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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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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傲霜华

雨水 谷中迎来不速客(二)

  当日夜晚,四更刚过。

  谷中春寒料峭,除却迎春花迎寒绽放、数枝红梅破空而出之外,尚未有其他花卉盛开,更勿论谷中遍植的桃树,此番干枝之上尚且钻出数枚花蕾而已。今夜月朗星稀,盈月的光落入后院池水之中,宛如满天星子撒满银镜。间或一阵清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粼粼波光,溅入人眼,连带着人的心湖一同舞乱。

  池边的一株桃树下,伫立着少年纤细的身影。少年一身玄色锦袍,其上依旧不见半分艳色,头顶浓墨重彩的暮色几近吞噬掉他全部的身形并了他掌心中跳跃着的残魂那冰蓝的光华。不知少年在此处站立了多久,宛若一座雕像般一动不动,亘古不变。

  半晌过去,一人又至,手持一件织锦镶毛斗篷步至少年身后,沉默地展开...

  当日夜晚,四更刚过。

  谷中春寒料峭,除却迎春花迎寒绽放、数枝红梅破空而出之外,尚未有其他花卉盛开,更勿论谷中遍植的桃树,此番干枝之上尚且钻出数枚花蕾而已。今夜月朗星稀,盈月的光落入后院池水之中,宛如满天星子撒满银镜。间或一阵清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粼粼波光,溅入人眼,连带着人的心湖一同舞乱。

  池边的一株桃树下,伫立着少年纤细的身影。少年一身玄色锦袍,其上依旧不见半分艳色,头顶浓墨重彩的暮色几近吞噬掉他全部的身形并了他掌心中跳跃着的残魂那冰蓝的光华。不知少年在此处站立了多久,宛若一座雕像般一动不动,亘古不变。

  半晌过去,一人又至,手持一件织锦镶毛斗篷步至少年身后,沉默地展开手中之物为其披上,少年方才恍惚有所觉,掌中残魂瞬间消失不见,回转身来对身后之人言道:“多谢师兄!师兄怎这时还未歇下?”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身后之人顿了顿又道,“你不也还未歇下。”

  “……”

  见少年不言,陵越兀自转移了话题,又言一事:“此番下山已逾半月,此间事了,便需返回派中。”

  少年闻罢点头:“师兄为一派之长,派中事务繁忙,是时候归去……”

  “如此,”陵越接过这话说道,“师弟便与为兄一道返回天墉,算来你已二十余年未返……”

  “……”

  见屠苏闻言不答,陵越开口问道:“怎么?尚有他事未了?抑或是舍不下谷中亲人?”

  “……”

  未待屠苏回答,似又想起一事般陵越问道:“如此说来你与那人当初怎的想到收养一个女儿?”说道这里又忍俊不禁,“她怎的唤你作‘娘’?”

  闻罢此问,在浓重的夜色中陵越依旧目见一抹霞色掠过少年的如玉双颊,如上等生宣浸过茜草汁液后沉淀下的一层淡色嫣红,格外生动。少年支支吾吾地开口解释:“当年我与少恭途经一村,村中之人俱被山贼屠戮殆尽,她那是尚且年幼,被其生生父母藏于榻内夹板之中方才逃过一劫。救下她之后无人可托,本欲将其送交官府处置,然少恭却道此子双目似我,便收作养女,命名为欧阳淑姝,自小便令其唤他作‘爹’,唤我作‘娘’,多年如此,至长大后亦改不了口……”

  听罢原委陵越摇头笑云:“当真胡闹,辰飞本是明白人,怎的也这般跟着胡闹?……不过现在想来亦难怪当初我初见此女之时,亦觉此女双目分外熟识,原是与师弟的分外相似……”

  闻见陵越之言,似羞赧非常,少年只兀自深垂着头,并未抬起。直到突然觉察有甚物什轻触自己发梢,方才猛然抬起头,发现原来是陵越的手从他发间拾下一片落英,迎春花鹅黄的嫩瓣随着陵越手指的移动无意间轻轻擦过少年脸庞的肌肤,那一分柔软细腻的触感就如搔过他的心尖。

  见了少年略微惊诧的神情,陵越笑着将手中花瓣递至他眼前:“有花瓣掉落在你发间。”

  只那一瞬间,屠苏只觉心中猛然一颤,他微微大睁的双眼中的目光就这般毫无预兆地撞进了眼前陵越专注而深情的眸光中,缓慢沉溺;只这一刹那,屠苏不知心中刮过的是风,落下的是雨,飘下的是雪,漫过的是雾,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被揉碎了撕毁了掰烂了淹没了又重新组合;眼角微微生出些许疼痛,已撑不住努力睁大的双眼。终于他缓缓垂下眼帘,将那一刻就要破胸而出的情愫生生压了回去。跟前陵越伸出双手,将身前少年揽进自己怀里,双唇轻点上少年眉间的那点朱砂。少年将头靠在陵越胸前,微阖的双眼长睫轻颤,抖动如扑翅的蝶翼。有太多的话语想说,却说不出;有太多的情绪欲诉,又道不明,千言万语唯有化为一个词:“师兄……”

  湖浪波光氲如云,月下花香馨似酒,花不醉人人自醉,月下花前情意浓。

  

  不想一声细碎的哭泣呻吟声将沉醉的二人从己我世界中唤醒,二人方才惊觉一旁不远处有人。慌乱间二人连忙分开彼此,一道转头一看,只见将己身隐于树下阴影处的姝儿早已泪流满面。

  却说姝儿见屠苏不在房中,念及入夜之后阴寒正盛,便到屠苏房中拾了衣衫寻他送去。未想行至后院,发现已有人先她一步将斗篷送来,那人正是陵越。她离二人并不太近,隔着些许距离她无法听清二人之言,却能目见二人身形靠得极近。只见他二人絮絮说了一番话,不知说了些什么,便见向来性情寡淡无甚表情的屠苏羞赧地垂下头,面上泛出一抹红潮,那样一种神情,她只偶尔在面对少恭之时的屠苏身上才得以目见。这一情景令她心内剧骇,不可思议与难以置信同时席卷上她的心头。不料在这之后她更是目见陵越将花瓣从屠苏发间拾下,此举的亲昵暧昧之态已不言而喻,在渐渐涌出的泪水中看见树下的二人拥抱,那人把吻印上屠苏的眉间……如此这般他二人的关系已昭然若揭,他二人定然不是寻常的师兄弟关系!一时间她只觉心像从最高处重重跌下,在她心里深爱着他爹的娘,怎能和别人做出这种事?!

  树下二人冷不丁见到姝儿,倍感尴尬别扭,彼此对望着不知如何开口。

  未想此番却是姝儿在原地伫立半晌均不曾言语,只默默注视着两人任泪水狂泻,许久之后方才欷歔着说道:“娘,您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无人回答。

  “说啊……说这不过是姝儿看走了眼……说您和师伯不是那种关系……您只要这么说姝儿都会相信……”

  听了姝儿这话,屠苏依旧沉默,然一旁陵越则对曰:“你方才所见俱是真的,我与师弟,我二人早已两心相许。”

  闻罢此言,屠苏略为诧异地转头望了身侧陵越一眼,随后对姝儿颔首,作为对陵越方才之言的肯定。

  见罢眼前情景,姝儿再难忍受心中因方才所见所闻之事所引发的伤痛欲绝之感,她用手紧紧捂住双唇,方使哭声不至于成为放纵的嘶嚎。即便如此她亦觉自己此番就快到达忍耐的极限,曾以为是世间最真挚不渝的感情,却仍是抵不过时间的淘洗,最终只剩下褪色变质的结局。斯须间她只觉己身如被投入汹涌肆狂的洪水中一般,一道巨浪迎面劈来将她覆盖,信仰如火花般被扑灭;又觉自己似被扔进了广袤无边黑暗无垠的旷野一样,伸手不见五指,无论她如何呐喊呼救都无人回应,看不到光亮,寻不到出路,谁可以告诉她该如何做?!

  “娘……您怎能如此?!……爹不过才离开三年,您便已经忘情负义、移情别恋……您如此行事,让九泉之下的爹情何以堪、如何瞑目?!……当初您与爹在榣山幻境互许终身之时,彼此约定‘二体同德,永无二心’,发誓‘不离不弃,白首偕老’,可您如今所作所为全然背弃当日之言,您怎对得住爹?!……”说到这里少女再也抑制不住满腔的愤懑,通通破口而出,“……姝儿要到爹的坟前哭诉去!告诉他您抛弃了他抛弃了自己的女儿抛弃了这个家!……”

  “住口!胡闹至极!”听见姝儿对屠苏大加苛责,一句较之一句更为严厉,一旁陵越早已难以忍耐,只觉这些指责句句都是对他二人感情的扭曲诽谤,若非身侧屠苏一直死命拉住他,他早已开口制止姝儿之言,此番终于忍耐不住,“何谓‘忘情负义’?!何谓‘移情别恋’?!休要胡言乱语肆意胡诌我与师弟之情!……”

  然姝儿早已沉浸在己我情绪宣泄之中,如何能听进陵越之言,自顾自发泄一通之后便大哭着跑开,连屠苏在她身后呼唤其名字亦毫不理会。

  “岂有此理!”一旁陵越对姝儿方才之言兀自愤懑不已。

  “……”

  然见身旁屠苏受方才之言的影响,那张平日里均是喜怒不显的秀颜之上亦掩盖不住浓重的悲戚难过之色,陵越开口问道:“是否在心中怨我告知她你我二人之情?”

  屠苏闻罢此言摇头否认:“并非,师兄之言俱是实情,屠苏不惧向他人坦言对师兄之情,只是……她并不知晓我与师兄以及少恭之间的恩怨纠葛,在她心里,她一直以为我唯爱少恭一人,由此无法接受真相……”

  “……”尽管如此说,少年细长的眉宇之上却褪不去浮现出的那一抹哀戚,然未待陵越想好如何安慰少年,却见少年抬头说道:“时候不早了,回房歇下吧。”

  陵越闻罢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没有开口,二人回房不提。

  

  只是待次日清晨陵越醒来,却发现身旁总是后于他睁眼的少年此番早已不见了人影,连身旁的位置都已失却了温度,对于少年是何时离开的,他全然不晓。念及于此,陵越大惊,连忙从榻上坐起,翻身而下,在屋内寻觅了一周之后发现桌上留下了一张字条,是少年惯常的劲健方正的字迹:

  “师兄敬启:屠苏尚有不得不前往完成之事,恕此番不能随师兄一道返回天墉城。二十余年未能回派履行执剑长老之职,早已未能尽乎其责,恳请师兄此番回派再行甄选适宜之人以代之,莫要因了屠苏令其位空待。

——叩首,屠苏拜上”

  


犹傲霜华

雨水 谷中迎来不速客(一)

  江都城郊的小径之上,晃悠悠地行来一匹小毛驴,驴背上驮着一名少妇,身着簇新的烟水百花裙,昂首挺胸,神色是难掩的喜悦自得,悬于驴背一侧的双腿悠闲地摇来荡去,双手不时地拨弄着手边的衣裾,翻来覆去地似欲整理出个最佳形态。又有一中年汉子牵着驴行于前,装扮乍看之下与城中一般居民无二,面相老实憨厚,细瞧之下方觉其眸中偶尔一闪而过几许精光。

  二人这般缓缓地走了近半日,终于到达小径深处的山谷,停在了谷中的一座精舍前。

  牵驴的汉子驻足,将牵驴的绳索系在竹门的栅栏上,再将少妇从驴背上抱下。竹门虚掩并未关严,男人本欲径直推门而入,却为身旁的少妇抬手拦下,道句“我们也是要讲礼的人”,随后便于栏外叫门。只...

  江都城郊的小径之上,晃悠悠地行来一匹小毛驴,驴背上驮着一名少妇,身着簇新的烟水百花裙,昂首挺胸,神色是难掩的喜悦自得,悬于驴背一侧的双腿悠闲地摇来荡去,双手不时地拨弄着手边的衣裾,翻来覆去地似欲整理出个最佳形态。又有一中年汉子牵着驴行于前,装扮乍看之下与城中一般居民无二,面相老实憨厚,细瞧之下方觉其眸中偶尔一闪而过几许精光。

  二人这般缓缓地走了近半日,终于到达小径深处的山谷,停在了谷中的一座精舍前。

  牵驴的汉子驻足,将牵驴的绳索系在竹门的栅栏上,再将少妇从驴背上抱下。竹门虚掩并未关严,男人本欲径直推门而入,却为身旁的少妇抬手拦下,道句“我们也是要讲礼的人”,随后便于栏外叫门。只是此番叫了许久,都未见前来应门之人,二人均有些失了耐性,不禁开始怀疑是否今日谷中之人还未归来,打算干脆闯入院中再说,却忽闻院中响起了脚步声,栏外二人抬头一看,只见一年长的妇人正向该处走来。

  待妇人刚行至二人跟前,少妇劈头便问道,语带埋怨:“怎这时才来应门?你家姑娘呢?”言毕亦不待妇人回答,伸手推开虚掩的竹门绕过身前的妇人径自向院中走去,与她一道的男人亦尾随其上。

  妇人转身,目视着少妇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方缓缓答道:“姑娘与姑爷昨日刚回来,夫人这是……”

  “哦回来了?那敢情好,今儿我和我家那口子赶来探望姑娘呢。”少妇自顾自地说道。

  在路经院外的两块田地之时,少妇扫了一眼田中树立的两只相对而立的草人哂笑着说道:“哟~~这女儿家家的,怎的摆弄这等物什?立了两个不伦不类的男人的草人做甚?”

  妇人闻言打断少妇的话说道:“夫人还请嘴下积德,这是我家姑娘挺重要的东西。”

  少妇啧了一声,正待再说些什么,便见姝儿与辰飞从厅堂中行来,便连忙转向姝儿道:“哟我的语梦大姑娘,跟了有钱人家,这架子就不小啦,你姨母同你姨父这大老远地打城里来看你,你也不出来迎接迎接……”

  “夫人请自重!”姝儿对前来的二人有礼却冷淡地福了一礼,面上不见一丝一毫的欣忭之色,“姝儿名欧阳淑姝,不是什么‘语梦’。”

  “啧啧你看你这小女儿家的,”少妇对曰,“跟了有钱人家,就忘了自己的本啦。虽说你爹娘死得早,到底把你给生出来,要不你打哪儿来的命享这福呢?得了得了,走了这么远,快让我进屋歇歇脚去。”言毕亦不待人,便自行往屋里行去。

  姝儿欲阻止而不得,见罢少妇行径,委屈地咬紧丹唇,气闷地跺了跺脚,也随即跟进屋去。

  

  话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少妇与她丈夫又是何来历?还得从头说起。

  一个月前,姝儿与辰飞进江都城中采买,在入了一家杂货店之后遇见在此帮佣的傅利与晓旋,姝儿于店中稍作休整,妇人眼尖,一眼便目见姝儿右手腕上的梅花胎记。再细细打量了番姝儿的穿戴着装,更令妇人在大感意外之余欣喜非常,她当即便心生一计,假装不慎将姝儿身畔小案之上的茶盏碰翻在地,引得姝儿与她一道蹲下收拾茶盏,她便趁机偷瞄姝儿的颈项后背,如先前猜想那般如愿见到了生在姝儿后颈中央位置的朱砂痣。她心下了然,却并未立即出声道明心中所想,而是状似随意地与她攀谈,询问她是哪里人氏,芳龄几何,可有婚配以及家中亲人的状况之类。姝儿虽疑惑,不知这店中妇人为何自端了一杯茶给她之后便表现得如此殷勤,仍是耐心地回答妇人所提问题。待辰飞在外将事办妥前来寻找姝儿,妇人亦拉住辰飞问长问短,他二人终是抵不住这般热情,草草招呼一声便逃也似的离去。自此之后,妇人便留了心,知晓姝儿住于江都附近,免不了前来采买物什。由此待数日后再一次见到姝儿,妇人便心急火燎地前来拉住姝儿要认亲戚,说自己是姝儿的姨母,年轻之时很早便嫁与傅利为妻,之后便离开山村随其来到城中谋生。多亏如此,她免去了同村中之人一般被屠戮殆尽的命运。而在侄女刚出生之时,她待字闺中,在家中还抱过婴孩,见过婴孩身上的胎记与朱砂,因而断然不会错认,姝儿定是她的侄女。还道当初她父母亦为她取了名字唤作“语梦”,父亲姓吴。姝儿不欲认亲,却又无法否认她的话,只得将夫妇俩带着桃花谷做客。二人来此见了姝儿与辰飞住处甚为满意,断定姝儿定是被一大户人家收养,虽被告知其养父母均不在身边,然二人已暗暗于心底欲与她那大富大贵的恩人见上一面,希欲能从中牟取好处。姝儿本以为他二人来过之后便不会再行前来纠缠,未想数日之后她与辰飞刚从安陆归来,便又见到这她不欲见到之人。

  

  众人在厅堂中落座,夫妇二人自诩自己长辈的身份正欲自觉在上首落座,未想姝儿却毫不容情地阻下二人曰“此乃爹娘的位置,除却爹娘谁也不许坐”,他二人心中虽忿忿不平,亦只得在姝儿指定的下首座次中坐下。

  他二人一落座,少妇便开始不住地对屋内陈设评头论足,连连说道:“你看到没?不愧是大户人家,这桌、这椅、这画儿,一看就是值钱货啊,名贵着呢!”

  一旁的傅利则用手不断摩挲着身旁的茶几,一面发出“啧啧”声,口中念念有词:“我的老天爷,这是红木啊!”

  “哼,”少妇冷哼一声,随即端起手边茶盏装模作样地啜饮一口,“我刚来时一眼就看出这是红木,还是最名贵的那种!”

  听了这话,辰飞刚说句“您过奖了,其实……”,姝儿便开口道:“这哪是最名贵的?桃花谷的家具很是普通,哪及得上我爹娘房里的东西,即便是我们在江都的临时住处,爹娘房里的桌椅床榻屏风俱是黑檀木所制……”

  少妇闻罢对曰:“贵养父母财大气粗,你能被这样的人家收养,那是我们祖上积了几辈子的德!”

  一听这话,姝儿便默不作声了,再不肯开口,辰飞亦一时不知如何化解这屋里的尴尬气氛,只能讪讪地对二人道句:“二位莫要忙着说话,请用点心。”

  正值这时,只听从院中传来一阵清亮的剑啸声,房中姝儿一闻此声便立即从座位上蹦起,口中欢叫一声“是娘回来了”便亟亟奔出了房门,屋内一行人亦随之迎了出去。

  院中陵越与屠苏从空中降下,将将收起焚躬,便见姝儿如脱缰之马一般向屠苏一头扎来,早将屠苏身体带毒一事置诸脑后,连平日里温婉有礼的模样也顾不得了,亦忘记向一旁的陵越行礼。

  身后辰飞赶到,对越苏二人抱拳道:“娘、掌门师伯,您们回来了,除妖一事可是顺遂?”

  尾随前来的二人见罢此景大惑不解,一旁的男人更是险些将口中咀嚼着的干果一口呕出,挠着头道句:“这、这是娘?!”

  陵越对曰:“狐妖已除,再无后患。”屠苏则微微拉开些许与怀中姝儿的距离,关切问道:“出了何事?怎这般形态?”

  跟在众人身后的妇人不待他人开口,便连忙上前自我介绍,对着姝儿跟前的屠苏道:“想必这位公子便是收养我家语梦的贵人了,您真是菩萨心肠,我们语梦这些年多亏公子照料……”

  不想一旁的姝儿闻言毫不客气地打断妇人的话:“才不是你家的,你少胡说!”说着一把挽住屠苏的手臂撅嘴道句,“这才是我娘!”说得理直气壮。

  见罢此景,屠苏露出略微疑惑的神色:“这到底是?”

  

  一行人进屋落座,陵越与屠苏坐于上首,姝儿亲手为二人奉茶。待二人饮毕,妇人便不客气地立起身,站在厅堂中央,一手支在腰间,另一手连比带划地开始讲述姝儿身世,讲得口沫横飞,脸上神色分外精彩。似为证明自己此番言辞确凿无疑一般,少妇一把抓住姝儿手腕将她从座上拽起,将她腕上胎记示之于众人。然尽管少妇使了蛮力死拽,又如何是习武之人的对手,姝儿使力将手腕从少妇手中抽回,缩进衣袖中,一副坚决不欲示之于人的模样。一面尖声反驳,一改平日里温和乖巧的模样:“你休要欺人太甚!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谁知会不会是巧合,我不巧长了和那人一样的胎记罢了,你凭何断定我便是你说的那人?!”

  见姝儿不认,少妇被逼得急了,跳着脚撒泼:“咦你丫头还嘴犟了?!你怎么就不敢把你那胎记亮出来呢?敢情这是跟了有钱人家就忘记祖宗了!你好歹是从我姐姐肚子里给钻出来的,你改得了名字改不了这出生!……”

  一旁的姝儿从小到大何曾听过如此粗俗蛮横之言,闻罢这话,早已气得浑身发颤,双颊涨得通红,眼泪含在眼眶之中将落未落:“你、你太过分了!……你不过就想骗我们银子才三番四次地缠着我们!上回已经按你所说将吴大叔吴大娘欠你的银子还给你了你还想怎样?!……”

  屠苏听罢这话问道:“此话怎讲?”

  辰飞解释说:“这夫人上回随我们来桃花谷做客时便说姝儿亲生父母吴大叔吴大娘欠她出嫁的嫁妆,如今吴家夫妇皆已过世,无人偿还只得寻了姝儿要……”

  一旁妇人闻言自以为得理:“什么吴大叔吴大娘,那是你亲娘老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屠苏闻罢打断少妇的话,一锤定音:“够了,此事就此作罢,既代为偿还银两便已不再亏欠你等,你二人休要再来纠缠!”

  少妇听了这话兀自不肯罢休,可放眼观之屠苏,虽观来年少,容姿秀美,却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度,面上始终不见甚和蔼之色,表情清冷,满眼肃穆,一见之下便令人无法心生亲近之感,冷面冷心,怕是不好说话。

  还未待少妇想好如何辩驳,另一侧陵越亦开口,声音听上去更有一种令人不容置喙的威严:“不错,若生生父母曾有所欠,此番亦已两不相干。何况生娘不及养娘大,你二人从未稍尽抚养义务,她便断然不曾亏欠你二人,你二人现下这般无理纠缠,却是何故?!此事多说无益,辰飞,送客。”

  辰飞闻言答声“是”,对少妇扬手做了个“有请”的动作,少妇见在此面对座上二人再讨不到半点好处,鼻子重重冷哼一声,气呼呼地转身便走。她身后的汉子见自家妇人离去,忙不迭从桌上果盘中抓起一大把干果塞进衣兜方才起身追了出去。

  见二人离去,姝儿再难忍受心中苦苦压抑的委屈,一头扑入屠苏怀中大哭起来,一面断断续续地说着:“娘~~~呜呜~~姝儿何曾受过这等欺辱……年幼自记事起便是爹娘的女儿,为爹娘含辛茹苦地养大……呜……那等人如此蛮横无理粗俗不堪,姝儿怎会是那等人的侄女……倘若爹尚在人世,尚在姝儿身边,姝儿又如何会受这等闲气!爹!……呜呜……”

  周遭众人忙不迭温言软语地一阵抚慰哄逗,却是过去许久姝儿方才渐渐止了哭泣。


犹傲霜华

惊蛰 离别久破镜重圆(二)

  待至第十日,屠苏的伤已然痊愈,陵越屠苏并一众天墉弟子便一道前往除妖,在此之前已查明狐妖所在。姝儿与辰飞本打算随屠苏一道,然屠苏以妖物诡谲难防、此行吉凶难测为由阻止他二人前往,令二人先行回了桃花谷,待他除妖事毕再行前往与他们会面。随后一行人上路,众人以御剑飞行之术前往狐妖所在之处。众人之中唯屠苏不晓御剑飞行,陵越便如往常那般一把拉起屠苏令其站于他身后,二人一道立于焚躬之上。当呼啸而来的疾风抚过二人脸庞,扬起发丝高高飘起,屠苏恍惚感觉,他与陵越,他二人的关系,还如当年那般,似这二十年来的空白,从未存在一样。

  却说狐妖的巢穴位于一山洞之中,从冥蝶追踪的痕迹来看,这十日以来狐妖均藏身洞内,并......

  待至第十日,屠苏的伤已然痊愈,陵越屠苏并一众天墉弟子便一道前往除妖,在此之前已查明狐妖所在。姝儿与辰飞本打算随屠苏一道,然屠苏以妖物诡谲难防、此行吉凶难测为由阻止他二人前往,令二人先行回了桃花谷,待他除妖事毕再行前往与他们会面。随后一行人上路,众人以御剑飞行之术前往狐妖所在之处。众人之中唯屠苏不晓御剑飞行,陵越便如往常那般一把拉起屠苏令其站于他身后,二人一道立于焚躬之上。当呼啸而来的疾风抚过二人脸庞,扬起发丝高高飘起,屠苏恍惚感觉,他与陵越,他二人的关系,还如当年那般,似这二十年来的空白,从未存在一样。

  却说狐妖的巢穴位于一山洞之中,从冥蝶追踪的痕迹来看,这十日以来狐妖均藏身洞内,并未外出,怕是伤重未愈行动不便,这于除妖的一干人等皆是好事。陵越指挥一众天墉弟子将山洞包围,并于周遭结阵,以阵法之力结成一巨大的包围圈,以防狐妖如上回那般逃逸。随后屠苏与陵越一并攻入洞里。

  此番只见狐妖洞中精怪众多,然俱是小妖,修为不高,不足挂齿。重伤的狐妖正躺在铺着高等丝料被褥的雕花大床之上休憩。纵观洞中陈设,令人大感意外。此处虽为荒郊野外的山洞,其内陈设俱效仿人间普通人家的布置,柜橱桌椅一应俱全。其间小妖更是幻化成为人形,作丫鬟小厮状。

  越苏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其间,众妖始料未及,惊慌失措,乱作一团。榻上狐妖觉察惊醒,倒还不失冷静,从榻边掏出一包药粉便撒向二人,欲以此毒粉阻下二人脚步。未想二人俱已百毒不侵。狐妖见首计不中,随即指使左右一干小妖包夹越苏二人,令她自己得空逃窜。而此乌合之众又如何是二人对手,屠苏一招玄真剑便已击退大半。与此同时陵越一个腾挪跃至狐妖跟前,手持焚躬直刺狐妖。狐妖现下虽只余独臂,依旧不欲放弃抵抗,她再度催动自身妖力,欲再次使出幻形之术幻化多个身影混淆二人视线。吃过亏的二人又如何能令其得逞,这厢屠苏打出一招血戾阻了狐妖退路,那厢陵越紧随其上击来一记空明剑,剑气之强将狐妖一击贯之,狐妖跌坐在地,再无动弹之力,已奄奄一息。

  只见鲜血从她捂着的胸口处蜿蜒而下,浸透了她盘金彩绣对襟衫的前襟。陵越见状收剑,道句:“妖修行百年已是不易,你若不是如此纵情杀戮,违背天道,又如何会招致今日的杀生之祸?”

  狐妖闻罢,唇边浮出一抹淡笑,却好似韶流珠光,唯道声:“不过是为了心爱之人,纵使万劫不复,又何怨之有?”

  

  不过是俗气万分的人妖相恋的故事。当年的她还是一只道行颇浅、未能幻化成人形的九尾狐,而他则是当地举镇有名的孝廉。青年家境贫寒,生得眉清目秀、举止谦和,在家侍奉双亲,尽心尽力。务农之余更是读书赋诗,只为有朝一日能上京求取功名。一镇之长为表彰其行,向上方推荐,举为孝廉。然对于她而言,青年温暖的笑容便成了她一生的情劫。当青年从兽夹之下救起她时,细长温润却带着薄茧的十指抚过她的毛皮之间时,她了然,这一生,怕便是要这样沦陷下去。从那刻起,她便开始生食人心,只因这是提升修为最快的途经。终于待九九八十一颗人心下肚,她终能幻化成人形,成为如花似玉的少女。她于内心中起誓,会对他好。如果传说中的田螺姑娘亦能获得幸福,她又有何不可?青年没有丰厚的家底作为嫁妆,然她毫不在乎,只求一颗真心便能天长地久。新婚之夜,青年取出一支样式简单的金步摇,亲手插进她的乌发之中。两颗心似就如此这般被串在了一起。然人算不如天算,相守不过三年,镇上来了一名妖道,手持长剑承影,以怨灵养剑,邪气非常,却需一至清至纯之人的灵魂为引,有柄无形的长剑方能成形。当年的她耽于世俗之情,妖力只退不进,终不能与妖道相抗,惟有眼睁睁地目视着青年被其杀死灵魂被收入剑中……

  这时,本躺倒在地的狐妖忽地伸出尚存的那只手一把拽住了跟前屠苏的坠地衣裾,一旁陵越见状将屠苏一把拉至自己身后,抽出长剑直指狐妖叱道:“你做甚?!”

  然狐妖只笑云:“公子亦是剑灵吧,难怪在安陆初逢公子之时我竟有亲切熟悉之感……”

  屠苏:“……”

  三年之后她几近耗尽毕生修为,终于将妖道除去并夺了承影剑,然人死不能复生,即便她能感受到承影之中爱人灵魂的徘徊嘶吼,终于还是无法复活爱人性命。然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不久之前,她听闻地界龙渊部族的铸剑大师襄垣再世,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入了地界拜访襄垣,恳请襄垣将剑中所困之灵释放令其得以投胎轮回。然大师却道此剑邪气太重,若无法净化其邪力,其间所困之灵便无法脱身而出。她表示愿以自身全部妖力为代价净化此剑,不料大师却道她妖力太弱,不足以对抗剑中邪力。无计可施加之拯救爱人心切,她只能再度步上生食人心提升己我妖力之路……

  此番陵越手中正举着这柄无形之剑承影,仅是将剑握于掌中,陵越亦能感受到此剑散发出的惊人邪力。因了陵越本修炼凶剑焚寂,凶煞非常,此番才不惧承影之上的邪力。而作为善铸剑、喜藏剑之人,此番能一睹传说中的名剑,陵越自是欣喜非常,于心中惋惜名剑为邪气所染。由此陵越低头对狐妖说道:

  “吾师曾授我净化剑上邪气之法,此番我当尽力而为,净化此剑邪力,将其间所束灵魂释放令其得以投胎转世……”

  狐妖闻罢陵越之言欣喜若狂,未想自己命不久矣却忽遇这等转折,似平生所求之事又有了着落一般,竟有柳暗花明之感:“道长此话当真?若能将此剑净化,我即便就此万劫不复亦无怨无悔!”

  屠苏听了这话只觉心中分外哀戚,自言自语说道:“所谓求仁得仁吗?亦是复无怨怼……”

  “净化邪剑之事我定然尽力,”说到这里陵越却是话锋一转,依旧不依不饶,“不过你罪孽深重、罪不可恕,自当偿还所犯之罪,身死之后待你偿尽所造之孽,再行进入轮回。”

  狐妖闻言全然应下,无有不可。

  随后狐妖再依依不舍地注视了番陵越手中的承影,俄而己身妖力元神便渐渐散去,身影消失殆尽,本插于她发间的金步摇从半空中落下,掉于地面发出清脆的回响。残存的精元依旧流连于承影之侧,兀自徘徊不去。

  

  多年以后,待陵越终将承影之上的邪力完全净化,其间所缚的当年那名青年的三魂七魄亦终入了轮回。那把绝世名剑承影,自此被陵越封入铸剑台,再启之日已不知是何时。

  若干年后在江都的大明寺,受该寺住持之邀前往参加大明寺无遮大会的陵越与屠苏,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下邂逅了一名青年,据闻是当年的探花郎,这日前往大明寺还愿。只见青年躬身,从地上拾起一只金步摇,样式简单。他匆匆唤住身前行过的一名少女道句:“姑娘,这可是你的……”少女闻声驻足回首,在目见唤住自己的青年的那刻,巧笑嫣然,美目流转,唇边所勾勒的弧度,若吐露半世的爱恋;眸中所绽放的华彩,似倾诉一生的情缘。

  倾妾一生愁肠断,盼君来世轮回转,

  几多烟云,多少情意,

  相逢处,回首时,

  都是情缘。

  

犹傲霜华

惊蛰 离别久破镜重圆(一)

  五年前,卯时,安陆。

  黎明前夕的一刻,安陆街头夜色浓重,不见破晓的迹象。往日的卯时,街上早已有人出没,抑或出门劳作抑或开门营业。然在今日,空旷的青石街头不仅未见半个人影,甚至沿街的住户之中连燃灯的均见不到一家。偶有一家悄然点起一豆颤悠悠的烛光,却在接踵而至的呵斥声中被迅速熄灭,一切又重归死寂。街上杳无人声,惟有阵阵阴风刮过街头之时掀起散落在街头的残花败叶所发出的不祥的簌簌声。在安陆城头的告示栏上还张贴着墨迹较新的悬赏曰“……有能捕获此贼人者赏银一千两……”,另有县令大人的警示道“……全县之民日出前均勿外出……”阅罢告示内容,方才明白为何在此时,偌大的县城均毫无人迹。

  正值这时,......

  五年前,卯时,安陆。

  黎明前夕的一刻,安陆街头夜色浓重,不见破晓的迹象。往日的卯时,街上早已有人出没,抑或出门劳作抑或开门营业。然在今日,空旷的青石街头不仅未见半个人影,甚至沿街的住户之中连燃灯的均见不到一家。偶有一家悄然点起一豆颤悠悠的烛光,却在接踵而至的呵斥声中被迅速熄灭,一切又重归死寂。街上杳无人声,惟有阵阵阴风刮过街头之时掀起散落在街头的残花败叶所发出的不祥的簌簌声。在安陆城头的告示栏上还张贴着墨迹较新的悬赏曰“……有能捕获此贼人者赏银一千两……”,另有县令大人的警示道“……全县之民日出前均勿外出……”阅罢告示内容,方才明白为何在此时,偌大的县城均毫无人迹。

  正值这时,闾巷的尽头竟隐约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俄而脚步声渐大,伴随着能清晰入耳的衣裾摩挲抖动声。将目光向传出声音的地方投去,只见在小巷深处,款款行来一丽人,身着一鹅黄撒花如意云烟裙,即便在头顶那方浓墨重彩的夜色之中亦可辨清那一俏丽的秀颜,宛若三春之桃,娇艳欲滴。虽不明丽人因了何故孤身一人在此,然其一心一意行路,似全然不曾注意到,自她出现在闾巷尽头起,身后便尾随着一条诡异的黑影。

  待丽人行出数十步之后,黑影亦再不满仅尾随其后,一跃而起,身形一闪而过,现于丽人身前,竟是一身材凹凸有致,妆容明艳冶丽却又透着丝丝邪气的美妇人。朱唇边浅浅挑起一个飘忽的弧度,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凤仙蔻丹的甲轻抚发髻之上唯一的一支金步摇,妩媚一笑,缓缓开口,尾音似在半空之中打了一个回转:

  “小妹妹,可是留步啊~”含娇带嗔的语气几多柔媚。

  此时方才发觉被美妇拦下的丽人其实分外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在目见突然出现在自己跟前的美妇之时面上虽闪过几许诧异,顷刻之间便也恢复如初,开口对曰,镇定若常:“你便是那名掏心之贼吧……”

  美妇闻罢这话好奇反问:“哦?如此说来妹妹可是识得我?抑或是……”说到此处一双凤仙蔻丹的甲却是忽地伸长数寸,变得细长尖利,宛若利刃。与此同时,她跟前的丽人亦倏然抽出一柄暗红长剑直指向她。

  美妇掀起一侧的细长娥眉,神情骤变:“你是谁?!你们设局诱我?!”

  丽人回曰:“你害人太多,天理难容,若不如此,我们如何能替天行道?”

  丽人话音刚落,美妇已率先出手,伸出利爪向跟前丽人袭来,丽人后退三步,举剑横挡,同时一个回手,长剑直刺而出击向美妇。就在这时,又有一剑光从美妇头顶上方袭来,凌厉霸道,劲力十足,竟是一道极强的剑气,让人难以招架。美妇于惶遽间急速向后掠去,方才未被其重伤,而体内真气竟为之紊乱。抬头一看,只见一身着玄色长袍的少年,手持一柄与丽人相似的暗红残剑降于丽人跟前,以身形相护身后丽人的架势,即便一身长袍衣裾繁复,亦难掩其飒爽英姿。身后丽人见罢更是惊喜唤声“娘”,混合着松了一口气的释然。只是美妇已来不及将这声“娘”与少年对上号,便亟亟回转,只见身后袭来一柄竹撰扇,在近身之后却忽地幻化为数柄,从各个不同的方向袭向她。美妇无法,只能旋身向上试图避开各方袭来的扇面。正待从小巷上方掠出,却猛然被一跃而起的少年阻了道路,不得已与之斗于一处。

  ……

  

  此事还要从数日前说起。辰飞与姝儿来安陆访友,被友人告知安陆出了事,在日落之后与日出之前均勿外出。据闻这里出了个杀人的,丧心病狂地专挖人心,每一具被发现的尸体均是胸腔大开,腔内空空如也,被人掏了心。据几日来的探查,发现丧命的均是妙龄少女,且时间均在日出之前。于是他二人打算探查此事,为此地除去此害,经打探发现此乃一狐妖作祟,挖了人心是为生吃。这之后又碰巧邂逅揭榜前来除害的屠苏,遂三人议定以姝儿为诱,独行于日出之前的深巷,诱使狐妖现身以便将之捕获除去。施行此计姝儿本也心怀几分惧意,只恐为祸之人太过诡谲难缠,己身无法应对,然转念一想屠苏隐了身形守于身侧,况且还有辰飞,以他二人的本事是断不会令她出事,随即便又释然。

  放眼观之斗于半空之中的屠苏与狐妖,少年剑术过人精妙无双,即便狐妖修为颇高,又因生吃人心妖力大盛,然此番所遇少年于除妖之事上颇有经验,对妖类弱点所知甚详,兼了本身又邪煞惊人,势不可挡,几番缠斗之下狐妖便已不济,落了下乘。

  自知颓势已显,狐妖只待孤注一掷,舍命全力与屠苏一搏,未想二人身侧却忽现七名道人,清一色的紫衣道袍,各自站定,竟呈一北斗七星的形状。

  骤见道士出现,屠苏心下一惊,他自是识得此一干人,不正是天墉城之人又是谁?不想安陆狐妖害人一事竟引来天墉城的注目。见了他们的站位便知是为除妖而布起了北斗七星阵,屠苏随即心下了然,用力一击将狐妖逼退,令其不偏不倚跌入阵中,顿时阵力齐发,只顷刻间狐妖便妖力全失。随后只见一道极强的剑气从阵眼所在紫微星的方位向狐妖袭去,斯须间狐妖重伤倒地。

  众人见状纷纷将惊叹赞赏的目光投往方才一剑杀妖之人,一身掌门所着深紫道袍衣裾繁复,满头银发,手中所持暗红长剑隐隐泛着橙红的光芒,浑身真气流转,仙气充盈,一身仙风道骨只令人无法逼视,正是天墉城现任掌门陵越真人。

  却说天墉虽也参与此次安陆除妖一事,然大可派遣弟子或长老前来处置,不想竟是一派之长亲临此地,便是因了陵越听闻屠苏涉足其间,方才亲身前来。

  立于众人之外的辰飞率先开口,向陵越行礼道:“是掌门?!辰飞拜见掌门!”

  一旁姝儿闻言问道:“辰飞哥哥,这位是……”

  未待辰飞开口回答这话,便听陵越径直转向并未望向他的少年说道,虽语调平缓,却不乏一股质问的语气:“师弟,尚还记得自己乃天墉执剑长老,可欲何时归来?”

  周遭一干弟子亦纷纷跪地向屠苏行礼:“弟子拜见执剑长老!”

  少年闻罢此问闭眼未答,亦未转身,然微颤的长睫仍然泄漏了他的心绪。一旁不明就里的辰飞与姝儿闻言大惊,难以置信地开口反问:“娘竟是天墉城的执剑长老?!”

  听了他二人之言陵越哑然失笑:“娘?这说的可是师弟?这话又要从何说起?”

  对面屠苏仍未出声,只一抹红霞迅速飞掠上少年的玉颊,透出几分羞赧之色。少年当即便欲运起腾翔之术离开,却为陵越挡下,阻了去路。

  陵越立于少年跟前,负手问道:“此番又想离开?师弟可是忘了自己是焚寂剑灵,你我之间的感应早已恢复,你又能逃往何处?”

  少年闻言摇头对曰,开口说了自见到陵越以来的第一句话:“师兄,师弟只是不知如何向师兄言明……”

  陵越则道:“那便寻一地慢慢言明。”

  一旁的姝儿与辰飞见罢此景亦知他二人之间有些隐情,不敢贸然开口,惟有静观其变。

  不料此时却惊变陡生,本重伤在地的狐妖勉力催动周身妖力,拼死一搏,竟挣开阵法的束缚,细长利爪一挥,一掌便向她对面的陵越袭来,心知陵越乃全阵阵眼,但凡击倒他阵法自会大乱。正巧此时陵越又背对着她朝向屠苏问话,时机可谓大好。

  陵越对面的屠苏猛一瞥见狐妖偷袭,疾步上前一手推开身前陵越再用另一手举剑横挡,虽挡去一部分力道然仍被狐妖飘忽诡谲的身法划伤右臂,手臂当即便麻痹无法挥剑。恰逢这时,屠苏身旁陡然浮现一个飘渺的身影,虽非实体但清晰可辨,正是少恭,对屠苏急道:“苏苏,当心!”

  见罢此景众人皆大骇,姝儿与辰飞当即便围在屠苏身边探查他的伤势,屠苏只摇头对众人道曰:“只轻伤,无碍。”

  陵越见状大怒,一招空明剑便刺向狐妖。狐妖见偷袭不中,对屠苏亦未造成重伤,不甘地冷哼一声,然亦庆幸此举终是扰乱了众人围堵她的行动,令她乘乱逃离。身形急急向后掠出数丈远,即便如此,亦被陵越发出的凛然剑气剁下一截手臂。狐妖不敢有丝毫停滞,自知如若现下迟疑,方才孤注一掷使出全力一搏便会功亏一篑,运足妖力将身形幻化为数个以扰乱众人视线,之后真身于半空中几经腾挪便消失在小巷口。见狐妖逃逸,陵越指挥一众弟子前往追击,而自己则念及屠苏有伤在身并未前往。

  陵越回过身,只见那人身影正对屠苏道:“苏苏,快寻一地疗伤。”

  陵越见罢叹气,只道是那人执念果然深重。他身旁姝儿见状早已眼眶微润,啜泣着说道:“爹虽然仙去,却始终心系着娘,此番见娘遇险,便特地现身前来欲保护娘……”

  屠苏对曰:“你莫要担心,我无事。”说着伸出一手,那人的幻影顷刻间便幻化开去凝聚为精魄,归于屠苏掌中。

  陵越亦对屠苏道:“那人所言甚是,师弟需寻一地查看伤势包扎伤口。”

  姝儿则曰:“姝儿曾从爹习得医术,身上亦有疗伤之药,娘的伤就交给姝儿吧。”

  众人皆无不可,一行人当下便往安陆青云客栈。

  

  青云客栈天字号房内,屠苏解开繁复的长袍上衣令姝儿为他探查清理伤口,只见屠苏的右臂之上皮肉开裂被撕开一条狭长的口子,已伤至手臂经脉,加之妖爪带毒,伤口附近的皮肉已开始泛出紫青的色泽。

  姝儿一见之下泪水夺眶而出:“伤得好重!娘却说是轻伤……定是难以忍耐吧……爹若是见了定然心疼不已……”

  屠苏却道:“此伤不碍事,受损经脉不消十日便可痊愈,且我不畏毒,妖毒并不会扩散,此番只需上药略作包扎便可。”

  一旁辰飞一面递来一双鹿皮手套一面宽慰姝儿曰:“姝儿此番莫要感情用事,尽早为娘清理包扎伤处才是。”

  姝儿闻罢此言勉力敛下己我伤感,取出疗伤物什利落又不失细致地为屠苏处理伤口,期间又自顾自地絮叨开去:“说来这还是姝儿第一次见娘真正与人打斗,从前虽知娘剑术非凡,只是无缘一见,均是爹一人对敌……”

  未想陵越听了这话却皱眉反问:“此话怎讲?师弟你这些年均未使剑?”

  未及屠苏想好如何作答,姝儿已接过这话说道:“娘这些年是有使剑的,不过通常都是与爹琴剑相和,对敌却是没有,因了娘真气受阻无法汇通于经脉,看起来只如一毫无身手之人……”

  “姝儿!”屠苏连忙出声欲止住姝儿之言,却已来不及,只见身侧陵越闻言神情骤然一变,分外骇人。

  “真气受阻?!此乃何故?!”此问本是质问的姝儿,语气严厉、咄咄逼人。

  姝儿为陵越气势所慑,只喏喏不敢言。

  一旁辰飞为姝儿解围,忙不迭对陵越解释曰:“掌门师伯请息怒,我们只道是娘身子欠佳真气不济,不可与人动武……”

  然陵越闻罢这话却是嗤之以鼻:“休要胡言!师弟并非肉体凡身,乃焚寂剑灵,为我亲手修炼焚寂所化,他之身体状况我最为清楚不过,怎会体质欠佳?!真气不济更是荒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终于屠苏开口,面对盛怒的陵越缓缓说道:“师兄,莫要为难他们,他们并不知情,是我……服食了软筋散……致使真气无法汇通于经脉……”

  周遭三人闻罢此言同时大惊:“什么?!”

  “师弟,你怎么?……”说道这里恍然大悟,一时间陵越只觉怒不可遏,使力一掌便击向身旁的八仙桌一角,那一块桌角顷刻间便碎成粉末,“欧阳少恭!这个混账!竟做出这等罔顾他安危性命之事!”

  姝儿与辰飞听了陵越这话更是面面相觑,难以置信:“什么?竟是爹令娘服食的软筋散?!”

  屠苏摇首淡淡道句:“此事多说无益,俱已过去了,他当初此举并非出于害我之心。”

  一旁陵越闻言眉头并未舒展稍许,面上尚余忿忿不平之色,只静候姝儿为屠苏包扎完毕,开口道句:“师弟,稍后待我为你运功助你调息。”

  屠苏听罢本欲回绝曰“无事,无需劳烦师兄”,转念一想陵越决定之事亦是无法拒绝,终是从身上取出当初少恭交与他的碧玉小药瓶托于掌中递与陵越道:“师兄,将此药服下,便可不畏我身上之毒。”

  “此药从何而来?”

  “正是蒙他所给。”

  陵越伸手接过,恍然忆起当年他二人于安陆邂逅之时屠苏亦言他身中带毒,此番不问他亦知此乃何人杰作,心中只恨恨道那人真真害人不浅。此番竟肯将避毒之药给他,是否可就此以为那人总算行了一次正道?随后陵越不多说,只一把拧开瓶盖,将瓶中之药倒出仰头服下,又问句:“你身中之毒可有法能解?”

  屠苏则答:“此毒早已融入我身中经脉血液,无害亦无法祛除。”

  正说着,屋外忽有天墉弟子来报曰方才追踪狐妖去向,此妖身法过人,行动诡异,又有空劫疾遁符借力,众人追赶不及,失了狐妖踪迹。

  屠苏闻言则道此番莫要担心,之前与狐妖缠斗之时已将冥蝶粉撒在狐妖身上,之后用冥蝶追踪之术定能将狐妖寻获铲除。

  陵越念及屠苏有伤在身,又知他此番是有备而来,便也暂且按下寻妖一事,只待屠苏养好伤处再行前往除妖。

  随后待药丸起效,确定此药真能令人不畏百毒,陵越便于榻上为屠苏运功调息,二人真气本为同源,自是融合极好,待真气于屠苏体内运行一个周天,确知他此番并未因受伤而真气受损,方才安下心来。


犹傲霜华

立春 少恭重生忘前尘(三)

  在此之后,他竟又作了相似的梦境,此番却是他自己做了梦境的主角。某一日深夜,他梦见自己正身处于一异国的宫殿之中,铅白色的石墙石柱,豪华的寝宫大床。委身于下的是一名陌生的女子,容姿冶丽,他二人亦是一番蜂交蝶恋,享鱼水之欢。他依稀记得这名女子,正是蓬莱国年纪最小的公主。细察梦中的自己,与现下又有不同。只是没过多久他便皱眉醒来,对于自己再度心生此等色彩旖旎的梦境心下难安,暗忖可是因了近来时常思索陵越与屠苏之事,进而自己亦迷了心神而做了此梦?幸而他对于梦中所行之事并无半分留恋,梦醒过后身体亦无特别的反应,意识到并非己身欲念作祟,他方觉心安少许。

  不料情势每况愈下,他并未因此绝了此等梦境,反倒接...

  在此之后,他竟又作了相似的梦境,此番却是他自己做了梦境的主角。某一日深夜,他梦见自己正身处于一异国的宫殿之中,铅白色的石墙石柱,豪华的寝宫大床。委身于下的是一名陌生的女子,容姿冶丽,他二人亦是一番蜂交蝶恋,享鱼水之欢。他依稀记得这名女子,正是蓬莱国年纪最小的公主。细察梦中的自己,与现下又有不同。只是没过多久他便皱眉醒来,对于自己再度心生此等色彩旖旎的梦境心下难安,暗忖可是因了近来时常思索陵越与屠苏之事,进而自己亦迷了心神而做了此梦?幸而他对于梦中所行之事并无半分留恋,梦醒过后身体亦无特别的反应,意识到并非己身欲念作祟,他方觉心安少许。

  不料情势每况愈下,他并未因此绝了此等梦境,反倒接连梦到这般旖旎的情景,内容愈加令人难以置信。一连几日,他均是梦见自己于各处行这云雨之事。最初他只梦见与他行事之人模糊的面容,看不真切,销魂的滋味纯然的美好;之后那模糊的人影渐渐明晰,他发现此番自己行事的方式与通常的男女之间的方式全然不同,却并无不适之感;之后的一次他猛然发现,被他箍于身下之人竟是一名少年,少年容颜精致眉眼如画,不是天墉城执剑长老又是谁?!这个认知令他甫一入梦境便挣扎着惊醒,自己竟不可思议地在梦中挖了天墉掌门的墙角,自己又何时有了此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莫不是日有所思便夜有所梦,见过陵越便开始思虑他在梦中所行之事,以至于自己亦胡乱做梦?!此后他为令自己一夜少梦,专程配制安神香燃放在枕边,却是收效甚微,他再一次梦见与少年的情事。

  这一次的梦境异常清晰,他甚至连身处地点周遭的事物都能一目了然。此番他身在一处以净白石料建造的石屋之中,细瞧其间装饰乃世间修仙门派常见的式样,房中四处燃放着供清神净气的熏香,榻上垂挂的帷帐挡住榻上的风景。他曲腿坐于榻上,怀中少年以参禅的姿势与他相对而坐。(略)一边对帐外之人令道:“元勿,你且接着说……”

  帐外之人低头垂手、战战兢兢地立于一旁,听罢这话重重咽下一口唾沫,有些无奈地继续禀告。渐渐地,耳畔元勿的声音与少年的微弱呻吟俱已远去,他只觉似己身被投进一口深井之中,沉入温水里,身体如容器一般,情欲似水层层叠叠堆满身体的各个角落。意识经历从混沌到清晰又重归混沌的数番轮回。恍惚间已不知身在何处,怀中又搂着什么,是他的一整个世界抑或是一整个世界的空虚?

  终于,难以忍受他磨人的动作以及当着外人在场无所顾忌地胡来,少年低头对着他的脖颈用力咬了一口,将己我惊叫与呻吟通通止于齿间,在他肌肤之上留下一圈整齐的牙印。他则因怀中之人的举动爆发出一声闷哼,惊唤一句:“苏苏!”

  之后他从梦中醒转,在榻上坐起身,将目光稍稍向身下挪动少许,(略)

  他微眯双眸,静默片晌缓缓伸出一手纾解突发状况,一面无意识地抬起另一手轻抚梦中被少年噬咬的部位。那处的齿印并不存在,然被啮之感却清晰可辨,就如真实发生一般。此番梦中情事的余韵尚还回荡在四肢百骸,他不得不承认,只此一次他几近不欲从梦中醒来,如此方才不与少年分离。梦中与屠苏的种种,令他开始深信,他二人之间,痴缠已久、孽缘颇深。每一次的纠缠,均是对彼此灵魂的叩问,是倾听奔腾在血液之中的嘶嚎,是感受来自神经末梢的震颤,是情嗔情痴直达太虚,面对生与死的超越。

  此梦过后,他的心绪渐趋平静,明了一切梦境均来源于情而非欲。想来他三番四次地入了这等旖旎梦境,点燃他欲火之人亦惟有屠苏而已,他按捺不住欲就此前去询问他们之间唯一知情之人陵越,希欲他告知屠苏之事。转念一想,回忆起梦中陵越与屠苏的情事,一股强烈的怨忿不悦便从心底冒出,欲前往面见陵越之心也随之打消了去,不再提起。

  之后那名在凤凰木下吹奏叶笛的少年终于再度进入他的魂梦,此番他终是步至少年身畔。少年抬首,与梦中那魂牵梦绕的面容相互重合,如画的精致眉眼,已是尽态极妍……

  那是他至爱之人,他的苏苏;而他,曾是擅弹琴曲的仙人,是太子长琴;如今,他是欧阳少恭。

  

  立于玄古居跟前,不出意外地他见到亦在此处的陵越。见他到来,陵越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句:“你终是忆起从前之事。”

  他闻言淡笑对曰:“掌门打算瞒住在下到何时?可知苏苏将自身一魂四魄予了在下,他之事在下终将知晓,又有何事能长久隐瞒?”

  

  进入玄古居,如预料那般他见到榻上安静沉睡的少年,早已没有一丝一毫生命的气息,架上焚寂感应到他体内的一魂四魄发出暗红的光芒。焚寂剑架一旁的石柜之上兀自躺着两只红色手环,正是他与屠苏的那对鸳鸯手环。他暗笑陵越亦将此物瞒下未曾交与他,瞒得也是深沉。他拾起鸳的那只戴在自己左手,又拾起榻上屠苏的右手为他戴上鸯的那只。在榻边坐下,他将榻上少年的身躯抬起揽进怀里,久违的心痛之感宛如藤蔓一般丝丝缕缕地萌发再一圈一圈缠绕上他的心头。

  “苏苏,为夫令你回了天墉好好活下去,何以不听为夫之言?”嗓音低洄幽咽,在唇齿之间绕了千回百转,缓慢温柔仿若叹息。

  “……”

  回忆浮现,他记起屠苏为他服丧的三年,身着丧服的身影独自席坐于坟茔之侧,火红的凤凰花妖艳如血在他脚边盛放;他亦目见少年怀抱着九霄环佩独自漂泊,满含感伤的热泪滴落在琴头之上,灼成了那朵梅花的形状;他还看见少年为重塑他的形体四处收集飘散的魂魄,前往地界襄垣处将自身投入血涂之阵……

  一瞬间他只觉心痛难捱。他将少年的身躯抱紧,将吻印上少年的眉间。

  “苏苏,这些年独自一人在外漂泊定然分外寂寞吧……无人相伴……”

  “……”

  “如今灵魂独自栖息于焚寂之中,怕亦是孤寂难熬……”

  “……”

  “不过你且宽心,在这有我的世界怎能没有你伴于我身侧?我定会令你再度复活,如此你便能再次回到我身边,我们会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

  之后他便横抱起屠苏的身躯从玄古居走出,未想门外一人在此,正阻在他的去路之上,对他叱道:“站住!要将师弟的躯体带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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详细版在wland上看,Wid.7592020,《殊途同归》的大圆满剧情很多,注定会被切得支离破碎,大家要学会去wland上看。

犹傲霜华

立春 少恭重生忘前尘(二)

  之后的某日,他携琴前往后山寻一清静之地抚琴自娱。自得到九霄环佩琴之后,他便知自己与瑶琴之间定有不解之缘。不然何以记忆全失,空白的脑中仍是储存着诸多的瑶琴乐谱,随意将十指抚上七弦,本能般他便已知该如何勾抹复剔挑,一曲天籁也随之流泻而出,哪怕他已忘却所奏之曲的曲名。

  此番他将十指置于七弦之上,心神静静沉潜,听凭本能感召,信手弹奏,声由心出。所谓学琴,正是歌得其调、扶娴其指,弦求中音、微求中节、声求协律;而习琴之境,则是手随心、音随手,清浊疾徐有常规、鼓有常动、奏有常乐;此番他所达之境,可谓是能琴了,宛如摒除万虑、昼夜坐禅,于淡泊宁静、心无俗念之中所得“大音希声”之真谛,与杳渺的化境相通,...

  之后的某日,他携琴前往后山寻一清静之地抚琴自娱。自得到九霄环佩琴之后,他便知自己与瑶琴之间定有不解之缘。不然何以记忆全失,空白的脑中仍是储存着诸多的瑶琴乐谱,随意将十指抚上七弦,本能般他便已知该如何勾抹复剔挑,一曲天籁也随之流泻而出,哪怕他已忘却所奏之曲的曲名。

  此番他将十指置于七弦之上,心神静静沉潜,听凭本能感召,信手弹奏,声由心出。所谓学琴,正是歌得其调、扶娴其指,弦求中音、微求中节、声求协律;而习琴之境,则是手随心、音随手,清浊疾徐有常规、鼓有常动、奏有常乐;此番他所达之境,可谓是能琴了,宛如摒除万虑、昼夜坐禅,于淡泊宁静、心无俗念之中所得“大音希声”之真谛,与杳渺的化境相通,以至从万有中进入虚无。由此所奏之曲甚妙,已妙如神巅!取声温润、句度流美,取舍无迹、气格高棱,才思丰逸、缅想常存,竟堪堪于指下、于曲间勾勒出一片山水、一方气韵。随着他的弹奏,他却隐约可闻有另一乐声与他的琴声悄然相和,似极远又似极近,极洪大又似极细切,像春蚕在咀嚼桑叶,像野马在平原上奔驰,像山泉在山中跳跃鸣响,像波涛在汹涌澎湃……便如他那般通晓律吕之人竟一时听不出此乃何器乐所奏。念及于此,他不禁指下微动,七弦之上灵力陡增,一道劲力随之而出,然四周却并无他物的气息,依旧平静如斯,而耳畔之曲亦始终响彻耳际,盈盈不绝。面对此景,他垂首沉思,这莫名的乐声到底仅为他之幻觉还是因了前世的记忆,此番他还不得而知。

  正值这时,只见一女弟子从别处向他走来,手中端着一药篓。他认得这名女弟子,曾在丹鼎玄黄帮忙。

  少女来到他面前,向他行了一礼,将手中的药篓递至他跟前,向他请教几味草药的药性药效。

  他定睛一瞧,在各色药草之中他的目光为夹杂其间的一枝火红的花枝吸引,那不正是梦中见过的火红簇生的凤凰花吗?待为少女详细讲解各色药草的特性,他伸手将花枝从药篓中拾起,以此花带毒不欲因此伤人为由令少女将此花赠与他,少女欣然首肯。

  就在他触碰到花枝的一刹那,脑中一个声音响起,他听出那是自己的声音在道:“……此番来看,苏苏亦得死而复生,不正如这凤凰一般……”

  他默默无语,手中转动着花枝,那片火红似在掌中流动一般,回忆着脑中自己的声音,竟是溢满柔情蜜意,似对跟前之人用情颇深。念及于此,他心中不禁愈加好奇,自己与这天墉城的执剑长老,到底是何关系?

  当日夜里,入睡之后他再度梦见那片幽黯的森林,此番萦绕耳畔的不单是潺潺的流水声,更有白日里闻见的不知名的乐曲一路伴随他的脚步连绵不绝。他于梦中跟随着乐声行路,乐是最终将他带至曾到过的那个树林深处的阙口出。他终于知晓乐声的来源,他见到了曾经目见的那名黑衣华服的少年,少年此时正席坐于凤凰树下,手持一枚翠叶放于唇边吹奏,神色专注,旁若无人。他见状加快脚步,欲辨清少年的容颜,可待他走近,少年的身影却如镜花水月一般瞬间消失无痕,徒留下那阵由翠叶吹奏的曲调飘散飞远。他驻足在少年方才停留的地方,脑中拼贴着方才的画面,虽不及细辨,他依旧看清少年的眉间,生有一枚耀眼的朱砂。

  

  之后又过去一月,位于昆仑山巅的天墉城的春日总算姗姗而至,尽管门派之中无甚植株,然那唯一的一株参天巨木之上,到底随之染上几许苍翠。可知这山下的世界,早已花红柳绿、草长莺飞。于他而言,他的灵力已在不知不觉间恢复许多,与当初刚苏醒之时不可同日而语,他心下默默思量,待己身灵力与记忆恢复大半,他大可就此离开天墉城,彼时即便是天墉掌门亦拿他莫可奈何。

  那一日,他本一如既往地寻一清静地抚琴。未想刚行至后山的山石林立处,便闻见从山石背后传来一男一女的交谈声,声音不大,却未逃出他的耳目。听声音正是天墉掌门陵越与妙法长老芙蕖。他忙不迭阻了脚步停下,收敛己我气息倾听他二人之言。

  “师兄,你打算这样下去多久,便是令他一直待于天墉吗?”

  “……”

  山石之后的他听罢此言,便知二人口中的“他”正是自己。

  “可这般下去亦不是办法……”

  “若放任此人下山,不晓他又会做出何等祸事来。”

  他闻罢这话内心冷笑,听二人如是说,像他身前似是一十恶不赦之人一般,竟逼得天墉掌门不得不将他囿于派中。若他有心下山,又有何人可以阻拦!

  芙蕖又道:“当初救他之时屠苏师兄可是如何交待的?”

  陵越对曰:“师弟并未做甚交待,他走得……很安详……”说此话之时说话之人声音缓慢沉郁,似心中分外哀戚,“我知他心中定是希欲我能好生对待此人……”说到这里陵越突然换了一个语调,咬牙切齿地说道,“若非念及此人乃师弟拼了性命救起,我定然!……若非因了此人,师弟此番定是尚在天墉与我等一道!”

  不知为何,他听了陵越这话,心中不禁泛起细碎的难过,尖锐地扎在心头,像一根小刺,须臾之间他只欲能见一回陵越口中所言的“师弟”。

  似这话引起了陵越身旁之人的感伤,只听其道:“想当初我与二位师兄、我们三人一道修行的岁月,虽短暂却令人难忘……而后屠苏师兄下山、为人所害,山中又唯剩我与掌门师兄两人……掌门师兄花去三十载令屠苏师兄复生,我三人方又重逢,未想二十载后又是分离……”言至于此女子的声音哽咽了。

  “……”

  “抱歉,芙蕖有些难以自持,想来掌门师兄怕是比我更为难过吧……两师兄自幼起便师出同门,自是两厢情深,想当初屠苏师兄被那人掳走,掌门师兄是那般伤痛欲绝……”

  身侧之人不言。

  山石后的他眯起双眸,微微挑起嘴角冷哼一声道:“两厢情深,伤痛欲绝吗……”

  

  经此一事,他对天墉掌门与执剑长老之间的关系有了些许好奇,只道是此二人之间的关系怕是并非如寻常想象的那般。想来也是有趣得紧,他曾向派中年长之人旁敲侧击打听掌门与自家执剑长老的关系,众人支支吾吾之间透露之事不多,却大体一致,均言本派执剑长老乃本派掌门唯一的同门师弟,掌门甚喜,二人是形影不离,食则同桌寝则同榻。他还从芙蕖处得知一重要消息,道是“尽管屠苏师兄已不在派中,执剑长老之位亦不会换人,会一直为屠苏师兄保留,这是二位师兄曾经的约定”。将所知消息整理了番,他便已初窥端倪,然心下又添疑惑,只道是掌门师兄弟二人关系自是非同寻常的亲密,然饶是如此,此乃天墉城内之事,与自己这一青玉坛长老又有何干?

  自那日他梦到少年吹奏叶笛之后,少年已许久未再进入他的梦中。这段时日他的梦境杂乱,时而梦到天界之事,梦到天神伏羲梦到火神祝融;时而梦到人界之事,梦到弹琴的白衣人梦到水虺甚至梦到龙;更梦见已淹没在历史烟尘中的蓬莱国,梦见自己成了蓬莱驸马迎娶蓬莱国的公主……他不解这些梦境对于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因了自己从前的记忆还是仅为自己一时的胡思乱想?只不料数月后一个意想不到之人竟入了他的梦境,那人便是陵越。

  只见在一石屋之中,虽是天墉城随处可见的青石壁,却是他从未见过的装饰风格,与通常所见的天墉各处房间的布置迥然不同,所见之处色彩明丽,所用装饰竟有羽毛贝壳等物,颇具异族情调,显示住于此屋之人绝非寻常修道之士。彼时夜深,微晕的烛光投于青石壁上映照出屋内两个交叠的人影,(略)

  见罢此景他恍悟:“这名与陵越行房事之人,怕便是传说中天墉的执剑长老!”如此想着他凤眸微眯,唇边不自觉地挑起一抹哂笑,满含嘲讽,堂堂天墉掌门,修道之人,竟和自家执剑长老发生这等苟且之事,生出不伦之恋,传出去不怕贻笑大方?也无怪乎掌门不喜他人提起执剑长老,这等腌臜之事定也羞于为人所知。

  随后他将目光重新转回梦中二人,只见他二人倒是心无旁骛,只顾颠鸾倒凤、寻欢作乐,如调了油裹了蜜一般难舍难分。他唇边的笑又上扬了一个幅度,只道是难怪那些个弟子在提起年轻的执剑长老之时神情暧昧,想来若非一绝色妙人,又如何能令已得道成仙的掌门折腰?念及于此他开始打量陵越身下的少年,(略)入骨的酥媚、缠绵的柔情,通通从少年那本已精致如画的容颜之上一丝一缕地慢慢溢出,目见之人均被束了体缠了心收了思断了想,惟愿与之缱绻至死。即便旁观者如他,自谓是心性寡淡之人,早已览遍这一季季姹紫嫣红的艳丽,亦不得不赞曰“真乃绝世无双”。

  然匪夷所思之事便是他从未见过天墉城的执剑长老,此番竟能真实梦见其面貌,他确定此梦的内容绝非自己一时的臆想,定是真实发生的。他又转念一想,疑惑这一极为隐秘之梦境,他一个外人,又如何竟不巧梦见了?莫非是因了自己对掌门与执剑长老的关系心生好奇故而夜来入梦?正暗自寻思,一道闪光出乎意料地晃入他的眼,他定睛一瞧,在昏暗的烛光中,是少年眉间的朱砂,艳红如血、鲜亮如芒,像一根小刺,竟直直扎进他的心底。他猛然忆起梦中那名在凤凰木下吹奏叶笛的少年,亦是额间生有一枚朱砂。不知为何这一念想令他心头生出莫名的不悦之感,眼前鲜活的缠绵之景现下看来却不是滋味。为驱散己我不快般他用力摇头,梦中的幻象如云烟般氤氲,他睁眼醒来,屋外已天光大亮。

  自此梦境之后,但凡他面见陵越,心下总是无端地忆起梦中他二人缠绵的情景,止不住地嘴角便轻挑上扬,弯出那一抹无言的嘲讽。目光情不自禁在陵越面上逡巡,欲在那张一如既往的冷淡寡欲容颜之上觅得一丝欲望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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详细版在wland上看,Wid.7592020

 

犹傲霜华

立春 少恭重生忘前尘(一)

  他似乎一直做着一个悠长的梦,梦境里浓重的雾霭,随后响起潺潺的流水声,淅淅沥沥地绵延而来。周遭晦暗的光线令他目不辨物,惟有沿着脚下那条形似小径的阴影向着水流声传来的方向行去。渐渐地,就如黎明前的黑暗被破晓的光芒渐次驱散一般,眼前的事物逐渐明朗起来,他慢慢看清周围的事物。只见自己正行走在一片浓荫蔽日的森林之中,身侧均是参天古树,形成一道天然的墨黑屏障。随着向里愈走愈远,那片浓黑逐渐被入目而来的绛紫所取代,说是绛紫其实不然,他知晓那紫色的绯色只是被周遭黯淡的光线熏成深红而已。果不其然,待走至森林最深处,已可目见尽头有一阙口,阙口周围的暗色退成一片火红。原来这一路行来所看见的绯色正是花开正盛的凤凰...

  他似乎一直做着一个悠长的梦,梦境里浓重的雾霭,随后响起潺潺的流水声,淅淅沥沥地绵延而来。周遭晦暗的光线令他目不辨物,惟有沿着脚下那条形似小径的阴影向着水流声传来的方向行去。渐渐地,就如黎明前的黑暗被破晓的光芒渐次驱散一般,眼前的事物逐渐明朗起来,他慢慢看清周围的事物。只见自己正行走在一片浓荫蔽日的森林之中,身侧均是参天古树,形成一道天然的墨黑屏障。随着向里愈走愈远,那片浓黑逐渐被入目而来的绛紫所取代,说是绛紫其实不然,他知晓那紫色的绯色只是被周遭黯淡的光线熏成深红而已。果不其然,待走至森林最深处,已可目见尽头有一阙口,阙口周围的暗色退成一片火红。原来这一路行来所看见的绯色正是花开正盛的凤凰木,齐齐长满了整条林间小径。他继续向着阙口处走去,只见目力尽头的一株凤凰木下正站立着一黑衣少年,长身而立,身形挺拔。一阵风经过少年身旁,掀起少年的衣袂翻飞,伴着火红的凤凰花瓣的凋零。隔着不近的距离,他瞧不清少年的容颜,只是他突然清晰地闻见在自己的肌肤之下、血液的流动之中,随着自己的靠近被激起的阵阵渴望之声……

  梦到这里便醒了,他始终没能真正步至梦中少年的身畔,辨清他的面容……

  

  一日清晨,晨曦的微光不及从石屋青石壁的缝隙间透进,他习惯性地睁开双眼醒来。打量一番已居住数月却依旧不甚熟悉与习惯的居所,此处是天墉城西面的凝丹台,与本派凝丹长老之住处较近,千篇一律的青石壁,商周时期的建筑风格,肃穆而古板。他曾暗自思忖,这建筑的石柱石壁若是白色该是能令自己顺眼许多,可偏是现下这般;而若是长时间凝视这建筑并了由这建筑群所构成的门派,一种油然而生的轻慢与不屑便自心内悄悄升起,连他也无法明了此乃何故。

  是的,如今很多事情他都无法知晓,包括他是谁、从何而来,他为何会在此处以及他欲做什么,只因他醒来之后便失了忆。

  他在初次梦见那片森林与那名少年之后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这间石屋之中,天色刚蒙蒙亮,曦照的光芒投射在他所躺着的石榻边,他的目光顺着那缕薄光缓缓上移,只见在日光一旁,一名银发道人正背对着他朝着石壁的方向负手而立,见他所着道袍衣裾繁复,便知定是位高权重。虽未转身望向他,却对他的行动一清二楚,淡淡开口,却并非一年老之人的嗓音,清冷中略带凛冽:

  “你醒了?”肯定的语气。

  闻罢此问他迟疑片刻,除了方才梦境的残片,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此番身处一陌生的地点面对一陌生的人。他从榻上坐起身,心下警惕。

  片晌他方才点头对曰:“请教阁下此乃何地?”

  听罢这话,对方一怔,回过身来皱眉问道:“你失忆了?”果不其然,对面之人有着一张年轻俊朗的容颜,浑身仙气充盈,早已脱离凡身羽化登仙。

  他闻言顿了顿答道:“恐怕是的。”

  对方听罢他的回答,神色复杂地注视了他半晌,喃喃自语着他不甚明白的话:“他舍弃性命令你重生,却换来你的记忆全失,全然不记得自己与他人,若他知晓此景不知会作何之想……”

  “他?”他疑惑,“请教他是?”

  对方却不答。

  他又换了一个问题道:“可否告知在下阁下尊姓大名?”

  对方总是解释了一番:“此处乃昆仑天墉城,我乃天墉城掌门陵越,你身前名欧阳少恭。”

  闻罢陵越之言,他立马拱手对曰:“在下虽无记忆,亦需多谢掌门相助……”

  未想对方听了他的话却出声打断,语气隐带不耐:“勿要谢我,救你之人并非是我,乃我师弟,天墉执剑长老舍命相救,你需感谢之人是他……”

  他随即接话道:“请教执剑长老现在何处?在下当向他致谢。”

  “他现已不在此处。”草草应了一句,陵越便转了话题,吩咐他好生歇息,留下两名弟子照料他的起居,再未对他的身世来历等多言半句。

  

  自那日起他便在天墉城住下,与其说他是自愿留在此处还不如说他被天墉掌门软禁在了天墉城。平日里虽未限制他之去处,却也不许他下山前往别处。除了那日,之后他再问什么陵越均是不与回答。唯一做的一事便是将一架名名九霄环佩的瑶琴交与他,告知他此乃他身前之物。他接过打量,一股熟稔之感铺面而来,他热切细致地抚过瑶琴光滑温润的漆面,只见此琴似曾被精心保存,琴身不见分毫损伤,惟琴头处有一块印迹,呈一朵梅花之形,不似琴本身之物,却也瞧不出是如何造成的。

  他亦曾向他人旁敲侧击地打探与己有关之事,收获不多,不过知晓自己曾是青玉坛丹芷长老,擅长制药炼丹之术,医术绝妙超凡,与现任掌门是旧识,曾受掌门邀请来天墉拜访。至于此番他又为何不身在青玉坛而身在天墉,却是不得而知。

  他又打听陵越之事,他人只道是现任掌门在天墉城口碑极佳,为人正直、治派有方,可谓历代掌门之中最为励精图治之人,开了天墉一代盛世。然待他询问掌门师弟即本派执剑长老之事,众人却不约而同地缄默以对。细究之下方才明了原来本派执剑长老已离开门派二十余年未归,派中老弟子亦不知其详而新弟子更是未闻其人,掌门亦从未对众人提起这位据说是他唯一的同门师弟。期间他亦觉察派中年长弟子相较年轻弟子对他防范甚严、戒心颇重,这令他几近是发自本能地更为小心行事。

  此番他在此居住的时日已不短,然他与天墉掌门陵越之间往来并不多。掌门所在临天阁离他住处便已不近,就寝之处更位于天墉城最东面,与他的距离便是一东一西隔着了。虽说日常起居之上陵越待他自是不薄,然他能隐隐约约地觉察出陵越对他有诸多不满与不悦,他亦无从知晓理由。久而久之在面对陵越之时,一抹冷笑总是情不自禁地挂上嘴角,双眸微微眯起,心中全无与他人相处之时的怡然自得之感,自觉自己对于这掌门,怕亦是不喜。只令他百思不解之事便是陵越既不欲见到他,又为何要将他囿于天墉城而不准他前往他处,此处亦未见有甚非他不可的地方,他大可放任他自便。

  因了他之住处与凝丹长老芙华住处较近,他便常往帮忙。芙华对他行医炼丹之术心下钦佩,二人相处倒也颇为顺遂。更因他待人谦和有礼、平易近人,兼了举止优雅、谈吐不俗,逐渐地派中弟子均是乐于与他来往。在此期间,他对芙华座下执事弟子清悟帮助良多,清悟对他心存感激,遂告知他一事,他与天墉执剑长老关系匪浅,清悟本人曾亲眼目见他二人一道。

  他心下大感意外,知晓清悟乃知晓内情之人,忙不迭询问执剑长老道号为何,既是掌门师弟定是陵字辈弟子。

  清悟却摇头否认:“本派执剑长老并无道号,乃以自家姓名相称,名百里屠苏。”

  乍听这话,他内心怔仲,只觉“百里屠苏”一词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海浪,心内再难平复。他于心中默念这一姓名,细品其间滋味,却觉浑然不对味。数番尝试之后,他将重心放于最后的名字之上:“屠……苏……,苏……,等等,苏、苏……苏苏!”此种念法令他内心巨震,一种微妙的悸动充斥于胸,这个词所带来的熟识之感似已深入骨髓烙进魂灵。他不禁寻思被他唤作如此亲昵之称的人,天墉城的执剑长老,到底是何模样?


犹傲霜华

尾序 生死抉择不由己

第三部《殊途同归》开始

————————————

  纵观这一生,不算太短,亦非太长,几番生死轮回,生生死死的交织,似每一次死去复又重生,命运给予他的权利太少,他均无法以一己之愿抉择己身是生是死。第一次出生乃是作为巫祝的继承人而被父母赋予生命,不久之后便为沦为青玉坛众人的刀下之鬼;第二次则为母亲用牵引命魂之术复活,作为保护焚寂剑灵不为他人夺去的宿体,虽又度过九年的时光,最终仍为少恭所迫解封散魂;第三次复活,则是承载着师兄的意愿成为焚寂剑灵,虽从此获得永生,可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然运海沉浮、几度离散,到头来已是物是人非。终于,此生惟有这一次,他拥有了抉择生与死的权利,哪怕是为了换回另一人的性......

第三部《殊途同归》开始

————————————

  纵观这一生,不算太短,亦非太长,几番生死轮回,生生死死的交织,似每一次死去复又重生,命运给予他的权利太少,他均无法以一己之愿抉择己身是生是死。第一次出生乃是作为巫祝的继承人而被父母赋予生命,不久之后便为沦为青玉坛众人的刀下之鬼;第二次则为母亲用牵引命魂之术复活,作为保护焚寂剑灵不为他人夺去的宿体,虽又度过九年的时光,最终仍为少恭所迫解封散魂;第三次复活,则是承载着师兄的意愿成为焚寂剑灵,虽从此获得永生,可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然运海沉浮、几度离散,到头来已是物是人非。终于,此生惟有这一次,他拥有了抉择生与死的权利,哪怕是为了换回另一人的性命而不得不令自己再赴黄泉……

  只是此番他能从容不迫。

  

  灵魂被分裂的剧烈痛楚似已感觉不到,心情分外平静,意识逐渐沉沦似正滑向传说中的极乐世界,当是净妙庄严、华发四光,庭下碧流微吐韵,殿前瑶草细吹香……然在屠苏眼中,所呈现的画面却是窈窕深谷之中的蓬蓬远春,他沿溪水行来,芳妍掩映、好鸟相闻,有惠风袭来,荏苒在衣。他举目望去,雾馀水畔、绿柳阴下,席坐二人,一人着深紫道袍,另一人穿秋香色长袍。他二人相对而坐,一棋盘横呈其间,黑白二子各占据了半壁江山。

  期间执白子之人闲闲落下一子,抬手缓缓道句:“掌门与在下此番不过是趁苏苏未至之时对弈一局,权当消遣,掌门又何必这般执迷胜负,攻势太盛?”

  他对面之人随即拾起一枚黑子,在思虑片晌之后落下,扫了一眼盘中己方的黑龙被对方的白子围得水泄不通,皱眉对曰:“长老道是在下执迷胜负,且看自己又如何不是防得滴水不漏,已做了万全之准备?”

  ……

  一抹浅笑如浮光般掠上屠苏的如玉双颊,少年回转目光,抬头微闭双眼,心中只道是“情性所至,妙契同尘”,若生命能得此一刻,即便拼尽一生肠断,亦死生无怨!

  

小小

求苍云白雪论坛曾经的文包

      占tag致歉。求苍云白雪论坛曾经发布的文包,小苍苍文包计划,手机保存的文件损坏打不开了,论坛也已经闭站了,爆哭!!

  请问哪位姐妹还有保存吗,万分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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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醉巷丶🍀(上学版

编号220910中秋联文预告

时间:2022年9月10日13:00至16:30

十位写(画)手,八份对峰峰的爱

[图片]

感谢:@渫后(备考停更) 海报支持💐

参加的太太:

@叶翎宇 

@渫后(备考停更) 

@烟雨醉巷丶🍀(开学版 

@光速he星人 

@梦 

@紫色饼干 @____血冥。恋 @青云天涯 @微醺 

@虾饺虾饺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一起来期待这一次的联文吧🥰

时间:2022年9月10日13:00至16:30

十位写(画)手,八份对峰峰的爱

感谢:@渫后(备考停更) 海报支持💐

参加的太太:

@叶翎宇 

@渫后(备考停更) 

@烟雨醉巷丶🍀(开学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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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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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虾饺虾饺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一起来期待这一次的联文吧🥰

阿舟啊这

第八年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皮肤温热相贴的触感,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李易峰今晚有一个活动在B市,明天一早又要飞到H市,活动结束后助理问他回那里,他犹豫了一下。

  “你......我自己开车回去,你帮我订好机票*就行。”

  助理看了一眼他,点头道好。

  算起来......他家老板和那位似乎很久没见面了,有不少好事之辈旁敲侧击过他。说来好笑,他身为助理,对于这俩人的感情也是不清楚的。

  李易峰在车里慢慢抽完了一根烟,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很晚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皮肤温热相贴的触感,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李易峰今晚有一个活动在B市,明天一早又要飞到H市,活动结束后助理问他回那里,他犹豫了一下。

  “你......我自己开车回去,你帮我订好机票*就行。”

  助理看了一眼他,点头道好。

  算起来......他家老板和那位似乎很久没见面了,有不少好事之辈旁敲侧击过他。说来好笑,他身为助理,对于这俩人的感情也是不清楚的。

  李易峰在车里慢慢抽完了一根烟,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很晚了。

  再不去睡觉,明天眼睛得肿。

  他叹了一口气,开车往某处驶去。

  打开门,整个房子都是黑漆漆的,但是能闻到油烟味,有人今晚做了菜。

  他往楼上走去,看到主卧的房间微微亮光。

  他和陈伟霆在北京都有房子,一开始陈伟霆还生气,不明白为什么还得再买个房子,李易峰开玩笑说以后吵架了大家都有睡觉的地方。

他又开始叹气,倒是没吵架,不过也很久没有一起住了。

  李易峰站在房门前犹豫了片刻,不知道是要敲敲门再进去还是直接推门而入。

正想着,房间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他被毫不客气地揽入怀中。

  “怎么不进来?”陈伟霆闷闷道。

  “我以为......你睡着了。”李易峰笑着去摸陈伟霆的背,像是在安慰一条大狗狗。

  “骗谁呢?”陈伟霆笑起来,“你那么心细发现不了房间的灯?”

  李易峰嗯了一声,任由陈伟霆把自己抱在床上,狠狠抱紧在怀里。

  “我还没洗澡......”他有点无奈。

  陈伟霆手把他整个人勒在怀里,不安分地在身上摸来摸去。

  “不急,我等会陪你洗。”他吻上了李易峰的耳垂,感觉到对方敏感的瑟缩。

  李易峰只能转身在对方唇上亲了一下,“我明天早上的航班。”

  陈伟霆只好愤愤得咬住对方嘴唇亲了好一会儿。

  李易峰有些不安,他们上次也是因为太忙碌错过了七夕,最后只能干巴巴的给对方点了束玫瑰花。拼搏了那么久,工作并不轻松,每天数不完的应酬和拍戏。陈伟霆很看得开,都是零零碎碎去接着,李易峰却连轴转。他自己有时候都害怕,快要四十岁是寻求安稳的年纪,他偏偏给不了这个敏感多虑的天蝎座足够的陪伴。

  “都怪你,”陈伟霆把脑袋埋进对方颈窝里,去闻李易峰身上淡淡的奶味儿,“这都几点了。”

  李易峰被他气笑了,狠狠摸了把对方的腹肌,         

  “是谁明明知道我来B市不给我打电话的?”

  陈伟霆不说话,又去亲他。

  “下次我去接你。”他在将睡未睡的时候听到陈伟霆的声音,然后点头道好。

  第二天李易峰被闹铃声吵醒,匆匆亲了亲陈伟霆便准备离开去往机场。陈伟霆却勾住了他的脖子,嘴巴肉被他舔咬。

  “桌子上的早饭,你老公早起给你做的。”

  李易峰笑着去锤他,然后匆匆离开了。

  陈伟霆眯着眼睛又睡了一会儿,被微信特别提示音给唤醒了,打开手机一看是李易峰发来的微信。

  “你老公下周放假陪你出去玩。”

  他笑得肚子疼,在床上滚了一会儿,又返回到手机主页面看着他们的合照。

  这是第八年,他们还是很相爱的一年。

犹傲霜华

番外 剑胆

  等待,只为与你再次相逢。

  

  彼时的昆仑山,夜凉如水,陵越于梦魇之中惊醒,冷汗泠泠。梦中的少年面容模糊,看不真切,只一声声急切地呼唤“师兄”,既像是呼唤又像是求救,只声音渐小,少年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陵越伸手欲抓住少年离去的身影,然待他的手指刚一触碰到少年的指尖,少年却倏忽间消失不见。梦醒,陵越挣扎着坐起身,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重放,陵越终是忆起了梦中少年的姓名。迫不及待起身从柜中取出那块自从放入其间便再未瞧过一眼的墨玉挂饰,只见黑暗中玉饰发出莹莹绿光。陵越将玉饰紧拽在掌心,心痛在一瞬间溢满心头。当日夜里,驻守山门的弟子便望见自家掌门星夜御剑下山。

  

  在那之后的某一日,陵......

  等待,只为与你再次相逢。

  

  彼时的昆仑山,夜凉如水,陵越于梦魇之中惊醒,冷汗泠泠。梦中的少年面容模糊,看不真切,只一声声急切地呼唤“师兄”,既像是呼唤又像是求救,只声音渐小,少年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陵越伸手欲抓住少年离去的身影,然待他的手指刚一触碰到少年的指尖,少年却倏忽间消失不见。梦醒,陵越挣扎着坐起身,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重放,陵越终是忆起了梦中少年的姓名。迫不及待起身从柜中取出那块自从放入其间便再未瞧过一眼的墨玉挂饰,只见黑暗中玉饰发出莹莹绿光。陵越将玉饰紧拽在掌心,心痛在一瞬间溢满心头。当日夜里,驻守山门的弟子便望见自家掌门星夜御剑下山。

  

  在那之后的某一日,陵越追随着屠苏的气息来到南疆的一处山谷,正是屠苏的故乡乌蒙灵谷。未免少年发现自己,他特意与少年保持了一个不小的距离,待至少年离开之后方才进村。循着少年遗留下的气息进村,陵越驻足在一座木屋之后,此处孤零零地立着两座坟茔。坟前各上香一炷,青烟缭绕,显示方才来此之人还未离去多久。陵越细瞧其墓碑,只见右手那座的墓碑上刻着“先母韩休宁之墓 儿韩云溪立”,陵越思索片刻,依稀记起了屠苏幼年尚未入天墉修道之时,在故乡的确是叫“韩云溪”这个名字,方才恍悟原来此坟冢乃屠苏所立,韩休宁为其生母。随后又将目光转向左手边那座,却在见了碑上之字后呆立当场,心下怔仲。只见墓碑较新,黄土之上浅草稀稀拉拉地冒着头,墓前除燃香之外还插有一束凤凰花,娇艳欲滴。碑上十七个大字赫然入目:“先夫欧阳少恭君之墓 未亡人百里屠苏立”,顿时千般念想涌上心头,陵越道不清那一刻心中到底是何种滋味。

  身后传来稚子的询问方才将陵越从己我思绪中拉出,只听他道:“你也是来这里祭拜他们的吗?他们也是你的亲人?”脆生生的嗓音恁得好听。

  陵越循声望去,只见身后正站立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望着他的眼神一片天真无邪,并不因见了他这个外人而有所畏惧。陵越不答反问:“你是?”

  男孩宛然此地之主的派头,朗声答道:“我是这个村子的村民,不过刚迁来不久就是了。”

  陵越听罢疑惑:“我记得此地位置隐蔽且荒废已久,应无人居住才是,你们怎会迁来此处?”

  男孩解释:“是屠苏哥哥指引我们来此。我们的村子遭遇了洪灾,村子全毁了,村长带我们向南迁移,来到了这个山谷外,就遇上了正巧在这里的屠苏哥哥,他说若我们无处可去,可来这里居住……”说罢男孩又补充一句,“屠苏哥哥真是个好人~”

  “……”

  男孩见眼前的陌生人不言,又急道:“哎呀我都和你说了那么多,你都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而且你也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屠苏哥哥说这里是不会有外人来的,你是什么人啊?”

  陵越终答:“我道号陵越,屠苏乃我师弟。”

  “道号?不懂。你叫陵越是吧,我看你的头发全都白了,但样子看起来比我爹还年轻,我能叫你陵越哥哥吗?”

  陵越首肯,又开口问道:“屠苏可是常来此地?”

  男孩回答:“一个月除了会出去一两次,其余时间都待在村里,喏,那就是他居住的屋子……”说着伸手指了指方位,“出去回来后都会给我们带好吃的~平日里他总是守在这两座坟前,他说这是他最重要的人的坟墓,不过他们都没有住在里面,这不过是两座衣冠冢……他每次回来都会带一束花,他说这花叫凤凰花,是埋在这里的人生前顶喜欢的花……”

  正说着从不远处传来一妇人呼唤男孩的声音:“小豆子!……”

  男孩听罢转头向来人应道:“娘!我在这里!”言毕又回过头来对陵越道,“我娘叫我了,我要走了,陵越哥哥再见!”

  陵越对男孩点点头:“多谢你告知屠苏之事,既是你娘寻你你便回去吧,下回得空我再与屠苏一道前来探望你们,给你带好吃的……”

  男孩听了这话顿时喜笑颜开:“嗯!你说的哦,不许骗人!”说罢便欢快地跑开了。母子俩一道跨过吊桥,向村子对面行去,两人的对话远远传来:

  “小豆子我不是说了吗?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要是碰上坏人怎么办?……”

  “娘,陵越哥哥不是坏人……”

  ……

  目送着二人远去,陵越再度将视线转回眼前的坟茔之上,香上腾起的袅袅青烟氤氲了碑上的字句,陵越的思绪不禁回到了不久前,他刚恢复记忆下山寻找屠苏之时……

  

  记忆虽已恢复,感应仍是空白一片,他只能朦朦胧胧地觉察到一丝屠苏的气息,这为他的找寻增加了不小的难度。寻觅了许久方才在地界觅到屠苏的踪迹,那时屠苏尚与那人一道。

  他二人席坐于地,那人展臂揽住屠苏,屠苏依偎在他怀里,身旁彼岸花密密层层地开满了一圈,妖红似血、绽如烟霞,丝丝缕缕、点点滴滴,似情丝缠绕,若幽怀散落,倾尽韶华。那人在周围结阵将身外万物隔绝,由此即便他已站立在二人身侧不远处,屠苏对他的到来依旧毫无觉察。只是那人却是已然目见他,对他投来一个凛冽的眼神,有制止有警告,似令他勿要再介入他与屠苏之间。待那人垂首,将目光投回怀中之人,又化作柔情万种。

  只见那人抬手摘下身旁的一朵彼岸花递与屠苏笑问:“苏苏可识得此花?”

  屠苏接过答曰:“曾在佛经中读过,此花乃彼岸花,唯开在冥河沿岸、黄泉路上。”

  那人又道:“为夫道与苏苏此花的由来。相传有二人分别名‘彼’与‘岸’,上天令他二人永不相见。然二人却是心心相惜、相互倾慕,终至于有一日二人不顾上天禁令私下相见。二人一见如故、心生爱意,遂结下百年之好,决定生生世世永远厮守在一起……”

  少年问道:“之后又如何?”

  “之后……”说到这里那人却是话锋一转,卖了个关子,“苏苏唤为夫一声‘夫君’,为夫再道与苏苏~”

  少年手中转动着那枝彼岸花,如他所愿轻声唤了句“夫君”,即便陵越望不见少年的神情,亦能想象那刻少年的面上定然是泛着些微的笑意,眼神分外专注,心中只叹少年向来冷淡孤僻,然在心仪疼惜自己之人面前,也终于学会了依赖。

  那人闻罢露出满意的表情,便又接着讲述:“结果自是注定的,二人违反天条,天庭降下惩罚,让二人变为一株花的花朵与叶子,只这花奇特非常,有花不见叶,有叶不开花,生生世世,花叶两相错……”

  “……”

  似为故事所感,那人亦敛下面上轻笑:“……无数轮回之后,有一日佛来到此地,见地上一株花生得气度非凡,细察之下便明了其中奥秘。佛仰天大笑三声,伸手将花摘下,慨叹曰‘前世你们相念不得相见,无数轮回后,相爱不得相守,所谓分分合合不过是缘生缘灭,你身获上天诅咒,缘尽却不散,缘灭却不分,吾不能解此咒语,便带你去那彼岸,让你花开遍野吧’。佛在前往彼岸的途中,路过地府的三途河,不慎被河水沾湿了衣物,那里放着的正是这株花。待佛解开衣物包裹的花株时,发现火红的花朵已变为纯白,佛大笑云‘大喜不若大悲,铭记不如忘记,是是非非,又如何能分得掉呢?好花啊好花’。佛将此花种在彼岸,名曼陀罗华。可佛有所不知的是花褪去的红色均滴在了河中,河水终日哀嚎不断,令人闻之哀伤。地藏菩萨神通非常,得知曼陀罗华已生,便将一粒种子投于河中,一朵红艳更胜之前的花便从水中诞生。地藏叹曰‘你脱身而去,得道自在,又为何要把这无边之恨意留在本已苦海无尽的地狱里呢?我便让你做个接引使者,指引他们走向轮回吧。彼岸已有曼陀罗华,此岸的你便叫曼珠沙华吧’。”

  那人言毕,又重展笑意,低头对怀中少年道:“故事已毕,苏苏,你从昨日起身子便不爽利,此处离忘川尚余一段路,现下你且闭目休憩片刻,以免之后无甚体力行路。”

  少年闻罢点头,陵越只见那人暗地里施了个昏睡咒,少年睡意袭来,随手将花枝插进那人垂于胸前的发髻中,便倚在那人胸前阖目睡去。那人揽紧屠苏的身躯,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沉入梦中的少年似有感于此般轻轻在他胸前蹭了蹭。那人的神色突然间变得异常悲怆,只听其口中喃喃吟出诗句:

  “彼岸有种花:

  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生于弱水岸,绚烂又绯红;

  彼岸花开,花开彼岸,

  花开无叶,叶生无花;

  想念相惜却不得相见,独行彼岸路……”

  静立于此的陵越望着席坐的那人,内心感慨万千:“你为何要露出此种伤痛欲绝的表情?!拥他在怀的你露出此种表情,那已然失去他的我,又要露出何种神情?!”

  

  之后陵越便回了天墉城,既已目见屠苏安然无恙,便也安心少许。若这二十余年屠苏亦是过得适意和乐,他亦觉自己或许应该感谢欧阳少恭代他照料屠苏这许久。然出乎他意料的却是在不久之后的元宵节,虽说天墉城乃修道之所,不染凡尘,无世俗那些个礼节讲究,然每至元宵佳节,众人心中或多或少会受这一特殊节气的影响。由此那一日值守的弟子较平日里更少,大多数弟子均放其自便。作为一派之长的陵越亦提早料理完一日的事务便回了玄古居,自记忆恢复以后他又搬回了此处。可未想黄昏刚至,他却觉心下忽地悲伤弥漫,心痛难捱。他当即便料定此情绪来源于屠苏。他一面于心中庆幸感应在不知不觉间已然恢复,一面又觉在此佳节屠苏生出这等情绪委实怪异,他在心内猜测是否是欧阳少恭做了甚欺辱屠苏之事,当下便坐立难安,即刻御剑直飞琴川。在琴川岸边的一叶小舟之上寻到了倒在船头悲痛欲绝的少年,方才发觉原是那人已去。在冬日那令人窒息的寒冷中重又拥了屠苏在怀,屠苏对于他的到来并未流露出过多的惊讶与意外。他询问少年是否愿随他一道回去,少年却是不置可否,只道他欲为那人服丧三年。一瞬间陵越无言以对,心中只道:“师弟,在你心里你还欲为他守候多少个三年?……”

  

  三年的时光并不长久,然在陵越看来却是他生命中最为漫长的三年。他知晓这三年中屠苏一人独自游历了许多地方,偶尔追随在他身后,目视着他怀抱瑶琴的身影便觉心下怆然。然亦目见了时常出现在屠苏身侧的那人的幻影,那人始终执念深重,即便魂散亦徘徊在屠苏身畔不肯离去,似欲守护他直至天荒地老。

  三年后的晓春姗姗来迟,琴川河畔、暮雨之中、垂柳之下,他再度寻觅到屠苏,就如曾经于梦中所见那般。少年转头回望着他,面目被掩不甚清晰,然神情依旧,带着些许惊讶,透着几丝迷茫,直视着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专注。

  “师弟,三年之期已至,可欲归来?”

  

  只是他想告诉少年,无论时光如何流逝,他守候他归来之心永远不会改变。

——————————————

第二部《今夕何夕》完,第三部《殊途同归》,双CP一起。

犹傲霜华

合章 物是人非难回首

  又一年的江都,阳春三月,春风再渡,依旧吹绿岸边杨柳。此时的江都街市,宝马香车人来客往,络绎不绝。道旁小贩的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江边柳树下的茶铺依旧人满为患,生意兴隆。茶铺老板吴郝霍多年如一日的一身小二打扮,将一条粗布巾随意往肩上一搭便开始招徕往来行人。细瞧其模样,只觉除两鬓染上几许灰白,唇下添了几缕髭须之外,与从前相比竟无太大变化。他也照旧逢人便自豪地介绍说自己为茶铺老板,且一旁的小吃摊亦属自己的产业,现下除了之前的招牌小吃碎金饭之外又新增了其他数样风味小吃,欢迎品尝……此番只见他正堆满一脸老菊般的笑容周旋于众人之间,在这桌增个茶,那桌添个座,忙得不亦乐乎。

  话说但凡一干人......

  又一年的江都,阳春三月,春风再渡,依旧吹绿岸边杨柳。此时的江都街市,宝马香车人来客往,络绎不绝。道旁小贩的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江边柳树下的茶铺依旧人满为患,生意兴隆。茶铺老板吴郝霍多年如一日的一身小二打扮,将一条粗布巾随意往肩上一搭便开始招徕往来行人。细瞧其模样,只觉除两鬓染上几许灰白,唇下添了几缕髭须之外,与从前相比竟无太大变化。他也照旧逢人便自豪地介绍说自己为茶铺老板,且一旁的小吃摊亦属自己的产业,现下除了之前的招牌小吃碎金饭之外又新增了其他数样风味小吃,欢迎品尝……此番只见他正堆满一脸老菊般的笑容周旋于众人之间,在这桌增个茶,那桌添个座,忙得不亦乐乎。

  话说但凡一干人等上了茶桌,除却饮个茶便是闲磕牙,聊一聊家长里短,分享分享世间最新的八卦。这不,只听其中一桌一名少妇正以一个娇滴滴的嗓音向周围众人讲述她最近的奇遇,只听其道:“你们不知道吧,我若非为人所救,现在也不能坐在这里吃茶了……”

  一旁的吴老板将包好的碎金饭放在桌上,听了这话随即开口问道:“咦小霓,这是怎么回事?”

  少妇显然非常乐意讲述这段经历,立马接口:“你们是知道的,江都城郊总有流氓出没,昨日傍晚我和我家那口子途经城郊之时被一伙混混打劫,我们无法只得将身上的钱银都交出来,本以为能就此了事,哪料那伙贪得无厌的狗东西瞧见了我的家传古玉便硬要讨了去,我不肯,我家那没出息的吓得在一旁抖得像筛糠,不肯帮我……就在这时,一位少侠出现了……”

  众人眼睛一亮:“可是英雄救美?”话说刑小霓长得并不见美貌超凡,这话多多少少含有戏谑的意思。

  少妇闻罢双颊一红:“那位少侠身手不凡,两三下便将那伙贼人揍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最后只得灰溜溜地逃掉,讨去的钱也都尽数要了回来……”

  旁边一青年促狭地开口问道:“那位少侠可是容貌过人、英俊不凡?”

  少妇闻言却是遗憾地摇摇头:“没瞧见,那人面缠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眉心生有一朱砂痣……”少妇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道,“看他身手像一位少侠,看打扮又不像。他身穿质地上乘的苏绣长袍、宽衣云袖,长发披散在身后,从他身上传出一股浓郁的麝香味,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呢……他只问我们有未受伤,被抢去的钱财是否就是这些便离开了,不过声音很好听,听起来温润又秀气。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小童,怀中抱着一把质地考究的古琴,待打跑了贼子之后便自己抱上了……”之后少妇开始自顾自地感叹,“若我再年轻个十岁,定寻个英雄豪杰再嫁,也好过成日间对着家中一大老粗……”

  眼见这桌的茶客讨论得煞是热闹,另一桌的莫九亦不堪寂寞地从一旁挪过凳来,挤在青年身边拼了个座,插话道:“说到这奇遇嘛,我最近也碰上一桩……”此话一出,便将众人的注意力成功引到他身上。

  少妇听了这话打趣道:“怎么了小莫,难不成你也与美人邂逅了?小心你家娘子知晓了今夜令你跪搓衣板~”

  “得了吧小霓,”莫九对曰,“就这事她还犯不着吃味!……我给你们说啊,我上回从城西小径归来的时候……”

  说到这里又有人打断道:“城西小径山峦起伏、崎岖难行,你咋打那儿归来?”话说江都临江而建,水路四通八达,但凡人进城要么选择北面的水路,要么打从南城门过,西门却因道路不便而少人问津。

  另一人道:“况且那一带荒无人烟,但凡良家女子谁会孤身一人走到那里去,你别是把什么精怪鬼魅错看成美人了吧?还是说你幻想自己成了武陵打鱼人误入了桃花源中……”这话引来众人一阵哄笑。

  莫九见状气白了脸,咬牙道:“罢了罢了,你们都不愿听,只顾在一旁取笑,这话当我没说!”说罢便欲起身走人。

  一旁举着茶壶添茶的吴老板忙不迭伸手拉住莫九劝说:“大伙儿不都是经常在一块儿打闹惯了的吗?玩笑几句罢了,你别往心上去。你说吧,遇着什么了?”

  听罢老吴此言,莫九方又坐下开口讲述:“我那晚打城西郊外回来的时候刚好是满月,但山间起了不小的雾,加之我又喝高了点,在山间走着走着便迷了路,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就听见从远处传来的琴声,恁得好听。我想这附近肯定住了人,便想去问路,于是便随着琴声而去,七拐八拐地居然进了一处我之前从未到过的山谷……”

  听到此处方才之人又忍不住插言道:“有点‘桃花源记’的味道了……”

  莫九听罢翻了个白眼:“只是这山谷里没有良田美池、黄发垂髫,有的不过是竹舍一座……”

  “那舍中可住有绝世佳人?”

  莫九摇摇头:“我站在竹舍外叫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应门,而怪就怪在那琴声却是响彻整个山谷,不绝于耳,分明就是有人在弹奏,却始终不见弹奏之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莫不是你的幻觉吧?抑或是撞鬼了?”

  莫九答曰:“我也一直闹不清那琴声是怎么回事,更为诡异的便是在我抬头打量山谷中的景致之时,骤然瞥见在一处被圆月照亮的绝壁平台之上,有一身穿长袍、长发披散的人手持一把形状奇特的红色长剑对月起舞,细看那舞姿,分明便是与那琴音相和!……”

  众人闻言无不面露不可置信的神情。

  莫九见唬住了众人,方在脸上现出一抹自得之色:“我这可不是骗人!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喝高了眼花,仔细揉了揉眼睛再看,情况还是如此……”

  有人又问道:“你就站在那里看,你不怕那是鬼吗?当心它缠上你!”

  “说来也怪,”莫九道,“我虽也在心里怀疑那是鬼……笑话!寻常人等哪会有半夜三更跑上绝壁舞剑的……但我当时却一点也不怕它寻我索命,我只觉那即便是鬼也并无传说中的阴冷恐怖之气。那夜满月当空,晶莹的月光将那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清冷白亮的光辉,莫名增添了一种圣洁之感。而那平台之上除他之外再不见旁人,更不见弹琴的人,惟他一人起舞,分外孤寂,似可以就此一直舞到地老天荒……”

  “后来呢?”这次是老吴问道。

  “我进不得竹舍,只得一个人又跌跌撞撞地出了山谷,估摸着江都的方位就这样模模糊糊地回到城郊,走出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待雾散去,我回头看走过的路,只见身后一片杂草树丛,哪有什么路的痕迹……”

  听到此处一众人等俱是一脸惊骇之色,嗟叹不已,不过片刻工夫,待好奇心满足之后,众人又将话题转向了别处。如此这般东一茬西一茬地聊着,便已至日落时分,茶铺也要清客打烊了,众人方才三三两两的散去各自归家。只是他们之中谁也不知他们口中曾提到的少年,此时正伫立于琴川的暮雨之中,在道旁的柳树之下留下一个萧瑟的身影。

  

  三年了吧,从少恭逝去至今,已过去三年……

  

  三年前的青玉坛。

  听闻座下弟子来报“百里屠苏求见”之时,元勿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思考了片刻又问屠苏可是独自一人前来,其答曰“仅一小童相随”,心中更觉疑惑。话说他在数月之前便失了少恭的消息,近来少恭已是长久不过问门派之事,令他全权处理,因而对于这几月的音讯全无他只道是长老正醉心于他事而无暇顾及派中事务,便也不作他想。然他亦知自家长老与他家那位百里公子向来形影不离,此番又怎会在无一点指示的情况之下放任其独自前来?而他来到青玉坛又所为何事?带着满腔疑惑,元勿亲自前往迎接屠苏。

  待他来到传送口,只见屠苏正背对着他的方向立于此处,观其打扮与多年前无甚两样,似觉察了他的到来而回转身来。

  元勿率先对屠苏招呼道:“百里公子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请公子恕罪,不知此番公子前来,可是长老有甚吩咐?”

  屠苏见他来到惟对他拱手算是还礼,闻罢元勿之问只淡淡答句:“少恭已去,我想此物应交还青玉坛。”说罢便取出一物什递与元勿。

  元勿乍听这话只觉一道晴天霹雳迎头劈下,几近不敢相信屠苏之言,身子止不住晃了晃,喃喃说道:“什、什么?!长老竟已……仙去……”心中千头万绪闪过,好半天方才回过神来,怔怔地埋下头,茫然无措地接过屠苏手上之物,定睛一瞧,正是本派丹芷长老的令牌。只是在接过令牌之时才骤然发现屠苏递出的那只手在不经意地轻颤,抬头一看只见他的双眼似已红了一圈,恐被人目见般急忙转身避开他的眼光。元勿这才恍悟对于长老逝去,眼前之人怕才是最为难过的,又急忙敛下己我悲怆出声安慰道:“公子请节哀,莫要太过伤怀……”

  屠苏听罢深吸口气摇头对曰:“我无事。”

  此话题再继续恐徒增伤感,元勿转而另言他事,在瞅了屠苏身畔几眼后问道:“此番怎未见长老的两位琴灵姑娘?她们未与公子一道吗?”

  “二人灵力不足,已回琴中沉睡。”

  回想当日二少女闻知少恭逝去,一人伏在屠苏一肩哭得梨花带雨直到大半夜,在此期间屠苏始终一言不发,只觉眼睛干涉似已无泪可流,内心中却压抑得快要窒息,只道是能如此纵情地哭未尝不是件幸事。而他亦不知该如何出言宽慰二位少女,只是他可以安慰别人,谁又来安慰他?之后他将少恭收藏的绿绮、冰清琴交与二位少女,道是她俩来去自便。二人只道是她们成灵时日尚短,得以成形全凭少恭的一缕意念支持。如今少恭不在,她们的灵力不足以再维持形体,需得回到琴中沉睡。二人依依不舍地与屠苏道别,只言曰今后若屠苏召唤她们,她们会再行出现。

  元勿又问:“敢问公子今后有何打算?”

  屠苏则答:“天下之大,不妨往四方游历。”

  “公子打算只携一童而行?”

  屠苏点头。

  “今后公子若遇甚烦难之事,有用得上青玉坛的地方请尽管来信告知在下,在下定会竭尽所能助公子一臂之力!”

  屠苏闻罢对元勿拱手言谢,之后告辞而去。临走之际回头望了望药地尽头的那片凤凰林,此时未至花开时节,无艳红点缀其间,满树的绿叶依旧一片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春华竞芳,清风与行,他走过两岸垂柳的江都,在青石长街之上留下一行孤单的脚印;暮夜初放,倦鸟归巢,他孤身立在道旁他人家的茅檐之下躲避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双眼欲穿,红尘在望,却再也寻不到那个手撑水墨油纸伞的身影;秋高气清,月朗星稀,深山中的破庙窅然空阔,惟闻清钟,他抬手将杂草丛中悄悄绽放的野菊摘下,轻嗅指间留下的淡香,香得寂寞;雪如柳絮,飞扬飘落,他栖身于洞穴之中,倾听岩石上方水滴叮咚落下再凝结成冰,拼命裹紧身上的貂毛披风,也驱不散空洞的身侧因缺少那一方体温而无处不在的寒。他也曾一个人孤立于凤凰树下,几个时辰不动地仰望那一树艳红似火的繁花;他也曾在偶然邂逅一方水塘之时驻足,遥看水中戏水的的匹鸟,忽觉空荡荡的身侧,已再无人与他一道拟作鸳鸯戏水;他也曾在无人的空谷和着那亘古不变的琴音对月起舞;他也曾长久注视着那幅《美人凝眸图》直至有水珠滴落沾湿手中的画卷……

  “是否是被温暖得太久,就会忘记寒冷的滋味?是否是与人相伴得太久,便会不再习惯孤独的感觉?”屠苏怀抱着那架质地温润的古琴伫立在琴川的潇潇暮雨之中,如是想道。多年以前,他也曾为着某个既定的目标意气风发地独自下山游历,虽不足一年的时光,每日里俱是光阴似箭、度日如飞,那时又何尝知晓何谓寂寞?何谓失落?待到今日,时过境迁,从与人相伴又重回孤独,方觉心中空缺了一块,如大风过境,空荡荡的难过。

  雨势渐大,身后桐儿撑开油纸伞,尚带稚气的声音轻唤:“公子,你身子欠佳,莫要在雨中久伫。”

  他闻罢摇头答声“无妨”,将怀中之琴交与桐儿抱住。虽说桐儿无甚心智,却尚存些许意识,可应对日常起居之事,然即便是他那微薄的意识都停留在了过去,那段他尚在他身边的时光。就如现下他的身体早已恢复如常,他亦并不知晓。

  暮色始降,街上行人渐少,凝眸望去,竟是满目苍茫。雨幕中屠苏再度目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秋香色混合在苍茫之中,并不起眼,只若隐若现,他却可以肯定那并非是自己错看,那正是他。那人眉目温润,笑意清浅,望着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柔和。有多少次,他均是目见了他的身影,即便他明了眼前之景俱是幻觉,却是清晰了然,就如右手心里还存留着双掌交握的暖意,耳际还回荡着他低唤他名字的细语那般触手可及;就像是他的那一缕幽魂,还萦绕在他身边,带着始终舍弃不掉的执念,诉说着永远也无法淡忘的爱恋……

  屠苏只觉一瞬间心痛难捱,对着他的幻影仓促开口,尾音都带上了惶急:“少恭,你是否一直都未离开……”

  声音被风吹散,又淹没在雨中。

  对面那人没有回答。

  “……”

  屠苏抬头,紧闭双眼,任雨丝润湿自己的双颊,凉意浸了满脸,生生压回眼中漏出的酸涩。

  似乎过了很久,仿佛又只是一霎那,少年手中的焚寂便爆发出耀眼的红光。一阵疾风刮过,吹动少年的衣裾翻飞,眼前的身影顷刻间便被风撕裂然后四散开去。少年大惊,仓皇回首,只见在长街的那头,另一个身影骤然出现,满头银丝、容貌俊朗,一身深紫道袍衣裾繁复,风灌满了他的衣袖,如鼓张的双翼。

  少年微微睁大双眼,眼神直直地凝视着来人,不自觉地轻唤出声:“师兄……”

  身旁桐儿的身形渐渐淡去,最终幻化为无数光斑散开。他手中之琴随之“咣当”一声跌落在地,雨水滴落在琴面,溅起水花朵朵。

  远处来人的声音随风清晰传来:“师弟,三年之期已到,可欲归来?”

  ……

  

犹傲霜华

番外 琴心

  这个残破的灵魂等待自己的半身,已等待了上千年。

  

  于天光乍亮之时他睁眼醒来,均会目见怀中之人熟悉的睡颜,每到此时他都会命人掀起半面帷帐,令帐中透进一缕晨曦的微光。目光追随着那缕薄光宛如实质般缓缓滑过身前之人白皙的面颊,掠过他轻垂的眼帘,跃过他浓密的长睫与眉心的朱砂最终落在他微张的薄唇之上,直至怀中之人终于不堪日光的纷扰而颤抖着睁开那双清澈澄亮的美目。这是他这二十余年以来每日里俱会欣赏的画面,他以为此乃世间最美的风景。亦不知有多少个夜晚,他整夜整夜地睁着眼,不舍就如此这般睡去,只愿这样展臂拥抱着生命中至爱之人,感受他身体起伏的形状,倾听他呼吸收放的节奏,吮吸他肌体散发的馨香,能在...

  这个残破的灵魂等待自己的半身,已等待了上千年。

  

  于天光乍亮之时他睁眼醒来,均会目见怀中之人熟悉的睡颜,每到此时他都会命人掀起半面帷帐,令帐中透进一缕晨曦的微光。目光追随着那缕薄光宛如实质般缓缓滑过身前之人白皙的面颊,掠过他轻垂的眼帘,跃过他浓密的长睫与眉心的朱砂最终落在他微张的薄唇之上,直至怀中之人终于不堪日光的纷扰而颤抖着睁开那双清澈澄亮的美目。这是他这二十余年以来每日里俱会欣赏的画面,他以为此乃世间最美的风景。亦不知有多少个夜晚,他整夜整夜地睁着眼,不舍就如此这般睡去,只愿这样展臂拥抱着生命中至爱之人,感受他身体起伏的形状,倾听他呼吸收放的节奏,吮吸他肌体散发的馨香,能在某个他陷入梦魇的时刻及时将他唤醒,再将他战栗的身躯更紧地收入怀中。只因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于他而言日益减少,已所剩无几。

  我该如何是好,你又将何去何从,我的爱人,我的苏苏……

  

  可知爱情来得是那样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他与他互为半身,他们曾是二体同一,他们又如何不爱,更如何停止相爱?他只怪自己为何未能更早一点认清他的美好,如此他们又何止才仅仅相守短短的二十余载?他于他是一朵剧毒的曼陀罗,拥有极致的诱惑却致命,他为他舍弃了执念与生命,双手血迹斑斑地拽紧他不愿放手。他用面纱遮住他,用软筋散束住他,用麝熳隔离他,借此向世人宣告这是他只欲独占不欲与他人分享之物。他亦是一朵带刺的蔷薇,然即便浑身是刺亦不改脆弱的本质,自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以护得自身周全,然唯他知晓他的单纯善良,他的无甚心机。可知世道无常、人心险恶,他又如何能始终化险为夷、全身而退?由此即便已是风烛残年,他亦努力坚持得更久一点,哪怕只是一日、一时或是一刻,能与他相守;即便寿命一天少于一天,他亦愿倾尽所有用双手守护他,守护他眼中的洁净,守护他内心的本真。

  既定的命运就如一个恶毒的诅咒,判他终身寡亲缘、情缘,姻缘签上写下“命主孤煞,孽缘无果”,他冷笑,命中注定又如何?这一次,即便拼尽性命他也要与天相争!管他良缘还是孽缘,这一次定要执他之手,相伴偕行!

  亲手植下那片凤凰林,就让我和你一道做一双颉颃和鸣的凤与凰,双鸾对舞、两凤同翔!

  

  凤凰花儿年年开,他与他相守暮暮又朝朝。三月春光,绿竹猗猗,桃花灼灼,十里长街他们十指相扣、携手同行,掌心熨帖的热度经由指尖可以一直传到心里;五月初夏,大雨倾盆的岸边,他们依偎在同一把油纸伞下观看潮起潮落,由六十四根伞骨撑开的伞面之上清淡的墨迹,描绘江山如画;九月金秋,他们驻足于青云之上,并肩同看脚下霜叶红遍,氤氲了满城秋色,笑谈当年的那株银杏,黄叶飘落如逐梦的枯叶蝶;腊月飞雪,他们裹于同一床衾被之下相拥取暖,他的头埋在他的胸口,他的手臂拥着他的双肩,交叠的身躯连体温都已合而为一……

  相传“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为人生两大乐事,于他而言,此生最为幸福的时刻,便是与他互道衷肠再互许终身。身着大红吉服,手执同心结的一端,行同牢礼,饮合卺酒,夫妻对拜,一跪三叩首。那一刻,他捕捉到了少年清冷容颜之下那抹荡漾着羞涩的浅笑,宛若平静的湖面泛起的一圈透明的涟漪,其间盛满了情意。

  ——诚挚以待,患难与共,不离不弃,白首偕老。

  他笑曰:人生得此一刻,足矣!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白驹过隙、岁月荏苒,哪怕幸福再过短暂,即便为此天诛地灭粉身碎骨,亦此生无悔!

  

犹傲霜华

叁拾 琴川伤逝话别离(二)

  一路沿江而下,小舟终是到达二人均万分熟稔的江南小镇琴川,此时时序已至深冬,大年将至,便要迎来一年中最为寒冷的时节。对于已许久未服食软筋散真气已然复原的屠苏而言位属江南的湿寒并不算什么,然船舱内火盆却从来烧得很旺,即便如此亦难以抵御舱内无所不在的冷空气,连带着人心也被吹得生凉。如今少恭昏迷的时日日渐增多,常常是七八日不见醒转,甚至于拽着的屠苏的手被抽回而他自己的手被转而放入被中亦浑然不察。舱中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二琴灵终日愁眉深锁,已多日不闻笑语。屠苏面上虽一如既往的淡漠,然惟有最亲近之人方能知晓他在心中拼命压抑着什么。

  船在琴川的岸边泊下,二琴灵上岸采买。这一日离少恭上回苏醒的时日相...

  一路沿江而下,小舟终是到达二人均万分熟稔的江南小镇琴川,此时时序已至深冬,大年将至,便要迎来一年中最为寒冷的时节。对于已许久未服食软筋散真气已然复原的屠苏而言位属江南的湿寒并不算什么,然船舱内火盆却从来烧得很旺,即便如此亦难以抵御舱内无所不在的冷空气,连带着人心也被吹得生凉。如今少恭昏迷的时日日渐增多,常常是七八日不见醒转,甚至于拽着的屠苏的手被抽回而他自己的手被转而放入被中亦浑然不察。舱中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二琴灵终日愁眉深锁,已多日不闻笑语。屠苏面上虽一如既往的淡漠,然惟有最亲近之人方能知晓他在心中拼命压抑着什么。

  船在琴川的岸边泊下,二琴灵上岸采买。这一日离少恭上回苏醒的时日相隔仅三日,未想少恭在这一日却出乎意料地醒来,虽发髻不整、衣衫凌乱,却是神采奕奕,且当即便可下榻行走。屠苏见罢此景欣忭之余亦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日,今日正好是正月十四的傍晚,上元佳节的前一天,若少恭情况尚佳,他们倒可以一起度过一个较为完满的元宵佳节。

  然颇为意外的便是少恭在起身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取来船上所备之材为屠苏再度制了一剂软筋散,欲令屠苏服下。话说屠苏未服此物已达数月之久,而在此期间少恭亦从未提及欲令他服食软筋散一事。当下屠苏有些纳闷地望着少恭手中这碗于他而言万分熟识之物,不解少恭此举乃何意,然念及自己亦承诺过会一直服用此物,便也不疑有他,缓缓伸手接过。只是少恭却是顿了顿,迟疑了片刻方才放开拿碗的手。屠苏将碗放在嘴边,未想药汁刚沾上嘴唇一股猛力便袭来,将药碗打翻在地,瓷碗当即便跌了个粉碎。

  屠苏万分惊愕地抬头瞪视着眼前已转过身背对着自己站立的少恭,疑惑欲令自己服药之人是他,此番他又为何要将药碗打翻。

  沉默了半晌,少恭终是生硬地开口:“此物含有摧魂断命散。”

  “……!”听罢这话屠苏呆立当场,不解少恭为何如此行事,心道他不是曾言并不会取自己性命,为何此番却欲令自己服下这等要命之物?难道他仍是放不下这一魂四魄?

  正疑惑,不料却见少恭猛地回过身,一把抓起屠苏将他抛至榻上,开始蛮横地撕扯屠苏的衣物,一边咬牙道:“我不甘心!怎能甘心!”

  “……!”

  “你是我的!永远都只是我一人的!又如何令我眼睁睁地看着你重归他人怀抱?!与其如此,还不如令你与我一道共赴黄泉,生死不离!”

  “少恭!”屠苏惊道,(略)

  此番少恭亦知如此行事屠苏的身体定然承受不住,可心中那几乎将他所有理智吞噬殆尽的绝望令他无法停下。上天偏何要如此残忍,令他在此等两难之中抉择?!若他选择取回半魂,他将丧失自己的所爱,注定永世孤独;可如今他为了屠苏终于放弃了唯一能拯救自己的机会,令这千年以来关于永生的执着彻底化为泡影。当他做出此般选择之后,便知晓会有今日的结局,可就如此这般目视着自己的魂力一点一点逐渐耗尽,自己一步一步缓慢靠近死亡那个无底深渊却无能为力,而自己舍弃了执念耗尽了性命所挽回的爱情,所换来的这二十年里的那点点滴滴的幸福,却终将失去,无力救赎;而待他去后留下屠苏一人,又该何去何从?是眼看着心爱之人回到别人身畔,抑或是任由善良单纯的他一人孤苦无依、踽踽独行?念及于此,那种深切刻骨的无力感与绝望便会回荡在他的四肢百骸,如种子一般生根发芽,刺穿他的整个身心。由此他曾一度欲令屠苏服下摧魂断命散,互为半身的二人便应同生共死,可终因不忍见他死去而罢手。他就如陷入困境中的绝望的困兽,左冲右撞却终是无法逃脱既定的命运,(略)他将少年的身体紧箍在怀中,似要将他用力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在铺天盖地的痛楚中紧闭双眼只一遍又一遍重复呼唤着“苏苏,我的苏苏”……

  (略)

  

  翌日,屠苏其实是在《榣山遗韵》的曲调之中醒来的,身侧之人并未如往常那般伴于他身畔直到他睁眼,而是早已梳洗着装完毕,此番正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地坐于案前抚琴,一缕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投于案前,映照着那人温润如玉的容颜。此情此景就如过去任何一个普通的清晨一般祥和美好,令屠苏怀疑其实这些日子以来的担惊受怕不过梦魇一场。

  “苏苏,昨夜可睡得安好?”案上之人柔声问道并随即抬起头来,正巧对上少年噙着笑意的双眸,正专注地凝望着他。

  “可。”少年答道。

  少恭起身步至床榻边坐下,伸出一手轻抚着少年头顶的碎发一边叹道:“昨日定是累着你了,令你睡了如此之久。”

  屠苏听罢惊道:“此时不是正月十五的清晨吗?”

  “是正月十五,不过此时已是申时了。”在望见少年惊诧的眼神瞪着窗前的那一缕日光时,少恭又道,“那缕日光不过是夕照的光辉罢了。”

  “……!”

  

  之后少恭将屠苏从榻上扶起,为他一件一件仔细着好衣物,绑上束腰,悬上香囊,再伸手扶着他的腰身,二人一道行出船舱席坐于船头。少恭伸出左臂环住屠苏令他倚靠在自己身畔并顺势握住他的左手。二人一并注视着西下的斜日发出绯色的光辉染红半个江面,令人徒叹“好一个晴朗的元宵佳日,可惜就此错过了”。

  见罢此景少恭轻声念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再过绚烂的晴日亦有日薄西山的一刻……”

  随着时间的流逝只见江边翻滚着的火烧云逐渐退成了青黄最终融入上升的夜幕,而那轮斜日亦滑入江底消失不见。暮色初放,琴川的家家户户开始张灯结彩、辞旧迎新,欢度一年之中这个属于团圆的日子。而他们所在的江面已不知于何时漂满了各式河灯,小小的烛火晕开一方暮色,透出一片暖黄的光,令屠苏不自觉地回忆起若干年前的那个元宵节的夜晚,他二人亦如现下这般荡于琴川的江面遥望河岸两旁的万家灯火。只是从那时起,打上宿命烙印的二人便被命运捆绑在一起,被抛向不知名的远方。

  “苏苏,”只听身旁少恭幽幽开口,“是否后悔与我相识一场?”

  屠苏摇摇头,轻声回答:“你我相识实属非常,然我并无后悔。”

  “那是否后悔与我互许终身?”

  “亦无后悔。”

  少恭闻罢此言终是在嘴边弯出一缕笑:“‘命主孤煞,孽缘无果’,命中注定又如何?可知终究是人定胜天,能得苏苏伴我一世,此生足矣!”

  “……”

  随后少恭又道:“苏苏,在这之后便回天墉吧,我虽不欲见此,然惟有这般我方能放心些许。”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碧玉雕花的小药瓶递与屠苏,“此乃世间唯一的一粒广元丹,服下后百毒不侵,将此物交与掌门,如此便可不惧你身上之毒……”话说为炼制此丹药足足耗去了七七四十九人之生魂,更耗费了为数不少的珍奇之材,然此事少恭当不会向屠苏言明。

  乍听这话屠苏惊讶不已,未想少恭会提出此要求,心道他不是向来不喜见他与师兄一道的?他缓缓伸手接过药瓶,却是摇头对曰:“我不回去。”

  闻罢少年的拒绝,少恭皱眉,语气略带强硬地令道:“苏苏,听我之言!”

  少年则答:“师兄失了记忆,如今的我又以何身份回去?我若回去只能延误他的修为……”

  听了这话少恭本欲开口再劝,却终是未道出口。半晌方又言一事:“若我去了,绿绮与冰清二人怕是要无力支持,需回归琴中沉睡;若你此番执意一人独行,且留下桐儿,此乃千年灵木所化,虽无甚心智,然亦可代为照料你之日常起居,一旦你不再需要他,他便会自行化去……”

  “……”

  “……我去后且记得将我之躯体用灵火化去……”

  听到此处屠苏开口打断少恭之言问道:“为何偏生要以火化之?”

  少恭笑曰:“惟有如此苏苏方不会将我忘却……”

  “……”

  不知是谁家的鞭炮声率先响起,紧接着“噼啪”声连成了片,昭示着寻常人家已经开始吃年夜饭。在四周腾起的喧闹声中少恭的声音隐约传来:“苏苏,我想听你唤我‘夫君’。”之后少年的声音响起,又湮没在喧嚣中。只见青年微笑,甜蜜而又苦涩。

  随后二人不言,不知过了多久,江面起了风,船边的河灯被风吹近又被水波荡远。屠苏见罢轻声问道:“起风了,你要回舱吗?”

  “……”没有应答。

  屠苏只觉一阵心悸,似心被一只手生生拽紧,他猛然转头,提高声音唤道:“少恭!”

  依旧没有应答,空余沉默。此番只见身侧那人闭目阖眼,神情安详。

  一朵烟花升上天空,在夜幕中绽放,岸边三五成群的孩子仰望夜空,爆发出一阵欢呼。夜市的灯被徐徐点亮,远远传来兜售河灯的小贩的吆喝声,用过晚膳的人们正携妻带子一道出门游玩……五彩斑斓的烟花中少年的脸色褪成了惨白,他将头靠在身侧之人的胸前,脸颊边滚落两行清泪,雾湿了浓密的长睫。身侧之人衣香犹在、发温犹存,紧握住他的左手还在传达着他尚未冷却的体温。

  风裹挟着少年清泠中透着哽咽的声音,又将它抛远:“我不会忘了你,永远不会……”轻轻放开他的手,少年在他唇边印下一吻。燃起的火光映红了船周的黑夜,风扬起少年的长发,裹挟着燃烧的灰烬飘远。少年的身躯缓缓跌落在此时仅余他一人的甲板上,又一次亲手焚毁生命中最重要之人的躯体,此种痛,浸了双脸热泪,荡了九曲回肠。

  化为荒魂,再无来世,上至青冥长天,下至幽冥地府,想去寻,又能往何处寻……

  从少年身躯中缓缓飘出一缕精魂,是他的那一魄,徘徊在少年身畔,流连不止,久久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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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版在wland,搜Wid.7592020,看不了的话给我留言,其实也没删太多。反正这段内容无论我什么时候看都虐得心肝痛。最近我会尽快将第二部《今夕何夕》更完。


犹傲霜华

叁拾 琴川伤逝话别离(一)

       时序已至深秋,天气渐寒。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徐徐荡来一叶小舟,不见撑船之人,似是主人只任其自行缓缓向下游漂去。此时天色已晚,潇潇暮雨自天而降,江上烟波浩渺,氤氲了满江秋色。船内窗棂边床榻前正坐着一少年,榻上另躺一青年,正沉睡着,二人一动不动相安无事,惟细瞧之下方见二人之手正交握在一起。每隔些许时辰少年便会伸出空闲的一手为榻上之人掖掖被角,将其拢得严实些许。不知过了几时,少年无意间将目光投向窗外,只见此时雨势渐大,雨水汇聚在舱檐上一并淌下,连成一条条不间断的直线,滴在甲板之上叮咚作响。远处只依稀可辨的杨柳,早......

       时序已至深秋,天气渐寒。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徐徐荡来一叶小舟,不见撑船之人,似是主人只任其自行缓缓向下游漂去。此时天色已晚,潇潇暮雨自天而降,江上烟波浩渺,氤氲了满江秋色。船内窗棂边床榻前正坐着一少年,榻上另躺一青年,正沉睡着,二人一动不动相安无事,惟细瞧之下方见二人之手正交握在一起。每隔些许时辰少年便会伸出空闲的一手为榻上之人掖掖被角,将其拢得严实些许。不知过了几时,少年无意间将目光投向窗外,只见此时雨势渐大,雨水汇聚在舱檐上一并淌下,连成一条条不间断的直线,滴在甲板之上叮咚作响。远处只依稀可辨的杨柳,早已在萧瑟的秋风之中退去了最后一片残叶,仅余枯朽的枝丫摇曳在雨幕之中,刺破苍蓝的天空。不知是否是因了这满目的残花败柳,少年那眉目如画却无甚表情的秀颜之上微添了几许不可见的薄愁。

  舱内火盆烧得正旺,少年接过立在一旁的少女递来的一杯淡茶,清亮的茶汤漾出袅袅茗香,他将茶杯轻轻晃了晃,并未立即饮下,脑中不经意间浮现出前日之事。 

  

  自那一日从地界归来,少恭便不知何故一直昏迷不醒,屠苏并一双琴灵又均不通医理,束手无策之下只得就近寻了白帝城的大夫前来为少恭诊治。不想一连请来数人,在把脉之后均说不出个一二,只道是这外无伤痛内无痼疾,且又年纪轻轻,这等昏迷之状委实怪异,草草开了几味益气补血的药便也离去。之后又听闻在安陆附近有一不世名医,号称“赛华佗”“半神仙”者,只是为人颇有些孤高自傲、古怪难近,轻易不出诊。后经多方打听方知该神医嗜好不多,惟好男风,其弟子小童均是眉目清俊、美如画人者。无奈之下屠苏只得亲身前往请出这位“半仙”。起初二琴灵断不赞同,言屠苏前往定是凶多吉少。屠苏却道少恭之疾已是束手无策多日,如今无论是何种方法他均愿一试,且寻常人等又如何能近他身,当是无需担心。

  

  话说当日半仙在自家精舍之中与新招的小童妍儿嬉戏调笑,彼此皆快要渐入佳境。正值此时门童来报曰“有人求见”。

  半仙一听大为不悦不甚其烦,心道这求医之人也不会挑个时候,摆摆手道:“不见不见,通通不见,没见本仙正忙着吗?”

  门童闻之迟疑片刻,欲言又止,终是行礼退下。

  半仙却忽地改了念头,唤住离去的门童问了句:“来者何人?”

  童子答曰:“是位公子。”

  半仙又道:“年纪如何?容貌怎样?”

  “那公子面戴轻纱,瞧不见容貌,听声音似是少年。”

  半仙闻之眼神一亮,忙不迭吩咐道:“快叫进来!”言毕半仙已从榻上一跃而起,整装洁面,于案前正襟危坐,只那双眼睛早已急不可耐地直盯着人来的方向滴溜溜地转。

  却说半仙常年与各色草药打交道,嗅觉异于常人。此番未见其人,先闻其香,麝香那馥郁的芬芳早已沿着走廊向此处袅袅飘来。半仙扬起鼻子深吸一口气,却是香不醉人人自醉,半仙只觉自个儿半魂均被这香给勾了去。心下只道这不知是一什么绝色佳人,等不及只欲扑上前去,却又假模假式摆出一副清高淡泊样儿。俄而那一方衣袂便跟随在带路的门童身后滑入半仙的眼角,只见这丽人一身玄色锦袍,满眼肃穆,初看之下只觉并非如想象那般婀娜多情,如扶风弱柳般款款而来,反而身形修长挺拔,姿态昂扬有力;然细瞧之后半仙的眼光便如被粘在了丽人的腰间,只见被一根石榴红束腰束住的腰身竟是那般纤细,似是只需一只手臂就能将其环住,更是随着他行走的步履来回轻摇。半仙便觉自个儿已被这红晃花了眼,恨不得眼光就能把这些个衣料通通扒光直刺里面的内容。

  好不容易待来人行到自己面前,只见来人对他拱手行礼,少年的声音泠泠动听:“听闻安陆有一不世名医,医术过人,在下有一亲人身患疑难杂症,还望神医能慷慨相助,前往问诊,我等定会以重金酬谢。”

  半仙闻罢装模作样地半闭着眼说道:“公子既来求医,怎的却是毫无诚意?”

  “……敢问神医如何以示诚意?”

  “既来求医怎的不以真面目相见?”

  来人沉默,兀自垂下眼,缓缓抬手将面上轻纱释下。在目见来人容颜的那一刻半仙只觉整个魂儿已被眼前之人勾了去,感叹这是怎样一个绝色倾城的丽人啊!只见丽人默默半跪而下,轻阖的双眸并未抬起对着半仙,如扇羽睫垂下微微起伏,却是每一次起伏都搔在半仙心间,搔得他心痒难忍。

  半仙轻咳一声,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扶起丽人急道:“公子请起,公子这礼够大了。我向来是慷慨之人,救死扶伤悬壶济世乃医者本分……”

  “如此说来便是……”

  半仙却是话锋一转道:“只要公子同我欢好一次,我便立马前去治病救人且诊金全免!”

  屠苏听这话说得直白,挣脱半仙之手,未答此言,唯道句“随我来”便率先步出厅室。

  半仙一路跟随屠苏来到后院,后院是一遍植草药的药园,有不少蜂蝶飞舞萦绕其间。只见屠苏径直步至一花丛前,背对着半仙席地而坐,随后便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带,不多时便褪去自己上身的衣衫,露出少年那精瘦匀称的上半身。一股较之前浓烈许多的麝香味随着少年衣衫褪去而被释放,向半仙迎面扑来。

  半仙见罢此景早已目瞪口呆,双手痉挛般地揉搓着说道:“公子可是欲在此行事?此处乃室外,多有不便,我们还是回里屋去榻上吧……”话未说完便见一只彩蝶翩翩飞来,似为少年肌体的馨香所吸引而停在了少年的肩上,半仙的眼光也随之驻足在少年那一寸肌肤之上,只见如雪冰肌在日光照耀之下细润如玉柔滑若腻,顿觉自己体内股股热流直往下身乱串,头晕目眩、口干舌燥,恨不能亲身幻化为少年肩上那只彩蝶。然不想只顷刻间便见方才还安然若素的彩蝶突然一阵痉挛,随后便痛苦地战栗抽搐,不多时便从少年肩上坠下,再无气息。伴随此景只见少年的眼神闪过几许黯然。

  见了该情景半仙顿时明了,对着面前兀自整齐衣衫的少年大惊失色道:“你身上带毒?!”

  转过身来的少年对曰:“此毒剧烈而无解。”

  知晓少年言下之意,半仙只觉浑身冷汗顿生,方才差点便因不慎而中毒身亡。然转念一想却又心有不甘地瞄了瞄身前的少年,少年拥有的天姿绝色是那样近在咫尺,任何目见之人怕均不能镇静自若,可比之欲念,己身性命还是令人不舍。半仙心中挣扎半晌,终是放弃。

  此番虽说欢好之念已休,然半仙犹自不肯放过屠苏,令他为自己端茶倒水侍奉半日方才答应前往就诊。却说少年平日里何曾做过此等事,手忙脚乱许久也不如半仙平日里使唤的小童来得利索,连半仙也莫可奈何。半仙年过五旬,曾因腿脚受伤而装配假肢。在前去就诊的途中又以腿脚不便为由令屠苏搀扶其行走,屠苏无法只得依从。其人在此期间更是将身子倚靠在屠苏身上趁机隔着衣料上下其手,肆意伸长脖子对屠苏身上的麝香味一阵猛嗅。屠苏无法,心下厌恶却只得隐忍不发。

  

  待终于来到船上,半仙见罢榻上躺着的人,亦觉其颜格外赏心悦目,在少恭手臂上狠摸了几把后方才开始把脉。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半仙缓缓道出诊断结果:“这位公子看似年轻,却尽显衰态,脉象虚软无力,五脏虚衰,气血不足,阳气亏损,怕是……”说到这里半仙装模作样地捋了一把精心修剪的髭须,故作深沉道,“怕是魂力衰竭……”

  闻罢此言,屠苏未及思索此乃何意,便见榻上已昏迷多日的少恭微微挣动了一下,之后缓缓睁开双目,喑哑着嗓子唤了一声“苏苏”,却见身旁正坐着一外人,待听罢该人身份后却猛地从榻上挣扎起身对半仙怒斥:“此等江湖郎中、宵小之辈也配为我诊治?!竟敢在我面前号称‘半仙’?!若此等宵小之徒亦能称为‘赛华佗’,那我便是神农再世黄帝重生……此杂碎立马消失在我面前,别逼我动手!”期间还因用力过猛而引起一阵咳嗽。

  一旁的神医在见罢少恭面上的阴鸷之色后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船舱,再不见腿脚不便之状。

  绿绮见少恭醒来,战战兢兢地手捧一装有药汁的青瓷碗其令少恭服下,不想少恭看也不看,一挥手便将药碗打翻在地,仅凭腾起的药香便分辨出药的成分:“山茱萸、菟丝子、附子、肉桂、红枣、龙眼、枸杞子、地黄、元参、女贞子、何首乌、阿胶、旱莲草、龟板……哼!不过是寻常益气补血之药,又有何用!若此物有用,我又何需令自己如此?!”

  一旁屠苏见罢此景抓住少恭双手急道:“少恭,你这些时日昏迷不醒到底是因了何故?何以大夫均查不出因由?”

  少恭听了这话伸手将屠苏揽进怀里,沉默半晌,终在嘴角扯出一抹淡笑对曰:“苏苏,为夫毕竟已是年过百旬之人,身子大不如前亦实属寻常……”

  “此话当真?”屠苏抬起头,只拿将信将疑的眼神回望少恭。

  少恭反问:“又如何不是?苏苏却是莫要听信他人之言,亦莫要为为夫枉费心机,当下多陪陪为夫便是……”

  说罢少恭重又躺下阖目睡去,只是坚持要握住屠苏的手才肯罢休,若感觉不到手中之物,即便入了沉眠亦会挣扎着醒转。

  

  耳边响起的话将屠苏从沉思中拉出,是冰清在唤:“公子,我熬了粥,您吃一点吧,为了照顾主人您已一日未进食了……”

  “……”

  见屠苏不答,绿绮亦劝:“您别担心,我来代替您握住主人的手。”

  屠苏方才首肯,正待将手从少恭手中抽出并指示绿绮将五指张开与少恭的手十指相扣,却见少恭睁眼醒来。

  思及少恭亦是多日滴食未进,屠苏开口问道:“冰清煮了粥,你可想吃一些?”

  少恭则答:“可,不过我要苏苏亲手喂我。”

  屠苏听罢,默认了此要求,从冰清手中接过碗和勺子,舀上一口递至少恭嘴边,不想他却并不张口接过,反而笑曰:“我是说哺喂。”

  “……”屠苏闻罢这话,举着勺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脸颊顷刻间便挂上一朵红云,半晌方才缓缓收回改喂入自己口中,再倾身上前对上少恭的唇。二人如此这般你来我往,过了许久一碗粥方才见了底,待最后一口粥咽下,哺喂的动作早已换作了唇齿交缠的深吻。一旁二琴灵见罢此景早已耐不住相互挤眉弄眼笑出了声。结果便是一碗粥少恭吃了大半而屠苏咽下小半。

  一碗粥吃得少恭格外心满意足,见少恭面上露出近日里少有的欣忭之色,屠苏当即决定开口,想来半仙虽然为人下作,然医术到底优于寻常大夫且似颇有见地。半仙的话提醒了他,有些事通过与记忆中的情况相比较便也渐渐有了眉目。

  “少恭,我记得当年在宫殿山之上,你明明已经……此番又为何……”

  对此问少恭倒是答得颇为干脆:“是巽芳用蓬莱秘术将我的魂魄封印,令其暂时未能散去。”

  屠苏闻罢思索片刻又道:“那人道你五脏虚衰,虽年纪尚轻已显年老之衰态……可你实龄虽过百,但尚且昏睡了五十载,身体未曾亏损如常,此时应相当于寻常一五十岁之人的身体状况,而对于一略有修为之人,年过百旬然精神矍铄是常有之事,你为何……”

  听了这话少恭于心里暗叹少年虽平日里心思单纯、无甚心机,可亦不失敏感细腻,关键时刻常常语出惊人,就如此时,他倒宁愿少年能更单纯一点。心知此事必然瞒他不住,少恭只得无奈解释:“苏苏可还记得,为夫为封印你之煞气曾将一魄封于你体内,由此为夫便又失了一魄……”之后的话少恭并未道完,然仅闻毕此言,屠苏便已知晓因由,惊道:

  “所以你才会无力支持,是因为魂力不足!就如师尊当初所言那于你自身亦是损耗!……我记得你言你此世已因魂力不足无法再行渡魂,若无法取回半魂便会……”屠苏只觉难以继续。

  少恭面上一派平静,轻轻颔首,淡定回应:“化为荒魂,永远消逝于天地间。”

  “……!”虽说这个结果屠苏并不意外,可对于此刻的他而言却是万难接受,“少恭,除此之外难道便再无他法可保你魂魄不散?”

  闻罢此言少恭浮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不答反问:“若为救为夫,需苏苏牺牲自己,苏苏是否愿意~”

  一听这话屠苏松开二人交握的手指,背对着少恭立起身,向窗边行了几步,低声回答,语气幽咽,似在心间绕了九曲回肠,平添两眉僝愁:“你欲令我将半魂还与你?你明知我早已许诺与你,会待你取回半魂,我绝不食言……”

  见罢此景,少恭渐渐敛下面上笑意,一丝疼痛尖锐地扎在心头,他上身前倾伸手一把将屠苏拉进怀中将他用力按在胸前令他几近无法动弹,一面说道:“我若真欲索你半魂又如何会待到今日?!苏苏怎的就不明了为夫心意?!”

  “……”屠苏将头埋在少恭胸口,亦用力回抱住身前之人,只觉百感交集,心头哽咽着道不出一语。

  之后少恭再度沉沉睡去,依旧执拗地拽紧屠苏之手,只是到此为止他均未道出还有甚方法可以保他魂魄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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