那个人动了。
赤身冲了过去。
灵力浪潮汹涌凝聚,排山倒海般地朝欧阳少恭袭了过去。
那些攻击迅猛无比。
而被攻击的那个人却只是轻轻地一抬手,那攻击便如被风吹到的雾,层层退去。
黑衣人往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欧阳少恭问出了陵越同样想问的问题。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会用天墉城的术法?”

第十六章 抵达衡山
黑衣人单膝跪在地上,没有答话,扬手又是几道灵力流攻击了过去。
陵越刚欲加入战局,周身蓦然出现几道灵力绳将自己牢牢捆住。
少恭传音了过来。
“陵越大侠莫要擅动的好,不然,等我出手,弄不好便是两人同灭。”
陵越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可惜他却无法近前,只能明显徒劳地挣脱着那束缚。
少恭抬起左手,掌心朝下,五指成爪。
轰。
黑衣人周身的土地陷成了一个圆坑。他的蒙面布巾上也有血渗了出来。
“阁下,还是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么?”少恭掌心灵力聚成球型,内里隐有闪烁电光。
强大无匹的攻击朝黑衣人疾驰而去。
这一招,却是不留活口的架势。
陵越在上空急呼:“别杀他!”
却只见黑衣人那处蓝光一闪,灰尘消散之后,却是早已不见那人的身影。
少恭的眉皱了起来。他喃喃自语道:“仙器?”
片刻后,陵越被极其狼狈地扔在了床上。
“你刚才,差点又夺取一条性命。”陵越脸朝下趴在床上,挪过头去看着少恭。却见那人毋自脱了鞋袜,在自己旁边躺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睡在我的房间?”陵越脸上难掩惊诧。
“莫要多言。”少恭说着,手指在他身上点了两处,陵越便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少恭这才闭上眼睛。
陵越哑穴被点,只得噤声。却看见平躺着的少恭那微颤的眼睫,莫名地就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自己真是奇怪,明明看的是一个男人,却偏偏移不开眼睛。
欧阳,少恭。
陵越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渐渐地便睡了过去。
又奔波了数日,终于是到达了衡山。期间天墉城大弟子成了免费的劳工,负责御剑带他的挟持着他的人前往目的地。
衡山。
彼时初见巽芳,自己帮她杀了那凶狠狼群。如今百年时间匆匆而过,那日的情形却也模糊了许多。
他们所处的地方,雪深尺余,山路崎岖,冰寒刺骨。
少恭径自往前走着,而陵越则在后面跟着他前行。看着前面那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走着,背影萧瑟而孤独。有细碎的雪落了下来,落在那人的发顶,肩头。
陵越抱着被捆着翅膀的阿翔在后面跟着,没有去打破这难得的寂静。
少恭偶尔会在某处驻足,然后会在那里站立许久,接着便再度往前行。
陵越每次都会有种想开口的冲动,但每次话到了嘴边又忘了该说些什么,只好把话再咽下。
少恭最后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洞处停了下来。
然后提步走了进去。
他沿着洞内的石壁缓缓地走着,手指在石壁上慢慢地游移。
“当初,我便是在此处,见到了巽芳。”
陵越下意识地支起了耳朵。
“她是蓬莱公主,也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美,最善良的人……我的妻子,巽芳。”
少恭慢慢往前面走去,愈渐深入其中。
而陵越则被壁上的刻字吸引了目光。
不知是用石器还是用铁器刻出的字样。像是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的样子。
这山顶常年积雪,冰寒无比。这山洞内又干冷异常,所以这些字,才得以保存。
角越,角离之子。
焚寂被铸成,魂魄分离,难以从命。记忆时常混沌不清,只有焚寂,方能让己心安。
接下来是很多很多的字。
陵越一路看下去,心情逐渐沉重起来。
村民和乐,对吾极好。
可渡魂之苦发作时疼痛难忍,状若癫狂,尔等将吾,弃之荒山。只因,怕己伤人。
陵越的手指描摹着字样,似乎能够透过这石壁上的字,体会到那个刻下这些字的少年的孤独与痛苦。
在数百年前。
其实有一个少女,也如他一样,心情沉重地看着这些文字。
世间评判欧阳少恭是非者,多;而能切身体会欧阳之苦痛者,无。
那个时候,那个少女,即使很害怕那个杀狼的拥有着空无的眼神的少年,却还是与他,待在了山洞里,住了一宿。
她看了这石壁中记载的少恭千载颠沛流离的痛苦,便在第二日,邀请他与自己同去蓬莱。
因为她知道,即使那个孩子,眼光凶狠,而且带着对人的彻地的不信任,但他不是个坏人。因为他会去给身陷狼群的自己施以援手,也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她吃。
他不是恶人,他只是,害怕其他人而已,他只是,经历太多生离死别欺骗背叛之后,用凶狠来伪装自己而已。
他,只是个孩子。
一个,害怕孤独的孩子。
你总是有许多的心事。你夫君之前所经历种种,巽芳来不及也不可能与你一起分享,但在之后的日子里,我会陪你一起。
那时候,少恭怕也是被这句话,打破了心房吧。
石壁记载的,几乎无法体现出少恭所经历的苦痛的十之一二,但也足以让陵越,将自己之前执着的,看得更加彻底。
千载飘零。
足以,将活人,逼疯。
陵越一边看着一边前进,行至尽头时却发现少恭蹲在一处,紧紧凝视着那上面的字样。
陵越透过他肩头看去,见那字娟秀好看,明显不是少恭所刻。
上书:
夫君,莫要再徒增杀戮。巽芳前去寻求救你之法。夫君莫要担忧巽芳安危,须知,若积善行德,巽芳便可早日归来
                                巽芳留
陵越朝那肩头微颤的人看去。却见那人面上,明显挂着斑驳泪痕。
第十七章 感同身受
陵越提着两只野兔,捧了一堆野果回来时,便看见欧阳少恭在山洞外积雪上寻了处及膝高的石头,将那红色木琴搁置其上。孤身坐在雪中,广袖长衫披散,犹如隐世高人。
仙风道骨,不过如是。
陵越摸了摸待在自己怀里的阿翔,在少恭身畔坐了下来。
之前见他流泪,陵越自知尴尬,便走出去寻了些吃食。阿翔虽被解了束缚,可陵越却断然不敢在让自己和它随意出逃,况且,无论怎么逃,却总也逃不过。
“听我一曲如何?”少恭明显心情很好,话中竟带了三分笑意。
陵越想也未想,便说了好。等想反悔时,那人已经自顾自地弹奏了起来。
为了生存,夺人身体,甚至还要居在畜生的身上。
渡魂换身,稍有不慎,便要神形俱灭。
前一刻便温柔相依,一夕之间容颜变幻,便将其视为怪物鄙弃……
那刻在石壁上的字,字字泣血,字字诛心。
陵越强迫自己将停在欧阳少恭身上的视线移向别处。
他知道自己对欧阳少恭的恨意,或者说自己对于所执着的正义,已经开始动摇。
正与邪。
将所谓的亲人爱侣的身体细细切开,感受他们血液的温热……
这样的话语,仅仅是看到,便觉得心惊。那么,真正动手的人,又会如何?是否会狂笑着发泄自己的怨恨,还是用悲伤的眼神看待一切?
由仙,渡魔。
这样扭曲的心,这样怀着黑暗思想的人,都应该被铲除。
可是,看着身前,那沉浸在喜悦里的人,陵越突然感觉到,自己再也无法坚定自己的心。
他为那人,产生了同情,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什么。他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
如果不是经历了极度的悲哀苦痛,如果不是对人性已经绝望透顶,他有怎么会让自己的手上,染上那么多的血?
突然想起悭臾曾告诉他的话。
太子长琴,温和沉静。
可是,那石壁上记载的,却与温和沉静大相径庭。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改变。而那一字一字,便是他想说但不知向谁说的苦楚。
陵越试着将自己代入那个人,却发现,即使只是他所受的分了十分之一到自己身上,自己都恐怕会神魂失守,变得癫狂。
何所谓正,何所谓邪?
他曾经问过师尊,若人在饥饿中蚕食自己或者他人的婴儿,这种)行为,是否丧心病狂?是否有悖人伦?是否罪不可赦?
师尊知他幼时遭遇,知他是因为饥荒才失去双亲,才与幼弟分离,也知晓他懂事早。
但那个时候,师尊却给了他否定的答案。
师尊说:“那并非是他们残忍,只是出于对生的渴望。这是本能,而本能,是无罪的。”
欧阳少恭这一世,是渡魂的最后一世,若是不取焚寂,便难逃一死。
若是自己,或许可以自认为为道陨身,或许可以放弃夺剑而自己寂静死去。
但是欧阳少恭不可以。
因为他不相信人,不相信天,不相信所谓的正义,他只相信他自己。
没有人可以是欧阳少恭,也没有人能够置评他的所做所为。
不能因为方法的错误,便判定他初衷的正确与否。
陵越直到自己的手伸过去揽住少恭的手臂时,才惊醒过来。
他竟,如此,去亲近那人……
少恭琴曲未停,只转过头来问他:“何事?曲子不动听么?”
陵越讪讪的缩回手,只道:“无事,无事,心有所感而已,你继续。”待少恭转回头去,陵越便狠狠地搓了搓自己刚才碰过他的那只手,可却怎么也消不去心头的异样之感。
强迫自己又去想些其他的事情。
欧阳少恭,他很开心。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巽芳留。”
其实,无论那里写的是什么,他应该都会很高兴的。
他在乎的是巽芳究竟是死是活,而不是那其中的内容。
他,如此容易满足。
就如一个孩童。
只要给他一粒小小的糖果,都能够让他拥有莫大的满足。
陵越突然很想把那个弹琴的人抱进怀里。
可手刚伸出去,却在半路又放了下来。
陵越,你一定是疯了。
是疯了吧。
第十八章 悭臾苏醒
天墉城。
涵素掌教刚站在天墉城主厅里,便看见一个弟子匆匆跑了过来。
“何事如此慌张?”涵素不由得出声呵斥。
弟子递过一封信件。“掌教真人,这个今日被人用箭射到了临天阁的门上。执剑长老见了,让我带过来给您过目。”
涵素拿过信件一看。
旁边的芙渠也好奇地凑过去看。
那信上内容却令二人都吃了一惊。
“欧阳少恭未死,陵越被其所制。只恐欧阳再度为祸苍生。”
涵素看完已经是面沉如水。
“爹,怎么办?我们一定要救大师兄啊!”芙渠面上难掩急色。
涵素低声道:“必须阻止欧阳少恭。”
晚上宿在了山洞里。
虽然铺了些干草,但地处山巅,仍是显得寒冷。
有意无意地,两人睡得近了些。
夜里,陵越突然睁开双眼。
瞳孔赤金,隐有龙形在眼瞳深处闪烁。
他站起来,走到少恭睡着的地方,蹲下身去,凝视着他。
陵越,或者说是悭臾。
他伸出手指,凑近少恭的脸,却不敢真正触碰上去,怕将他惊醒,只能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抚摸着他的脸颊。
自沉睡中醒来,然后便读取到了陵越的部分记忆。
关于面前之人在石壁上刻下的太子长琴或者说欧阳少恭的过去。
无尽的后悔在他心中涌起,铺天盖地,几乎要让他溺毙在其中。
他问自己:
如果自己当初没有离开榣山,在那里乖乖地等他回来……
如果自己没有在南方海域戏水触犯天条……
如果自己没有逃入不周山去寻求钟鼓的庇佑……
那么,他还会是那个身份尊贵的太子长琴。
而也许,自己可以在他面前,化为应龙,或许还可以得到他的赞叹之声……
可是,没有如果。从来,就没有如果。
金瞳中泪水涌出,打湿了面容。
欧阳少恭是靠在石壁上入睡,睡颜平静。
悭臾蓦然伸手紧紧将他抱在怀中。
拥得那么紧,似乎要将他融到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似乎要把他所受的苦,全部转到自己身上。
那金瞳里,是深及入骨的怨恨,对他自己的怨恨。
通天彻地的应龙又能如何?
征战四方的上古战龙又如何?
连自己爱的人都找寻不到,连自己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悭臾,你是这世间,最无能的龙!
少恭被他拥得太紧,忍不住睁开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能睡得如此安稳了。却偏偏有这人过来打扰自己的睡眠。
想到这人进了山洞,定然也看到了自己刻下的累世。少恭瞬间便了然了他这变化的缘由。
“大师兄,收起你那无谓的同情,我不需要。”少恭似乎犹在梦中,话语间带着浓浓的鼻音,不像拒绝,倒像是撒娇。
可爱至极。
而悭臾,脑袋搁在他肩头,自然也没有被半醒的少恭识破身份。
悭臾的声音已经哽咽,却还是说:“这不是同情。”
少恭却没有回答。
悭臾放开他,却发现他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悭臾难耐住自己心里的冲动,低头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温软无比,却不敢深入其中。
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如此,便让自己无比满足。
无论你是欧阳少恭,还是太子长琴,我悭臾,都不会再放手。
若是天要亡你,吾便同你一起死。
若是人要亡你,吾便与天下人为敌。
吾早已经历过生死之事。
所以,不管是九天雷劫,还是魂飞魄散,吾也不会退缩。
吾只愿,这一次,能不留遗憾。
他环住少恭的腰身,运行真气让周身变暖,抱着他进入梦乡。
一夜无梦,安好无比。
却有什么,在暗地里悄悄地发生着改变。
幽都。
彭婆婆站在女娲神像面前,而风广陌也同样是面容严肃地站在一旁。
“广陌,焚寂之事方歇,却又不平静了。”
风广陌微低着头,道:“命盘失衡,这怎么可能……”
彭婆婆将灵杖抬起重重地跺在地面上,道:“无论如何,先召晴雪回幽都。”
第十九章 幽都人间
幽都给晴雪传了信件,让她尽快归来,却没有得到回信。
她执着着找寻,找寻一个永远不可能找到的人。
靠着执念活下去。
风广陌坐在幽都的某处,看着不远处闪耀的天河,拿着酒袋狠狠地喝了一口。
残余的酒液从脸上洗刷而过,溅散入尘。
从这可以看到蒿里。
可以看到很多的魂灵,从那里走过。
可他没有看到欧阳少恭。
根本不可能看到的。他知道。
他后悔了。
也许在蓬莱决战时,他还能自诩为保护苍生而战,但现在,他却再也无法用这借口来欺骗自己。
那人,孤独无比。
而他尹千觞,是最了解他欧阳少恭的人。
为何不留下?
我尹千觞,宁愿永远是尹千觞——这是自己亲口说的,而如今,却也是自己背弃了这一切。
或许与他一起死在那火里,才更好吧。
他救了自己一命。
他是自己的兄弟,知己。
这一点永远都无法改变。
酒是托幽都的人去人间带过来的。
这真是个好东西。
以前喝,是消遣。
现在喝,是消愁。
世间再无欧阳少恭。
酒滑过味蕾。
是味觉出错了吧。
不然,这酒水,为什么会这么咸?
尹千觞,已经被他亲手扼杀。
现在这具身体里活着的,是苟延残喘的风广陌。
…………………………
衡山,是青玉坛的总坛所在。
在青玉坛弟子眼中,雷严已死,欧阳少恭也死了,剩下的,几乎是一盘散沙。
青玉坛本就式微,又因为欧阳少恭吸取活人魂魄,摧毁了琴川,引得青玉坛也为人垢病。青玉坛,怕是再也没有振兴的机会了。
没有去青玉坛,直接离开了衡山。
衡山附近的集镇正是灯会时节。
欧阳稍微变装了些许,去了灯会。
陵越知晓他是不愿让人认出,可是当看着把自己的脸涂得如锅底般黑,还贴了满脸络腮胡子的欧阳少恭,突然有种想把自己也变装了的冲动。
结果,依然是两人一起逛。
至于阿翔……
欧阳少恭表示,只要他想,阿翔便飞不远。
虽然它不在这里,却也只能在两人方圆五里之内飞。
人潮有些汹涌。一不提防便人流冲散开去。陵越勉强躲着人流,瞅住了少恭所在的方位,便伸手用力一抓。
抓住了。
街道边挂着红色的灯笼,贩夫走卒来往其间。
街道两边各种摊子的摊主的吆喝声和买客砍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四周喧闹无比,两人所在的一方天地却静了下来。
陵越抓着他的手,眼神与他的相撞。少恭的瞳孔在这夜里更加深邃如墨,又像是包含着璀璨星河。
少恭同样也愣怔起来。
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和力度,真实无比。
他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突然感到尴尬。
就像今日醒来时,看到自己被他抱着的时候一样。
陵越突然觉得他脸上的伪装简直就是逗乐用的,自己仿佛能看透他脸上的多余的东西,直接看到那细腻肌肤上精致的五官。
少恭从他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闪身没入了人群里。
陵越看着他离开时的身影,将刚抓住少恭手的手掌抬到面前,那滑腻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那里。
到了偏僻处,少恭将脸上的胡子扯下,又擦掉一些脸上涂的东西,终于让备受瘙痒折磨的脸舒服了些。
这下他除了稍微黑上一点,跟之前其实没什么差别。
路过的三三两两的小姑娘路过时都难免多看了几眼。
他觉得陵越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不像一开始的怨恨,却又说不出来。
但很快他便自我否决了这个念头。
欧阳少恭,你未免太自大了。
而另一边,陵越刚走出几步,便被旁边卖灯笼的摊子吸引住了目光。
“这个怎么用?”陵越凑过去问。
“小哥儿,这个是用来祈求祝愿的。你可以选个喜欢的灯笼,把自己心仪的姑娘的名字同自己的写在一起,扔到这灯笼里。然后把灯笼放出去。”
陵越听到姑娘两个字时眉头轻轻挑了一下,找摊主拿了纸笔
,刷刷刷写写四个字。
陵越,少恭。
写完后他却像是不相信这是自己写的一样,匆匆把它折起扔进灯笼里,付了银钱同其他人一起放了。
等灯笼飞起陵越才看清那上面的字样竟然是“与君共白头”。
陵越吓了一跳,等后悔想去追时却只能看着灯笼越飞越高。
完了,完了。陵越在原地抚额长叹。
第二十章 美人风骨
陵越战战兢兢地看着灯笼飞远。四顾片刻见没有欧阳少恭的身影,不由得松了口气,却有隐隐有失落的感觉泛上来。
他这才发现,欧阳少恭不见了。
陵越手按着剑脚步急迫地自人群中穿过,眉头凝起,四处找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今日他穿黄衣。同往日惯穿的那件几乎一样。
陵越的眼睛一捕捉到黄衣便迈步过去,看清面容却又道着歉继续找。有被他打扰的人,也不乏身形比较高挑的女子,她们只当他是故意搭讪,便同同行的姑娘们笑作一团。
究竟在哪里?
这种心情很奇特,带着隐约的期盼和激动。每一次面对强大的妖物时,他的心脏也会如现在一样,频率明显过快。那种生死关头的刺激与紧迫,与现如今的如出一辙。
再走几步便会到达街道的尽头。
“再帮我拿一件其他颜色的。”
这声音蓦然到达耳畔。
陵越的脚步猛地一停,在看到那在街边店铺里露出一个熟悉侧颜的人时,那个名字就那么脱口而出,仿佛演练了千百遍一样熟练。
少恭听见声音转身朝他看了一眼,有些疑惑为何他要喊自己。
而陵越只觉得他那毫无他意的一眼都似有千般风情。而自己看着他,就像个饿了许久的人突然看见一盘香气四溢的糕点,让人只想扑上去啃了才好。
见少恭又回过头去同那店家说着话,陵越便干脆迈步走了进去。
他这才发现这是家制衣的店铺,店内装饰古朴,颇有些风雅韵味。
而少恭与那店家谈论的,正是一件挂在壁上的暗紫色长衫。袖口用金线绣着云纹,那肩处却是凤纹,显得华贵无双。
陵越发现那衣服样式与少恭身上这件几近相同,不免心中嘀咕他对这样式的执着。
站在少恭背后,陵越的视线难免胶着在他的背影上。
脑海中蓦然浮现那日在水里所见的无限风光,这样一想几乎血液都快逆行着走了。
穿着衣服,便显得风雅无双。
美人在骨不在皮。
若只是形貌美,最多不过是一个皮囊,可这人,即使是仅有一具骷髅架子,也是最非凡的一具。
“大师兄,陵越大侠,陵越大师兄!”少恭连唤三声,才让他从那两眼发直的状态中回过神。
陵越撞见他那深邃又极美艳的眸子,便话也不会说了,仓惶间来了一句:“你穿那衣服,好看。”
少恭一听见“好看”二字,眸光便是一沉,拿着已被包好的衣服便出了门。
陵越只是无意赞叹,哪想他竟如此便走了,忙追了出去。
那人却总跟他隔着不远的距离。
陵越想着同为男子,他自然是不愿意被像个姑娘一样被如此夸赞的,自觉失言,忙赶上去。
那人走走停停,陵越便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陵越几次想要上前说几句话,却觉得单单只是在后面看着他都是种享受。
像失了魂一样地渴慕着。
少恭一直便知晓他在后面跟着,虽然奇怪,却也不回头。陵越莫不是……生了病?
不然为何无端有这些古怪举止。
脚步顿下,回过头去却差点与疾行而来的陵越撞上。
陵越刚才去街道的玉器店里买了个小东西,小小的一块玉石,入手温润,环状的,作环佩必是极适宜。陵越一看便觉得这东西适合那个人,便问了价钱。店家告诉他后,陵越微皱了下眉头。
比他预料的,高了不少。
掏银两的时候,虽然肉痛,却还是买了。
匆匆跑过来还差点跟少恭撞到一起。
面对着面前这人淡漠的眉眼,陵越准备好的满腹说辞到最后都只转化成简单的一个动作。
他伸出手,玉佩安静地待在他手心。
“送给我的?”少恭望了玉石一眼,问道。见陵越点头,他便狐疑道:“为何?”
陵越看他难得的恬静模样,开口回答道:“谦谦公子,温润如玉。好玉相称,你那衣服穿起来便会更夺人眼球。”陵越自己心里暗暗加了一句:美人在怀,珠玉在侧。
少恭伸手接过,看着他,不语。
陵越知他疑虑,便直接开口点破:“怎么?很奇怪吗?”
少恭看着他,心中已是百般计较,可最后却依然没有理出个头绪。
“不奇怪。只是,送玉的人是你,便奇怪了。”少恭说罢便转身走了,一句声音悠悠传来。“毋要停留 ,翌日便起程离开衡山。”
陵越心里为他这冷淡反应郁闷不已,暗暗道了句没心没肺的,脚下却迅速地跟了上去。

第二十一章 猝不及防
两人寻了间客栈落了脚。
夜幕四合。偶尔有细密的风声自街头巷尾穿行,带着更夫的梆子声渐远。
陵越却陷梦魇之中,或者说,被迫陷入其中。
明明是睡着,却并不太平。
陵越的识海中。
缩小版的陵越正被那条龙的龙尾缠着,动弹不得。
“他是吾的人!”悭臾在识海里几乎要跳脚了。
“嗯。”陵越点头。
“所以,小辈,勿要擅动不该有的心思!”悭臾用爪子支楞着龙身,龙首凑到他面前,摆着自己自认为最凶恶的表情。“把他名字跟你的写一起,你以为吾不知道么?”
陵越苦笑一声,正色道:“我要如何不都是徒劳么?”这样想着,心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浮上来。那个人心里,有爱,有恨,却绝对没有留下自己的丁点痕迹。
“哼。”龙首一甩,龙须在空中一抖一抖的。
“我和他之间的纠葛,且非一朝一夕可以了结的?被他杀死的那些冤魂,还有我秉承的道义。”陵越低声说着,到最后只剩下喟然长叹。
悭臾看他落寞的样子,伸出爪子挠了挠脑袋,他实在不懂这些人族复杂的心思。但是只要这小子不同他抢他的长琴就好了。
想到这里悭臾又飘飘然了起来。等把长琴心结解开了,自己就带他畅游万里山河去。
陵越被盘着他的龙身上的鳞片刮得有点疼。待抬头看去时发现那条龙已经毋自想着其他的事情去了。
所以,这条龙不要找他麻烦了?
陵越就这个样子站着,想起别的事情来。想欧阳少恭既然能够精心布谋各种局面,自己最近又在眼神方面不加遮掩,这下又买了东西送予他,但幸好自己与他一样都是男子,他即使再怎么深谋远虑,恐怕也不会这么快怀疑到这一层面来。这样想着又是头疼不已。
陵越不由得将眼神投向那条不知在想什么的龙。
如果他也如同悭臾一样,了无牵绊,或许自己会更有勇气一些吧。
而另一边。
少恭睡了许久,却还是未能入眠。
看着窗外的月一点点往上爬去,夜露也渐渐寒了起来。
身上盖着的锦被都似乎带上了冷意。
一翻身便坐了起来,点了灯,将九霄环佩琴拿出来放在案上,十指按在琴弦上,却不知要弹奏些什么。
忽觉衣内什么东西搁得难受。他伸手探入将衣内之物拿了出来,才发觉原来正是陵越之前所送的那玉。
少恭的眼神深邃了许多。
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陵越越来越不对劲的眼神,少恭只觉得,越来越迷惑。而这日送玉之举却如同拨开云层的那只手一样,让一切都明朗起来。
仔细想想,他看自己的眼神,跟那时候的如沁岂不是一模一样?
如此一想,这种种怪异竟能顺利地解释了?
喜欢,爱慕。
少恭按着琴弦的手又用力了几分,琴弦割得手都有些生疼。
烛影摇曳间,那人墨发下的容颜竟带着精心动魄的美感。
唇色淡粉,轻启着吐出两字:“荒诞。”
若论男风,大到达官贵人小到贩卒走夫,却也是有的。
有龙阳君与魏王的史料笔墨,也有汉哀帝和刘欣的断袖情怀。若那人想将自己与那些魅人的少年想比较的话,那他,便最好断了那念头。
纵使如此,这番情形也最多不过是他自己的揣度罢了。
若他真有意,自己难道就会接受?且不说自己心中只有巽芳一人,单说这同为男子,便觉得荒谬不已。
再说,无论陵越对他是理解同情抑或是更深的什么,难道他会为了这丁点不该有的放弃他杀了自己为师弟报仇为琴川百姓平怨的执念。
所谓凡尘俗世,所谓温情细语,所谓情愫,皆只是镜花与水月罢了。
该来的来,该去的去,而其他不应该的,最好便湮灭在黑暗里,不要再出现。
经了生死之难的欧阳少恭,却也短暂地不想再涉足他之前所竭力寻找的,追求的,执着的一切。
可是,事情却并不会像他所料想的一样,简单消逝。
更何况,这天下,也不是就他欧阳少恭一人而已。
第二天刚刚启程不远,便在旷野无人处被那一道道御剑而来的声影给挡了个严实。
四面受敌。
少恭下意识地用法术制住了陵越以作要挟。
而陵越在那些人到来的时候便怔了下。片刻后看着那领头的人低声唤道:“掌教。”
第二十二章 两败俱伤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正是天墉城的修士们。耀眼的紫衫迎风飘扬,飘带被风吹动,可这紫衣的主人们,却全都是一脸肃穆。
其中芙渠更是早已憋不住地对着少恭身后的陵越关切地喊了句大师兄。
陵越先自己道:“弟子有负天墉城教诲。”
那方芙渠美目焦急地望着,听他所言连忙高声道:“大师兄,不是你的错,全是这欧阳少恭。”芙渠说完便感受到欧阳瞥来的一道目光,那眼睛生得美丽无比,那眼神却偏偏让她心脏生寒。
大多数弟子都落在地上,执剑将二人围在中央。
那空中却还有着一道身影,居于正中,白眉长鬓,深紫道袍,脚踏飞剑,气势非凡。
正是天墉城第十一任掌教涵素真人。
而此时,涵素脸上,冷凝一片,白眉高扬,眼中尽是怒气。
“欧阳少恭!”涵素将身音灌注内力,声音雄浑,每一句都像是击在在场之人的心头。“你开始混入我天墉城盗剑为先,杀我城内弟子为后,更有毁琴川为祸东海之举,如今还挟持我天墉城大弟子,今天我天墉城就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个妖孽!”
少恭虽站于下方,气势却丝毫不逊,甚至隐隐还压着涵素一头。他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一副温和良善的样子。可嘴里却吐出与他外表相悖的霸道的话来:“替天行道,呵,这天,我都不放在眼里!”说道最后,那眸中已是狠戾。
陵越在一旁运动真气想震断身上束缚,还没来得及便脸色一变,疾呼一声“住手!”
却见欧阳少恭仅仅是手指一抬,涵素便在飞剑上一个踉跄,险些掉了。他便干脆跳下来。
训练有素的天墉城弟子瞬间便动了起来。
脚下生风,步伐飘飞,身形迅疾,留下道道残影。看似是简单的奔跑,可实际上却是暗含八卦阵法,竟是想耗住少恭。
少恭轻蔑一笑,对周围的天墉城弟子说是视而不见,却更像是毫不放在眼里。
涵素正运着法穿行在阵法里,却见少恭抬手往右一指,金光忽现,灵力流便朝着某个弟子飞驰而去,显然是要下杀手。
涵素却是吃了一惊,只因那一名弟子正是阵眼所在。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道裂帛之声,陵越已经是崩断灵力束缚直冲了过去。
并指凝聚一道攻击与少恭的相撞,尽了他七分力道的回击竟然没有将那来势消靡,只是减弱了大半而已。剩下的部分避无可避,却也来不及阻挡,只觉左肩一痛,剩下的已经是没入自己血肉中。
“大师兄!”身后师弟们齐声唤道。芙渠更是恨不得立刻便飞身来救。
陵越用内劲抑制住伤口处的血流出,拔出霄河便冲了上去。
少恭弯腰避过从后横扫而来的长剑的攻击,同时双手后撤便将后面两个穿浅紫弟子服的人击飞。
待陵越的剑袭来时少恭的姿势却是无法再避,他便干脆伸出右手,五指按住剑身。那剑竟然是再也无法深入分毫。
两人的目光撞击在一起,瞬间火花四溅。
“不要滥杀无辜!”陵越急道。
却见少恭冷然一笑,抬手便将陵越打得倒退五步。后者更是从口唇间直接溢出血来。
少恭便又抵挡那各处攻击来。
陵越忽觉识海动荡,原来那悭臾已经察觉这外界的动静。
“尔等作甚?”悭臾睁大龙目,显然是对这一状况有些无所适从。“围攻他一人?”悭臾差点就在识海里惊飞起来。
“别吵!”陵越应付外界变动都算烦忧,哪里还容得下再多混乱。
“以多欺少!”悭臾在识海里躁动不安,似乎就要出来加入战局。
“他不会有事。”陵越擦去唇上血迹,道。
混战中的芙渠因隔着中心较远,便分出余力来对陵越喊:“大师兄,快来一起对付他!”
“不许去!”悭臾一瞪眼,道,“否则吾便直接夺你身躯了!”
陵越哪还有时间同他周旋。只抛下一句:“他不能再造杀孽,不然天道饶不了他。”
悭臾却也冷静下来,他自然知道这其中利弊。却只是暗暗担忧着被围困那人的安危。
但是,显然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即使敌众我寡,可那人却分明是游刃有余,半晌地上已经是躺了大半的人,那些攻击的主力如涵素陵越等人也是受了伤,攻击不继。
而欧阳少恭,仅仅是发丝有些凌乱罢了。甚至衣角都没有丝毫损伤。
陵越知道若是自己不提剑与他对抗,一是有违自己初衷,而是他不能白白看着同门师兄弟被屠戮,他本想着只为制住他不为下杀手,却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担心自己下手轻重的问题,因为他只剩下防御的精力了。
就在此时,那天边飞来一道剑影,到了近前便幻化成一个白发墨眉的仙人。悬于半空,眉目清俊,犹如那山巅万年不融的积雪,聚天地之灵,衍生清寒孤高之气。他本身就是一柄剑一样,不是说他带着剑气,而是因为他给人以剑之终那最精妙的返璞归真之感。
天墉城弟子们齐齐撤了回去。
少恭暂时停了手,抬眸看那白发飘飘的仙人。
“欧阳少恭,你可愿接我一招。”紫胤双手背负身后,似乎远离这尘世喧嚣。
陵越站在外围,芙渠正扶着他以做支撑。他的视线却离不开中间那两人。
他想欧阳少恭与他师尊最相似的一点,便是那一身仙气吧。
“尽管来吧。”少恭抬手掐指结印。
紫胤也是手印连结。
一触即发。
就在周围静得针落可闻时,两人的攻击同时发了出去。
在半途交汇,外溢灵力无数。
灵力相抵片刻,便各自朝着两人袭去。
少恭的腹部一痛,喉头一甜。
而紫胤,已是一口鲜血喷出。
第二十三章 少恭负伤
少恭把嘴里的血腥气咽下去,看了天墉城的人一眼,寻到陵越所站立的地方,抬手一使力,便将那人遥遥吸了过来。
紫胤血迹都来不及擦去,便喊到:“放开陵越。”他刚喊出这句话,脸色便灰败了下去,显然之前那一下他受伤极重。
陵越几乎听不到身后师尊,芙渠的呼喊了,只能被一股大力束缚着,往少恭那处扯去。
涵素真人飞身过来,还未近身便被少恭一袖子甩了出去。
陵越只觉得周身被制,身躯也像是要爆炸了一样。然后思维突然被掐断,接着便陷入黑暗之中。
少恭看着陵越被自己拽过来时还尚只是受着伤,此时却已经昏厥。
来不及顾及原因,他便抱着陵越几个瞬移脱离了战场。眨眼便消失不见。
紫胤咽下残余在嘴里的血,落到地上,对还欲再追的弟子们做了个停下的动作。
涵素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道:“紫胤真人,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看样子我天墉城已经是阻止不了这事态的发生了。”紫胤沉吟道。
涵素也不安了起来。
“那该怎么办?这祸端……”
紫胤转头看着他,道:“掌教真人,唯今之计,怕是只有……”
涵素见他神色已明白他心中所想,便自觉接了下面的话。
两人异口同声道:“联合幽都。”
…………………………
彭婆婆看着那娲皇神殿里代表七把凶剑的灵柱,面露凄然。风广陌站在她后面,面上带着那精致华美却显得冰冷的银制祭司面具,脸几乎全被盖住,只有一双眼睛自那面具里,渗透出光来。
“你说,这龙渊部落,何苦要造这么多凶剑来为祸世间?”她握着权杖的手骤然握紧,“平生出这诸多风波。”
风广陌听了她的话,目光似有似无地瞥向那代表着焚寂的柱子。
“或许,他们追求的也不过是个执念。锻造出最好的剑,便实现了他们作为铸剑师的价值。”千觞的声音不适他在人间时那般带着淡淡戏谑,却也失却了他之前的快乐与自得。
罚你继任幽都祭司,永不能踏入人间。
罚。自然。永远只能待在这地下,连人间最常见的阳光青草都触碰不到。这对于他来说,不是束缚又是什么?
“你像焚寂,强行夺取仙人之灵,引万千焚煞之气,锻造成剑,着实残忍得令人发指。”
听着婆婆的话,风广陌的思绪却难以自制地飘远。
残忍,千觞可知,什么才是真正的残忍!
“广陌,广陌。”婆婆见他失神,连唤了多声才让他的眼睛重新聚焦。“我说过多次,在女娲大神面前,要崇敬谦恭,怎么可以神游天外?”
风广陌正欲说什么,却听见后面传来幽都人的脚步声他与婆婆一同转过身去,却见那人施礼道:“婆婆,祭司,天墉城差人来报”
那厢天墉城和幽都已经是混乱不堪,这厢少恭和陵越却是又回了客栈。
大隐隐于市。这便是少恭又回到这里的原因。
陵越端着粥碗进来时,少恭正坐在床上,闭目养伤。
陵越走到他身边,把碗递到他面前,忍不住出声道:“少恭,你怎么能如此对付他们,他们好歹也曾经是你的师兄师姐,你那一出手,险些让他们丧命。”
少恭感觉自己嘴里还残留着咸腥的血腥味,本就不耐,再听陵越这般说道,便直接抬眸冷然道:“是,大师兄你宅心仁厚,不屑与我为伍。”说罢一抬手便将那碗粥摔在了地上。碎瓷声刺耳无比。
陵越见他气愤,也不好再说什么,捡了碎瓷片就出了门。
到了客栈的厨房里,把碎瓷扔到簸箕里,被灶台旁边的小二瞧见,小二便道:“客官,你那朋友脾气不小啊。”
陵越温和笑道:“他平时不是这样,这次是因为心情不好。”
小二又说:“可惜你煮了这么久的粥。”
陵越道:“不妨事,有菜食吗?帮我拿几碟。”
小二疑惑道:“你之前煮的粥还剩了一些,要不要吃一点?”
陵越脸上有几分无奈。他说:“我朋友受了伤,粥是给他煮的,怕他吃不了太腻太硬的东西。我自己不喝粥的,你帮我拿饭菜吧。”
陵越在厨房里照顾好了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这才又拿了些菜到楼上去,拿到了少恭房间。
“不劳你费心。”少恭眼睛都未睁,道。
陵越被他噎了一下,却也并未被他激怒,只道:“趁热吃吧,冷了不好。”
少恭唇角微勾。那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第二十四章 屠苏再现
少恭坐在椅上,手里拿着筷子,姿态优雅地吃着尚留余热的菜肴。
陵越坐在一旁看着他。
即使陵越掩饰了很多,可是盯着别人吃东西,却也着实是无礼。
陵越只觉得,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那执箸的手腕,那凸显的骨节,那修剪干净的指甲,那柔软的指腹,还有,当他夹着菜入口时,那润泽的红唇,还有那唇齿间微露的红色舌尖……
少恭攥着筷子的手渐紧,眼神也愈渐深沉,就在他即将摔筷子发作的时候,他身上的戾气突然散去。
陵越看他脸色渐渐变沉,本想着马上就收回目光,却看见那人脸色一变。
“阿翔不见了!”
“什么?”陵越还没来得及适应这话题的突然转换。
“就在刚才,我失去了它的踪迹。”少恭的目光透过窗子,看向某个方向。
他在阿翔身上撒了冥蝶粉,所以那只鸟的踪迹一直都在他的掌握当中。
现在,冥蝶粉被外力抹去了?
某处山谷中,黑影站在石头上,阿翔停在他面前,而黑影则递过肉块喂他。
“又见面了,阿翔。”
那人的面孔在月色下毫无遮拦地露了出来。
正是屠苏。
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年轻,稚嫩,却多了分陌生感。而这陌生感的来源,便是那双眼睛。如同经历了千载般的深沉,远不复当时的天真懵懂。
欧阳少恭,这一次,就算是拼尽一切,我也会杀了你。
亲手,杀了你。
那一边,少恭和陵越到外面去寻了许久,却还是没能找到阿翔,便悻悻地回去了。
少恭被紫胤真人用空明幻虚剑所伤,于是就直接回了房间静养。
陵越看少恭之前还是有些紧迫地样子,等发现找不到时抽身得却也彻底,像是关心着一切,却又像漠视着一切。
陵越莫名地又想起了一句话,忘了是谁说的,可那话语却蓦然浮现在耳边。
与少恭相处,有时候让我觉得一点也看不透他。
他太会隐藏了。而那温良无害,让人如沐春风的外表,就是他最大的伪装。
想起之前被师门中人营救时,少恭和师尊的那一瞬间的对决。
明明是眨眼之间,明明两人都只出了一招。可那一瞬间却蕴含着无穷的大道之力,蕴于无形之中,幻化万象。
一瞬即逝,却精彩绝伦。
“悭臾前辈,师尊与少恭对战时,少恭用的招式是什么?明明看似简单无比,却好像远胜于我师尊用的?”
悭臾盘成一团,被他唤了声后,瞳孔一眯,好像就要喷出火来。
“小子,竟还敢唤吾?吾尚且未因长琴之事怪罪于你,你竟又胆敢现于吾面前?”
陵越的灵体被悭臾喷了个狗血淋头。
“我已除妖救人为己任,我也并不觉得我帮助师门有什么不对。”
悭臾龙身动了动。
陵越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他的龙鳞互相摩擦的声音。
悭臾自知自己也只是因长琴或者说欧阳少恭的受伤有些迁怒罢了,待冷静后便平静地对他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万物归宗。”
这是他对陵越之前问的问题的回答。说完便闭上眼睛浅眠。
陵越的灵识重归体内。
他睁开眼睛,抬手凝聚灵力于掌心。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如醍醐灌顶,他以前在修炼时遇到的所谓瓶颈却得到了一丝领悟。
他便直接盘膝坐在床上进入了修炼状态。
少恭在隔壁房间里,突然敏锐地感觉到周围气息和月华的流动。
后听一墙之隔处传来的吐息之声,心下了然,又睡了过去。
而悭臾自识海里暗暗查探着陵越的动静,心想这小子机缘不错,得到他这上古战龙的指点,如此得到突破,却也是福德。
待陵越自修炼状态中脱离出来时,便是面露喜色。
这修为又精进了不少。
悭臾的声音却在此时又从脑海中传了出来。
“长琴受剑意所伤,此剑意偏寒,须得南海赤焱果方除。”
南海。赤焱果。
陵越反复念着这几个字,直至堕入梦中。
第二十五章 身处险境
白与黑的交汇处,空间扭曲崩坏,天与地颠倒,闪电与雷霆交织,混乱不堪。
不知何处传来人声,在这世界里响起。是两个人在交谈。
“他们发现了呢。”是一个稍显尖利的女子声音。
“……”
“你说,他们会不会把我们杀掉?就像处置所有违逆了所谓天命的神一样。”
“天命,不过是那些所谓的神的旨意罢了。”回应她的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呵呵,天,这伏羲是在说他自己么?他算什么天?”尖利的声音里满是讽刺。
“切勿莽撞。”温和女声劝道。
“我懂。”尖利女声安静下来。
…………………………
“少恭是否在我身上施加了追踪的术法?”
悭臾告诉他,是某种发着粼光的粉末。
“是冥蝶粉。”陵越瞬间便懂了,然后央请悭臾帮他除去。接着趁天还未明,施展腾翔之术去往南海。
这人心却是最奇怪的东西,明明之前还恨不得杀了他,现在却只想去南海取那或许有用的东西。
陵越自窗口出去时,在客栈远处,街道角落里,肩膀上站着只肥鹰的少年远远望着他离开的身影。
“师兄要逃。”第一时间闪现在他脑海里的便是这个想法。自他将陵越被欧阳少恭的消息秘密传到天墉城后,他就一直跟着他们。师尊和天墉城众弟子出现的时候,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冲出去。大师兄,小师妹,师尊,这些是天墉城里对他最好的几个人,而其他的,即使里面不乏当初欺负过他的,却也让他倍感亲切。
他已经不是曾经的百里屠苏,百里屠苏已经散魂,而他,只是千年之后,重新凝聚的新生。
待他醒来,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了他所熟悉的一切,而这些人,也早已不复存在。
师尊与欧阳少恭对战,受伤比欧阳少恭要重上许多倍。他想冲上前去为他疗伤,即使只是关怀两句都好,可他却不能这么做。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那么便让他们这么认为吧。
他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报仇。
一路尾随少恭和师兄。看他们入住在之前的客栈,他便也在附近停驻。
现在师兄要逃,欧阳少恭又有伤在身,正是好时机。
房间内,少恭坐在床上,周身笼罩着淡淡的荧光。
忽然房间里响起破空之声,少恭抬手一抓,一块碎石便出现在手中。
等追出去时,那道熟悉的黑影正在不远处,腾飞起跃。
少恭追了出去。
两人都是修为不弱的人,少恭在修为上明显是前面那人的许多倍,可那人却每次都在即将被追到时身上又浮现一层光晕,之后便又会加速前行。
越来越靠近山峦部分。
还是衡山地界。可少恭知道,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有很多蛰伏在山林间的妖兽。在这里,弱肉强食。
他停了下来。
黑影已经不知去了何处。
有诈。
少恭虽然知晓这一点,却没有退却。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恭指尖燃起火光,灵火飘摇间,将他在的地方照得通明。
现在,我给你制造这你暗我明的条件,你也,该出来了吧。
黑眸映着那火光,耳朵也机警地查知着周围的动静。
嗤。破空声。
一柄剑自右后方疾刺而来。
南海。
陵越躲在洞穴深处,嘴角还有着未擦干的血液,萦绕在耳边的是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兽吼声。
他按着肋部,肋骨好像断了一根,现在正疼得厉害。
两头翼虎。并不是特别难对付的妖兽,却也并不容易。
朱红色的果子现在正藏在他衣襟里。这便是他这次出行的战利品。
按道理翼虎这种东西不应该有这么高的攻击力,但是其中一头好像开了灵智,凶悍至极。
识海里的悭臾对于他这么久还没能解决此事也有些焦急,想出手直接帮他除了这两只妖兽,却被他制止。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私心作祟。不过,他并不希望此事假手于人。
催动灵力治愈着身上的伤口。
只等那翼虎到了近前,便可直接击中他的咽喉。
陵越想到这里,身上的痛楚都减轻了许多。
衡山山峦中。
少恭看着面前那气势滔天的蛇首鸟,眼中也慢慢浮现冰冷杀意。
当他轻声细语时,他是最温润的玉。而当他杀气四遗时,他是最冰冷的刀。
明明之前还只是与那黑衣人交手,下一刻便被他拿出来的仙器的光芒所笼罩,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身处这衡山山峦妖兽聚集最密的地方。
他不惧怕这蛇首鸟。以他的能力,能让他惧怕的人或者妖,还没有出生。
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灵力在流逝。
缓慢,却依然在一点一点地减少。
这种感觉,几乎让他发狂。
“勿要过度使用灵力,否则,性命难保。”
这个声音蓦然在脑海中炸响,像是直接在自己灵魂中响起。
可是……
少恭抬头看着那振翅飞来的猛禽,心想,若现在不使用,也是性命堪忧。
他抬起双手,手印繁复,变换迅速,只等那凶鸟过来时,给予它最惨痛的一击。
让它清楚地知晓,妄图伤及己身的下场。
第二十六章 丧魂失智
交错的记忆充斥在自己脑海之中。
真气在身体里疯狂窜行,毫无章法,仿佛要冲破自己的躯壳。
蛇首鸟的尸首横陈在他面前,血液蔓延,将他靴边都染成了红色。
月隐在黑云之后,星子竭力发散光芒,却驱散不了这铺天盖地的黑暗。
山林间传来狼嚎声。
想是这里血腥味太重,引来了许多黑夜里的捕食者。
不要擅动灵力。
不要徒增杀孽。
你仙元不稳,灵力动荡。
那个声音反复地在自己脑海里重复着这几句话。
“你是谁?从我脑袋里出来!”少恭用沾满蛇首鸟鲜血的手痛苦地捂住头,感觉脑袋痛得快要崩毁了。
“你出来!”少恭挥手便是一道攻击发了出去,被击中的地方瞬间树木尽断,灰尘四起。
被万蚁噬身的感觉又清晰起来。
骨与肉,都是痛痒无比。
屠苏出现在他身前。依旧是用黑布遮掩着自己的面容。
少恭状若癫狂,却在屠苏出现的时候渐渐安静下来,他问道:“你是谁?”声音里毫无他意,甚至还带着些微脆弱,像个稚童一样。
屠苏把他引到这深山来,用借用仙器之力直接将他引到这强大妖兽的地盘之中,现在,欧阳少恭已经因为杀死蛇首鸟耗了部分修为,而且,他跟当初在蓬莱时一样,迷失在记忆里,毫无防备。现在不杀他,又能待何时?
屠苏双手结印,红色重明鸟在他头顶聚形。
少恭就那么看着他,像是根本就不理解他这种行为的意思。
而屠苏,却在即将出手的时刻,看到那个人,冲着自己慢慢走过来。
亲近他为他出头的欧阳师弟,跟他学习剑的欧阳师弟,悬壶济世的欧阳大夫,治病救人的欧阳先生,他唤他少恭,因为他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可是,他却也是屠他全族,杀他母亲,欺骗于他的仇人。
重明鸟朝着欧阳少恭的身体凶悍地冲去。
欧阳少恭身侧,空间极细微地扭曲着,突然有白色流光自裂缝里渗出,将少恭包裹在其中。
屠苏本来是倾尽全力一击,却看见那重明鸟在撞到少恭身上时,自鸟喙起,渐渐变成一堆碎块,然后消逝。
而少恭原来所站的地方,已经不见了人影。
陵越在回来的路途中,还在想着如果少恭发现他这个俘虏跑了,该是怎么样的表情。他会不会气得表情扭曲,或者只是淡淡冷笑,心里却已经计算好怎样把陵越再度抓回来然后焦冥伺候?
不过,像他这种明明已经跑了却又要回去的行为,却也是罕见的吧。
到了客栈,踯躅许久,还是带着一脸悍然赴死的表情,走了进去。
到了少恭房间外面,敲了敲门,却无人应答。
陵越推开门进去,房间里面却已经是空无一人。
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心跳得厉害。
“桌上。”悭臾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响。
陵越走到桌边,看见那里被茶盏压着一块黄色布帛,真是少恭衣服上的。
他扯过衣料一看,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
“衡水。”
那布上却还带着斑驳血迹。
“少恭。”陵越失声喊了出来,尾音甚至带上了颤抖。
……………………
屠苏站在林边的空地上,周围林木郁郁葱葱,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枝叶放肆地往四周延伸,遮天蔽日。树木与山峰几乎融为了一体。
他将手指并到嘴边吹了声哨子,不久阿翔就挥舞着翅膀落到了他支起的手臂上。
“阿翔,你找到……少恭……了吗?”屠苏的脸上依旧是没有表情。他喊出少恭两个字时,明显加重了声音。
阿翔摇了摇头。
屠苏看着它,没有言语,却又想是在看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再去找找吧。”屠苏像是失去了大半的力气一样,对它说。
手臂一沉,阿翔借着力又往上飞去,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屠苏朝着它飞走的方向伸了伸手,像是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是让空气在自己手中消逝流走。徒劳无功。
屠苏仰起头,日光刺得他眼睛都有些生疼。
“欧阳先生……”
这个熟悉无比的称呼从他唇间吐出。
像是又回到了当初与他一起,坐在那青玉坛里,和他一起合奏榣山的场景。
“百里少侠。”
那人,毋自弹着琴,优雅从容。有着世家公子的得体,也有着寻常人没有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恍如隔世。
第二十七章 如斯脆弱
山里草木茂盛,山路里积了很多枝叶,脚踩上去还会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他心里焦急,而识海里的老龙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狂躁。
风吹影动,树的枝叶婆娑而动都会引起他的警觉。
草木葱笼,要找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但是幸好他识海里还待着一条龙。
空气中似乎氤氲着一种非同寻常的气息。
陵越知道他恐怕就在这附近了。
并没有用去太多时间,他就找到了藏匿在一块凸起的石块后面的少恭。
那人蜷缩着,头藏在臂弯里,头发凌乱不堪,凑近了还能闻到些许血腥味。
没有动弹,像是睡着了一样。
“少恭。”陵越喊着他的名字,蹲下身来,单膝撑着地面,凑过去碰他的手臂。
黄影闪过,极快的速度,几乎要看不清他的动作。
而自己的脖子,却已经被他的五指挟制住。
手指紧如铁石,勒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陵越被他的大力弄得几乎窒息,可当他看到少恭的眼神时,心中顿时一阵刺痛。
毫无感情的一双眼睛,像一头困兽的一样,只有本能的反抗与挣扎。
明明只有两天不到的时间,他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陵越被紧扼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脸也渐渐变青。
“少恭……”
男人终于有了反应,紧扼的手指也松了丁点力道。
而此时陵越的左眼却发生了极明显的变化。
金光自瞳孔扩散开来,最终凝成一个特殊的眼瞳模样,不属于人族,却属于龙。
陵越觉得身体所感受到的压迫少了许多,而左眼已经被悭臾所掌控。
少恭的神智明显还处在混乱之中,可他对面前那人的金眸产生了熟悉感。
“悭臾……”少恭伸出手去触碰陵越的左边脸颊,动作生涩无比。
“他怎么了?”陵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拿下,刻意放缓着力道让他不至于太过警觉。
悭臾没有回答他,却干脆将杀意减弱了不少的少恭抱了起来。
少恭安静得很,像个孩童一样,乖乖地窝在陵越的怀里。
为了避免麻烦,他直接带着少恭飞回了客栈。
明明之前的欧阳少恭那么虽然外表谦和,但实际上却拒人于千里之外,可现在他居然会乖乖任由自己抱着,这简直就是陵越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进了房间,脚一勾便将房门关上,抱着少恭径自往木床走去,直接把他抱着放到了床上。
少恭已经有些昏沉,却仍是攥着陵越的衣襟不松手。
“巽芳。”少恭的睫毛忽地眨了一下,冲他喊。
陵越面上尴尬地回答:“我不是巽芳。”
而少恭看着他左边的金眸,又喊:“悭臾。”
陵越还没来得及否认,便听到悭臾抢着回答:“吾是悭臾。”
同时处在一个身体里的两个灵魂,共同掌控着这具身体。
如果现在待着陵越面前的是其他的人,恐怕会被他不同的眼瞳震慑到,更会被他一会儿古老难辨,一会儿却通晓明白到的说话方式弄得糊涂不已。
可是偏偏少恭已经陷入极度不清醒的状态。
这时陵越看见自己的手动起来,一道术法注入少恭眉心。后者的眼睫慢慢垂了下来,掩住那漂亮却懵懂的眸子。
“吾暂令他昏睡,这便去他体内查探一番。”
陵越只觉得识海一震,然后左眼便能视物,接着便见一条虚化的龙脱离自己的身体,钻进了少恭的身体之中。
少恭的身体软化在自己怀里,已经是昏睡了过去。
陵越用手环住他的肩膀,这才发现其实他的身量跟自己的差不多。可这人骨架虽宽,却瘦得可以。
如果不是意识不清醒,你又怎么会这么安静地被我抱着。
陵越凑到他耳边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晴雪能甘愿与屠苏相伴左右,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兰生决定放弃襄铃时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因为当心里住了一个舍不得放不下的人时,我们便懂得了心疼。
第二十八章 旖旎情思
被陵越抱在怀里的少恭,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面上也泛起了虚汗。
陵越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可那汗水却像是无穷无尽一样,很快又重新冒了出来。
陵越把他缓缓地放在床塌上,去楼下找小二要了些热水,并着木桶和毛巾一起拿上楼来,坐到床边准备给他擦擦身。
想着尽快帮他把衣服解开才是,手却在他胸前纽扣上停了下来。
陵越抿了抿唇唇,心想,不过是解衣而已,两个大男人,没什么关系的。这样安慰着自己 ,然后手指快速翻飞,片刻便将他领口下方的扣子解了开。“少恭,我多有得罪,你清醒后,不要怪我。”陵越有些略显絮叨地说着话,同时手也移到了他的腰带处,仔细看去便可看出他明显微颤着的手指,便可知他胡乱说着话也不过是在缓解自己的紧张罢了。
衣服一层层地在自己手下阵亡,渐渐地除了外衣,除了配饰……配饰。
陵越看着他腰间那熟悉的玉石,心里像是爆起了烟花一样,绚烂无比。陵越的唇角难以抑制地往外扯,露出一口大白牙。那些紧张担忧等等的负面情绪都瞬间消失了一样,满心都是喜悦。
原来,欣喜若狂只需要他一个小小的即使是不经意的举动就可以了。
陵越珍而重之地把玉佩放到一旁。
怕再耽搁下去水会变凉,陵越手下的动作加快了些,然而当他剥除那最后一件中衣看那细腻的肌肤一点点暴露出来时,他还是感觉到了自己脸上些微的灼热感。
精致的锁骨,被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凸显着,张扬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陵越只好用布巾蘸着水一点点拭过去。
每个人身上的味道都会显得不同,而陵越的鼻翼间萦绕着的都是欧阳少恭的气息,几乎要让他好不容易压制住的心境又再度掀起波澜。
少恭似乎外表没有受伤,明显伤了他的是个修真的人。
陵越这样想着,正擦拭着他胸膛的手突然触到了一点凸起。
陵越被火烧到了一样松开了手。
平日里与其他人接触,也觉得没什么,可接触到这人,他所有的冷静都仿佛失去了。
接下来便草率地帮他擦完,眼睛都不敢多在那身上多呆一会儿。
后来又反复帮他擦了几次,直到他身上不再发汗,而这时悭臾却也从他身体里出来,化成一条发着淡光的显得稍微虚幻的龙,两人般长度,盘在少恭周身,将头搁在少恭脑袋边上。
龙嘴张开,吐出人言。
“长琴仙灵几近逸散,受人之助 ,强行封住,免于此难,却仍生死堪忧。”
陵越问他:“那他会如何?”
悭臾道:“若再有差池,怕是神形俱灭。”说罢便闭上眼去。显然之前在少恭体内治疗查探,也耗了他不少力气。
陵越站在床边,看着昏睡的少恭,久久不语。
神形俱灭。
若是在之前,在还没有与他相处之前,知道他会神形俱灭,他最多只会因为之前与这人的君子之交而微叹,为他所带来的灾难终于了解而感觉到高兴。可是现在,当他了解这个人,当他把心里那个位置,留给他时,他就再也不能淡然地看这所有加诸在他身上的伤害。
“我该怎样做,才能让你,开心一些?”陵越喃喃地问道。
而少恭自然是无法回答他。
悭臾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陵越坐在床边,执起少恭的手,放到心口处,甚至可以说手放肆的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
“少恭……”陵越张了张口,想好的各种言语最后都又被吞回肚子里。有些事情,不需要说明,也无需说明。
悭臾的头却在这个时候凑了过来,睁着金色的眸子不善地看着他,扒拉着爪子把少恭的另一只手抱住,冲他道:“他是吾的。”
陵越没有理会他一头千年的龙做的这种三岁小孩才会做的幼稚的宣告主权的举动,只看着他,问:“什么叫再有差池?”
悭臾回答他:“封住仙灵的封印溃散。”
陵越握紧少恭的手,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加固封印?如果封印破损会怎样?”
“封印破损?除非,比吾强的神现于世间。”悭臾说罢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比你还强的神?也就是说,你也撼动不了这封印?那少恭不就没事了吗?”陵越几乎都要丧失思考能力了,只能木讷地开口问。
悭臾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而陵越明显地从他布满鳞片的龙脸上,看到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陵越突然感觉藏在镇静背后的凶悍的野兽几乎要突破而出。
他敢肯定,悭臾一定是故意耍他的。
他想屠龙了怎么办?
等视线偏移到少恭身上时,陵越不由得又大松了口气。
幸好,你没事。
第二十九章 心性大变
看悭臾扒拉着少恭睡得香甜,陵越只觉得心里像是有只毛的爪子在慢慢地挠一样的。
接着他便直接脱了靴子躺在靠外面的这里,挨着少恭也睡下来。
啪。
脚被一个冰冷的带着鳞片的东西狠狠地抽了一下。
陵越挑眉看过去,正好看见悭臾带着怒意的眼睛。
那眼神明明白白的是:汝为何上来?
陵越闭上眼睛不理他。
悭臾几乎要咬碎一口牙。想着不能这么示弱,为了彰显主权,他直接把脑袋凑过去想在少恭脸上亲上一口。
但是,就他那个嘴的大小,和那嘴里的一口长牙,导致他的那个动作就像是啃上去了一样。
于是少恭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一条龙,凑到自己眼前,龙嘴还咬着自己的下巴。
“龙?”少恭轻喊出声。
悭臾见他眼睛一睁开,心脏就凉了半截。
他这才发觉自己是如何恐惧着出现在他面前。
陵越刚闭上眼睛便感觉到身边的少恭一动,第一反应便是赶紧跳下床去不要被他看见,可他只来得及睁开眼睛,只觉得灵台一沉,那条龙已经窜到了他识海里躲了起来。
“龙。”少恭转过头来,视线与陵越的对上。
声音宛若稚童。
陵越看他脸上完全茫然陌生的表情,便觉得事情已经大大地不妙了。
“龙跑到你身体里面去了。”少恭坐起身来,灵动的眼睛眨巴着看着他。
这不可能是欧阳少恭会说的话。
“少恭,你怎么了?”陵越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僵硬的。
“少恭。”面前那个人学着他,念出声来。
陵越捧着他的脸,眼睛直射入他眼瞳里,映在自己眼前的眸子清澈无比,黑白分明,却唯独没有这人以前的丁点痕迹。
“悭臾,他怎么回事?”陵越直接传音进了识海,气急的他连前辈两字都忘了说。
“吾亦不知。”悭臾试探性地又冒出个头来,被少恭看见,便好奇地去抓。
悭臾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陵越分出一分神识进去,便看见那龙把自己像条蛇一样地盘成一个圈,爪子和尾巴把脑袋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悭臾。”陵越喊他。
“勿扰,让吾冥思。”
陵越听他此言,却也无能为力,只好又退了出去。
这一出来便又看见了少恭那极其清凉的眼睛。
“你在干什么?”少恭问他。
“我没干什么。”陵越微拧着眉回答。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少恭,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遇见什么人了吗?还是……”
面前的人被他一连串的话问楞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少恭。你在喊我吗?”
陵越像是费力一击却打在了棉花上,只剩下深深的无奈之感。
手掌触碰到的他的脸颊还显得黏腻,出了汗,现在却应该洗个澡。
“你在这乖乖等我,我去下面打点水上来给你洗浴。”陵越松开手,对少恭温声说道。
“好。”少恭果真乖乖点头。
陵越被他这乖巧模样击中了心房,赶紧转身走了,以免太失态。
好不容易打了热水,陵越赶紧招呼少恭去洗。
少恭之前被陵越除了鞋袜,现在鞋子也不穿,就赤着脚往陵越这边走过来。
莹白的脚趾在白色衬裤下若隐若现,柔软得很的样子。踩着地板朝自己走了过来。
陵越莫名有些移不开眼睛。
等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你在看什么?”少恭把脸凑到他面前,问他。
“没什么,你洗……”陵越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面前这个人直接把自己身上的里衣给脱了下来。之前帮他擦身就脱得只剩下里衣,现在……
陵越的眼皮剧烈地跳了起来。
而少恭却不管不顾地把自己的裤子也除去了。
纤长笔直的双腿,没有一丝赘肉,小腿曲线恰到好处,不肥也不瘦。
只剩下一条亵裤。
“你怎么了?”少恭看他像个傻子一样,连忙问他。话语里带着他能表达出来的所有关切。
“我没事。”陵越竭力压制住自己翻涌沸腾的气血,取了架上的干爽的布巾折叠着放到浴桶边缘。转头刚想说你好好洗,便看见那人一手拿着扯下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一手掂量着自己的男性象征,很疑惑很天真地问了一句:“它怎么长这么大了?”
哐。哐。
少恭被这声音惊到,抬起头去看时那个穿蓝色衣服的男的已经不见了,还把放衣服的架子碰倒了,窜过屏风,跑出了门。那声音第二声就是他关上门发出的声音。
“他是猴子吗?”少恭偏着头过去看着门所在的方向,疑惑道。
门外小二正好路过,看陵越背靠在门上,想着这客官怎么平白无故待在门外面啊,凑过去准备招呼一声,却被他捂着的鼻子下面汹涌的血色吓着了。
“客官,你怎么流血了啊?”
陵越却尴尬得只想赶紧跑远点才好。
第三十章 逆天存在
阳光有些暖,洒在身上,像是能渗透到肌肤里面去一样。
客栈后院里面,陵越在长廊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小师妹对他表明心意时他明明心平如镜,现在想来那时完全没有现在这样的感觉。当初兰生想要跟他学法术,他还一本正经地跟胞弟说修仙不能谈情说爱,那现在自己这种样子又算什么?
“要是师尊知道我喜欢上一个男人,还是个比以前遇到的任何妖都要棘手都要危险的人物,他会不会把我逐出天墉城?更何况他还害得屠苏……”
想到自己那辛苦养大的师弟,陵越脸又板了起来,过了片刻却又垮了下去,“他现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啊。”而且,就算跟以前一样,自己也下不了手啊。
在外面待了半天,直到自己把理也理不清的思绪强压下去,陵越终于决定,回到房间里去。
走到门外,手刚搭上门,陵越却敏锐地察觉到房间里丁点声音也无。
不会又遇麻烦了吧。
陵越心头猛的一跳,赶紧推开门走了进去。绕到屏风后面一看,人还在,不过显然是在水里洗得太舒服,直接睡了过去。
陵越走到浴桶边,垂眸看着他。眼里是快要溺死人的温柔,浓得快要溢出来。
陵越本就生得丰神俊逸,这样眉眼里带着宠溺的模样,放出去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家会对他动心。
他看着少恭睡中毫无所觉,就快要脸脑袋都淹到水里去,怕他呛着,连忙伸手准备把他从水里捞起来。貌似陵越低估了少恭的体重,想他也是一个大男人,虽然不胖,却也是实打实的肉,所以陵越第一次抱便没有抱起,反而带得自己也往前一个踉跄,被水花溅个正着。
少恭迷迷糊糊地醒了,睁开眼睛看着他,明显还带着睡意,也不反抗,任由陵越摆布。
陵越好不容易把他抱出水面,扯过毛巾把他身上的水珠擦干净。鉴于之前血的教训,陵越眼睛都不敢往他下三路瞄,匆匆擦干净便把他抱到了床上躺着。
被放到床上时少恭才完全醒了,被陵越扯过被子盖住大半个身体。他看着陵越忙活,半晌说了一句:“我饿了。”
陵越帮他掖好被角,问:“我下去买,你要吃什么?”
少恭微晃了两下头,很认真得考虑了一下,然后说:“鸡丝粥。”
陵越说:“好。”又把少恭按躺在床上,把被子扯上来盖住他肩膀,说让他先睡会儿。
去下面跟小二吩咐了句,坐在下面等了半天,见还没有来,于是他便直接去了厨房。
壁上结网的蜘蛛一个不稳,晃晃悠悠的掉下来,正好掉在他衣服上,爬呀爬的,就干脆爬不到地上去了。
陵越端着粥碗回房,冲躺在床上浅眠的人说:“粥我端来了,过来吃。”
少恭一掀被子就要下床。
陵越被他那光裸的肩膀刺激到了,赶紧移开眼睛看着那桌上的粥,同时说道:“你先把衣服穿上。”
少恭无比听话地伸手把床边陵越准备的新里衣穿上,又赤着脚朝他跑过来。
“怎么不穿鞋子?”陵越看他跑到近前,就看着都怕他着凉,连忙说了句。
少恭却不理会他,端着粥,就用勺子舀着吃了起来。
陵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他吃东西的样子,便觉得满足。等少恭吃完,他便凑过去准备给他擦下嘴。却见少恭突然瞪圆了眼睛,叫道:“蜘蛛。”
陵越被他一把推开,这才发觉自己衣袖上待了只不小的蜘蛛。
“别怕,我这就把它弄出去。”说罢陵越用气劲一震,那蜘蛛便被震到了地板上。
“没什么可怕的。”陵越说着便转头去看少恭,却见他已经赤着脚踩到了凳子上。用实际行动告诉他,真的很可怕。
陵越看他罕见的模样,也不忍心,便走过去,在那只在地上乱爬的蜘蛛旁边蹲下,准备把他扔出去。
而少恭站在凳子上,心想,可怕的东西还是杀掉好了。接着便下意识的甩了个法术过去。
嘭。
客栈的房门被从里面飞出来的人哗地撞坏,门板朝外倒了下去。
陵越趴在走廊上,只觉得胸口痛极。
他只是去收拾只蜘蛛而已,就看见一道流光闪过,他只顾着看发出法术那人脸上有些害怕倒的表情,下一刻自己就倒飞了出去。
那只蜘蛛默默从自己面前爬过。
他心里只有两个念头。
一,为何要误伤我?
二,这能力也太逆天了吧。
陵越默默吐出一口鲜血。
第三十一章 困守孤独
已经是初春时节了。
路边青草钻出厚厚土层,露出丁点绿绿的尖子,红色紫色的花点缀在绿色中间,便温暖了那一处。
清风徐来,带着淡淡的泥土的清香,混杂着花香,沁人心脾。
身上穿着带薄纱的衣服,凸显玲珑身段的同时,也显得她漂逸得很。明眸皓齿,正是晴雪。
街道边传来纷杂的吆喝声,充斥在耳朵里,显得有些喧闹。
“卖糖人了,卖糖人了!姑娘买个糖人吧。”
晴雪被这声音吸引了过去,她隔着几步远看那做糖画的摊子,脑海中却浮现那时候她和屠苏一起逛街的场景。
自己趁他不备,把糖人塞到了他嘴里,想起他那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现的些许窘迫,她便觉得倍感怀念。
“糖人多少钱一个?”她走过去问道。
“姑娘,三文钱。”
“给我拿一个。”
半晌,晴雪付了钱,拿着便继续走。她也不吃,就看着糖人出神。
这时一只散发着金色光华的灵蝶朝她飞了过来。
晴雪伸手去将它接住。
灵蝶落在她手上,蝶翼舞动着,传达着讯息。
片刻之后。
啪哒。糖人掉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少恭,没有死?”晴雪险些就在这大街上踉跄失礼。她看着灵蝶,脸上是无比的错愕。
…………………………
掌柜的对于把自己房门弄坏了的人自然没有好脸色看,但在那个客人付了足够的赔偿银钱并且承诺会把门修好,而且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时,掌柜的终于放了人。
应付了这头回去还得应付另一个让他头疼的存在。
客房里,少恭穿着白色里衣坐在床边,陵越站在边上看着他。
“你怎么脸色这么白?”少恭把担忧全部写在了脸上。
你打的。
陵越默默地用眼神控诉。
“你为什么看着我?”少恭用简直算得上天真的眼神回望他。
陵越捂着还泛着痛的胸口,心里念着清心咒来让自己平复纠成一团的心脏。
不能骂你不能打你,因为舍不得也惹不得,所以我用眼神控诉你。
“抱。”少恭张开手对他说。
陵越只坚持了不到一息时间,就败下阵来,认命似地伸手把他抱了起来。这小子在这种情况下充分地体现了自己的惫懒,连衣服也要他帮忙穿。
陵越把他抱到腿上坐着,帮他一件一件地套上衣服。
“下次不要对人用这么厉害的法术。”陵越在少恭耳边严肃道。
少恭把手伸进袖子里,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他:“可那个不算厉害的法术啊。”
我都吐血了还不算厉害算什么?
陵越觉得自己这天墉城修为高深的称号需要换换了。他觉得自己被这人,被这个神智都不很清醒的人看低了。;
陵越帮他绑好腰带,手指不带任何其他意味地触碰他的腰际,有些舍不得离开。

少恭额前的长发本来是垂落脸颊的,现在却显得有些凌乱。以前见他这样,便觉得他稳重严肃,现如今,他失了睿智,却显得有几分可爱。
“少恭你先起来,我帮你梳头发。”
少恭听话地起了身,陵越去取了梳子,解开他的发带帮他把头发梳理好。
少恭安静地坐在他身前,不动。
青丝如瀑,在梳齿下流泄如云。陵越触手抚过那发丝,便有一种时光停滞岁月安好的感觉。
帮少恭把所有头发都盘系起来,用发箍固定,将额前的发也束了起来。
大功告成。
他将头发的主人掰转过来,看他精致五官全露了出来的脸,觉得顺眼无比。恍惚又回到了当初他还是那新入门的小师弟的时候。
“我们出去玩吗?”少恭抬头,带着灵动与活泼的视线视线撞进他的眸子里。
“好,依你。”陵越无奈笑笑,一低头却看见他脚丫还露在外面,便道:“先把鞋穿上。”
少恭却干脆转了个身,把腿伸出床沿,晃悠着对他道:“可以帮我吗?”
陵越见他乖巧非常,也不忍心拒绝,于是在床边蹲下,捉着他的脚,给他穿鞋子。
手掌下的皮肤光滑如脂,青色经脉在皮肤下显现,显得脆弱又有生气。
少恭低着头朝他浅浅地笑着,想是这人弄得他脚心痒痒了。
陵越抬头看他,眼神里尽露温柔。
………………………………
这是一家酒楼,地段不佳,客户也少。
角落靠窗的那里,坐着个斗笠遮脸的男人,身上好像带着剑。
小二看他遮得太严实,忍不住打量了几眼。
“客官,你要点些什么?”小二凑过去问他。
“一份五花肉,一碟小菜,拿两个馒头。”
小二听见他的声音,男声,像个少年,带着一点距离感。
小二说好,回头就帮他去伙房里拿了他点的那些东西。再回去拿给他时,便看见他用手指蘸着杯子里面的茶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
小二好奇地看了一眼。他幼年去书院学过,字也识得几个。那是个“少”字。
“客官,你的东西。”小二将包好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人明显被惊到了。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接东西,而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用手把桌上的水迹一抹。
小二手足无措地问了一句:“客官,你怎么了?”
那黑衣的男子却不理会他,扔下一块碎银,接了他手上的包裹便走出门去。
小二看着他逃窜一样地走出门,再回头去看之前那人写下的字,桌上却只剩下了一道水痕。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小二心里想。
第三十二章 琴剑对战
外头阳光和煦,里头光线也充足,晕得少恭的脸庞都柔和起来。
陵越看着他,突然很想凑上去咬上一口。
眉目如画。
怎么可以生出这种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少恭晃着脚问他。
“陵越。”沉稳如昔的声音。
“陵越。”少恭点着头,笑得眉眼弯弯。
陵越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好听。自那张唇中吐出,便带着温润还有软绵,如金玉相击般悦耳。
少恭正毋自念着这个名字,却看见面前本来是蹲着的男人突然压了过来,像要吃了他一样,问:“如果有一天,你恢复了,你还会这样乖地跟我待在一起吗?”
少恭觉得他说的话,自己听不太懂,也听不明白。但是他还是下意识地乖乖点了头。
陵越就那么笑了起来,温暖了那一瞬的时光。
“好,我们走。”
…………………………
少恭在前面咬着小吃食,陵越在后面跟着他亦步亦趋地走着,偶尔再买几串吃的给他。
少恭对于嘴里吃的不停表示很开心,偶尔回头还会含糊地对陵越说一句:“泥也次……”
陵越看他话都说不清楚了,不由得好笑,便伸手帮他擦去嘴角碎屑。
周身气流骤然紊乱起来,面前的画面扭曲变化,再稳定时眼前的已经不是那集市,而是一片动乱的空间。
陵越茫然四顾,这才发现眼前已经没有了少恭的身影。
“少恭……”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话语里带上了颤音。
“左边有他的气息。”脑海里响起熟悉的声音,是悭臾。
陵越立刻拔足往那边奔去。
混沌的另一边。
少恭抹去唇角鲜血,眼神里毫不掩饰的狰狞怒意,甚至,杀意。
“韩云溪,你居然,还没有死。”
屠苏站在他前方不远处,缄默不语。他方才将他弄到这一方世界里时,少恭眼露不解地看着自己,那眼神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纯粹单纯。
“少恭,对于我来说,乌蒙灵谷血仇已经过去太久,今日,我想做个了结。”屠苏拔出手中光华如练的长剑,而这剑自然已经不是焚寂,而是一柄普通的兵器而已。他脑海中浮现他来到这里之前那个人跟他说的话。
“欧阳少恭命格变化,未在焚寂之火中死去。他心性不正,重演当日琴川之祸,将万千生灵杀死。”
然后那个人赐予他仙器,以让他拥有能与之抗衡的能力。
然后自己穿梭到此,便是为了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可他面前的人却笑着说:“你要和我打架吗?”说着便凝聚灵力在手。
屠苏知晓他法术高深,便毫不留手地操纵他的法宝直接给予了他一击。
而那人却在攻击到达的时候才露出害怕的表情,然后便只听见一声饱含痛苦的叫声从少恭所在处发出。
身体被灵力狂潮挤压,原本清澈如许的眼眸渐渐变化,脑海中那原本被桎梏的存在突破了枷锁……
在身体受创的时候,那真正的少恭,被释放了出来。
欧阳少恭,或者说清醒了的欧阳少恭,只觉得胸口剧痛,心肺想必受了重创。
这种被动被人打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待灰尘落尽,两人的视线终于撞到了一起。
火花四溅,针锋相对。
屠苏心中诧异,前一刻,这人还一派天真,下一刻,这人却已经恢复如常。
“屠苏,你如此招待我,我若不回你一礼,倒令我过意不去了。”说罢那眼中精光一闪,古琴蓦然现于胸前,手指轻弹,能量四溢,而对面的屠苏已经是捂着头跪倒在地。
脑子里像是要炸开一样,魂魄像是要被抽离身体。
鲜血涌上来,自唇角流下。
这时胸口涌出一股清和之气,将周身包裹,瞬间驱散了那股压力。
屠苏身

醉舟一梦

每逢月圆夜,少侠的煞气就会发作(118*最终章)


图片BY  @要要切克闹  完结时要要送我的,私藏了很久总算放出来了233

第118章 

(大结局·下)

————————————————————————————————

  “这般冒险,到底值不值得?”


  数日后,陵越与苏醒后的欧阳少恭谈及此事,仍是心有余悸。当日,欧阳少恭不顾危险进入玉横之中,使了绝决的手段将百里屠苏余下一魂一魄逼出。末了百里屠苏魂魄成功融合,欧阳少恭反倒几乎丧命。幸亏百里屠苏与他已是命数系于一体,得百里屠苏灵力滋养,他终是慢慢恢复了过来。


  欧阳少恭想起醒来时看到百里屠苏红着眼、不眠不休照顾他的...


图片BY  @要要切克闹  完结时要要送我的,私藏了很久总算放出来了233

第118章 

(大结局·下)

————————————————————————————————

  “这般冒险,到底值不值得?”


  数日后,陵越与苏醒后的欧阳少恭谈及此事,仍是心有余悸。当日,欧阳少恭不顾危险进入玉横之中,使了绝决的手段将百里屠苏余下一魂一魄逼出。末了百里屠苏魂魄成功融合,欧阳少恭反倒几乎丧命。幸亏百里屠苏与他已是命数系于一体,得百里屠苏灵力滋养,他终是慢慢恢复了过来。


  欧阳少恭想起醒来时看到百里屠苏红着眼、不眠不休照顾他的样子,不禁悠然一笑:“值得,自然是值得。”


  陵越心中蓦然一动,顿时默然无语。


  欧阳少恭与他闲叙片刻后道:“我的身份特殊,在天墉里待久了也多有不便,我与屠苏已商议妥当,再过两日,便一同下山……”


  陵越没曾过他会这么快就要离去,不由得一怔。


  在欧阳少恭与百里屠苏临行前的一个夜晚,陵越于卧榻之上翻来覆去良久,终是难以成眠。他披衣而起,出门闲走。


  深夜的天墉城四下阗静,灯影全无,他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终究还是来到了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地方。


  他走进山洞之内,以灵力点亮洞中的油烛。昏黄的灯光亮起,里头的一切便呈现出清晰明朗的景象。——只是人去影消,只余下空景在烛火中或明或暗地摇曳。


  六七年前,百里屠苏在这里被关了三年的禁闭,他怕他孤单,有时候会提灯相见……


  三年前,百里屠苏的一魂一魄徘徊在此地,久久不肯离去,他偶尔也会过去,与他说上几句……


  这个地方,对于百里屠苏来说,是一生情缘的开端与初始,是化作荒魂也会眷恋不去的地方,可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最初尘缘纠葛的起点?


  只不过,百里屠苏有正大光明地于此地停留的理由,可他却只能于夜深之时,悄悄于此驻足。他陵越一生磊落,唯独此事,唯独那人,让他平生有负侠义之名,成为心中一道抹不平消不去的疤。


  他怔怔地待着,想起在这里发生的一幕幕,想起与师尊的最后一场对话,心神难免有些恍惚。


  “陵越!”


  人影未现声先至,陵越闻声之下,心头蓦地一动,立即转过身去。


  ——曳动的光影下,欧阳少恭颀长的身影茕立门口,神色温和,正淡淡地望着他。


  少恭。


  不知为何,看到欧阳少恭的这一刻,陵越倒是没有太多的意外,好像心底里隐约有种预感,他会在此时出现。虽也不知,这样的预感,究竟凭借是什么。


  欧阳少恭缓缓走向陵越,笑意拂然:“方才去你房中却是空无一人,不想你竟来了此处。”


  陵越没问他为何寻他,只问一句:“屠苏呢?”既然他出来了,想必屠苏也尚未就寝。


  “他在翻看从前的札记……”


  “札记?”


  “都是这些三年中,他自己记下的东西。便是靠着札记的帮助,他才不至于每日都茫然无绪。这也是为何,当日能够立即认出你的原因……”


  失去记忆的这三年,百里屠苏札记已经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一大厚本。魂魄融合之后,前尘往事尽数回归,只不过,那三年中发生的事,他却全不记得了。


  陵越道:“或许他翻阅之后,能够恢复那三年的记忆也未可知。”


  欧阳少恭对此不置可否,随后话题一转道:“如此深夜,师兄为何会来此地?”


  陵越一怔,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欧阳少恭这个问题,恰似船夫伸入水中的长篙,一竿子搅乱了晴日下的碧波烟水。


  ——这个特殊的地方,他那些曲折的隐秘心事,又该如何同眼前之人分说?


  欧阳少恭深深地望向他,仿佛想望向他最为幽深的心湖底下去:“陵越,那一夜,你在这里,是么?”


  他说得含糊,但陵越已然听得明白。他们彼此凝望许久,即便什么都没有说,许多未曾挑明的话仍如清晰奏响的曲音,瑟瑟余韵勾连不止,于胸中久久回旋。


  在陵越尚自愕然之际,欧阳少恭已转过身来到桌前,他指法一动,桌上竟多了一套茶具。他将茶水摆好,侧头望向陵越,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三年在外,我听到一句话:‘热肠如沸,茶不胜酒。幽韵如云,酒不胜茶。’陵越,苦思无益,不如且饮。”


  他伸手作邀请状,陵越神色一动,已不再纠结,豁然一笑,爽快坐下。


  二人浅酙慢饮,倒像是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欧阳少恭轻叹一声道:“陵越,我欠你一份人情。”三年前,他这句话说过一次,那时陵越回的是“一直都是我欠你”,那时欧阳少恭尚有心结未解,也不愿多说,此时旧话重提,却是定要一并说个明白了。


  “若非你陪我去东海取回婴石,若非你叫来悭臾,若非你寻回我的魂魄,恐怕,我也没办法重生,也没办法像这样,与屠苏再度相守。不过,我诚心感谢你,并非全然为此。你在我性情大变、面目全非之后,仍是愿意信我、助我,只此一点,我将始终铭感于心……陵越,你若是因那事而对我心生愧疚,那么你之后所作所为,早已超过当日所欠。更何况,当日之事,也并非如你所想……”


  此言一出,陵越难免一愣。后来知晓欧阳少恭心思深沉,他也想过当日之事或有蹊跷,可无论如何,自己强侮于他是实,哪怕他后来的反应有所作伪,仍是无损于这个事实。此时听欧阳少恭话里的意思,倒像是——另有隐情?


  面对陵越的疑惑,欧阳少恭将鼓兽之事全盘托出,余后淡淡道:“鼓兽千年情瘴,又岂是你凡人之躯能够抵御?陵越,此事本不怪你!”


  他说完这话,果不其然地看到陵越大为震惊的表情,他顿了一顿,又道:“……当初我也曾猜测,你何以会知晓我与屠苏之事。后来细想,那一夜似有人影闪动,怕不是我的错觉,而是无意被你撞见。陵越,你一心修道,早已断绝世俗之念,又何以会对我产生思慕之心?怕是当日那场意外带来的残影作祟。澄水生浊,静水微澜,不过只是一时错乱,你本是通透之人,早晚可窥破迷局,重归大道。”


  欧阳少恭说完之后,陵越一时百味陈杂,迟迟不发一言,脸上神思变幻。良久,他复尔抬头,眼神已渐清朗:“多谢少恭告知我前因后果,也解我心中困惑。我明白少恭言下之意,只不过……”


  他停了下来,沉吟片刻,忽而话锋一转:“少恭,我可否问你几个问题?”


  “请讲!”


  “你原为仙人,后成残魂,现又变成凡人,人世与仙途,若是现在下让你去选,你愿走哪一条路?”


  欧阳少恭略微一怔,随后摇头轻笑道:“不愧是师徒,问了同样一个问题……曾经我一心执念取回仙灵,可而今明白,便是我重回仙身又如何?仙途守寂,我心境早已不复当初清静,又如何一人独自走下去千年万年?我千载人世嬉游,方知人世之事,亦非人世所可尽。若得一人携手,恣情山水,万里遨游,又何尝不快意?”


  陵越目光转也不转地望着他,听完他这番话后冲然一笑,仿佛他的回答正在他的意料之中。随手饮了一杯茶,又接着问道:“那……屠苏对少恭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欧阳少恭心头一动,眼神不觉得迷茫了起来:“曾经的千载时光,岁月如长河无尽,沧海桑田,唯我一人独生独往。我本以为,我会在时间的罅隙中,永无归途。却不曾想,仍是有那么一人,不离不弃地与我相伴……有时候想想,屠苏的出现,倒像千年浮世中绽放的一场梦……”


  ——一场时光的罅隙之中,尘烟轻扬、芳华摇曳的梦。


  陵越静静地听着,含笑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早有洞见。


  欧阳少恭知他已有想法,温颜浅笑道:“三年未见,你倒是……变得有些不同了。看来,我方才劝你的那些话,似是多余之举。”


  陵越摇摇头,轻声道:“未非如此,少恭的心意,实令我感激。只不过,有一些事,从前我自己也未必看得明白。”


  “三年前,师尊就曾在此地提醒我,尘缘未断,妄想入道。这三年中,我已想得明白,仙有仙途,必须绝情弃爱,我却终究难以忘情。不过,此情却并非只是那场意外中而起;此情,也并只是情爱之情。就如我救你,一半,也是为了屠苏,我知他仍是放不下你,愿有机缘允许,他仍愿与你携手同度;便是我对你,也并非只是由欲生情,我曾当你是师弟,是可共饮清茶的知已……”


  “少恭说,屠苏于你,就像是一场梦,那你于我,又何尝不是?梦中之情,一样可珍之重之。”


  陵越的目光深遂如墨:“尘缘未断又如何?少恭也说,尘世遨游,如何不快意?这世间万千风光,何必寄意玄虚?最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仙途远,红尘近,我陵越,此生并无后悔。”


  “好!好!”欧阳少恭击节称叹,会心一笑,“原来你早已通透,却是我肉眼难窥了。”


  陵越粲然一笑,举杯道:“苦思无益,不如且饮。”


  ——青天漫漫覆长路,此去一别,真正是不知归期是何夕。虽无红炉煮茗,仍可把盏相送。


  欧阳少恭飒爽一笑,畅然从之。


  这一夜,二人涓茶浅饮,推心置腹,将前尘皆付诸于杯盏之中。


  次日,欧阳少恭与百里屠苏携手离去,陵越送至山门,与他们挥别。


  “屠苏,少恭,天墉城是永远是你们的家,随时欢迎你们回来。”


  百里屠苏心情激荡,上前抱住陵越,哽声道:“师兄,保重!”陵越抚了抚屠苏的背,心中也是万分不舍,半晌才松开。


  陵越转而看向欧阳少恭,含笑道:“但盼有一日,仍可与少恭共饮蒙顶甘露。”


  欧阳少恭笑道:“好!”


  陵越站在山门前,目光远送着他们离去,只见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山野的尽头。他抬头望天,但见远方碧空澄澈,白云悠悠。


  山道之上,欧阳少恭与百里屠苏边走边说着话:


  “百里少侠,究竟去哪里,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


  “……江南。”


  “为何想去江南?”


  “我看札记之中,江南记载最多,而且还作了一些记号,我想看看,到底在那里发生过什么。”


  “记号?我怎么不记得你在里面有作过记号?”


  “……你不是说没看过我的札记?果然又骗我!”


  “这个么……对了,烟花三月下扬州,若是我们一路慢慢走过去,想来三月正好赶到江南,当可游春赏景。”


  “……你莫要转移话题……”


  “等等,屠苏你看……”


  欧阳少恭停了下来,指着路边一株树示意百里屠苏。


  ——此时正是冬末,而昆仑山脉仍是白雪覆盖,但山道两侧的树木,却有枝苞初绽,绿意将生。掠过落雪成白,眼见下一记春风又至,人生之境,当真美妙如斯。


  欧阳少恭伸手握住百里屠苏,与他相视一笑。


  轻风卷韶光,往事不胜思,且携手踏雪寻春。


  这阡陌红尘、有情众生,我所求不过百年白首,一人同归。


  ——————————————————————————————


  差点没办法周更,好歹今晚赶出来了。


  无论好差,总算完结掉了一个坑,真是万分感动。


  对于万年不写小说的人来说,第一次写完长篇,果真是十分不容易的事。因为有大家一路相陪,才让我坚持到最后;也因为越苏恭,才让我觉得写作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真的十分感谢大家,也十分庆幸能在越苏恭文里与大家相识。


  (犹豫了很久,这篇决定出一个本留作纪念。现在在大修前面的章节,发现很多地方真是写得一塌糊涂,若有什么修改意见,也欢迎大家跟我提出。另外会增加一两篇番外。)

         文中有一些引用的诗句什么的,找机会注释一下。

  最后,千言万语,总归是:谢谢~~~谢谢你们的一直支持~~~~


  (本来想临别感言写得更生动一点的但是我真的太困了嗷,不要嫌弃不擅言辞的我啊)


FX_二胖
终于完成啦!完整图在作者的本本...

终于完成啦!完整图在作者的本本里放出~

终于完成啦!完整图在作者的本本里放出~

醉舟一梦

每逢月圆夜,少侠的煞气就会发作(第一章)

第一章

因一把上古凶剑焚寂,昔年百里屠苏的家乡乌蒙灵古惨遭大劫,族内生灵涂炭,母亲韩休宁在临死前将焚寂剑灵注入当时名为韩云溪的屠苏体内,保全了他年幼的性命。


然而焚寂剑灵除困有天界琴仙太子长琴的一魂四魄外,还有千万冤灵魂魄所形成的凶残煞气,如今这煞气与仙灵一起,悉数进入了百里屠灵的体内,虽让他得以活命,可这滚滚来而阴煞之气带来的巨大折磨却让他凡人的身躯难以承受。


幸亏“天墉城”的执剑长老紫胤真人用一身修为,暂时封印住了百里屠苏体内的煞气,让他安稳地长到成年。但是,焚寂毕竟是上古凶剑,其煞气的威力并非紫胤一力之力就可以消除,时隔数年,封印的力量在日渐消退,而...

第一章

因一把上古凶剑焚寂,昔年百里屠苏的家乡乌蒙灵古惨遭大劫,族内生灵涂炭,母亲韩休宁在临死前将焚寂剑灵注入当时名为韩云溪的屠苏体内,保全了他年幼的性命。

 

然而焚寂剑灵除困有天界琴仙太子长琴的一魂四魄外,还有千万冤灵魂魄所形成的凶残煞气,如今这煞气与仙灵一起,悉数进入了百里屠灵的体内,虽让他得以活命,可这滚滚来而阴煞之气带来的巨大折磨却让他凡人的身躯难以承受。

 

幸亏“天墉城”的执剑长老紫胤真人用一身修为,暂时封印住了百里屠苏体内的煞气,让他安稳地长到成年。但是,焚寂毕竟是上古凶剑,其煞气的威力并非紫胤一力之力就可以消除,时隔数年,封印的力量在日渐消退,而煞气之势却日益增长。从十五岁起,每个月的月圆之夜,百里屠苏就要经受一次煞气的折磨。每回,百里屠苏都需寻一静处打坐调息,运行法诀来慢慢忍过煞气在体内流窜的煎熬。

 

三年过去了,煞气发作得越来越厉害,也折磨得他越来越辛苦。幸亏每次都有师兄陵越为他护法,陵越是“天墉城”中的大弟子,年轻一辈中修为最高,有他的灵力作辅助,抗衡焚寂煞气时方才轻松许多。

 

却说这一天,百里屠苏私自带新入门的弟子欧阳少恭下山祭奠其死去的恋人巽芳,恰逢鬼面人来“剑阁”盗剑,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在回来的路上被一群黑衣人围攻,引发了一场风波。虽然危急关头,俩人被陵越赶过来所救,可百里屠苏私自下山之事却让掌教真人十分恼火。他勒令百里屠苏去后山石洞面避三天,好好悔过反省。

 

百里屠苏自知触犯门规,也不辩解,乖乖领命受罚。

 

他躺在洞中的石床上,却觉得辗转难眠。一股熟悉的阴寒之气从丹田往上流窜,整个人开始慢慢变得躁动起来。

 

他翻身下床,站在洞口仰望夜空,却见一轮圆月当空,清光流泻。

 

难怪,原来又到了每个月煞气发作之时。

 

百里屠苏回到床上,开始打坐调息。方才途中,陵越师兄转身又去追了那鬼面人,估计一时半会不会回来,这次对抗煞气,只能他一个人了,想必会困难很多,千万不能大意。

 

 

是夜,月上中天。

 

欧阳少恭偷偷从房间出来,往后山方向走去。

 

关在后山的是百里屠苏,他这次偷偷溜出来,当然是为了探望百里屠苏。天墉城人多眼杂,他与百里屠苏不寻常的亲近,已经吸引了不少目光。他自然不会在意旁人的眼光,可若是因此徒增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当然是能免则免。

 

天墉城这么多师兄弟,作为新弟子的欧阳少恭对百里屠苏很是不同,刻意接近,处处示好。为此,不惜得罪资历较高的陵端等大弟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很不寻常。

 

其实,欧阳少恭来天墉城的目标本来就是百里屠苏,他原本是上古仙人太子长琴,因触犯天条被贬,仙灵一时不察被人间铸剑师捕获,命魂四魄被生生抽离铸成凶剑焚寂,只留下残缺的二魂三魄在人间流连,靠着渡魂之术残喘至今。这千百年来,他历经人间苦难,无时无刻不受这魂魄分离之苦侵扰,此生最大执念就是寻回命魂四魄。

 

而历经上千年渡魂之后,他的仙灵之力日渐薄弱,怕最多只能维持这一世寿命,若魂魄继续不全,他只能就此消散于天地之间,成为一缕荒魂,因此,合体的想法也就越发迫切。

 

十年前,他费尽心机布下血涂之阵毁去乌蒙灵谷,可不料最后关头焚寂仙灵竟被韩休宁注入了其子韩云溪体内,韩云溪和焚寂剑又被紫胤真人带走,害他精心布局成了一场空。那时,他不顾身体与魂魄融合未稳,勉强催动血涂之阵,于自身修为已是极大的损耗。当时既不能取回一半仙灵,他余下的灵力也几乎被消耗殆尽,别说去强夺韩云溪与焚寂,就连自保估计也困难。他只能暂时放下执念,寄居在青云坛,一边修炼一边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十年后,他踏上天墉城,一步步地按照心中计划实施图谋。

 

一切都很顺利,他来的路上居然还碰到了幽都灵女风晴雪,风晴雪苦苦找寻当时见过几面的韩云溪,怕是对他有情。幽都的人也一直都试图拿回焚寂,是自己计划中的阻碍之一,既然现在遇见了风晴雪,又取得了她的信任,也算是一件好事,今后对他的计划肯定有不少帮助。

 

跟风晴雪到现在还不能确定百里屠苏是不是韩云溪不同,他看到百里屠苏的第一眼,就知道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毕竟,魂魄的吸引力,太强烈,又太玄妙,除他之外,根本不会有旁人!韩云溪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又被他师尊更名为百里屠苏,这对他来说,又是一个利好的消息。毕竟,当初他在乌蒙灵谷跟幼年的韩云溪可是有过一个照面,若他记得往事,难免会有一番猜想,到时候可会是个大麻烦。

 

或许是因为遭逢了人生巨变,百里屠苏与他当年见到的韩云溪相比,性格仿佛判若两人。脸上挂着万年寒冰,故意与人保持着距离,对一切事物好像都不关心,这偌大的天墉城,与他交好的,似乎只有大师兄陵越一人,还被旁人视作“怪物”。这种被人排斥、视为异类的处境,倒是与自己的经历颇有相似,他对自己这个“半身”不免又多了几分好感。

 

可是,虽说屠苏表现看上去冰冷,可在他看来,在某一方面他与当年的韩云溪并没有相差太多。他不过小小施了一些苦肉计,用了一点小恩惠,这百里屠苏待他的态度已经全然不同。

 

呵,不过是个渴望关爱的少年罢了,装得再无情,内心还是柔软无比。就像当年的韩云溪,初次见他,他不过和善地笑了笑,那孩子就对他莫名亲近。

 

可惜,他们这一世注定要成为仇人!

 

不过,毕竟那百里屠苏已经不比过去,不可能再如孩童那般好哄骗。感情的维系,还是要随时加深,不能断了自己与他之间的羁绊。唯有如此,才能利用他来真正达到自己的目标……

 

他摸了摸藏在袖口中的丹药,这是他为了百里屠苏特意带来的。方才,百里屠苏为了保护他,又受了一些伤。虽然伤势不重,他在掌教真人面前也未提及,可作为他的“好友”,一个时时刻刻关心他的“欧阳大夫”,怎能放任不管呢?


     夜半送药,对于鲜有人关怀的百里屠苏来说,肯定又会在心里默默再记上一笔……

 

 

从欧阳少恭的住所到后山,需要走上一大段的山路。

 

夜间更深露重,山间阴风袭人,虽未到深秋,可却寒意逼人。欧阳少恭不由得打了一阵哆嗦,他出门时未披外套,此刻回过神来,已是晚了。

 

即使如此,他也还是不愿借用灵力来温暖自己。

 

因为对他来说,目前最宝贵的,就是身上残存的灵力。

 

他难免又想起,勉强发动血涂之阵的严重后果,让自己这一世仅剩的仙力竟面临着失去的危机。虽然在青玉坛静修了十年,可之后凝聚起来的仙力远不如从前不说,且极度不稳定,有时候他甚至孱弱得就像一个普通人。他尝试了很多方法,却始终无解。

 

所以他在天墉城,虽然大半时间都在故意示弱伪装自己,可也有一些时候,的确是力不从心。这是他目前计划最大的阻力,有时候想想也恼火,最大的弱点竟来自于自己。一念至此,就更恨韩休宁当日所为,若不是她横生枝节,他现在已经拿回了自己的半魂,何至于还要受这苦楚?

 

欧阳少恭不自由加快了脚步,后山禁闭之地已近在眼前。

 

 

千鬼嚎哭,万魔丛生。

 

月圆当空,阴煞之力如这满月势力最为高涨,百里屠苏捏了一个清心诀来抵抗自己这自灵魂深处满溢上来的阴煞之气。

 

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来自上古凶剑焚寂的煞气又哪里能够这般轻易抵挡?百里屠苏只觉得深身上下躁动难安,汗湿重衣,脑海被无数冤气怨气缠绕,无数个声音叫嚣着让他坠入地狱。

 

为保灵台清明,他不断催动口诀,坚定意志,誓不被这煞气所侵扰。这样的抵挡极费心力,好像独力一人对战千军万马,他奋力砍杀、追击,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可这煞气层层不绝,一波又一波向他袭来,撕扯着他的心、他的神志、他的肉体。心底深处最无助、最痛苦、最黑暗的记忆统统被调动起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紧咬牙关,苦苦支撑。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熟悉声音:


    “屠苏……”

 

是谁?谁在叫我?

 

心神一松,无所不在的冤煞之气瞬间占据他的脑海。他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三禾君

陵越老母鸡的辛酸(师尊捡这么多师弟怪我咯)

在下三禾,最近文思枯竭,只能写的出无厘头occ~就是想脑补一堆可爱的小盆宇围着陵越说“师兄师兄师兄”,嗯,爱不释手。


——————————

要是有个师弟就好了,小小的圆圆的,奶声奶气的叫我一声师兄,还可以陪我玩……

这是陵越七岁时候的想法。他和师尊一起住在三界之外的福地洞天,不食烟火的师尊又要闭关,就把他寄养在青鸾峰上一个失明的叔叔那。

这个叔叔什么都好,就是餐餐都要吃烤野猪,七岁的陵越,过了半个月吃香喝辣的日子,有一天做在大树上,摸着自己提溜滚圆的小肚子,打了个烤肉味的饱嗝。

“哎,要是有个师弟陪我玩就好了……”抓野猪再好玩,每天抓也会腻啊。

失明的叔叔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牢牢...

在下三禾,最近文思枯竭,只能写的出无厘头occ~就是想脑补一堆可爱的小盆宇围着陵越说“师兄师兄师兄”,嗯,爱不释手。


——————————

要是有个师弟就好了,小小的圆圆的,奶声奶气的叫我一声师兄,还可以陪我玩……

这是陵越七岁时候的想法。他和师尊一起住在三界之外的福地洞天,不食烟火的师尊又要闭关,就把他寄养在青鸾峰上一个失明的叔叔那。

这个叔叔什么都好,就是餐餐都要吃烤野猪,七岁的陵越,过了半个月吃香喝辣的日子,有一天做在大树上,摸着自己提溜滚圆的小肚子,打了个烤肉味的饱嗝。

“哎,要是有个师弟陪我玩就好了……”抓野猪再好玩,每天抓也会腻啊。

失明的叔叔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过了几天下山去给他捡了一只小孩回来。

那是他的第一个师弟。


现在吃的苦,都是怪当年脑子里有坑,陵越对此坚信。

十四岁的陵越抱着怀里哇哇大哭的兰生,冲着上蹿下跳的追命道:“说了不准抢兰生的玩具!快还回来!”

“不是抢,是拿!”虎头虎脑的追命抓着风筝不撒手,他明明比兰生还小一岁,却次次都把兰生欺负的还不了手。

最最乖巧的屠苏站在旁边,扯了扯陵越的袖子,默默递上了自己的风筝。

“好了好了,先把这个给你,不哭了好不好?”

虽然觉得有一点抱歉,陵越还是接过屠苏的风筝,想先哄好兰生再说。

“可这不是我的风筝是屠苏的风筝,我要我的不要别人的,大哥你都说了不准拿别人的东西……”兰生拖着鼻音絮叨个没完,追命那边已经把兰生的风筝撕坏了。


青鸾峰的叔叔捡回来的小孩就是屠苏,不哭不闹的尤其好养,结果长到五六岁,陵越渐渐有点郁闷。

“屠苏,快叫师兄,师——兄——”一开始陵越满怀期待。

“嗯。”

“不对,是师兄。”

“嗯。”屠苏点头。

陵越满脸黑线,“不是嗯,你又不是师兄,我才是。你是师弟,师弟,懂吗?”

“师弟。”屠苏的声音脆脆的。

“不能叫我师弟,我是师兄!”陵越已经抓狂了。

“嗯。”屠苏认真的点头。

“陵越啊,屠苏这个师弟怎么样?”有天师尊问。

陵越正在给屠苏喂饭,随意的说:“别的都好,就是不爱说话。”

“这样啊——”师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为师要去琴川和老友叙叙旧,这几天你要好好照顾屠苏。”

说啥呢,搞的好像你照顾过似的。

“哦。”他没上心的回答。

半个月后,师尊推开家门,手里夹着个小孩。

“陵越啊,这是为师老友的孩子,他出家了,不方便带小孩,为师就给你讨来了。”

师尊一把将孩子塞给陵越,“这个保证爱说话。”

“我要爹爹要娘娘要姐姐救命啊有白头发老妖怪要吃我啊呜呜呜呜呜……”

小不点兰生抓着师尊的鬓角不撒手,哭成泪人。


“大力呢?”好容易解决了兰生和追命的问题,陵越忽然发现丁隐不见了。

“要去找吗?”闲不下来的追命已经趴在门上准备跑出去了。

当初兰生来了一段时间,师尊满怀期待的问陵越,“屠苏和兰生加一起,是不是说话不多也不少了?”

根本不是这么计算的啊师尊,摔!

“是是,综合一下就好了。”陵越心力交瘁的说。

“好,为师下山一趟。”

几天后师尊踢开了家门,肩上扛着个胖滚滚的小孩。

“陵越啊,这是为师在皇宫捡到的小孩,可怜他无父无母……”

“咬你哦,再不把糖葫芦交出来小爷咬你哦!”

牙缝好大的追命说话漏着风,肉肉的小手一阵扑腾,师尊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糖葫芦,露出的半截手臂上好几排牙印。


“你不准去,屠苏看好你这两个师弟。”陵越命令。

叮嘱了一遍兰生和追命,陵越一个人出门去找最小的丁隐。

“大力?大力?”

当他有了屠苏、兰生、追命三个师弟之后,师尊再次出关,说要出趟远门,临行前问他,“陵越,为师很不放心你啊。这三个师弟乖不乖?”

陵越警惕的看了师尊一眼,内心斟酌了一番,“他们都很好,我很满意,虽然现在还小,但是再过几年就能帮我干活了。”

“原来是这样啊。”师尊恍然大悟的消失了。

哪样?陵越心里咯噔一下。

惴惴不安的过了几天,师尊满脸求表扬的用衣袖震开了家门。

“陵越!这是为师在山脚下捡来的,力气可大了,以后干活肯定是一把好手……”

师尊身后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丫丫,”还不会说话的丁隐蹒跚着走到陵越跟前,“丫!”

陵越给他推了个跟头。


转了一圈,陵越在柴房找到丁隐。

“大力!别!”

已经晚了,丁隐抡着斧子给了柴禾一下,柴禾和斧柄应声而碎,旁边的地上,还躺着两个不见了斧柄的斧子。

“大力,不用你干活。”陵越捂着脸不忍看,伸手把丁隐拖走。

总算集齐了全部师弟,陵越铺了一排蒲团,“都坐下来,师兄要教你们凝星化蕴。”

“像这样气沉丹田,运行一周天,然后……”

屠苏的头顶渐渐亮起来,凝出一只火红的重明鸟。

追命皱着眉憋红了脸,头上升起一只金光闪闪的赤豹。

兰生咬住嘴唇,试了半天,脑袋上方渐渐幻出一只碧蓝的——小狗?陵越认了半天,咂了咂嘴,没说什么。

丁隐左看看右看看,认真努力的哼了几声,一瞬间,召唤出一幅巨大的血色暗红的九尾狼妖。

师尊到底都捡了些什么回家。陵越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次师尊出门说要渡劫,陵越不放心,特地和师尊交待,“我不要这么小的师弟了,认真的,师尊,我养不过来。”

“好好好,”师尊安慰道,“为师什么都明白。”

“真的明白?”

“非常明白。”


几个小不点练了一会儿,都有些累了,陵越站起身,“师兄给你们做吃的去,你们要乖乖的,好不好?”

“好!”捣蛋分子追命叫的最大声,屠苏默默的点头,丁隐打了个哈欠,兰生偷偷看了一眼追命。

“咿呀……”

门开了,师尊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凯旋的笑容,陵越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陵越啊,这回为师肯定捡对了!这个少年是为师在江都遇上的,他的家人都不在了,只能一个人到处流浪。为师收他之前专门问清楚了,他什么家务都会做,煮饭洗衣哄小孩,还懂点医术,这次你肯定能满意!”

比陵越还高那么一点点的少年笑眼弯弯的给陵越施礼,“陵越师兄好,在下欧阳少恭。”


醉舟一梦

来自越恭世界的你

3Y的特典之一。

本子完售都一年多了,买了本子的小伙伴应该都看过了,所以放出来吧。

电脑换过好几台,差点把资料都弄没了,幸好百度网盘里备了一份。或许不放在网上有一天自己都会找不到了吧QAQ。

这篇的后续还有糖宝特别萌的G文。 @云起棠棣


补一张二胖太太的插图。

真的特别特别美,可以盯着看N遍。

 @simstar二胖 



  陵越万万没有想到,欧阳少恭竟会半夜出现在他的房中。

  当然,这件事多年以前也曾发生过,不过那时,欧阳少恭是为了找他一起去东海杀修蛇救百里屠苏,那天晚上,欧阳少恭则是“彬彬有礼”地端坐在桌前。

 ...

3Y的特典之一。

本子完售都一年多了,买了本子的小伙伴应该都看过了,所以放出来吧。

电脑换过好几台,差点把资料都弄没了,幸好百度网盘里备了一份。或许不放在网上有一天自己都会找不到了吧QAQ。

这篇的后续还有糖宝特别萌的G文。 @云起棠棣

 

补一张二胖太太的插图。

真的特别特别美,可以盯着看N遍。

 @simstar二胖 



  陵越万万没有想到,欧阳少恭竟会半夜出现在他的房中。

  当然,这件事多年以前也曾发生过,不过那时,欧阳少恭是为了找他一起去东海杀修蛇救百里屠苏,那天晚上,欧阳少恭则是“彬彬有礼”地端坐在桌前。

  但今晚的情形大为不同。

  衣冠不整、衣衫凌乱的他被同样衣衫凌乱、衣冠不整的欧阳少恭堵在床边,并且用几乎圈他入怀的姿势一脸怒容地质问:“陵越,你怎么不在我房中?”

  陵越觉得整个人都有点懵。

  “少恭,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陵越的反应让欧阳少恭怒意更甚,“我不在你的身边,你居然都不来找我?而且,你怎么可以让你那师弟百里屠苏,和我躺在同一张床上?他竟还对我……真是无耻之尤!”

  听欧阳少恭语气中流露鄙夷之意,陵越更为困惑,“屠苏?屠苏对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呵,你去问你的好师弟吧!”

  “少恭?”——难不成屠苏的煞气又发作了?不对,屠苏早已没了煞气,那还有什么事,能令他做得出狂乱之举?

  “不过就是你每日对我做的事一样……”

  陵越愈发不解:“我对你,做了何事?”

  “陵、越!”欧阳少恭咬牙切齿,揪住陵越的衣领道,“我可无心说笑……”

  陵越努力想从这个混乱的状况中理出一丝头绪,他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问道,“少恭,你跟屠苏,吵架了么?”

  欧阳少恭眸光一凛,“你这是什么反应?百里屠苏半夜闯进我的房中,对我动手动脚,你居然还有心情问我,是不是跟他吵架?”

  “动手动脚?”

  ——难道不是你情我愿?

  陵越略带震惊的表情似乎让欧阳少恭误会了什么,只见他唇角一勾,一把捏住陵越的下巴道:“现在才知道紧张了,嗯?他刚才可是对我这样,”说话间,右手滑了下来,隔着单薄的衣衫在陵越的胸前狠狠掐了一把,“又这样……”没等陵越从又痛又酸的状态反应过来,手又继续往下滑,在他劲瘦的腰间又暧昧地揉了一下,“还这样……”

  陵越惊诧无比,竟忘了动作。

  “唔,少恭,你……”陵越不知是痛还是爽地闷哼了一声,终于在欧阳少恭的“魔爪”即将探入他某个私密之处时回过神来,“打住!”

  “少恭,师兄,你们在做什么?!”

  门口一声厉喝,百里屠苏终于出现了!  


  状况似乎极为不妙!

  欧阳少恭俯趴在陵越的身上,陵越则被困在欧阳少恭的臂弯间;欧阳少恭右手和陵越的左手正交握在被子底下,搭在某处不方便言明的部位附近,这等姿势,当真是再暖昧不过、再难堪不过。

  ——百里屠苏觉得自己失落已久的煞气又要发作了!

  ——当了十年天墉城掌教,素来英风侠气光风霁月荣辱不惊沉着冷静的陵越,头一回面红耳赤,恨不得立即钻进地缝里去。

  ——至于欧阳少恭……千年脸皮,自然毫不以为意。

  “屠苏?”陵越连忙推开欧阳少恭,不顾对方的恼怒匆匆起身,“你别误会……”

  “误会?你倒是怕他有什么误会?”欧阳少恭一脸鄙夷。

  “少恭,”百里屠苏万年不变的表情绷不住了,“为何你会来到师兄房中?你到底是怎么了?”

  欧阳少恭横了他一眼,冷冷道;“百里屠苏,你还有脸出现?我还没问你,你到底是怎么了?”

  百里屠苏:“我……”

  趁此间隙,讲究仪容的陵越终于将衣服迅速套上。

  “你们究竟发生了何事?”

  陵越在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之间来回打量,在是他们中间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自己目前还在做梦这个可能性中徘徊不定。

  欧阳少恭回头怒视:“陵越,你又是怎么了?”

  三人互相瞪来看去,最终都无法判断究竟发生了何事。  


  互相打探一番后,三人终是发觉事态诡异,决定坐下来从头谈起。

  毕竟是三个聪明绝顶的人物,开诚布公地说开以后,事情不多时便水落石出了。

  ——出现不妥的是欧阳少恭。

  在他证明了自己并非精神失常、被心魔所控、被妖物上身等等一系列可能性之后,最后只余下一种虽然不可思议但是唯一的可能: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欧阳少恭。

  最让他们不可思议的是,那个世界的欧阳少恭,居然喜欢的是陵越!

  “那师兄呢?”百里屠苏艰难地问了出来。

  欧阳少恭唇角上扬,眼角眉梢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情意,“他自然与我心意相通,两情相悦。”

  百里屠苏脸色瞬间惨白。

  陵越心跳大促,不自觉地别开了脸。此时,他既不敢看欧阳少恭火热的眼神,更是不忍心看到百里屠苏灰败而黯淡的脸。

  “当真不是你们合伙欺我?”欧阳少恭疑惑难消,百里屠苏和陵越则是同时否认。

  “陵越,如果你真不是我认识的陵越,那么你的胸口必然没有当初因救我而留下的伤疤,你能否证明一番?”欧阳少恭想出了一条验证之法。

  此时陵越只是匆匆套好外袍,里衣尚是松散,他略一迟顿,将衣领往下拉了一拉,便露出了大片平整的胸膛。欧阳少恭脸上是说不出的失望,喃喃道:“怎么可能……”

  陵越犹豫道:“少恭,会不会只是你的记忆,出现了什么混乱?”

  欧阳少恭立马否认,“数千年的记忆我无一遗漏,可要从我湄水边遇见悭臾说起?”

  陵越默然。

  “让我试试!”百里屠苏平静开口。

  百里屠苏指出,他如今与少恭一石双生,心脉互通,只要灵力相连便可知晓一切。欧阳少恭闻言,大方地将脉门递了过去。

  “你,的确不是少恭,”百里屠苏收回灵力,神情复杂。这个欧阳少恭,除了仙灵之力与太子长琴一样,体内并无与百里屠苏息息相通的灵力,显然并非同一人。

  再三确认后,他们只得接受了此“欧阳少恭”非彼“欧阳少恭”这一事实。此事着实太过匪夷所思,三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的无言。

  欧阳少恭沉吟半晌,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灼灼地望向陵越:“陵越,你说,在这里的我,喜欢的是他?”他用手指了指百里屠苏。

  被枕边人当作外人一般地用手指着,百里屠苏强忍悲愤,抿着唇,不发一言。

  陵越则是尴尬万分。

  “没错,你们,不,此间少恭,与屠苏互为半身,经历了许多波折,才终于在一起。”

  “半身?”欧阳少恭露出意外之色,“你是指我的另一半仙灵?可那不是在焚寂剑中么,又与他有何干系?”

  陵越看了百里屠苏一眼,将欧阳少恭与青玉坛雷严合作,在乌蒙灵谷布下血涂之阵,试图夺走焚寂剑,结果剑灵阴差阳错被注入韩云溪体内一事简略地说了一遍。欧阳少恭听得入神,若有所思。

  他看着百里屠苏,目光之中流露出几分异样神色,“听上去倒合情合理……不过,容我好奇问一句,既然那个我,与你有如此深仇大恨,你们却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百里屠苏面色一僵。

  ——此人用少恭的面孔、少恭的语气,一付旁观闲人的口吻问他,他们是怎么跨过深仇大恨走到一起的,这倒让他如何开口?

  见百里屠苏脸色变了又变,欧阳少恭笑笑:“对不住,是在下唐突了。”因着陵越的关系,他和百里屠苏打过一些交道,但那个本名为“韩云溪”的师弟,可跟眼前这个不苟言笑、一脸沉郁的青年大不相同,若非此事太过殊奇,他其实早就可以发现不对劲的。

  为打破这奇怪而尴尬的气氛,陵越将话题转移了一个方向:“既然还有另一重世界,那也就是说,属于这里的少恭肯定去了你所在之处。现下当务之急,就是让你们换回来……你既是晚上才来这里的,那白天是否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你还记得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么?”

  欧阳少恭沉吟片刻,道:“白天,我们正和众修仙门派商量如何处理影魔一事……”

  “影魔?可被关在太华山乾坤塔里的影魔?”

  “正是!难不成你们也在商量此事?”

  百里屠苏与陵越同时点头。

  他们交流后发现,在魔族一事上,所有的发展竟是一模一样。

  天墉城以试炼大会为名,召集天下修仙门派,一同商议对付魔族之法。那魔族原本长年困居于魔域之城,因着一道上古结界的隔离,素来远离人间,自生自灭。岂料,三界地脉异动,结界出现裂隙,导致部分魔族流窜人间,兴风作浪,为非作歹,伤人无数。

  魔族异动频繁,恐会引发人间大难,因此对付魔族、修复结界也就迫在眉睫。

  至于影魔,则是前段时间它于中原作恶时,被太华山的弟子所擒。影魔只有混沌黑影并无实形,擅于附存活物之上,以吸取人类的天生灵气来修炼自身。因普通法术难以将其消灭,只能暂时将之束缚在太华山的法宝乾坤塔内。

  魔族一事,令三人俱是一怔。这两重不同的世界,如同两条各自蜿蜒的溪流,却在此事之上,于同一时,同一点,交汇到了一处。

  只不过,稍有不同的是,那一边,欧阳少恭与陵越携手同来,而这一边,却是和百里屠苏并肩;与此相关的是,同居一室的,那一边是陵越,这一边则是百里屠苏。

  “所以说,你本来就在我房中?”

  “不错。”

  被当作“无耻之徒”的百里屠苏,总算洗清了冤屈。

  陵越心中有了一个猜测:“既然意外是今晚发生的,难不成,此事跟魔族有关?”

  欧阳少恭沉吟道:“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对于魔族,世人甚少接触。虽历来皆有修道者沦落魔道,但魔族却是天生的魔物,不在三界之内,故而自出现起,便被大神以神力封锁在西方地界,那一处也被称为‘魔域’。他们不曾出现过,所以也就很难被世人所了解,至于他们是否有独特的修炼法门,会带来什么后果,便是仙人,也所知甚少。”

  一提及魔族之事,陵越便面色凝重。正是因为兹事体大,所以他才会召集天下修仙门派共同商议。他白日里也问过“欧阳少恭”,给出的答案,也大体相同。

  陵越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少恭,你既说那个世界里,我已离开天墉城,那么那里天墉城的掌教,又是谁?”

  欧阳少恭闻言一笑,眼波流转,落在了百里屠苏的身上。

  “屠苏?!”

  “正是。方才失礼了,掌教真人。”


  二


  欧阳少恭此言一出,百里屠苏和陵越二人俱是一惊。那个世界里的百里屠苏,居然当了掌教么?那他又经历了什么?乌蒙灵谷呢?师尊呢?肇临呢?可曾被关过三年禁闭,可曾与……

  陵越见百里屠苏眼神复杂,欲言又止,便替他开口问道:“屠苏是因何来到天墉城,又是何时接任掌教,个中前因后果,可否请少恭解惑?”

  欧阳少恭道:“原本,你是天墉城的大弟子,本应由你接任掌教,只是后来……百里屠苏虽不够持重,但于剑术一途倒是极有天份,他就替你接了这掌教之位。至于他上天墉城的时间么,我记得约莫是他十二岁那年,他不慎被焚寂煞气所侵,韩休宁无法治好他,就求紫胤收他为徒……”

  “我娘?我娘她还活着?”即便知道那不过是另一重世界的事,与他们毫无干系,但百里屠苏一听到自己母亲之名,还是瞬间失了冷静。

  “韩休宁?呵,她自然是早已魂归忘川了……不必这样看着我,她可不是我杀的。”欧阳少恭好整以暇地在桌上倒了一杯茶喝,许是冷水无味,皱了皱眉头,又放了下去。

  陵越道:“少恭既来到这里,也是一种机缘。倒不如与我们细说一下,屠苏在那一边的经历?”

  欧阳少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怎么只对你师弟如此关心?你难道不应该先问问,你我是怎么一回事么?”他凑近陵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陵越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只觉得这一世的尴尬,全在今晚发作了。

  “少恭莫要说笑。”

  “师兄,”百里屠苏淡淡道,“他若不愿,就算了。”

  “掌教真人,哦,不对,而今应该叫你百里少侠,莫不是生气了?”

  “少恭,不必再开玩笑了,”陵越打断了他,正色道,“此事如此诡奇,恐怕还会另生波折。我相信你也希望早日回去,不如尽早把事情搞个明白。”

  “搞清此事,跟你师弟的经历又何干系?莫不是你以为,此事是因他而起的?若是缘故在他,又怎么不是他来到这里?”这一个欧阳少恭好似十分爱与陵越抬杠,偏偏不顺着他的话走。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陵越心里暗叹了一口气,若说他不在乎欧阳少恭的话,那自是不可能的。那一夜青玉坛情事,多年来放置心中的情意,都不曾遗忘半分。只可惜,人事皆非,这“惊喜”,实在来得太晚。他不能去更深思,更不能让屠苏有丝毫的觉察。

  但欧阳少恭偏偏表现出对他的格外感兴趣,实在让他——太过头疼。

  幸好,这个欧阳少恭见好就收,发觉陵越一脸无奈,也就不再故意与他为难。

  他告诉他们,百里屠苏,当时应该是叫韩云溪,儿时性格顽劣,十二岁那年,据说是跟韩休宁闹了别扭,就闯进冰炎洞禁地,结果也不知做了什么,被焚寂煞气所伤,导致煞气留在了他的体内。韩休宁找了地界幽都的人帮忙,仍是难以救治她的儿子,后来想到天墉城清气卓绝,加上她与紫胤真人算是故交,便求紫胤收韩云溪为徒,就这样,韩云溪上了天墉城。

  至于欧阳少恭,当他得知焚寂剑在乌蒙灵谷后,也的确想方设法去那里盗剑。可惜,乌蒙灵谷地处隐蔽,外面又有强大的结界包围,他根本就找不到什么机会进去。多年来,他蛰伏青玉坛,派出数名探子长期盯着乌蒙灵谷,只待谷内有异状就动手。可惜,除了韩云溪,谷中无一人出来过。欧阳少恭权衡一下,也去了天墉城,借学艺为名企图接近韩云溪,找机会同他一起回到乌蒙灵谷。

  “那,你成功了么?”陵越问道。

  “成功?自然是成功了,只是过程,却有些不同。”欧阳少恭的眼神有些空茫,似乎那些往事让他的情绪变得复杂起来,半晌,方漫不经心地道,“我不知你们这里的恩怨纠葛,但我并没有杀乌蒙灵谷的人,跟屠苏,也谈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相反,他顾念几年的师兄弟情谊,倒也算是帮过我不少。至于我是如何拿回焚寂剑灵,个中过程,实难尽述;而百里屠苏接任掌教的时间么,应是我魂魄融合后的第四年,算来,应是他二十五岁左右……”

  他又看了一眼百里屠苏,“你那一边的母亲韩休宁,听说前几年死了,你们乌蒙灵谷一族,尤其是守护焚寂的大巫祝,历来受到焚寂影响最深,大多活不过三十五岁,我可有说错?我提前拿走焚寂,对她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呵,想当初还百般阻挠于我,若不是陵越……罢了,这些倒是与你们无关了。”说到这里,欧阳少恭停了下来,似乎不愿再多说。

  事情发展如此不同,百里屠苏和陵越二人皆是有些震惊。

  说完后,欧阳少恭便让他们告诉他,这一边的“自己”,又是怎样的一种经历?

  他的目光看向陵越,显然是希望由陵越告诉他一切,岂料一直话少的百里屠苏却主动开口:“少恭他,也上过天墉城学艺,但是在这之前,他曾去过乌蒙灵谷……”

  百里屠苏的语气很平静,将往事同这个欧阳少恭娓娓道来,并不避讳中间发生的不幸。只是有些事,他也说得简略,但足以让欧阳少恭听得大为动容。

  欧阳少恭感慨道:“没想到,我在这里,竟会是这样的遭遇,看来无论是在哪一重世界里,太子长琴的命运,便是注定了要跌宕浮沉。”接着,他忽然想到什么,又轻笑道,“不过,我是怎么都无法想象,我会与屠苏产生什么爱慕情深,你不是喜欢幽都的风晴雪么?”

  “我与晴雪,只是朋友之谊。”听到欧阳少恭说出无法想象会与他产生爱慕情深时,百里屠苏霎时脸上微微变色,后听他提及风晴雪,静默半晌,方淡淡应了一句。

  欧阳少恭笑道:“是么?那边的屠苏师弟,我看是不止于此。虽然我也不知,他后来为何又放弃这段感情,要接什么掌教之位。”

  百里屠苏沉默不语,脸色有些僵硬。

  陵越听了一阵,开口道:“也就是说,无论是在我们这边,还是在那一边,少恭都是因为魔族一事,才被叫回到天墉城的,是么?”

  欧阳少恭点头道:“不错。”

  陵越又道:“既然一样是在天墉城,那少恭当天晚上,又是住在哪里?”

  “住的房间跟这里的一样,也是临天阁中百里屠苏的旧房间。原本我们是想住回你从前的房间,但因为你的房间要宽敞些,所以临时让给了太华山的客人。”

  “这么巧,我的旧房间,也是给了太华山的逸修长老……”

  百里屠苏立即反应了过来:“师兄,关着影魔的乾坤塔可是逸修长老随身带着?”

  “没错!”陵越目光一凛,“或许此番遭遇,正和影魔有关。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过去看看。”

  陵越现在所住的,乃是主殿后方的掌教真人卧房,与专门分拨给执剑长老及门下弟子所住的临天阁尚有一段距离。等他们赶回临天阁时,发现那逸修长老的房间已有灯光亮起,紧接着便看到有一人打开门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恰好同他们迎头撞上。

  “逸修长老?”

  “陵越真人?大事不妙,乾坤塔里的影魔,竟被它逃出去了。”

  


  影魔意外逃脱,陵越召集众人搜寻了一夜,可惜一无所获。

  天色将明时,那一个在天墉城大殿翘曲的飞檐处不知悬挂了多少年的铜铃,在岁月无情的风雨中,已布满铁锈分不出旧色、哑然失声的铜铃,不知为何,竟猛地一晃当,意外地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铃声,不过随即便又安静了下来。

  飒飒冷风中有微不可察的哀鸣声呜咽了几下,旋即被吞入无边的寂静之中……


  三

  “从残余在乾坤塔中的气息来看,影魔估计也受伤不浅。天墉城早在四处布下结界,想必它也逃不太远,大家白日里留心便可。各位都辛苦了一个晚上,不如回去再休息一下。”天明之时,陵越对着一众修仙门派的人士如此说道。众人陆续散去,最终只余下陵越和百里屠苏、欧阳少恭三人。

  欧阳少恭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道:“在下确是有些累了。陵越,我随你回房吧。”

  百里屠苏和陵越瞬间同时一怔。

  陵越道:“少恭,我再替你安排一间客房。”欧阳少恭摇了摇头:“何必如此麻烦?这回来了这么多人,不是一早就没了空余的房间么?”

  欧阳少恭说的倒是实情,可陵越又怎么可能真的与欧阳少恭同居一室?

  百里屠苏立即说道:“我把房间让给你。”

  欧阳少恭乜斜了他一眼,淡淡道:“多谢好意,掌教真人的房间,在下住不惯。”

  百里屠苏胸口一滞:大师兄住的房间才是掌教真人之房,你倒是住得惯了么?虽有些气闷,但想到此人毕竟不是他的少恭,若真认真了,倒似将他认作同一人一般。

  陵越见百里屠苏脸色不好,连忙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又对欧阳少恭道:“少恭,你先去我房中休息吧。”

  “你不与我一起走?”

  “早课马上要开始了,我现在就要赶去大殿。”

  欧阳少恭笑了一声,道:“想不到,你做起掌教来,倒也是这般有板有眼。罢了,我先回去,你记得也早些回来,”他凑上前,声音刻意低了下去,“我会在房中等你……”

  陵越的心脏,立时紧了一紧。

  待欧阳少恭走后,陵越看着百里屠苏冷峻的脸色,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屠苏,你别想太多,今晚我去你房间睡吧。”

  百里屠苏“嗯”了一声,转身便要离去。

  “屠苏?”陵越在他将走之际,忍不住又叫住了他。

  百里屠苏低声应了一句:“师兄放心,我明白。”顿了顿,又道,“对我而言,少恭,只有一个。”

  陵越望着他离去的身影,一时若有所思。  


  虽一夜未睡,但是作为天墉城掌教的陵越,白日里事务繁忙,片刻休憩的时间都没有。天墉城突然来了那么多的人,本就忙碌不堪,更何况还出现了影魔逃逸这个岔子,要处理安排的事情也就更多。

  只不过,事情再忙,他也自是能够处理妥当;唯一让他觉得忐忑不安的,只有那一个人……

  他没有想到,居然会有那么一天,自己对欧阳少恭的出现抱着如此复杂的心情。

  ——既希望他出现,又不希望他出现……

  “陵越……”

  随着一阵饭菜的香气悠悠传来,陵越放下手头的卷册,抬眼望去,只见欧阳少恭正捧了餐盘,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他一怔,不免奇怪:“玉泱呢?怎么麻烦你送饭过来?”——送饭的杂事,素来由他门下弟子玉泱经手,没想到现在出现的竟会是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道:“我过来找你时,恰好同他碰上。怎么,不愿见到我?”

  “怎么会?”

  “那就过来吃饭吧。”欧阳少恭体贴地在桌上将碗筷摆好。陵越压下许多复杂情绪,过来吃了饭。欧阳少恭倒也不多话,自行来到书架前,拿了几卷书册看了起来。

  饭后,陵越着令弟子将东西收拾干净,之后告诉欧阳少恭,自已还要再办一些公务,若他觉得无聊,可以四处走走。欧阳少恭却道:“你忙你的便是,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说罢,果真在一旁坐了下来,自顾自地翻书,饮茶,倒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陵越见他如此态度,已知多说无益,便也随他去了。

  这一坐,便是一天。当欧阳少恭听到陵越说要去百里屠苏的房中过夜时,立时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你们师兄弟的感情,倒是真好。”

  陵越波澜不惊地应道:“师尊门下,就只有我与屠苏二人,感情自是要深厚一些。”

  “好到晚上也要睡在一起,这师兄弟情谊可当真是太深厚了些。”欧阳少恭慢悠悠说道。

  陵越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少恭心里明白缘故,又何必说这番话呢?”

  欧阳少恭笑了一声,也不答话,站起身来,几步踱到陵越身边,静静地道:“怎么,你就这么怕跟我独处?是怕你那好师弟误会你,还是……”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陵越的胸口处虚指了一下,“怕你自己……”

  欧阳少恭突然凑近,几近气息相闻,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剑眉紧蹙,应声道:“少恭莫要再开玩笑了。天色已晚,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一个人,我可睡不着。”欧阳少恭眼神落在陵越的身上,意味深长,“若是习惯了两个人,那孤枕难眠的滋味,可是不好受。不知陵越真人,又是否明白?”

  陵越别过头去,沉吟半晌,方轻声道:“少恭,我不是他。”

  欧阳少恭一怔,旋即轻笑一声,道:“我知道,可是,你也是陵越……”

  ——无论如何,你都是陵越。我又怎么会不好奇?怎么会不想靠近?

  陵越心念一动,待抬起头时,恰好迎上欧阳少恭深邃的目光,这目光既熟悉又陌生,仿佛多年前那一个错乱的夜晚,也是一样光华万千的眼眸、深情如许的凝视,今日往昔纷呈交织,竟教他一时恍然。

  ——情魔既生,道心又何归?

  恰此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陵越猛地回过神来,别开了目光。欧阳少恭将他掩不住的慌乱之色尽收眼底,不禁若有所思。

  片顷之后,百里屠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到欧阳少恭时,微微有些诧异。陵越有些担心欧阳少恭会像刚才一样,在屠苏面前也说出一些莫名的话来,正打算提前开口,却不想此时欧阳少恭竟主动辞别,也不停留,随即就离去了。

  “屠苏,你也先回去休息,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不必等我,今夜我就在此处将就一晚即可。”待欧阳少恭走后,陵越想了想,又如是这般跟百里屠苏说道。

  百里屠苏倒不曾多言,点头离去。

  陵越又处理了一会公务,放下案牍时,夤夜已深,一片沉寂。

  他走出门外,只见夜幕之中,银月皎洁,星河漫天,心绪却难以随着良夜而平静,他隐隐已有预感,接下来的几天,恐怕都不是那么容易度过的。  


  陵越的预感并没有错,接下来的几天,他过得颇不平静。

  当然,所有不平静,皆是来自于欧阳少恭。

  从前,欧阳少恭也曾数度与百里屠苏重回天墉城,但因其特殊身份,为免引人注意,每次来时,都会与百里屠苏待在后山或者较为偏远的临天阁,鲜少在弟子面前走动。可眼下这个“欧阳少恭”,却全无这层顾忌,每日一早出现在陵越面前,几乎是陵越在哪里,他便在哪里,简直形影不离。

  欧阳少恭倒也不曾打扰他做事,相反,他如此聪明博学之人,又有心帮忙,倒是让陵越轻松了不少。

  只不过,陵越是掌教,不可能离群索居,故而,欧阳少恭跟着他,自然也就频频出现在众人面前。欧阳少恭的身份如此特殊,与百里屠苏的关系也是早有传闻,天墉城的弟子自不必说,众修仙门派也是颇多猜议,只是碍于陵越面上不曾多言。至于少数一些知道内情的人,更是对此惊诧不已。

  尤以芙蕖为最。

  “师兄,为何这几日,屠苏总是一人独来独往,而少恭却和你……”

  已身为妙法长老的芙蕖,平时算得上陵越的左右手,只不过这几日陵越将追踪影魔一事交代给了她,她带着弟子于昆仑山四处搜寻,倒是不怎么与陵越见面。结果,当她无意中听到弟子私下议论的内容时,不禁十分意外。

  她亦算是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二人情缘的半个见证者,自是知晓他们多年的感情与所经历的一切。欧阳少恭不理会百里屠苏,却一心粘在陵越的身边,这里头自然别有缘故。

  陵越不愿隐瞒芙蕖,将此“欧阳少恭”非彼“欧阳少恭”一事说了一遍,但他终是不好意思说出,这个欧阳少恭在另一重世界里与他相恋之事,只道欧阳少恭许是无法接受在这里与百里屠苏的特殊关系,方才刻意躲着屠苏。

  芙蕖凭着女子的直觉,以及这么多年对陵越的了解,已知陵越有所隐瞒,但见他不愿多说,便也没有多问,只是略有担心地说道:“屠苏对少恭的感情我们都清楚,若是这个少恭一直换不回来,怕就怕,时间长了,屠苏会承受不住……师兄,我们得尽快解决此事才好。”

  一提起屠苏,陵越也是神色一动。他怎能不知屠苏的心事?这几日里,屠苏不是待在藏经阁中寻求解决之法,就是在外寻找影魔踪影,想来内心定是十分煎熬。

  陵越道:“我明白,但此事太过诡奇,只能尽力想办法。对了,此事或许与影魔有关,但我们对魔族所知甚少,我已差人去请太华山的清和真人前来相商,不日应该就能到天墉城。他早年曾与魔族打过交道,或许他能够帮我们解决此事。”

  芙蕖点点头道:“希望清和真人能有办法。”正想再说什么,却见欧阳少恭从门外进来,同她打了声招呼,便径自和陵越说起话来。

  芙蕖观察了欧阳少恭一会,心头更是疑窦丛生,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默默退了出去。


  四


  “少恭……”

  “怎么?”

  待芙蕖走后,陵越的神色就变得严肃起来。欧阳少恭见他如此,心中也是一动。

  “少恭来到这里,人事皆非,前尘尽改,心中不安,我亦是能够理解。只不过,”他直视着欧阳少恭的眼睛,目含清光,正色道,“既已是他乡,又何不入乡随俗?”

  欧阳少恭一怔,将那“他乡”两字在心上转了又转,旋而笑道:“你的意思,是我这几天打扰你了?哦,原来,陵越掌教,是怕旁人非议了不成?可是妙法长老同你说了什么?”

  陵越转过身去,踱步来到窗前,淡淡道:“旁人非议,不过过眼云烟。但,屠苏是我的师弟,他的心情,我不能不在意。”

  “呵,你果然最是在意他。”欧阳少恭轻哂一声,半调侃说道,“我就说么,你们师兄弟感情非比寻常,莫不是,你当真对他别有情愫,只是因为多了一个我,才无法如愿?唉,想你们自小在一起长大,所谓青梅竹马,倒也是意料中事,却不知屠苏心里明不明白……”

  陵越不言不语,只是随他说去,待他说完后,平静地说了一句:“莫要再胡言。”

  欧阳少恭见他全无玩笑之心,便也敛了神色,来到他的身边。陵越站在门口,负手而立,当了多年掌教,而今他卓然的气质之中多了几分刚毅,凝立在白光之中,神仪内藏,英姿外显,身形挺拔如劲竹,自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气。

  欧阳少恭静静看了他一眼,半晌方道:“为何你从不问我,那一边的你,与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陵越道:“各有前因,自有后果,那人既不是我,又何必多问?”

  欧阳少恭轻笑一声,道:“你是不想问,还是不敢问?你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这对少恭,有区别?”

  “当然有,”欧阳少恭语调似微微一变,“你之前说过,此事如此诡奇,我却偏偏来了此地,这恰是一种机缘。在你看来,这机缘又是为谁而来?你说,若真喜欢一人,可会因着经历的不同而改变么?”

  陵越心头微动,却不答话。

  “陵越……”欧阳少恭低低叫了他一声,陵越下意识回头,被欧阳少恭的目光所捕获。他的目光好像一直停留在那里,一直等着陵越回头,这是陵越所熟悉的属于欧阳少恭的目光,却又不是陵越熟悉的目光。

  整个世界静荡荡的,唯有少恭眼眸之中那一片浩渺烟波,教他迷失其中,徒然忘返。

  蓦地——

  “掌教真人,不好了……”数名弟子急步而来,神色慌张。

  陵越问他们何事,他们答道,有一只巨鹏狂性大发,在山下村庄伤了好些村民的性命。他们几个采办的弟子路过,本想结阵擒妖,却被不同程度地击伤,他们几个伤势轻的,立即上山示警。

  那几名弟子果真衣衫破损,身上带伤。陵越又细细问了经过,神色变得严峻。

  欧阳少恭奇道:“可是那星晴豹眼、抟风千里的巨鹏?此物倒是罕见,也并寻常妖类,怎么会出现在村庄伤人?天墉城修仙弟子众多,它怎么会故意跑来附近行凶?”

  陵越已有所猜测,摇了摇头道:“恐怕并非外来之物……”

  “哦?”

  “……怕只怕,此事也跟这几日的异象有关。我要亲自下山去一趟,少恭,你暂且……”

  “我陪你一起去!”未等他说完,欧阳少恭已主动开口,他看着陵越,笑道:“左右也是无事,随你看看也好。”

  “也罢!”陵越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把霄河,走出门外。飞剑随着一道清光陡旋而起,浮荡在半空之中,陵越轻纵剑脊之上,迎风而立,衣袂翩飞,欧阳少恭唇边露出一抹浅笑,也一并提气跃起,踏在剑上,紧紧靠在陵越的身后。

  “站稳了。”

  “是,师兄!”

  腾翔于九天之上,晴空暖阳如此接近,流云拂霭于面前急速掠过,耳畔风声飒响,一片广袤山河尽收眼底。可天地再大,也唯有身后之人可令他分心。

  一双手,自身后绕了过来,圈住他的腰身,温热的身体贴了过来。陵越气息一乱,剑身不免晃动,却被那人趁势圈得更紧。

  “御剑之时不能分心,师兄可得千万注意。”欧阳少恭凑在他的耳边,低声细语。陵越强自忍耐,速度加快,转眼已至山下。  


  出事村庄并不远,他们一路御剑迎风,不多时便到了。

  他们在一处屋顶落下,居高望去,只见原本安静祥和的村庄此时一片混乱,房屋倒塌了大半,四下里硝火弥漫,村民的哀叫声不绝于耳,而更令人震惊的,则是此处弥漫着的强大妖气。

  陵越眉心紧皱,心道:看来村民死伤不少,不想这妖物竟变得如此凶横……

  “你看那边……”欧阳少恭抬手一指,陵越随之看去,只见前方有一座高塔,而塔后则隐隐露出一团赤焰红光,与数团黑色雾气交缠盘旋,透出诡异气息。

  “我先过去。”陵越生恐它再伤人,提了剑便飞纵过去,身子如鹰隼一般,以流星洒沓之姿,瞬间消失于半空之中。

  欧阳少恭略一思索,并未立即跟上,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伸出双指于空中画了一个金光圆弧,配合着咒诀,那闪光的虚弧渐渐扩大,他双掌合一,催动法阵,那耀眼光阵骤然升至空中。

  刹那间,硝火弥漫、妖气遍布的村落,被一道巨大的光阵所笼罩,不多时清气回旋,烈火尽灭,瘴气也消散了大半。

  此时,陵越已经冲进了那赤焰之中,一片烈火红焰迎面扑来,气浪逼仄,如同岩浆淋头而下。陵越毫不生惧,将手中霄河挥斩而出,逼退这灼人热气。眼前的黑气散去,却是一处空旷之地。这里妖气虽盛,然而并无那巨鹏下落。

  听到有异响传来,陵越转头望去,一眼就看到欧阳少恭布下法阵,脸上不由得浮现一丝笑意。

  不多时,身后有破风之声传来,陵越转过身去,恰好看到欧阳少恭腾空而来的身影。

  “怎么,还没有找到那巨鹏?”

  “不曾。我们再四处找找……”

  陵越和欧阳少恭于村庄之中疾走,顺手救下几名被火焰和落石困住的百姓。一路行来,看着重伤的百姓和倒塌焚烧的房屋,陵越眉心越皱越紧。

  “陵越,你说这巨鹏并非外来之物,却是怎么一回事?”

  陵越神情凝重:“是,若我所料不错,此鸟名为玄实,乃是昆仑西脉顶峰上的巨鹏。”

  “可是凤凰一脉的玄实?倒是罕见,此鸟也可算得神族后裔,何以今时今日竟沾染邪气,伤人性命?”

  “不错,此一族虽是妖修,却也是正行天道的妖修,与普通妖类不同。昆仑山清气鼎盛,素来有不少异类在此修习。未接任掌教之前,我便有一回在峰顶见过这只玄实,但它气息纯正,行止规矩,并无有伤人之举,事后我问过师尊,师尊说它已在此地不下两百余年,一直与天墉城相安无事……”

  “所以你认为,或许是此次魔界异动才令它狂躁失常,甚至是和魔族有关?”

  陵越微叹一口气,看了一眼欧阳少恭道:“不错,时空异动,对这些秉天地灵气修炼的妖族而言,影响不可小觑。但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现下当务之急,还是需得尽快找到它……”

  欧阳少恭若有所思,正想说什么,忽然有一道惊叫声从远处传来,陵越和欧阳少恭对望一眼,急忙赶了过去。

  待他们赶到时,堪堪看到一只硕大的鹏鸟挥舞着双翅,向前俯冲,直直地朝着一个缩在墙角的少年扑去。那宽有数丈的双翼挥动时,激起尘沙飞卷,漫天作响。只见它利爪一勾,便要提捏住那惊慌失措的少年。

  “住手!”陵越厉喝一声,右臂疾抬,凭空一指,一道凌锐清光直射那巨鹏而去,恰好打中它的足部。玄实吃痛,嘶鸣一声,巨翅扑棱几下,飞旋直上。

  陵越左手一抛,那手中霄河腾空而起,发出凛凛清光,陵越飞身上前,稳稳握住剑柄,人与利剑合为一体,径直朝着玄实的方向飞纵而去,恰此时,那巨鹏亦已掉转方向,也朝着陵越猛攻过来。那一人一鹏,立时于半空之中缠斗起来。

  风沙暴旋之中,却见数道青锋弧光将巨鹏团团围住,陵越神志专一,仗剑横扫,身姿宛若游龙。

  他当上天墉城掌教之后,从无一日怠于修习,心潜志坚,剑道之上的修为早非昔日可比,纵是玄实妖力高深,也丝毫不惧。

  欧阳少恭静静站在一旁,从容观看陵越打斗时的英姿,脸上露出欣赏的表情。

  那玄实被陵越密不透气的攻击激得狂性大发,只听它突然仰天厉啸一声,巨翅重重一合,再度打开时,一道赤红的火焰从它口中喷薄而出,直朝着陵越的面门扑来。陵越疾疾后退,双足落地,并以剑代指,虚划一周,淡蓝光轮瞬间形成一道屏障,堪堪挡住了那猛烈的炙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玄实口中烈火连绵不绝,如金蛇般狂怒涌动。陵越只觉得眼前赤红一片,喉中燥如焦土,身体滚烫,面上也涨得通红。

  “轰隆!”随着一声雷鸣,黑雾成团,一道暴雨骤然天降,随即浇灭了那团团烈火。

  陵越身体一松,发现欧阳少恭已来到他的身边,朝着他微微一笑。

  “我帮你。”

  “好!”

  短短瞬间,两人已是心意互通,彼此均油然而生携手作战之逸兴。欧阳少恭给了陵越一个眼神,陵越立时了然,再度挟剑直上,重新追击那玄实,长剑破空处,剑气凌厉、长势如虹,真真锐不可当。

  欧阳少恭凝气于指尖,看准时机,骤然一指。一道灵光而成的缚炼索如长蛇般窜出,堪堪卷缠在那玄实的双足之上。玄实狂鸣数声,身躯暴怒扭曲,却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反被欧阳少恭用力一拉,朝前扑了几下。玄实狂怒至极,与欧阳少恭灵索上的力道挣扎对抗,震天的咆哮犹如贯雷般响起。

  陵越趁此时机再度进攻,寻它空隙处不住猛刺。他与欧阳少恭默契配合,令那玄实左右支绌,一阵激战之后,终是被陵越一剑刺中,受了重伤,万千光影于空中化为碎光,待光芒散去后,那巨鹏重重摔落,竟在地上化作了一只燕雀般大小的黄鸟,摇晃数下后,昏迷了过去。


  五


  一场酣战之后,欧阳少恭与陵越皆是心潮起伏,他们并肩而立,凝望彼此模样,忽而相视一笑。

  陵越自从当上掌教之后,极少有机会亲自动手,当初他时常下山降妖除魔,年纪轻轻便已踏遍万水千山,端的是意气飞扬、快意洒脱;反倒是掌管天墉城之后,每日琐事繁多,身上责任重重,已难觅昔年仗剑天下的潇洒。

  可方才与玄实一战,这妖物实力颇强,能与它战个旗鼓相当不说,与欧阳少恭的配合也是心意互通、默契十足,这一架打得可谓酣畅淋漓,快意非常。

  见陵越不复冷肃表情,眉目已然舒展,欧阳少恭也是看得心头愉悦。

  欧阳少恭朝前走了两步,捡起地上那只一动不动的“小黄雀”,探了一探,对陵越道:“还有一口气,你打算怎么处理?”

  陵越从他手中接过那只玄实,沉默了半刻,而后凝声道:“玄实一脉为神族后裔,且在人间已难觅踪迹,不能当寻常的妖物除之。我看它身上似沾有魔气,想来之前别有遭遇,且带回天墉城再说。”语毕,陵越将这只巴掌大的黄鸟收入广袖之中。

  欧阳少恭自是无甚异议。

  “大仙……大仙道长……”身后忽然传来怯怯声音,二人回头看去,见是方才差点死于玄实爪下的少年,此时正双眼发亮地看着他们。这少年刚才被玄实劲力所伤,一时晕迷,醒来后,恰好看到陵越与欧阳少恭齐斗玄实的情景,虽看不仔细,但也被二人并肩斩妖的仙人之姿所折。此时,一句“大仙”由是唤出。

  欧阳少恭抿嘴一笑,看向陵越,陵越摇了摇头,令那少年不必如此称呼。他正想查看少年身上的伤势,却被那少年不住恳求,让他们赶紧去救他父亲一命。

  这附近不远处便是少年的家,而他的父亲被玄实的利爪所伤,全身发紫,正躺在床上晕迷不醒。那少年告诉他们,自那妖物出现后,四处伤人,他父亲被抓伤后扔于家门口,他忙拖了父亲进屋,见父亲伤势严重,便冒险想出去找人营救,不想恰好又撞上了那妖。

  欧阳少恭检查了一番少年父亲的伤势,说道:“玄实爪尖带毒,幸好也不难救治。”陵越道:“方才一路行来,此地被玄实抓伤的村民为数不少,我们须得赶紧设法施救。”

  欧阳少恭开了个方子,令陵越找齐几样药材,他则去看看其它村民受伤情况。两人分头行动,一番忙碌后,此地受伤村民服下欧阳少恭煎好的汤药,大体已无恙。只是可惜少数村民因在混乱之中困于火场,从而殒命,至于此地被损毁的房屋更是不计其数,陵越答应他们,明日会派一些弟子下山,助他们恢复重建。

  那少年父亲苏醒后,自是对陵越和欧阳少恭二人千恩万谢,还叫自己的儿子从地下酒窖之中拿出数坛珍藏的陈年佳酿要赠予他们。

  陵越以修道之人不得沾酒为名推拒了,欧阳少恭却在一旁笑着全收了过来,“你沾不得酒,我却沾得。这二十年的佳酿,想来不错。”说罢,伸手一挥,便将那数坛美酒以法术纳于布袋之中。陵越见之笑笑,由得他去。

  此时已是瞑色昏然,暮晚将至,二人不再停留,一道回了天墉城。

  


  陵越回去之后,仍是不得闲,一忙便忙至半夜。待他放下案头杂事,步入门外时,长夜已深,四下寂寂,明月清光如霜似冰,暗色之中,又透出瑟瑟寒意。

  “掌教真人……”

  一道清悦的嗓音自不远处传来,陵越心有所动,转身却不见来人,微微抬头,见欧阳少恭长身玉立,衣袂飘飘,正站在那屋顶高处,右手举着一坛酒,扬声道:“似此星辰非昨夜, 却不知,掌教真人又是为谁风露立中宵呢?”

  “少恭?”

  欧阳少恭颌首一笑,拍了拍手中的酒坛道,“长夜漫漫,可饮一杯无?”

  陵越虽有些意外,却更有几分惊喜,纵身提气,跃至那屋顶之上。

  “今日之事,多谢你。”

  “谢我什么?”

  ——助我降妖,与我再度携手作战,一舒我胸中意气,着实是该谢你。


  陵越静静望着他,笑而不语。

  欧阳少恭也没追问,只将手上那坛酒递给陵越,毫无顾忌地坐了下来,自己从身边又抱起一坛,用掌力拍开那泥封,又以灵力将坛子清理干净,仰头饮了一大口,继而回过头看着陵越道,“你当真从不饮酒?”

  陵越微微一笑,学着他的样子启开那酒,连灌了数口,赞叹道:“好酒!”

  欧阳少恭莹亮的目光灼灼地望着陵越,“我就知道,你没有不爱喝酒的道理。与你相识数十载,兴之所至,常饮酒为乐……”

  陵越知道他说的是那个世界里的他,摇了摇头,淡笑道:“于我而言,美酒虽好,总归是太烈了。”

  ——虽饮着酒,他的喉间,不知怎地,却忆起那“蒙顶甘露”的清淡滋味。

  欧阳少恭似有所动,叹了一口气道:“果真,不同的经历,可造就人不同的性情。不过,我仍是深信,许多事情,总归是难逃宿命。正如一条溪流,无论中途拐了多少道不同的弯,走了多少条不同的路,终归会汇入江海。”

  “少恭可是有感而发?”

  欧阳少恭并不答他,却另起话头道:“你可知,你的师弟屠苏,自从知道我不是那一个欧阳少恭以后,就从未叫过我少恭。你倒是从未有什么改变,陵越,对你而言,现在的我,究竟算是谁?”

  陵越一怔,似被欧阳少恭那探询的目光粘住了似的,一时别不开眼去。一阵秋风袭来,附近山头松枝飒飒摆动,犹如松涛翻卷。

  沉默许久,欧阳少恭忽而一笑:“你房中那蒙顶甘露的味道,确是不错。”

  “少恭……”

  “术法修为已臻登仙之境,却不习修仙之道;看似沉敛肃冷,胸中却有热血如沸;情之所钟,执念难舍,却隐忍心中,霜雪暗火,当真有趣。”


  陵越一言不发,默然半响,方沉声应道:“既然少恭什么都知道,又何必说出口?”

  欧阳少恭摇头叹道:“若我不与你说,你怕是无人可说了。”

  陵越心有所动,万绪纷来,沉思片顷,忽问道:“……那里的我与你,一起归隐了么?”

  欧阳少恭眼神如电,奕奕地看了陵越一眼,道:“终于问我了么?我还以为,你不会开口……”

  “我确是,有些好奇,”陵越也不避讳,直言道,“若少恭愿意,可否说与我听?”

  “自无不可!”欧阳少恭将目光投向那沉沉暮色之中,悠悠道,“那里的我与你,已一同归隐十载有余,这些年来,我们踏遍山川万里,除妖降魔,随兴而活。我渡魂千年,也就这一世,活得最为圆满……”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十四岁那年,我因灵力涣散,自琴川出门,去外面寻求解决之法。那时正是饥馑荒年,我于途中捡到饿得奄奄一息的你。你说自己与父母走散,还丢失了唯一一个弟弟……”

  ——原来那个世界的我,在当时竟遇见了少恭!陵越回忆道:“当时我应是八岁,不过在这里,捡走我的却是师尊,后来我便留在了天墉城。”

  欧阳少恭点头道:“看来就是从这里开始不同了。我那时本不愿带人同行,但你有些不同,且我当时也以为,灵力涣散许是因为我与这具身躯融合不善之故,若有必要,可借用你的身体,毕竟,你的根骨,倒算是不错。”

  陵越一愣,笑道:“真不知我算幸运还是不幸……”

  欧阳少恭亦随之一笑:“这句话,看来我要回去问问陵越。”

  陵越摇摇头,举起酒坛,与他对饮了一番。二人便这样一边饮酒,一边说起过往之事,通常是欧阳少恭说,陵越听,但中途欧阳少恭也会问起陵越这边的情况,陵越全无隐瞒,悉数告之。

  只听欧阳少恭继续说道,自他捡走陵越之后,他们便一直待在一起。陵越因遭逢过大难,少年老成,对欧阳少恭亦是十分感激,处处顺从听话,人又聪明早慧,很得欧阳少恭的欢心。其后的两三年里,欧阳少恭带着他,到处打听焚寂的下落,并且努力寻找让灵力汇聚不散的方法。

  可是,找了许久,他仍是难以如愿。直到有一回,他于九嶷山中重遇一个上古仙人,那仙人已是寿数尽头,只余一缕仙气不散。他告诉欧阳少恭,仙神一样寿数有尽,据他推断,欧阳少恭便是寻回那太子长琴的一半魂魄,想来也是如他这般仙力耗尽,极难长久。

  欧阳少恭既失望又不甘,几近绝望之际,他带着陵越回到江陵附近,那一处刻有他千年经历的山洞。他仍想作最后一搏,杀死陵越,渡魂到他的身上,看看换了一具躯体之后,身上的仙力是否可以不再消散;但是,陵越总算与他有三年情谊,多少有一些不舍。他干脆将自己的经历一一与陵越道来,原是以为,陵越也会如其他人一般,惶恐害怕,视他为怪物,那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杀掉陵越,不会有丝毫留恋,可没想到,陵越却替他大为难过。

  “你知道么,那时的你,不过十一岁而已,却沉稳远胜成人,听了我的事后,并无起厌恶之心,反倒主动提出,让我渡魂到你的身上。可笑,我素来擅于谋算人心,却未看穿你一介小小孩童的心思。没有想到,你对我心中的打算,早有预料,且甘之如饴地承受……可这样一来,我又如何舍得杀你?”欧阳少恭的声音之中,已带有几分激动,想来那时情景,一朝想起,总是教他心绪难平。

  陵越不禁道:“那,你不曾遇见巽芳么?”

  “巽芳?这又是谁?”欧阳少恭似是茫然不解。

  欧阳少恭的表情让他顿时明白,在那里,少恭是不曾与巽芳相遇了。

  陵越心中明白,欧阳少恭此生心性偏激,与他从前遭遇脱不开干系。从前的亲友背他弃他,令他心如死灰,不再相信人世温情。若是早一些能遇上理解他、包容他,与他不舍不弃之人,他怕也不会如此,正如这一世里他遇见了巽芳和屠苏一样……

  不过他没有想到,那一个世界里,最早遇见少恭的,不是别人,竟会是自己。


  六


  略一缓顿,欧阳少恭又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道,那一天,他决定放过陵越。可没有想到,那天不知何故,体内灵力又突然紊乱,魂魄与身体融合不稳,就如同渡魂之初时一般,痛苦不堪,神志涣散。他想起那仙人所言,心内颓然不已,不想体内仙灵已是强弩之末,自己既不愿伤害陵越,那也没有必要再苦苦挣扎。

  他用法力赶走陵越,自己则在洞中苦熬。意识模糊中,原本还能听到陵越的声音,后来渐渐地也就听不到了。等他熬过了这一段时光,神志再度恢复时,山洞外的陵越却已不见。

  “那陵越,去了哪里?”

  欧阳少恭苦笑一声,“他那时想下山找人救我,可不料在途中遭遇野兽,几近丧命。恰好被你的师尊——紫胤救走,带回了天墉城。”

  “原是如此!那后来呢?”

  “后来,我一边找寻陵越下落,一边继续寻觅延续仙灵之法。为了稳定内息,我开始炼制丹药,栖身青玉坛,之后事情则变得顺利起来,我从青玉坛坛主雷严处得知了焚寂的下落。”

  “乌蒙灵谷”四个字立时闪过陵越的脑海。虽然他知道,那里的欧阳少恭并未对乌蒙灵谷做下屠村之事,但一想起师弟屠苏的遭遇,还是不免心头一顿,呼吸亦随之加促。

  欧阳少恭似是对他的心理变化了如指掌,当下说道:“我不知这里的我,是如何突破乌蒙灵谷的结界,并且有能力布下血涂之阵,但那时的我,静守数年之久,想尽了办法,皆是找不到可趁之机。”

  陵越细细推敲欧阳少恭所说的时间,立时了然。因为事态发展已有所不同,那边的欧阳少恭发现乌蒙灵谷的时间,足足比这边晚了一年,那个时候,乌蒙灵谷外围的封印早已加固;况且,据少恭所言,他灵力比这边的更为不稳,恐怕也是他无法强闯乌蒙灵谷的原因之一。

  欧阳少恭点点头道:“想来你的推断不假,总之,我和青玉坛的人,的确未能在你们这边的时机内,闯进乌蒙灵谷。后来,好不容易得知谷中大巫祝之子韩云溪上了天墉城,我便也到天墉城借口学艺,试图从韩云溪这里寻找突破口。没有想到,我竟在那里,再一次看到了你……”

  这一次相见,已是六年之后了。

  昔日的稚童也已变成了十七岁的磊落少年,锋芒锐利,意气风发,且是执剑长老的首徒、天墉城的大弟子,就连招新试炼一事也是由他主持。

  欧阳少恭见到陵越,自然欣喜不已,可没想到,陵越却已忘记了他。欧阳少恭虽知他失去记忆必有缘故,但想到人的情感是如此脆弱而淡薄,不免又有些失望。但陵越虽失去了记忆,对欧阳少恭却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总是主动接近他。欧阳少恭本不愿再多作纠缠,可是来到天墉城后,他处处都需要陵越的帮忙助他成事,故而与陵越的接触也就越来越多。

  欧阳少恭本为百里屠苏而来,可百里屠苏独自于后山潜心修炼,鲜少露面,反倒和陵越越走越近,直至互生情愫。

  虽此情未在预料之中,可夺剑打算却从未有一日放下。数年后,欧阳少恭算尽机关,终是逼得百里屠苏下山。岂料百里屠苏因在天墉城犯错被逐,惧怕母亲责罚,不敢直接回家,于山下四处闯荡,因而结识了方兰生、襄铃、风晴雪等人。

  听到此处,陵越笑道:“没想到,你们仍是与小兰他们相遇了。”

  欧阳少恭道:“想来这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之缘吧。”

  陵越脑中忽有所感,心道:从前的少恭,极憎天命一说,不惜手沾血腥亦要逆天改命。而今,无论是哪一个他,均是十分不同了。不惧天意,不畏命途,生死有定,泰然接受,如此不憎不怨,当真已彻底放下……

  欧阳少恭不知陵越心中所想,继续说了下去。他说道,百里屠苏下山以后,他也找了一个借口离开天墉城,寻机相随左右。为了让百里屠苏重返乌蒙灵谷,他指使雷严在外散布消息,称焚寂剑中有巨大力量,惹得众人觊觎,乌蒙灵谷不断受外界骚扰。

  百里屠苏得知此事后果然心急如焚,回到乌蒙灵谷。欧阳少恭也与其它人一齐,以助阵为名,陪着百里屠苏进谷。在此期间,欧阳少恭故意煽风点火,制造混乱,为下一步夺剑铺平道路;只可惜,欧阳少恭布局虽密,但总会留下马脚,能骗得过别人,却无法骗过朝夕相处的陵越。陵越对欧阳少恭起疑,开始阻他计划。

  乌蒙灵谷中,欧阳少恭为盗取焚寂剑,杀死两名守卫的巫祝,随后又与陵越撞上。陵越虽被欧阳少恭打伤,终是不忍说出凶手是谁,在赶来的紫胤真人面前隐瞒下此事。为保焚寂无恙,韩休宁暂且将焚寂交给紫胤,紫胤将其带往天墉城,放入剑阁之中。

  陵越猜不透欧阳少恭动机,去剑阁查看焚寂,结果被焚寂煞气影响,幸得紫胤真人以修为相救。也是因此误打误撞,陵越恢复了从前记忆,明白了欧阳少恭夺剑原委。

  欧阳少恭再度上山夺剑,看守剑阁的陵越特意引开红玉,让欧阳少恭顺利取剑。此事之后,陵越坦白一切,向师尊和掌教真人请罪,紫胤真人失望至极,散去他一身修为,逐出天墉城。  


  此一节,欧阳少恭虽说得简略,陵越却听得陡然心惊,冷汗涔涔。

  欧阳少恭于此时停了下来,长吁了一口气。

  此时,山风漫卷,瑟瑟寒意愈发深重。陵越望着这空茫的暮色,渐觉眼前有细碎的屑末飘扬飞舞,正了正神,发觉竟是落雪。昆仑山气候寒冷,常年飘雪不断,此时虽是初秋,但夜半下雪,亦属寻常。

  “下雪了……”

  “可有些冷?不如我们先回屋中……”

  “不必,这样就好。”欧阳少恭又饮了一大口,那酒坛,终是见了底,他随手一搁,又从旁边拎起一坛。

  陵越不再多言,以他们修为,本不惧严寒。更何况,此时此景,令他不知怎地,忽然联想到那一日在东海的灵海虚境内,冒着风雪、同欧阳少恭一起斩杀修蛇时的情景。明知那时少恭犯下累累恶行,可仍愿信他一回,与他并肩作战。

  “……怎么不说话?也不问问之后发生了什么?震惊于‘陵越’竟会为我做到这一步?还是……”

  陵越静默良久,低声道:“世间何来两全之法,情之所钟,又怎能割舍?”

  ——那一重世界里的陵越,虽遭遇与他不同,然而此番情意,却并无二致。若换了他,岂非只有一样的选择?正如那时,费尽心机保存少恭魂魄,不过是怜他惜他,亦是懂他信他。可不过,虽其情可悯,终究是罪无可恕。散去修为,被逐下山,自是应当承受的惩罚。

  欧阳少恭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忽然伸出一只手,覆在陵越空着的那只手上。陵越诧异地看他一眼,却未将手抽出。半晌,欧阳少恭叹息道:“你曾说,你不是他,可而今在我看来,你又与他,有何分别?”

  陵越想要说什么,犹豫了半晌,终是吞了回去。

  欧阳少恭凑近他,眼眸比这黑夜更为幽深,“你的心事,他可曾知晓?”

  陵越微微颌首,别过脸去,此时此景与前尘过往,像是兜兜转转又走回了一处,那深埋心中多年的情意又肆意生发起来。

  欧阳少恭长叹一声:“原来如此,真是天意弄人!”

  “不,这样就很好。”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十余年前的那个秋日,强敌环伺的青玉坛中,那一位白衣公子指间拈花,微微一笑:“师兄,你若有一日碰见了不能相爱之人,便会知道,苟恋如此、情非得已的无奈。”

  知道了,便又如何?世间之事,皆是有舍有得,虽不可相守,亦可算相知。

  陵越轻哂一笑,便略过了此节,继续问道:“那后来呢?他下山之后,自然去找你了,是么?”

  欧阳少恭点点头:“不错。他来找我时,修为散尽,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找到我以后,一样也……吃了也不少苦……”二人之间,有太多的误会与错过,自然少不了一番磨合。他悠悠长叹,无尽往事于胸口回荡,却是不想再细说了。

  陵越沉吟道:“这里的少恭,他虽魂魄合体,可魂魄之力却已荡尽,只能靠屠苏魂魄滋养,借以婴石与龙珠的力量,再活一世。却不知,你与焚寂剑中的仙灵合体后,是否也是一样情况?”

  欧阳少恭道:“大体也差不多。只是,焚寂之中有万千怨煞之气,任凭我如何小心,煞气仍是入了体。消除煞气,花了我们将近十年的时间,这期间,我们奔走世间,寻求解决之法。后来,你的师尊还有师弟百里屠苏,帮了我大忙,他们出手相助,正是你的缘故。为了报答你所谓的天墉城恩情,我到处救治百姓,也算是功德圆满。许是欠他一个人情,你师弟百里屠苏接过掌教之位后,常找我们去天墉城帮忙,这一回,倒让我阴差阳错地来到这里……”

  陵越像是想到了什么,心上一动:“那屠苏既是掌教,谁又是天墉城的执剑长老?”

  “执剑长老一职,始终空悬。”

  陵越似有意外,又似早有预料,一时无言,只沉默以对。

  欧阳少恭握住陵越的那只手始终未曾放开,掌心透着不可忽略的暖意,将陵越的肌肤烙出一层高温来,这热流慢慢扩散开去,似在全身游荡,便是雪片漫落,浸润肤骨,也浑然不觉其寒。

  ——只有交握的那一层温度,如此鲜明,直达肺腑。


  七


  酒坛渐空,虽饮了这么多的酒,但两人酒量皆是不俗,酒意只在于心。

  “这几日来,一直没能找到影魔下落,可少恭却毫不心急。容我猜测,少恭是否已有了解决之法?”

  ——这句话,陵越早就想问出口了,只是这几日事忙,也就一直压抑在心里。

  欧阳少恭笑了笑,道:“果然瞒不过你。”

  “可是与影魔有关?”

  “没错。魔族之中,影魔虽法力算不上顶高深,可这一支的修炼法门却十分奇特,更有一道保命法门,名为‘魔影天遁之术’。这个法术,不到凶险至极的关头,他们自己也使不出来,但一旦使出来了,那就极为凶险。该法术能够撕扯结界时空,令他们借此梭行另一重世界从而脱逃。”

  “竟有如此秘术?”

  “魔族之术原本就至为奇特,我还曾听闻,还有一类魔物,以吞食人类的七情六欲来增长修为,梭行一类,相比也就寻常了。这几日里,它一直被困在太华乾坤塔的法阵之中,塔中法阵有真火赤焰,可令收拢其中的妖魔,生生遭受焚身之苦。想来定是因此缘故,才将它逼至极限,最后用了这一招脱身。”

  陵越不解道:“若是如此,为何穿梭别地的不是它,反倒是你们?”

  欧阳少恭摇了摇头道:“个中缘故,我一时也猜摸不透。想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导致这个意外发生……”

  陵越道:“那又当如何解决?”

  欧阳少恭眸光闪动,笑道:“怎么,不愿我继续待在此地了?”

  “自然不会。只是对影魔之事,有些好奇罢了……”

  欧阳少恭道:“其实也是简单。它是怎么令我们互换了时空,只要令它如法炮制一番,自然也就解决了。”

  陵越点头道:“看来少恭已是胸有成竹……”顿了顿,又问道,“少恭似乎并不担心那边之事?”

  “担心?我又有什么可担心?在那边的,不还是我么……我明白了,你是想说,我看上去像是特意留在此地,并不着急回去,是么?”

  “确是有些好奇。”

  “我能知道回去之法,那一个我自然也知道。他选择在那里盘桓多日,恐怕也是与我一般目的。”

  目的?陵越疑惑不解地看向欧阳少恭,却见他轻轻一笑,反问道:“若世上还有另一个我,那肯定一样是充满好奇之人。若这番机缘,此处我是为你而来,那么你猜,那一处,他又是为谁而去?”

  陵越一怔。

  欧阳少恭幽幽一叹,意味深长地道:“想来,他也应该找到自己的答案了……”

  陵越心思电转,瞬间了然通透。他拿起酒坛,再度举杯对饮,不复多言。

  雪片沾衣,如铺银霜。


  这一夜,陵越似乎将下半生的酒都喝尽了,尚存几分理智时,他记得欧阳少恭笑他,不曾想到,无论哪一重世界,该有的情缘总不会改;他应道,这世间之事,不过是如你所言,万条溪流终归江海。

  趁着酒意,欧阳少恭又刻意靠近他,一身肆意风流,满眼含情脉脉,存心问他,难道真的不曾想过,趁此机会得一晌贪欢?他醉眼惺松,却是笑着摇头,只道烈酒虽好,他只求齿间一抹茶香。

  ——一腔念想,只在那一人。

  欧阳少恭放声大笑,直道果然如此。

  他以为自己不会醉,可喝不尽的酒,却令他头一回真正醉了个酣畅淋漓。

  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欧阳少恭问他:“执念不改,注定无法成仙,你可曾遗憾?可有后悔?”

  他已记不清,自己究竟回答了什么。

  他眼前只有那一片漫天飞卷的簌雪,落在常年积雪不化的顶峰之上。

  


  次日,陵越酒醒后发觉自己正好好地躺在床榻之上,外衫鞋袜均被人仔细脱去。他起身去找欧阳少恭,结果欧阳少恭却和百里屠苏一道过来看他。不必他们开口,他已明白,那一个“欧阳少恭”,已经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去了。

  陵越一时竟有些怅然若失。

  天墉城一切如旧,只是令人奇怪的是,那挂在大殿西南角屋檐的那一个铜铃,竟意外地掉落了下来,还磕破了一角。陵越从弟子手中拿来此物时,发觉这铜铃之中竟存有自己不曾见过的降魔符录,且那铜铃之中,还残留着几缕魔气。

  那铜铃生满铁锈,老旧不堪,自天墉城创派之初便悬于顶上,本以为只是装饰之用,不曾想里头竟别有机关。陵越想起自那夜逃脱后便一直找不到的影魔,心中已有些明白。

  只是不知,少恭是如何找到它的踪迹,又如何逼它再度施法的。但少恭千年仙魂,修为见识,本就强过常人太多,倒也并不稀奇。

  数日后,太华山的清和真人如约而至。清和真人本是陵越师尊紫胤真人的同辈人物,早年同魔族打过交道,对魔族结界也颇有了解。大会之上,他画出结界所在,经陵越牵头,各大修仙门派达成共识,约定一个月后,一同前往该地,集众人之力修补结界,以防再生变故。

  事情既已敲定,各大修仙门派也陆续下山,天墉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这日,陵越送走欧阳少恭和百里屠苏之后,于山门前,看到了一名弟子正在此地练剑。

  那一个半大的少年,手持霄河长剑,横劈斩刺,身形如飞,将那一套天墉城的剑法使得既回风舞雪,又凛凛生威。

  陵越在一边静静看了一会,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这少年正是他唯一的入室弟子——玉泱。此子因眉间生了一点红砂而被村人视为不祥,要将其处死,恰好被芙蕖救下。芙蕖带他回天墉城后,陵越收他入门下。

  玉泱坚忍寡言,虽遭遇坎坷,却从不怨天尤人,与屠苏颇有几分相似。

  陵越自收下玉泱之后,数年来,一直悉心教导;这弟子也不负他所望,勤奋刻苦,从不懒怠。玉泱根骨亦算上乘,几年后,无论剑法还是修为,均成为弟子之中的佼佼者。

  看了一会,陵越发觉,玉泱突然停了下来,似是颇为困惑地甩了几下剑,比划了数下,接着又重头来过,可不多时,便又停了下来,如是往复。陵越看得分明,令他停下来又重练的,均是同一招,想来是在这一招上,意外地卡顿了。天墉城剑术精妙高深,便是天姿再高,也很难一气呵成,有学不好的招数,迈不过的剑坎,本属寻常。

  只不过,这一招……

  “师尊!”

  玉泱终于发现了不远处站着的陵越,眉间一展,踏着青石阶飞奔过来,收剑施礼。

  “可有困惑之处?”

  “是!弟子这一招‘落日满秋山’,练了好几天了,一直都练不好。弟子愚钝,恳请师尊指点。”

  “这一招的要诀在于‘以守为攻’,你剑意太于锐进,招招争先,誓不罢休,自是难明其旨。”

  “可,这一招步法虽向后,剑招却是攻势凌厉,又如何退守?弟子实在难以领会……”

  陵越沉吟半晌,从玉泱手中接过霄河。

  没有什么比亲自演练一遍,更能让别人看得分明,陵越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这一招,他实在是太久没有使过了。

  当年练此剑法时,他正如玉泱般年纪,每一招无不练得纯熟无比,偏偏在这一招上,多了匠气,失了空灵,以至于再也练不成。这一招的要旨在于以守为攻,一招既出,残光剑影萧萧而下,如余辉洒映红山秋林,步伐朝后身主退,虽不凌厉向外,却最擅于化解敌方进攻之势,防守之余可御敌于无形。

  他自以为颖悟过人,没有练不成的剑法,却偏偏卡在这一招上。

  因为他学不会“退”。

  现下,他可要在弟子面前再演练一遍失败的剑招?  


  陵越手腕一抖,挽起一个利落的剑花,秋日暖阳之中,那霄河闪映着日光,湛湛闪耀,剑气浩然。

  他终是决定出剑。

  长剑挥斩,利刃破云,再没有比这更利的剑,更快的招,可偏偏,那剑势却并非咄咄逼人,而是以守代攻,以舍代得,超然绝俗,不争不求,一如万物生灭,一如天命往复。

  玉泱在一旁看得目眩神迷,只觉得天地万物,似乎全都静止了。无论经过了多少年,他都不会忘记,在这一个秋日煌煌的下午,陵越挥剑时的那一瞬风华。

  行云流水,宛若惊鸿,以三千剑影破开万古渊沉,如见明月,如见天穹。明明只是斩剑一挥的瞬间,却仿佛已过了千年万年。

  这一剑,端的是光彩流溢,剑意如渊。

  陵越收招后,自己也是恍然若梦,既似真,又似幻。没有想到,随手挥洒间,他已能将这一招使得如此圆融流畅。

  他持剑不语,凝望远峰,眼前浮云霭霭,长空悠悠,前尘往事,齐齐涌上心头。  


  一念缘起,刹那明灭。

  这一招,时隔二十余年,终是大成。



西北有浮云

【越恭越】攻心(完)

卡文了,我果然不适合走正剧。码个短篇安慰自己

大学校园架空,一个关于“学弟”和“学长”的故事

灵感来源于剧里老板上天墉学艺,一边萌萌哒一边腹黑的欧阳小师弟


(A)

这是陵越今天第二次看到他。

青年穿着米黄色的针织毛衫,半长的头发随意扎起,露出颀长的脖颈。他有一副俊秀的外表,站在人群中足够让大部分女生驻足流连。

现在正是午休时分,他站在走廊,仿佛有些犹豫地向教室里张望。时至初冬,并不温柔的北风顺着窗户倒灌进来,引得他时不时一个瑟缩,只能不住地裹紧领口。

平白地惹人怜爱。

陵越被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过出于对于学弟的关怀,他还是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那个人,“你还好吗?”...

卡文了,我果然不适合走正剧。码个短篇安慰自己

大学校园架空,一个关于“学弟”和“学长”的故事

灵感来源于剧里老板上天墉学艺,一边萌萌哒一边腹黑的欧阳小师弟


(A)

这是陵越今天第二次看到他。

青年穿着米黄色的针织毛衫,半长的头发随意扎起,露出颀长的脖颈。他有一副俊秀的外表,站在人群中足够让大部分女生驻足流连。

现在正是午休时分,他站在走廊,仿佛有些犹豫地向教室里张望。时至初冬,并不温柔的北风顺着窗户倒灌进来,引得他时不时一个瑟缩,只能不住地裹紧领口。

平白地惹人怜爱。

陵越被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过出于对于学弟的关怀,他还是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那个人,“你还好吗?”

对方似乎被惊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到是他,又有点开心地笑起来,“学长,又见面了。”

“……你在等我?”

“是啊。”他有点羞涩地笑了笑,“谢谢你今天早上帮我刷饭卡。”

“小事而已。”陵越没想到他会特意跑来感谢,他不过是早起在食堂打饭,刚好看到这人刷卡显示余额不足被打饭的大妈为难,就帮他把早饭钱刷了。

然后他们顺便一起吃了早餐,聊天中发现青年是近日刚入学的大一学弟,对于学校各处都不甚熟悉。陵越便带着他去充值点给饭卡充了值,又把他送到上课的教学楼,然后就自己走回院系上课去了。

吃饭的时候学弟请他留下电话号码好以后还钱,陵越觉得这点小事实在不值一提,就当是帮助新生了,便没有答应他,没想到他会特意跑到自己上课的地方来等。

“吃早饭的时候你说自己是物理系的,下课后我就打听了物理系的教学楼,但是不知道你在哪个教室上课,只好在外面等着。”青年对着他微微一笑,晃了晃手中的饭卡,“学长,我请你吃午饭吧。”

学弟都等了这么久,再拒绝好意未免太不近人情,陵越叹了口气,他倒真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和的青年居然这么固执。“早知道让你一番好等,我该把号码给你的。”

“现在也不晚。”青年眨了眨眼,递过自己的手机,“我们刚刚开学,很多事情都不明白,还希望能向学长多多请教。”


(B)

新认识的学弟名叫欧阳少恭,生物系,喜欢浅黄色的衣服,笑起来如沐春风。

最近几天陵越都很忙,不是忙着上课做实验——毕竟刚开学相对清闲很多,而是忙着带这位叫欧阳少恭的小学弟在学校四处熟悉环境。

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食堂,宿舍,体育场……能转的地方他统统介绍了一遍。后来小学弟表示希望课余生活丰富一点,于是他们转战学校附近的商业街,在各式小吃摊饭店网吧咖啡馆KTV之间又遨游了一个下午。

“时间也不早了。”少恭看了下表,“谢谢你又陪我转了一整天,那边有个咖啡店,我请学长喝杯奶茶吧。”

为什么要到咖啡店喝奶茶。陵越想。

不不不重点错了。他连忙拉住少恭,“都是朋友了,何必这么见外,天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少恭转过身看他,眼神有点委屈,“学长不答应,是觉得我不够诚意吗?那我明天再去你教室外面站一节课可好?”

“……”

一点都不好。坐在店里等奶茶的时候,陵越这么想。

这个学弟长得惹人喜欢,又温文有礼乖巧可爱,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一种被下套了的感觉。

他伸手揉了揉脑袋,大概是最近帮导师整理数据整多了产生了错觉吧。


喝完奶茶,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室外的温度偏低,陵越注意到少恭忍不住裹紧了外衣,“冷吗?”

青年不好意思地笑笑,“有一点。没想到晚上会冷这么多。”他穿着低领的风衣,没有系围巾,冷风顺着领口一阵阵地往里灌。

“叫你早点回去又不听。”陵越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围巾给他系上。“好点了吗?”

“谢谢学长。”少恭把大半张脸埋在围巾下,乖巧地道谢,“暖和多了。”


第二天。

“这是……”

“对不起,昨天回去的时候不小心蹭到树枝,把你的围巾挂坏了,新买了一条还你。”

“……原来的呢?”

“被室友扔了。”少恭显得有点不安,“那条很贵重吗?”

“倒也不是,只是那是芙蕖送我的礼物,她看到了肯定又要伤心。”陵越叹了口气,眼前浮现出那个小学妹被自己拒绝时难过的样子。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少恭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歉疚。陵越看着他的样子也不忍心责备,只好安慰地说了几句没事,收起了他送的围巾。


(C)

第二次少恭约他出来吃饭的理由很充分,为了弥补上一次不慎把围巾弄坏。

地点是一家校外的西餐厅,陵越赶过去的时候,刚进大厅便听见一串悦耳的琴声。

这个点的餐厅里没有什么人,少恭似乎是来得早了,正坐在楼梯口的钢琴前弹奏不知名的乐章。

他看到陵越,微笑地招了招手,“学长。”

陵越走了过去,“想不到少恭还有如此才艺。”

“打发时间罢了。”少恭笑笑,“学长想听什么,我弹给你。”

“不必。”陵越摇头,“我对音律没什么研究,怕是连累你对牛弹琴了。”

“是吗……”少恭顿了一下,伸手附上黑白琴键,流畅的曼妙曲调流倾泻而出。

《For Elise》。

致爱丽丝。


陵越心里莫名一动。

他虽然不涉琴曲,对这种大众的曲目还是听得出来的,隐隐记得这是一首表达爱慕之情的曲子。

少恭说弹给自己,却选了这样一首……

他晃了会儿神,又看着少恭与平时无二的神情,心说,大概是自己多想了吧。


(D)

有几天没有见到少恭了。

陵越被冒出这个念头的自己吓了一跳。

只不过是认识不算太久的朋友,别说普通朋友,就算是好兄弟也各有各的忙碌,一段不联系纯属正常,完全不该如此牵肠挂肚。

大概是前些天这个学弟的存在感太高了,所以产生了习惯吧。

陵越这么说服自己,然后又觉得身为学长应该关心一下学弟的近况,于是拿起手机发了条短信给少恭问他最近怎么样,结果被得到的回信吓了一跳。

少恭说,胃疼,在校医院。

陵越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


跑到一半稍稍冷静了下,发现这样什么都不管冲过去好像也没什么用处,就又绕到食堂打了份热粥包好。

赶到病房的时候,少恭正坐在床上看书。头发没有扎起来,随意散在肩上,精神倒还不错,就是脸色苍白了些。

大概是生病的缘故,看着格外惹人心疼。

陵越在他床边坐下,“你也太不注意了,怎么搞成这样。”

少恭朝他笑笑,“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事。”

陵越帮他把粥盛好,试了一下温度,递过去,“趁热喝了吧,好受点。”

少恭没接,一双眼睛特别无辜地看着他:“没力气。”

“……”


最后陵越认命地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喂给他。

“学长真的很会照顾人。”少恭半碗热粥下肚,脸色似乎好了不少。

“习惯了。”陵越搅合着剩下的半碗,“说起来,你这生病就要撒娇的样子,倒挺像兰生。”

“兰生?”

“我弟弟。今年高考,忙得很,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他了。”

少恭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把剩下半碗粥也喝了。

他们聊了一会儿,陵越看了看表,“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当然没走成。

少恭拉住他,眨了眨眼,“饿。”

“……你刚喝了一整碗粥。”

对方毫无自觉,“那边有包泡面,麻烦学长帮我泡一下。”

“我再不回去宿舍就锁门了。”

“你可以睡这里。”少恭温柔体贴地指了指病房的双人床。

“……”

陵越实在是拉不下脸来和一个病号争执,所以最后他只能躺在床上无奈地想,还好明早第一节没课,赶得上回去拿书。

渐渐地困意便涌了上来。

朦胧中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什么,他想努力去分辨,最终还是抵不住困倦睡了过去。

“其实……有你来看我,好像病得挺值。”

“晚安。”

“陵越。”


(X)

欧阳少恭走进生物楼。

他换上实验用的白大褂,将扎好的头发重新披下,又从衣袋里摸出一幅平光眼镜戴好。做完了这一切,他看向从他进入实验室起就开始毫不掩饰打量自己的同事,点头问好,“瞳。”

白发的研究员又看了他几眼,评论道:“看来你今天心情很好。”

“是吗。”欧阳少恭摸了摸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有进展?”

“当然。”欧阳少恭戴上医用手套,“我早就调查过他。他有个弟弟,从很小起就养成了把自己放在保护者位置的习惯,他拒绝不了一个需要帮助的后辈。”

“所以你一个生物系的教授,装扮成一个初来乍到柔柔弱弱的小学弟,又通过各种渠道搜集他的信息,就为了引起一个研究生的保护欲?”

“你不明白。”

“我没有兴趣明白。如果你再不收起那个回味的笑容,我不介意把下一个课题置换成论多巴胺的分泌对人脑的损坏程度。”


欧阳少恭刚戴好手套,就听见口袋里有铃音连续响了几下。他笑了笑,一点不嫌麻烦地把手套又脱下来,去掏口袋里的手机。

“实验室不允许带手机。”

“瞳,你真无趣。”


他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解锁。

“天冷了,记得穿厚点。 ——陵越”

“按时吃饭。 ——陵越”

“你明天有空吗? ——陵越”

欧阳少恭不动声色地拿起笔,把第二天的实验安排划到了下周。

当然有空了。

我的陵越学长。


(完)


外篇一 愤怒的紫胤导师

身为物理系教授的紫胤,百思不得其解。

他门下的两个得意弟子,陵越和屠苏,最近好像都怪怪的。

陵越一向勤奋用功,可最近几天每次想找他询问课题进展,他都不在实验室。

去问屠苏怎么回事,屠苏却一副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的样子。被逼得急了,也只蹦出一句“我对不起师兄。”

什么乱七八糟的。

紫胤老师表示年轻人的世界我已然不懂了。

直到那天,听说生物系的欧阳教授胃病住院,紫胤想着作为同事去探望一下也是应该的,就象征性买了个果篮,在得到消息的第二天清早走进了校医院。

迎面撞上了刚起床准备回去拿课本的陵越。

“老师。”陵越看到他,认认真真地问了声好。

紫胤满意地点点头,顺口问了句,“你在这儿干什么。”

“有个学弟病了,我来照顾他。”

紫胤哦了一声,心想互帮互助和谐友爱,不愧是他的得意门生,再一想说到学弟八成是自己门下的学生,就又多问了一句,是哪个学弟。

“生物系的,叫欧阳少恭。”陵越说完,看着导师似乎没什么其他吩咐,就出门去了。

哦,生物系的啊……紫胤这么想着,上了楼去推探望的病房。

等会儿——

一时间紫胤老师内心如同柯南附体,屠苏那句“我对不起师兄”和陵越那句“照顾叫欧阳少恭的学弟”准确无比地对接了起来——

他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啪地一脚踹开房门。

“欧阳少恭!你给我解释清楚!”


外篇二 心塞的屠苏师弟

每一段爱情故事里,都要有一个通风报信的人,俗称助攻。

百里屠苏很心塞,因为非常不幸地,他现在正充当着这个角色。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陵越的围巾是谁送的?不是他的风格。——SG”

百里屠苏默念一句我真的是被逼的,悲愤地敲下一行字。

“芙蕖学妹,师兄只把她当妹妹的。——TS”

“哦。——SG”

隔了片刻,又来了一条。

“你们宿舍几点锁门?——SG”

“你问这个干什么?!——TS”

“随便问问。对了,晴雪今天刚刚把她的期末设计交给我,我在考虑打个什么分数。——SG”

“……”

不是我军太无能,只是敌军太狡诈。

百里屠苏痛苦地扶额,师兄对不起,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苏婉容

家长组视频热乎的,不来看看吗?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2060009/

嗷嗷嗷!这么多年,H姐宝刀未老!!╭(╯3╰)╮老夏还是那么认真且牛气!

少恭是焚寂剑灵,屠苏是陵越弟弟。

家长组视频热乎的,不来看看吗?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2060009/

嗷嗷嗷!这么多年,H姐宝刀未老!!╭(╯3╰)╮老夏还是那么认真且牛气!

少恭是焚寂剑灵,屠苏是陵越弟弟。

柳色花宵
下圖居然如此百搭。應基友要求改...

下圖居然如此百搭。應基友要求改個家長組版,配一臉!!!
大哥看起來好快樂,不愧是分分鐘笑成陳偉霆的男人。(原圖)

下圖居然如此百搭。應基友要求改個家長組版,配一臉!!!
大哥看起來好快樂,不愧是分分鐘笑成陳偉霆的男人。(原圖)

墨雪

【越恭】当越恭夫夫吵架后

其实我觉得越恭夫夫是一定不会吵架的,可是又觉得闹个小别扭什么的真的好萌啊

冷战梗,不喜勿入

-------------------------------------------

“喂木头脸,他们两个这是怎么了啊。”餐厅里,兰生看着身旁默默各自吃饭的两人,暗中拿胳膊肘捅了捅屠苏,低声问道。

“吵架了。”屠苏一刀刀细细切开手中的牛排,然后把餐盘放到了兰生面前。

兰生叉起一块牛肉,问道:“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说了等于没说。”


兰生咬着叉子看着对面全程无交流的两人,想着他们两个都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这次却都摆着一张冷脸,看来是闹得有点大了。

得想个什...

其实我觉得越恭夫夫是一定不会吵架的,可是又觉得闹个小别扭什么的真的好萌啊

冷战梗,不喜勿入

-------------------------------------------

“喂木头脸,他们两个这是怎么了啊。”餐厅里,兰生看着身旁默默各自吃饭的两人,暗中拿胳膊肘捅了捅屠苏,低声问道。

“吵架了。”屠苏一刀刀细细切开手中的牛排,然后把餐盘放到了兰生面前。

兰生叉起一块牛肉,问道:“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说了等于没说。”

 

兰生咬着叉子看着对面全程无交流的两人,想着他们两个都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这次却都摆着一张冷脸,看来是闹得有点大了。

得想个什么办法让他们和好才是。

 

正在他搜肠刮肚地想着该怎么做才好的时候,侍应生端了下一道菜上来。

欧阳少恭盯着自己餐盘里的西兰花,嫌弃地皱起眉,然后一叉子把它叉起来扔进了陵越碟子里。

陵越就……一声不吭地把它吃了。

 

看到这里方兰生顿时放弃了从中调和的念头。

这两人好着呢,他瞎操什么心。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所有不以分手为目的的吵架都是秀恩爱。

 

 

直到一餐饭结束,两人还是没说一句话。

回家的路上,陵越握着手里的方向盘,时不时往副驾驶座看上一眼。

欧阳少恭阖着眼安静地靠在座位上,陵越却知道他并没有睡着,只是单纯不想和自己讲话而已。

这次少恭是铁了心不搭理他,对他的服软示好视而不见,三番五次下来,陵越便也怄了一口气,越发觉得不能一味惯着他的脾气,于是两人之间便越闹越僵。

 

正如陵越所料,他刚把车停稳,少恭就睁开了眼,一把推开车门走了出去,也不像往常一样等他一起了,而是衣袂带风地径直往楼上走。

陵越有些无奈地锁好车,到底是疾走几步跟上去,却还是没赶上,错过了他搭的那班电梯。

等陵越到家的时候,浴室已经传出了水声。

他轻叹一口气,兴致缺缺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换着频道。

 

欧阳少恭在浴室洗到一半发现自己忘了拿浴巾,一句下意识的陵越就要喊出口了才想起来他们还在冷战。到底是拉不下来脸让陵越帮他去拿,欧阳少恭在腰间系了一块毛巾就走了出去。

 

陵越正端起一杯水送到嘴边,听见浴室的动静,便回头去看。

 

然后陵越就看少恭光裸着上身走出来,他眉梢眼角被温暖的水汽蒸出媚红,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一滴滴的水珠汇聚起来,沿着他修长的脖颈蜿蜒而下,滑过精致的锁骨,滑过胸前的突起,沿着纤细的腰线,隐没在腰间的布料中。

他横在腰间的毛巾仅能堪堪遮住腿根,一双白皙笔直的长腿,从圆润的膝盖到纤细的脚踝都一览无余。

那条毛巾不仅不够宽,显然不也够长。也不知道欧阳少恭是有心还是无意,陵越所在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身侧叉开的布料,挺翘的臀部就在他行动间若隐若现。

 

看到这样的场景,陵越瞳孔猛然一缩,刚要喝下的一口水就猛地呛了出来。他剧烈地咳嗽着想把杯子放在桌上,慌乱他的手中却磕在了尖锐的桌角,他吃痛一松手,整杯水就洒在了他的身上。

 

看着陵越手忙脚乱的狼狈模样,欧阳少恭胸中升起些许报复的快感,他背过身去扬了扬唇角,心情甚好地重新带上浴室门。

 

 

然而这段小插曲并没有怎么缓和两人间的关系。睡觉的时候,欧阳少恭依旧侧身躺在床沿,留给陵越一个后脑勺。陵越在黑暗中盯着他的脊背看了一会儿,也朝墙翻了个身。两人就这么背对背睡着,一张大床中间空得还能躺下一个人。

 

可是一晚上过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欧阳少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像往常一样枕着陵越的手臂偎在他的怀里,他的另一支胳膊还环在自己腰间。

他感受着两人肌肤相贴的亲密,觉得脸上不太挂得住。

幸好陵越还没有醒,欧阳少恭便轻轻捏起那腰间的支胳膊,想在不吵醒的陵越的情况下把它放回原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可是他的动作虽轻,到底是把陵越弄醒了。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反而把环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还把脸埋在对方的肩颈间轻轻蹭吻,咕哝道:“早。”

欧阳少恭见状索性挣开他的怀抱干净利落地翻身下床,说道:“谁和你早。”

 

这下陵越也清醒了几分,他睡意朦胧的脸上显出些许尴尬。

欧阳少恭却不管他,他径直背对着他褪下睡衣,套上一件白衬衫。

陵越便看见他后背漂亮的蝴蝶骨从衣料中显现出来,又被另一件遮掩起来。

金色的晨光照透薄薄的衣料,他腰际的曲线隐约可见。

 

欧阳少恭转过身来看见陵越正盯着自己,随后他的目光扫到对方腿间支起的帐篷,便鄙夷地说道:“下流。”

 

陵越:……

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他确实在看他没错,但是仅仅是纯粹的欣赏,并没有半分旁的意思。

至于他的腿间……那是每个男人晨起都会有的正常反应,他实在无法控制。

 

 

吃完一顿沉默的早餐,陵越在刷碗,欧阳少恭带着周末还要加班的坏心情出了门。

他刚在公司车库锁好车,迎面却冒出来一个人挡在他身前。

看清了来人,欧阳少恭压下心中的不耐,冷着脸说道:“有何贵干?”

雷严便几分幸灾乐祸几分得意地凑上来:“听说你和他吵架了?”

欧阳少恭冷哼一声:“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了?我就说陵越这人靠不住。你看,时间久了,他就腻了你,不把你放在心上了。不仅惹你生气,还不好好哄。说实在的,那个陵越有什么好的?除了一张脸,我雷严哪点比不上他?”

 

听到这里,欧阳少恭忍不住斜了他一眼。

这货哪儿来的自信?

 

雷严继续唾沫四溅地滔滔不绝:“你真的不如跟了我,我保证对你好。你让我摘星星我绝不摘月亮,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做我们公司的董事长夫人,难道不比在陵越那个穷小子那儿受气强?”

欧阳少恭盈盈一笑:“你真想和我好啊?”

雷严两眼放光地猛点头。

“活在梦里吧!”

 

 

 

在公司做了些整理,欧阳少恭带着需要的文件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餐桌前,陵越正端着一碗面,看见推门进来的欧阳少恭明显愣了一愣:“……我以为你不回来吃饭”,他说着又站起身来:“我再去给你下一碗。”

欧阳少恭一边换上拖鞋一边说道:“不用了,已经在公司吃过了。”

陵越生生止住往厨房走的脚步,只好哦了一声,重新在餐桌前坐下来。

 

午后的时光安详静谧,陵越在沙发上捧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到底是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飘向半掩着门的书房,想着似乎有一会儿没有听到他的动静了。

他便起身,轻轻推开书房门,果然看见那人已经压着一堆文件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澄澈的阳光倾洒,让他的墨发显出些温暖的栗色。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安静地睡着,呼吸浅浅。

陵越便上前去,轻手轻脚地将人抱起来。

他一向睡得浅,但在陵越的怀里非但没有醒,反而在他胸前蹭了蹭,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安睡。

陵越看着怀中的人像一只熟睡的猫儿一般显出难得的柔软,不由低头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抱着他回到卧房,将人放到床上细细掖好被子,陵越在床沿上坐下来凝视着他。

他似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双眉微蹙。

陵越便俯身轻轻吻上他的眉心,带着几分安抚轻轻摩挲着。

你这个人啊,脾气不好,又傲娇,城府还深。有时候心里不高兴了,脸上却还是笑眯眯地看不出半分破绽,叫人踩到地雷了也不自知。

陵越的唇沿着他的鼻梁一路缓缓下滑,最后温柔地贴上他绯色的薄唇,轻轻吮吻。

可是,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欧阳少恭是在饭菜的香味中醒来的。他难以置信地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有些懊恼地放下。

居然就这么浪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看来晚上要加班加点了。

 

餐桌上的三菜一汤冒着腾腾的热气,荤素搭配,简单而精致。

欧阳少恭正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却发现自己的饭碗里猛然多出了一块胡萝卜。

他有轻微的夜盲症,医生便嘱咐他要多摄入些维生素A。自从和陵越住到一起,菜里便三天两头地能见到他深恶痛绝的胡萝卜。

平时看在陵越的面子上才勉强吃上一两口的东西,这次他毫不犹豫地把它挑了出去。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夹一筷饭,瞬间碗里又多出一块橙色的东西。

欧阳少恭对陵越怒目而视。

对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旧淡定地吃自己的饭。

欧阳少恭又夹起那块胡萝卜准备丢了,却见陵越也夹起了盘子里的一块,一副随时准备放进自己碗里的样子。

于是他只好不甘不愿地把那块胡萝卜塞入口中。

 

吃完了饭,欧阳少恭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就进了书房,打算连夜奋战。

看了几页文件,他探身去够放在案几上的咖啡杯。为了避免饮料洒在文件上,他的杯子从来都不放在书桌上。

他盯着手中的文件,抬手轻饮一口。

味道却不对。

他看向手中的瓷杯,才发现手中的根本不是什么咖啡,而是一杯清茶。

他又转头朝案几看去,发现上面还静静地放着一个果盘,里面的水果都已去皮洗净,切成了小块。

 

 

合上最后一页文件,欧阳少恭看着已经指向12点的时钟按了按太阳穴。

终于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他启动打印机,准备把电脑上的成稿打印下来。打印机却滴滴地响着,纸张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欧阳少恭扶额。前一段时间太忙,连打印纸都忘了买。可是一份文件明天急用,根本等不及明天再打。

无奈之下,他只好披衣出门,希望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能有打印纸卖。

路过浴室,听着里传出来的水声,欧阳少恭到底还是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夜已深,风带着点湿润的水汽,有点凉。街上的人稀稀拉拉的,行色匆匆。

欧阳少恭紧了紧上衣,加快了脚步。

 

便利店的老板娘却遗憾地告诉他打印纸今天刚刚卖完。不过她随即告诉欧阳少恭另一家便利店的地址,让他去那里试试运气。

欧阳少恭叹了口气。这段路少说也要大半个小时,真是时运不济。

 

好在终于不负他这番辛苦,他到底还是买到了这来之不易的打印纸。

可是在他回家的路上,冷雨却突然大滴大滴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欧阳少恭忙就近躲进街角某家水果店的雨蓬下。

他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打算等雨势小一点再走,可是天不遂人愿,雨越下越大,接连不断的雨滴都连成了雨幕。

走投无路之下他掏出手机准备给陵越打个电话,却发现自己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自动关机了。

现在恐怕已经快一点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店铺都关了门,连路过的出租车都没有一辆。

简直天要亡他!

就在他纠结是冒雨回去还是在等一会儿的时候,却看到眼前匆匆跑过一个人。

陵越?!

他撑着一把大伞,一路小跑着,焦急地往街道两旁看。他跑得太急,脚步踩在积起的水洼里啪啪作响,溅起的水都湿到了他的膝盖。

大概是因为欧阳少恭恰好站在的路灯的阴影里,陵越并没有发现他,而是就这么生生错了过去!

欧阳少恭一急,朝他的背影喊:“陵越!”

可是雨势太大,他的声音都湮没在了雨声里。欧阳少恭赶忙追出几步,站在雨里大声喊他:“陵越!陵越!”

他一个急刹。

转过头来看到他的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如释重负。

他几步折返,不顾对方身上湿漉漉的衣衫,一下把人紧紧揽进怀里。

他抱得太紧,欧阳少恭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抬手推了推陵越的胸膛,示意他松开一些。

可是陵越却以为他依旧在和自己置气,抗拒他的靠近。

气血翻涌,陵越松开了握着伞柄的手,转手扼住他的手腕,倾身向前几步,不由分说地将人压在身后的墙上。

将他的双手按在他的耳侧,陵越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不复以往的温柔细腻,霸道而强势地侵入。

在两人相缠的唇舌间,这个吻却到底渐渐变得一如既往地缠绵缱绻。

深色的伞落在地上,雨还是没有停,雨雾朦胧,夜色静谧。

陵越松开对方水色潋滟的唇瓣,凝视着他墨色的眼睛,轻声道:“不生气了,好吗?”
“……嗯。”

------------------------End----------------------------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所有不以分手为目的的吵架都是虐狗!


作者-乔清越

【越恭】变成了boss的男人怎么破?(第一章)

#家长组##越恭##变成了boss的男人怎么破#
第一章 穿越异世
陵越以为自己死了。他一生过得极其平坦顺遂,少年时于门派修行,青年时接任掌教之位,老年时退位让贤,于居处隐居,百年后坐于蒲团之上寂静逝去。
然而他睁开眼时,竟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之中,而这里也不再是自己原来的世界。自己寄居的这个身体,名叫易云亭,是苍穹剑派灵鹫峰太一真人门下弟子。等他被同门师兄弟救起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是被门派选来进入这九幽秘境试炼的弟子。易云亭之前被秘境之中的一种食人花卷走,那食人花修行百年,已成了精,他倾尽全力之后将其斩杀,自己也力竭倒地。师兄弟们根据传讯符找到了他,本以为他已气绝,哪想他又醒了过来。
陵...

#家长组##越恭##变成了boss的男人怎么破#
第一章 穿越异世
陵越以为自己死了。他一生过得极其平坦顺遂,少年时于门派修行,青年时接任掌教之位,老年时退位让贤,于居处隐居,百年后坐于蒲团之上寂静逝去。
然而他睁开眼时,竟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之中,而这里也不再是自己原来的世界。自己寄居的这个身体,名叫易云亭,是苍穹剑派灵鹫峰太一真人门下弟子。等他被同门师兄弟救起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是被门派选来进入这九幽秘境试炼的弟子。易云亭之前被秘境之中的一种食人花卷走,那食人花修行百年,已成了精,他倾尽全力之后将其斩杀,自己也力竭倒地。师兄弟们根据传讯符找到了他,本以为他已气绝,哪想他又醒了过来。
陵越知道,真的易云亭已经死了,现在他不过是占据了他魂魄的孤魂。
听师兄弟们说,自己还有个道侣,叫叶流琛。之前叶流琛与易云亭在一起,说是一起去找寻秘境里的宝贝,现在叶流琛不知所终,听他们所言,叶流琛恐怕是掉到了不远处的悬崖之下。
想着自己好歹占了这人的躯体,他的道侣便是自己的责任,眼下那人生死不明,陵越便打算去悬崖之下找回那人,就算那人不幸罹难,能找回尸身也是好的。
哪想其他的人一听他要去找,脸色就变了。其中一人劝阻道:“易大哥,那里可是百丈悬崖,流琛掉下去多半……这里灵气充裕,那山崖底下不知道还有多少凶兽蛰伏着,你真的要下去么?”
陵越点头。其他人见状,便也不再劝,也没有陪同的意思。他们多是门派里的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平日里与他们两人也只是点头之交,这种情况下自然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来帮他们。陵越见状,便独自去了那山崖边上,往下走。
这悬崖高达百丈,底下云雾缭绕,不知其有多深。他捉着山崖上垂落的青藤,踩着石壁的罅隙往下挪移,初时还有些游刃有余,后来便渐渐开始力不从心起来。有些藤蔓已经腐朽,稍加磨损便断裂开来,而那悬崖峭壁更是湿滑,难以落足。陵越在山间好几次都差点失足摔下去,也许是他命大,每次都有惊无险。
爬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他才堪堪爬到半路。这处山势奇特,这悬崖虽然看着深邃,但实际上并未直到崖底,这半山腰处出现了断层,往外凸出,呈现出一块平台地带。而叶流琛就躺在那里。
陵越见到那一袭青衫时,暗暗松了口气。他松开藤蔓,落到地上,疾步走了过去。
当叶流琛的脸出现在他视线里时,陵越整个人都懵了。不是因为这张脸太陌生,恰恰相反,这张脸他简直不能更熟悉,这不就是他原来所在的那个世界的反派欧阳少恭么?自己的魂魄寄居在易云亭身上,而他的道侣竟然长着反派老大的脸……易云亭的脸陵越是照水见过的,跟自己原来世界的足足像了九分,而叶流琛的脸,与欧阳少恭的简直一模一样。
莫非……欧阳少恭也一起过来了?陵越被这个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生怕他一跃而起就把他给灭了。不不不,这不可能。陵越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欧阳少恭虽然是他那个世界的反派,但早就在他二十多岁还未继任掌教之前便已经被打败干掉了,而自己足足活到了九十多岁,与他死的时候足足隔了几十年,就算他要过来,也不会是现在。陵越这样自我安慰着,然后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叶流琛受的伤着实不轻,足以致命,就算能治好,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到以前的状况。陵越叹了口气,把他轻轻抱了起来,寻路回去。
欧阳少恭感觉自己被人晃来晃去晃来晃去,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分外难受。他都死了还要对他的尸体不敬,不是找打么。他想发作,却又睁不开眼睛,只能继续忍耐,忍耐着忍耐着便陷入了再一次的昏迷之中。
师兄弟们对于易云亭能把人带回来表示了惊讶,他们本已经做好了他们回不来的准备,眼看着秘境即将关闭,便打算不再等候。两人回来,师兄弟们也表达了喜悦,毕竟两人完好归来,也好给师门交代一些。
进入秘境的弟子,除了苍穹剑派之外,还有许许多多其他门派。上上下下有几百人,熙熙攘攘的,聚集在出口处,等着出口打开。
陵越听旁边的师兄弟说,之前来的足有上千人,现在显然已经折了好几百。每次进这秘境,都有一定的死亡率,但冲着里面数不尽的天材地宝,还是有无数人趋之若鹜蜂拥前来。
叶流琛被他抱在怀里,脸色苍白,昏迷不醒。
有好几个其他门派的弟子,见陵越抱着个人,好奇地冲他看。陵越见状,默默地把怀中人的脸扭转往自己怀里靠,成功让他避开了那些意味不明的视线。
眼看着时辰到了,前方不远处的空中骤然出现一条极大的裂缝,紧接着裂缝慢慢扩大,渐渐出现一个很大的出口,而出口外,各门各派负责接应的人已经等在了那里。
秘境中的弟子们鱼贯而出,不多时便已全部走了出来,而秘境的出口也随之关闭,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一行人走到苍穹剑派所在之处,接应的人很快便迎了上来。
其中一名比较年少的弟子喊他们:“易师兄,张师兄,李师兄,快往这边来,师父们都在等着呢。”见到被抱着的叶流琛,他惊讶道:“叶师兄这是怎么了?”
陵越道:“受了点伤。负责治疗的师兄弟们在哪里?”
那名弟子便赶紧带了他们过去。
苍穹剑派除了灵鹫峰以外,还有其他峰系,而等候的弟子中,就有擅长治疗法术的灵水峰弟子。陵越把叶流琛抱着放到一处比较平坦的地方,其他人见状便赶紧上前治疗。
叶流琛在门派是也算极其重要的人物,这重要不在于他自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有一个威望极高的师父,玄清峰的无相真人。
这个世界,分为三重天,达到一定境界便可飞升至上界。他们所在正是最下层,按修炼等级分为练气期,筑基期,结丹期,元婴期,而二重天则有化神期,合体期,渡劫期,大乘期,三重天更有仙帝仙尊等,不过能上三重天的少之又少,一般人都到不了那个层次。
苍穹剑派拥有五位元婴期修者,而无相真人便是其中修为最高的一位,已是元婴后期,半只脚踏入了化神期。作为他的弟子,叶流琛自然享受着极好的待遇,灵丹妙药任他挑选,也因此,他养成了一个极其娇纵的性子,喜欢什么便要什么,也没人敢拦他。据说易云亭本与他无甚交集,但是某天叶流琛惊鸿一瞥,瞧见了气宇轩昂容貌俊秀的易云亭,便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最后勉勉强强才让他得了手。
陵越听着他们的讲述,感觉眼皮一阵抽搐。欧阳少恭对着他死缠烂打求交往……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灵水峰弟子给叶流琛用灵力治疗一阵后,其中一位女弟子走过来对陵越道:“易师弟,我们已经抑制住了叶师弟的伤势,他内伤很重,我们先带他回门派再让师父们继续治疗吧。”
陵越应好,接着便小心抱起叶流琛,随着众人一起往门派赶去。
苍穹剑派大部分弟子修习的是剑术,少部分研习其他术法。陵越虽然不会他们的术法,但他来这里之前也修仙,也会御剑之术。所以在一行人启程的时候,他也有样学样地释放了一柄长剑来,踩在脚下,抱着叶流琛跟了上去。
后头有几个弟子交头接耳,说:“你们看易师兄的灵力好像又精进了啊。”其余人点头附和。
陵越不知自己已经成为别人的议论对象,他低头看着叶流琛,看他苍白小脸上些许脆弱的神情,微微叹了口气。
到了苍穹剑派后,自有医术最精纯的长老过来为叶流琛医治。他的伤势很重,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与许多草药才能治好。但苍穹剑派最不缺的就是精力充足的人,和灵丹妙药。所以在经过整整三天的治疗,无数天材地宝不要命地砸的情况下,叶流琛的伤势好了大半。随后无相真人又将弟子带去自己那里,又好好输了一番灵力,帮他温养了受损的经脉,这才把他送回了陵越这里。
陵越觉得这样的情况还是很尴尬的。自己占了人家道侣的身体,还不得不跟他住在同一屋檐下。但是反对也是没有法子的,现在整个苍穹剑派都知道他们俩住一起,难道他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送回去不成?
叶流琛睡在卧房的大床上,而陵越干脆搬了柜子里的被子出来,铺在地上,准备就这样将就着睡。他一向严肃正经惯了,在世百年连别人的手都没牵过,自然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占他便宜。
哪想他刚铺好垫子,那边叶流琛的睫毛就轻轻动了动,像要醒来了一样。陵越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床边问:“醒了?”
欧阳少恭觉得自己眼前蒙着一层雾霭,眼前的东西都朦朦胧胧的看不分明。听见旁边有人问了这样一句,他也没力气回答,一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这是病体初愈,还以为是到了阴间。
“需要点什么,要不要喝水?”陵越又问。
欧阳少恭下意识觉得这人的声音在哪里听到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他轻轻启开红唇,吐出一声干哑的呻吟。
陵越却意会,对他道:“你先躺着,我去给你做点吃的。”紧接着便是他离开时的脚步声。
少恭合上眼睛,静静地又陷入睡梦中。

墨雪

【越恭/苏兰】上错花轿嫁对郎 · 五

涵素在四人大婚第二日一早就要见他们,不是没有原因的。一则少恭兰生刚上天墉城,总有些规矩要说明;二则他们四人刚成婚,相处之道之类的事,少不得由他来提点提点。可是他年纪大了,免不得有点嘴碎,这么一提点,不知不觉就提点了半个时辰。


被屠苏折腾了一晚的兰生实在撑不住,便把半个身子靠在屠苏身上打起了瞌睡。屠苏侧过脸看见一个垂着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一点一点,忍不住微微上扬了唇角。


如果说兰生纯粹是累的,那少恭真的是有几分支撑不住了。前日一路奔波劳累,今晨又没用几口餐饭,他整个人都有点头重脚轻,几乎站立不稳。他身形微微一晃,下一瞬便感到一双有力的臂膀暗中环住他的后腰,随后陵...

涵素在四人大婚第二日一早就要见他们,不是没有原因的。一则少恭兰生刚上天墉城,总有些规矩要说明;二则他们四人刚成婚,相处之道之类的事,少不得由他来提点提点。可是他年纪大了,免不得有点嘴碎,这么一提点,不知不觉就提点了半个时辰。

 

被屠苏折腾了一晚的兰生实在撑不住,便把半个身子靠在屠苏身上打起了瞌睡。屠苏侧过脸看见一个垂着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一点一点,忍不住微微上扬了唇角。

 

如果说兰生纯粹是累的,那少恭真的是有几分支撑不住了。前日一路奔波劳累,今晨又没用几口餐饭,他整个人都有点头重脚轻,几乎站立不稳。他身形微微一晃,下一瞬便感到一双有力的臂膀暗中环住他的后腰,随后陵越压低的嗓音带着满心的担忧在他耳畔响起:“没事吧?”

欧阳少恭心中一暖,摇了摇头。

 

涵素抬手饮了一口茶,觉得自己说得差不多了,便看着兰生问道:“少恭的身体如今怎么样了?”

然而“少恭”却没有什么反应。涵素有些纳闷,便又唤道:“少恭?”
兰生垂着头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感觉自己胳膊被人轻轻掐了一下。他一下惊醒,抬头不满地瞪了屠苏一眼:“你干嘛啊!”屠苏给他使了个眼色,兰生环顾了下大厅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才意识到刚才那声“少恭”叫的是他。他赶紧答道:“呃——哦哦,好多了,好多了。”

涵素听他如此说,又见他粉面桃花,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我看着气色也不错。”随后他把目光转到少恭身上,问道:“怎么反而兰生的脸色不太好?”

少恭方欲答话,陵越的嗓音却先他一步响起:“是我不好,昨晚累着他了。”

少恭闻言一怔,没有料到陵越竟全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涵素略微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说道:“你一向沉稳持重,在此事上怎么这般不知节制?你也该顾惜兰生的身体才是。”
陵越垂着眼,恭敬答道:“陵越知错了。”

涵素不疑有他,只当是陵越年轻气盛又初识情事滋味,一时把持不住也是有的,便又叮嘱了几句,就让他们回去了。

 

四人一起出了大殿,因陵越还要带师弟们早课,屠苏还要修炼心法,少恭和兰生便一起回了后山小院。

 

 

一晃到了中午,屠苏刚踏进院门便闻到诱人的香味,不由心生感慨:成亲了到底不一样了,身边有个体己的人,回到家暖锅暖灶的,心里也熨帖。

 

兰生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屠苏跨进门来,忙说道:“你来得正好,快替我来尝尝这汤怎么样。”

屠苏探头看了看,灶上的砂锅中用小火煨着鸡汤,里面飘着几颗鲜红的枸杞,还有几根参须隐约可见,鲜香四溢。兰生舀起一勺鸡汤送到屠苏嘴边,看着他就着自己的手饮下去,满眼期待地问:“怎么样?”屠苏却只顾着看着他黑溜溜的眼睛,压根没怎么尝出味道来,心里却舒服得紧,说道:“很好。”

兰生闻言却皱起了眉:“你觉得可以啊?我怎么觉得有点淡呢?不过少恭的口味本来就清淡,而且他现在身体不好,还是少放点盐好了,嗯,就这样吧。”

 

屠苏听得这句话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

他虽然心里五味杂陈,面上却不显,还似是不甚在意地问道:“这是给少恭做的?”

兰生拿起勺子在汤里轻轻搅动,说道:“对啊。”

见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屠苏到底没有忍住:“没有我的份么?”

兰生抬头看他一眼:“你好手好脚的壮得像头牛,喝什么鸡汤?”

屠苏一时竟无言以对。短暂的沉默后,他带着几分不甘心问道:“我和少恭,你对谁的感情更深?”

兰生小心地调着火,头也不抬:“当然是少恭了。”

“为什么?”屠苏抱着手环在胸前,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周围的温度却骤降。

“这还用问吗,我和少恭都认识二十年了,我认识你才两天”,兰生直起身子来,伸出两个手指头在屠苏眼前比划:“二十年和两天,能比吗?”

屠苏冰着一张脸没有说话,反手把兰生扛在肩上就往卧房走。

兰生拼命地挣扎:“喂你干什么啊!快放开我!我的鸡汤!你快放我下来!我的鸡汤!混蛋你要干嘛啊!”

屠苏稳稳地迈步:“增进一下感情。”

 

 

另一边陵越作为大师兄也结束了早课。他虽有意回去陪少恭午餐,但他身为大师兄要为众弟子做表率,不能让师弟们觉得成了亲便分了心思,于是像往日一样与他们一同在饭堂用饭。餐后趁着午休时间陵越匆匆赶回,与少恭说了一小会儿话,便又急急地投身到天墉城繁忙的事务中。

 

藏经阁。

手中的先秦古典佶屈聱牙,艰难晦涩,陵越皱着眉专心致志地研究着,试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门口有敲门声轻轻响起,陵越依旧盯着手中的卷宗,说道:“进来吧。”

直到来人带上门,随即挨着自己坐下来将食盒放在桌上,陵越才惊讶地抬起头来:“少恭?你怎么过来了?”

欧阳少恭将桌面上乱铺的卷宗一一收拾,说道:“这么晚了我看你还没回来,便给你送些饭菜过来。”

陵越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带着歉意说道:“抱歉,我一时忘了时辰,让你好等了。”

欧阳少恭摇摇头,略略翻看手中的竹简,问道:“在看什么看得这么仔细?”

陵越一边帮着收拾一边说道:“这些都是天墉城收藏的孤本。我想里面或许有补魂的方法,便想来试试运气。”

看着陵越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疲惫,欧阳少恭心里不是滋味,他把食盒中的餐饭一盘盘端出来,轻声道:“先吃饭吧。”

陵越看着眼前一人份的饭菜,看着少恭问道:“你吃过了?”
欧阳少恭点点头,随即说道:“我听屠苏说你不沾荤腥,天墉城也没什么多的食材,便做了一道清炒藕一道炒青菜,你试试合不合你的口味。”

陵越刚要下筷,听他如此说,皱起了一双眉:“你做的自然是最好的。只是你何苦亲自下厨,去饭堂领一份便好了。你不宜太过劳累,送饭这样的事,也让屠苏来做就好。”

欧阳少恭微微一笑:“哪里就这么娇贵了。”

陵越想起少恭方才少恭说的天墉城没什么食材,愧疚道:“在天墉城吃穿用度都比不上方家,委屈你了。”

少恭摇摇头:“不会,小兰中午还特地为我炖了鸡汤呢。”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掩唇轻笑一声,“不过屠苏为此醋意大发,结果给炖糊了,小兰现在还甩脸不肯理他。”

陵越闻言微诧,随即欣慰道:“屠苏素来性子淡漠,除我之外谁也不亲近,如今有兰生在他身边,我着实宽慰许多。”

少恭点点头,说道:“先吃饭吧,饭菜都凉了。”

陵越嗯了一声,却不动筷,反而凑身过来在他唇上轻点一下,低声道:“辛苦你了。”

 

 

陵越用完了饭便催着少恭回去早些歇息,少恭却不急,慢慢地把餐盘重新收拾好放回食盒,又在陵越身边坐下来,抬手替他研墨,一副一时半会儿不打算回去的模样。陵越心念他素日繁忙,两人能独处的时间不多,因此他也格外珍惜现下的时光,便由着少恭多待一会儿。

只是他捧着竹简,见身边的人素手握墨条细细研磨,听得些窸窸窣窣细微的响动,闻得些清雅淡香,手中那些奇形怪状的文字便越发难懂了。

陵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咳一声道:“少恭,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

少恭歪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陵越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你在这里……我看不进去……”

少恭愣了愣,轻笑一声:“那好。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来。”

“好。”

 

 

话虽如此说,但是当陵越回到后山小院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了。陵越远远望见他们的房间还亮着一点烛火,不由担忧地加快了步伐。

待他推开门,果见少恭正披着外袍坐在书桌前,细细地看什么东西。

见陵越推门进来,少恭抬眼看向他,微微一笑:“你回来了。案上有小兰做的翡翠莲蓉糕,你饿了的话可以吃一点。”

陵越点点头,几步走到书桌前:“这么晚还不睡,在看什么?”

“哦,是几本要校对的账簿。”少恭把目光重新转到手中的册子上说道,“晚间有个弟子来催要,我见它们放在你桌上没动过,就帮你看了。”

陵越皱眉,今日是一月一次校对的日子,他一时忙碌竟然给忘了,竟让少恭替他操劳。他伸手去要少恭手中的账簿,说道:“是我的疏忽,你快去睡吧,我来校对就好。这本就是我份内之事,怎好叫你劳心劳力。”

少恭却依旧握着册子不松手:“无妨。这一册就剩最后一点了,我看完再睡也是一样的。”他话音才落便觉得自己身子一轻,竟是陵越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陵越不由分说地将人抱到床上,又替他褪了鞋袜,细细掖好杯子,接过他手中的账簿:“你该休息了。”

 

 

欧阳少恭侧身躺在床上,看着陵越在烛光下的剪影,忽然轻声唤道:“陵越。”

陵越正被两个数字缠得头疼,听得少恭叫他,便皱着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你可知道,我得知你并非重魂之人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陵越未曾想少恭会突然说起这个,他带着几分诧异几分不安放下账簿,走到床前在床沿坐下来:“什么?”

欧阳少恭调整了下姿势望着他:“我在想,只要是你,我还有几日,便陪着你几日。”

陵越闻言一怔,他强忍着胸间翻涌的酸楚痛惜,握起他的手哑着嗓音说道:“别胡思乱想,我一定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他说着俯身在少恭眉心轻轻落下一吻:“睡吧,有我在。”

欧阳少恭缓缓阖上眼:“嗯。”

---------------------------tbc-------------------------

我虽然慢,但是我长啊!

Cocoban

【张启山X周霆琛】梁上佳人(上)

 太饿了 先割点腿肉吃吃 庆祝考完试 

设定都是扯淡 

一切都是为了炖肉 

正文↓↓↓

【张启山X周霆琛】梁上佳人

“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将军请说。”

沈之沛交代的任务居然不是暗杀,而是优先拿回一样东西,这让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的周霆琛有点不高兴。令他更不高兴的是,这次还有搭档。

任务执行对象是一个最近逗留在这里考察的军阀长官,沈之沛大概是察觉了仕途上的危机,想要把握先机出手。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第一次见面的女搭档色诱那群虚以为蛇的长官们,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周霆琛便避开守卫,偷偷潜进黑暗的房内摸索寻找着沈之沛交...

 太饿了 先割点腿肉吃吃 庆祝考完试 

设定都是扯淡 

一切都是为了炖肉 

正文↓↓↓

【张启山X周霆琛】梁上佳人

“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将军请说。”

沈之沛交代的任务居然不是暗杀,而是优先拿回一样东西,这让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的周霆琛有点不高兴。令他更不高兴的是,这次还有搭档。

任务执行对象是一个最近逗留在这里考察的军阀长官,沈之沛大概是察觉了仕途上的危机,想要把握先机出手。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第一次见面的女搭档色诱那群虚以为蛇的长官们,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周霆琛便避开守卫,偷偷潜进黑暗的房内摸索寻找着沈之沛交代的东西。

沈之沛对他有知遇之恩和救命之恩,撇开他与自己的共同理想外,这恩也不得不报。周霆琛硬是压下心底不祥的感觉,继续探到内间小心翼翼搜查着书桌。

难道是贴身带着了?

身为一个顶尖的杀手,救了周霆琛无数次的不仅是敏捷伸手,还有强大的直觉。他心里微微一惊,迅速侧头,一发子弹堪堪擦过他的脸颊,嵌入墙壁内。

门外守卫听见动静,迅速持枪谨慎靠近。

黑暗里一个人影慢慢显形,仅凭昏暗月光,周霆琛也能判断出他笑得很愉悦。

“久闻不如见面,黑鹰先生。”来人声音很年轻,话里带着得意。

周霆琛眼神一暗,趁他放松警惕的一瞬,压低身体从左侧绕过去他背后挟持住他持枪手臂,在手腕上卸力,那把枪便咔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叫他们都离开。”周霆琛冷声警告他。

“他们不会进来的。”被卡住脖子的人一点都不紧张,还柔声安慰他,“因为我已经提前吩咐了他们。”

“不要耍花招。你是谁?”周霆琛抽出自己腰间手枪,抵在他额头上逼问。

“我有很多名字。”那人低声笑了,“我最喜欢的一个称呼,叫佛爷。”

佛爷,张启山!

周霆琛瞳仁一缩,心脏的突然抽痛让他几乎拿不稳手中的枪。

张启山的声音还是悠然轻松:“沈之沛果然派你来,不枉我给你备了份大礼。”他没回身,只是促狭笑道:“我身上的香味,是有毒的。”

周霆琛嘴唇微微瓮动了下,就垂下了手臂,软软倒在一旁。

张启山在一边看着他还挣扎着坐起身来,叹了口气:“唉,我真不想现在就把礼物拿出来,可是现在不拿,等你清醒了以后,我肯定要亏本的。”

周霆琛用力瞪着他,看他从军服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的液体颜色在月光下竟然是妖冶的粉红色。

一句不行还没出口,张启山就动作迅速地拔开瓶塞,把小半瓶甜腻液体倒进了他嘴里。

周霆琛挣扎着挥出手臂,却轻而易举被张启山挡住了。

他不甘不愿地沉入睡眠。

 

再度醒来的时候,意料之中行动被束缚,双手被举到头顶用手铐拷在床头上,挣开需要费好一番力气,然而他身体还是软绵绵的,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张启山就坐在床边,看着他醒来压抑着恼怒的样子,不以为然地笑笑:“你放心,我还没来得及对你做什么。”他换下了制服,只穿着宽松衬衫,衬衫下摆也没塞到裤子里,很懒散休闲的模样。

“我对你那个搭档没兴趣,放她回去给沈之沛报信也不错。”张启山摸着下巴看他反应。

周霆琛连眼睛都懒得眨一下,闭上眼睛打定主意一声不吭。

“你这样不给一点反应,我觉得好无趣啊。”张启山站起来走到床边,盯着他闭上的眼皮底下转动的眼珠带出的轻微反应,无声笑了笑。“那么说点你想听的怎么样?沈之沛派你来不就是想要我的印信?”他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慢慢观察着周霆琛的脸色变化,“他因为一己私欲做了错事,怕被揭发,所以要拖我一起下水……”

周霆琛猛然睁开眼,呵斥道:“胡说八道,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如果我不就范,必要的时候,可以杀了我。”张启山平板说完被打断的话,便看见周霆琛一脸惊愕地盯着自己,“我为什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周霆琛心里有个不愿意相信的事实正在慢慢成型。

张启山故意打破他的自欺欺人,毫不留情直白道:“我答应替他遮掩了,条件就是我要得到你,所以今天这一切,完全是为了迎接你而准备的礼物。”

周霆琛在发抖,因为愤怒。这件任务本来就莫名其妙没头没尾,若不是决定这是最后一次报答沈之沛,周霆琛不会那么轻易答应以身涉险。然而,这个人却说,沈之沛最开始打算的就是出卖自己?用的还是如此可笑的理由?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听不懂。”周霆琛越看他脸上的笑容便越反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问个你听得懂的。”张启山突然凑到他上方,近到呼吸可闻,“你叫什么名字?”

“呵,佛爷既然调查过我,还拖延什么?”对这种近距离的不带多少敌意的行为很不适应的周霆琛扭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当然是……这样!”张启山一把拽下他内搭衬衫的领口衣扣,厚实手掌沿着锁骨摩挲着。

周霆琛一阵恶寒,扭动着身体想要避开他的手,张启山干脆直接低下头,咬住了他的嘴唇。

“唔!”

张启山吃痛抬起头,周霆琛果然不是乖乖吃亏的人,幸亏他现在没力气,否则他毫不怀疑对方会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有意思。”张启山笑的大声,周霆琛却直觉到了他隐忍的兴奋。

“我有一个朋友,最喜欢研制香料了。”张启山温柔地一粒一粒解开周霆琛身上衣扣,还好心给他解释道,“我问他,怎么能让一个不情愿的人变得情愿,他就给了我一种香。”

衣扣已经完全解开,衣衫自然褪开,露出白皙精瘦的胸膛,随着压抑的呼吸隐隐起伏着。

张启山的手摸上去,挑逗着胸前两点,盯着周霆琛失去血色的脸逐渐因为屈辱和生理快感染上情欲的绯红。

“别担心,我会好好使用你的。”张启山盯着周霆琛没有感情的黑曜石一样的双眼,有些挫败地威胁道,“沈将军不解风情,我可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淡淡的香味渐渐盈满整个房间,仿佛顺着张启山作乱的手指一路漫过他的身体,连呼吸都有些发紧。即便自制力惊人,周霆琛还是没忍住惊喘和闷哼,攒力踢出的脚腕被顺势握住往反方向打开,张启山整个人已经跪坐在他腿间,即便不压制,周霆琛的力气也流失得一干二净。

先是不知道中了什么毒,又被灌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现在又闻着催情的香料,周霆琛除了在心里想着在自己身上胡乱抚摸亲吻的人碎尸万段来转移注意力,还要抵抗生理上迎合的涌动起来的阵阵情潮,十分辛苦。


安利君姓乔

【越恭衍生】【陵越x苏珩】鹿鸣


冬日里天总是黑的特别早。

这几日王宫里常常听见些奇怪的声音,尤其是天黑之后,不知何处便会响起如泣如诉的呜咽声,很多宫人都听见过,所以天一黑就没有人愿意随便出门走动了。

苏珩住的地方最是偏远,况且他一个陈国大公子却入了卫王宫三年不见有任何回国的动静,王宫上下自然瞧他不起。虽过了晚膳时分,却没有宫人给他端来吃食,他索性也就不吃了。

刚下了雪,天冷的厉害,他的世安轩倒还暖和。卫宫里的地龙是互通的,顺带着惠及了他一个多余的人,天寒地冻里,也算个安慰。

不过,他每月分到的用度捉襟见肘,他本来想多看一会儿书再睡,可瞧着那燃了半截的蜡烛,想了想还是决定熄了它。

不是万不得已,他并不想看到内府里那些...


冬日里天总是黑的特别早。

这几日王宫里常常听见些奇怪的声音,尤其是天黑之后,不知何处便会响起如泣如诉的呜咽声,很多宫人都听见过,所以天一黑就没有人愿意随便出门走动了。

苏珩住的地方最是偏远,况且他一个陈国大公子却入了卫王宫三年不见有任何回国的动静,王宫上下自然瞧他不起。虽过了晚膳时分,却没有宫人给他端来吃食,他索性也就不吃了。

刚下了雪,天冷的厉害,他的世安轩倒还暖和。卫宫里的地龙是互通的,顺带着惠及了他一个多余的人,天寒地冻里,也算个安慰。

不过,他每月分到的用度捉襟见肘,他本来想多看一会儿书再睡,可瞧着那燃了半截的蜡烛,想了想还是决定熄了它。

不是万不得已,他并不想看到内府里那些奴才仗势欺人的嘴脸。哪怕只是要些烛火和笔墨。

那人便是这个时候来的,在他吹灭烛火的前一刻。

他武功修为不足,但生性警惕,听到窗边传来响动,眼一眯,不自觉出声问道:“谁?”

他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宫人将主意动到了他头上,欲进他宫里行窃,却没想到,翻窗而进的人竟三步两步到了他身边,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

他想都未想拿起案几上的木牍就扔了过去:“放肆。”

那人无奈的按住他的手将他压到墙角,对他无奈的说道:“小声点,我在收妖,莫让她听见,伤了你。”

不甚清晰的烛光下是一张正气凌然的脸,此时正皱着眉头,颇有几分震慑力,堪堪将他唬住。

他如那人所言,不再说话,一时间屋里只剩下二人轻微的喘气声。

冷风从大敞窗子灌了进来,烛光在角落里抖动的厉害,他这时才听见宫人们所说的呜咽声,像女人在哭,又像是在笑,声音从窗边传来,并越发清晰。

他有些害怕,抬头看了看那人,那人却不看他,只是专心听着那声音,他张了张嘴,又将满腹的疑窦压了下去。

声音像是夹在风里,烛光摇曳着在墙上投下一个不安的影子,他将呼吸都压的很低很低,直到那声音清楚的好像近在咫尺,窗户猛的一关——

“现身了。”那人说了一声,手里的剑已经先一步掷了出去。

他呆在墙角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只觉得那人正在和一团黑气缠斗。

“闭上眼睛!”那人回头对他喊了一声,他一愣,突然看见那团黑气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人影,他在自己看到更多可怕的东西之前,闭上了眼睛。

缠斗声在耳边响起,他握紧双手,手心里都是冷汗。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凌厉的哀嚎,室内安静了下来。

“睁开眼睛吧。”他听见那人对他说。

他犹豫了一会儿睁开了眼睛,发现那人正将长剑收入剑鞘,输赢已判。周围不见血迹,不过是凌乱了一些。

那人将地上的木牍捡了起来看了一眼,木牍上记着的是诗经,公正的隶书写着“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那人将木牍递给他,看着他发白的面色略带歉意的说道:“吓到你了,抱歉。”

他犹豫了一下,将木牍接了过来,想了想,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看着他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还没来的及问第二次的时候,就直直倒了下去。

苏珩赶紧去扶,手放到那人身后,才摸到一片黏湿。

苏珩万分感激自己没有用晚膳,才没有吐出来。他脱下那人黏连背上的衣服时,看到他身后触目惊心的伤口,深倒是不深,就是发黑,连带着流出的血都是黑色的。

苏珩连夜去了太医院要了些绷带和止血药,太医院本不想理他,他绷紧了一张脸,神色吓人。值夜的太医看到他阴沉的面色和衣服上的血迹,忙不迭的取了他的东西给他,甚至出声问了他一句:“公子伤的厉害吗?需不需要小的帮你上药?”

他说不必,不过是被脱落的木牍片划伤了胳膊,领了药就回来了。

他用雪水给那人洗了洗伤口,又上了药,摸了摸那人滚烫的额头,心想着他能做到的也不错如此了,若是那人挺不过来,他也……无能为力。

那人最终还是挺了过来,不过第二日就醒了。

那人谢过了他及时救治,告诉他自己叫陵越,是天墉城的弟子,这次是一路寻着这妖物追过来的。后背上的伤有妖毒,他可以用自身修为化解,不过身体到底是肉体凡胎,皮开肉绽到底还是要修养几天才能好。

苏珩听着他的话,给他喂了一口粥。那是他的早膳,现下只能分他一半。

苏珩跟他说了自己的名字,并告诉他自己是陈国的大公子,剩下的他没说,陵越也便知道了他的处境。

“我虽不能帮你什么,但你有什么要求倒是可以跟我说,我能做的必为你做好。”陵越看着眼前眉目清秀的少年,虽比自己才小几岁,却好像比自己瘦弱的多。

离乡背井也便罢了,小小年纪却入了敌国王宫,每日在忧患中担惊受怕,又怎会过得好?

苏珩听了他的话,低头想了半天,再度抬起头来:“你确实帮不了我什么,但是你若能教我些剑术,我定会感激于你。”

天墉城的剑术是不外传的,可是陵越没有拒绝他。

当少年用他过于澄澈又过于深邃的眼睛提出要求时,大概没有人能拒绝。更何况,苏珩看见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希望,就像身处泥潭里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藤蔓。

陵越的伤养了不过几日就好的差不多了,苏珩每日对他的照顾很是上心,虽然条件有限,仍将最好的予他。等到他可以下床的那日,苏珩眼神灼灼的看向他,他轻笑了一下,拍了拍苏珩的肩膀:

“你先去扎个马步,我说着口诀,你随我练。”

苏珩点点头,去院子里照他的话一板一眼的练了起来。

苏珩幼时在陈国,父亲对他也并没有过多的亲近,他的功课都不曾上心,好在他母亲日日警醒他要做好储君的修养,诗书武功都不曾荒废,现下学起来还不至于太吃力。

他心里将陵越当做了半个师父,对陵越的一言一行都谨记于心。他用一根树枝做剑,不用陵越敦促,每日都练的认真,大冬天额上都挂着汗。

院子里的梅花开的好,一树白梅压的枝头低低的,随着风纷纷扬扬的落下来。

陵越现在一旁,看着满院的梅花,还有梅花树下学的认真的少年,他额上还有汗,花瓣沾上了也没发觉,整个天墉城怕也找不出比他还勤勉的人。

他唤了一声苏珩的名字,想让他休息一会儿。少年听到他的话,回头对他一笑。

冬日里晴朗的阳光透过树缝落在少年身上,他的笑容掩映在纷落的花瓣中,陵越突然觉得心漏跳了一拍。

陵越在卫宫里呆了半月不止,伤早已痊愈,天墉城也传了几次灵符叫他回去,他不得不去向苏珩告别。

他离开的那天,苏珩本是高高兴兴找他过来指点剑招,看到他收拾好了包袱,手里拿着剑,笑容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你要走?”苏珩声音冷冷的。他早知道陵越于他不过是个过客,不会久留,却有意无意的忽略掉这一点。

“这趟下山已经耽误了不少时日,再不回去,师尊都要怪罪了。”陵越努力让自己笑着回答。

“那便走吧,谢谢你这些日子的指教。”苏珩将头扭了过去。

“这个你拿着。”陵越将一卷竹简放到他手里,“这是剩下的剑法口诀,以你的资质,假以时日定将融会贯通。”

苏珩看着手里的竹简,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回去之后还会再下山吗?”

“我下山是为了除妖卫道,是师门历练……”陵越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了,我知道了,陵道长慢走,苏珩不便出门相送,就此别过吧。”苏珩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苏珩……”陵越叫了他一声,也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好作了个揖道,“如此,陵越告辞了。”

苏珩岿然不动。

陵越长腿迈过门口时又停了下来,转身对他说道:“天墉城虽路途遥远,但来往皆有信使,有时间我会给你写信的。”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苏珩将那卷竹简抱在胸前闷闷的说了句:“我才不会写。”

声音太小,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陵越自此再也没有见过苏珩。

天墉城遗世独立般,日复一日好像不曾有半点变化,偶尔他下山除妖想去看看苏珩却被师门规定的时间束缚住。

他总会不时的想起苏珩,想起他偏僻的世安轩,想起他落满梅花的小院。

他给苏珩写了很多信,有的是一些剑术上的心得,有的是普通的问候,甚至还有一些无内容的日常琐事,不过寄出去的信都是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大概苏珩已经忘记他了,或者说,苏珩记恨他了。

苏珩在那偌大而孤独的彼国王宫里,最缺少的便是朋友吧。可是他就那么突兀的去又突兀的离开,苏珩没道理不会讨厌他,厌恶他。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走了,留下苏珩一个人。

他不敢再想。

掌教让他去一下大殿,他去了之后递给他一封信。信是陈国的丞相寄来的,说国中出现了妖物,身怀异火,闹得举国人心惶惶,希望天墉城能施以援手,必将重酬之类尔尔。

陵越看着信愣了半天,陈国,那是苏珩的国家。应该说是苏珩曾经的国家。

他们有多长时间没见了?两年还是更长的时间?

陵越想,他此次解决了陈国之事一定要去一趟卫国,然后他又想起,自己似乎和苏珩并非熟识,便是见一面又能说什么呢?

掌教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他拍拍这位得意弟子的肩膀,将这件事交托于他。

“陵越,这次事情处理之后,天墉城便可正式交与你了,早去早回。”掌教笑着对他说。

他应了下来,心里却不曾欣喜。

陵越日夜兼程赶到了陈国,接待他的是早早等在城门楼的陈国丞相。

位及丞相之位的人纡尊降贵的亲自出城迎接他,陵越自觉事情定是不凡,所以进了丞相府便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

年岁虽长却不见老迈的丞相遣退了手下,只余他们二人在屋里,然后捋了捋胡子说道:

“说来不怕道长笑话,此番请道长前来除妖的对象并非寻常人等,而是我陈国的国君。”

“陈王?”陵越皱起眉头。

“没错。我陈国在九州之内并非最强大的国家,但也非弱势。自大王登基以来,不止有一个宫人发现大王的异常,武艺超群也便罢了,老臣更曾亲眼目睹过大王能引异火与人对战,这实在非常人所为。大王本就是身居异地多年返朝而归之人,现下身怀异能,身旁又伴有一红衣女子,喜怒无常,同样深不可测,让人不得不怀疑大王的真正身份。老臣辅佐陈国国主多年,对陈国称得上鞠躬尽瘁,万万是不想看到先王所托非人,陈国落入有心人之手啊。”

丞相这番言论说的倒是字字铿锵,只不过陵越听见后,却只问了一句:“敢问丞相,陈国如今的国主名讳为何?”

“这……大王明唤苏珩,是先王的长子,幼时便去了卫国,今春回国,不过月余便登基为王了。道长是否也觉得有何不妥?”丞相看着他,目光灼灼。

陵越抓紧了黄花梨木的扶手,脑子里蓦然只剩下了一个名字,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只告诉丞相一切还需要他亲眼所见才能有所决断,丞相立刻应道明日便可安排他进宫,一探究竟。

陵越面上不动声色的应了下来,却失眠了一夜,待到日光熹微,他也不曾想透,若那个陈王真是苏珩,他该怎么做,若不是苏珩,他又该如何。

他只知道,他马上就要见到苏珩了,他好像已经盼了好久好久。

陵越随着丞相进了宫,一路上丞相嘱咐了他几句,一些简单的规矩还有让他不要轻举妄动。陵越握紧了手里的剑,随着他穿过重重走廊,迈过道道门槛,终于来到了大殿。

见到苏珩的时候,陵越比自己想的还要镇静。

他见他们君臣二人你来我往,虚与委蛇,言辞相交间掩饰不住的锋芒,完全不是曾经那个青涩的少年。他细细的看着苏珩,将他的样子一寸一寸与记忆里的少年进行对比。

苏珩少时就生的眉目清秀,如今却越发明丽了起来。他褪去了青涩,在眉眼处用昳丽做了替代,他的轮廓依旧,却更加精致。但他还是那么瘦。陵越想起初见那个纤细的身形,如今拔高了不少,分量却不见增长。

他这些年大概过得并不快乐。陵越眼睫垂了垂。

他怎么会快乐?陵越想着,抬头看向苏珩,直直对上了苏珩的眼睛。

“这位道长就是丞相向孤提起过的天墉城高人?”苏珩客气的对他笑笑。

“在下陵越,见过,大王。”陵越行了礼,苏珩笑了笑,摆了摆手,继续和丞相说了起来。

陵越听着苏珩与丞相讨论着与他无关的事,丞相有意无意般将话转到最近宫内发生的怪事上面。

他们絮絮说了半晌,宫人进来对着苏珩耳语了几句,苏珩脸色一变,遣他们退下。

丞相作揖告辞,陵越也拘了个礼,跟着丞相离开。他不过刚刚出了大殿,就看见一个神情冷漠的红衣女子走了进去,殿门在身后缓缓阖上,陵越终于清楚的意识到,苏珩再也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回府的路上,丞相问他可否看出苏珩有何异常,他不动声色的回道:“似乎略有不同,但若不能亲眼所见,陵越也不敢妄断。”

丞相点了点头,若有所悟。

第二日,陵越又被宣进了宫,传旨的宫人说大王允准了丞相的推荐,要求陵越进宫处理近期内宫发生的异事。

陵越接了旨,走之前,丞相将他叫住,对他说了几句大有深意的话,他什么都没说,只道除魔卫道是他的本分,一切皆会顺势而为。丞相满意的点了点头。

于是陵越再次跨入华贵宫门,不过这次大殿里,只有苏珩一个人。

领路的宫人在他进入后殿之后缓缓带上了大门,陵越向四周看了看,一个宫人侍卫都没有,只有苏珩坐在案几旁,对他微笑。

“丞相那日对孤说要举荐一人进宫,孤没想到那人竟是你。此番见面,实数意外。”苏珩抬手示意了他一下,让他坐下。

陵越握着剑站在他对面没有动,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怎么称呼眼前的这个人,若他是世安轩的那个少年,或许他就没有这么犹豫了,可若他还是世安轩的那个少年,大概他们此时也不会见到了。

“你……何时回的陈国?”陵越不知道唤他什么合适,却屯了满腹的疑问,最后唤了个“你”。

苏珩听见他的问题后笑了出来,对他的称谓倒是没有说什么,只不过用自己熠熠生辉的眼睛看着他:“自然废了一番波折,不过既已回宫,孤也不想再提及。怎么,陵道长对孤回国之事很是关心?”

“我只是关心你。”陵越想都不想说了出来,说完便后悔了。

苏珩听罢,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们两个几乎一般高,这样的对立,陵越直直对上苏珩的眼睛,从他幽深的眸子里看到了过于拘谨的自己。

“你若当初关心我,何必走的那么干脆。”苏珩说道。

其实苏珩这话说的很没有道理。苏珩被困卫国与陵越无半点关系,陵越不过是因为一次除妖之行入了卫宫,受伤之时他其所救。细算起来,陵越除妖也是救了他,更何况后来还传授了他一整套天墉城的剑法。他的离开,是因为师门的要求,如此而已。

陵越不过是他孤独无依时抱住的一根浮木,他们之间并不存在亏欠。苏珩很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这么说了出来。而陵越同样因为这句话,无地自容。

“我……”陵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不知道该怎样正视苏珩的眼睛。

“孤说笑的。”苏珩看着他的样子,后退了一步,笑笑,“说起来还要多谢陵道长倾囊传授的剑法,若不是凭借此剑法,孤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出了卫国,更不可能打败慕容安求得圣火。陵道长细算起来,倒算得上孤的恩人。”

听了苏珩的话,陵越皱起眉头:“慕容安是谁?”

“慕容安是孤的师父,她是迷雾森林的鲛人,体内藏有圣火,只有打败她的人才有权利带走圣火。”

苏珩对他笑笑,手摊开缓缓一动,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出现在陵越面前。然后苏珩似不经意般收拢掌心,火焰消失的无影无踪。

“原来这便是圣火,师尊的藏书中有过记载,我原本以为是杜撰,没想到……”陵越喃喃道。

“有了这圣火,孤就是这乌垒城的主人,将来也会是这九州的主人!”苏珩对他说道,眼神皆是炙热的光。

陵越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不知能说什么,他沉思了半晌,问道:“慕容安是昨日穿红衣的女子吗?她既身为鲛人,怎会轻易踏入尘世,入王宫?”

“因为孤许诺了她。”苏珩将手背到了身后,“孤许诺她要给她看看这人世间的情爱究竟是何物。”

“人世间的情爱……?”陵越看着他,心里不自觉咯噔一下。

“孤要娶她。”苏珩对他露出一个笑容,蝶翼般的睫毛抖了抖。

陵越不再说话。

陵越说不出话来。

苏珩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陵越,看到他沉默不语的样子走到桌案旁坐下,拿起一卷竹简说道:“今日不过是与陵道长叙叙旧,陵道长若无事便退下吧,孤还有国事要处理。”

陵越看着他清瘦的手指握在竹简上,开口说道:“贵国丞相似有图谋,此番种种皆是他的安排,你要小心。”

“孤知道。”苏珩点点头,这并不难猜。

陵越现在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苏珩开始翻看案牍,不时拿起笔来写写停停,全然只当陵越不存在。陵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想了想还是说了声告辞。

快踏出门口的时候,苏珩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回头,二人目光相对,竟无端生出几分尴尬来。

“你……我之前给你写的信你都收到了吗?”陵越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什么信?”苏珩似乎茫然无知的样子。

“无事……没收到就罢了。我先走了。”陵越没有多言,走了出去。

苏珩定定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笔墨滴了下来,滩来在竹简上。

苏珩并没有让陵越出宫,陵越也无出宫的意思。他以天墉城弟子的身份在宫内处理最近发生怪异之事,苏珩给他安排了花园附近的一处偏殿住了下来。

那些所谓的怪事一半是丞相的安排,剩下的是苏珩和他那个师父比试时留下的,陵越查无可查,理无可理,每日里不过读读书,练练剑,和在天墉城一般无二。

苏珩好像很忙,每天有处理不完的事情,陵越几乎没怎么见过他。倒是慕容安不知从何处听说了他的事,过来找他比试过几次。

慕容安总爱穿一身红衣,挥一把泛着寒光的锋利的剑,他与慕容安比试过几次,输赢难判。

慕容安看着他皱了皱眉头:“苏珩是不是跟你学过剑法?”

他点点头,说学过一点。

慕容安了然的说道:“你的剑术比他要好的多,但你出手没有他稳准,也没有他狠绝,所以你胜不了我。”

“我不善与人比试,我用剑只是为了除魔卫道。”陵越收起剑,对她笑笑。

“你们人类当真奇怪,你奇怪,苏珩也奇怪,其他的人虽然奇怪,远不如你们这般奇怪。”慕容安说道。

陵越被她话里的“奇怪”绕来绕去说晕了,不过他知道慕容安说这些话并没有恶意,于是他认真的说:“你是鲛人,有些事情不理解也是正常。待你和苏珩成了亲,你便懂了。”

慕容安听见他的话皱起眉头:“我为何要与苏珩成亲?”

陵越听了她的话,一时间竟愣住了:“你不是为了苏珩离开的迷雾森林吗?”

“我确实是为了他离开的迷雾森林,可我并未要与他成亲。他曾许诺我让我懂得一下这人世间的情爱,作为他借走圣火的条件。我在这世上活了太久,却并不了解你们人类所说的感情是什么,所以我才会跟他回来。但是,鲛人不能与人类在一起,只有纯洁无暇的鲛人才能拥有圣火。我为什么要与苏珩成亲?”

慕容安说了很多,陵越却只听见了一句,她并未与苏珩成亲。

陵越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独独关心这点,但内心却十分欣喜,以至于抑制不住的上扬了唇角,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慕容安被这个笑晃了一下眼睛,她之前总觉得苏珩爱笑,笑容里却总是有一股阴郁,所以那样的笑容并不是开心,但若是他能像眼前这人一样笑笑,大约就是真的开心了。

那么眼前这个修仙求道的人类,是不是能让苏珩开心起来的人呢?

慕容安突然觉得,这人世间果然比她想象的要丰富的多。

陵越去找了苏珩,苏珩刚刚下朝,朝服都未换下,这是陵越第一次见他华服锦冠的样子。属于王者的贵气与骄傲让陵越再一次提醒自己,他并非昔日的少年。

他对苏珩行了个眼色,苏珩脱下了外衣,只着常服挥挥手遣退了宫人,他组织了一下措辞说道:“丞相这几日给我来过不少信,皆是询问你体内圣火之事,问我可有克制之法。如此急不可耐,看来他已有所计划。”

“这个老匹夫……”苏珩一挥袖子,将案几上的竹简扫下来几卷,“孤早就知道他狼子野心,他有恃无恐不过是仗着孤现在还不能动他。牵一发动全身,在上位者为全局有时候不得不忍。”

陵越静静承着他的怒气:“你若需要我,我可以帮你。”

“你?你不过是个修道之人,你帮不了孤。”苏珩摇了摇头,别过脸去不看他。

“那慕容安如何能帮得了你,你说要娶她?”陵越接着问道。

“因为她是女子,只要是女子,孤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迎娶她,封她为夫人,堵住天下人的口,也能拒绝丞相硬塞给孤的人。”苏珩看着陵越,眼底的光太过精明,太过理智,“孤不需要爱人,孤需要的是能助我统一九州之人。慕容安会嫁给我的,因为她也不需要爱人,她需要的是一个足够配得上她的人。”

“这样的君王,就是你想要的?”陵越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又畏惧着他的回答。

“是。”苏珩想都没想,“自我被父王毫不留情的送到卫国做质子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回国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文才武略我事事做到最好,我要让陈国傲立于九州,这些事我必须全部做到,这些事也只有我才能做到。”

陵越静静听着他的话。作为帝王,他确实足够优秀,但是……

“但愿你最后得到的,都是你真正想要的。”陵越对他说。

“自然。”苏珩回道,“你既说了帮孤,那丞相那边该怎么回就知道了吧。”

“我知道。”陵越回答的很干脆。

“那就退下吧。”苏珩不看他。

陵越走出了大殿,屏风后敛了气息的慕容安走了出来:“他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一直就是个奇怪的人。”苏珩回答道。

“他是喜欢你吗?”慕容安很是疑惑。

“可能吧。”苏珩回了三个字。

“你当真要娶我?”慕容安问道。

“怎么,你不愿意?”苏珩对她笑了笑。

“若我不会爱上任何你,那嫁给你也未尝不可。”慕容安认真想了一会儿,“但你也是个奇怪的人。”

苏珩没有说话,眼睛看向窗外,千山暮雪,当初他遇见陵越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季节。

陵越在陈宫住了一月有余,天墉城来过几次信,丞相的人也明里暗里找过他几次,他都寻了个由头回绝了。

丞相大概知道了他并非真心实意要帮忙,勃然大怒,但一时间找不到别的法子,就不再管他。

陵越抱着剑坐在石阶上,看着天,飞鸟来了又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待在这里。

大概只有留在这里,才能偶尔见苏珩几次,哪怕只是个匆匆的影子。可是他为什么要守着一个匆匆的影子?

他心里有了答案,苦笑爬上他的嘴角。

苏珩与他不同,这些日子他忙的焦头烂额。丞相称病,朝中大小事务皆不再受理,全推给了他。若是想累死他抢这个王位,大概也算个好方法。

他在朝中无势,尚且可以新栽培人手,可是郑国撕毁了盟约,大举进兵攻打陈国才让他措手不及。

他军中无人可用,当真笑话。

身旁的乌衣僧对他说,丞相与郑国交情颇深,由他出面调和或许可以解陈国燃眉之急。他一扫案几,扔了简牍。

“可笑,没有他,孤就无人可用了吗?”苏珩话里满是怒气,可他也知道,若是不能寻到良将,他终究是要对丞相低头。

良将……

苏珩将陵越召进殿内。陵越不懂他的意思,苏珩带他去榻上坐好,中间摆了个棋盘。

“可会下棋?”苏珩问他。

“尚可。”他回答道。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有序的落下,苏珩这才发现,陵越的棋力不只是尚可,虽进退有持,但攻击起来干脆利索,棋出奇招,先前竟有些小看了他。不过这样更好……

“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陵道长可曾听过这句话?”苏珩状似无意的开口问道。

“此乃兵法一计,意为善战者应懂得调用敌人。”陵越执黑子落下。

苏珩点头,接着问道:“两军对垒,若兵力若于敌人该如何取胜。”

“兵法有云,若兵力弱于对手则避免作战,但要我说,”陵越顿了顿,抬头看他,“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我竟不知陵道长一修道之人对兵法熟识如此,还颇有见解。”苏珩放下手中的棋子,对他笑道。

“陵越不才,自小翻看过的兵家典籍不少,却无任何实战经验,不过纸上谈兵罢了。天墉城是修仙之地,练剑修行才是正道,我……”

陵越还未说完,苏珩将一令牌放到了棋盘上,眼睛直直看着他:“我若是让你不再纸上谈兵,而去行军演练呢?”

“这是何意?”陵越迎着他的目光看着他。

“你明白我的意思。郑国大举进攻我边境,可我登基不久,朝中几乎无人可用,所以我问你,你曾经说愿意帮我,那么此时我可以信你吗?”苏珩看着他,眼里是莹莹的光。

陵越知道,他永远拒绝不了用这个眼神看他的苏珩。

“你需要我怎么做?”陵越垂眼看着令牌,苏珩看不到他此刻眼中含着多少东西。

“这是我唯一能够信任,能够调用的八千精兵,现在全部交给你。”苏珩将令牌推到陵越面前。

“八千精兵?你要我以寡取胜?”陵越只觉得令牌有些烫手。

“不,郑国兵力强盛但中原守卫单薄,我要你出其不意,攻下三城。”苏珩露出一个笑来。

“我只问你一句,你果真希望我去吗?”陵越抬头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什么。

“自然,否则我也不会找你。”苏珩说得干脆。

陵越苦笑了一下,真是直白啊。他从未行军打仗过,苏珩却将这个重任托付给他,是信任他也真是残忍,他若死在战场,也不知苏珩会不会为他伤心。

“好,我去。”陵越拿起令牌,收于怀中,“若是你的要求,若只有我能做到,我去。”

“陵越,谢谢你。”苏珩对他说道。

陵越站了起来,准备回去收拾一下出发,苏珩起身送他。

他们二人站的很近,苏珩就在陵越身后,陵越突然回头,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面颊,陵越对他说了几句话,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垂,一阵湿热。

陵越对他说道:“你等我回来,我要问你一句话,在此之前,你先不要娶那个女子,好吗?”

苏珩后退了一步,转过脸去,耳根处微微发红,他停顿了半晌回了一个字:“好。”

陵越头也不回的走了。

陵越脱下了他的蓝色布衣,换上了一身泛着寒光的银色铠甲。他是秘密行军,不能公开相送,苏珩在城外一处山丘上为他践行。

苏珩满盛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他接过饮下,笑着说:“这是我第一次喝酒,竟是同你饮的。”

苏珩拱手垂衣,对他深深鞠了一躬:“此行必然艰苦,多多保重。”

陵越将杯子递给他,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必不负君之托,等我。”

陵越松开手,转身上马,对他露出一个笑意,然后一扯缰绳,飞驰而去。

苏珩看着马蹄溅起的尘土中陵越渐行渐远的身形,握紧了杯子。

陵越这一去就是两个月。冬去春来,不知不觉又是三月暖阳。

一年一度的春猎近在眼前,虽说前方战事吃紧,但这些留在乌垒城中的“国之栋梁”们丝毫没有内忧外患的意识,多次上书请示,要求举行春猎。苏珩不胜其扰,应了下来。

不得不说,这种娱兴的庆典办事效率确实高,苏珩坐着龙撵到达围场时,大大小小文臣武将都来的差不多了。

随着乌衣僧的一声示意,春猎正式开始。

苏珩没有心情上场,但是他坐在一旁看着各家大臣,公子骑在马上,竞相追逐着猎物的样子,确实能扫一时阴霍。

三月暖阳,林间大大小小的动物都出来活动觅食,苏珩看着树缝里透过的光照在几头梅花鹿的身上,梅花鹿尚不知危险的靠近,正悠闲吃着草,不时扬头叫几声,苏珩猛的想起,他初见陵越那天,自己读的正是一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苏珩抬头看着天上的暖阳眯起眼睛,陵越便是为了这帮贪图安逸的人上的战场。然后他又摇了摇头,陵越是被他所逼上的战场。

苏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若陵越班师回朝,他到底会问自己,自己是否又有期待,他能问出什么。

好像他们并不熟,相处不过少时短短半月还有陈宫里相望不相闻的日子,这样看起来,陵越这趟走的真是不值得。

苏珩正在愣神间,传令官匆匆赶来,大声传报。

“何事?”所有人都停了动作看过来,苏珩摆摆手,示意他在此禀报。

“回大王,前方发来捷报,陵将军率小部队直入郑国中原边防,攻下三城,郑国闻讯已主动撤兵,请求和议。”传令官道。

“好!”苏珩大喜,在场的大臣有的出声道贺,有的面露尴尬,苏珩笑着下令道:“速召陵将军回宫,孤要在宫中设宴,款待各位功将。”

“这……”传令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陵将军虽带兵攻下了三城,可是在最后返程之时受了埋伏,大军虽及时撤离,但……陵将军不知下落,生死不明。”

苏珩的笑僵在脸上,在场的大臣纷纷跪倒,苏珩将手背到身后淡淡的说:“派人去找,一寸寸的找,找到为止!命副将带兵回朝,回朝后宴会照旧。下去吧。”

大臣们跪着高呼“大王圣明”“大王万岁”,苏珩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成了一个拳头。

苏珩回了寝宫,让宫人都退了下去,他打开了一个锦盒,里面是些墨迹不一的竹片。

陵越给他写了很多信,有的是他在卫宫里收到的,有的是最近收到的,说的都是一些简简单单的事,可是他一封也没有回过。

为什么,他没有给陵越回过信呢?

为什么,陵越就非出征不可?

陵越不过是个修道之人,是谁把他牵扯进这些尔虞我诈,你死我亡的事情中来的?

苏珩觉得眼睛很涩,不过他很久没有流过泪了,当他在卫宫里孤注无依,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也没有哭过,当他终于有了一个朋友,最后却离开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哭过。

苏珩泪流满面。

慕容安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苏珩隐忍流泪的眼睛。

“你哭了?”慕容安很是惊讶。

“无事。”苏珩背过身去狠狠抿去眼角的泪。

“我听说你们人类只会为心爱的人流泪,就像我们鲛人是不能哭的,哭了泪水就会化作鲛珠,那时候我们也就失去了一切。”慕容安坦荡的说了出来。

“并没有,我们人类在很多时候都会流泪,眼睛疲惫了也会流泪,和你们鲛人是不同的。”苏珩收起锦盒,放到了一旁。

“你来找我有何要事?”苏珩问道。

“听说那位修道之人死了,我便过来找你问问。”慕容安回道。

“大概是吧。”苏珩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可我依旧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想来是没有死成,所以我来告诉你这件事。”慕容安又说。

“他没有死?”苏珩的表情足可以称得上惊喜。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想来是没有死的。苏珩,你在意他。”慕容安不留情面的点了出来。

苏珩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问她可否能感知到陵越此刻身在何处,慕容安摇了摇头。

苏珩沉默了半晌,慕容安就一直盯着他看:“苏珩,你说你会让我懂得人世间的情爱,可我总觉得,关于情爱,你也不懂。”

苏珩听了还想说什么,慕容安就已经走了。苏珩看了看桌子上的锦盒,浅浅露出一个笑来。

大军顺利回朝,苏珩在城门口迎接了他们,副将将三个城的城印交到他手里,他接了过来,感谢了将士几句,副将斩钉截铁的说,若不是陵将军,他们这些人定不会如此顺利取胜回国。

苏珩点点头,眼睛在队伍里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个身形。

庆功宴如期举行,他在主殿大宴军士,丞相称病没有来。宴会举行到一半,他听见殿外异动响起,他刚刚站起身来,丞相已经带了一队兵进来,宫门外也被他团团围住。

“丞相这是何意?若要向孤讨一杯酒喝,实在不必这么大的阵仗。”苏珩笑笑,面上没有怯弱。

“大王,不,苏珩,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也没有必要再惺惺作态了。这个王位你们苏家坐了太久太久了,你对我不仁,也别怪我不义!”脱去伪装的丞相说话更加肆意起来。

“刘韫,你有几个胆子敢谋朝篡位?”苏珩冷下脸来,声音里全是寒意。

“几个胆子?你不过是个刚刚登基不久的皇帝,朝中军中皆无权无势。你的亲兵都在这里,喝了我的毒酒,活不过今夜,你那个信任的陵将军被我的人拦杀在半道上,还有那个女妖,哦,是鲛人,今晚是红月之夜,她除了水中哪里也去不了,又能帮得了你什么?等我杀了你,有的是办法收拾她。苏珩,交出玉玺,你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或许因为胜利就在眼前,刘韫不再掩饰眼中赤裸裸的欲望。

苏珩冷笑一句:“可笑,我以为你能成何事,不过是个小人嘴脸……你既安排的天衣无缝,那玉玺在何处你自己去寻也就罢了。”

“哦?你以为我找不到?”刘韫嗤笑一声。

苏珩站在一旁,突然感到腹间一疼,他赫然回头,看见乌衣僧正将一把匕首插到自己腰间。

乌衣僧对他微笑:“大王得罪了,小的一直是丞相的人,枉费大王如此信任,连玉玺所藏之处都告知小人。现在,小人要将玉玺交给他真正的主人了,大王若是记恨小人,就到阴曹地府去记恨吧。”

苏珩捂着腹部坐倒在地上,乌衣僧到苏珩王座下打开一个暗格,捧出一个涂着红漆的盒子。他将盒子捧到刘韫面前,两个人不可遏制的发出桀桀的笑声。

苏珩看着这一切,嘴角竟向上微微勾起。

“啊——”一声凌厉的惨叫响彻在大殿上,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乌衣僧急切的呼喊声,刘丞相的双目一片血肉模糊,他一边叫着一边倒在地上。

“为,为什么?”刘丞相哀嚎着问道。

“你以为孤会中你们这种小人伎俩?你以为我坐在这个王位上只是运气?刘韫,你太蠢了,蠢的孤都不需要自己动手收拾你,你觉得你安排了人到孤身边孤就会信任你?孤本来想给你留个全尸,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伤害孤的人!”

苏珩将腹中的匕首拔出,扔在地上,乌衣僧吃惊的看着这一切,口里说着你你你,却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很奇怪,我为什么死不了?因为我体内有圣火,你们这些破铜烂铁怎么会伤的了我?”苏珩随手挥出火焰,乌衣僧的哀嚎声响成一片。

“拿下他们。”苏珩下令道。原先装晕装中毒的将士们终于来了精神,不费多少力气就将士气低迷的叛军拿下。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刘韫,你连这点觉悟都没有,拿什么跟我斗?”苏珩缓缓走下台阶,走到刘韫面前。

“凡兵杀不死你,那这个呢——”

谁也不曾想,这个双目被毁的老人竟在一瞬间有了反扑的力气,他只凭着直觉起身,举起手里的法器刺向苏珩的胸口,副将看到这一幕大吼着让他避开,苏珩身形一闪,却被乌衣僧抓住了脚,眼看着就要被法器刺中……

“啊——”

苏珩的脸上落下几滴温热的血,他睁开眼睛,看到刘韫顶着两个血窟窿的眼睛缓缓倒下,口张得大大的,似乎还不能理解一瞬间的死亡。

苏珩摸了摸脸上的血,不是他的。然后他看到刘韫的身子慢慢倒下,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

“我回来了。”陵越笑着对他说。

苏珩的身子一晃,被陵越拽住一只手,抱在了怀里。

“我回来了。”陵越又在他耳边说了一遍。

“嗯,回来就好。”苏珩有些不知所措。

“还好……没有太迟……”陵越紧紧圈将他圈在怀里,他们就在喧闹的大殿上,久久的拥抱。

刘丞相一死,国内的那些反对他的人纷纷倒戈跟他表明忠心。郑国失了三城,暂时不会轻举妄动了。内忧外患已除,剩下的事百废待兴。

苏珩要做的事更多,但是工作量少了。陵越每天帮他处理着数不清的文件,而他只要对他笑笑,或者嘘寒问暖几句,陵越就甘之如饴。

这样的劳动力才是国之栋梁啊。

慕容安回了迷雾森林,她说她已经懂得了什么人间情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圣火暂给苏珩保管。苏珩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给她送行她就走了。

真是个奇怪的鲛人。

天墉城来了好几次信,陵越将事情前前后后交代了一遍,最后言明自己的打算。

掌教与他师尊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一同扶额,最后还是给他修书一封:

你若愿意同那人在一起也就罢了,天墉城到底还是要交与你的,只是你需明白,我天墉城弟子不落人下。谨记谨记。

陵越握着信愣了半晌,好像懂了什么,又好像不懂。

等到一切琐事处理的差不多了,春天也近了尾声,苏珩说想去陵越遇埋伏的地点看一下,陵越说好。

他们去了远离王城的一处森林,地势凹陷,若有埋伏确难发现。不过现在已近夏日,漫山遍野皆是茂密的花草,不时有麋鹿山鸡奔跑觅食,倒是一处风景。

苏珩坐在马背上,看着面前一片悠然的风光,陵越就在他身后圈着他的腰看他。

“阿珩,我当初说若我胜利归来,便有一句话问你,我现下就要问与你说。”陵越凑到他耳边对他轻轻的说。

“你问就问吧,离我远点。”苏珩皱了皱眉头。

“我们共乘一骑,我若离你远了,就掉下来了。”陵越笑着说。

“那你就下去吧。”苏珩胳膊肘往后一拐,却被陵越抱住,搂在怀里。

“我心悦你,你知不知?”陵越在他耳边问道。

苏珩笑了起来,不知说了什么,陵越将他头转过来,与他交换了一个吻。

天气甚好,阳光明媚,三三两两低头吃草的麋鹿有时会抬头看那两个不速之客几眼,然后转转脑袋发出一声惬意的叫声。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THE  END————

小剧场

陵越:阿珩,我看到了你宫中的锦盒,你明明收到了我的信,为何不回我?

苏珩:卫宫笔墨贵。

陵越:那你在陈国也没有回我啊!

苏珩:陈国尚俭,回什么回?不花你的钱!

陵越:好吧,你说的对,那你以后也别看书看得太晚了,我们可以做一些不花烛火钱的事。

苏珩:你……混蛋……放开我……现在是白天啊……唔——

点梗二,完

墨雪

【越恭/苏兰】上错花轿嫁对郎 ·四

方兰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脚一滑跌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洞,摔得他浑身散架了一样痛。他揉了揉摔疼的屁股蛋站起来,一转身却发现是一片耀眼的光亮,似有人拿千万镜子在晃他的眼睛,直叫他睁不开眼。更诡异的是他头顶飞过一大群燕雀,乌压压地一大片,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他头疼。

天有异象,会不会有妖怪啊?

他正这么想着,突然觉得耳后拂过一阵湿热的气息,激得他浑身一颤。紧接着他感到有什么软软的又湿又滑东西顺着他的耳廓,一点点游移。

妖……妖怪?!

然后他感到耳朵微微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咬了上来。

不好!妖怪要吃他耳朵了!

于是他憋足了劲一巴掌呼过去,啪得一声脆响后一切果然恢复了平静。

方兰生...

方兰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脚一滑跌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洞,摔得他浑身散架了一样痛。他揉了揉摔疼的屁股蛋站起来,一转身却发现是一片耀眼的光亮,似有人拿千万镜子在晃他的眼睛,直叫他睁不开眼。更诡异的是他头顶飞过一大群燕雀,乌压压地一大片,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他头疼。

天有异象,会不会有妖怪啊?

他正这么想着,突然觉得耳后拂过一阵湿热的气息,激得他浑身一颤。紧接着他感到有什么软软的又湿又滑东西顺着他的耳廓,一点点游移。

妖……妖怪?!

然后他感到耳朵微微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咬了上来。

不好!妖怪要吃他耳朵了!

于是他憋足了劲一巴掌呼过去,啪得一声脆响后一切果然恢复了平静。

方兰生安了心,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屠苏捂着被扇红的半边脸哭笑不得。

人不大,力气倒是不小。

 

放弃了吻醒他的念头,屠苏隔着厚厚的被子拍了拍他:“起床了。”

兰生皱了眉在枕上蹭蹭,一条大被盖过头继续睡。

屠苏无奈地把他从被褥里扒出来,在他耳边说道:“起床了,一会儿还要去面见掌教真人呢。”

这次兰生兰生终于有了点反应,却只是把人重新埋进被子里,懒懒地闷声道:“不去……”

屠苏顿了顿,随后把手探进被子里,摸上他的腰,随后带着明显的暗示缓缓下移。他俯下身,吻上他的脖颈,低声道:“不去也好。不去,就做点其他事……”

方兰生一个激灵,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处在何种景况下。他蹭地一下坐起来,说道:“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被子随着他的动作滑到腰间,他光裸的皮肤上一路嫣红的痕迹一览无余。

 

屠苏心情甚好地微扬了嘴角:“你就这样避之不及?按理,你该谢我才对。”

方兰生正眯着眼摸着衣衫往身上套,闻言瞬间气炸了毛,他一把抓起一个枕头就朝屠苏砸过去:“谢你个大头鬼啊谢!”

得了便宜还卖乖!

 

屠苏稳稳接住飞来的枕头,说道:“好了不闹了,快些吧,师兄他们怕是已经等着了。”

 

 

 

其实不然。

这一边,越恭二人也刚刚晨起而已。

陵越端着热水从屋外走进来,将洗具放在案几上说道:“外头起了风,你多加些衣物。”

今日一袭紫衣,他高冠束发,丰神俊朗。

少恭应了一声,套上一件杏黄的中衣,低头细细系上腰封,随后披上外袍。

除却喜服的艳丽,他广袖流云,清俊儒雅。

 

见少恭移身坐到镜前拿起木梳,陵越迎上前去,轻声道:“我来吧。”

柔亮清澈的晨光中,陵越挑起他一缕油光水滑的墨发,放在掌心细细梳理。

感受到他的指尖从自己的发根滑到发梢,轻和又温柔,少恭不由舒适地半眯起眼。

陵越继续着手中的动作,在他身后问道:“你平日里都梳什么样的发式?”

少恭这才睁开眼,答道:“简单梳起就好。”

陵越便拢起他的墨发,绕过耳尖,在脑后束成一束,又留出两缕长长地垂在胸前。

他拾起桌上明黄色的发带,在那束发上一圈圈细细缠绕。将发带打上一个结,又理了理垂下的带尾,他看着镜中的少恭,问道:“这样可好?”

亮黄的铜镜中映照出二人交叠的脸庞,少恭看着他微微一笑:“嗯。”

看着他上翘的唇角,陵越没有忍住,俯身低头在那水色潋滟的唇瓣上轻轻一点。

 

二人梳洗毕,正要出门,少恭却拉住了陵越的袖子示意他等等。

陵越止住脚步,却见少恭正低头将他掖在袖中的一段紫纱抽出,细细抚平上面的褶皱。

陵越微笑:“想是方才挽袖洗漱的时候弄的。”

少恭抬眼看他一眼,说道:“身为大师兄竟也这样不拘小节,仔细晨课的时候叫师弟们笑了去。”

陵越看着他,突然探手将人揽入怀里。耳鬓厮磨间,触手是他顺滑的墨发,鼻间是他清冽的气息。陵越满足地轻蹭他的脸,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有你,是我的幸运。”

 

 

 

打理好一切,二人便往饭厅走去,正好迎面碰上屠苏和兰生。

一见少恭,兰生马上挣开屠苏的手,三两步跑到他面前,把他拉到角落。他看了正在盛粥的“屠苏”一眼,低声问道:“怎么样?他待你还好吗?”

少恭微笑着点了点头,问道:“他呢?”

兰生放了心,随即噘了嘴说道:“一点也不好!根本就是坏透了!”生生折腾了他一个晚上,害得他连觉都没能好好睡!

少恭看着他颈间遮掩不住的红痕,笑而不语。

若是真待你不好,你还能由着他牵着你的手?

 

 

 

四人各自落了座,陵越将一筷子小菜夹入少恭的碟中,看着兰生问道:“少恭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兰生本正埋着头大口扒饭,闻言便抬起头来看着少恭。注意到他依然有些苍白的脸色,兰生想着,起效应该没那么快吧?

对于陵越的提问,屠苏根本不以为意。一则师兄对自己素来关爱,问问“少恭”的情况,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二则“少恭”的情况明显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看他活蹦乱跳的样子,甚至根本不像魂魄不全之人。

甚至连欧阳少恭对这个问题都未起疑。昨日是顾及他的身体才未行夫妻之礼,今日问问他的情况,也在情理之中。于是他开口答道:“已经好多了。”

 

随即他听见啪地一声,竟是陵越的筷子从他手中跌落在了地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欧阳少恭,满目惊骇。

就连屠苏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手中的馒头无声地滚落到地上。

 

欧阳少恭是何等聪慧之人,他自觉自己说的话并无半分错漏之处他们却如此反应,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震惊过后,他凝重着脸色,轻轻将筷子放在了碗沿上。

气氛压抑而沉重,只有兰生张口咬下一大口馒头咀嚼着,疑惑道:“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三个的都跟见了鬼似的。”

 

良久之后,陵越回过神来,对屠苏说道:“你随我过来。”

屠苏站起身,虽陵越走到角落。陵越平稳了起伏翻涌的心绪,问道:“你们昨日,可行了周公之礼?”

屠苏面色沉重,点了点头。

瞬间陵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气力,他闭上眼,扶着额,缓缓靠在墙上。

 

饭桌那边传来瓷碗跌碎的声响,随后是兰生惊恐的嗓音:“你说什么?!”

 

死一般的沉寂后,兰生微微颤抖的嗓音响起:“趁现在还不算太晚……换回来吧”,他垂着眼低声道,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只要……只要陵越大哥不介意的……”

“我介意!”屠苏铁青着一张脸打断他,“什么叫不算太晚?你都是我的人了还要怎么才算晚?!”

兰生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木已成舟,我们已无回头路可走”,沉默了许久的陵越开口说道,他握起少恭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我既已成亲,你的病,我来想办法。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坚定的温暖由指尖传到心尖,少恭看着他墨黑的双眸,轻轻点了点头。

-----------------tbc-----------------


醉舟一梦

(苏恭,越恭)每逢月圆夜,少侠的煞气就会发作(第五章)

留在山洞内,眼睛总是不自觉地朝欧阳少恭看去,心情也总难平静,百里屠苏干脆拿了剑出来,去外面练剑。


练了一会就发现身体有一些不同,平常煞气发作以后,体能消耗过大,总要虚弱上几天。可昨夜发作过后,今天却是神清气爽,体内真气流转也十分顺畅。


倒也是奇怪!难道是因为跟少恭……


百里屠苏不敢再深思下去。难得身体状态大好,他便一心一意地舞起剑来,一招一式,剑法如行云流水般肆意,身姿游动,俊洒飘逸,人与剑几乎达到了合一的极妙境地。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时分,陵越送饭过来,看到百里屠苏仍在忘我的练剑,不由得...

留在山洞内,眼睛总是不自觉地朝欧阳少恭看去,心情也总难平静,百里屠苏干脆拿了剑出来,去外面练剑。

 

练了一会就发现身体有一些不同,平常煞气发作以后,体能消耗过大,总要虚弱上几天。可昨夜发作过后,今天却是神清气爽,体内真气流转也十分顺畅。

 

倒也是奇怪!难道是因为跟少恭……

 

百里屠苏不敢再深思下去。难得身体状态大好,他便一心一意地舞起剑来,一招一式,剑法如行云流水般肆意,身姿游动,俊洒飘逸,人与剑几乎达到了合一的极妙境地。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时分,陵越送饭过来,看到百里屠苏仍在忘我的练剑,不由得停下脚步看了一会。

 

奇怪,屠苏的剑法好像一下子精进了不少?

煞气过后,他的精力怎么还能如此充沛?

 

任陵越再聪明,恐怕也不会想明白个中关节。陵越压下心中疑惑,出声示意。

 

“屠苏……”

 

百里屠苏停下来,转过身,看到陵越手里提着一个饭盒,正站在石亭旁边。百里屠苏挽了剑花,挥剑入鞘。

 

“师兄!”

“先过来吃饭吧。”

 

陵越把菜肴碗筷摆好,屠苏走过来坐下。

 

“屠苏,昨晚是月圆之夜,你的煞气如何了?”

 

百里屠苏垂下眼帘,道:“没事,被我压制住了。”

 

陵越让屠苏伸出手来,搭脉查探了一番。奇怪,气息流通既平稳又畅快,丝毫不像平常煞气发作后的情状。陵越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师兄,怎么了?”

 

百里屠苏心中有些忐忑,他不希望陵越看出什么来。虽然觉得陵越不一定会知道什么,可总好像有些不安……

 

陵越对自己这个师弟可谓了解颇深,稍一打量他的神色,立即觉察到了他那一丝慌乱。也不想揭穿他,于是便淡淡地道:“没事,你恢复得很好。昨夜我去追踪黑衣人,没能及时赶回来,还担心你一个人独自应付煞气会有不妥,现在看来你处理得很好,是我想多了。”

 

“让师兄担心了。”

 

百里屠苏松了一口气,开始吃饭。练了一个上午,昨晚体力又消耗过巨,现在反应过来,发现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

 

待他吃完,陵越问道:“欧阳少恭有来找过你没有?早上都没有看到他。”

 

“师兄找他有事?”

 

“哦,倒也没什么事,昨晚我见他拼命护你,跟黑衣人交手时好像中了一掌,本想今天看到了就问问他有没有受伤。”

 

屠苏犹豫了半刻,道:“少恭他……昨夜给我送药,结果感染了风寒,现在正躺在山洞里休息。”

 

百里屠苏在师兄面前几乎从不说谎,这番话说得结结巴巴。

 

陵越提出要进去看一下欧阳少恭,屠苏心中并不是太情愿,可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陵越走进去的时候,欧阳少恭已经醒了。

 

他拿寻常的话问了几句,一边观察欧阳少恭的神色。见欧阳少恭虽有病容,可脸上却无悲愤、羞恼一类的负面情绪,反倒显得神色如常,心中的担忧也就少了几分。

 

他指着欧阳少恭额头上的伤痕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屠苏刚想开口,欧阳少恭却先行答道:“昨晚给屠苏师兄送药,天黑路滑,一时不察,不慎摔了一跤。”

 

屠苏在一旁附和着点头。

 

陵越观察着两人的神色,发现他们都颇有默契地试图隐瞒昨夜一事,这欧阳少恭倒也没对屠苏产生愤恨的情绪,这样也好,既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陵越当然不会特意去拆穿。

 

可欧阳少恭若留在屠苏这里,总不是件好事。

 

陵越对欧阳少恭道:“你刚才说身体已无大碍,那要不要随我回去?方才来时我碰到风晴雪,她好像也在找你。”

 

“好。”

“不行!”

 

欧阳少恭与百里屠苏同时出声,却是相反的回答。

 

见陵越奇怪地望着他,百里屠苏连忙解释道:“少恭现在身体还没有恢复,行走不便,不如等明天再回去。”

 

陵越回头看欧阳少恭:“你的意思呢?”

 

欧阳少恭道:“我没事的,旁人若看不到我,又会多生猜测。我在这里也会打扰到屠苏静修,不如就随大师兄回去。”

 

百里屠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陵越止住了:“少恭说得对。再说你这里就一张床,两人挤在一处,也不方便病人休养。”

 

话说到这份上,百里屠苏再也不敢多言。

 

欧阳少恭咬牙起床,屠苏看少恭表情就知道他有多辛苦,想过去搀扶,可陵越在场,又不敢造次。

 

倒是陵越,见此情形,二话不说上前扶住了欧阳少恭,道:“我来帮你吧”,接着又转头对屠苏说,“我先扶他回去,你好好修练。”

 

他扶起欧阳少恭出了门口,口中念着腾空的法诀,借助法力以极快的速度腾翔而去。

 

一路上,陵越倒是什么都没有说。他送欧阳少恭回了房,交待了一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回到自己的房中,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全新的天壤城弟子套装,犹豫了片刻,还是给欧阳少恭送去。

 

刚才他进去时,欧阳少恭衣服虽然已经穿得规规整整,可那里衣处还是看得出有破损。他扶着他腾空而行时,风吹起领口,一个清晰的牙印印在锁骨处,脖颈处亦有些红色的暧昧痕迹,全由那衣物破损之处透出来,悉数落在他眼里。他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可不管他看没看到,那套衣服怕是不能穿了。欧阳少恭作为新弟子,仅有两套弟子服,肯定是不够的。幸亏自己与他身形相仿,弟子服也还有多余,衣服给他送去倒也可以穿。

 

欧阳少恭看到陵越送来的衣服,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倒是真心诚意地道了声谢。

 

陵越看着欧阳少恭如朗星般的眼眸望向自己,不知怎地,不自觉地转开了脸。

 

陵越离开后,欧阳少恭没来得及休息,就有两拨人前后找上门。

 

先是风晴雪,拉着他询问昨夜下山后发生的事,絮絮叨叨问了一大堆。他好不容易打发她走了,接着,陵端那伙人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陵端来找他,不过是例行挑畔。

 

陵端以昨夜私自下山一事,对他诸般挑刺。他也懒得理会,陵端又说他早上没有出来练剑,定是私下去找屠苏了云云,两人偷偷摸摸,也不知在做些甚么勾当。

 

陵端身边的几个党羽立即发出猥琐的嘲笑,欧阳少恭突然觉得有些动怒。

 

陵端尤不满足,见他脸色发青,却叫他去厨房继续劈柴,摆明故意再整治他。

 

欧阳少恭忍住怒意道:“师兄,我昨夜受了风寒,如今身体不适,厨房的杂活可否等明日再做?”

 

陵端却冷笑一声:“你现在是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了?身体不适?我看你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究竟哪里不适了?这里?这里?还是这里”一边说着,一边恶意地推攘欧阳少恭。见欧阳少恭并无反抗,手上动作也加重,狠狠一推,欧阳少恭身形不稳,一个踉跄之下,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上。

 

却在这万钧之际,一个迅捷的身影突然出现,堪堪扶住了欧阳少恭。

 

“大师兄!”

 

众人齐呼,陵端看到陵越出现,方才得意的神色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人正是陵越,他难掩薄怒,对陵端呵斥道:“陵端,你入天墉城多年,资历不浅,如今不好好以身作则,却来难为一个新入门的师弟干什么?”

 

“我……我也没有为难他,只是在跟他开玩笑……”

 

“刚才的事我全都看到了。陵端,不管你出于什么想法,下次你再这样胡作非为,我定要告诉掌教真人。”

 

陵越既放下这句话,陵端自然不敢再造次,颇没趣地走了。

 

“大师兄,多谢你,我没事了。”欧阳少恭一边说一边用手推了一下陵越。

 

陵越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扶住欧阳少恭后,便一直保持着拥人入怀的姿势,回过神来,连忙松开环绕在欧阳少恭腰上的右手。

 

收敛了一下尴尬的表情,陵越问欧阳少恭:“陵端这样为难你多久了?”

 

“这……”欧阳少恭别开脸,“其实陵端师兄也没有怎么为难我……可能是因为我与屠苏师兄交好,他有些不忿罢了。”

 

陵越道:“陵端的性子我清楚,他向来喜欢针对屠苏,也害你受牵连了……”

 

“师兄言重了,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弟,不过是些小误会,算不得什么。”

 

陵越赞许地点点头:“少恭倒是心胸宽广……”未几,又道,“你入门时我尚在外游历,留在天墉的时候不多。也不知几时,你竟与屠苏这般交好。屠苏向来不喜与人亲近,可唯独对你,倒颇有些不同……”

 

面对陵越眼中的探究,欧阳少恭依旧是一脸诚挚:“这恐怕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吧。我初见屠苏师兄就觉得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后来相处日深,不知不觉也就成了朋友……”

 

“朋友?仅仅是朋友?”


----------我是代表小广告的分割线-------

这个是我的晋江专栏,欢迎大家来玩~

http://www.jjwxc.net/oneauthor.php?authorid=1490769


安利君姓乔

【越恭】沉香屑 (中长 完结)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章一 · 起

他这些日子里总在做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黑色的藤蔓里开出了红色的花。藤蔓盘曲虬轧,狰狞的绞在一起,红色的花摇曳在藤蔓间,妖冶的绽放着。浓烈的红色,越来越深刻,越来越绚烂,这个景象极诡谲极美,直到花瓣上滴出浓稠的血……

“啪嗒”血落下来的声音,他猛然从梦中醒来,面前是大片渲染的黑。

他的将头转向门的方向,隐约感到光的存在,鼻端触到的是幽幽的沉香气。

“先生。”他试探地叫了一声。

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侠士的耳朵倒是灵,总瞒不过你。”

他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手摸索着床头坐了起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来人扶着他坐好,给他后背垫了个团枕,...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章一 · 起

他这些日子里总在做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黑色的藤蔓里开出了红色的花。藤蔓盘曲虬轧,狰狞的绞在一起,红色的花摇曳在藤蔓间,妖冶的绽放着。浓烈的红色,越来越深刻,越来越绚烂,这个景象极诡谲极美,直到花瓣上滴出浓稠的血……

“啪嗒”血落下来的声音,他猛然从梦中醒来,面前是大片渲染的黑。

他的将头转向门的方向,隐约感到光的存在,鼻端触到的是幽幽的沉香气。

“先生。”他试探地叫了一声。

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侠士的耳朵倒是灵,总瞒不过你。”

他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手摸索着床头坐了起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来人扶着他坐好,给他后背垫了个团枕,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毫无感觉。

他摇了摇头,一只修长的手探上他的腕博,手指带着晨起微凉的雾气,探试一番,耳边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微微一笑,像是宽慰般说:“欧阳先生萍水相逢却对陵越关怀备至,陵越已不胜感激。至于眼睛……总会好的。便是不好,也怪不得旁人。”

来人放下他的手,叹了口气:“总归是在下救治不当。当初在下救起侠士的时候,只探脉得侠士的这毒来的霸道,已经逼近脏腑,便将毒逼到了侠士的双目处。想着侠士醒来后凭着内力,在下再施针,便可将毒气全部逼出,却不想这么多时日竟毫无进展。是在下错判了这毒的厉害,害了侠士不见天日。”

双目失明,但听力却灵敏起来,风拍过窗棂的声音在他耳边甚为清晰。他听到那人细细的呼吸,不知怎么的,他的心就渺远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认真的说:“此事诚然怪不得先生,先生切莫自责。我现在只盼着寻到师尊,和师门取得联系,旁的事任凭天意。”

来人见他语气见急,起身给他掖了掖被角:“嗯,现下最重要是给侠士治好眼疾,侠士万不可动气,影响了内息便更不肯好了。”

闻言,他点了点头,来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接着说道:

“说起侠士的师傅,在下也四处打听过。可这里山高路远,消息终归闭塞了些,什么也没打听到。不过,天墉城声名在外,跟侠士的师门取得联系倒也不难。在下已经让脚夫去送信了,说侠士在此处修养,想必不日便会收到,侠士且放心。”

“先生高义,种种事由全部推给先生一人,陵越当真无以为报。”感激之语,全是真心。

他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流落到这里的。

似乎是经历过一场恶战,但是所有的记忆都很模糊,细节也无从考究。他只隐约记得对手带着狰狞的鬼面,他掷出手中的宵河,直指对手,剑风呼啸着划过三尺青光。

然后呢?

他应该是中毒了,五感都模糊了,脚步轻浮着跌落下山崖,最后被人救起。

他想,自己受的伤那么重,中毒那么深,大概和死人差不多,寻常人避之不及吧。可是救起自己的那个人还是尽心尽力的照顾他,包扎,清洗,解毒,喂药。

细致入微,从无抱怨。

他问过来那人到底是什么人。那人只说是山间隐士,不值一提。他就不再多问。

他是修道者,他不知道这世间是否真有佛经里,前世因后世果的循环,有福祸相依的顺承。

若是有,那么他遇见了。

就在眼前,可遇而不可见。

“无妨。”那人轻笑了一下,“医者本分而已。在下隐居山间多年,未有朋友知己。救了侠士是机缘巧合,也是冥冥之中,上天许了我一个挚友,只是不知侠士堂堂天墉城的大弟子,愿不愿意。”

“先生视我为挚友,我心亦然,怎会不愿。如此,以后我们便以名字相称,如何?少恭。”陵越也笑了。

他本就是个眉目英挺的男子,这一笑,去了几分病容,倒显出些少年的英气。

“自是却之不恭了,陵越。”

来人,也就是欧阳少恭安之若素的唤了他一声。他叫“陵越”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像细密的水淙淙流过心头,缱绻般动听。

陵越突然觉得心漏跳了一拍,胸口闷了一口气,又酥酥麻麻的挠人。

大概是余毒发作了吧,陵越想。

欧阳少恭见他神情有异,担心他的身体,便扶着他躺下,说:“天色尚早,你躺一会儿,我去给你煎药,待你吃过早饭,不热不冷,正好服用。对了,今天我给你的药里加一味甘草,便不会那么苦了。”

他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少恭是把我当作小孩子了吗?若我说甘草不抵药苦,少恭莫不是再给我一块儿蜜饯?”

话一开口,他也有些惊讶,那话里促狭的笑意,全然不像是从严正木讷的自己口里说出的。

欧阳少恭闻言,不禁弯了嘴角:“医者父母心,陵越此言倒也不错。若是想吃蜜饯,我也可以去城里买上一斤。此处虽然荒凉偏僻,远离人烟,我日夜兼程,大抵也能满足好友的小小心愿。”

“咳咳。”陵越自知说不过他,安之若素的躺好,咳嗽了一声,转了话题:

“少恭,你前几日说我伤还没好,不宜下床。躺了这么多天,竟比练剑都疲乏。现下我伤好的差不多了,等会喝了药,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不让你下床是怕你伤口裂开,竟成了拘束。罢了,你想出去便出去吧。上午日头不毒,我便领你去后山走走。现下,你不想躺就起来坐一会儿,外面凉,不要出门了。”

欧阳少恭说完给他理了理枕头,又嘱咐了几句,离开了。

陵越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握上床边的剑,手轻轻摩挲着剑身。

放置了这么久,它太冷,太冷了……



简单用了早饭,喝过加了甘草的药,陵越觉得口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并非苦涩,亦非甜意,倒不难喝。

若在平常,欧阳少恭便会在早饭后收拾收拾草药,帮他研究治疗之法,或者煮一壶茶与他说些山间趣事,诗书法理。

在欧阳少恭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抚琴给他听。

欧阳少恭对琴很讲究。擦拭,焚香,抚琴都有一番规矩。这些陵越是不懂的,他只是喜欢听。

他也喜欢欧阳少恭身上的味道,醇厚韵永,辛凉甘甜,时时不同,却总沉淀着一股良药香味。陵越问过这是什么香,欧阳少恭告诉他,这是沉香。

此处地处深山,人烟稀少,但林木极盛,尤以沉香木最为贵重。沉香香而不艳,浓而不俗,可做药用,亦可焚而清赏。

佛家有语,心静沉香,大概就是此种味道最能平止人心,达到为而不争的参禅境界了。

欧阳少恭如是说。

陵越点点头,诚然如此。

不过,今日欧阳少恭既许了他可以出去走走,他喝过了药,便扶着桌子在屋里慢慢踱步。

欧阳少恭收拾了药碗,推门进来,看到他的样子,笑了:“我竟不知陵越是这般急不可耐之人。”

陵越尴尬的笑笑:“少恭不要取笑我了,躺了许久,再不动,骨头都软了。”

欧阳少恭笑笑,走过去小心扶起他的手,引导着他一步步走出门外。

门外新鲜的空气吸入肺腑的感觉让陵越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起来。

欧阳少恭看他精神矍铄的样子,脸上全然不见病容,就任由他在小院里走走停停。

第一次走出院子,他自然觉得什么都是新鲜的,来自山林的鸟语花香,比什么都让人舒心。

欧阳少恭一手揽过他的肩,另一只手稳稳的扶住他的胳膊,陵越才发觉,这个人和自己是一般高的。然后,陵越又想起来,欧阳少恭好像比自己还年长一点。

他总想着自己伤好了,便要好好报答他,若是欧阳少恭不肯,就好好保护他。

欧阳少恭应该是一个被保护的人——陵越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大概是因为这个人太温柔,像一湾平静的水,任何波澜都是一种破坏。

却不曾明白,这个人可以和自己比肩,或是更为强大。

陵越想着竟有些出神,欧阳少恭见他停了脚步,柔声问着他是不是累了,站不站得住。

他回了神,脚下一个踉跄,眼睛又看不见,身子往前一倾,略慌乱的抓紧了身旁人的胳膊。

这本来是个极单纯的动作,未曾想欧阳少恭也在同一时间小心的扶住了他,然后他的唇擦过一处柔软,沉香气包裹了他的鼻息。

他感觉到欧阳少恭扶住他的手臂僵了僵,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手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整个人呆在那里,脸红了一片。

少时成名的名门侠客大抵也就是个不懂红尘俗世的质朴青年,唇与唇的碰触到底是个什么意味他不懂,只是自顾自的尴尬。


欧阳少恭看着他笨拙的样子,没有出声,静静的笑了起来。心头荡起涟漪,如同水面上落下一片树叶。

还好,他是看不见的。




 




章二 · 承

他在这里住的很自然。

那日阴差阳错的“吻”对他来说就像煮尽黄粱的一场梦。轻飘飘的感觉还未抓紧,就被云淡风轻的收了场。

欧阳少恭对他一如平常,就连吃药时加的甘草都不曾变过。

这样也好,总不会尴尬。

陵越庆幸着,压下心底悄然萌芽的绪念。


山里的日子是清闲的,但并不寡淡。自从欧阳少恭默许了他的身体可以下床稍稍活动,他就时常自己摸索着走动。

欧阳少恭想去搀他,却被他微笑着强硬的拒绝。

陵越真是一个倔强的人啊。欧阳少恭笑着说。

他笑笑,并不反驳。他的自尊不会让他成为一个事事依靠别人的人。即使他看不见了,他也不是废人。

欧阳少恭了然于心,平日里他再做什么事,都不阻止,任他蹒跚学步般碎了红泥小炉,青石砚台。

又过了几日,他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他拿起久违的剑,在小院里一招一式的练了起来。

久不拿剑,手下生疏了许多,但心里却满是自在,他越舞越顺畅,动作也越生动了起来,最后一招“流风回雪”,他借着马步,手在身侧挽了一个剑花,然后背一侧,一个转身向身后一刺——

“唔……”欧阳少恭闷哼了一声,他感到手中不对,赶紧扔了剑,唤着欧阳少恭的名字。

“少恭!”他伸出手,踉跄的走过去。空气里传来淡淡的血腥味。

“没事。”欧阳少恭放下手里的东西,不着痕迹的躲开了他欲碰上自己伤口的手。

“你毁了我的器具我不和你计较,这株小叶紫檀是我费了大力寻到的,若是被你毁了,我自是和你拼命不过,也将你赶出去。”欧阳少恭半是严肃,半是调笑的说。

“你就为了一株花木,连命都不要?”他有些生气。

“我不知你竟真的伤我。”欧阳少恭淡淡的说。

陵越不再说话。

舞剑时他就嗅得剑风中缠绵得沉香气,他本欲收了剑,却试探地刺了过去。

欧阳少恭太好,太机缘巧合,太滴水不漏。他是感激的,却一直心存疑惑。思绪就像纷繁杂乱的麻绳,留在心底缠成一个疙瘩。

他并不觉得欧阳少恭对他有所图,但他知道欧阳少恭并不简单。

这样的品行,这样的风雅,怎会是山间隐者便能解释的。

所以他才出手试招,并不为伤他。

但他却不知欧阳少恭毫不闪避,原本的试探成了误伤,这个人比他更加倔强。

他的眉纠结的皱起,心里五味杂陈。

“陵越,你的心事真是写在脸上。”欧阳少恭笑了,给他抚平眉头:“我又不是恼了。天墉城的大弟子若没有这点防人之心,更说不过去。”

“我不是想伤你……你为何不躲?”陵越有些闷闷的说。

“我躲了那株紫檀就真的摔了。”欧阳少恭半真半假的回答。

此时他在欧阳少恭的身旁,却缩着手不敢扶他。欧阳少恭握上了他的手,说:“没事,我是大夫,伤得不深,包扎一下就好了。”

说罢,拉着他的手回了屋。

屋里,他看不见,什么忙也帮不上,就听得欧阳少恭簌簌包扎伤口的声音,偶尔让他拉紧绷带,他就听命拉着。

伤口确实不深,欧阳少恭包扎好后试着动了动胳膊,基本上没什么影响,但是这几日弹琴是不行了。

想着,欧阳少恭悠悠叹了口气:“说不恼你却也难挡心里不悦,在下这是无妄之灾,还是见了血光的。原没想着施恩图报,却也不曾盼你青光宝剑给我捅几个窟窿,你说,我要怎么待你呢,陵越?”

他听了,耳朵红的发烫。

欧阳少恭看他充血的耳垂,笑出声来。

那笑声传进他的心里,他无意识的摸了摸胸口,那点蠢蠢欲动又生长了几寸。

笑过了,欧阳少恭拍了拍愣神的他,问道:“你可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

“明日?”他心里算了一下,自己在这里住了十四日了,跌落山崖那天是八月初一……

“明日竟是中秋了。”他恍然大悟。

欧阳少恭说道:“你这日子倒是算得清楚,没错,明日便是中秋了。山中清闲,你想怎么过节?”

他摇了摇头。

他在天墉城长大,一直被当作下任掌教培养,自小就没什么闲娱活动,便是过年过节,也被当成了标榜,一言一行都规定在了条条框框里面,作为同门的表率。

这样的节日过起来没什么意思,而且在这些日子里,他还要手写几份述表上呈师门。

一年一年,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了,并无期待。

所以,欧阳少恭问他想怎么过中秋,他竟说不上来。

“你们派里不过中秋?”欧阳少恭微微吃惊。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般闷屈的门派,怪不得教出你这样木讷的大侠。”欧阳少恭似有所悟。

“我自小便入了天墉城,天墉城门规森严,便是年节,最重要的节目还是修道练剑。”陵越笑了笑,接着说道:“不过我幼时也觉得憋闷,偷偷下过山,后来……”

“后来怎么了?”欧阳少恭微笑着问道。

后来……陵越突然想不起来了,头一阵绞痛,眼前似乎又出现了盘曲错节的黑色,还有沁血的红。

“嗯——”陵越按住太阳穴,咬紧唇,骤然呢疼痛让他闷哼出声。

“若是想不起来就不必想了……”欧阳少恭忙去扶他:“只怕是你今日动作太大,气血翻涌,现在血气上了头。你不要再动气想,好好躺一会儿,我给你施个针也就好了。”

陵越白着唇躺下,欧阳少恭从前襟里取出一套银针,挑出细细的几根,在他头上几个大穴上扎下,不一晌,他就不再头痛。

“你的身体还未好全,有些事想不起来就不要着急去想,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欧阳少恭还未说完,抬头瞥见了床边黄了叶的绿萝,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说起来,我让人去天墉城送信也有七八日了,现在他们也该收到了,你不必着急,养好身体才能让你的师父师弟放心啊。”

“嗯,少恭说的极是,是我太心急了,心浮气躁,犯了修道之人的大忌。”陵越内调气息,不再回想。

欧阳少恭看他可以自己调息,就不再打扰他,收了针,嘱咐了几句就出了屋,还细心地回头把门关好。

陵越调息着内息,小心压下体内四处乱窜地真气,额头上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

窗台上的绿萝悠悠地飘下一片叶子,天凉了,到底是中秋了。




 




章三 · 转

一日的时间,过得是很快的。

虽说陵越对节日印象缺缺,但欧阳少恭还是在晚上收拾了桌案,摆上了些山间时令的果子,几碟精致的小菜,又放上了几块月饼,最后挖出了树下的一坛藏酒,像模像样的。

陵越帮不上什么忙,欧阳少恭臂上有伤,他就只好闷着头听欧阳少恭的指挥,搬桌子拿椅板凳。

桌案备好,欧阳少恭细细看了一下,很是满意。

陵越静静坐在石凳上,手摩挲着桌子平滑的表面。欧阳少恭给他面前放了一个杯子,然后打开了酒坛,一股浓郁的酒香涌了出来。

“月饼是那日托脚夫带上来的,过节总要有些应景的东西。只是你来的巧,这坛酒我埋了两年,现在喝,最是味道。你的伤已无碍,今日倒可以小酌几杯。”欧阳少恭给他倒了一些,说道。

他看不见,没有伸手伸手去接杯子,摇了摇头,道:“我不会喝酒。”

欧阳少恭也不恼,笑着问道:“这是你们派里的规矩?”

他点了点头:“师父曾说,酒色娱人更是误人,天墉城虽不禁弟子饮酒,我也不曾饮过。”

“这算是什么道理?”欧阳少恭咋舌,然后一笑道:“古语有言,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饮酒自娱,亘古有之,为何有人清醒有人迷醉?唯人不同而已。人世迷惘,镜花水月,转瞬即逝。修不修道,守不守心,诚然与外物无关。陵越清修多年,难道不知因噎废食的谬误?”

一番话说完,他竟不知如何反驳。

好在欧阳少恭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看到他沉默不语也就不再继续。

欧阳少恭将酒杯放在他手里,柔声说道:“尝尝吧,这是桂花酿,甜而不辛,香而不腻,你少饮几杯是不会醉的。”

闻言,他将杯子凑到唇边,嗅了嗅,小啜一口,酒中特有的纯郁立时充盈满他的口鼻,带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回味无穷。

“如何?”欧阳少恭略带期待的问道。

“果然如少恭所言,甜而不辛,香而不腻,实是佳酿。”陵越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欧阳少恭在他身边坐下,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月明星稀,今晚赏月最合适不过。”欧阳少恭看了看他淡然的表情,接着说道:“可惜你看不见。”

“无妨,年年岁岁天上挂着的都是那轮月亮,看与不看,并无两样,少恭不必为我嗟叹。”他开口安慰道。

欧阳少恭看他兴致不佳,挑了挑眉,换了个话题。

两个人从花间庭前,谈到江湖琐事。陵越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絮絮说了很多事,门派里的,或者是行走江湖的见闻琐事。

欧阳少恭安静的听着,不时回应几句,问些问题,然后陵越便给他解释。

入秋之后,夜一日比一日凉了,欧阳少恭再次斟满了二人的酒杯,陵越接了过去,满饮了一口。

“这么说,你心里也如你师父一般觉得中原武林与那青玉坛势不两立,必须除之后快?”

欧阳少恭看着他一饮而尽,淡淡的问道。话问的轻巧,不知什么情绪。

“是。”陵越放下杯子,他饮了不少酒,胃里升腾起一把火,烧的他整个人燥热起来。

“并非什么正邪不两立,而是青玉坛行事狠辣诡谲,多番交涉却毫无二致,视人命于无物,随意炼药施毒。多少无辜之人深受其害,留其一日,便有更多的人遭受罹难。不是处之而后快,而是不得不除。”

陵越说的时候,眉皱的深深的,欧阳少恭看了他这个样子,竟笑了出来:

“我隐居山间,不懂你说的那些事,不过看你苦大仇深的样子,这青玉坛果然是害人不浅。”

陵越闻言,也松了眉头:“是我想起了那些被迫试药之人的惨状,不知不觉带了情绪,吓到少恭了。少恭隐居山间,自然是不想讨论这些事的,是我多言了。”

欧阳少恭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看着他说道:“少恭本为医者,虽隐居山间,不可说比世人看得清楚,却总有些出世之语,不知陵越愿不愿听。”

他将头转向欧阳少恭,一笑:“但说无妨。”

“陵越可知世间之药是怎么得来的?”欧阳少恭问道。

他想都未想回答道:“自然是救治病人的过程中,积久经验所得。”

“那么若是从未见过的新症呢?”欧阳少恭接着问道。

他不知怎么回答。

欧阳少恭勾起嘴角,接着说:“其实这世间,生死只在一线之间。所谓医者,多是救死扶伤,所以,世人自然将生死分割,认为医者之道,便是救人之道。却不知医术本与生死结缘,将很多事视为惊世骇俗,离经叛道。若是没有先人的试药炼药,又怎会有后人的救命之药?”

陵越不语,欧阳少恭看见他脸上的神情,摇了摇头说:“我不是在为什么开脱,只是想说明,这世间并非黑白分明,像你这般澄明的侠者,大概是不会明白的。”

欧阳少恭的话回荡在他耳边,伴着秋风的凉意,腹中的酒气也好似沉淀了下来。

“或许吧。”他开口道:“少恭所言确有道理。世间有很多事确实不能以黑白而论,正邪与门派无关。即便如此,善恶仍有区别。善者善,恶者恶,我只求以手中之剑守善除恶,这也便是我的道了。”



这些话脱口而出,他从未对别人说过,却也是他的心意。


欧阳少恭一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顿默良久,拿起酒坛给他添了一杯酒,道:“善者善,恶者恶,黑白无辨,善恶有道,愿一人之力,换的世间海清河晏。如此心怀,便也只有陵越称的起侠者。”



欧阳少恭将杯子放进他的手里,接着开口:“可是陵越,你这样过得不累吗?”



陵越的手抖了一下,酒差点就洒了出来。


他过得不累吗?


没有人这样问过他。


他的师父以他为荣,他的同门敬他服他。从小他就以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习武,文理,事事力求最好。无论发生什么样的问题,他都站在最前方面对,无论什么样的困难,他永远要保护别人。


他手中执剑,就是为了守护他心中的道。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从来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直到欧阳少恭不带任何感情的问他,这样过的不累吗?


他无言以对。


欧阳少恭看着陵越举起酒杯,再度饮尽。无言的静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此时月亮已挂上了正头顶,洒下一轮清清冷冷的光,镀上了欧阳少恭的素色青丝,刘海下隐了半个脸庞。

欧阳少恭转过头来看着陵越,他眼睛看不见了,一双眸子还是清明好看,在月下可以看见自己的影子。

欧阳少恭开口,打破了平静:“罢了,今日是月圆之月,我隐居山间的本意就是不想谈论这些江湖事。若是我有些话说的重了,你也随了这酒喝下,不要再想了。”


陵越笑笑,只说没事。


欧阳少恭见他眉间似乎有一股化不开的愁绪,便问他,可是触景生情,想念同门了?

他摇摇头。他什么都看不见,自然无景可触。

欧阳少恭想了想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回去吧,你身体刚好,早些休息。”

他摆摆手,低低地开口道:“少恭,我只是突然想见见你的样子。”

见见他的样子?欧阳少恭笑了,不知他为何这么说。

想了想,看着他尴尬的红了一张脸,欧阳少恭握上了他的手。

“你要见就见吧。”

说着,欧阳少恭拿起他的手,慢慢抚上自己的光洁细腻的右脸。

他本来有些心虚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听到欧阳少恭的回答,竟不知如何反应,蓦然触到一片细腻的皮肤,细致柔软,就是有些冰,带着秋风的凉意。

他的僵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手被欧阳少恭拉着,抚上眉,滑过眼,顺着鼻梁触及到柔软的唇。

这样真实的触觉让陵越觉得自己在抚一块细腻的玉,但每划过一处,都好似点起了火,指尖酥酥麻麻的,掌心一片火热。

他的脸更红了,酒气好像都氤氲了出来,耳边传来呼啸的风,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出这个想法,更不知道欧阳少恭真的会这样让他“见”。

他就是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没个真实感。

大概是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欧阳少恭的声音从风中传来——“留下来吧,陵越。”

他心下一颤,像被烫伤般收回了手,欧阳少恭不说话,等着他的回答。


留下来吧。他对自己说。


这里远离尘嚣,这里没有正邪,这里只有一间茅舍,一个小院。

这里有欧阳少恭。

他的面上不知做出什么表情,心里却波涛汹涌。对面的人呼吸也有些乱,好像隐隐着期待。

时间好像都停住了,好久之后,他听到自己开口,说了一句:“抱歉。”



章四 · 合

中秋过了,天就真的冷了下来。


欧阳少恭自那晚和他饮酒赏月之后,对他渐渐也冷了。


更准确的说,是在他拒绝之后,欧阳少恭对他像个陌生人。



他一直不敢回想,欧阳少恭让他留下来到底包含了多少含义,而他的拒绝到底失去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吐得一塌糊涂,将那难得的桂花酿全都吐了出来,狼狈的难以形容。


欧阳少恭将他扶回房间,给他清理污秽,擦身换衣。他握住欧阳少恭的手,喋喋不休的说着抱歉。



这是他记得的全部。至于欧阳少恭怎么回应的他,他连想都不敢想。他明白,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了——再无余地。



只是心上留下深深浅浅的伤疤,一碰就血肉模糊。


欧阳少恭依然为他煎药送饭,对他叮咛嘱咐,只是再也没有笑过。他是看不见,可是他感受的到欧阳少恭对他的排斥。


他曾经认为柔和静谧的一汪水变成了冷漠的一块冰。这又怪得了谁呢?


陵越握着手中的药碗,站在窗边。乌黑的药汁在碗里荡出一圈涟漪,他看不见,但可以闻到药味。没有了甘草,苦涩得钻心。


他在窗边站了良久,直到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响起:“药再不喝就凉透了。”


他猛地回头,唤了一句:“少恭,你来了。”



欧阳少恭走到他的身边,接下了药碗,放到了桌子上:“药凉了,等会我给你温温,先别喝了,伤胃。”


陵越点点头,说道:“麻烦你了。”

“无妨。”欧阳少恭淡淡回道,说完就端着药准备出门。


“等等少恭!”他急忙喊住他。


欧阳少恭停下来,转身问他怎么了。他愣了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欧阳少恭见他不说话转身而去。


他走回床边,用手抚摸着床板上刻下的标记,一笔一划的“正”字,完完整整的正好四个。


二十日了,他在这里呆了整整二十日。但是他觉得这些时日来的比一世还要漫长。


陵越觉得胸口闷得厉害,长舒了一口气走了出去。刚一出门,他就闻到一股请醇的沉香味,这种味道只有在欧阳少恭弹琴的时候才会如此重。


他寻着味道走到欧阳少恭的房间,欧阳少恭刚刚点好香炉,看到他简单打了个招呼,没有赶他,也没有理他,手下一丝不乱的调了几下音,几声杂音后,流畅的乐曲泻了出来。


陵越没有打扰他,摸索了一个座位,坐了下来,静静地听着。欧阳少恭弹了多久,他就听了多久。


曲毕,欧阳少恭轻轻按住颤抖的琴弦,抬眼看他,道:“你来了。”


“嗯。我原以为你要煎药,就想四处走走,没想到你在弹琴。”他回答道。


“药煎不煎都无事,放凉了,浇了花都是一样的。”欧阳少恭淡淡的说,陵越听了,却面色一暗。


“你都知道了。”他问道。


欧阳少恭连眼睑都不曾动一动,说:“在下若连这些都看不出,枉称医者。不过是日日给你屋里换一盆新的绿萝,不费什么力气。”


陵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自从身体可以下床行走了之后,就停了药。每日里欧阳少恭给他送来的药汤,他都放凉了,浇在了花盆里。



他曾在欧阳少恭的虎口上摸到过薄薄的茧子,那是长久用剑之后的结果,故始终怀着一份戒心,但他并不知道,欧阳少恭自一开始就知道,却不说出来,一日日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倒了药,像是嘲笑。



“你的师兄弟快要寻来了。”欧阳少恭对他说:“你是人人敬仰的侠者,终究要回到你的红尘江湖里去的。”



“少恭……”他艰涩的唤着他的名字,像是要刻在心里。


欧阳少恭看着他的脸,低声开口:“你知道我今日弹得是什么曲子吗?”


他张了张嘴,还未开口,就听见欧阳少恭自问自答般说:“此曲名唤《离殇》,是一首送别的曲子。”


心中的骇然倏地扩大,他明白这一天总会到来,却没有想到如此猝不及防。他唐突的伸手向握住欧阳少恭的手,却不小心碰倒了焚香的香炉,沉香屑洋洋洒洒落了一地。火辣辣的疼由手指延伸到心里,可是他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见。”欧阳少恭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困意击败了他,他在叫嚣的黑暗里,沉沉睡去。



陵越醒来已经是四日之后的事了。同门的师兄弟发现他倒在天墉城的石阶上,探了探鼻息,只是昏了过去,就把他送回来房间里,小心的照顾着。


这四日,足够他想起很多东西。


比如说他小的时候,偷偷下山,救了一个眼神狠戾的孩子,后来又在师兄弟们的搜查下,悄悄地放了他。回来以后,就发烧了好几日,差点死掉。



再比如,他在山下执行任务时,被人用淬了毒的刀所伤,昏迷不醒中,被一个人所救,模模糊糊的,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只嗅得对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沉香味。


还有,正派武林围剿青玉坛,他与青玉坛坛主决斗时,掷出的宵河击落了那人漆黑狰狞的鬼面,剑身划过那人的脸,留下了殷红的血。


他的梦里终于不会再有黑色的藤蔓和滴血的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不甚清晰的脸与鼻端逃不掉的沉香。


他唤着一个名字从梦里醒来,身上是潮湿的汗。


“大师兄,你终于醒了。”照顾他的小师妹激动地像是要扑进他的怀里。



他的眼前出现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形,他慢慢睁大眼,身影就渐渐清楚起来,最后,熟悉的一切都展现在他眼前。



“芙蕖……我睡了几日了?”他开口问道,声音就像是沙子摩擦着地面,又干又涩。



芙蕖给他喂了一点水,解了他嗓子里的火,然后告诉他已经四日了。



他点点头,接着问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派里都发生了什么事。



芙蕖摇了摇头,除了找他,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青玉坛没有任何动静,各门派忙着救治伤员,也都各自退回了本家。



“不过,发现大师兄那天,听说青玉坛那边也有了动静,所以师父亲自带了一队弟子过去了,这么多天,大概快有消息了。”芙蕖歪着头想了想说。



“师父亲自去的?”陵越说话间已经下了床。


“哎哎哎大师兄,你身体还没好,可不能动啊。”芙蕖过去拦他。


他的身子确实没好,刚一下床就天晕地旋的地站都站不住。芙蕖扶住他颤颤巍巍的身子,被他推开,踉踉跄跄地向门外走去。



“哎呦——大师兄!你醒了啊!”他还未走到门口,就被进来的一个弟子撞个满怀,那弟子看到是他,兴奋地声音都高了几度,震的他耳膜生疼。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按住那名弟子的肩膀,急切的问道。


弟子听了,一拍脑袋回答道:“哦,我是想来告诉芙蕖师姐,师父回来了,还运了口棺材在山脚下,这会子,大概已经上山了。”



“什么棺材?谁的棺材?”陵越抓着弟子的肩膀问道。



“我……我不知道是谁的棺材。大师兄,你,你怎么了?”看到他的样子,那名弟子和芙蕖都吓了一跳。


陵越松开手,虚浮着脚步向门外走去,未走到前殿,就碰见了刚刚上山的紫胤。


“师父。”陵越作了个揖,眼睛死死盯住后面弟子运上来的棺材。


“陵越,你醒了啊。”紫胤看到他有些吃惊,发现他正在神不守舍地看着后面的棺椁,解释道:“这里面是青玉坛的坛主,我答应过他,把他葬在天墉城的后山,便将棺椁运了上来。”


“师父,弟子想见见这棺木里的人。”他的手攥成了拳头,白着一张嘴唇,请求的说。


“大师兄?”芙蕖在后面疑惑出声。


紫胤也是满心的不解,却最终摆了摆手。



抬棺材的弟子将棺材小心翼翼的打开,棺盖被沉重的推开,带着一种奇特深沉的旋律,周围的弟子嫌晦气都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只有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里面慢慢显现的一个人影。精致的眉眼,毫无血色的嘴唇,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睡着了一般。


陵越静静地看着,想象着他曾经抚上的那种细腻的感觉,脸上毫无表情。



有好奇地弟子走上前去,看了一眼,惊呼道:“这个魔教妖人长得真好看……”



陵越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他讲剩下的几个字默默咽了回去——如果不是左边脸上有道疤的话。



其他的弟子听到以后,也好奇地想去看,都被陵越身上的寒意逼的退了回去。



陵越小心的合上棺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看过了?”紫胤问道。



“看过了。”陵越回答。



紫胤看了他一眼,摆摆手道:“抬到后山去吧。”



陵越说身体不适,跟紫胤告退。紫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唤住他,说:“他是中毒而死,死前并未有太大的痛苦。”



陵越回头看他,张着没有血色的唇说:“谢谢师父。”



紫胤摆了摆手,拂袖离去。



芙蕖跟着他一路回房,看着他脸色灰败,便开口问道:“大师兄,你认识那个魔教妖……额……那个人吗?”


他没有回答。



芙蕖知道自己问错了话,于是便转了话题:“呐,大师兄,你失踪了这么些天,是什么人救得你呢?”



什么人?



他伤了那人,那人也伤了他。



他救过那人,那人也救过他。



那人让他失明,又让他拂过自己的眉眼。



那人问他可不可以留下来,却将整个世界抛下。



那人生前隐了他的记忆,死后又埋在这里,让他永远忘不了。


真是残忍呐。


他想着想着,眼睛酸胀的难受,他转过身去,喃喃地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啊。”



他轻轻抚上手掌心,那里有被香炉烫过的疤。



那炉里洒出的沉香屑现在都一干二净了吧。他静静想着。


一阵风吹过,他将手盖上自己的眼睛。


轻揉,成泪 




 




 章外 · 结


他的一生只犯过三次错误。

第一次,他十二岁,离坛是为了寻药。他偷入了天墉城的后山,寻得了灵药,却忘了灵药旁边总会有毒物相傍,二者彼此克制,又彼此依存。

他采得朱红的果子,却毫无防备地被隐蔽在叶子之下的同色毒蛇咬了一口,他没时间惊慌,赶紧吞下了解毒的丹药,踉跄地离开。

但是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低估了毒性,又走了太久,导致毒扩散到脏腑,最后逃到一个山洞里,半边身子都僵了。

怀里就是解毒得朱果,他却要生生看着自己毒发致死,真是一种常人无法想像的难得的体验。

他僵着身子,闭上眼睛,感受着死亡的慢慢接近。

就在这时,一个孩子探头探脑的进来了,发现了他躺在那里,不由得惊叫出声。

他睁开眼睛,狠狠瞪了一眼,想要吓跑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起先是怕他,呆在洞口,不敢接近。后来发现他整个人是不能动的,就像是书里那只技穷的黔之驴,于是壮着胆子走了进来。

孩子问他,是受伤了吗?

他不想回答,也回答不了。

他曾不相信这个世间有施恩不图报的人。人与人之间,最简单的关系就是相互利用,这时他从小在青玉坛里学会的道理。

而现在,他显然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所以,他并不觉得这个孩子会救他。

孩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他,碰了碰他的手指,又戳了戳他的脸,最后在他的手臂上,看见了变黑的伤口。

孩子想都没想,就吮上了他的伤口,吸出一口口黑色的血,吐在了地上。

起初,他是愣了,不知做什么反应,后来发现这孩子是真的想救他,又生出一股气来。

这是什么蠢笨的救治方法,一看就是从那些呆书上看来的。他的毒已经渗进了五脏六腑,靠着吸出这点毒血,根本不起作用。而且,若是将这些毒血吞咽下去,不死也是个废人了。

他试着用喉咙发出低低的吼声,提醒着这个孩子。

还好,这个孩子够机灵,抬头看到了他的眼神,不一会儿就明白过来,手探进他的胸口,摸出了一个朱红的果子。

是这个吗?孩子问他。

他眨了眨眼。

孩子吐干净了口里的毒血,咬了一口果子,嚼了嚼,吐了出来。如此便漱干净了口,重新咬了一口朱果,嚼碎了,给他渡进了口里。

朱果吃下后不久,他就感到腹内隐隐有一股热气,他知道,这是起作用了。

他死不了了。

孩子看他的脸色渐渐红润了起来,也知道毒慢慢解了,于是开心的守在一旁,与他说了起来。

孩子告诉他,自己是天墉城的弟子,是偷跑下山的。不过,他不是想逃走,就是想回家看一眼阿娘。

孩子又问他多大,他自然是不回答的。孩子就把他打量了一遍,然后笃定的说,自己肯定比他大。

他此时已经十二岁了,这个孩子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不过,他身量确实长得小,又是倚着洞壁半躺着,看起来跟那孩子也差不了多少。

他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可是他没有解释。

因为没有意义,而且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太多信息。

孩子还在兴致勃勃的说着,忽然他听到洞口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大概天墉城已经发现朱果被盗,这是前来捉他的。

孩子也听见了声音,慌了神,哭丧着一张脸说,坏了,外面的人一定是捉自己的。

他冷睨了孩子一眼,开口道,你只管下山就是了,我偷了你们的东西,他们是捉我的。

孩子瞪大了眼睛看他,他扶着墙壁颤颤巍巍的起来。

孩子看着他,不知心里做着什么样的斗争,最后一咬牙说,我去引开他们,你快点逃走吧。不过偷人东西总是不好的,你以后不要再犯错了。

他愣了,问道,你不是要去看你阿娘吗?你又不认识我,你不必对我这么好。

孩子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说,本来我偷跑下山就是不对的,就是看见了阿娘,我也不会开心。可是你不一样啊,我救了你,你以后就不会犯错了。

说完就张腿跑了出去,他在后面喊他,问孩子的名字,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对他说:

我叫陵越,天墉城的陵越。

笑的时候露出了一口大白牙和一侧深深的酒窝,他来不及说话,就看着他越跑越远。

陵越。

他心里念着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第二次犯错,他已经是青玉坛的丹芝长老了。

青玉坛和江南的一些小门派有生意上的联系,这些小门派龙蛇混杂,本来他是不想来的,可是偏偏出了些错漏,他不得不来。

到了江南,门派的一个联系人告诉他,最近天墉城对他们盯的紧,很多药都运不出来。

他想了想说,把一些违禁的药材放到运送香料的车子上,偷梁换柱。

事情本来就可以这么解决了,可是偏偏天墉城派了弟子过来巡查。

初初见到那个弟子,剑眉星目,虽年岁不长,却少年老成,他只觉得眼熟。后来,少年看破了他的计划,拦住了运送药材的马车,他眼一眯,就打算下杀手。

他杀人都不需要用剑,虽然他的剑法极好。

他给运送马车的头目几把淬了毒的剑,根本不需要太强的武功,划破一点皮就足够了。

他本欲离开,却不知为何隐了身形躲在暗处看着。也就是这一看,他听见少年说,他是天墉城的弟子,他叫陵越。

这个名字还是触动了他,头目已经刺伤了少年,他却犯了第二个错误,在暗处把少年救了下来。

他将少年扶进马车,少年毒发,整个人烧糊涂了,抱着他不撒手。他整个人向后仰,挤破了一袋沉香,香味浸到了衣服里,少年像小动物一样在他颈边嗅着,说好香好香。

他照顾了少年几天,给他解了毒。

他想,这叫有来有往,算是还了昔日少年救他的恩情。

后来他将少年放在了天墉城的山脚下,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想,他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第三次,他是青玉坛的坛主,被天墉城为首的正道武林,围攻在昆仑山。

虽然以少敌多,但是他心里毫不畏惧。

他又不怕这些迂腐的武林正道。

可是他没想到,与他拔剑相对的已然声名鹊起的陵越。

他心里惊讶,手里的剑却不含糊,招招直取对手的性命。对手却一招一式,不焦不躁,行云流水。

这场战斗倒是酣畅淋漓。他脸上带了面具,他并不想让对手认出来,或许也认不出来。可是,在比试中,面具似要脱落,他有些分心,一晃眼,被对手的剑直直刺了过来,面具应声而落,他的脸上也留下一个狰狞的伤口。

他心里发狠,抛了一袋毒粉洒了过去。对手中毒,跌落山崖。

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因为他救起了对手,这是他犯的第三次错误。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但是他知道,不能让那人看见自己的样子。于是他下了毒,为了以防万一,一个是失明的毒,一个是失忆的毒。

他将那人带回自己闲时隐居的小院,就在天墉城不显眼的山坳里。所有人都想不到他们会在这里。

那人醒了,唤他先生,后来他们又以姓名相称,那人唤他名字,少恭。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在那人唤他少恭的一刻,没由来的心悸了一下。

山里的日子是他最清闲的一段岁月。他看出那个对他时时提防,就连自己煎的药都偷偷倒掉。他没有点破,只是一日日换掉一盆枯死的绿萝。

随着他们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就发现那人越是烦躁。

那人想离开,他知道。

那人想留下,他也看了出来。

所以,他在赌,在中秋之夜,他用自己赌那人会不会留下。如果那人点头同意,那么,他又有什么抛不下的?

可是,他被拒绝了。言简意赅的拒绝了。

那人喝醉了,一直握着他的手说抱歉。他冷冷地把手抽了出来,转身离去。

你不愿意,那么,我也不稀罕。

他给那人解了毒,在摊牌之后。他给那人抚了一首曲子,叫《离殇》,他说这是离别地曲子。

其实,这是永别的曲子。

若是那人肯听自己的话,一日日服用那些汤药,毒几年就慢慢解了。

可是,那人用来浇花了。毁了十几盆绿萝,他也没有办法,劈了那株紫檀,掏出里面的解药,以命易命,承了那毒,用他自己。

下杀手的时候,他没留一丝余地,他不后悔。

救命的时候,换了自己的命,他也不后悔。

但是,他坐在青玉坛冰冷的座椅上的时候突然有些不甘。

他快要死了,他什么都没有,他为一个人搭上一条命,却不知道值不值的。

直到那人的师父站在他面前,用一模一样的神情去看他,他突然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要在死后葬在天墉城的后山。

那里是他执念的开始,也将作为他执念的终结。

更何况,他不甘心,他可能会被谁遗忘。

鹤发童颜的来人看着他,低沉着嗓音问道,你都快要死了,还有什么可以提条件的?

他说,那就是请求吧,我死后把我葬在那里,你们不是善恶分明吗?总不会为难一个将死之人。

来人沉默了半晌,点点头说,我答应你。

他沐浴焚香后,穿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自己躺在了棺材里。

死亡的滋味不论尝试过几次,都是不好受的。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的脑子里走马观花般闪现着那人的脸,一会儿是说“我救了你,你以后就不会犯错了”,一会儿是小狗般嗅着他的脖颈说“好香”,一会儿是板正了一张脸说“善者善,恶者恶”。

果然,人死了是有不甘的。那人会不会再想起他?会不会如他所愿,忘不了他?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绕成了一个结。

直到最后,他都无解。



——————THE  END——————








算是旧物搬运吧,收拾电脑的时候发现竟然还存着这么一篇文,就发上来了。证明自己还是有产出的人!有剧情不通的地方情无视,今天晚上我再改改








食用愉快,么么哒~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