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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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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数据更新于2020-02-16 10:59
消失可

cp虹蓝/跳蓝,一个意识流草稿流没有背景的短篇

*妄想有 *回忆杀有

画不出护法万分之一的帅气嗷!他是世界的天使!!【升天

蹲冷cp也要蹲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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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思作颂

虹七文归档

一.【古风正剧】

      楚风

Cp:黑虹 上代黑白 跳蓝 奔莎 逗霜(有角色死亡)达夫

人物出场涉及七侠传第一部及其衍生外传,不涉及虹剑,虹明,虹勇。

有原创人物

【正文篇】

楚风

楚风•设定

楚风•时间轴

楚风•地图资料

正文章节:

   第壹章•武陵群山深             ...


一.【古风正剧】

      楚风

Cp:黑虹 上代黑白 跳蓝 奔莎 逗霜(有角色死亡)达夫

人物出场涉及七侠传第一部及其衍生外传,不涉及虹剑,虹明,虹勇。

有原创人物

【正文篇】

楚风

楚风•设定

楚风•时间轴

楚风•地图资料

正文章节:

   第壹章•武陵群山深             

   第贰章•兄弟和且孺

   第叁章•鼎炉药烟袅

   第肆章•公子青衫缈

   第伍章•紫云自西来

   第陆章•客次远行归

   第柒章•山中不识岁

   第捌章•故人何所在

   第玖章•云梦玉蟾影

   第拾章•高阳兮苗裔

   拾壹章•历历似昨日

   拾贰章•轻舟万重山

   拾叁章•蛛丝乱如絮

   拾肆章•名神亦称鬼

   拾伍章•燕讯今谁告

   拾陆章•春风不识路

   拾柒章•何以饮冰雪

   拾捌章•荣华难久长

   拾玖章•玄鸟即凤凰

   贰拾章•相逢成一叹

   贰拾壹•绯光惊层巅

   贰拾贰•拨云将见日

   贰拾肆•慷慨有余音

   贰拾伍•君子慎厥初

   贰拾陆•迢迢远帝都

   贰拾柒•赫赫天水君

   贰拾捌•城中无日月

   贰拾玖•中宵不能寐

   叁拾章•世事多纷扰

   叁拾壹•荒唐甚可哀

   叁拾贰•弃捐勿复道

   叁拾叁•欲辨已忘言

   叁拾肆•白露生庭芜

   叁拾伍•结交幸为友

   叁拾陆•聊且夜行游

   TBC

【番外篇】

正文番外一·寒食(黑虹/上代黑白已完结)

正文番外二·长歌行(上代黑白/黑虹已完结)

正文番外三·闲事偶记·其二(跳蓝/已完结)

正文番外四·闲事偶记·其三(已完结)

正文番外五·了了梦(黑虹/已完结)

平行番外一·闲事偶记`其一(跳逗/已完结)

平行番外二·另一个结局/长生乐(黑虹已完结)


TBC

【友人赠文篇】

追欢(黑虹已完结)

【衍生相关篇】

七夕贺歌·曾记君言(上代黑白)

归去辞(青光中心向)

荧之光

浮艳歌

二.【现代同人】

        【中篇】已完结

        粽子啊粽子

            尾声

        【短篇】

游乐园(警局Pro黑虹/上代黑白/跳逗/奔莎/达夫已完结)

呔!恶龙!(黑虹/上代黑白已完结)

贺新郎(黑虹/跳蓝已完结)

风寒(黑虹/车/已完结)

汉宫春(黑虹/车/已完结)

风间安(黑虹/原著背景/已完结)

【七剑 | 卯时四刻】人间有味

小小小段子(黑虹/抽风向)

事如春梦了无痕(黑虹/车/已完结)

青烟(黑虹/原著背景/已完结)

银汉何迢迢(黑虹/跳虹/已完结)

中秋月(黑虹/全员向/已完结)

有所思(黑虹/已完结)

似是故人来(莎蓝无差/黑虹/已完结)

鲔(黑虹/跳逗/已完结)

消失可
是 @怜中戏喻 的点图星空下的...

是 @怜中戏喻 的点图星空下的肩并肩虽然好像并没有挨在一起

他们真好虽然一直举得会有一丢丢小虐(〃'▽'〃)怒抗跳蓝大旗

【如果在梦里,那么它们都会实现的】→大概这种感觉

唠嗑完了就 晚安(〃'▽'〃)

是 @怜中戏喻 的点图星空下的肩并肩虽然好像并没有挨在一起

他们真好虽然一直举得会有一丢丢小虐(〃'▽'〃)怒抗跳蓝大旗

【如果在梦里,那么它们都会实现的】→大概这种感觉

唠嗑完了就 晚安(〃'▽'〃)

消失可

还是旧图,发现没搬过来就补一下,就是爽一爽×悄悄说其实我站all蓝

想画爽图可是被稿子淹没连七夕这种撒狗粮的日子我都错过了啊啊啊啊啊死亡


还是旧图,发现没搬过来就补一下,就是爽一爽×悄悄说其实我站all蓝

想画爽图可是被稿子淹没连七夕这种撒狗粮的日子我都错过了啊啊啊啊啊死亡


萌荫面瘫
是可望不可得的月光 旧图补完,...

是可望不可得的月光

旧图补完,跳蓝

是可望不可得的月光

旧图补完,跳蓝

Saya硝子

【七剑 | 酉时五刻】果然画不来甜甜的糖呀

…大概描述了大雪纷飞中等待的宫主,不知她何时能回应身后为她披上披肩的护法。


“回去吧,汤该凉了。”

“嗯。”


他不会劝她放下执念来到他身边,

她也不会提起那位不归之人。

他们的人生各有归途,

至少手中的剑,能让他们在血雨腥风中暂伴一路。

【七剑 | 酉时五刻】果然画不来甜甜的糖呀

…大概描述了大雪纷飞中等待的宫主,不知她何时能回应身后为她披上披肩的护法。


“回去吧,汤该凉了。”

“嗯。”


他不会劝她放下执念来到他身边,

她也不会提起那位不归之人。

他们的人生各有归途,

至少手中的剑,能让他们在血雨腥风中暂伴一路。

蓝蓝蓝蓝儿

【七剑 | 戌时二刻】【短篇】也宿鬓边雪

2018年除夕文。

今年的脑洞是真的惊悚又刺激,开头先预警一下:少侠全程缺席,剧情持续高能 ,请点进来的小伙伴做好准备……

除夕文是我自己暗搓搓的传统,今年还掺合了一脚活动,大家除夕快乐~

海报来自二颜,配图来自黑夜,讨论/部分灵感来自三千千,感谢我可爱的基友们呜呜呜呜!


------------


[引子]

“你终于来了。”黑衣黑袍的男人从层层帷幕之间抬起头来,语调竟无丝毫起伏,“半年来,我每一天都在等你。”

来人一言不发,手背青筋凸起。只听“铮”的一声,一柄利剑跃出剑鞘。

剑光亮起,黑衣男人的眉间隐隐映出一层青气。


[壹·涸辙]...

2018年除夕文。

今年的脑洞是真的惊悚又刺激,开头先预警一下:少侠全程缺席,剧情持续高能 ,请点进来的小伙伴做好准备……

除夕文是我自己暗搓搓的传统,今年还掺合了一脚活动,大家除夕快乐~

海报来自二颜,配图来自黑夜,讨论/部分灵感来自三千千,感谢我可爱的基友们呜呜呜呜!






------------


[引子]

“你终于来了。”黑衣黑袍的男人从层层帷幕之间抬起头来,语调竟无丝毫起伏,“半年来,我每一天都在等你。”

来人一言不发,手背青筋凸起。只听“铮”的一声,一柄利剑跃出剑鞘。

剑光亮起,黑衣男人的眉间隐隐映出一层青气。


[壹·涸辙]

蓝兔望着灰蒙蒙的天色,不由有些发愁。

她早知魔教那位猪四堂主手段卑劣,却没料到他会在雪山之巅设下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陷阱,更没料到竟有人不顾性命,跳下雪流妄图救她。同为魔教中人,谁能想到这个敌人不但以命相护,还在她松手的最后关头也不管不顾松开了手呢?下坠途中惊险万分,他却始终将她护在下方,甚至还在危急关头替她挡去了一块急速下落的坚冰,以至于此时此刻,她只受了些轻微的擦伤,他却昏睡至今,仍未苏醒。

蓝兔默默回过头去,看着这个魔教少主腿上刚包扎好的伤口。相识两月以来,这个人从来威风八面,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他双目紧闭,衣衫褴褛,手中却仍然紧紧攥着那条鲜红的绸带,蓝兔心中实在复杂,明知这样下去不妥,却又实在不能在这种时候将他撇下。眼见他伤处又微微渗出血来,她低头将衣角又撕了一片,想裹得再仔细些,不料甫一凑近,一只手便忽然探出,闪电般抓住了她的腕子。

蓝兔吓了一跳,左掌疾探,反将他的手扣住。她惊怒交加,不由着恼道:“黑小虎,你——”她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黑小虎躺在冰岩之上,并未醒来,双颊反而泛起潮红之色,额头也布满汗珠,像是病得不轻。蓝兔这才明白他此前不过是下意识的应激反应,并非意图不轨,不由大为懊恼。她赶忙松开了他,探手去碰他额头。

他额上果然已经烧得滚烫,只怕是风寒入体。冰壑之下,寸草不生,蓝兔将身上仅剩的一颗清丹喂他吃了,见他仍无好转的迹象,心中不免焦灼起来。她运气化冰,浸湿了随身的帕子,小心翼翼敷在他额头上,不料这时,他的嘴唇微微开阖,仿佛要说些什么。

蓝兔略一犹豫,俯下身去,却听他嗓音沙哑,反反复复地在呢喃同一个字:“娘……”


天下皆知他是黑心虎的独子,马三娘此前也只说他在迷魂台上闭关十年,一手“天魔乱舞”威力惊人,却从没听人提起他娘。原来……他也有娘么?

蓝兔先是一怔,复又觉得自己念头可笑:是了,魔教少主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精怪,他怎么会没有娘呢?只是不知道他娘如今是否还在人世,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当年为什么要嫁入黑虎崖呢?

蓝兔默默换过他额上的帕子,忍不住低头打量他。这位魔教少主平日里脸上每一根线条都飞扬跋扈,透着一股子唯我独尊的骄狂气;如今他人在昏迷之中,面庞的棱角却反倒柔和下来,竟带着一点奇异的青涩。

蓝兔在魔教手下吃过暗亏,原本不敢再有什么柔软心肠。虽然黑小虎出关以来行事磊落,又屡次相救于她,当与猪老四、马三娘不同,她却从来不敢真正放松戒备;然而此时此刻,听到他这么一句无意识的喃喃,蓝兔心头突然一松,潜意识里那些对魔教中人不肯松懈的防范和敌视竟然不知不觉缓和下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轻轻抓住他的左手,想给他传些内力御寒,不料冰魄真气刚一到他体内便反噬回来,威力迅猛之极,差点将她掌心震麻。蓝兔一惊,料想是他所练的内息与旁人不相容,正要松开手来另想他法,不料这时,他缓缓伸出右手,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同于先前的狠辣,他的动作温柔之极,声音也低哑之极,透着她从未见过的依恋色彩:“娘……”

蓝兔手足无措,见他双颊通红、掌心滚烫,一时也不好推开,不免又是尴尬又是无奈,又是羞赧又是气恼。她想了一想,小心翼翼想掰开他的指头,不料黑小虎经她一碰,居然真的松开了手。蓝兔舒了口气,谁知这时,他昏昏沉沉地拽住了她的衣角,手掌居然微微颤抖:“娘,你别怕,虎儿会做天底下最强的人,虎儿会保护你,再也不让别人欺侮你……”

他越说越小声,却也越说越坚定,像稚气的少年人郑重万分,正在向谁赌咒发誓,神情又是狠厉又是天真,仿佛要用尽一切办法,只为留下什么东西。

蓝兔一动不动,半晌才拿起帕子,小心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道:“有谁欺侮你娘么?”


[贰·夜话]

黑小虎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睁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这才记起来龙去脉,连忙要起身张望,不料一扯就牵动了腿上的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不远处有人霍然惊醒,匆匆朝他走来:“你醒了?”

这个仓促起身的姑娘披着单薄的蓝衣,嘴唇苍白,脸上难掩疲倦之色,一双眸子却依然明亮极了,仿佛藏着霜影。冰壑之下寒意逼人,她双鬓挂满了亮晶晶的霜雪,每说一句话,白色的雾气便袅袅升腾,让她的人和声音都缥缈起来,不甚真切。黑小虎神思一晃,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喃喃道:“你……你……”

“我们还在冰壑底下,你左腿受了伤。”蓝兔顿了一下,轻声道,“多谢你。你……你大可不必。”

“我、我不过是看不惯猪老四小人行径罢了!”黑小虎觉得她仿佛话中有话,连忙将头撇开,嘴硬道,“下属手段卑劣,我这个做少主的自然也不光彩,你别误会!”

蓝兔见他的语气又是蛮横又是慌张,丝毫没有挟恩望报的意思,反而露出两分外强中干的模样,心头蓦地一软,轻轻道:“无论如何,我总是多谢你。”

“谢什么?没救你上去也就罢了,如今还伤了腿,真是晦气。”黑小虎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想要抬起左腿,不料经他这么一动,尚未长好的伤口立时崩裂开来,急得蓝兔疾呼一声:“别动!”她赶忙蹲下身来,用力压住伤口,随即腾出手在他腿上疾点了两处穴道,总算将血止住了。黑小虎这才发觉自己伤口上还绑着水蓝色的布条,而她的衣角褴褛不堪,在冰雪中轻轻飘荡。

黑小虎一颗心也随之一荡,不知怎的,竟觉得如今两人同陷绝境,倒也未必是什么坏事。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日前怎么会毫不犹豫纵身而下,只晓得当时满脑子都只剩一个念头,那便是决不能让她有事;至于能不能救到她、自己又该如何上来,反倒完全不在考虑之中了。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着了魔了,不由用力甩了甩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这才道:“附近……附近有路出去么?”

话刚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然而她已经应声抬起头来,眉间有淡淡的忧虑:“我都找过了,没有路。不过灵鸽已经送了信出去,我剑友……”她顿了顿,看他一眼,这才道,“我剑友应该很快就会找来。”

黑小虎心中莫名一酸,脱口道:“哪个剑友?”话音一落他便觉得突兀,连忙咳了一声,摆出他平日里的骄矜脸色来,“凭他们的本事,未必能救你上去。不如等我的亲卫找来,自然有法子助我们脱困。”

蓝兔听他语气轻慢,不由着恼,冷冷道:“可别又来一个猪老四,再造一场雪崩。冰壑底下掉无可掉,你我只怕要活埋此地了。”

“……”黑小虎从没见过她如此伶牙俐齿的模样,一时竟被抢白得说不出话来。他岂肯轻易低头,顿了一顿便昂首道,“你放心,他们都是我一手养出的苗子,跟猪老四不是一路货色。”

蓝兔见他满脸骄色,仿佛对自己训出的人马颇为自豪,忍不住道:“不管手段如何,魔教之中人人意在麒麟,是么?称霸天下当真这么重要,让你们这么多人都趋之若鹜?”

“称霸天下?”黑小虎见她形容严肃,话中颇有看轻之意,不禁冷笑道,“只怕我还未必放在眼里。”他生平最讨厌蒙冤不白,遭人误解也从不屑解释,然而说完这话他扭过头去,见蓝兔面露疑惑之色,神情又凝重之极,还是不由自主道,“麒麟血能治我父亲的狂病。我非得到它不可。”

“可一旦黑心虎得了麒麟,整个江湖只怕再无宁日了!”蓝兔急道,“你爹的命重要,别人的爹就不重要么?”

“别人?”黑小虎奇道,“别人也有爹么?”

“……”蓝兔霎时语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却听黑小虎满不在乎道:“就算别人有爹,又与我何干?”

“你!”蓝兔霍然变色,目光瞬间凌厉起来,然而黑小虎从从容容跟她对视,居然毫无闪避之意,眼神坦荡得近乎天真。他的反应浑然不似作伪,蓝兔心念一动,忍不住喃喃道:“你不为权柄,只为救令尊的性命,所以捕杀麒麟,何错之有?”

“正是!”黑小虎听见这话,大喜过望,“你也认同我的看法了?”

“……”蓝兔头疼不已,只好苦笑,“出发点也许情有可原,但行事做法,大错特错。”

黑小虎是何等高傲之人,哪肯服气,当即扬起下巴道:“我黑小虎凭本事跟你们七剑一决高低,将来自然也要凭本事捉到麒麟,每走一步都坦坦荡荡,既不以势压人,也不耍花招——算来我只怕比你们那位虹猫少侠还要光明正大,究竟何错之有?”

“手段再磊落,方向错了有什么用?”蓝兔望着他的眼睛,缓缓摇头,“杀人亲朋,救你亲朋,自然大错特错。你想过没有,以你对令尊的了解,他若得到麒麟,天下将会如何?”

黑小虎微微一怔,嘴硬道:“左不过是四海一统、八方臣服——”

“四海一统,八方臣服!”蓝兔脸色一沉,“少主说来何其轻巧,你可知为了这八个字,将来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么?有人无辜受累,就有人痛失所爱,你有想保护的人,别人难道就没有?”


黑小虎显然从未想过这些,不由呆了一呆。他自幼丧母,与父亲又不算亲近,哪有人敢用这种口吻跟他说话,又哪有人会跟他说这些?他常听的话无非是“少主神功盖世所向披靡”、“求少主在教主跟前美言两句”,还有在记忆里十分久远、却从来不曾彻底忘记的冷嘲热讽,和那些无比轻蔑的拳打脚踢:“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也配当什么少主?”

他不愿想起那些令人不快的往事,张嘴想要反驳,然而稍一细想她的话,却发觉除了之前那句“与我何干”外,一时竟再想不出别的道理来回她。黑小虎一愣之下,忍不住思忖起来。

见他脸色潮红,显然还未退烧,却仍在侧头沉思,蓝兔怒气稍敛,心绪渐定,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善恶有报,你娘要是还在,大抵不会希望你走你父亲的老路。”

“什么?”黑小虎一震,脸上那些傲气登时褪去,“你,你怎么……”

“你先前发烧……跟我说了好些话。”蓝兔想起他先前那探手一握,脸上不禁一红,赶忙清了清嗓子,这才道,“你娘那样好,小时候又那样待你……绝不会希望你和你爹一样为祸江湖的。”

“……好又怎么样?”黑小虎昏昏沉沉,自嘲地笑起来,“她那么好,还不是死在奸人手下,至死都没享过一天福?你说善恶有报,那我娘一生良善,最后又得了什么好报?”

他撇过头,蓝兔只能看到他发颤的肩膀,在夜色下分外寥落。她从没有见过这个不可一世的魔教少主流露出这等脆弱又难过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竟鬼使神差般生出了一点怜惜。

冰壑底下北风呼啸,犹如刀刮,蓝兔轻轻打了个寒颤,终于低声道:“你好好活着,一生平顺,便是老天爷给她的好报了。”

黑小虎昏沉之中一个激灵,猛地醒过神来,这才晓得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都是胡话,我早忘了。”他急于撇清一般,嘴角的线条绷得极紧,“我爹、我爹不曾亏待我和我娘,只不过小时候不大顾得上……不管怎么样,他总归是我爹,我焉能不管他的病?麒麟我、我是非得不可——”

蓝兔见他语无伦次,显然心绪大乱,原本心中也颇是复杂;然而听清最后一句,她心中一寒,凛然道:“那你我之间,早晚会有你死我活的一天——麒麟你非得不可,我也绝不会让。”言罢,她停顿片刻,语气稍稍柔和些许,“我还欠你一条命,只盼能在大战之前还。”

黑小虎一怔,摇头道:“我所作所为,俱是心甘情愿,谈什么欠不欠。你明知杀不了我,倘若真打起来……”

蓝兔反倒坦然,仿佛谈及生死之事比先前的争论更令她轻松一般:“若我技不如人,死在你手下也就是了。”

黑小虎却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低声道:“也许我说反了。我又哪里下得了手杀你。”

空中飘起小雪,冰壑之下万籁俱静,他的话轻而又轻,唯有这亘古不化的冰川和落地的新雪与她一同聆听。蓝兔一呆,脸上莫名烧了起来,仓皇道:“你、我们……”

黑小虎默了一瞬,低声道:“如果我们不是敌人……那该多好啊。”


蓝兔一怔,心头复杂已极,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一阵风过,黑小虎先前攥在手中的红绸一个不慎,随风远去,在空中起起落落,她的心绪也随之起起落落,不肯落地生根。

蓝兔目送那缕殷红消失在茫茫风雪当中,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轻声道:“设身处地何其艰难,今晚之前,其实我也常常忘记,魔教中人也有娘。我娘从前性子冷傲,御下又严,可待我极好,常常在玉蟾宫后山的桃林里给我讲故事。我总是听着听着便伏在她膝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落英遍地,头发和故事都浸着桃花的香气。唔……便像如今地上的落雪一般。”

黑小虎从未听她说过孩提时的往事,不由听得痴了,忍不住道:“那片林子便在天门山上么?若有机会,我……”他原想说若有机会我也想去瞧瞧,谁料蓝兔的神色突然黯淡下去,半晌才道:“不在了。它被烧得七零八落,只怕数年之内都不会再开花了。”

黑小虎又惊又怒:“是谁烧的?”他话一出口,猛地醒过神来,脸色一变,却见蓝兔偏过头来,神情淡淡:“还能有谁?无非是拜你们魔教四堂所赐。”

“这头蠢猪!”黑小虎又愧又怒,不禁捏紧了拳头,“等我上去,非叫他满地找牙不可!”

蓝兔淡淡道:“玉蟾宫的林子,说到底,又与少主何干呢?”

黑小虎一怔,晓得她是在说他先前那句“与我何干”,不由嗫嚅道:“你……你不一样。”

蓝兔沉默半晌,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可我们的娘亲同天底下所有的娘亲一样,都一心一意待儿女好,希望儿女好好活下去。你我立场不同,处境也不同,我不能劝你什么,只盼你往后出手之前先想一想。人人都是爹生娘养,也都要为人父母,所以老话才说啊,人命关天。长大成人诸多不易,要动杀念,实在该慎之又慎。”

黑小虎似懂非懂,只觉得从前那些司空见惯的理念一夜之间居然都陌生起来,一时也想不透彻,只默默点头道:“我应你便是了。”

蓝兔的神情登时放松几分,唇角绽出喜色。黑小虎见她这样欢喜,心弦一松,头脑却愈发昏沉起来。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他努力抗争了一会,终于沉沉睡去。


[叁·共济]

这一觉睡得极沉,黑小虎昏沉之间,竟仿佛回到了儿时。黑虎崖的后院里有两株亭亭如盖的梨树,一到春天,满树剔透。有人白衣白裙,在梨树下埋下两坛新酒,又拍开陈酒的泥封,酒香和花香混杂,在风里浮动不休。黑小虎怔怔起身,走向那头,却见那人眉目依稀,像是记忆中的母亲,又像是……

黑小虎猛地惊醒过来,大汗淋漓。在迷魂台整整三年才修得戒燥静心,他不知道为什么短短一天之内自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故去的母亲,忍不住喃喃:“娘……”

“你娘很好,乖,不难过……”有人听见这话,轻轻拍打他的脊背,黑小虎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拽着一片水蓝的衣角,而那个咫尺之外的姑娘睡得迷迷糊糊,却在半梦半醒之间轻声哄他,眉眼比天边的飘雪还要温柔。

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如水一样流淌,她的脸颊比藏宝厅里那块最上等的羊脂玉还要皎洁。她鬓角微白,还沾着一点未曾化尽的霜雪,黑小虎心中一动,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她的发丝,不料刚一靠近,她的呼吸便轻轻在他指腹上拂过,带着温热的气息。黑小虎心头一震,手掌也是一震,只觉得顷刻之间,指尖竟好似开出了一朵花来。他见蓝兔衣着单薄,忍不住解下披风,想裹在她肩头,不料在这样的动静之下,她睫毛眨了一眨,竟然张了开来。

黑小虎慌张极了,赶忙缩回了手,平生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好在蓝兔也没发觉他的异样,见他醒来,当即伸手摸了摸他额头,随后笑逐颜开道:“烧退啦!”

黑小虎心里又是静谧又是温柔,只觉得她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几乎叫他又爱了一回。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黑蓝二人俱是一惊,顷刻间都绷紧了脊背,齐齐对视一眼。

蓝兔面容微沉,一边探手抓住冰魄,一边道:“你是为救我才流落此地,我剑友……我剑友不会跟你动手的。”

黑小虎原本想说“动手就动手,难道我怕他们”,话未出口便即忍住。他想了想,道:“我下属也不敢动手,你放心。”

“不管来的是谁,总算能脱困啦。”蓝兔松了口气,屏息听那脚步声的动静,黑小虎心里却莫名失落起来,仿佛还想在这绝境之中多待一会儿似的——然而这样的话岂能说得出口?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旷野之中一片安静,岂料那脚步声响了一会竟又停了,也不知遇到了什么屏障。

蓝兔伏在冰层一旁,凝神细听。天色已经逐渐亮了起来,新生的晨曦拂在她脸颊上,更显得她整个人光芒万丈。黑小虎风寒入体,还有些虚弱,此时昏沉地望着,想起她先前说“将来必将你死我活”,心头一沉,不由自主想:能不能不你死我活呢?

他心里想得迫切,居然情不自禁念出了声。蓝兔猛地回过头来,一双明眸清透无比,默默将他望着。黑小虎没料到她竟会听见,登时狼狈极了,嘴硬道:“我……我是说……”

“今日冰壑下这一遭,倒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蓝兔打断他的话,轻声道,“人人都有爹娘,平民百姓也好,魔教中人也罢,全不例外。要是你真能做到应我的话,又能知晓这个道理,那咱们大抵不用你死我活,兴许还有朋友的缘分。”

她微微一笑,一闪身便藏到了身旁的雪堆后头。黑小虎一怔,正要出声,却听远处有个不甚熟悉的声音急匆匆道:“少主,您没事罢?”

黑小虎这才明白她早就听出来人是魔教属下,对匆匆赶来的这两个挎刀佩剑的男人莫名其妙生出一股气来,冷冷道:“托你们堂主的福,没死呢。”

“狂刀怒剑是养心殿中的护卫,不归猪四堂主管辖。”为首的汉子不卑不亢道,“属下来迟,求少主回山之后再作责罚!教主的暗卫已用冰蚕丝绳搭好了长梯,正在不远处恭迎少主。”

黑小虎原想开口唤蓝兔出来,却没想到这两人是黑心虎麾下,不免有些迟疑。就在这时,冰层上映出一个巴掌大的倒影,悄悄朝他摇了一摇。

黑小虎一望便知她的意思,却岂能独留她在这万年冰雪之下?他将心一横,正要开口,却忽然听见远处依稀传来另一个脚步声,落脚飘忽之极,显是极高明的轻功。

黑小虎立刻反应过来,心里莫名其妙涌上一股酸意,忍不住哼了一声。他虽不忿,却也放下心来,不情不愿道:“走吧。”

狂刀和怒剑对视一眼,一齐搀起少主,悄悄掩下眼底的一线锐芒。


目送三人走远,蓝兔轻轻敲了敲冰层,对疾奔而来的虹猫微微而笑:“神医和莎丽都没事罢?”

“你自己有没有事?”虹猫原本颇是焦虑,见她神采奕奕,不见受伤,这才松了口气,“多亏那神秘人传书给我,临到冰壑口又看到小六的信,我才找得过来。方才那些都是魔教的人么?”

“嗯。”蓝兔点头,“咱们只有两人,别跟他们硬拼才好。快走吧。”

虹猫也点了点头,与她并肩往外走了两步,这才道:“昨天夜里找不到你,我……我们都很是担心。”

蓝兔心头一暖,笑道:“我这不是没事么?”言罢她想起什么,嘴角微微一扬,“不但没事,兴许将来还会多一个朋友。”

虹猫一怔:“什么?”                                                                                                                                                               

蓝兔侧过头来,微微而笑:“上去再说。”


[肆·暗潮]

几番风雨过后,总算迎来一个好天。

跳跳坐在堂下第二把石椅上,看似正襟危坐,神思却早已飘到了九天之外。两天前在雪山之巅,他给七剑和黑小虎各传了讯息,又目送他们双方齐往事发之处赶去,按说理应万无一失,可他心头却依然沉甸甸的,像是割舍不下什么。

他原想再回去看看,却被一封黑鹰传书紧急召回了黑虎崖。养心殿里的老魔头密令他去准备新药,他晓得这原是狂刀怒剑那两个贴身护卫的活儿,正纳罕他二人去了哪里,回来却听见教中传得风风雨雨,都说那猪老四不知死活造了场雪崩,将七剑之一的冰魄剑主害了去;自家少主不知为何,居然跳下相救,两人如今都生死未卜。

跳跳想到这里,冷冷瞥了跪倒在地的猪无戒一眼,肚里狠狠骂了好几声“活该”,面上却不得不平淡如水,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来。

猪无戒吓得两股战战,想必是既没料到少主会跳下去,又没料到少主还能活着回来,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属、属下罪该万死,求少主责罚!”

“罪该万死这句便宜话,我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黑小虎冷笑道,“现在水牢里滴水成冰,你便去里头待几天吧,死不了人;万一一不小心死了,也算遂了猪堂主誓死效忠的心愿了。”

猪无戒瑟瑟发抖,不敢作声,悄悄抬头朝护法望了一眼,满脸乞求之色。

跳跳心里正乐不可支,却还是假模假样地站起身来,朝黑小虎拱了拱手:“少主,猪四堂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

“本少主一贯赏罚分明,护法不必求情了。”黑小虎一口打断他,面色冷峻,显然是动了真怒,跳跳便也识趣住了嘴。猪无戒眼见无望,哭丧着脸道:“少主亲口嘱我们追杀七剑,可没说杀不得那冰魄剑主,您要是对她有意——”

“住嘴!”黑小虎没料到猪老四如此口无遮拦,大怒道,“本少主不过是见不得下三滥的招数罢了,你胡说什么玩意!滚去水牢再多呆三天!”言罢他还不解气,将手里的茶杯往地下一摔,吓得猪无戒连忙缩起脖子,终于被人拖了下去。

跳跳见黑小虎神情复杂,喃喃念叨着什么,忍不住运起内功,凝神细听。少主武功远在他之上,跳跳听不到太多,然而“对她有意”这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入了耳朵。他默默行了一礼,起身退下,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冰壑之下蓝兔果真平安无事,忧的是这一跃之后,这位魔教少主的心意恐怕天下皆知,往后……

他走出门去,长长出了一口气,心中却莫名烦躁起来。


正在这时,身后忽然迫来一股强烈的威压,伴随着一个又沉又缓的脚步声。跳跳脑中一个激灵,立即俯身下拜:“参见教主!”

“起来吧。”黑心虎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往大厅走去,就连身后那两位贴身护卫也颔首低眉,不敢回头一顾。跳跳这些年着意讨好狂刀、怒剑这兄弟两个,跟他们颇有些往来,此时见他们如此严肃,心头不由一凛。

这老魔头近些年来离开养心殿的日子越来越少,跳跳乍一下在这里见到他,心中愈发不安,赶忙起身,低头跟在了狂刀怒剑身后。好在黑心虎也并未喝止他,自顾自进了门,朝黑小虎淡淡道:“腿伤怎么样了?”

“有劳父亲挂心,不碍事。”黑小虎仿佛也没想到这个一贯喜怒无常的父亲竟会为这点小伤亲自来瞧他,不由自主露出一点喜色,“父亲,您怎么来了?”

“还不是来看你这个孽子!”黑心虎愠怒道,“这次是伤了腿,再有下次,我瞧你非把命丢了不可!”

“虎儿……虎儿自有分寸,父亲言重了。”黑小虎照例低着头挨了两声骂,厅中安静下来。正当跳跳以为黑心虎要走时,却听黑小虎突然道:“爹,您的病最近怎么样了?”

黑心虎道:“还是老样子。怎么?”

黑小虎微微低头,看不清表情:“江湖上不止雨花剑主一个神医,虎儿想……要么再召两个郎中上来,瞧他们能给父亲配出什么方子?天下之大,兴许不止麒麟血一味灵药。”

跳跳闻言,心中大惊:这位少主虽然秉性还算磊落,但对这个父亲一向敬爱,除教主之外从不见他顾惜过旁人,对麒麟也是磨刀霍霍,如今怎么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黑心虎显然也吃了一惊,却比跳跳要不动声色的多。他眼睛里精光一闪,缓缓道:“虎儿有心了。你若腾得开手,便遣人去找找看吧;不过,不论病情如何,麒麟——”他顿了一顿,阴沉道,“为父志在必得。”

黑小虎沉默了片刻,目光灰暗些许。好在他这些年早就习惯了父亲的态度,须臾过后便低声应道:“是。我知道了。”

“行了,别多想。”黑心虎拍了拍他肩膀,声音稍稍温和些许,“先养伤罢。”

他抬脚出门,跳跳无法,只得跟了上去,心中愈发疑惑不解。他既不信黑小虎坠了这么一次崖就能弃暗投明,更不信黑心虎能被说服,于是作了个揖,默默退下,心头的阴霾不知怎的,愈发深了起来。


他却不知,目送他走远之后,这位紫金冠冕、黑衣紫袍的老人神色立即变了。他压低眉头,脸孔上泛着一层紫气,阴测测道:“你们是说,少主跳下冰壑真是为了救她?”


[伍·眠春]

自黑心虎再度出山以来,跳跳从未有过如此长久的闲暇。

连日来黑心虎闭门不出,黑小虎则在偏院中养伤,而那猪老四前两天才从水牢里放出来,听说整个人脱了一层皮去,哪里还下得了床;唯有牛老三一人接了那神秘卧底的密令,领着三、四两堂的兵马下了山,也不知是去堵截谁。

牛老三性子直爽,有勇无谋,不是大患;何况四剑齐聚,虹猫他们定然已经找到了第五剑的线索,按说他该欣慰才是,可跳跳心中不知怎的,总有一股隐隐的担忧,仿佛大变来临的前兆。

窗外的雨声愈发大了,像是天河突然决堤,这才倒下这滔滔雨水来。雷声轰隆作响,跳跳坐立不安,终于寻了件蓑衣披上,悄悄往养心殿方向潜去。

他也不知自己此番是要去干什么,谁料却在养心殿外遥遥听到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那声音又清又亮,分外熟悉,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你杀我容易,要得麒麟,痴心妄想!”

跳跳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心中万分不敢置信: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黑心虎一心捕杀麒麟,为此不惜刻意促成七剑合璧,怎么可能提前对她下手?!

他百思不解,心底那个可怕的猜想生根发芽,却不敢真正破土而出。然而殿中烛光森冷,那负手而站的黑影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他都分外熟悉。跳跳心中猛地一沉,却见这个黑衣紫袍的魔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顷刻,这才冷笑道:“胆识不错,姿色也佳。难怪能叫虎儿动心。”

殿中的少女一言不发,唯有脊背挺得笔直,叫他想起玉蟾宫外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跳跳骇然失色,心知黑虎崖机关重重,七剑那头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能救蓝兔的只有一人——他屏住呼吸,缓缓退到檐角,撕下衣角的时候双手竟然微微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破手指匆匆写罢,随即小心翼翼招来传信的黑鹰,不住抚摸它的翎羽:“别出声,去找少主!”

黑鹰振翅飞起,在跳跳提心吊胆的注视下俯冲而去,总算没发出半点声息。跳跳明知此举极是冒险,一个不慎他的十年筹谋便要付诸东流,然而蓝兔危在旦夕,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好在今夜大雨滂沱,掩去了所有不该出现的声音,否则黑心虎耳力奇佳,他焉能到此刻还不被察觉?

跳跳怀着一丝侥幸,再一次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潜到了窗下。黑心虎的声音阴沉无比:“男人对女人动心,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从前我既能把你赐给猪老四,将来得了麒麟,也不是不能瞧在虎儿的面上留你一命;只不过,虎儿为了救你,竟能从雪峰上跳下去——”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沉了下去,“那可就留不得了。”

他来回走了两步,像是猎人正在饶有兴趣地观察到手的猎物:“原想在你脸上划几刀便罢,不过我的护卫说得在理:他当初既不是冲着脸瞧上你,只怕毁了你的容貌,也未必能让他死心。”说到这里,他见眼前的少女轻轻颤了一颤,不禁得意道,“怎么,终于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可惜。”少女仰起下巴,影子映在窗上,显得又是倔强又是孤清。她声音不知为何嘶哑了一些,却仍旧凛然不惧,犹如高山之巅的冰雪:“可惜黑小虎人品尚可,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一个魔头当爹!”


“你!”黑心虎一掌挥在她脸上,显然是动了真怒。蓝兔的背影猛地一晃,却终究不曾倒下,跳跳一震,下意识探手抓住了剑柄。两人争执之时他心念电转,脑中已经转过了十几种法子,却没有哪一种能有确切的胜算——殿中之人是当今世上实实在在的武功天下第一,集合七剑合璧之力都未必能战胜的魔头,要想当着他面救出一个人来,谈何容易?跳跳心急如焚,好在殿中的黑心虎并未继续动手,仿佛又将满腔怒火压了下去。

跳跳只求黑心虎看在麒麟的份上不要对蓝兔下杀手,然而他提起的心还没来得及放下,却听黑心虎突然笑了一声,在这样的雨夜里诡异至极,犹如夜枭的嘶鸣。只听他慢慢道:“要想让白璧染瑕,可不止毁容这么一个法子。冰魄剑主还记不记得,进门的时候你服的那颗药?”

少女仿佛明白了什么,单薄的背影终于颤抖起来。跳跳又惊又怒,只恨不得一脚踹开养心殿的大门,却又强自忍耐下去,心底却慢慢涌上一种感觉,竟是深入灵魂的恐惧。

黑心虎哈哈大笑,像是对蓝兔的反应万分自得一般:“莫怕,那不过是颗眠春丹,算不得什么毒药,只不过三个时辰之内不与人交合,等待冰魄剑主的便是经脉逆行、七窍流血罢了。

“自然了,冰魄剑主也可以熬过这三个时辰,干干净净地去;只不过你若死了,七剑合璧再也休提,你那几位剑友——”他狞笑道,“恐怕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算起来,药性也该发作了——冰魄剑主,你要同你剑友一起活,还是一起死?”


窗棂上的影子簌簌不止,跳跳又痛又怒,却又着实束手无策,成年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煎熬的时刻。他将心一横,扭头便想去黑心虎平日藏药的石厅里一探究竟,不料就在这时,殿中的少女突然狠狠啐了一口,将她所有的悲愤、憎恶和恐惧都凝成了这么一个字:“呸!”

黑心虎武功何等高强,平日里几个蓝兔也非他敌手,然而此刻他正志得意满,万万料想不到这个年轻姑娘在这种关头不哭不求,反而仍有这等气性。他一时躲闪不及,竟被唾沫打中了鞋面,不禁勃然大怒,恶狠狠拎起她来,扔在了地上。跳跳心中大急,正要提剑抢上前去,不料这时,殿中罡风忽起,重重撞开大门。

跳跳措手不及,几乎仰跌在地,与此同时,头顶传来黑心虎阴测测的声音:“我竟不知,护法什么时候成了少主的心腹。”他顿了顿,语气突然狐疑起来,“还是说,护法是替七剑来的?”

跳跳万万没想到黑心虎早已发现了他的踪迹,心念电转,立时跪倒在地:“属下奉少主命,罪该万死!”

蓝衣少女与他咫尺之隔,呼吸已经逐渐沉重起来,可青光不在身上,此刻他腰间不过是一柄普通的佩剑,硬拼起来只怕半分胜算也无……跳跳脑子里霎时闪过无数念头。他明知黑心虎狠辣多疑,此时正在不住打量他,却再也无心考虑自己如何洗脱嫌疑,满心都只想着如何救蓝兔脱险。便在这时,黑心虎突然道:“罢了。护法来得正好,孤王便将她赐给你吧。”

跳跳心中大惊,俯首道:“属下岂敢夺少主所好!”

黑心虎看也不看他一眼,冷笑道:“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今晚总归要断了少主的念想,你若不要,孤王即刻唤猪老四上殿便是了。”

跳跳心里猛地一沉,权衡之下别无他法,只得俯身再拜:“多谢教主,属下铭感大恩!”

“行了,带她下去吧。等三个时辰过了,她要走,你便让她走。”黑心虎摆了摆手,见瘦削的青衣男子俯身抱起地上的少女,背影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幽深下去,“狂刀怒剑,你们两个跟着他,看他到底有什么花样!”


[陆·干戈]

跳跳抱着蓝兔在雨中奔逃,几乎将他这一生练就的轻功用到了极致。风雨声也好,养心殿外的雾霭和尘霾、剑影和刀光也罢,都被他抛在身后,化作了一道道微渺的黑影。等到他总算甩下身后那一双如跗骨之蛆般的影子时,两人的衣衫都已经淋得透湿,蓝衣姑娘在他怀中微微发抖,双颊泛起奇异的嫣红,嘴唇早已被咬出几道血痕。

她双瞳剪水,神态娇媚之极,也诱人之极,然而跳跳只觉得又痛又怒,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冒犯和痛心。他弯下腰来,小心翼翼将她放在石床上,用棉被牢牢裹住。这里地处黑虎崖后山,离他葬剑的瀑布极近,倘若狂刀怒剑找来,只怕他十年来苦心筹谋的一切都要毁于一旦,立时便有性命之危——然而,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跳跳连湿衣都来不及换下,也不敢去动蓝兔的衣衫,匆匆浸湿了帕子,小心翼翼放在她滚烫的额头上,低声道:“你别怕。我这就去找解药。我一定救你!”

蓝兔一言不发,显然在强行与药效相抗。她牙根紧咬,眼中全是血丝,却仍挣扎着不肯失掉最后一丝清明。跳跳心中大恸,伸手在枕上一按,石屋的大门立即封住,头顶的雷声轰然鸣叫。他低声安慰,浑没发觉自己也语无伦次起来:“眠春丹的解药不过是菟丝和女贞,我下山一定找得到。就、就算没有,大不了我上对面山崖采来便是!你、你一定等我,我马上回来!”

这石屋是他多年来最隐秘的居所,埋了好些万不得已时能与黑心虎同归于尽的机关——如今便是万不得已的时候!跳跳将它们尽数开启,料想即便有人追来,也休想在他回来前破门而入,于是强提一口真气,径直往山下奔去。


在他下山的同时,有人正在不顾一切地奔往山顶的养心殿。

黑小虎捏着那封血污满纸的信,顾不得风大雨急,也顾不得尚未好透的左腿,风驰电掣一般闯进养心殿。黑衣紫袍的老人坐在石座上闭目养神,恍若未闻一般,黑小虎扫视一周不见有人,心中一沉,扬声道:“爹!”

见黑心虎头也不抬,仿佛仍在小憩,黑小虎心中又悲又怒,用力一掌,身侧的石座立刻应声而碎。黑心虎总算睁开眼来,眉头微蹙,双目之中精光四射:“反了你了!”

黑小虎见父亲终于应声,强自镇定下来,匆匆行了一礼:“父亲,您——”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随意些,却终究掩饰不住满心的焦灼,“您将蓝兔关到哪里去了?”

“虎儿,你年纪不小了,该明白为父的苦心。”黑心虎缓缓站起身来,“为父知道你喜欢她,可她是咱们的敌人啊。”

“……是敌人在战场上一决胜负便了,你、你将她一个姑娘掳到黑虎崖来做什么?”黑小虎气急败坏,“七剑的事我自有分寸,无须父亲——”

“你都为她跳下冰壑了,还敢说无须为父忧心?”黑心虎冷笑一声,“虎儿,为父早就告诫过你,成大事须得铁石心肠,断断不可为小节动摇。”

黑小虎急得连嗓音都哑了,头发湿淋淋地贴在两鬓,水珠不断滴下:“她也救过我命,我、我雪崩相救不过是还恩罢了!你放她下山,大不了我答应父亲,往后见她绝不留情便是了!”

“还恩?你骗骗别人也就罢了,指望你爹也瞎么?”黑心虎摇了摇头,缓缓走下石座,想去拍儿子的肩膀,“不过是个女人,等咱们大业成了,你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黑小虎蓦地想起蓝兔在冰壑底下的话来,肩膀下意识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掌。他见黑心虎倏然变色,当即跪倒在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父亲,蓝兔到底关在哪里?”

黑心虎面不改色,只淡淡道:“你放心,我不杀她。过了今晚,为父自然会放她下山。”

他这话说得缓而又缓,但黑小虎听在耳中,心里咯噔一下,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明白蓝兔身上一定出了什么大事,等过了今晚,过了今晚有什么东西就完了,再也挽回不了了……他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再耽搁片刻,四肢百骸的内息登时逆转,齐齐聚至掌心。

黑心虎察觉到他的动作,怒极反笑:“怎么,还想跟为父动手不成?”他话音未落,却见黑小虎反手抵在他自己的心脉之上,一字字道:“她到底关在哪里?”

黑心虎吃了一惊,深知这个儿子执拗冲动,若真惹急了只怕他内力一吐,当真了了自己的性命,脸上终于变色:“把手放下!”

黑小虎双目血红:“你先说她人在哪里!”

黑心虎生平何曾受人胁迫,此时惊怒交加,却也不敢由他妄动,只得缓缓道:“你现在过去,只怕也晚了。”

黑小虎瞳孔骤然紧缩,就在这时,门外有人猛地闯进门来,嘴里叫道:“属下无能,把护法跟丢了——”

他话音未落,黑小虎身形如风,已经抢出门去。

黑心虎大怒,正想出掌将他截回,不料怒剑跪倒在地,声音微微颤抖:“四剑攻山,狂刀已经赶去,只是几位堂主都不在教中,恐怕……”

“哦?”黑心虎微微一怔,神情几番变幻,终于化作嘴角一缕冷笑,“区区四剑,也想攻上黑虎崖来?虹猫那小子总算沉不住气了,有趣,有趣。”他大袖一拂,转身便走,“下去瞧瞧。”

“那少主他……”

“木已成舟,他还能怎么?等他这口气消了,不该有的念想也就断了。”黑心虎大步流星地走出厅门,身影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沉。


[柒·休戚]

豆大的雨点不住击打在身上,带着森冷彻骨的寒意。黑小虎顾不得左腿隐隐作痛的旧伤,也顾不得山腰上的喊杀声,闷头往山下疾冲而去。

跳跳的屋子里空无一人,他拦了好几个黑衣兵都没问出护法人在哪里,不由得满心绝望。他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法子也想不出来,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年之前,雨中那个束手无策的孩子也像如今一般拼命奔跑,却还是没能让母亲逃过死亡的追索。记忆里那滩鲜血如此滚烫,黑小虎突然打了个寒颤,猛然记起当年母亲还在的时候,还未升任护法的跳跳曾在后山的瀑布旁救过他一遭——难道在那里?

黑小虎足下生风,将此生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今夜的奔跑上。他一头扎进瀑布,四下搜寻,不久之后果然看见了一个毫不起眼的石屋,屋顶被茅草盖得严严实实。他用力喘了口气,一个箭步奔了过去,谁知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细若游丝的一缕呻吟,半是痛苦,半是娇媚。

他脑中轰然一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脚步不禁哆嗦了一下。他匆匆想要进屋,奈何一碰到门手掌便酸麻不已,竟然一步都前进不得。黑小虎又急又怒,运足真气便是两掌,好容易隔空砸开石门,掌心却也被内息反震得鲜血淋漓。

门中机关密布,五行阵玄而又玄地拦在跟前,而床上的蓝衣少女已经挣开了锦被,衣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凝脂般雪白的肌肤。无数细密的汗珠顺着她脸颊滑下,像是玉器在阴雨天里蒙上的一层水晕。她闭着眼睛,抱着双膝蜷作一团,整个人瑟瑟不止,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喘息。黑小虎一望便知她服了什么药,一颗心终于彻底沉了下去,进门时那些不敢置信的侥幸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沉沦,灰飞烟灭。

黑小虎脸色惨白,双手不住哆嗦,竟被这个卑劣恶毒、狠辣下作的圈套逼得说不出话来。他又痛又怜,又愧又怒,那些本该旖旎的声音更胜凌迟的刺刀,让他顷刻之间痛心如绞。

就在这时,她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仍旧黑如点漆,即便在这种狼狈的时候眼底也依然保有清明之色——黑小虎忽然发觉她手心里也血迹斑斑,登时明白她是依靠什么强行维系着此刻的清明,心脏狠狠一扯,不由自主战栗了一下。

蓝兔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扭头朝门外看来。须臾之后,像是总算认出他来,她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也轻轻战栗了一下。黑小虎永远忘不了这一眼里的悲愤、憎恶、屈辱和凛然,他站在原地,被这目光死死钉住,再也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她忽而侧过头去,嘴角一动,像是苦笑了一下。随后她回过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的情绪却太过复杂,除了恨意之外还有太多别的东西在涌动。黑小虎茫然不解,却将她此刻的倔强和狼狈都尽收眼底,整个人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在这样一筹莫展的时刻,一道惊雷陡然划破天际,他微微一惊,脑中灵光一现,猛地想起了一物。黑小虎略一细想,登时激动起来:“对了……有办法了!”他欣喜若狂,连声音都发起抖来,“我知道什么东西可以解你的毒了!你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他不知离药效发作究竟还有多久,匆匆说完这句话后扭头便冲进了雨中,山风在耳边不住呼啸。他跑得胸口生疼,跑得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然而怀揣着那个装有生生造化丸的药瓶折返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在这个糟糕透顶的夜里头一次感觉自己的一颗心落到了实处。

黑小虎带着这瓶能解百毒的救命圣药,气喘吁吁地回到石屋,然而屋门前一片泥泞,全是脚印,而屋里竟已空无一人。

他心绪大乱,奔进屋子,却发觉屋中的机关丝毫没有触发的痕迹,就像是有人主动将它关闭了一般——糟了!黑小虎心头一凛,强行稳住心神,疾冲出门,只见屋外的脚印虽然凌乱,但却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来去的痕迹——那么,跳跳没有回来过,父亲的人也没有追来,她果然是自己离开的?

她想去哪里?她又能去哪里?!

黑小虎跌跌撞撞地跟着她的脚印追去,不料他一路寻至后山的断崖,前方却突然没了踪迹,那些脚印竟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黑小虎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他岂肯这样放弃,但蓝兔此刻身体虚弱,又从没到过黑虎崖,她一个人到底能去哪里?

黑小虎精疲力竭地找了一圈又一圈,却仍不见蓝兔半点踪迹。他心头大恸,鼻子一酸,忍不住放开喉咙,声嘶力竭地叫道:“蓝兔!你在哪,你到底在哪儿啊?!”


他的声音被山风远远荡开,却始终无人作答。黑小虎心灰意冷,低下头去,却突然发现崖边的山石上缠着一根编好的藤条,正在风中轻轻摇曳。

黑小虎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抢上两步,朝对面的崖壁上极目望去。

其时云销雨霁,天边也隐约泛起了亮光。有个纤细的黑影正在小心翼翼向上攀援,而对面的崖顶草木葱郁,有无数奇珍异草蓬勃生长。

黑小虎又惊又喜,一个“蓝”字正要出口,谁料这时,对面崖顶最大的那块山石被大雨冲刷了一夜,陡然滚落下来。那人影闪避不及,脚下一滑,就此坠入崖底的万丈深渊,连半点声响都未曾发出。

黑小虎如坠冰窖,整个人呆在原地,手上的药瓶一个不稳,“骨碌”一下滚落山崖,摔得粉身碎骨。

在这样的时刻,他脑子里响起的居然是前不久她在雪山下的问话,而他当时懵懵懂懂,丝毫不懂其中深意。

“你可知为了这八个字,将来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么?”

原来死人和流血、无辜受累和痛失所爱,竟然、竟然是这样的么?

他脚下一软,重重跌倒在地,喉咙里挣扎许久,终于发出了一声孤狼般的低嗥。


[尾声]

黑衣男子手无寸铁,站在跳跳对面,脸色青白一片。

其他的事情,其实他都不大愿意记得。包括那一日雨过天晴,青光出鞘时锋利无伦的剑光,包括父亲回山后惊慌懊恼、也不知是为他还是为合璧泡汤的神情,包括后来三天三夜暗无天日的崖底搜寻,也包括后来软禁老父、解散魔教的种种筹谋。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这点顿悟来得太晚,什么都挽回不了,也根本不值得回忆。

只有冰壑之下她被风雪染白的鬓角、皎皎如明玉的侧脸,和石屋之中回望他的最后一眼,才让他反反复复地想起,又将他永生地困住。

黑小虎抬起眼睛,默默迎上了青光的剑锋:“半年来,我每一天都在等你。”

跳跳握剑的手纹丝不动,声音却沙哑极了:“她那天……到底为什么要去对面的断崖?”

“对面的崖顶生有菟丝和女贞,能配眠春丹的解药。”黑小虎面无表情,悄悄压下舌底的一缕苦涩,“她不敢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也不肯束手待毙,所以自己攀上崖壁,想配一副解药。”

跳跳陡然一震,想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剑尖终于发起抖来。他沉默了好半天,这才低声道:“老魔头把山下的解药都毁光了,我那天没买到药材,赶回山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在路上的时候我想,无论如何也得保住她的性命,就算……就算冒犯她也顾不得了。等到了她面前我就跟她说,我是七剑之一的青光剑主,等大事一了,我娶你好不好?”说到最后,这个机敏百变、深藏不露的护法尾音里似有哭腔。黑小虎轻轻一颤,上前一步,默默用心口迎上了他的剑尖。


===正文完===


[后记]

事实证明,时间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不是背着除夕这个ddl,想方设法争分夺秒地码字,这篇文我大概写不到三分之一就要坚持不下去了……它的脑洞过于石破天惊,中途好几次我都觉得我要头秃了,庆幸最后还是扛了下来,于是它才能有幸被你们看到……

其实今年的故事线非常清晰地一分为二,前半段是我去年某天做表格的时候开的脑洞(讲道理黑蓝一起掉下雪崩居然没落在一起,反而少侠一下就找到了我蓝,这跟人物性格无关,明显是命运之手的刻意安排,实在令人忍不住遐想别的可能…),跟谢东风颇有一点类似——倘若人还是那个人,事还是那件事,但命运留给他们的境遇不同,结局会不会不同?于是去年的小少主回过头去,看到了漫天吹拂的梨花和坟前驻足的小姑娘;而今年的少主纵身一跃,换得咫尺间呼吸温热,指尖花开一朵。

于是割裂了虹七的时间线、又让我充当了这么一回命运之手后,黑蓝二人总算得以在无人之境当中,拥有一个谈话和交心的机会——这其实是我多年的遗憾和心愿,虽然长大之后的我心知肚明,试图跟敌人讲道理通常来讲都是一场幼稚的无用功(此处应有叹息QAQ)……

其实这么久以来,我从没写过这个时间点上的少主。我觉得他刚出山时虽然也霸气果断,但三观也好,脑回路也罢,其实都简单粗暴且天真,所以我提前给基友看的时候她吐槽说这个时间点的少主有点幼,我蓝本身又比他冷静成熟,简直像高中男生和实习女老师的谈话×哈哈哈哈果然谈人生就脱离不了这个既视感,我觉得这个比喻很灵性×我一直希望少主能有机会明白他娘来不及教给他的那些东西,但同时我也觉得,我蓝即便要跟少主讲道理,也绝不会以居高临下的口吻,更不会对某些她拥有、而他没有的东西理所当然。所以他俩说了这么久,重点归根结底不过四个字:设身处地。

教主虽然作恶多端,但此时此刻的少主总归还没有酿成大祸。她设身处地,所以觉得挂念母亲的少主还有拉一把的机会,而少主只要也能设身处地想一想别人的处境,他将来在执掌生杀时就不会漠视生命,也就自然会审视和反思魔教的所作所为。若能如此,那么不管前路如何艰难,他们两人都还有一线握手言和的可能。

如果一切停留在冰壑分手,那么这个故事应该是虹七的因果线变动,积雪之下花朵含苞,而他们都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然而作死的我继续设想了最糟糕的走向,于是有了你们看到的后半段。这个脑洞不仅画风突变,还相当暗黑,走向几乎可以用惊悚来形容……其实春药这种梗是同人里很常见、人民群众也都很喜闻乐见(闭嘴)的桥段,但用它来发糖固然快乐,拿来写正经剧情就毛骨悚然了。其实教主如果在正邪对峙的时候杀了我蓝,少主恐怕也就认了,虽然也会痛苦、会失魂落魄,但绝不至于单单为她的死做出后面的事来;可惜教主并不懂我蓝对少主来说意味着什么,在他心里,既要消去儿子对敌人的痴心,又不能杀了敌人妨碍大业,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儿子痛苦归痛苦,总有一天时间会将它们抹平,所以最后他用了这等下三滥的手段,让少主在绝望之下,终于切身体会到了我蓝曾经说过的“无辜受累”和“痛失所爱”,也明白了他父亲乃至整个魔教的所作所为究竟会给人带来怎样无可挽回的锥心之痛。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道理,也做了正确的事,但是已经没有用了。

是的,这就是我们今年的故事。成年人之所以很少试图跟人讲道理,是因为道理讲得再好,没有切肤之痛对方就永远无法感同身受,而雪崩前后的少主哪怕想通了什么,也无法跟教主真正对抗。这是那些无限可能的未来里最惨烈也最现实的走向,冰壑之下的夜话越是温柔美好,少主的心动越是纯粹,后来的结局就越是令人扼腕。

我蓝那么温柔,那么勇敢,那么坚强,那么傲骨铮铮,在这样的屈辱下没有选择死,也没有选择等,强撑着想要自救,却还是没能改变最终的结局。快过年的某一天我骑着车下坡,风声呼啸的时候想起我蓝最后的处境,心里突然特别难过——她最后该是什么心情呢?她最后凝望少主的那一眼中又到底包含了什么样的情绪呢?

她对少主怜惜,对少侠友爱,但我想在这个故事里,她并没有真正爱上谁。故事里没有双箭头的爱情,只有一个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姑娘,无辜葬送在一场阴险卑劣的阴谋之中,至死仍未低头。

最后终于可以讲到我的护法了TUT跳蓝线其实是我后半段脑洞的重要灵感之一,最开始的梗来源于好几年前我基友一个没填完的坑。我知道催她也没啥用,某天灵光一现突然想要变通发展一下,于是跟她说过之后,《也宿鬓边雪》的思路才真正成型。养心殿上护法和教主对峙的一段是我觉得剧情最刺激的地方,我写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能听见黑虎崖上的雨声……

其实直到护法离开石屋,他的一切举动都还十分克制,但他这份单恋我觉得还是流露得相当明显……如果他早告诉我蓝他是青光剑主,早说出那句话,我蓝想必不会为了自救离开石屋,而会选择信任剑友,留在原地等他回来;所以到了最后,他心里的悔恨大概一点也不比少主少……最后他跟少主说的那句话我实在太喜欢了,难以用言语形容……


今年的除夕文大概是我近几年写过的最跌宕的剧情,它跟当年《镜中梨》不是一种风格,但确实都相当惨烈……虽然大概不会虐哭谁,但看完结局之后想必心情要沉重好一会……天知道我有多心疼我的少主、护法和我蓝QAQ

最后,少侠是真打酱油,冰壑之下我本来下意识写出了一点虹蓝的苗头,后来又全删了——贵圈已经够乱了,真的不能再掺和了……不过四剑攻山的侧面描写还是透出了那么一点味道……

故事里留白其实挺多,但我也并不想在后记里把它们全叨叨完,欢迎你们看完跟我讨论~

今年的除夕文是我这几年来写的最艰难的一次,一则剧情实在难写,二则跟思无邪ddl撞期,以至于不得不跟《断鸿》和《北风其凉》两篇风格完全不一样的文一块写,我每次一切到这篇都觉得非常难受……但即便如此,除夕文的优良传统还是希望能继续保持,毕竟谁会相信,今年居然是我写除夕文以来的第九年了呢?!

时间过得飞快,过去一年我的生活可以说是平淡而有滋味,希望每年的今天我们还是能聚在一起看新的故事,也希望明年越来越好QVQ

那么感谢收看,大家除夕快乐,我们明年再见~


===全文完===


【终字:18703】

蓝儿亲笔于雁城

2019.2.2完稿

2019.2.3修正

戊戌年腊月二十九 夜23:01


-----补两个小段子番外-------

<01>

在山脚下听完说书摊上最新出的那本《也宿鬓边雪》,黑蓝两人都有些沉默。 

少主沉默,是因为他晓得自己父亲是什么脾性的人。是以他听到前半折还津津有味,到了后半折却如坐针毡起来,最后甚至出了一身冷汗。他一边庆幸这些混账事都是那个混账说书人瞎几把开的脑洞,一边却也莫名心虚,不禁悄悄瞥了蓝兔一眼。他本以为蓝兔沉默是因为这令人难过的倒霉结局,谁料一眼看去,竟发觉她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眼睛里泪光盈盈,简直快要哭了。 

少主心疼极了,赶忙牵过她手,哄道:“不难过了,都是假的。”他抓住她双手环在自己腰上,柔声道,“我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么?乖,不哭了,我们买糖葫芦吃去。” 

言罢,见她一副梨花带雨的委屈模样,少主心里揪得慌,正想着要不要掉头回去把那说书人的摊子掀了,不料这时,蓝兔默默抬起头来,难过道:“跳跳好感人啊……那句话他怎么不早说呢?” 

少主双手一僵:“???难道我们那条线不感人吗?” 

“啊?”蓝兔茫然,“后半折我没注意听你那条线……你最后怎么了来着?” 

少主:…… 

我怎么了?我殉情了你信吗??


<02>

小宫女提着竹篮,奉命去后山采几棵灵芝,谁料她行至半途,竟在山路上发现了一行血迹。魔教出山以来,玉蟾宫人奉宫主命,在暗室中韬光养晦,避开锋芒,此时见这血痕色泽鲜明,逶迤着往山顶的林子里去了,小宫女吓了一跳,想了一想,还是小心翼翼跟了过去。

越往前走,血腥气越是浓重,小宫女年纪尚幼,几乎想象不出一个人要受怎样重的伤才能流出这么多血,她远远望着那个黑衣黑袍、浑身是血的男人,心脏砰砰直跳。她实在不明白那人为什么不去治伤,反而要跋山涉水、千辛万苦地找到这片烧焦的桃林里来,只听见那人哑着嗓子道:“烧成这样,果然再也不会开花了吧……我总是来迟。”

他将脸埋在干枯的枝桠上,肩膀不住发颤。小宫女从来没听过这么沙哑刺耳、这么叫人难过的哭声,她原想上前探查他的身份,此时却屏息站在路口,一步也未曾挪动。

哭的这样伤心,想必不是个坏人吧?

小宫女天真地想。

她静悄悄地抱着灵芝回了暗室,想要悄悄告诉掌事的姐姐那人的事,不料几个掌事姐姐都满脸喜色,说是刚收到密报,魔教连日来的内斗有了结果,黑心虎那老魔头败在他亲儿子掌底,只怕再也无力追杀麒麟了。

那她们宫主很快就会回来了吧?

小宫女立即将桃林里的哭声抛到了九霄云外,满怀希望地朝门外望去。


风雪塞北

【生贺】《何事秋风悲画扇》

2017·11·11护法生日快乐!

与西瓜子 @450w灯泡炸裂 一起搞了今年护法的生贺,西瓜子神仙画画,我这难吃的大腿肉就凑合着看吧……

真·神仙画画……

伪跳蓝,真虹蓝跳鹿,跳蓝友情向!←这条高亮,一定铭记在心×

新的一岁护法也要一直帅帅的!笔芯!


跳跳:顾青川

蓝兔:凌蓝

虹猫:常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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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蓝,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头发很漂亮?”

“!”凌蓝一愣。

顾青川笑意吟吟地看着她,双手枕在脑后,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子。

彼时,一日赶路的午后,大...

2017·11·11护法生日快乐!

与西瓜子 @450w灯泡炸裂 一起搞了今年护法的生贺,西瓜子神仙画画,我这难吃的大腿肉就凑合着看吧……

真·神仙画画……

伪跳蓝,真虹蓝跳鹿,跳蓝友情向!←这条高亮,一定铭记在心×

新的一岁护法也要一直帅帅的!笔芯!


跳跳:顾青川

蓝兔:凌蓝

虹猫:常虹

===========================


“阿蓝,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头发很漂亮?”

“!”凌蓝一愣。

顾青川笑意吟吟地看着她,双手枕在脑后,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子。

彼时,一日赶路的午后,大家原地寻了一处休息,凌蓝在树下乘凉,这家伙爬上了树,树叶的光斑懒散地洒在身上,颇富几分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闲适。

“是吗?你还会拍我的马屁?”凌蓝饶有兴趣地抬眼看他。

“诶,我说真的,我对蓝发情有独钟啊。”顾青川笑道。

“是吗,可我对你没兴趣。”凌蓝摇摇头,笑着站起身来,“我去看看虹那边要不要帮忙,你小心摔下来吧,轻功高手。”

顾青川就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再不答话。

 

 

01

凌蓝抿了抿嘴,丹红色的唇脂在朱唇之上晕开,婢女将花钿贴在眉心处,十分满意,退后几步轻快地笑道:“好了,小姐!请睁开眼睛!”

凌蓝一顿,慢慢睁开眼睛。

满目的大红色,金凤钗冠,覆面珠帘,发间凤冠之上娇艳欲滴的红宝石浮现在铜镜之中,浮着烛火淡淡的光。凌蓝看不清自己的影子,恍惚间只觉一切都很熟悉,脑后发髻簪着沉甸甸的月华琉璃钿,步摇一晃一晃,发出碰细小的叮当脆响,婢女为她理好了肩膀上最后一处褶皱。

“小姐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新娘子!”她满心欢喜,退开几步,拉着凌蓝的手站起来,“奴婢来看看……唔,小姐,笑一笑啦,这么美丽的模样,沉着一张脸可就太可惜了。”

“……”

凌蓝眨眨眼,扭回头去,不再看铜镜里大红的嫁衣。

“早闻玉蟾宫女子冰清玉洁貌美无双,今日这嫁衣凤冠,真叫奴婢看呆了。老爷平日总说什么武林第一美人,奴婢愚笨,想象不出小姐的样子,如今一见,恐怕貂蝉再世也便是如此吧。”婢女笑笑,拿起桌上的红盖头,“我家公子真是好福气啊……能娶到如此貌美的新娘,不知羡煞世间多少人呢。”

凌蓝微微皱眉,叹了口气:“别盖了。”

“诶?”婢女一愣。

她略一沉吟,又抬眼望向窗外,冷白色的光从窗格间透进来。今天是个阴天,云层间透下的光根本照不亮偌大的屋子,凌蓝坐在黑暗里,嫁衣火红,身侧的火光缓缓摇晃。

天色晦暗,阴云压境,窗外白亮无日,水汽湿重,恐有大雨。

婢女没有听懂,拿着盖头站在原地。

“我说,别盖了。”凌蓝垂下眼眸,轻声说。

“这……小姐,这怎么……!”婢女慌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嫁,嫁人哪有不盖头的道理,小姐,这不合规……”

“武林中人,不便遮目避听,还请谅解。”她淡淡道。

婢女哭笑不得:“诶呀……我的小姐,你今天可是新娘呀!平日里刀光无影也就算了,大喜之日,往后过门哪有那么多打打杀杀,多合些女人家规矩有什么不好嘛!”

“凌蓝为了这些规矩把冰魄剑都交出去了,你们家老爷还想怎样?”

她忽而冷冷道。

婢女一惊,突然严肃起来的凌蓝吓了她一跳。

正如方才所言,刀光无影,凌蓝身上突然散发的寒气让婢女狠狠打了个冷战。……说不上是错觉还是什么,感觉随着她脸色一沉,浑身都觉出一阵刺骨的冷意。婢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婢错了,奴婢不敢了,小姐息怒,小姐息怒……”

“……”

凌蓝一怔,没想到自己居然把她吓成这样。

【哈哈,罢了罢了,凌宫主息怒……凌宫主伶牙俐齿,在下甘拜下风,不强求了,不强求了。】

记忆里有什么声音与面前之人重叠了,她心下一乱,下意识咬住唇砂。

冰魄剑主,剑气至阴,凌蓝的内功功法带着一股侵略性极强的寒气,随着情绪的波动外露。玉蟾宫女子俱是习武之人,不怕宫主的冷意,但这个足不出户的婢女却从未见过这种阵势。凌蓝叹了口气,暗自懊恼居然忘了这些:“抱歉……你起来吧,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小,小姐息怒……”

“我没有生气,起来说话。”

“谢谢小姐……”

 

“小姐,你……是不是不喜欢顾家公子啊?”

婢女再不敢近身,攥着盖头,怯生生地看着她。

凌蓝一怔,不知如何做答。

“奴、奴婢知道小姐心有所属……但是顾家公子他不是坏人,他人很好,四处行侠仗义,我就是被他搭救的,要不然早就被山匪杀死了,也不可能再回到老爷身边……小姐你,你不要伤心,他……”小婢女紧张地拽着盖头,欲言又止,生怕凌蓝又发怒,“……奴婢知道,他可能不比常虹少侠在小姐心中分量重,但顾公子也并非俗鄙之流,他、他一直温柔体贴,待人有礼,小姐若是嫁给他,断然不会受欺负的……奴婢不说假话……”

“……”凌蓝心下微动,低垂眼帘。

我知道啊。

那家伙的温柔和谦和,还有比我更清楚的人吗。

……不过现在,再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淡然一笑,瞥婢女一眼,一双大眼睛里没什么感情,冰蓝色的瞳孔倒映着满天的积雨云,一点白光浮跃:“不是的,你放心,他是我的夫君,我没有不喜欢他。”

“青川很好,我和他认识很久了,他一直都挺好的,我没有……不喜欢他。”

 

 

02

常虹以为,他应该是所有人之中最早认识顾青川的。其实不然,在他前面,不多时还排着一个凌蓝。

西海峰林一役,魔教放火烧山,逼死常父,麒麟冒险一跃,跌出了一个盖世神勇的七剑之首。常虹后来与凌蓝交谈时曾回忆过那晚的事,那是凌蓝与朱老四的对战前夜,少年本不愿让其涉险,奈何年轻的宫主半步不退,他拦之不得,只好尽力相助。

“那个朱老四,我和他交过手,不是个善茬……”常虹重伤初愈,微微喘息,放心不下而一边练剑一边与她夜谈,“在西海峰林……咳……我带着麒麟逃出来,在路上与他打了几合,此人阴险狡诈,莫看他使的流星锤,其实最需提防的是那蝴蝶镖,那暗器淬毒,千万不要上当……”

“我知道,我知道,常虹少侠,你还不能练功。”凌蓝赶紧上前夺了他手里的剑,此毒狠辣,看看常虹稍微运功便气喘吁吁方可知一二,“你放心,我已然让宫女把比武招亲的消息放了出去,附近的宗门流派,就算不来也不会不知,他还不敢当着全武林的眼睛暗算于我。”

常虹被凌蓝拉着,重新坐回榻上:“唉……我怕他就算不对你下手,也会仗着人多逼宫啊,魔教的势力不可小觑,怕不是玉蟾宫能以一己之力所匹敌……单说这次,他就派了手下的干将车轮战,若他们是从西海峰林一路追来,想必还是那三人,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我不会轻敌的。”凌蓝点点头。

“与你交手的那个,是最阴险的一个,你要留神他的阴招……他身边还有一个使双板斧的家伙,你也要提防,那家伙蛮力很大,我和他也过了两招,没有硬抗,仅凭威势也不容小觑,你要当心他介入此事。”常虹深吸一口气,方才运功果然还是勉强,被蝴蝶镖所伤的创口此刻开始隐隐作痛,“隔山观虎斗者,最终往往是那个渔翁。凌蓝,你是一宫之宫主,我相信你的实力,我担心的是有人暗算你,你的玉蟾宫在江湖上实在是目标太大了。”

凌蓝沉默,抵唇,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等等,一共三人,还有一人是……”她注意到未完的话。

“哦,还有一个剑客,一个——”常虹顿了顿,似在措辞。

沉默良久,少侠半天说不出话,忽而慢慢瞪大了眼睛——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对此人竟然没什么可说的。

“一个剑客……又或者持扇为剑,穿着青衣,金黄色的外衫……”常虹愣怔地望向凌蓝,后者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好像是长发吧,我……不太记得了……”

“不记得?”凌蓝讶然。

少侠眨眨眼睛。

回想一下那晚的情景,常虹觉得自己能记一辈子。火舞旋风,天地同辉,满山火海,魔教复出,阴险狡诈的流星锤,力大如牛的双板斧,狠厉老辣的魔教教主,壮烈牺牲的父亲……太多的事情让他此生难忘,每每想起都会心如刀绞。可如今凌蓝这突然一问,硬是把他问了个愣怔,还有一人,是啊,还有一人,明明自己说出口的也是三个人,可这第三个人,怎么,怎么却,没有印象呢……

“那个人……武功平平,轻功也一般,也没什么主见,一直跟在那朱四牛三的后面。”常虹微微皱眉,努力地回想着那天晚上的一切,“他……好像和牛老三还发生了几句口角……我也和他过了几招,没什么特别的,剑法马马虎虎……我都快不记得他了。”

“……”凌蓝肃了面色。

常虹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他不傻,几乎是在意识到自己想不起关于那个人的信息的同时,就已经明白了事有蹊跷。

凌蓝抱起胳膊,目光中透出一种严峻:“常少侠……蓝不敢妄下定论,仅做参考,你不觉得这个人……太普通了点吗?”

觉得,我连他的脸都快想不起来了。

“……如此普通却出现在魔教高层中,这本身就是不普通的事。”常虹咬牙,“嗵”一拳垂在榻上,“可恶,我竟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这个青衣澄衫,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别动气,常少侠,身体要紧。”凌蓝见他急火攻心又开始咳嗽起来,赶忙上前坐在他旁边,“不管是何方神圣,明日一会便知,也许是我们想多了,他只是个无名之辈,也许这三个人比我们想象之中,要好对付得多呢?”

“但愿如此。”常虹望着宫主的眼睛,眉目堪忧,“凌蓝,明日,你可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我知道,少侠,你安心养伤,宫内之事自有我来解决。”凌蓝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青衣澄衫……】

【是你吧。】

【时隔三年,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走出密室的那一刻,凌蓝敛了笑容,身后石门轰隆作响,冰蓝色的瞳孔里寒意渐显。

【魔教之人多恶徒,想不到这次居然霸道到常虹少侠的头上了……】

 

【我管你是黄雀还是渔翁,明日,便来分个高下罢。】

 

 

03

其实常虹说完青衣澄衫,凌蓝脑海里就已经有了一个身影。那是三年之前,风云未起,凌蓝刚刚就任玉蟾宫宫主的时候。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都发来贺书,更有甚者登门道喜,以表祝贺。亲自登门的当然不多,这本没什么问题,可若魔教是这不多中的一个,那问题可就大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何况还是黑虎崖的人。

凌蓝已经快忘记当初都谈了些什么了,反正招待半天,结果是不欢而散——或者说没法谈到一起。年轻的宫主寒意凛冽,亮在手中的宝剑幽光阵阵,对方几个黑衣人握着大刀如临大敌,玉蟾宫的宫女对黑虎崖的侍卫拉开了架势,双方对峙,大厅里一阵剑拔弩张,虎视眈眈,杀意四起。

不过,到最后,对面那护在身后的人竟哈哈一笑,一下两下地鼓起掌来。鼓得大厅里的人一个愣怔,仗剑而立的凌蓝宫主更是一头雾水。

……是的,当时来的便是魔教护法,青衣澄衫,顾青川。

 

“等等——等等——二位息怒,二位息怒!都是自家兄弟,咱们有话好说嘛——”

 

宫主站在一边,不言不语,默默地看着那位眉眼熟悉的青衣护法。

很熟练地就拉开了扭打在一起的二人,嘿嘿一笑,妆模作样的劝劝这个,又蹦跶过去拉拉那个,一番话说的是谁都不得罪,还不知如何在那个莽汉那里偷换了概念——还是那个样子,这个顾青川,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凌蓝冷笑一声,也无甚长进么,和稀泥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强,主子认得好就是错不了,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个狗仗人势的货色。

 

【凌宫主可知,自己犯下了什么样的错误?】

【笑话,我凌蓝行理所应当之事,背家国大义之责,何来错误!】

【哈哈哈哈……行理所应当之事,背家国大义之责,可笑可笑,若评古今而来最可笑的几言名句,我想这句一定榜上有名罢。】

【顾青川,你枉顾人伦,不代表别人也背信弃义,你草菅人命,不代表世人都冷酷无情,今日你嘲笑的正义,明日便能制裁于你,你大可不必感到可笑!】

【说得好,凌宫主果然不让须眉,在下佩服!】

【过奖了,你顾使者的称赞我可消受不起。】

【凌宫主,你刚刚继任,这冰清玉洁的玉蟾宫你还没有出过,这世间纷杂的百态险恶你还没有见过,今天说出这番话,本使者不在意,听听罢了,不与争论。不过,有个道理还是想让你明白的……】

 

“牛老三!朱老四是向教主立下了军令状的,这次他是主帅,有权决定怎么行动!……嗯,不过,当然啦,这比武招亲吗,应该是谁都可以参加的吧,如果你打擂台胜了老四……”

不,也不同了。凌蓝微微眯眼,看着和牛老三咬耳朵的青衣护法。这家伙,好像更城府了。一举一动,完全看不出内心所想,比那年那个老成的样子更加深邃了。

……虽然以前就看不懂他,可现在越发觉得,此人,危险至极。

【这个世界上没有理应之事。】

就像以前说出这番话的时候。

【没有谁做什么是天经地义的,凌宫主,你也好,我也好,我们谁都没有义务去遵循世人心中所谓的正道。你在嘴上挂着的善恶好坏,试问你,若让你倾尽所有再无挽回去有所执行,你虽不图回报,结果却是兔死狗烹,被人遗弃,你还会觉得是值得的吗?】

【……】

凌蓝没法否认,那一瞬间,她心里咯噔了一声。……玉蟾宫闹得如此动静,比武招亲的消息早就散播了出去,平日对魔教愤愤不平的交好门派应该都收到信了,为何至今没有任何回应……

不,她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这家伙的蛊惑之言,挑拨离间,不可当真。

【呵,顾使者,我的理念若是说出来,恐怕你一辈子也无法理解。】她冷笑,盯着顾青川的双眼,【世间正道在我心中是何分量,像你这种人是不会懂的。凌蓝无能,偏是这份责任有所担当,像顾使者这种无心无情之人,我在说什么,恐怕是难以体会罢。】

【世间正道也是人言所定,你怎么就没想过,人会出错,这世间正道,就不会有错?】

【你是说正道都是错的,只有你们魔教是对的。】凌蓝冷哼一声,【顾使者,此话出口,就不觉得可笑吗!】

顾青川也便笑笑,啪啪地鼓了几下掌,摇了摇头,【哈哈,罢了罢了,凌宫主息怒……宫主伶牙俐齿,在下甘拜下风,不强求了,不强求了。】

【山水有相逢,凌宫主,望自珍重,后会有期。】

凌蓝微微眯眼,慢慢放下了剑。

他走到大门口,忽而回头,看了一眼凌蓝的眼睛,一身青衣融进大门逆着光的白色之中,笑得意味深长。

【好好想想我说过的话吧,凌宫主……】

 

【如若有缘,十年之后,我再问你,不知你的答案——是否会与今日有所不同。】

 

 

04

神医指着雨中与教主对峙的那个青衣澄衫的身影,着急得话都说不利落了,凌蓝有如一盆冰水从头泼下,愣怔地看着他,僵在原地,周身发寒。

魔教护法竟是第六剑,听起来着实匪夷所思。

这个人,怎么会呢……危险,狡猾,混淆是非,仗势欺人,怎么会是七剑呢,迄今为止做了那么多坏事,怎么会,怎么会是个好人呢……

凌蓝被打得措手不及,看着那个呼风唤雨的人召集电光,心里翻涌着阵阵不平的情绪。为什么,那个黑衣人聪明可靠,行侠仗义,怎么会是他呢……如果他是侠客,那帮他为非作歹的那些门派又是什么,围绕在他身边的人,究竟是为了魔教还是为了正义?他又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做的?我们至今为止铲除的奸佞,有多少是真小人,又有多少和他一样,是披着恶徒外衣的正道之士……

一击黑心煞掌狠狠击过来,凌蓝一惊,青衣澄衫飞出几米开外,摔在地上,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顾青川!”

她大喊一声,拔出宝剑便冲了上去。

……你看,世事就是这样。你百般讨厌的人,一旦知道了他是你的七剑兄弟,还是不由分说上去救他。你就没想过你救的可是一个心狠手辣,混淆是非,仗势欺人的无耻恶贼?

玉蟾宫主凌蓝,也不过是个徇私护短的市井中人罢了。

就算他使青光剑又怎样?你如何知道七剑之人就不出混账?魔教护法的种种恶行你都看在眼里,就因为一把青光剑就能一笔勾销,获得恩赦?凭什么?

凌蓝如芒在背,第一次真正对自己秉承的东西有了动摇。

七剑中人不能违背大道,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

如果他真的是恶徒,虽与魔教敌对,却也欺男霸女,胡作非为,那我身为第二剑,纵然一直以来受他照顾,也断不能……

……他会是那样的人吗……?

“神医,快带他走!”

凌蓝一脚踢开重伤吐血的顾青川,卸了攻击的力道,青衣澄衫再也没有往日的游刃有余,一双眼睛惊愕地望着自己。凌蓝不敢看他,迎面袭上攻过来的黑心煞掌,胸中的心虚仿佛要溢出来,身后的视线灼灼,她怕眼神对上的那一刻,他会觉察到自己眼神深处的不信任。

如果你真的是恶徒……

凌蓝咬住嘴唇,装作没听见身后那声虚弱而慌乱的“凌宫主……”神医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天地间只剩下了雷声轰鸣的倾盆大雨。

……就算你是七剑,我也不会包庇半分。

人就是这样,容易相信自己所希望的事情,却对自己反感的事情,不断地苛求真实与证据……

 

 

05

幸好,顾青川没有让她失望,他是从小闯进魔教伺机而动的卧底,并非什么道貌岸然见风使舵的恶贼。

凌蓝为当时的猜忌而略感惭愧,却也对这个人的手腕哭笑不得。究竟是演得多真啊才能让敌人和自己人都不知情……他当时和那魔教教主的对话她可全听见了,“你是七剑?!”那个难以置信的声音简直余音绕梁。是的,他居然是七剑,别说你不信,我都不信。

“呵,冰魄剑主果然聪明,看来瞒也瞒不住了……实话告诉你吧,真正的青光剑主已经被我杀了!哈哈,我从小苦练青光剑法,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出李代桃僵之计,我要打入你们七剑内部,等到时机成熟便杀了那七剑之首,自己取而代——疼疼疼疼阿蓝你快松手……”

“李代桃僵是吧?打入内部是吧?取而代之是吧?”凌蓝又好气又好笑,捏着他的伤肩看着他哀嚎,“你看看,你看看你这模样,神医你都打不过,还取而代之,常虹拿剑鞘都能给你打趴下。”

“阿蓝,轻点,你再把他伤口弄裂开。”常虹笑笑,蔫坏的七剑之首看了会戏才上来解救他,顾青川面如死灰,一副已然被欺凌至死的样子,“常虹……你这……无耻的家伙……”

“青川,你说你这是何苦,想做七剑之首跟我说一声就好了吗,我让给你啊,杀来杀去多费事啊。”常虹小心翼翼地揽他起身,边笑边扶着他靠在床头上,青光剑主半死不活地给了他一拳:“行你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你门小两口就天天以欺负我为乐……”

“嘿,你也会嫌别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真是老天开眼了。”凌蓝笑着走过来,把药碗递给他,抱起胳膊靠在床边,“当年是谁嫌我玉蟾宫还不够乱,添油加醋,火上浇油,最后自己都跑擂台上去了,硬生生拆我那么大一片竹林……顾护法,这就叫风水轮流转,你就认命吧,谁让虹少侠能治得住你呢?”

顾青川哭笑不得,这都哪月的事了,这个凌宫主怎么这么记仇呢:“等等,等等,阿蓝,咱们说话可要凭良心,要不是我从中周旋,你比武招亲能打七天?要怪也得怪这个拖拖拉拉的七剑之首,他半天好不起来,你说怎么办?那我只能上去打一场了,以至于失手毁了竹林,都怪他啊!”

“怎么就怪我了……”

“哪有你这么推卸责任的?青光剑主!”凌蓝看着他喝下药去,接过碗来,“我不管啊,你欠我一片竹林,等伤养好了,给我乖乖去玉蟾宫种竹子去,哪都别想走。”

“……”顾青川面色复杂,“常虹,你管不管……”

常虹拍拍他的肩膀:“我种过,没事,不懂的问我。”

“常虹你有没有良心!我是为了谁啊!你现在就看着兄弟这样卖身为奴吗?!”

“可你拆了人家的家也是事实啊……莫怕,兄弟,不就种树吗,合璧过后你也闲来无事,种上个把年怎么也种完了,别愁。”

“……”

 

……凌蓝和常虹的心思,顾青川不会不清楚。复仇者没有前途,仇人一死便是人生的终结,顾青川苟延残喘多活了这么些年,早已看透生死名分,要不是这次遇到偷袭受伤又恰巧被神医救了回来,他至死都不会让几人知道自己的事情。

一生漂浮不定,向来四海为家,安身立命没有那么容易,他本人对这种事一直看得很淡,不过这些兄弟对他的麻烦却十分发愁。虹蓝二人当着他的面从来不说,嬉皮笑脸,以欺负他为乐,实际上背地里如何着急上火,顾青川不傻,他心知肚明。今天这一出,怕是也演练了好久,生怕谈得正式自己不答应吧。

罢了……负伤的魔教余孽躺在榻上,盯着窗外的星星,长长地叹了一声。既然虹也想让我住到玉蟾宫去,再推脱倒显得不近人情。世人如何看我与我何干,反倒是这帮兄弟为我劳心劳神,总不能再让他们担惊受怕。大不了住段时日,好些再走,我顾青川想走的话,谁还能留得住我么。

玉蟾宫啊……

顾青川苦笑一声。

上次去的时候,还是青衣澄衫好生招待的护法使者呢……这次再去,倒成了给阿蓝做长工的了。

 

 

06

凌蓝坐在亭子里,看着远处翻地的人:“青川,你当初……究竟为何来我玉蟾宫?”

顾青川直起身来,倚着镐头,气喘吁吁,长发扎在脑后,短打的前摆掖在腰带里:“啊?”

凌蓝被这一幕“噗”一声逗乐了,想来风度翩翩的青光剑主也有今天,赶紧偏头掩饰,冲他招了招手:“来来来,歇歇,歇歇……哈哈哈哈……”

“凌蓝你……!”顾青川几欲气绝,又无可奈何,只得一扔镐头两三步进了凉亭,“……行了,我算明白了,你就是存心想看我笑话,玉蟾宫宫主温婉可人心地善良,只有对我例外是吧。”

“谁让你当初欺负我的?”凌蓝丝毫不买账,笑意未收,提起桌上茶壶给他倒了一碗水,“青光剑主顾青川风流倜傥,温文尔雅,江湖之中无人不晓,却偏生对我这玉蟾宫主凌蓝例外,凌蓝气不过,差遣你护法使者做做农活,有何不可?”

又来了,顾青川欲哭无泪:“阿蓝,咱们好好说话行吗,每次都是聊不了两句天就扣我一堆帽子,你总给我搞这莫须有的罪名干嘛?是想要弹劾我啊?七剑不要我了?”

“对啊,早就不想要你了。要不是看虹的面子,大家就把你这个目无兄弟的家伙逐出去了。”凌蓝笑道。

“呦喝,那还挺不好意思的。”顾青川挑挑眉,端起水碗饮了一口。

天气渐热,眼看着就要进入夏季,荷花池里的绿叶又变得水润盈绿,今早去看,竟已有早熟的仙子,抢先鼓出了几只花骨朵。凌蓝望着远处荷花池的景象,晚风阵阵,思绪万千,当年也是在那里,初识不久的常虹少侠需七日养伤,自己与朱老四打的那一场冰封千里……周遭之人皆为敌,便是身边这顾青川,也是需费心防着的死对头之一呢。

“我没有冤枉你……青川,你可能不觉得,与你为敌,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凌蓝托着下巴,目极远眺,说话的声音轻轻浅浅,“当年,你来我玉蟾宫,你来了两回我便冒了两回冷汗。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个人,就算同归于尽也要除去,黑虎崖什么时候已经有了这般祸害,留着他在,是七剑合璧今后路上的一大难关,此人不死,后患无穷。”

“……谢阿蓝不杀之恩……”顾青川听得冷汗直冒,虽、虽然事情都过去了,可是听到她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怎么这么别扭呢……

凌蓝一笑,收回目光,扭头望着身边的青光剑主:“青川,你告诉我,那年,你究竟为何来我玉蟾宫?”

“嗯?”他一歪头,“我身为人臣,自当是奉命前来啊。”

“不对,我问的不是这个。”

凌蓝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

顾青川明白了什么,眯起眼睛,看着面前姑娘认真的样子,淡淡微笑,一如当年略带调笑的青衣澄衫,神秘莫测,不可捉摸。

“……是,我是主动请缨的。”

“我是想看看新一任的玉蟾宫主,冰魄剑主,是何许人也。有没有希望能七剑合璧。”

“那你看到了。如何想呢?”凌蓝问。

顾青川一笑:“这个吗……”

 

“当日之事后话,我现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07

“午时已到!”

“碰啪——碰啪——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的声音在门外骤然炸开。凌蓝回神,一怔,铜镜中满目的大红色。

……对的,我在成亲呢。

吉时已到……看来是要拜堂了。

“小姐……”身边的婢女怯生生地叫她,不敢近身。门外鞭炮炸得如此热闹,屋内却硬生生冷清得很,凌蓝看她一眼,淡然一笑,伸出手来让她扶着自己,“我知道了,走罢。”

想那么多作甚,还有何用。

良辰吉时已到,鞭炮齐鸣,如此大喜的日子,冰魄剑主与青光剑主的成婚典礼……还是别耽搁了罢。

 

从侧殿到主堂的路上,一路喧嚣,大红的绸缎在白玉栏杆上挽成花状,汉白玉的石桥铺着红色的长毯,凌蓝在桥上一步一步地走,送亲的鼓乐在身后闹得欢,清风徐来,衣袂纷飞。

远处索索之声,凌蓝扭头,瞥见荷花池后的一片竹林。

随风摇曳,竹影斑驳,沙沙作响,真快啊……栽种不过数年,那里,竟又变得郁郁葱葱了。

【“我想看看新一任的玉蟾宫宫主,冰魄剑主,是何许人也。有没有希望七剑合璧。”】

【“那你看到了,如何想呢?”】

【“这个吗……当日之事后话,我现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凌蓝眉眼微动,恍惚中,凉亭里好似坐着个端婷宫装的曼妙女子,长发短打的少年满身泥土,狼狈不堪,举手投足间却透露着运筹帷幄的从容,宛如来过千百次那般顺手。

【“七剑合璧之前,我只见过你与虹二人。七剑合璧之后,就数见你见得最多。阿蓝,你可知虹最近在做什么?”】

【“边疆连年征战,中原势颓,战乱之祸恐南下,虹最近在和朝廷来的廖将军相谈此事。怎么了?”】

【“果然,你也知道……那就说明,你也同意了。”】

【“怎么?……有问题吗?”】

【“阿蓝,此话我可能不该说,我且言之你且听之。……官家与江湖自古互不相涉,两者位置本就尴尬,争权夺势暂且不论,动用武力这更是大忌。如今,朝廷的人突然要我们介入征战,数十万兵马都平定不下的战乱要几位江湖侠士出头,虹居然还谈了起来……你们,就不觉得此中有诈吗?”】

【“这……这有何诈?边疆征战并非一年两年,中原颓势也非一朝一夕,南下之危你我有目共睹,这还能作假不成?”】

【“战乱不假,颓势不假,我是说这份心思……国势当真如此颓靡?朝中无人,偏要江湖侠士救急?领兵征战和行侠仗义根本就是两回事,放着武将不用,偏叫外行介入,这个中缘由着实令人猜忌。”】

【“……青川,我觉得……你想的太多了。”】

【“是吗……”】

【“我们与官家想来相安无事,我们安分守己,不去招惹别人,谁又会想要除掉我们?就算有人居心叵测,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真想找茬,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天底下不是没有王法,我玉蟾宫家大业大,就算如你所说,官家蹊跷,想找我麻烦,也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阿蓝,七剑合璧除掉魔教,七剑今日的声望已非昨日可比,你平日不出玉蟾宫,我可是四海为家好几年,你应该随便出去听听街头的百姓都是怎么说的。虹在他们心中就跟神一样,玉蟾宫主善良刚正,神医悬壶济世,这些人言怎么可能不惊动有心之人呢?就算你安分守己,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呢?”】

【“……”】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廖将军找虹商议这等事,这如何不让人担心……这番话我对他说过,他明白我的意思,却不认同我的做法。”】

【“青川,你想如何做?”】

【“不谈,不应,不插手此事。”】

【“这当然不行……流民饱受战乱之苦,我们作为七剑守护天下太平,魔教出我们除魔教,此番却视若无睹,见死不救,这有违祖训。”】

【“……”】

【“青川,你在魔教多年,环境残酷,我能理解。不过这些都过去了,如今已然是正义当道,你可以不用再如此防备别人,换句话说,我们是为了百姓才介入此事的,其他人,其他事,有何目的,与我何干?”】

 

“……”

凌蓝望着那空空的凉亭,湖风吹动敷面的珠帘,叮叮作响。

往事历历在目,摇曳的竹林能够见证故人。那日的青川闻言一笑,收敛了谋士的架势,长叹一声,垮下身段,端起水碗笑嘻嘻地饮了一口,阿蓝,这就是我的答案。

你问我如何想的,我就是这样想的。

这才过去了多久,他的担心就全部成真了……凌蓝苦笑一声,青川,你真是可怕,我如今在想,是否在你见我的第一面起,就已经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要不,你如何会这样回答我,你问我如何想的,我就是这样想的。

顾青川,顾青川,你于我而言,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唢呐的声音响起来了,红绸飞扬,锣鼓喧天,喜庆的锣声闹得欢快,新娘走过的长毯洒满了艳丽的花瓣,鞭炮炸响,烟尘弥漫。

凌蓝默然地走向正堂,双眼无神,大红的嫁衣在身后扬起轻纱。

能看到玉蟾宫的宫女了。宫女们都守在正堂里外,抱着红色的绸缎花,无言地望着自己的宫主,一言不发,无人欢喜。……这宫中的喜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惜,每一次,都不是为了长虹少侠办的。

“宫主……”

凌蓝不看她们——谁都不看——仿佛这不是自己的婚礼,一身淡漠,置身事外,跨入堂中,面无表情。

 

 

08

“新娘到——”

【“什么?!我与青川?!这——这——荒唐!这是何意?!我与青川能有什么,这不是胡闹吗!还成亲,我为何要与他成亲!”】

凌蓝行至堂下,抬脚,揽起罗裙,迈过堂前的十寸门槛。

【“青光剑主出身青龙门,现下虽已销声匿迹,却也是堂堂故门之主,又同为七剑,与凌剑主门当户对,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与你何干!我凌蓝的婚事,还需要朝廷大将过问吗?”】

玉蟾宫主殿,正厅主堂,雕梁画栋,红绸纷飞。门外锣鼓鞭炮好不热闹,堂内祝贺之声此起彼伏,正对面前红毯精致,摆着一方供桌,后面贴着大大的双囍字,鲜艳,喜庆,绚丽夺目。

【“你——你明知阿蓝她——!”】

【“窦神医,这件事我们是征求过常虹少侠的意见的。七剑成婚怎能不过问七剑之首,廖某虽是朝廷中人,这点规矩还是懂的,常少侠满口答应,还送来新婚贺礼让廖某转交呢。”】

【“你说什么……”】

【“那家伙……?!”】

身着铠甲的将军在人群之中,各方应酬,四处招呼,俨然一派江湖之友的模样。

来的门派大都与玉蟾宫交好,凌蓝能认出他们的脸来。当年见面便说“长虹冰魄,神仙眷侣”的人们,今刻也笑脸嘻嘻地身处其中,相互感叹“冰魄青光,天下绝配”了。这可笑的拉郎听着乐呵,可个中缘由,细细想来,还真是意味深长。

【“我顾青川别的没有,偏是不缺仇家。魔教覆灭七剑做大,便是想报仇的挖墙脚的看不惯七剑想取而代之的,都想从我这下手。好了,现在,把我许配给七剑的门面,一来能拆了常虹凌蓝这对心腹大患,二来能让我这污点污了玉蟾宫的名声,三来能引起内讧让长虹青光从此不合,哈哈,好计,好计,一石三鸟,颇有我顾青川的风格啊。”】

【“青川,别笑了!快想想办法,总不能真的成亲吧!”】

【“办法?好办啊,要不他来抢婚,要不你去逃婚,常虹人呢?还在边关呢?”】

【“……边关战事吃紧,他走不开身……”】

【“阿蓝。其实是那小子同意了,对不对?”】

【“……”】

【“我大概能猜到,那帮心怀鬼胎的家伙不一定拿什么威胁了他。”】

【“……百姓吃苦,流离失所,虹放心不下黎民苍生,又斗不过权势诡谲,只好同意分离了长虹冰魄,让上头知道七剑势力不会更大……”】

【“嗯,好办法,是常虹的风格。”】

【“……”】

【“所以呢?你愿意嫁给我吗?”】

【“……”】

【“那看来只有你逃婚这一条路了。”】

【“……”】

【“大小姐!逃婚你也不愿意?!那我可就真的要娶你了啊!”】

 

“……”

凌蓝垂下眼眸,听着身后一声拖得长长的“新郎到——”

锣鼓,鞭炮,周遭随着这一声热烈地鼓起掌来,喜庆的声音却仿佛都离她远去了。身后一阵熟悉的感觉接近,她有些恍惚,仿佛能听到清楚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心坎里,每响一下就颤一下。

还是到了……

这一刻,还是来了。青川。

 

 

09

“一拜天地——”

凌蓝无神地俯下身去,行礼跪拜,外面的天色阴云密布,不是什么好天气。

婢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生怕这个魂不守舍的新娘子会出什么危险。

“二拜高堂——”

两人的父母均不在了。玉蟾宫还留着上任宫主的牌位,此刻放在供桌上,青龙门可是什么都没能留下,只得拜过了青川的佩剑。那是他父亲唯一的遗物,视剑如见人。

最前排空着五个位子,那是给其他五剑预留的……只是谁也没有来。

 

……

少侠你醒啦

你是谁啊……

我是玉蟾宫宫主,我的名字叫凌蓝,你现在就在玉蟾宫内

凌蓝,七剑之一冰魄剑的传人!

你伤势未好,你先躺下,千万别动……

我怎么会在这呢?

怎么,难道你忘了,我要灵鸽带信给你的呀……

……

 

常虹少侠……

凌蓝的眼前突然模糊了。

今生有缘遇见你,是我人生中最绚丽的过往。

江湖浩大,相遇何必常相伴,从今往后,愿你得一知己佳人相伴终生,愿天地间再无小人恶贼加害于你,愿我们爱着的浩荡世间,天朗水清,安宁祥和。

凌蓝贪心,却也别无所愿,惟愿所爱之人能与命中之妻,喜结良缘,幸福一生,相伴江湖……

“夫妻对拜——”

……白头到老。

 

凌蓝颤颤巍巍地躬下身去,闭上眼睛,一滴热泪滚出眼眶,重重地打在地上。

 

 

10

“阿蓝,你这一拜,我可就真的要娶你了。”

忽然,她的胳膊被面前之人扶住了。

 

 

11

凌蓝一愣,抬起头,却见顾青川亮晶晶的眉眼,还有那副洞察了什么的熟悉笑容。

他看着自己,微微一笑,伸出手抹去姑娘脸上的泪痕:“看看,看看这样子,不知道的以为我强抢民女呢,我太冤了。”

“……青川……”

凌蓝愣怔地望着他。

她这才注意到今天的新郎,顾青川也穿了一身大红色。长身玉立,交领深衣,若不是离得近而仔细看到了眉眼,都不敢认这个总是一袭青衣的少年。他还是那副样子,无论什么时候都从容不迫,青光剑主放开了凌蓝,后退半步,拉开了对拜夫妻之间那过于贴近的距离。

全场鸦雀无声。

“青川……”凌蓝喃喃地念道,愣在原地,一瞬间不知该说什么。

顾青川微微笑笑,歪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懒散地抱起胳膊,从上到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姑娘,无端给人一种傲慢无礼的狂妄之感。

“还记得吗,阿蓝。”他眯起眼睛,嘴角上挑,“就是在这个地方,十年前,我也是这样看着你,我问了你一些问题,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

凌蓝一愣。

记忆突然间涌了上来,青衣澄衫,剑拔弩张,亮出的冰魄剑阵阵发寒,游刃有余的护法鼓掌而去,行至门口,他留下一句,十年后若有缘再见,不知答案是否相同。

“……”凌蓝愕然地望着他。

“十年过去了,凌宫主。”

“青川今日再问,你可愿意,为了维护这世间所谓正道,为了顺遂这权势而行可笑之事,不顾这些人落井下石,抛弃所爱,下嫁于我?”

顾青川抱着胳膊,眉眼含笑,眼神戏谑,一如当年。

 

——忽然,面前之人衣袂纷飞,凌蓝一怔,下意识地抬袖阻挡。堂中众人仿佛有所准备,顷刻间刀剑出鞘,撤步亮刀之声整齐划一,围成圆圈,将一对新人围在刀剑所指之下。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成亲,只不过是借机排除异己。

你为了世间正道,费尽心血,无私献身,不求回报,却得到得是忘恩负义明哲保身,舍你以求自身安稳。世间正道,呵,世间正道,所谓名门所指的世间正道,如果本身就是错的呢?

顾青川立在原地,手持一把冰魄剑,长身玉立,递与凌蓝,脸上是一贯的从容不迫。冰魄的剑身散发着阵阵寒气,小别的宝剑似乎能感受到主人的怒气,剑势凌厉,蓄势待发。凌蓝看看自己的宝剑,又看看顾青川,这个总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家伙,关键时刻,却比谁都可靠。

“……你从哪里拿到的……”我的剑早就交出去了……

“阿蓝,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很喜欢你的头发。你当时笑我说对我没兴趣。”顾青川自嘲地笑了笑,眉眼温和,“今天,我也给你一个回应罢。阿蓝,你是个好姑娘,善良,美丽,冰清玉洁,值得更好的人去呵护。青川不才,数年之前便心有所属,而今虽香消玉殒,心里的位置却也没能空将出来。常虹少侠比我强过百倍,在下对你也绝无非分之想。今日,以此冰魄剑赔罪,顾某不能娶你,谢了这婚宴,愿你与虹,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

凌蓝望着他的眼睛,眼底噙着泪花。

“那你……怎么办……?”

顾青川淡淡一笑,又是一贯打趣的语气:“这你放心,我顾某别的能耐没有,逃命的本事一绝。”

“……”

凌蓝沉默片刻,抹去眼泪,破涕为笑

 

兜兜转转十几年,最终又回到了原点。

该死的魔教护法,就算十年已过又怎样,有些东西变了,是因为成熟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因为是初心啊。

 

“好——那本宫主可就走了!”凌蓝拔剑出鞘,反手一个剑花打开最近的那炳刀,一跃而起,意气风发,“顾青川!本宫主命令你,不许恋战,速战速决,随我直赴剑侠驿,本宫主要去找长虹剑主提亲!”

顾青川哈哈一笑,一个闪身,不多时已然青光出鞘,贡台上的青光剑一直在等待主人放下心结,直面故人,好生过活,仗剑天涯。

 

“好啊,宫主先请,我这陪嫁的奴才随后就到!”


==完==

道思作颂

【黑虹】贺新郎(少主生贺/七夕贺)

拖了一年的阿藏@藏七  点的抢亲梗,终于完成了。


归档君


也算是少主生贺和七夕贺,说实话这是我码黑虹以来写的最没手感的一篇,道德一直在挣扎……抢亲啊,那妹子怎么办,天人交战下于是变成了抢伴郎。


紧赶慢赶终于写完了,躺平望天。


文中名字只是借用,人设背景什么的和楚风正文还是很不一样的。


若是哪里不足希望大家对阿颂说,祝食用愉快。


名字应该一下就看得出不多啰嗦。...

 

拖了一年的阿藏@藏七  点的抢亲梗,终于完成了。

 

 

归档君

 

 

也算是少主生贺和七夕贺,说实话这是我码黑虹以来写的最没手感的一篇,道德一直在挣扎……抢亲啊,那妹子怎么办,天人交战下于是变成了抢伴郎。

 

 

紧赶慢赶终于写完了,躺平望天。

 

 

文中名字只是借用,人设背景什么的和楚风正文还是很不一样的。

 

 

若是哪里不足希望大家对阿颂说,祝食用愉快。

 

 

名字应该一下就看得出不多啰嗦。

 

 

雪青色=类似原著中少主穿的那身淡紫色。

 

 

傧御=伴郎。

 

 

文中对娶亲的描述参照唐人风俗,其中对伴郎真的各种不友好,要帮忙打架要帮忙唱歌还要背锅挨打外加挡酒……能当伴郎的都是生死之交啊,叹气。

 

 

最后……我有罪,把少主写成了二傻子QAQ

 

→归档君←

 

 

 

↓正文↓

 

 

 

贺新郎

 

 

*

 

 

明月高悬,清辉泻地,武陵城里某幢高楼上有二子凭栏。

 

 

年纪稍长的青年明显喝高了,怀抱酒坛歪靠在栏杆角落里,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另一位年轻少侠身着月白襦袴,未冠未帽,如瀑青丝只用绯色长带尽束,他放下手中耳杯,无奈凑近青衣人。

 

 

“你说什么?”

 

 

见有人来,青年一只手放开酒坛,一只手上前搂住对方,酒气喷薄:“子虹啊,明日大婚,你紧张不?”

 

 

白衣人偏头躲过他凑上来的脑袋,但没有拒绝甩在肩膀上的爪子,还好脾气问:“我为什么要紧张?”

 

 

“你……嗝,你居然不紧张,你要迎亲啊。”青衣人迷糊道,更加搂紧他,“你不紧张我紧张,紧张……好紧张。”

 

 

 

“你谢长青也会有怕的时候?”白衣人不着痕迹拿走青光剑主手里的酒坛,决定不让他再喝了。

 

 

“你醉了。”陆子虹皱眉,把他架起来,“回去睡一觉,明日别坏事。”

 

 

酒醉后的谢家长青如玉山将倾,一举一动都深刻诠释了何谓世家子的潇洒风流。

 

 

“放心,我绝对不给你丢人。”谢长青半眯了眼,全身重量都压在好友身上,陆子虹也不恼,如玉温润的俊脸上只带着无可奈何以及……一丝丝的不能言说。

 

 

陆子虹半搀着他,“走吧,带你回去。”

 

 

大婚前的一夜,傧御陪新郎把酒临风,算男人角色正式转换前的一个前置仪式,某种程度上也是酒壮怂人胆。

 

 

站在这里的俩人皆为天下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不过婚前紧张实属正常反应,虽然谢长青可能真是有点反应过度了。

 

 

陆子虹把人安顿下,自己转身出去,明日大婚迎亲,要准备的事情早已妥帖,只需一早按照仪程打点好,再去玉蟾宫顺利走一遭即可。

 

 

玉蟾宫主,良人双璧,他们会被天下人祝贺。

 

 

陆子虹负手于月空之下,无声叹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起另一个身影。

 

出游半载,音信全无。

 

*

 

 

“子虹看起来有些郁郁。”谢长青一身红衣,策马于同色吉服的的陆子虹身边,笑问,“终于紧张了吧。”

 

 

“并无。”陆子虹温雅一笑扫尽先前忳郁,明光耀眼的笑容中哪里看得出什么愁容。

 

 

他策马出列,立于队伍最前头朗声问道:“有司谨具否?”

 

 

迎亲队伍众儿郎齐声大吼答:“某虽不敏,敢不尽心从事!”

 

 

“善!”

言毕,一声长啸激越而发,满众皆震肃,随着清音入云,朝日霞光从天边乍起,金乌初生,天下大白。

 

 

廊下赞礼拱手告喏:“开道抬担,启程——”

 

 

晨光熹微,府门外车水马龙,红绸缠担铺开半条街去,喧天鼓吹奏起欢快曲辞。

 

 

傧相们沿路撒果糖钱财,路人群民簇拥在队伍四周,一声声道贺大喜:

 

 

“今因天造地设,祝君伉俪雅合周旋。”

 

 

这话说的好听,撒钱——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小小子真喜态,撒钱——

 

 

“福寿康宁人长久,畅饮美酒琼浆液。”

 

 

虽说诗做的不咋样,意思到了就成,撒钱——

 

 

谢长青传音入密道:“还未出城,障车礼贶已如此之巨?你备了多少?”

 

 

陆子虹稳稳坐于鞍上,面带微笑目视前方:“反正足够用了。”

 

 

一路拥贺人群中,某位穿披雪青长袍、颈系赤巾的男子头戴荷叶帷帽,远远坠在迎亲队伍之后。

 

 

帘幕之下,是俊美无俦仪容堂堂,还有嘴角那抹寒冷入骨的冷笑。

 

 

“小猫,胆子真肥啊。”

 

 

*

 

 

武陵城外山水环绕满目皆翠,秋初美景伴鸟鸣莺飞,葱郁笼罩下一派生机勃勃。

 

 

障车习俗为求热闹,百姓说几句吉祥话并讨些小钱零嘴。而江湖人嘛……则更喜欢借机打打“太平拳”助兴。

 

 

于是才出了城行了三四里,长亭外垂柳依依,十来名江湖人带刀携剑,腰缠朱红大带,并备美酒礼脩,笑盈盈拦住去路。

 

 

当先一老者拱手大笑:“锦珍恰似散星,阁廊必见喜声。先恭祝新人大吉,白首不离。”

 

 

新郎官仍端坐马上,洒然笑道:“多谢蜀门长老。”

 

 

“那么,先请了。”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退后数步,随着这个动作,从他身后闪出三位年轻后生,二十五六的年纪,着崭新襦袴,中者执剑,身旁两人侧身而立,直刀横斜,刀尖点地。

 

 

“好气派,不愧蜀门三杰。”陆子虹由衷赞叹,策马出列。

 

 

领头的青年似是不善言辞,只见他屈身一礼,对马遥拜:“道贺。”

 

 

“同喜。”

 

 

不愠不火的嗓音清清凉凉,与火红吉服对比鲜明。恍如仙人的长虹剑主微微一笑,轻声道:

 

 

“恐误吉时,你们一起上吧。”

 

 

陆子虹直接请对方结阵,所有人闻声一肃,蜀门三子更是面色微变,纵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但长虹剑主未免太过托大了。

 

 

另一边,冷峻青年袖手高处冷漠旁观,只轻蔑一笑。

 

 

身形长掠,红衣人弃马落地。

 

 

蜀门三子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少年侠客,而蜀门中的“三才阵”更是闻名江湖,据说刀剑相匹下,一阵之威力可令风云变色。

 

实则名不虚传,飞沙走石下,平地掀起狂澜,只把阵法中心的长虹剑主紧困其间。

 

 

刀光剑影织成密网,旁观者连陆子虹的人影都看不清,蜀门三才的阵势范围一点点缩小,而澎湃的内力越发迫人胆寒。

 

 

要输了……

 

 

大多数人心里默默下了定论,而队首最前方的谢家长青脸上仍带着轻笑。

 

 

蜀门长老一边狂喜一边暗自思忖哪里不对,怎么可能如此简单就获胜。

 

 

暗处青年摇头,猫捉耗子,玩心恁大。

 

 

突然从阵中心传出一声低沉龙吟,正是上古神兵威严肃杀的出鞘之声。

 

 

是了!蜀门长老这才反应过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看见陆子虹拔剑!

 

 

不好!

 

 

还未及他多想下一瞬阵中心绯光大作,如夏午日光炙烤大地,晃得众人只得纷纷以手遮目,目眩神迷间又见红衣身影上下翻飞,左右各挥出一剑,叮当两声脆响,阵法光芒骤消。

 

 

砰砰,又是两声闷响,阵形顿散,刀剑零落一地,青年们捂着胸口立于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红衣青年收剑入鞘,左手按剑首,右手搭在腰间革带上,微微倾身道,虚礼道:“承让。”

 

 

三才阵法的阵眼看起来在剑客身上,其实不然,两位拿刀武士方是关键。

 

 

毕竟脱胎于军阵,怎么变化都不会改变其宗旨。

 

 

就像某只大猫曾神色得意地对他说:“行军打仗,当然还是得靠刀。”

 

 

谢长青勾唇轻笑,用自己才能听到的话说了句,“果然是破阵子。”

 

 

可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他拱了拱手,对一众江湖人道:“长青恭请诸位入宴同饮。”

 

 

蜀门长老回过神,端着前辈架子亦是大笑,先称赞几句长虹剑主武德昌盛,又再次拱手道喜。

 

 

这才招呼众人让开道路,让队伍过去。

 

 

某人掩了身形,轻笑着远远跟随。

 

 

*

 

 

一路上不算太平,江湖人一波接一波笑面虎似的上前切磋,然后一茬又一茬韭菜一样被陆子虹干翻在地。

 

 

红衣人策马彘剑风仪弘盛,彷如楚地古武神临世,威仪同赫赫东君。

 

 

可他无论如何胜出总是安然又诚然地微笑,嘴里还说着承让,只叫人不得不叹服一句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

 

 

等过了武陵群山,终于看见玉华之巅的玉蟾宫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七侠里有了约定,新郎和傧御迎亲,其他四位陪伴冰魄剑主,作为娘家子送亲。

 

 

到了地方才知道,其实路上的障车行真的太轻松了,娘家子这边准备的仪程,才是真凶残。

 

 

陆、谢二人下马,陆子虹越前一步用缠了红绳的木棍大力猛击三下大门,提声道:“某之迎亲,新娘子安在?”

 

 

然后大门哗一下从里边被打开,二三十个宫女们个个扛着一尺高木棍冲出来,一边大笑一边齐声娇喝:“新郎本是娘家奴,棍棒打杀切勿怪。”

 

 

站在身后的谢长青赶忙提醒他,“子虹!疾走闪避!”

 

 

话音未落宫女们已分作两队,一队仍追着陆子虹不放,另一队朝谢长青冲来。

 

 

只见两道修长身影拔地而起,在众人注视下秀了好一手轻功绝学。

 

 

向来以姣好温婉闻名的玉蟾宫人不干了,撸着袖子仰首道:“不行的!快下来受一顿打,这是规矩!”

 

 

另有小娘子嚷嚷:“连一顿打都不肯受,凭什么娶我们宫主!”

 

 

旁观众人顿时点头:好像习俗是这样的没错。

 

 

并纷纷向天上还飘着的二人投去怜悯的目光。

 

 

陆子虹:……

 

 

谢长青:……

 

 

人群外的某大猫:……

 

 

谢长青默默看陆子虹,目光凄凉,“子虹啊……”

 

 

后者只得无奈落地,脸上保持着微笑:“那个,我……”

 

 

他话还没说完,二三十个小宫女围将上去,棍棒如雨点砸落。

 

 

谢长青一旁抓狂大喊:“你们悠着点千万别打脸!!!”

 

 

乒铃乓啷好一顿响。

 

 

雪青衣袍的青年咂咂嘴,想了下要不要现在就出去……

 

 

还没等他想好,小宫女们四下散开,广袖放下盖住手里棍棒,乖巧站成两排,整齐划一福礼道:“恭喜。”

 

 

陆子虹袖手站立,通身气派不减半分,若不是头上发冠些许松散,身上衣袍多出几条褶皱,嘴角笑容比之前僵硬,完全看不出他刚被众女合力围殴一顿。

 

 

谢长青走上前拍拍他肩,兄弟辛苦了。

 

 

陆子虹回以一个咬牙切齿的微笑。

 

 

历经千难万险,新郎和傧御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新娘子。

 

 

四侠簇拥下,玉蟾宫主人着繁重礼服,披万道霞光,如兰含芳,如桂隽永,从后房缓缓移至前堂。

 

 

缭绫缤纷,五彩明绣加身;凤冠彩钗,鲛珠玳瑁斜簪;秀颜桓茂,似莲出水舒光。

 

 

陆子虹怔愣片刻,然后方才恍然,上前拱手,轻唱道:

 

 

“宠荫日新月厚,恩荣月盛年昌。社众道芽引蔓,菩提枝机抽芳。过往先亡获益,神游七宝之床。并愿承斯福佑,极乐国内称扬。”①
 

 

温凉如暖泉的嗓音柔柔漾开,似是空气都跟着变得温柔,众宾客听得如痴如醉。

 

 

陆子虹抬首,面对新娘又是遥遥一礼,宁静目光清澈见底。

 

 

正待后退几步,突然一道醇厚低沉的声音从堂外传来,伴着风声呼啸,转瞬即至。

 

 

“儿郎伟,庭阆阶除生葳蕤。”

 

 

“儿郎伟,缭绫绣绮袂翩飞。”

 

 

“儿郎伟,俯仰流波垂光辉。”

 

 

“儿郎伟,澄醪倾觞偕同归。”②

 

 

英武高歌无人和曲,却是唱出了千军万马般气势,每一个字都震响在众人心口上。

 

 

众人闻声回望,只见庭下廊前不知何时立了道雪青身影,颈上红巾如血赤红,长冠高束气岸遥凌,端的人不敢仰视。

 

 

“君少主!是君少主!”

 

 

有眼尖的宾客已然认出来人,面如好女又如此威严杀伐的气派,天底下除了君墨不做二人想。

 

 

站在前头的谢长青上前一步,拱手致礼:“请君少主入席观礼。”

 

 

君墨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移向别处,薄唇缓缓吐出一字:“不。”

 

 

谢长青皱眉,他对他前少主的脾气还算略知一二,看君墨这样子定然是盛怒,也不知道是谁惹了他。

 

 

“那您这是?”试探着,谢长青问道。

 

 

“我来找人。”低沉着声音缓缓道,逡巡中的目光终于停留在某处。

 

 

众人随着他看去,只见帷帐之后立柱之旁,是穿着大红吉服的陆子虹。

 

 

渐渐地,空气冷冽似有杀气弥漫,陆子虹只垂目斜视前方被红绸铺满的青砖地,却并不看君墨。

 

 

炙热目光似粘在对方身上,君墨半笑半讽道:

 

 

“在下……要抢亲。”

 

 

“什么?!”宾客皆哗然,君少主好大胆子,敢当着这么多江湖人面在玉蟾宫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有沉不住气的少年侠士锵锵锵抽出自己兵刃,跃跃欲试。

 

 

又把怀疑的目光向新娘子投去,抢亲?抢谁?玉蟾宫宫主?不对啊那君墨为何死盯着长虹剑主看?

 

 

“呵呵。”正这时,陆子虹终于动了,他袖手往前走,大红吉服如火焰般燃烧,众人不由自主给他让出一条路,经过堂中时谢长青拦了他一下,但又被一个和君墨同样冷冽的眼神挡了回去。

 

 

长虹剑主立在君少主身前,道:“抢亲?”

 

 

“是。”

 

 

“已问过长虹剑?”

 

 

“未有。”

 

 

“哪来的胆子?”

 

 

“愿为一试!”

 

 

言罢,紫光大盛,掌风迭起,以雷霆万钧之势迎面扑来。

 

 

上古神兵发出低鸣,绯光鲜艳,毫不犹豫迎着掌风逆上。

 

 

遮天蔽日间风云变色,宾客被吹得七倒八歪,婚堂彩幔亦被扯飞好几条。

 

 

这时只听一道金玉清音空中传来,“莫坏人家大喜好事。”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但下一瞬场中风云突止,众人定睛一看,哪里还有大打出手的两人。

 

 

远去清音朦胧又隐约,却十分清楚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莫误吉时。”

 

 

只有堂中最为妆容耀眼的玉蟾宫宫主暗自瘪嘴,不满道:哼,明撕暗秀。

 

 

 

*

 

 

“你是猴子请来的逗比吗???”陆子虹压在某人身上,长虹剑扎入对方耳后土地里,向来温润自持的青年大骂他。

 

 

“要是猴子请了我就不会出这事了……”

 

 

君墨自知理亏又不好拉下面子道歉:“谁让你们不事先告诉我。”

 

 

不说还好一说陆子虹更生气,嗖一下拔出长虹抵在他喉头:“告诉你,我怎么告诉你,你这招呼不打一声消失了半年,夜枭都联系不上我怎么告诉你!”

 

 

“那你也不能突然就成亲了啊!”君少主有点委屈,他去东海一趟刚回来就听江湖传言说长虹剑主要成亲了,火急火燎跟了一路想要个说法。

君墨心头火苗瞬间燃起,他质问他的猫:


“我都不在你准备和谁成亲?!”

 

 

“你不带脑子也不带耳朵是么!”陆子虹要快被他气死:“要成亲的长青和若儿!我是傧御!!你不知道傧御是什么就随便去大街上找个孩子问一下!穿开裆裤的娃娃都知道!”

 

 

我知道啊,傧御不就是伴郎……噫!要成亲的是那两位?!

 

君少主心下一抖,完了闹大发了,抬头见他家小猫果然被气得双颊绯红动了真怒,吓的他赶紧闭嘴。

 

 

陆子虹一见他的表情就明白他在想什么,气骂,“你知道个屁!新郎和傧御的衣服完全不一样,你特么都看不出来还说自己知道!”

 

 

我……君少主更委屈了,若不是脖子前边的长虹剑锋芒夺目,他一定跳起来辩解,你们楚地的衣服都是一身袍子一身红,哪里分得清。

 

 

陆子虹又说:“丢人不丢人,还当着这么多人面说抢亲,抢什么抢!古往今来哪里有抢傧御的你个哈宝!!!”

 

陆白一气之下连楚地的方言都飙出来了。

 

君墨小声申辩道:“其他人我还不抢呢。”

 

 

“你还敢说!!!”陆子虹又把剑逼近了几毫,吓得君墨赶紧道:“小猫你快收了兵器,再凑前点就要血溅五步了。”

 

 

陆子虹刷一下收剑回鞘,翻身下来站起就走。

 

 

不好!君墨心中警铃大作,赶忙追上:“小猫你去哪。”

 

 

陆子虹气冲冲埋头往前走:“喝喜酒。”

 

 

“别啊。”君墨凑到他身边,紧跟着说:“现在你回去不就直接告诉大家这闹了个大笑话么,到时候所有人都盯着你,多难为情。”

 

 

陆子虹脚步缓了缓。

 

 

“还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喝酒,好好聊一下。”

 

 

君墨继续鼓动:“你知道我去东海干什么去了吗?和你说我看见了好大只的蟹,还有巴掌大的虾,味道可好了。”

 

 

“你带了虾和蟹回来?”陆子虹闷闷问。

 

 

“带了带了,去我别院,叫庖厨煮了下酒吃。”

 

 

君少主早已练就一手养猫心得,喂猫嘛,海鲜才是最上乘的。

 

 

果然,长虹剑主有些被说动了。

 

 

君少主添了最后一把火:“不远,武陵郡上的别院就有,我带了好多来。”

 

 

陆子虹默默抬眸看了他一眼,君墨大喜,计划通。

 

 

*

 

 

金樽美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

 

 

实则从东海之滨运来的新鲜海产,到了内地万钱都买不到。

 

 

月光稀疏下二人推杯换盏,君少主一边手里剥虾开蟹忙个不停,一边十分满意得看着陆小猫大快朵颐。

 

 

“你也吃啊。”陆子虹优雅又快速解决盘中美食,十分不解为什么君墨不吃。

 

 

君墨继续剥虾道:“我这半年吃多了海鲜,现下不怎么馋。”

 

 

陆子虹顿了顿,问道:“你去东海干什么去了。”

 

 

“听说那里出了鲛人,织出的鲛衣穿在身上可避燥暑,我想着求一件回来给你,不然夏天总是要抱着冰块过日子也太难熬了。”

 

 

长虹心法至阳至纯,习传之人不畏严寒,但是到了夏天就很难过了,外边大火炉,丹田小火炉,内外逼迫下简直要疯。

 

 

陆子虹闻言无语,口里海鲜都没了滋味,半晌他只能道:“你真是……”

 

 

“其实也还好,时间大都花在路上了。”看着小猫担心自己,君墨心里美滋滋的,把剥好的虾送到对方嘴边,“来,吃。”

 

 

陆子虹盯着大虾看了半晌,默默张口。

 

 

指腹划过柔软的唇,泛着微微的红,两人足有半年未见,一触之下纷纷有些心猿意马。

 

 

 

君墨试探着问:“留宿否?”

 

 

陆子虹横他一眼:“不然这么晚你还要我赶回西海峰林吗?”

 

 

“当然不!”君墨笑道:“鲛衣我已取回,待会儿试试可好?”

 

 

*

 

 

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中有文章又奇绝,地铺白烟花簇雪。

 

 

织为云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异彩奇文相隐映,转侧看花花不定。③

 

 

月下清辉伴屋中微影,华丽无端的水色鲛衣贴身而着,给原本如仙人俊逸的青年添上几分人间烟火,举手投足间光华流转风骨尽显。

 

 

君墨只觉得,陆子虹这一身比今日喜结连理的一对璧人也不遑多让。

 

 

*

 

 

他站起来,轻轻的把人揽入怀中,像对待一件名贵瑰宝般小心翼翼,紧贴的身体传递着两人之间的温度。

 

 

“子虹,我好想你。”

 

 

回应他的,是落在唇上的无比缱绻温柔的一个吻。

 

 

——我也是。

 

 

红尘滚滚十丈软,不及你眉目间的一点风情。

 

 

*

 

 

 

“糟了。”情疏迷离间,陆子虹突然睁开眼。

 

 

“怎么?”君墨环抱着他,神色十分餍足。

 

 

陆子虹忍着全身酸痛道:“长青今晚得醉死过去。”

 

 

没了傧御挡酒,众宾客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大喜的日子新郎又不得不喝,就算谢长青渊渊海量,一人一杯也得几百杯,七侠中其他人里,雨花剑主出家人,奔雷剑主早戒酒,旋风剑主修身养性惯了从不牛饮,紫云剑主倒是能喝,但总不能让她一个姑娘家去挡酒……

 

 

怕是要完……陆子虹默默无语。

 

 

“管他做什么。”君墨哼哼唧唧蹭着他,“小猫你在我床上还有力气想别的男人,看来在下还不够尽心尽力啊……”

 

 

说完一个翻身又把他压在身下。

 

 

埋首长虹剑主肩侧,君墨哑声道:“夜还很长……”

 

 

半月高悬,春光满室。

 

 

THE END

 

 

 

①出自《敦煌文集》意为赞美新娘容德双全。

 

 

 ②儿郎伟四句:意为赞美新郎。

 

 

③原诗是白居易的,形容“唐绫”。

 

吃糖拌番茄香蕉粽儿的天坑少女
“我跳跳,也想抱得美人归呀。”...

“我跳跳,也想抱得美人归呀。”

#just a 摸鱼#
#粮太少了自割腿肉#
#他俩也太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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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渭不做九三女孩

“带你看万家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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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思作颂

【七剑 | 卯时四刻】人间有味

人间有味

归档君 

CP:黑虹/跳蓝

好久不见!祝大家新年快乐!

 

又是一年年关近,君墨忙里得闲,修书一封遣飞鹰传至武陵,询问自家小猫今年是否有空来天水过年节,或者他过去也行。

 

飞鹰前脚刚走,一只巴掌大的小鸽子从窗外翻进来,晃晃悠悠掉进君墨案前那堆已经批注好的文书里,像只废狗似的摊开翅膀,仰面平瘫动也不动,两只绿豆小眼睛直勾勾盯着吊板,里边充满了绝望。

 

君墨略略抬头,身体雪白,尾羽绯红,头翎修长,嗯,是猫崽子的鸽。

 

作为七剑之首的灵鸽,小七和主人一样大胆神勇,像什么飞越昆仑之巅横渡长江黄河统统不在话下,自降世...

人间有味

归档君 

CP:黑虹/跳蓝

好久不见!祝大家新年快乐!

 

又是一年年关近,君墨忙里得闲,修书一封遣飞鹰传至武陵,询问自家小猫今年是否有空来天水过年节,或者他过去也行。

 

飞鹰前脚刚走,一只巴掌大的小鸽子从窗外翻进来,晃晃悠悠掉进君墨案前那堆已经批注好的文书里,像只废狗似的摊开翅膀,仰面平瘫动也不动,两只绿豆小眼睛直勾勾盯着吊板,里边充满了绝望。

 

君墨略略抬头,身体雪白,尾羽绯红,头翎修长,嗯,是猫崽子的鸽。

 

作为七剑之首的灵鸽,小七和主人一样大胆神勇,像什么飞越昆仑之巅横渡长江黄河统统不在话下,自降世起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更别说普通的奔波劳累。在场的玄府诸人都还是第一次看见小七累成现在这幅惨样。

 

君墨伸手从纸堆掏出小鸽子,屈指给了俩脑瓜崩。小七迷迷糊糊转醒,见到君墨,有气无力咕咕两声算回应,翻个身抬起右脚,露出脚下竹筒让他自己取信。

 

君墨摘下整个竹筒,撒开小七放牠一边玩去。踞侍一旁的无常膝行几步,打开案底下的莲花八宝小食盒,抓了些芝麻炒小米慰劳远渡而来的信使。

 

小七瞬时眼睛都绿了,翅膀一张化身橘色闪电飞鸽扑食,嘚嘚嘚狂啄案板,满足到眼睛都眯起来。无常一惊,是饿惨了吗,然后试探着又抓了把小米给牠。

 

君少主甚乏口腹之欲,无常备下的小零嘴多半便宜了辛勤奔波于武陵和天水两地的小七。可七大爷自持身份又嘴挑,每次只肯勉为其难小啄一二。对小七来说,屋外鹰架上的玄府大黑鹰比吃食更有吸引力些,以至于牠每次来都会调戏那只傻雕很久。

 

无常仔细想了下,好像小七如今天这般不顾形象撒开猛吃还是开天辟地头一槽,难道是西海峰林断炊了吗,连鸟都化身成饿痨鬼?

 

君墨深邃的眸子从表情丰富多彩还要勉强表现出自己很淡定只想乖乖喂鸟的无常身上划过,然后落于掌中竹筒。

 

拆掉竹筒抽出笺子,展信速读。

 

泥金白熟宣,百钱一刀的好纸,底质细腻不晕墨,色彩淡雅温和,作画或是书写皆为上品,甚为丹青名家所喜爱。但君墨手里这块只有二指宽,皱巴巴的不说背面洒金花纹上居然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成分的朱红色的印子。纸张断口粗糙不规则,就像匆忙间从整张纸上胡乱撕下来的。

 

正面一串潦草狂书笔走龙蛇,上边写着:“盼甚速归”。

 

虽笔锋匆忙,但依旧可见一笔一划间的筋骨挺峻。

 

字如其人并非空谈,望着掌心的熟悉字迹,朝思暮想的白衣人再次出现在脑海里,君墨嘴角不由自主微微上扬,逐渐形成一道柔和的弧度,周身不怒自威的冷冽都被这份笑意带来的温柔所冲淡。

 

“无常,备马武陵。”

 

即将重逢的喜悦冲淡隐约中的不安,以至于君墨直接忽视了导致信纸凌乱不堪的原因。

 

无常应诺,和府中管事交接完事宜,飞速打点行装,半个时辰后玄府亲卫队在府外整装待发。

 

随着无常一声令下,百余人队伍化为一道利箭,倏忽而驰。

 

君墨一马当先,胯下骏马通体乌黑,只有四踢和鬃毛亮白如雪。骏马疾驰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闪电,在青山碧水间轰然炸响。

 

乌云踏雪中的极品,天马中的龙马,马名疾影。

 

天水境内地势平坦,但不乏山川蛇行,连绵起伏的群山间夹杂大片草原,来自祁连山脉的雪水化作清流一路沃灌向东,沿途形成无数个错落有致的清澈湖泊。

 

水草丰沛之地,自古雍州之域,西戎氏故墟。

 

天水之东百数里有山以晓日出映,群山间丹碧相间如珊,唤为马成之山。

 

几百年前霍骠骑平定匈奴,圈马成之山为汉家草原,并赐鼎铭曰:山之丹。

 

马成之山有兽焉,黑首白足,见人则飞,名曰天马,其鸣自訆。

 

天水人世居于此,极熟养马之术,山丹马场盛年时年出十万匹骏马,皆高悍威猛,惹得西域诸胡眼热不已。

 

而真正能被称为山丹天马的,其实只有一种。

 

歌云:山之丹,天马来,乌云踏雪骓不还。

 

乌云踏雪喜野外独居,朝饮河源之水,暮餐膝高之草,出没于马成山巅和天水草原之间。它们只在春夏繁衍时呼朋引伴,追逐撕咬,胜者携牝而归,相与交合林下。

 

疾影在成为君墨坐骑之前是天水一霸,长脸白发银披风,万里草原它最凶,豺狼虎豹见之纷纷远遁。被君墨驯服之后性格稍有收敛,但只要不高兴一定逮谁咬谁,和它同槽的马除了陆子虹的首丘勉强可以接近三丈内,其他的全被踹走。

 

古人云:烈马无庸质。疾影马力配得上他的暴脾气。

 

君墨走陇道南下,只三日之内就奔波千余里。以天水为起点一路向南,从草原风光到丘陵蜿蜒,沿途山河秀美,风景壮丽无限。一行人七日后抵达云梦大泽,换乘水路横渡洞庭,然后打马向西昼夜兼程,两日后武陵遥遥在望。

 

所有人在武陵郡中修整一夜,各自洗去风尘重换新衣。第二天用过小食,君墨带着无常,无常背着礼物,二人向武陵源行进。

 

刚进入口,他们的视线变得模糊一片,雾气从深渊涧底蒸腾而上,又在阵法催发下吹向四方。

 

七剑祖地,神秘幽静,不允许外来人随意窥探。

 

君墨翻身下马,疾影鼻头喷着热气,四只雪白蹄子不耐烦地击打地面。君墨拍拍它脖颈作安抚状,伸手解开马辔头。失去束缚的疾影原地嘶鸣两声,人立起来,用脑袋蹭蹭玄衣青年,欢快地往前奔去,逐渐消失在重重白雾之下。

 

无常没有骑马进山,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马肯定不认识武陵源山路九曲十八弯。

 

“上山捷径,应识得否?”君墨目送爱马离去,转身问无常。

 

无常飞快答道:“武陵大阵一日三换,属下不似少主聪慧绝伦,能找到路都不一定,更遑论捷径了。”虽然君墨早已接管权柄,但无常依旧习惯敬称少主,君墨自己并不在意这些名称上的细枝末节,也就一直随他。

 

“子虹不设杀阵,最多走些弯路。”

 

“陆主宽厚仁慈武德浩荡,自然是……”听到自家少主提到另一位,无常下意识开始狂吹,但突然感到不对:“多转几圈?”

 

“嗯。”君墨拿出一支信仗给他:“拉开讯号,景行会来。”

 

无常立即反应过来,他家少主决定单飞不带他!

 

“别啊少主,那臭小子肯定会嘲笑我的!”无常接过信仗揣兜里,垂死挣扎道:“您也不想咱们玄府人在武陵人面前丢脸吧!”

 

“你太慢了。”君墨摇头:“耽误路上时间。”

 

话音未落,君墨化为一道烟雾,随风逐向山林深处。

 

望着伸手看不见手的四周,无常再次痛恨自己轻功太差,不能跟不上少主寻猫的脚步!

 

无常夏天时曾跟随少主来武陵源消暑,两人在入口处同时出发,越过第一道山头后他就失去了少主的踪迹,紧接着迷失在武陵大阵中,等他少主发现不对回来寻,已然过去了半个时辰。这还不算,后来他又几次没跟上,陆续被困住了好几回。等到磕磕碰碰终于到西海峰林时,离二位尊神约定的时间过去了俩时辰,天都黑了。

 

陆子虹好脾气没说什么,只随口打趣几句,但君墨的脸色比天更黑,望向无常的眼神十分不满。无常脖子一缩蹲回角落,等景行路过时又无情嘲笑一番。

 

所以这后半年,无常每天都在拼命苦练轻功,决心下次一定能跟紧少主,不再被景行嘲笑!但万万没想到,他少主连“下次”的机会都不给……

 

无常牙一咬眼一闭,随便寻了方向,蒙头赶路。

 

西海峰林是武陵源深处的一处山谷,谷内奇峰拔地而起,万山矗立。连绵雪峦巍巍如列,四季草木濛濛漫坡。

 

山谷最深处鲜有人到达,至于有什么珍兽奇树,更是无从知晓。

 

而君墨知道,西海峰林景致绝佳之地正是山谷之底。那里有地心暖泉汩汩而出,清澈泉水绕谷蜿蜒,使得沿途草木繁盛四季如春,山谷中的各种生灵肆意生长,焕发出无限生机。

 

谷中地势平坦开阔处,一栋竹木悄然修葺。

 

庭院整齐,八九间小阁楼错落有致,六尺高的篱墙围绕精舍四周。院前柴扉紧闭,十来个铜制铃铛一字排开悬挂门前正中,每个铃铛尾部都悬挂有几乎平地的长红缨。

 

君墨盯着篱笆、铃铛和长红缨,面露些许疑惑。他伸手轻轻碰了下红缨,原本静止的铃铛同时响了起来,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不一会儿从院中传出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吱呀一声门从里打开一条缝隙,探出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少年见是君墨,双手一分将两片门都打开,侧身执礼立于门旁,请他进去。

 

“篱笆,铃铛。”君墨脚下不动,目光锁定景行:“出了什么事?”

 

也不怪君墨起疑,篱笆为防御之物,铃铛为示警之物,都是寻常人家中最常见的东西。但这俩玩意出现在这里就非常奇怪,君墨实在想不出在这武陵源里,在长虹剑主家门口,有什么可以伤到如同东君在世的陆子虹。

 

“没什么大事。”景行语焉不详:“总的来说一切都好。”

 

什么叫总的来说一切都好?眼前的少年身穿夹袄,衣领和下摆皱皱巴巴,袖口沾染几道墨迹,神色也非常疲倦,君墨不由皱眉:“子虹呢,他在哪?”

 

景行上前一步遥指远处:“少君在潭中钓鱼。”

 

君墨继续看他。

 

景行被寒冷刺骨的煞气刺的脊背发凉,立刻答道:“鱼最多的……”

 

话还没完,景行眼前一花,再看时玄府主人已十丈开外。

 

少年默默关上门,转身继续收拾烂摊子。

 

雾馀水畔,红杏在林,涧悬飞瀑,水聚成渊。

 

潭正中心有一块被雕琢成莲花形状天然巨石,白衣青年踞坐莲台正中,双手执钓竿,目光凝于不远处的水面上。

 

水面漾起圆圈状的水波,圆点中心吐着气泡,浮漂开始有节律的抖动起来。

 

青年手腕沉浮,不疾不徐拉动手中钓竿,大鱼在水里翻滚挣扎,银色钓线绷直又放松,但钓竿始终弯曲如弓。渐渐地,浮漂起伏变慢,钓鱼人看准时机,手腕突然一个用力,钓竿甩回,一条尺长的细鳞肥鱼被拉出水面。

 

青年嘴角含笑,摘下鱼丢进水中竹篓。

 

白云初晴,悠悠空尘,日光朗照莲台,长虹剑主沐浴霞光,身侧似有万象在旁。

 

君墨停驻林下,不忍打破此刻天地间的安宁。

 

他想到了半载之前,和煦夏晖里燃烧不尽的艳阳天,西海峰林深处的恣意狂热。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垂髫少儿转瞬白头耋耄,不过烂柯观棋,黄粱一梦。

 

陆子虹五官敏锐,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来人。白衣青年放下钓竿与之相望,清澈眸光中映照了君墨同样明亮的黑色瞳仁。玄府少主袖手静立,似刀刃藏锋,银枪标立。

 

陆子虹唇角笑意渐深,起身踏水而来,卓绝中带着清冷的气质从月白襜褕上倾泻而下。

 

君墨越前几步,一把就将刚跨上岸的青年揽入怀中。

 

陆子虹笑,温柔回抱他:“瘦了点,过年多吃些。”

 

君墨埋在陆子虹颈窝,闷声道:“想你想瘦的。”

 

陆子虹猝不及防,老脸微红:“你都从哪学的这些话。”

 

感觉到怀里人情绪变化,君墨语气愈发坚定:“不用学,我都会。”斩钉截铁,重音咬在“都”字上。

 

陆子虹脑子里划过一些和小黑虎有关的昔日画面,急忙就想推开他:“大白天的,不要闹。”

 

君墨抱得更紧些,和他商量道:“那我们晚上闹?”

 

陆子虹一把推开他,双手抵住他肩膀,恶狠狠状:“说你是谁,为什么要假装小虎。”

 

君墨顺势环住陆子虹劲瘦的腰,不轻不重揉捏起来:“猫崽你要不要现在验证一下我是谁?”

 

 

“好啊。”陆子虹闻言眼珠一转,神色恢复如初。君墨心生警觉往后退,但已经迟了,眼前白光一闪,身上重量骤增似千山压顶,接着脚下一沉,整个人被瞬间按到在地。好在他身下密草厚实,跌进去也不会受伤。

 

陆子虹跨于君墨腰上,双手撑在他胸前,嘴角微勾,温热的体温隔着两人的衣料相互交换。

 

这个动作非常微妙,陆子虹刚坐上去就意识到哪里不对,但碍于面子又不能立即下来,只能假装厉色道:“说罢,你是谁?”

 

君墨长眉一挑,表情微讶:“猫崽如此心急,是喜欢这种吗?”

 

半年不见眼前这家伙面皮怎么变得如此之厚!陆子虹气急,手下不小心抓了他一把,君墨身体一僵,但又立刻松懈下来。

 

陆子虹敏锐捕捉到他的变化,转怒为笑:“小虎最怕痒,试试便知。”说罢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专往君墨咯吱窝腰腹肋下柔软之处乱挠。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玄府主人素性触痒不禁,陆子虹一通乱挠,便笑得喘不过气,口里道:“猫崽儿,再闹,再闹我就要亲了你!”

 

“还犟么?”不说还好,一说陆子虹更不住手,一边挠一边审问他:“你还说不说了?”

 

猫崽子体态修长,浑身上下不见一点赘肉,但毕竟成年男子,体重少说百斤往上,这会全压在君墨身上。君墨耐不住痒边笑边躲,奈何活动范围十分有限,剧烈间顿时脸憋得通红,呼吸也急促起来:“别……要背过去了。”说完嗓子一堵,剧烈咳嗽起来。

 

陆子虹收手翻身一气呵成,把君墨从草地里挖出,让他半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又给他拍背顺气忙个不停:“作吧,继续作吧,看你还作不作了。”

 

君墨小声咳嗽两下,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并不回话。陆子虹见状以为他怎么了,旋即改拍为戳:“小虎?”

 

陆子虹从君墨身后探出头,月白衣领后露出一小截纤细白皙的脖颈,白生生好似凝玉一般。君墨突然勾住他往下带,腰腹一个用力,把小猫从身后拽出来仰面压在腿上,形势陡然变换。

 

“我信了你的邪!狡猾的小黑虎!”

 

“好猫崽不要学这些粗鄙之语。”君墨勾了勾嘴角,调整成最舒适的坐姿,低下头,准确叼住那抹艳色。

 

玄府主人,言出必行。

 

一个时辰后,打了一架的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陆子虹空手走前,面有不悦,君墨提鱼竿鱼篓以及半篓大鱼跟着后边,笑意盎然。

 

进了庭院,陆子虹从铃铛帘下钻进去,几个闪身消失在重重阁楼中。

 

景行站在门口不敢跟,君墨从他身边路过,顺手把一堆东西递给他,接着径直往前走。

 

“等等”景行想要拦他,君墨正脱履踏上台阶,听见声音转头。

 

玄衣人嘴角含笑,但深邃眸子中已隐约有几分不满,景行咽下到嘴边的话,飞快说道:“请问您想喝点什么,花汤还是甜姜水?”

 

“清水清酒。”丢下一句,君墨面色不悦登阶离去。

 

景行破罐子破摔,算了反正瞒不住,早点知道迟点知道没什么区别。少年抖抖手里鱼篓,一声不响往厨房走。

 

正厅中为待客所用,但陈设极简,所见不过长榻四张,案几数个,高架东西各一,以及必要的些许待客之物。

 

山中无事,不见红尘侵染,虽无亭台水榭高楼金宇,但亦可见霜月烟水,阶下青岚。或是围炉博古,或是寒夜访梅,可谓朝昼夕夜无忧。

 

满室静谧安然,君墨脱下外袍,正坐于软榻之上,全身放松,闭目假寐。

 

真气从丹田流向四肢百骸,运转大周天再重新注入。君墨神思放空神识游弋,湛湛然如登七宝之境。

 

正这时,廊外传来一小串脚步声,呼哒呼哒,几个呼吸间已至门前。

 

君墨抬起头,眼中还有来不及完全掩去的金色流光。

 

门口站着的不是陆子虹也不是景行,而是一个不到五尺高的小童子,约莫有五六岁光景,交襟红衣,纯白罗袴,头顶扎着总角小辫,巴掌大的小脸肉嘟嘟的,可能是刚睡醒的原因,颊旁飞起两团红晕,看起来讨喜又好捏。

 

“哇!”小童子完全不怕君墨,冲到眼前吱哇乱叫:“鸠摩罗!”

 

哪里来的小家伙?君墨额角抽动了一下,他平素不喜吵闹,尤其不耐烦小孩。

 

小童子盯着面色微变君墨,以为他没听清,又强调了一遍:“鸠摩罗!你是鸠摩罗!”

 

说完一蹦一跳,绕着君墨转圈,合着拍子高声唱:“修罗斩天道,元婴应命来,洞中一千年,神灵始孕生。火神五内焚,千山雪顶融,坠地分六神,昴宿神女得。归来谒父母,赐福不死身,金冠束额焰,金钏定魄魂。别亲六昼夜,箭定天与地,四方皆俯首,顶礼鸠摩罗。”

 

 

君墨听完这首毫不押韵且不知所云的歌谣之后,更加确定这孩子会很闹。

 

准确来说君墨是对小奶娃无感,不讨厌当然也不喜欢,但这孩子既然出现在长虹剑主家里肯定来头不小,若是一不小心弄哭了想必猫崽会很生气。

 

于是君墨尝试和他交流:“你是谁家的孩子。”

 

小童子停下来,背着手站在君墨面前,小眼珠子一转:“我当然是阿耶家的孩子!”

 

“你家阿耶是谁?”

 

“哇你连我阿耶都不认识!”小童子神气十足:“说出来吓死你,我阿耶就是长虹剑主!”

 

君墨:?

 

猫崽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

 

“云欢。”耳畔响起熟悉的清澈嗓音,君墨寻声望去,只见白衣青年立于廊下,面带微笑,眼角生寒。

 

“在!”小童子话比反应快,应声完才意识到有人来了,抬头见是陆子虹,立马呲溜一下躲到君墨身后,偷偷看他,又害怕又十分委屈的样子。

 

君墨不由笑道:“子虹,你吓到他了。”

 

“不要被他的外表欺骗。”陆子虹保持微笑,伸手把小童子拽出来,他动作很轻,但一碰到小童子衣角时,厅内还是响起了小奶娃特有的尖厉高叫声:“阿耶不要拽我呜呜呜,我我我找到了鸠摩罗!”

 

陆子虹像提小鸡仔似的把云欢提溜出来:“还鸠摩罗呢,回头我就和你爹说,让他再不许给你看什么番教话本,养的心野了,人皮了,成天剑法不练书不看,就只知道捣蛋。”说着给他全身上下拍了一遍,抖落出不少灰尘,又整整他的衣领和小总角,才问道:“晨课读完了没,术数算了几章?”

 

小童子叉腰,傲气道:“术数太简单早算完,晨课还差一章。”

 

“那读完再出来,别想着偷懒。”陆子虹把面朝外一扳,“去吧。”

 

小童子老大不乐意,扭扭捏捏原地磨蹭:“外客来了都不待,堂堂长虹剑主也不怕失了礼数。”

 

陆子虹失笑,不轻不重朝他屁股打了一下:“伯尚又不是客,他是我房里人。”

 

“哇,你就是君墨!”小童子闻言瞬间疯起来,转身向君墨扑过去,大叫道:“奔袭千里斩首十万的现世杀神!玄府二十万铁骑的主人!话本里说你长了三头六臂金刚不坏之身呀,多出来的的手和脑袋呢,快快变出了给我看!”

 

云欢扑过来一瞬间,君墨立刻抓住了,他不喜欢和人太多身体接触,就算小奶娃也一样。云欢依旧锲而不舍,一边瞎扑腾一边碎碎念:“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嘛!”

 

君墨抬头对陆子虹道:“这孩子什么毛病。”

 

陆子虹皮笑肉不笑:“他想你想疯了。”

 

君墨:“……”

 

天外飞来一口锅,好大一口锅。

 

景行远远听见动静,二话不说闪到跟前,抄起小云欢,嗖一下又闪出去。

 

君墨暗自舒了一口气:景行真懂事,比无常傻小子强多了。

 

陆子虹揉揉额角,对君墨伸出手:“我们边走边说。”

 

君墨顺势握住,借力站起,二人并肩向厨房方向走去。

 

君墨和陆子虹天各一方时吃饭都靠身边人照顾,所谓君子远庖厨,是见其生也不忍见其死。但当这俩凑一块了,一定洗手作汤羹,事事亲力亲为。

 

生活嘛,总需要一些难能可贵的调剂。有幸旁观过二人炸厨房的玉蟾宫主如是说。

 

“是怀安的孩子。”陆子虹腰系围裳,打开汤盅的盖,用长木勺朝一个方向搅拌已熬成乳白色的高汤,香气四散,升腾弥漫:“暂住在我这。”

 

绝艳天纵之才,学什么都快,两人自从第一次下厨把厨房炸飞之后,再也没出现过特发情况,菜色也愈发好吃,品鉴过的奔雷山庄老板娘对君墨的手艺赞不绝口。

 

墨揉着面团,他用黑心煞掌揉出来的面尤其劲道,连不素喜吃面食的南方猫崽都很喜欢。他漫不经心问:“旋风剑的长子?”

 

“的,过完年就六岁了。”陆子虹补充了一句:“男娃五六岁,出门狗都嫌。云欢最喜欢和灵鸽一起玩,每次都闹到小七累得半死。”

 

君墨摇头:“也不尽然,我五六岁时就很乖。”

 

玄府少主九岁闭关,在此之前的事除了他自己,无人敢提。

 

陆子虹不着痕迹岔开了话题,接道:“别说小七了,麒麟这么能闹的家伙,现在看见云欢都躲得远远的,能不搭理就不搭理他。”

 

正在深山老林撒泼打滚混吃混喝的麒麟突然一抖:谁再背后说我!

 

君墨笑:“那怎么放你这了?”

 

“怀安可能是从云欢现在的表现上意识到了自己对于教养小孩方面有些力不从心,所以打算再生一个比较一下问题出在了哪里。”陆子虹道:“他们夫妻两个现已回川蜀公孙家,大概年后就能闻见喜声。”

 

旋风剑主刘怀安的妻子出自川蜀公孙氏,夫妻琴瑟和鸣早已江湖人尽皆知,公孙大娘喜食笋,尤其是故乡的笋,于是旋风剑主每年都会陪伴妻子回娘家,一住连月,日啖佳肴。

 

君墨想了想:“玉蟾宫?”

 

“假使云欢性格恬静去玉蟾宫倒是不二选择,但是吧。”陆子虹停顿了一下:“若儿正备孕,长青守在身边时刻不敢离,云欢太能闹了,万一有个闪失,长青得跑过来砍死我。”

 

“快过年不要说那个字。”君墨皱眉,不解道:“为什么?”

 

“哦,好的。”陆子虹从善如流,然后又想到什么似的无奈叹息:“子弟无状,乃父之过,云欢是我义子。怀安不在,自然算我头上。”

“你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干儿子。”君墨无语:“我怎么不知道?”

 

陆子虹抽出木勺盖回盖子:“没来得及和你说,就前几天,怀安去川蜀出发前一晚。”

 

印象中君墨不喜欢小孩子,陆子虹怕他恼事先就没在信里提。

 

“难怪小七送信时有气无力,信纸也乱七八糟。”君墨盖棺定论:“你们近来都被熊孩子闹烦了吧。”

 

陆子虹耸耸肩:“谁说不是呢。”

 

突然一阵铜铃叮当乱响,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然后就听见院中有人扯着嗓子大吼:“少主!少主!少主我到了!”

 

终于赶到的无常提着一堆东西倒在地上,累的不想动。

 

走了两时辰才到,真行。

 

君墨大感丢人:“拿进来吧。”

 

陆子虹一副看好戏的神色:“怎么把无常一个人撇下了?”

 

君墨神色坦荡,眼中似有风情万千,他直视他家猫,温声道:“千山独行,枕风怀月,唯求早日与君重逢。”

 

陆子虹抿嘴笑,从砧板上捏了块刚切的火腿塞他嘴里:“吃,别说话。”

 

放下东西的无常为了不被二位正主自带的伉俪之光闪瞎,默默搬出小马扎退出屋外,又怕少主突然吩咐听不见,就选择坐到厨房一墙之隔的的屋檐下边,顺手处理一下门口捡到的应该是陆子虹刚才钓的半篓鱼虾。

 

当无常拎着一堆东西到达目的地时,惊喜的发现那边早已有人捷足先占。

 

清秀少年端正踞坐,膝盖下垫着软垫,腰后鞓剑的黄缨随风飘飞,衬着身形愈显单薄。少年身边放着小堆木薯和几个竹筐,竹筐里是已经清理干净的木薯瓤。

 

无常见状一扫疲惫,还有一个和他同病相怜的家伙,真好。

 

“这么巧?景行小郎也在?”无常嘴里哼着乡间俚曲,十分熟练的套近乎,把马扎贴着景行腿边软垫并排放着,又非常不要脸地挤人身边坐下。

 

景行头也不抬,低头继续剥木薯。

 

无常已经习以为常,他好脾气地折了衣摆,从篓子里捞出条无辜的鱼准备刮鳞切胆开膛破肚。

 

倒霉鱼自知大限将至,拼命甩动尾巴垂死挣扎,水沫子溅的到处都是。

 

少年手里动作不停,膝盖横移几步,远离了鱼尾打击范围。

 

身为玄府亲兵统领的无常怎么会被只傻鱼难倒,手指收紧,鱼一点点失去力道,最后一动不动了。无常得意地转头看景行,正要大展身手时,惊悚发现自己手边没有厨刀。

 

两人离得很近,但一个踞坐一个跨坐,本来差不多的身高因为坐姿形成落差,无常忍不住嘴痒:“最近睡得不好吗小老弟,怎么还越长越矮了?”

 

景行还是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

 

无常又继续涎皮赖脸道:“借我厨刀用一下呗,我见你筐里还有一把。”

 

景行没反应,无常自以为他默认了,于是探身过去拿,哪知手还没碰到筐,就听到啪的一声,他还没反应过来手背已经红了大半。

 

“景行小郎你怎么这么小气!”无常甩手大叫,控诉景行的暴力行为。

 

“我家主君喜欢吃鱼,也喜欢吃木薯,但不喜欢沾了鱼腥的木薯和沾了薯味的鲜鱼。”景行横了无常一眼,冷冷道:“饭不会做鱼也不会杀,你说你还能干什么。”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易牙之术基本为零的无常闻言大怒,起身叉腰吼道:“老子杀胡狗和切菜似的,几条小鱼又怎么能难得住我!”

 

景行一指隔壁竹架:“鱼刀在那边。”

 

无常愤然起身,从十多把刀里选了把最大的拿回来,然后坐在马扎上,缓慢但不笨拙的剖鱼取胆。

 

两条下来过程顺利,无常手里抓住最后一尾,望了望景行筐里还有不少木薯,心里有点幸灾乐祸,肚子里坏水趁机翻涌上来。接着他又开怼:“半年不见景行小郎气色欠佳啊,你看你衣服都皱了,最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景行回敬他:“最不开心的事情就是现在,因为有个傻子在耳边呱唧聒噪。”

 

“这话不对了,一来我不傻,二来我不聒噪,觉得我傻是因为你觉得我傻,觉得我聒噪是因为你觉得我聒噪,实际上这都是因为你的想法引起的,但也仅仅是你的想法。你不能代表其他人的看法。比如我家少主就从不觉得我傻我聒噪。这就很神奇了,我家少主这样的天纵英才都不觉得我傻我聒噪,但你还是觉得我傻我聒噪。于是我们可能得出结论,因为你傻,所以看谁都傻,因为你聒噪,所以看谁都聒噪。”无常嘴皮像连击弩一样劈哩叭啦说个不停,他每说一句旁边景行就小脸黑上一分,等到最后无常说完了把鱼扔篓子后再抬头时,少年的脸色已然乌云密布。

 

“鱼好了吗?”少年攥断一根木薯,咬牙切齿问。

 

“好了啊,我动作很快的,不像你剥个木薯都磨磨唧唧……啊!”景行手起掌落,无常眼前白光乱飞耳旁风声呼啸,完全一点防备都没有,瞬间连人带马扎从廊下飞出去,径直扎进三丈外的矮树丛中。

 

景行长舒一口气:“安静真好。”

 

这一幕尽数被一墙之隔后的二位收入眼中。

 

君墨哑然失笑:“这算什么?”

 

“相互挑衅以示尊敬?”陆子虹啧啧称奇,问君墨:“你真觉得无常不聒噪么?”一句废话能颠来倒去说上三四遍,这都不算吵闹的话,陆子虹真要佩服君墨的淡定了。

 

“在我身边话并不多。”君墨嘴角上扬,微微摇头。

 

二人面面相视,眼底笑意无声漾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中途陆子虹发现紫苏叶没有了,喊君墨帮忙出去摘点回来。君墨去的路上不经意路过书房,看见云欢正在里边翻天搅海,笔墨纸砚丢的到处都是,不由眉头一皱,唤他大名:“刘锦。”

 

小奶娃浑身一抖,从一堆破纸里钻出来,见到廊下站着的是君墨,连忙指着地上的七零八碎大声辩驳道:“是文房四宝他们先动手的!”

 

“是吗?”君墨不置可否,走近几步,招手让云欢从房里走出来。

 

因为在劳作的原因,君墨上衣宽大的袖口用攀膊系住固定,强壮有力的手臂上青筋明显,云欢一见就打了个哆嗦,两只小眼睛已经在寻找退路。要知道玄府主人看起来面如好女俊美无俦,但实际上眉间带煞天生杀相,十足十杀胚一个,完全不似他家义父长虹剑主外冷内热好说话。在他面前说谎会被打得很惨吧。

 

感受到小奶娃紧张的情绪,君墨又无奈又好笑,只得柔声道:“听闻你算术很好,我出个题,假若能在大食前解出来,便送你一件礼物。”

 

“真的吗!”云欢不敢置信,“可以先问问是什么礼物吗!”

 

“一副秦弓。”君墨毫不隐瞒,思索一阵后又道:“我会说服子虹允你使用的。”

 

“举长失兮射天狼!”玄府主人亲手送的秦弓呐,说出去不得让人羡慕死,云欢开心到原地蹦三圈:“谢谢您!请出题吧!”

 

君墨沉吟片刻,道:“李秋雨熬一副药需要370枚五铢钱,这副药450枚五铢钱卖给来求药的人,客人拿出一两银子,李秋雨一时没有散五铢找零,于是找谢长青换了1000枚五铢,其中550枚退给了客人,客人走了后谢长青突然发现这一两银子是假的,李秋雨只得拿了一两真银子还给谢长青作为补偿。问题:李秋雨一共亏了多少,这位客人又赚了多少?”

 

“这个简单!”云欢小眼睛一转张口即答:“550减去370加上1000,1180枚五铢!”

 

“不对,继续想。”君墨捏了一把小奶娃肉肉的腮帮子,转身离开。

 

“啊……”云欢呆立在地,脸上写满了不相信,下一瞬立刻恢复元气,飞速收拾好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小脸一板正坐案前,煞有其事地仔细思索起来。

 

君墨回到厨房,翻翻捡捡食材堆,和陆子虹商量:“今晚吃灌肠炙、炊牛肉、烀饼、蒓菜炖木薯,主食为曼头和水引面,外加鱼汤,每人一份量的醍醐,你看够了吗?”

 

“羊肉性温,牛肉性燥,烀饼香脆,木薯绵软,鱼汤清淡醍醐甘甜,到时候再配点酱菜,滋味足够了。”陆子虹又向那锅正冒热气的老汤努嘴, “蒓菜在灶上,鱼汤我来吧。可水引面太麻烦了,碁子面就成。”

 

“听你的。”君墨正专心给牛肉切刀花,从天水带来的黄牛肉,事先用腌料去腥,再大火炙烤,味道十分鲜美。

 

陆子虹从不知道君墨还会做这么多菜,心里有些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君墨极快捕捉到陆子虹的视线,转头笑道:“待会帮我烧火?”

 

“这个简单。”偷看被发现的陆子虹坦然自若,对着炉塘口一掌挥去,长虹真气精纯至阳,火势蹭一下窜起老高。

 

“小一点。”君墨赶忙挥掌灭火,“你是打算炼钢吗,这么大火干嘛,去拿蒲扇。”

 

“火大点更快些。”陆子虹理所应当,但还是乖乖转身去找扇子。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二人忙活了近两个时辰,他们一边做事一边说些趣闻,炊烟从炉道尽数排出,水汽蒸腾,食材香气四溢。陆子虹蒲扇轻摇,炉膛里橘色火光明灭,映衬出一袭月白襜褕越发不染纤尘,好似瑶台神君枕风怀云醅炉煮酒,俯仰间孤光自照。

 

君墨的手骨节分明强健有力。这双手曾经执掌千军挥斥方遒,手中长刀所向令五胡震悚俯首。如今沾水做汤羹,动作也是娴熟举重若轻。

 

他周身煞气尽敛,神色温柔从容,耐心翻烤手下牛肉。

 

炊牛肉用大火烤至色泽金黄,最外层肥皮儿略焦,切口处稍向上卷,下淌的油汪汪漫开,一层嫩肉一层白筋,五香粉,细花椒,外加香藤佐味,不一会香气弥散开来,纹理分明的整块牛肉焦香酥脆,诱人无比。

 

灌肠炙先得把羊肉切成极细极细的碎肉末,再把盐、姜、豉汁、椒末,还有葱白等等香辛也切成碎末,荤素混在一起,搅拌均匀,再灌进肠衣做成一整条盘肠,最后上锅大蒸,小半时辰取出,用匕切片装盘,浇上酱料即可。

 

他家猫崽一般喜欢吃稍带点甜味的羊肠,君墨就拿了些蜂蜜还有酸梅酱混和一起,盛在一个小小的白瓷碟里,酱料色泽晶黄,看起来清清爽爽。

 

羊肠也能烤着吃,就是把肠切成巴掌长,再用柞木竖着串起来,架在烧红熄烟的炭上火,一边烤一边刷酱,等到肠衣渐皱,油滋啦滋啦落,这时候就能可以抄刀子割上一片儿,味甚香美。

 

发好的面分成若干个小面团,每个面团进笼屉前都被划了横竖两道,新蒸出来的曼头个个洁白如雪松软可爱,薄皮面儿上还有坼出来的一朵十字花。

 

十方供养皆辛苦,古楚地的武陵源对于食物一向重视。

 

陆子虹端着小碗拿着小刷给每个花心点上红心,口中念起颂辞,祝愿食用者新年顺遂平宁。

 

水引面的做法很细碎,得先把熬一锅鲜美肉汤,晾凉之后细网滤去所有骨头肉渣,再把冷肉汤汁和极细极细的细面粉倒在一起,揉成整张面团,再将这面饼搓成长约一尺粗约半寸的长条,放在阴凉处自然变硬,接着撇进冰泉水里泡至半软,再拿出来,擀薄摊平,变成一根根薄面条。

 

君墨远道而来都没歇息,做大菜已经很辛苦了,陆子虹舍不得让他太累,主食吃碁子面就足够了。

 

碁子面就是将一整块揉好的面饼切成围指甲盖大的面丁,先蒸熟再阴干备用,一次可以做很多,不吃时收好,待到饿了拿出来一煮就能吃。虽是面食,但因为形状小,所以在南方也叫“切面粥”。

 

云欢小孩子容易饿,备点碁子面夜里给他吃十分方便。前天景行才做了一大盒备用,先前陆子虹一直在熬煮的就是陪面的高汤。

 

烀饼很简单,面糊倒在热瓦上推成一个个圆煎饼,揭下来刷一层肉酱,再放点新鲜的时蔬,卷起来就成,算小点心的一种。

 

醍醐和牛羊肉一样都是君墨从天水带来的。所谓“百斤牛乳一升酥,百升酥酪十醍醐。”塞外牧民口耳相传的制酥民谣,极言醍醐来之不易。

 

昔年慕容皝南拜晋室朝堂,堂堂执政之尊,也不过只能敬上区区十斤醍醐。

 

番教宣扬佛法,以《涅槃经》开悟世人: “从牛出乳,从乳出酪,从酪出生稣,从生稣出熟稣,从熟稣出醍醐,醍醐为上。”言佛性之珍贵,在于“熬”之一字。

 

时间从锅碗瓢盆的碰撞中悄然而过,两个时辰后,君墨洗净双手解开攀膊,大功告成。

 

分盘端盘的任务有俩小子来做,日光渐昏,陆子虹和君墨抓紧时间去温汤洗澡,涮掉一身的烟熏火绕。

 

日轮没山巅,竹舍重开宴。

 

正厅四角点燃烛台,正中火塘炭火正旺,吊炙半扇炙肉。众人围炉团座,正上陆子虹和君墨同据一案,案前摆满了分装好的各道大菜。他们下首无常景行相对而坐,怒目而视。

 

小云欢紧挨着景行坐,手里神神秘秘藏着什么。

 

离年节还有三五天,此宴不过小聚,陆子虹先起头杯,君墨再饮一轮就算全了礼节。

 

无常抽刀下场,准备分牛炙而食。

 

云欢举手:“等一下!”

 

无常虽不解,还是依言停下来,看向陆、君二人。

 

君墨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请小云欢发表意见。

 

小云欢走出席位站到两人面前,先有模有样向主人家叉手行礼,唱道:“祝义父新岁纳福,身健寿昌。”

 

陆子虹回赠道:“砥砺笃行,不坠鸿鹄之志。”说完推杯于他。

 

木制耳杯里装的是香甜米酒,并不醉人,小儿也可喝。

 

云欢笑嘻嘻接过,一饮而尽,擦擦嘴,又对君墨道:“您的题目我已经解出来了。”

 

君墨点头,鼓励他接着说。

 

这时陆子虹击案问道:“请问你们在说什么?”

 

下边坐着的景行和无常也是一脸奇怪。

 

云欢兴高采烈把君墨出的题目重复一遍。无常下意识回到:“1000加370加550?”

 

景行白了他一眼,嗤笑道:“傻子。”

 

“景行小郎你不要太过分!我忍你很久了!”无常怒发冲冠:“成本370,外加找给客人的550,以及还给青光剑主的1000钱,雨花剑主一共亏损1920,哪里错了!”

 

“雨花剑主还收了客人的450枚五铢,需要减去。”景行答道:“做为雨花剑主自己来说,他支出了370,找出550,但收入了450,且给了青光剑主一千钱,共损失1470枚五铢。”

 

听着一熟人的名号重复响起,陆子虹哑然失笑,可怜的秋雨和长青,无辜被编排一通。

 

遥隔数十里的玉蟾宫中,主人家也正在吃饭,陪伴妻子备孕中的谢长青和被他抓来充当临时小工的神医李秋雨同时感到一阵恶寒,一旁的玉蟾宫主停箸问道:“怎么了?”

 

两人动作一致地摇头,但同时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响起:“定然是刚入山的黑虎在背后搞什么事情。”

 

这边无常景行谁也不服谁,快要撸袖子打起来了。“你们说的都不对!”云欢费力把两人分开,大喊道“雨花叔亏的是药成本和找回给客人的钱,370加上550,一共920枚五铢钱。”

 

君墨反问道:“那给谢长青的呢?还有一千钱没加进去。”

 

陆子虹抿一口鱼汤尝一片羊肠,外加小半个烀饼,五脏庙一本满足,小虎手艺见长,大菜味道真心不错。

 

云欢皱起小眉头,他对这个问题也很纠结,但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只能说:“这一千不能管他,是烂账,会被重复算很多次。”

 

“总之答案就是九百二十钱。”云欢眼睛亮晶晶,黑白分明:“您说对不对?”

 

君墨怼怼正吃的欢实的猫崽子,意味深长道:“子虹你说呢?”

 

被始作俑者当众点名,无辜的吃菜群众陆子虹再不能置身事外。他放下筷子,堂下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他,专心致志聆听高见。

 

陆子虹笑:“可以删繁就简看,我们先分说长青。长青支出1000五铢收回一两银子,就算中间有假银子,但最终还是换回来了,所有不赚不亏。”

 

“秋雨是一切问题的中心,情况太乱我们先跳过。”

 

被定义的问题中心李秋雨隔空又打了个哆嗦:谁又在说我!蓝若见状立刻让侍女给炉火又添了几块炭,心下盘算着明日要杀只羊给神医补补身子纠纠虚症。

 

“至于客人这边,他用一两假银子换回整副药材和550枚五铢,那么他这次赚的就是‘药材’和550枚五铢。”

 

三人点头,是这样。

 

“我们已知,所有的钱和物品都只在长青,秋雨,客人三者间交换,长青不赚不亏,客人拿到药材和五百五十文,那么实际上秋雨所亏损的也就是一副药材和五百五文。”

 

无常、景行老实了,云欢得意洋洋,“秋雨叔和客人,一个赚九百二十文,一个亏九百二十文!”

 

“准确来说不对。”陆子虹无情泼冷水:“药材对于客人来说值四百五十文,所以可以认为客人赚了一千文,而秋雨亏损了九百二十文。”

 

君墨淡定微笑:我家猫崽真聪明。

 

无常:倒霉的雨花剑主。

 

景行:狡猾的奸诈小人。

 

云欢啊了一声,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下去,呜呜我做错了,没有礼物了,没有秦弓了,呜呜呜这年不过了。

 

云欢头一仰,眼一闭,哇的哭了,金豆豆不要钱似的往下落。

 

原地嚎了小半晌,意料之中的安慰并没有来,小云欢偷偷指头张开一条缝,只见无常和景行蹲在炉火旁抢夺同一块牛肉,玄府主人面带微笑给他家义父布菜,长虹剑主优雅又快速享用满桌美食。

 

大家都很忙,没空理他。

 

眼见好吃的饭食正飞速减少中,云欢大惊,顾不上什么难受不难受了,飞快返回属于自己的座位,甩手狂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半时辰光景食足饭饱,无常和景行撤下宴席重奉茶汤,转身去厨下收整。

 

坐了一小会,君墨拿出锦缎包裹的锦盒递给陆子虹身边的云欢:“结果并不重要,能勉励思考就很好了。”

 

接了礼物的云欢还是有些不高兴,装作不在意地拆开,看到朝思夜想的弓箭之后发出一声惊呼,然后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小声道:“一点点喜欢。”

 

君墨点点头不甚在意。陆子虹看着云欢,脸上似笑非笑,云欢感受到义父的视线,又瞅瞅玄衣青年伟岸的身影,肉嘟嘟的小脸渐渐烫起来,片刻后他下定决心似的从地上爬起,蹬着小短腿冲向君墨,然后伸手一把抱住眼前的大长腿,抬起头,鼓着腮帮子:“谢谢……”话到嘴边云欢突然卡壳,正巧看见不远处陆子虹,他小脑瓜灵光一闪,大声道:“谢谢房娘!”

 

君墨身形一滞,陆子虹也是一愣,紧接着捂着嘴背过身,肩膀一耸一耸,努力憋着笑。

 

玄府少主很淡定,摸了摸小奶娃柔软的顶发:“乖,叫阿耶。”

 

云欢眼珠子一转,指向陆子虹:“阿耶在那边,你是阿耶的房里人,叫房娘没错的。”

 

“哈哈哈哈。”陆子虹再忍不住了,放声开怀大笑,被小屁孩烦了半个月的心情终于纾解了不少。

 

“成吧。”君墨揉揉奶娃小脑瓜,似不经意转向陆子虹,目光意味深长:“这种事情,嘴上说是没有用的。”

 

陆子虹才不怕他,揉了揉笑酸的肚子,坦然对视,清澈见底的眼睛里还有几分小嚣张。

 

是夜,云欢吵着要和君墨同睡,陆子虹表情微妙笑容渐深,但并不出言制止。

 

君墨尴尬一瞬,然后又立刻消失不见,对着还没他腰高的奶娃坐下来,循循善诱道:“再给你出道题,答出来就答应你。”

 

云欢跳起来大声答应:“好!”

 

“我们先说好。”君墨伸出一指左右晃动:“一次机会。”

 

“嗯……”云欢对手指,声音小了不少:“好吧……”

 

“谢长青在东山有一套别院,别院里有一口古钟,每到正时会自鸣。寅时自鸣三下耗时四息,那么巳时自鸣会耗时多久?”

 

吃完饭正陪着妻子遛弯儿的青光剑主紧接着打了哆嗦,蓝若眉头一皱,决心今晚上就喊人杀羊,两人一起补,早补早轻松,寒冬腊月里可别落下什么病根。

 

云欢默算半晌,抬起头报出一个答案:“八息!”

 

“错了。”君墨摇头,“十息。”

 

自信心再次被碾压的云欢像只被霜打过的小茄子,眼泪又开始在眼睛里打转转,盯着君墨问:“为什么啊,三下四息,六下八息难道不对么?”

 

“小笨蛋,要算间隔。”陆子虹轻飘飘丢下一句,摇摇头往卧房去了。

 

君捏捏他小肩膀,神色无比真诚:“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小云欢弱小可怜又无助,他在短短一天之中,自己的强项上被玄府主人谈笑间无形暴击一次又一次,心态在崩塌的边缘。

 

景行陪伴着梳洗完毕,送他入房中。云欢钻进被窝捂紧被子,心疼地抱住自己,心底深处某些地方不知不觉发生了些许变化。

 

对于孩子们来说,亲人的言传身教就像一颗种子,当时不惹人注意,但终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

 

二十年后,刘锦终成为一代名侠,进可纵横庙堂舌战群儒,退可夜宿锦楼遍观星象。行走江湖常持紫薇星盘,仗旋风剑,遇鬼斩鬼逢魔杀魔,江湖上下无人不敬重,颂曰:“天机公子”。

 

相隔不远处的另一边,夜极深时人尚未眠。君墨搂着人轻轻磨蹭:“鸠摩罗是谁?”

 

陆子虹被他禁锢得死死的,又不敢大动怕惊到隔壁楼的小云欢。

 

温玉在怀,君墨心跳的比平日稍快,隔着一层薄薄的绢衣在陆子虹身上游走揉捏,将白皙微凉的肌肤激得绯红。陆子虹脸上飞上绯霞,气息稍促,粉晕漫上耳尖,断断续续道:“婆罗门传说中灭世之神的长子,三首六臂,出生第六日斩杀阿修罗王,是天赐战神。”

 

“只这样吗?”君墨亲昵的咬了咬他的耳垂,思索片刻感觉不对,猫崽的话分明没说完:“云欢为何如此激动?”

 

“哈……”陆子虹闷声笑道:“鸠摩罗相貌绝佳,面如好女姣若童子……嘶……小虎!”

 

陆子虹头皮一炸,熟悉的快感从胸口一路延续奔腾,最后没入脑中神海。

 

“坏猫,你也拿我打趣。”君墨用力揉了两把,略带薄茧的的指腹划过顶端,换来青年轻微战栗。

 

四野寂静,虫鸟无声。远道而来的玄府主人侧身审视于他,眸光亮比星辰。

 

陆子虹眸光盈波仪容染艳,给向来清冷的眉眼凭白更添了几分别样情愫。

 

曾经黯淡的山河在漫长的岁月里孤寂沉默,直到某天东君驾日轮踏破了亘古长夜,和着四月的云雾降下风雨,一不小心摇落满天星辰。

 

千山本无垢,清辉漫长空,拾得秋月明,归来照君影。

 

玄府主人心生无限欢喜,拢住青年低声叹息,他道:“我替余生谢谢你。”

吃糖拌番茄香蕉粽儿的天坑少女
噗哈哈既然有孩纸喜欢我就把昨天...

噗哈哈既然有孩纸喜欢我就把昨天腿的这张也放上来hhhhhhhh
跳跳那种贼精贼精的猴吱果然还是适合中分长散发这样的发型,这张的发型果然还是太正直了www

#别期待了依旧只是摸鱼#
#光明剑中的两人#
#护兔狂魔猴可以说是男友力爆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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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桐

【虹七跳蓝】食节之桂花酿


*迟到的中秋贺,月饼节快乐呀
*桂花酒的做法参考百科、李子柒视频
*味道是我瞎编的,别信
*新系列志愿写遍天下美食

玉蟾宫一年四季都花开如锦,如今到了八月,谢了夏荷败了紫薇,便是金灿灿的桂花占了鳌头,宫里到处都弥漫着甜得腻人的桂香。

蓝宫主瞧着这桂花开到了盛时,舀了些江米泡在清水里,便拎了个竹簸箕拖着最近格外清闲的青光剑主去摘桂花,打算做桂花酿。

 

也不知道是不是跳跳前段时间跟大奔混久了,竟也染上了看见花就想往别人头上戳的毛病。在他锲而不舍地给蓝宫主戴了两枝桂花后,终于让一贯好脾气的蓝宫主忍无可忍了。她将桂枝从发间取下,去了枝叶,把余下的桂花收好,而后一把将竹簸箕塞到了跳跳手里,...


*迟到的中秋贺,月饼节快乐呀
*桂花酒的做法参考百科、李子柒视频
*味道是我瞎编的,别信
*新系列志愿写遍天下美食

玉蟾宫一年四季都花开如锦,如今到了八月,谢了夏荷败了紫薇,便是金灿灿的桂花占了鳌头,宫里到处都弥漫着甜得腻人的桂香。

蓝宫主瞧着这桂花开到了盛时,舀了些江米泡在清水里,便拎了个竹簸箕拖着最近格外清闲的青光剑主去摘桂花,打算做桂花酿。

 

也不知道是不是跳跳前段时间跟大奔混久了,竟也染上了看见花就想往别人头上戳的毛病。在他锲而不舍地给蓝宫主戴了两枝桂花后,终于让一贯好脾气的蓝宫主忍无可忍了。她将桂枝从发间取下,去了枝叶,把余下的桂花收好,而后一把将竹簸箕塞到了跳跳手里,柳眉微竖,凶巴巴地说:“别捣乱!”

 

青衫剑客抱着铺了薄薄一层桂花的竹簸箕,懒洋洋地倚在树干上,看着身边一袭蓝裙的美丽姑娘抬手压下一截树枝,将桂花摘下放到簸箕里。

跳跳看了一会,便微微低下头,单手撑住簸箕,左手开始从摘下的金黄色桂花里往外挑杂质。

 

一时间二人静默无言,空气间满是桂花甜香的味道,偶尔有清脆的鸟鸣声远远传来,很有些岁月静好的感觉。

 

摘拾了一簸箕的桂花后,蓝宫主拍了拍跳跳的肩:“差不多啦,回吧?”

跳跳看看簸箕里细细碎碎的花朵,觉得那香气实在是逼人,嗯了一声后抬起头,便不由笑起来,笑得蓝宫主莫名其妙。

 

他取下落在蓝宫主头顶的两朵细小桂花,放在掌心给蓝兔看:“这可不是我放的。”

蓝兔抬手打掉花,抓着青衫剑客的袖子:“走啦走啦,回去给你酿桂花酒喝。”

 

回去时江米已经泡好了,蓝宫主把米沥出来平铺到笼屉上,生火蒸了半个时辰,期间她又筛了一遍桂花,摊开放到了窗边。

待米蒸好,蓝兔将米取出晾凉。跳跳则是去拿了块酒曲,又扒拉出一只擀面杖,将酒曲擀成面状。为了方便,他将袖子挽起来了一小截,露出了略显嶙峋的腕骨。

 

蓝兔趴在桌子对面看看着他动作,忽然想起了往事,笑眯眯地说:“小的时候,每年开了桂花我娘都会酿下桂花酒,来年中秋的时候启封。闻着又香又甜,可娘不让我尝,只许闻闻味。我便等到后半夜去厨房偷酒喝,结果喝醉了睡到了地上,第二天娘去做朝食才发现的我,险些被抽一顿,还是因为受了风寒才躲过了一劫——哎你别不信啊,这是真事!”

她支起手臂托住下巴,继续说:“后来娘还是每年都酿桂花酒,却藏得严严实实的,我还真就再没找到过,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藏到哪里去了。”

 

跳跳将酒曲拢到一起,看到蓝兔有些困惑的表情,笑道:“那你可就不如我了,还偷酒喝,我都是用抢的。”

蓝宫主忍俊不禁:“那现在好了,既不用偷也不用抢,咱自己做来喝。”

 

她搬了个搪瓷缸走到跳跳身边,把凉下的米倒进去,再加入酒曲,慢慢搅拌均匀。许是蓝兔在桂花树下呆得久了,跳跳总觉得有股子清甜的气息若隐若现地萦绕在鼻尖,撩得人心里微微地痒。

 

第二天,蓝兔将已经晾好的桂花收到盆里,倒上白糖抓匀,加盖又糖渍了两天。正巧搪瓷缸里也出了酒,蓝兔在酒坛口覆了块细罗,将酒酿取出放于罗上,倒水滤下米渣。

糖渍好的桂花已经由浅浅的黄变为了琥珀色,析出了不少晶莹的汁液,都一并倒入酒坛中,又取来一块冰糖放进去,加盖密封后便将坛子放进了酒窖里。

 

 

中秋的那天晚上,蓝兔去取了前年酿下的桂花酒来,做了几只月饼,添上三五碟小菜,她和跳跳两个人在岚烟阁的房顶上摆了张小桌子,就这么边赏月边喝酒。

陈年的桂花酿颜色浅黄,剔透明亮,微微有些粘稠,拿着小火炉温了,便有温醇的酒香和清甜的桂香散了出来,入口更是绵甜,回味悠长,仿佛沉着旧年的时光。

 

两人就着小菜推杯换盏,不知不觉便到了午夜,桂花酿也已经下去了多半坛子。

 

到底是入了秋,不比夏时,一到了夜里,凉风几乎能穿透衣服,实在是冻人。跳跳看着蓝兔脸颊上飞起了淡淡的粉,便知道她已经有些醉了,怕她吹了风再受凉,便打算下去给她拿件披风上来。

他哄小孩似的揉了揉她的头发,嘱咐道:“你乖乖在这待着,我去给你拿衣服去。”

 

蓝宫主的眼神已经有些迷蒙了,睁大眼睛看着跳跳,片刻后才乖巧地点了点头。

 

等跳跳去拿了蓝兔的披风上来,蓝兔正举着一只月饼跟天上的月亮作比较,她把一只眼睛眯了起来,仅用另一只去看,偶尔还会歪一歪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跳跳走过去把披风披到了她身上,蓝兔却仿佛无知无觉,依然歪着头举着月饼。喝醉了的蓝宫主难能一见,跳跳便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轻手轻脚地走到蓝兔面前,趁其不备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直接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月饼。

 

蓝兔的反应也慢了许多,过了好半晌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愣愣地举着被咬了一口的月饼看了半天,纤细的眉耷拉下去,嘴巴一瘪,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跳跳一看便觉得大事不好,这是不小心玩脱了,急急忙忙从桌上又拿了一只完整的月饼换到蓝兔手里,蓝宫主立刻便喜笑颜开了,看得跳跳啧啧称奇。

 

哄好了蓝大宫主,跳跳也算是松了口气,啃了一口换下来的月饼,看着蓝兔感叹道:“我说,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会玩变脸啊?”

蓝宫主还忙着折腾她的那个月饼,没工夫搭理他。

 

跳跳倒也不指望这只小醉鬼回答他,看蓝兔玩得不亦乐乎,自己便坐在旁边,边看她边吃月饼。

 

没过多久,蓝宫主就放下了手,看了两眼桌子后垂下了头,用余光偷偷瞄着跳跳,趁着他转头的工夫飞快地把手伸向了桌子上的桂花酿。

 

却不想跳跳又猛地转回来,眼疾手快地抢在她前头拎走了最后一杯酒。跳跳拿着酒杯得意洋洋地冲蓝兔举了举,笑道:“早说过了你不如我了,你用偷的,我可是用抢的。”

语毕,他也不等蓝兔再开口,直接将这杯酒一饮而尽。桂花酿已经凉了,隐约显出点清冽的味道来。

 

蓝宫主眼睁睁地看着他喝完,不由扁了扁嘴,气鼓鼓地盯着跳跳,样子委屈极了,仿佛被抢走了心爱之物的小孩子。

跳跳放下酒杯,无奈道:“都醉了还喝什么喝,当心明儿早上头疼,到时候……”他话没说完,先被扑过来的蓝宫主撞了个满怀,忙搂住她的腰,“怎么了?”

 

蓝兔微微踮了脚,扬起头亲上跳跳的嘴角,汲走了残留在那里的一点酒液。

 

跳跳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他怔楞地低下头,蓝宫主像只偷了腥的猫儿,还意犹未尽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唇。

他哭笑不得地捏了捏蓝兔的脸:“有你这么贪杯的吗?”

 

蓝兔有些不满地挣开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推开桌上的碟碗留出一小片地方,直接将头埋在臂间,竟是睡了过去。

 

跳跳叹息着摇了摇头,躬身将蓝兔横抱起来,边走边说:“见过喝醉了找人打架的,没见过喝醉了亲人的,看你明天早晨起来羞不羞。”

他这么说着,翘起来的嘴角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反正,究竟是谁占了谁的便宜,还说不定呢。

 

 

北桐

【虹七跳蓝】食节之糯米藕

*最近勤快起来我自己都怕

玉蟾宫宫主一贯心细如发,可是青光剑主喜欢吃甜这件事,却是相处足足大半年后才被她发现的。

蓝宫主心情不好,她一心情不好就喜欢揪窗边瓷盆里种着的花草的叶子,把莫衣心疼得敢怒不敢言,实在没法,想去搬青光剑主这位救兵过来。

然而救兵不好请,莫衣在玉蟾宫里转了三圈,腿都快跑断了,连跳跳的影子都没瞧见。她扶着庭中的假山俯身揉捏酸胀的小腿肚,边嘀咕道:“这青光剑主,没听说他下山了啊,神出鬼没的,又跑哪去了?”
假山的山顶上便忽然冒出个头来:“找我有事?”

“呀!”莫衣被突然发声的青光剑主吓得向后一蹦,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坐到地上,下意识闭紧了眼睛,却感觉被人扶了一把。她转过头,刚...

*最近勤快起来我自己都怕

玉蟾宫宫主一贯心细如发,可是青光剑主喜欢吃甜这件事,却是相处足足大半年后才被她发现的。

蓝宫主心情不好,她一心情不好就喜欢揪窗边瓷盆里种着的花草的叶子,把莫衣心疼得敢怒不敢言,实在没法,想去搬青光剑主这位救兵过来。

然而救兵不好请,莫衣在玉蟾宫里转了三圈,腿都快跑断了,连跳跳的影子都没瞧见。她扶着庭中的假山俯身揉捏酸胀的小腿肚,边嘀咕道:“这青光剑主,没听说他下山了啊,神出鬼没的,又跑哪去了?”
假山的山顶上便忽然冒出个头来:“找我有事?”

“呀!”莫衣被突然发声的青光剑主吓得向后一蹦,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坐到地上,下意识闭紧了眼睛,却感觉被人扶了一把。她转过头,刚刚还懒洋洋地趴在假山上的青衫剑客已经跳到了自己身边。
待莫衣站稳,跳跳便松开手:“怎么了?”

莫衣定了定神,突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宫主心情不好你快去哄哄她”?感觉好像不太对;“宫主又祸害花植了你快去阻止她”,重点是不是偏了?
跳跳看她的嘴唇张了又合纠结了半天,心里就有了猜测,转身往岚烟阁的方向去走:“我去看看你们宫主。”

莫衣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心道青光剑主果然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

岚烟阁里,蓝宫主已经放过了可怜无辜的盆栽,正捏着绣针在绢布上狠狠戳着什么。跳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蓝兔这一针下得有点歪,便冷不丁出声叫了一下:“啊。”
他话音刚落,蓝兔抓着绣布的手就猛地缩了回来,却是不小心被绣花针扎了一下,白绢落到膝上。她用力甩了甩手,将指尖含到嘴里,看着跳跳含含糊糊地说:“你喊什么?”

跳跳眼尾微挑:“给你配个音。”

他把蓝兔的手拿过来仔细看了看,指尖上的血珠已经被蓝兔舔去,只能瞧见一个殷红的小点。他俯下身来,对着受伤的手指轻轻吹了两口气。

微凉的气流拂过指尖,蓝兔急忙抽回手来:“你做什么?”
跳跳笑吟吟地逗她:“吹吹就不疼了。”
蓝宫主抱怨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跳跳低声叹了口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是就好了。”而后他看着蓝兔,教训道,“我说,你心情不好也别拿自己开刀啊,傻不傻。小丫头细皮嫩肉的,扎一针不疼啊。”
蓝兔先是被他说得脸一红,又不肯落了气势,倨傲地抬了抬下巴:“那拿谁开刀,你吗?”

跳跳托着下巴深思熟虑了一会儿,表情沉痛地伸出胳膊,仿佛做出了重大牺牲一般郑重道:“行吧,反正我皮糙肉厚不怕疼——不过咱能不能轻点啊。”到了后半句,他放软语气,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来,桃花眼里水汽氤氲,眉尾塌了下去,看起来真的是……我见犹怜。
然而自己就是美人的蓝宫主根本不为所动,探身将一个针包取来,托住跳跳的手腕,将他的袖子向上推了推,淡淡道:“你说的啊。”

“嗯——”青衫剑客拧着眉应了声,却在看到蓝兔动作的刹那变了调子,大惊失色地想躲,“不是你居然来真的?”
可惜晚了。蓝宫主牢牢擒住他的腕子,手中银针已经快准狠地刺进了他的腕上两寸的地方,然后才松开他,在针刺的上方轻轻拍了拍,又捏了捏他的肩膀:“最近又有些变天,肩膀疼得厉害吗?”

世人只知青光剑主跳跳忍辱负重卧底进魔教,甚至一路高升到护法的位置,最终上演一出惊心动魄的绝地反杀,却绝不知道他为此付出了些什么,满身的伤病仅仅是代价之一罢了。

等针真的扎进去了,跳跳脸上反而没什么表情,他只觉得穴位上一阵酸胀,接着便有一股热流顺着手臂到了肩胛,缓解了些疼痛。听到蓝兔的问话,他才又苦着脸道:“还没你扎得疼。”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蓝兔动作娴熟又小心地给他调了调针。柔韧的银针在手臂上抽出一小截,带着皮肉一并起来,又捻着手指将针送进去,来回两三次才收了手。
跳跳任她摆弄,手一直搭在蓝兔腿上。又过了一会儿,蓝兔将针取出,先拿绢布擦了擦,放在灯烛上反复烧了几下,收到了针包里。

跳跳揉了揉针刺的地方,将袖子放下,抬眼问道:“气顺了?”
蓝宫主哼了一声:“勉强。”她又抬起头来,眸光莹然,“我给你做糯米藕吃吧?”

“终于良心发现准备补偿我了?”跳跳上半身微微向后一仰,双手交握枕在脑后,悠然一笑,“行啊。”

糯米藕用藕有讲究,须得用粉藕中间的一节,这样做出来才软糯香甜。蓝兔先将糯米拿去泡了一个多时辰,取来几节藕洗净去皮,切下藕蒂。待糯米泡好,将糯米灌到藕孔里,再用筷子压实。

这是个极考验耐心的细致活,跳跳本想去帮忙,被蓝宫主勒令不许动手,只得坐在一边陪她聊天,以免蓝宫主太过无聊。他拿着蓝兔之前刺绣的白绢,很是惊奇:“你这绣了些什么?”
只见雪白的绢布上,横七竖八交错着一些杂乱的墨线,丝毫看不出究竟是个什么图案。蓝兔正咬着牙跟糯米较劲,百忙之中分出一个眼神瞪了语气揶揄的跳跳,学着他的调子回道:“我独创的蓝氏绣法。”

跳跳先是一愣,随即便大笑起来,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
蓝兔蹙着眉歪了歪了头,赌气似的躲开他的手,将莲藕截面上的糯米平抹到孔里,筷子往里一捅,又深没进去。她举起藕翻过来看了看尾部,又眯起眼睛从藕眼里看过去,郁闷道:“它是无底洞吗,怎么就填不满了?”

跳跳看蓝宫主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笑着去拿她手里的藕:“不耐烦就不弄了。”
蓝兔连忙把藕护在怀里:“我不。”

青衫剑客无奈:“好好好。”
蓝兔便放下心来,挑起一筷子糯米,好奇地问道:“你原来吃过这东西吗,做起来也这么麻烦吗?”

“吃过。”年轻俊美的男人勾了勾嘴角,脊背靠在椅上,姿态慵然地舒展开四肢,像只夏日午后躺在树荫下躲懒的猫,他有些怀念地说,“我小时候没长性,都是我爹做给我吃。他死了以后,有次实在嘴馋,只能自己做,灌了两筷子米就没了耐性,干脆连藕带米直接扔锅里煮了。”
他说着笑了一下:“不过还是挺好吃的。”

蓝兔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节藕蓝宫主用了半个多时辰才灌满,拿竹签将之前切下的藕蒂固定回去,确认不会漏米后放到了另一个盆里。

蓝宫主看着剩下的三节藕和一大碗糯米,有些崩溃地歪到椅子上:“怎么还有这么多!”
跳跳用一副“你任重道远”的表情拍了拍蓝兔的肩膀:“快了,你看你都灌完一节了。”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气得蓝兔磨了磨后槽牙。

她以玉蟾宫主的身份示人时,一举一动都是优雅端庄的,是以“第一美人”的名声传遍武林;而作为冰魄剑主时,却又果决干脆,飒爽英姿连许多男儿都比不上。这会儿单纯作为蓝兔自己使起小性子来,表情生动娇俏,又是另一个模样。
说起来,她也不过是个年华正好的姑娘罢了。

想到这里,跳跳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而蓝兔敏感非常,觉察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跳跳伸手捏住她的小鼻子,“就是在想,当初的魔教四堂主,走眼得可真厉害。”
本以为是个温顺柔婉的美人儿,哪想到是个带刺的。

他看了看外边的天色,笑着把蓝兔拉起来:“行了不早了,去睡吧。”也不容蓝兔反驳,半送半撵地把她赶了回去,自己又返回来,拿起筷子,借着烛光继续灌糯米。

十年卧底磨出了他的性子,他聚精会神地将糯米一点点填进去,动作不急不躁,脸上也没有厌烦的表情。

都处理好后,把藕放到锅里,倒水没过藕节,先煮了一柱香的时间,然后放入冰糖、红糖和大枣,文火慢煮半个时辰。
煮藕的时间里,跳跳拿着“蓝氏绣法”绣出的绢布看了看,取来针线就着那乱七八糟的图慢条斯理地下了针。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他起身添了些柴,大火收了汤汁,将糯米藕盛出,伸了个懒腰回房睡觉了。

次日清晨,蓝宫主练了剑往回走,路上碰见了莫衣,小姑娘兴冲冲地拉着蓝兔的手快步走去正厅:“宫主宫主,青光剑主做了糯米藕在分,特别好吃,去晚了就没了!”
蓝兔默默腹诽:昨天她挑了四大节藕,玉蟾宫横竖就那么些人,怎么可能这就抢没了。不过她还是跟着加快了脚步,有些好奇跳跳的手艺。

正厅里,跳跳已经将其它的糯米藕都分给了宫侍们,只留了一盘在桌上,见到蓝兔招了招手。

糯米藕被切成了均匀的片状,其上淋了糖桂花和蜂蜜,颜色微红,看上去十分诱人。蓝兔夹起一片放在嘴里,粉藕绵甜,糯米软糯,桂花清香,混杂在一起,更显美味,饶是蓝兔不怎么喜欢甜食,也多吃了几块。

倒是跳跳,只夹了一块,就放下了筷子。蓝兔看着他:“吃啊,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呢。”
跳跳托着脸惆怅道:“是啊,辛苦大半夜呢。有人说做给我吃,亏我还兴致勃勃地等着,最后还不是要自己动手。”

蓝宫主有些心虚地别开眼,盯着自己的筷子尖,就听跳跳笑道:“下回给我做荷花酥吧。”
蓝兔抬头看着他,微微弯了眉眼,点了点头。

后来蓝宫主无意间瞧见被自己祸害的那块绢布,那上边被跳跳绣了些嶙峋的山石,虽然尚未完成,可已经颇具雏形,隐约可见清肃萧杀之意。蓝兔惊讶极了,揪着跳跳的袖子道:“你居然还会女红!”
青衫剑客眉毛微扬:“我深藏不露。”

蓝兔拿着绢布看了又看:“正好我还缺柄团扇,等你绣完就用这个好了。”
跳跳有些迟疑。姑娘家的团扇不是用花鸟的多些吗,这副未免有些冷肃了。不过思考了半天,他还是应了下来:“好。”

反正他家蓝宫主是当世唯一的奇女子,什么风格驾驭不了?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3)

第二章看题目就挺刺激的……默默更新一发~

原帖在贴吧QVQ这个故事其实还挺七剑群像的,少侠的男主地位不太明显,反倒这一更里护法很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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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故人西归


舟过江陵,地势逐渐平缓下来,连船底的水流声也温柔许多。

“神医,你不进来坐会么?”达达盘腿坐在舱内泡茶,抽空往外瞥了一眼,“哪有人边赶路边钓鱼的,能钓到么?”

“那可说不准。”逗逗叼着根草儿仰躺在船板上,嘴里哼着刚学的江南小调,一根鱼竿悬在身后,“你们一个个无所事事,恐怕今天的午饭还得指望我钓的鱼呢!”

“那得饿到什么时候?”跳跳大笑,“达达你可不晓得,咱们神医这几日自比姜...

第二章看题目就挺刺激的……默默更新一发~

原帖在贴吧QVQ这个故事其实还挺七剑群像的,少侠的男主地位不太明显,反倒这一更里护法很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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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故人西归


舟过江陵,地势逐渐平缓下来,连船底的水流声也温柔许多。

“神医,你不进来坐会么?”达达盘腿坐在舱内泡茶,抽空往外瞥了一眼,“哪有人边赶路边钓鱼的,能钓到么?”

“那可说不准。”逗逗叼着根草儿仰躺在船板上,嘴里哼着刚学的江南小调,一根鱼竿悬在身后,“你们一个个无所事事,恐怕今天的午饭还得指望我钓的鱼呢!”

“那得饿到什么时候?”跳跳大笑,“达达你可不晓得,咱们神医这几日自比姜太公,直钩钓鱼都不在话下,何况路上这一点小小的奔波呢?”

他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逗逗恼火极了,翻身就坐了起来:“待会我钓上鱼来,跳跳你一口也别吃!”

跳跳好整以暇:“不敢掠美,你吃你吃。”

“……”逗逗斗嘴斗不过他,只好走进船舱一屁股坐了下来,怒道,“都是那裴家老儿折腾出来的事,不然咱们这时候该在钱塘江看潮呢,哪用得着这么急匆匆往回赶?”

“说的是啊!”大奔一拍书案,整个船舱都抖了两抖,“咱们七个好不容易一块下趟江南,全给他们搅和了!”

虹猫忍俊不禁:“大奔你都骂了他们一路了,不口干么?”见大奔果真去拧他的酒壶,他顿了顿,笑意敛去,“只是,若非恰巧撞上裴致远仗势欺人,我们恐怕现在还对魔教的残余势力一无所知。合璧之后各大门派自发联合,前往袁家界剿杀魔教余孽,咱们反倒乐得清闲,只听说他们大本营黑虎崖人去楼空,如今看来,只怕漏网之鱼不少。”

“裴庆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达达皱眉,“‘除魔回来的路上在临安郊外碰到了魔教七堂的散兵,技不如人让他们逃了,这几剑对招却记得清楚’?”

“不错,跟他们的说辞一字不落。”虹猫颔首,跳跳便笑着看向达达:“你信么?”

达达略一思索,缓缓摇头。气氛一时凝重起来,蓝兔起身接过达达斟满的新茶,轻声道:“你们觉得,这两方是在七剑合璧之前就有勾结,还是过后才相互利用的?”

虹猫想了想,诚实道:“不知道。瞧裴家行事作风,此前就投靠魔教也并非不可能。”

见蓝兔将先前的茶递给了两眼放光的神医,达达又给蓝兔斟了一杯:“幸好我在临安还有几个旧交,已经托了他们留意裴家的动静,希望能查出线索来。”

虹猫沉吟:“现在想来,确实是我们合璧之后太过大意了。绝情谷一战魔教兵马固然是倾巢出动,黑心虎死后他的下属也固然是树倒猢狲散,可我们高估了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除魔的决心,也低估了魔教其他人的能力。”

“回去之后,只怕我要再上袁家界一趟。”跳跳蹙眉,莎丽便奇道:“就算魔教真有余党,他们也不会再留在袁家界罢?”

“未必会继续拿它当据点,但一定会有蛛丝马迹留下。”跳跳也端起达达泡的茶来,盖子一掀便喜道,“上好的古丈毛尖!不愧是百草谷主。”

“好灵的鼻子。”达达面上微有得色,“这是武陵山上——”

他话刚起了个头,只听大奔“呸呸”两声跳了起来,怪叫道:“达达!你、你怎地不告诉我这茶这么烫?!”


达达愕然:“刚泡的茶……不该这么烫么?”

众人都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只有大奔一人还在大口往嘴里灌凉水,边喝边苦着脸道:“以后有这种茶,千万别再给我喝了,我兑成酒还不行么?”

“哈哈哈,达达你可别在他身上糟蹋好东西啦!”逗逗捧腹,“招待咱们奔雷剑主,烧刀子管够就成!”

到底都还是少年心性,给大奔这么一搅和,众人终于暂且搁下了魔教余党的去向大事,继续谈笑起来。不知谁的肚子先“咕咕”叫了两声,莎丽耳尖,不由笑道:“不管怎么样,先吃午饭再说?”

大奔听到这句,登时来了精神:“神医,你的鱼钓上来没有啊?”

“说的是,我们六个都指望你的鱼填饱肚子呢!”跳跳眉梢一扬,冲周围使了个眼色,蓝兔便也帮腔道:“听说这一带盛产鳜鱼,有神医在,我们就等着大饱口福啦。”

逗逗没料到连她也跟着跳跳一起戏弄他,恼道:“谁说钓不到鱼啦?鳜鱼是么?我这就瞧瞧去!”

见他气冲冲上了船板,虹猫忍俊不禁地望着跳蓝二人:“小心神医当真恼了,在鱼汤里给你们俩下药吃。”

“还怕他不成?”跳跳挑眉,蓝兔却拱手高举,像模像样地冲虹猫行了个长揖礼:“那到时候就全靠虹猫少侠仗义出手啦?”

不等虹猫反应过来,她便眨眨眼,拉起莎丽往外跑去:“方才外面有炊烟,周围的船上肯定有人做饭,我跟莎丽去买些回来,不难为神医的钓竿啦!”

虹猫眼睁睁瞧着她跟莎丽一道跑上船头,愣了一会,自言自语道:“不出手帮你,还能帮谁呢?”他隔着舱口远望疏朗的天空,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的笑意。

跳跳眼角余光瞥见他的神情,正想打趣两句,就听逗逗大叫一声,嗓音忽然尖利起来:“你们快出来,我、我好像真的钓到东西了!”

第二回  故人西归

 

舟过江陵,地势逐渐平缓下来,连船底的水流声也温柔许多。

“神医,你不进来坐会么?”达达盘腿坐在舱内泡茶,抽空往外瞥了一眼,“哪有人边赶路边钓鱼的,能钓到么?”

“那可说不准。”逗逗叼着根草儿仰躺在船板上,嘴里哼着刚学的江南小调,一根鱼竿悬在身后,“你们一个个无所事事,恐怕今天的午饭还得指望我钓的鱼呢!”

“那得饿到什么时候?”跳跳大笑,“达达你可不晓得,咱们神医这几日自比姜太公,直钩钓鱼都不在话下,何况路上这一点小小的奔波呢?”

他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逗逗恼火极了,翻身就坐了起来:“待会我钓上鱼来,跳跳你一口也别吃!”

跳跳好整以暇:“不敢掠美,你吃你吃。”

“……”逗逗斗嘴斗不过他,只好走进船舱一屁股坐了下来,怒道,“都是那裴家老儿折腾出来的事,不然咱们这时候该在钱塘江看潮呢,哪用得着这么急匆匆往回赶?”

“说的是啊!”大奔一拍书案,整个船舱都抖了两抖,“咱们七个好不容易一块下趟江南,全给他们搅和了!”

虹猫忍俊不禁:“大奔你都骂了他们一路了,不口干么?”见大奔果真去拧他的酒壶,他顿了顿,笑意敛去,“只是,若非恰巧撞上裴致远仗势欺人,我们恐怕现在还对魔教的残余势力一无所知。合璧之后各大门派自发联合,前往袁家界剿杀魔教余孽,咱们反倒乐得清闲,只听说他们大本营黑虎崖人去楼空,如今看来,只怕漏网之鱼不少。”

“裴庆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达达皱眉,“‘除魔回来的路上在临安郊外碰到了魔教七堂的散兵,技不如人让他们逃了,这几剑对招却记得清楚’?”

“不错,跟他们的说辞一字不落。”虹猫颔首,跳跳便笑着看向达达:“你信么?”

达达略一思索,缓缓摇头。气氛一时凝重起来,蓝兔起身接过达达斟满的新茶,轻声道:“你们觉得,这两方是在七剑合璧之前就有勾结,还是过后才相互利用的?”

虹猫想了想,诚实道:“不知道。瞧裴家行事作风,此前就投靠魔教也并非不可能。”

见蓝兔将先前的茶递给了两眼放光的神医,达达又给蓝兔斟了一杯:“幸好我在临安还有几个旧交,已经托了他们留意裴家的动静,希望能查出线索来。”

虹猫沉吟:“现在想来,确实是我们合璧之后太过大意了。绝情谷一战魔教兵马固然是倾巢出动,黑心虎死后他的下属也固然是树倒猢狲散,可我们高估了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除魔的决心,也低估了魔教其他人的能力。”

“回去之后,只怕我要再上袁家界一趟。”跳跳蹙眉,莎丽便奇道:“就算魔教真有余党,他们也不会再留在袁家界罢?”

“未必会继续拿它当据点,但一定会有蛛丝马迹留下。”跳跳也端起达达泡的茶来,盖子一掀便喜道,“上好的古丈毛尖!不愧是百草谷主。”

“好灵的鼻子。”达达面上微有得色,“这是武陵山上——”

他话刚起了个头,只听大奔“呸呸”两声跳了起来,怪叫道:“达达!你、你怎地不告诉我这茶这么烫?!”

 

达达愕然:“刚泡的茶……不该这么烫么?”

众人都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只有大奔一人还在大口往嘴里灌凉水,边喝边苦着脸道:“以后有这种茶,千万别再给我喝了,我兑成酒还不行么?”

“哈哈哈,达达你可别在他身上糟蹋好东西啦!”逗逗捧腹,“招待咱们奔雷剑主,烧刀子管够就成!”

到底都还是少年心性,给大奔这么一搅和,众人终于暂且搁下了魔教余党的去向大事,继续谈笑起来。不知谁的肚子先“咕咕”叫了两声,莎丽耳尖,不由笑道:“不管怎么样,先吃午饭再说?”

大奔听到这句,登时来了精神:“神医,你的鱼钓上来没有啊?”

“说的是,我们六个都指望你的鱼填饱肚子呢!”跳跳眉梢一扬,冲周围使了个眼色,蓝兔便也帮腔道:“听说这一带盛产鳜鱼,有神医在,我们就等着大饱口福啦。”

逗逗没料到连她也跟着跳跳一起戏弄他,恼道:“谁说钓不到鱼啦?鳜鱼是么?我这就瞧瞧去!”

见他气冲冲上了船板,虹猫忍俊不禁地望着跳蓝二人:“小心神医当真恼了,在鱼汤里给你们俩下药吃。”

“还怕他不成?”跳跳挑眉,蓝兔却拱手高举,像模像样地冲虹猫行了个长揖礼:“那到时候就全靠虹猫少侠仗义出手啦?”

不等虹猫反应过来,她便眨眨眼,拉起莎丽往外跑去:“方才外面有炊烟,周围的船上肯定有人做饭,我跟莎丽去买些回来,不难为神医的钓竿啦!”

虹猫眼睁睁瞧着她跟莎丽一道跑上船头,愣了一会,自言自语道:“不出手帮你,还能帮谁呢?”他隔着舱口远望疏朗的天空,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的笑意。

跳跳眼角余光瞥见他的神情,正想打趣两句,就听逗逗大叫一声,嗓音忽然尖利起来:“你们快出来,我、我好像真的钓到东西了!”

  
  

岸边的柳树下系着三两渔船,有炊烟袅袅升起。

蓝莎两人借着轻功踏水登岸,舟上的船娘们闻声抬头,纷纷看花了眼睛。

她俩虽然都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可到底还是少年心性,见此情景,不由相视一笑,手挽手朝那头走去。

还未走近,米饭的香气就被微风送了过来,煎鱼在锅中“滋滋”有声。莎丽当先上前,笑着问了声好:“大嫂这煎鱼和米饭卖不卖?”

“哪有不卖的,姑娘要多少?”扎着银红头巾的船娘热情招呼,“锅里煎了三尾鱼,足足够五个人吃啦。”

随后而来的蓝兔听到这句,掰着指头算了算:“三尾只怕不够,我们得买九人份。”莎丽闻言扬了扬眉,疑惑看她,却听她笑道:“大奔胃口大,这半条鱼恐怕还不够他塞牙缝呢。”

莎丽依旧不解:“这我自然晓得,可就算他一人吃两份,还有一份是给谁的?”

“神医整天嚷饿,要是光给大奔不给他带,咱们接下来一路都不得安生了罢?你还真指望他钓到鱼么?”蓝兔话音未落,莎丽便乐不可支,和她笑作一团:“有理有理,还是你想得周到!”

那船娘见这两个年轻姑娘这样开心,眉宇之间意气风发,语气也不由轻快起来:“若是真要九人份,两位姑娘恐怕要等等啦。我这里鱼倒还有,只是米不够,得问那头的豫娘和她妹子借些。

莎丽爽朗一笑:“不急,你且问问看罢,我们上岸随便逛逛。”

“得嘞。今天是镇上开集的日子,可有不少人在城门外摆摊卖玩意儿,两位姑娘不忙的话,一定得去瞧瞧,可热闹啦!”那船娘伸手往城门一指,莎丽远远瞧见那头人来人往,忽地想起一事来:“蓝兔,达达家的欢欢再过几日就要满月了吧?”

蓝兔道:“是啊,正好是咱们合璧那天生的。”

莎丽便懊恼道:“啊哟,我差点忘了,满月礼还没挑呢——也不晓得送什么好。”她见蓝兔面不改色,不由奇道:“你已经买好了么?给我瞧瞧。”

“我放在船上啦,你自己挑自己的去。”蓝兔笑着朝她眨眨眼,转瞬间已往另一头走去,“我去那边瞧瞧,过两刻钟,咱们还在这棵柳树下碰头。”

莎丽阻拦不及,只得摇摇头,笑骂道:“还冰魄剑主呢,送个礼都神神秘秘地藏着,谁稀罕么?罢啦罢啦,我自己挑去。”


她信步走到老城门口,道路两旁果真摆满了各色小摊,贩夫们吆喝的声音格外嘹亮。

莎丽逛了一圈,在个匠人摊上相中了一片长命锁。这长命锁材质倒不稀罕,不过是普通的细银,难得的是手工精巧,又刻有“清欢无忧”四个篆字,恰好合了欢欢的小名,既风雅又别致。她喜欢得紧,赶忙掏钱买了下来,正要往回,却忽然瞥见一角的小摊外围满了人,不由走了过去。

那摊贩是个肤色黝黑的老农人,右臂想来是受伤折了,草草绑着吊在身前。他只剩下左手活动,手上的功夫却娴熟极了,翻转之间,竹条便被编成了各色玩意儿,鸟兽鱼虫,栩栩如生。

然而围在两旁的人虽多,真正买的人却少。大多数人瞧了会热闹便拔腿走了,只有零星几个路人拗不过自家儿女,蹲下来跟这老人讨价还价。

莎丽瞧见这老人用粗嘎的嗓音一遍遍重复说“不能再便宜啦”,手掌上都是勒出的红痕,心中微微一酸,忽然想起往事来。她长长吐了一口气,走到摊前,轻声道:“您会编鸽子么?烦请做七只竹鸽子,我都买啦。”

老人诧异地望着她递来的银钱,忽然明白过来,脸上的皱纹颤动:“姑娘稍等,姑娘稍等!”


地上所剩的竹条不多,老人动作也快,莎丽站在一旁,默默望着编好的竹鸽在风中起落。

就在这时,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声:“还有多么?我也想买。”

这声音是极低沉的,带着一股子慵懒的倦怠,像是对什么东西都提不起兴致,入耳却也好听。莎丽微微侧目,见迎面走来的是个撑着纸伞的年轻公子,深紫色的长袍拂过地面,腰间的翠佩叮叮当当,煞是好听。他握伞的那只手指骨修长,犹如冰雕玉砌,竟比姑娘家还要白净两分,莎丽不由多看了两眼,不料这人竟然仿佛察觉一般,朝她微微点头,随即冲老人彬彬有礼道:“敢问店家,这竹鸽子还有多么?”

“公子晚来一步,都被这位姑娘定啦。”老人颇是局促,搓着手道,“剩下的玩意儿都在这里,不知公子还有瞧得上的么?”

那紫袍的男子环视一周,微微皱眉,莎丽见他果真喜欢,洒脱道:“罢啦,公子真心喜欢,便让一只又何妨呢?我再买只蚱蜢便是啦。”她抬手取下老人先前编好的一只竹青蚱蜢,示意老人将最后一只竹鸽递出去。紫袍男子显然吃了一惊,朝她拱了拱手,躬身接过这只竹鸽,像是十分感激:“舍妹向来喜欢这些玩意儿,千某多谢姑娘割爱。”

莎丽这才看清,这自称姓千的男子长了一双颇妩媚的瑞凤眼,口小唇薄,像是男生女相,只是此刻神色恳切,倒也有两分英气。她心想难怪这人举止怪异,大晴天撑伞,怕不是比女儿家还要娇弱,面上却丝毫没露出来,只颔首笑道:“区区小事,千公子多礼了。”

莎丽料想她们买下的饭也该好了,抬手将一连串的竹鸽连同那只蚱蜢提在手里,与老人招呼了一声,径自往回走。紫衣男子依然持着那柄三十六骨的油纸伞,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深沉之色。

他终于也转身离去,走到长河边时眉心蹙起,忽然随手一扬,将先头那只栩栩如生的竹鸽扔了下去。


城门另一端的的蓝兔却没遇到什么异人,仍在集市上信步而行。她从前在玉蟾宫时难得下山,此番下江南又遇上了彭家的腌臜事,实在没多少闲逛的机会,此番觉得集上的热闹颇是新鲜,不免多逛了两圈。她走到大路尽头,正想折返,忽而看见有个渔民打扮的年轻小哥正蹲在地上打瞌睡,面前的小摊鲜有人来光顾。

她一眼望去,见这摊上卖的并非鱼虾,不由好奇心起,走了过去。她脚步轻盈,这小哥却也警觉,无意识地垂下头后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惊醒过来。

他一睁眼就望见了蓝兔,登时眼珠子也不转了,不由又揉了揉眼睛,结巴道:“你,你是那话本子里常讲的神女么?”

他呆头呆脑,蓝兔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弯腰去瞧他摊上的东西,口中学着那话本里的腔调道:“敢问这位小哥所卖何物,怎地桩桩件件都湿淋淋的?”

她这样一笑,面上的清冷登时消失殆尽,那年轻小哥愣了愣,这才恍然大悟,不由暗骂自己糊涂,当即殷勤招待起面前的姑娘来:“小人是个打渔的,这些东西自然都从河里网来的。我虽不识货,不过我爹说它们若合了哪位客官的眼缘,或许还值俩钱,就让我今天来集上碰碰运气。”言罢他又偷偷瞄了蓝兔一眼,小声道,“姑娘生得这样标致,第一眼瞧见可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在梦里游了一回王母娘娘的瑶台呢!”

蓝兔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拨弄小摊上千奇百怪的物什们:“你就算把我夸上天去,不买的东西我也照样不买的。”

那小哥一听她这话,不由急了,一拍脑门:“我可不是油嘴滑舌的唬人!不信姑娘去打听打听——”他话没说完,却见眼前这个姑娘脸色忽然变了。


她先头没说话时眉目清冷,一开口反而平添了几分活泼,然而此时此刻,这张脸上的神情却全然变了。她目光紧紧锁在手中那块毫不起眼的玩意上,眼神顷刻间就幽深起来,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恍然惊觉。

那年轻小哥探头瞧了一眼,见这姑娘手中的东西是他前两日在上游网来的,材质极硬,非铜非铁,也不晓得是什么玩意做的,在水里不知泡了多久,却也不见腐坏,只淡淡蒙了层青苔。他挠了挠头,小心道:“姑娘您——认识这物件?”

蓝兔并不答话,手中内劲一凝,青苔纷纷跌落,露出漆黑发亮的木底和几笔潦草的朱红来。那年轻小哥走了好几年的水路,此时心里也不由得咂舌——难不成这竟是块木头?瞧这玩意现在的大小形状,竟像是江湖上哪个门派的令牌!泡在河里却不见朽坏,莫非这还是个宝贝?

他缩着头正想再问,就见一锭银子递到了他鼻子底下:“请问小哥,这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

“就前两天在上游捞的。”那年轻小哥也是个本分人,见这银子足有十两,哪里敢接,“我,我前两天运气不好,在上游连下了三网,什么鱼也没捕着,最后一网就捞到了这玩意。我瞧着稀罕,这才带,带回来的。”

他一紧张,说话又结巴起来,却见那姑娘面色已经缓和下来,却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上的字:“没有再捞到别的东西么?”

“再没了!”他赶忙摇头,却听见城门那头有人远远叫道:“蓝兔——”

这姑娘显然也听见了动静,神色一凛,下意识将令牌往袖中藏去,同时匆匆忙忙将银子塞到他手里:“我买这面令牌,钱够了么?”

“够,够了——”年轻的渔民茫然接过银钱,目送着这姑娘消失在城门那头,忽然反应过来:那令牌上几笔朱红潦草,仿佛刻了个虎狼的虎字。


“没事吧?”还没等蓝兔走到城门下,迎面而来的虹猫就已经急匆匆抓住了她手腕,“怎么一个人走这么远?”

那面熟悉的令牌还藏在她箭袖之中,紧贴着左手手腕,触感坚硬而冰凉。蓝兔下意识将手一缩,口中笑道:“莎丽去给欢欢买东西,我随便在这头逛逛。怎么啦?”

虹猫愣了愣,手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这才缓声道:“船上出了些事,我看你跟莎丽迟迟不归,怕你们有麻烦。”

他三言两语说完那截已经烧成灰烬的断肢和那只质地上好的扳指,刻意避开了当时的可怖景象,蓝兔便凝神道:“仅凭这些,确实难以推测事因。如果要查,恐怕得从那柄异常锋利的兵器入手。”

虹猫点头:“达达已经写了信给他江湖上的朋友,请他们多多留意。如果此事真的跟魔教余党相关,想必他们还会有别的动作。”

“罢啦,现在干想也没用,等达达的消息吧——咱们七个里交游最广的就是他啦。”蓝兔见他神情严肃,手还空落落垂在身侧,心头泛起歉疚,有心想引开话茬,“说来,欢欢的满月礼就要到啦,你这个干爹备了礼物没有?”

“平白无故成了干爹,要是再不送桩拿得出手的好礼,可不是白占了人家达达的便宜么?”虹猫终于也笑起来,眉梢一扬,“怎么,你的礼物早挑好了?”

“倘若没有,能顺带捎在咱们虹猫少侠名下么?”蓝兔眨了眨眼,虹猫刚想说声“好”,就忽然被她抓住了手腕,直往江边拽去。

“怎,怎么?”他吃了一惊,“做什么去?”

“那枚扳指是你取下来的吧?”蓝兔在水边站定,递了只绣云纹的香囊过去,“喏,玉蟾宫的秘药,能避毒也能净手。”

虹猫心中一动,面上却笑道:“你怎么晓得是我?”

“还用猜么?一碰上这种事,神医他们几个肯定躲得比兔子都快。”蓝兔笑着摇头,“你又惯常走在最前头,什么难事都抢着做。”

她说的自然而然,虹猫将那只浅碧色的香囊握在手里,心弦微微震颤。蓝兔不明就里,见他半晌不挪步子,不由笑道:“你还不去洗手,等着我帮你忙么?你要是无功受禄过意不去,送欢欢的满月礼算我一份好啦。”

江河曲折向下,虹猫走到水边,忽地回过头来,冲她一笑:“好。”


泊舟的码头上,却有人在不住踱步:“都出去这么久了,怎么一个人都没回来? ”

“神医你莫要着急,安心坐会吧。”莎丽见逗逗焦躁不安,耐心劝道,“他们都带着剑呢,当今江湖,谁还有本事无声无息伤了他们不成?”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逗逗忧心忡忡,抬头却猛然望见有人从城门那头并肩而来,依稀是虹蓝二人,不由喜道:“虹猫!蓝兔!”

莎丽长出一口气,回身横了逗逗一眼:“我就说蓝兔是买东西耽搁了,你偏乱讲些不吉利的。”

“我,我不是担心嘛。”逗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跳跳他们往反方向找去了,我发个信号弹知会他们一声。”

“是我回来晚啦。”蓝兔听得半句,颇有些歉疚,莎丽便拍了拍她手,笑道:“饭也刚熟,不晚。”

“我看咱们这顿就在河边吃得了,我包袱里有油布。”见蓝莎两人去问船娘拿饭,逗逗寻了片草地,抖开了他宝贝似的包袱。虹猫过去帮忙,探头一望便笑道:“你这手头上可真是应有尽有。”

“那是!”逗逗得意洋洋,摸索出一块大油布来,伙同虹猫在草地上铺开。虹猫正弯腰去扯油布的边角,他却忽然吸了吸鼻子:“咦,虹猫你手上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香?”

虹猫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耳根一热:“啊?”他装模作样地抬起袖子闻了闻,若无其事道,“没有罢?我什么都没闻到啊。”

“怎么可能?我神医逗逗的鼻子从来没出过错!”逗逗大袖一挥,往他那边挨了挨,“这味道颇熟悉,像是什么有名的香料啊……我怎么就一时想不起来了呢?”

虹猫愈发窘迫,赶忙往后退了几步,心想好在面前人不是跳跳,不然一番揶揄怕是少不了了。谁料他刚冒出这么个念头,就听见那把清朗的嗓子遥遥传来:“怎么,今天的饭挪到草地上来吃了?”

“是啊,就等你们回来开饭。”虹猫赶忙迎了上去,将仍在琢磨香味的逗逗甩在身后,“你们找到哪里去了?”

“别提了!逗逗你这破信号弹,白天一点不显眼,我们几个猜了半天都不晓得你发的是什么颜色,到底叫我们回来还是让我们再走远些。”大奔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给自己扇风,“达达跟跳跳刚才还说呢,等回了十里画廊要做些新的信号弹,免得耽误事。”

听见他的玩意儿被大奔说得一无是处,逗逗哪里忍得:“嘿,有本事你别用,自己造一个去,别问人家达达要!”

眼见他俩又开始斗嘴,剩下三人忍俊不禁,相视而笑。


这场短暂的吵闹最终结束在煎鱼和米饭的香气中。蓝兔和莎丽将买来的饭分好,逗逗和大奔见他俩各比别人多了一份,当下心满意足,再不理睬对方,埋头大嚼起来。

饭吃到一半,达达从灵鸽腿上拆下了他夫人刚写来的家书,看罢嘴角上扬:“欢欢还有三日就满月啦,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可得过去瞧瞧他——咱们从江陵往下,一道回百草谷罢?”

“你便是不开口,这顿满月酒我们也吃定啦!”跳跳抚掌大笑,众人言笑晏晏,蓝兔吃下一口鱼肉,借着剔刺的工夫,不动声色地将贴身的令牌藏得更紧了些。


七人踏进百草谷的时候,正值日头西沉。百草谷虽为武林禁地,却是出了名的风光绮丽,此时夕阳余晖洒落,满谷的奇花异草都笼上了一层薄如雾气的昏黄,令人如坠梦中。

众人上回来时七剑未齐,处境凶险,哪里顾得上观景。此时故地重临,连大奔这等粗莽的汉子都看得目不转睛,却唯有逗逗一人凑到谷口那块石碑前,得意洋洋道:“早听说百草谷奇药极多,从前我几次三番想来采药,可都被这块玩意拦在了门外——‘擅入者死’是么?嘿,如今神医我可不怕你啦!”

他言罢,顺势往那石碑上一靠,却听达达惊呼:“别碰那几个字!”

“哪几个字?”逗逗没当回事,随手往碑上一拂,耳中却听得风声呼啸,唬得他当即变了脸色:“怎、怎么回事?!”

他话音未落,只听“刷刷”两声,两枚削尖的竹枝势如利箭,直朝逗逗俯冲而来。逗逗冷不丁被前后夹击,倒也不慌不忙,下盘暗自使劲,上身却往后一仰,那两枚竹枝便在空中撞作一处,齐齐落地。

逗逗得意极了,潇洒地将大袖一甩:“达达你这机关也不过——”这话还只说了一半,头顶的墨竹深处就忽然降下一张大网,兜头将他罩在了其中。

若放在平时,以他神医逗逗的武功,倒也不至于这样快落败。只是百草谷方圆十里都是达达的地界,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逗逗就下意识放松了警惕,两手空空地走在花草之间,好似回家般熟稔——所以此时此刻,他正扑在众人头顶的天蚕丝网之中,满脸悲愤:“达达,虽说我还没备好欢欢的满月礼,可你百草谷也不能这么坑我吧?”


百草谷的机关以“多快稳准”四字名扬天下,逗逗被困只在片刻之间,众人都没来得及助他一把——当然,只怕也没人打算助他。因为此时此刻,地上的六人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过了好一会儿大奔才捧着肚子,哈哈笑道:“神医,真不是我们幸灾乐祸——你这可不是活该么?”

逗逗听到这么一句,气得鼻子都歪了,大叫道:“你们通通看我笑话!还顾不顾剑友之情了?”

“谁让你仗着是百草谷主的兄弟,在人家禁地里横冲直撞的?”跳跳强忍住笑,“我们可不晓得怎么放你下来。”

逗逗登时急了,抬手就想拔他的雨花剑出鞘,心里却又可惜这张天蚕丝织的好网,一时竟然无法可想,只气得七窍生烟。就在这时,一个极温柔的女声含笑道:“你们别欺负人家神医啦,见好就收吧。”

这声音又清又柔,像是峰林草木间潺潺流过的一股山泉,还带着湿润的水气。她声音一起,几人头顶越缚越紧的丝网终于松懈,将逗逗缓缓放了下来。

达达又惊又喜,赶忙迎上前去:“夫人,你怎么出来啦?”

“听见有人触了机关,我就猜是你们。”达夫人笑道,“你们六个欺负神医一个,也太不地道了罢?”

“这可不关我们事。”蓝兔笑着摆了摆手,“他自己得意过头,把遍地机关的百草谷当作他黄石寨啦,可怨不得别人。”

逗逗狼狈地爬了起来,猛拍身上的灰:“蓝兔你怎么也帮着他们说话?!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跟虹猫都是正经人,从来不欺负人!”

众人哪里忍得住,纷纷大笑起来,跳跳更是眉梢一扬,撞了撞虹猫的肩:“神医说你不是正经人呢!”


虹猫哪里理他,只管跟着达达夫妇往前走。只听达达柔声细语道:“我出门几日,欢欢可还听话么?”

达夫人道:“一切都好,只是夜里爱哭些。”

逗逗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嘿,爱哭么?让本神医出手一治,保管立竿见影!我祖师爷可留了秘方下来,专治这小儿夜啼,药材你们谷里肯定有……”

他絮絮叨叨地拉着达达夫妇,跳跳便无奈地朝虹猫摊了摊手,正色道:“你们帮达夫人准备明天的满月礼罢,我等等就上袁家界一趟。”

虹猫蹙眉:“今晚就去么?不如等满月礼过了再说。”

“夜里的袁家界没人比我熟,你怕什么?”跳跳满不在乎,“见不得光的事,也许晚上看得更清楚些——要查就趁热打铁。”

虹猫思虑片刻,终于点头:“万事小心。”

走在两人前头的蓝兔听到这里,忽然顿住步子,回头看着跳跳:“我跟你一起去,成不成?” 

跳跳吃了一惊:“怎么?”

“莎丽早说了要在达夫人面前露一手,明天的菜她一个人包啦!我也帮不上忙,不如去袁家界瞧瞧,也好跟跳跳有个照应。”蓝兔面不改色,只将她手里的包袱抓得更紧了些,“成不成?”

“这能有什么不成的。”跳跳眼风往虹猫那头一瞟,“你要一道走,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就看咱们七剑之首答不答应喽!”

“我,我能有什么不答应的?”虹猫原本还想多问蓝兔两句,被跳跳这么一提,反倒不好意思说出口了,只得嘱咐道,“那你们更要当心。”

“知道啦。”蓝兔双眸弯弯,“担保明天按时回来吃饭,一炷香工夫都不耽搁。”

前头莎丽听他们说的热闹,便也探头打趣一句:“哦,那要是迟了怎么办?” 

“唔,要是迟了,你们就罚跳跳喝酒——迟几刻钟就罚几杯,如何?”蓝兔笑意盈盈,话音未落就赶忙挽过莎丽的手臂,飞也似地往前走去,剩下跳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可奈何地望着那个轻快的背影走远。

“从前刚认识的时候,还以为你们都是正经人——神医这话倒不错。”他含笑摇头,也迈开步子,背影在暮色之中去得远了。


袁家界地处百草谷西南方向,群峰拔地而起,直入青云。

湘西原就是四面八方层峦叠嶂的地貌,袁家界更是这奇中最奇、险中最险,这方圆千里,除去天门一峰更高之外,竟再无其他山岳能与之争锋,端的是易守难攻——也难怪黑心虎当日立教之时,要将黑虎崖建在此处了。

夜色已深,万籁皆静,远处的林中隐有野兽的嗥叫。魔教虽灭,袁家界仍是人人想要绕道而行的险地,然而此时此刻,竟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在山间穿行,当先一人还走得吊儿郎当,像是颇不耐烦:“倘若早晓得那帮名门正派这么不靠谱,合璧第二天合该咱们自己来才是!好好一条近道就被他们炸了,害得我俩绕了老远的路。”

能在黑虎崖如履平地的人,自然只有七剑里那位卧底十年的青光剑主跳跳,而走在他后方的便是蓝兔了:“那时候不都受了内伤么?要不是误打误撞托了麒麟的福,咱们现在只怕还躺着呢,哪里走得动路。”她脸上倒是无甚倦色,还有心情打趣,“虹猫当时不是想来么,神医怎么说他来着?”

一提起这茬,跳跳便眉开眼笑:“神医那张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他惟妙惟肖地学着逗逗的口吻,“‘外头那帮人抢着上黑虎崖,无非是想趁乱去分杯羹,你虹猫也这般逞强,莫不是兜里空空,也想跟他们分几个铜子儿花花?’蓝兔你还别说,他这话妙得很,既拦住了虹猫,又戳了他痛处,哈哈!”

“人家堂堂七剑之首,要真缺钱还能没法子么?”蓝兔笑着摇头,“你们净欺负他。”

“那你说他能怎么着?扛着长虹剑下山卖艺去?”跳跳拿眼睛觑她,“还是我们蓝大宫主要借他钱?”

“谁借钱我不都肯么?哪里单单借给他了。”蓝兔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笑吟吟道,“成天这么笑他,看来我们青光剑主这些年积蓄不少喽?”

“攒了些辛苦钱,不敢跟冰魄剑主比。”跳跳像模像样地冲她抱拳,“在下走在前头开了大半夜的路,冰魄剑主不派些赏钱么?”

蓝兔被他逗得眉眼弯弯,也便装模作样地往荷包里掏钱。哪知就在这时,前方忽然飘过几缕绿幽幽的火光。

两人都吓了一跳,跳跳抬手将蓝兔往身后一挡,自己从怀中摸出了个火折子来,小心点燃。视线清晰的那一刻,蓝兔背后陡然涌起凉意来:只见不远处的山坳里磷火森森,居然矗立着一大片新坟。


“魔教果然没死绝。”跳跳眉头紧皱,“居然肯回来收尸,也不知是谁良心发现。”

山风拂过,蓝兔看着坳底那些草草埋下、数量众多的木碑,心中忽然一动,不由自主道:“你说黑心虎……黑心虎父子俩,会在这片坟地里么?”

“黑心虎死在七剑合璧下,大约早就尸骨无存了罢?至于黑小虎……”跳跳下意识瞥了蓝兔一眼,见她面色如常,这才道,“听说是死在了天门洞的地雷阵里,遗体应该早被他爹带回去安葬了罢。”

蓝兔点头,神色有顷刻的恍惚:“你说的是。”

“走罢,黑虎崖马上就要到了。”跳跳抬手一指,蓝兔应声抬头,见不远处的崖边果然有一个巨大的山洞,洞顶的猛虎张开血盆大口,像是要将每一个进洞的人吞进腹中。

两人运起轻功直奔崖顶,终于并肩站在了这个曾让无数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地方。此前夜色浓重,所以直到跟前他们才发觉,洞顶的猛虎已经被人砸掉了半边耳朵和几颗长牙,再不复从前的威风凛凛。

想必是攻上黑虎崖的那一日有人杀红了眼,连黑虎崖洞外这个栩栩如生的石雕都被补了几刀——而真正将魔教这只猛虎折牙断齿的人,正是他们自己。蓝兔跟跳跳对视一眼,并肩走了进去。

洞中干干净净,除了灰尘之外,竟然一具尸首也没有,甚至连血腥气都极淡,跟跳跳记忆里的模样全然不同。跳跳背着手在洞中转了一圈,眉心微锁:“能有这份耐心,莫非是慕七回来了?”

“慕七?”蓝兔诧异,跳跳便道:“蓝兔你不晓得,从前魔教共有七堂:牛老三和猪老四自不必说,是魔教立教前就跟着黑心虎走南闯北的亲随,颇得他信任——他二人如何死的也无需赘言,你我心知肚明;二堂从前归我统领,我升任护法之后暗中削弱了这一支兵力,只让他们留守黑虎崖,不曾再立过新的堂主,想必黑心虎死后也一哄而散了;剩下的人,只怕你就不识得了。”

蓝兔神情也凝重起来:“难道说,魔教还有四堂我们从未见过?”

“不错。五堂堂主千远晗是异族人,母亲是个苗女,他最擅制毒,听说早些年在江湖上混出了个‘毒医’的名头,当初魔教手里的断肠烟、黯然销魂散俱是出自他手,此人在黑虎崖七年,一直闷头制药,心肠如何我倒不甚清楚;六堂堂主顾怜是个跟马三娘差不多年纪的少妇,也是七堂里唯一的女人,爱干些以情谋事的勾当,其他几位堂主都不大瞧得上,还有人说她跟黑心虎——”

跳跳的话戛然而止,蓝兔见他神情有异,心里顿时明白过来,脸上也微微一红,赶忙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那位慕七堂主呢?”

“那是个脑子一根筋的武士,从前也不晓得受了黑心虎什么恩,入教以来对他是死心塌地,当牛做马——我们七人里就他一个没吃神仙丸,可见黑心虎当日对他信任之深。此人早在三年前就被黑心虎派出寻药,一直未归。他若回来,倒是有些麻烦。”跳跳背着手,神色复杂,“其他人虽然各司其职,但内里各有各的心思。黑心虎一死,我猜他们必定不会再为魔教卖命。”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再没有出现过,是么?”蓝兔看着跳跳的背影,忽然轻声道,“你是故意不让虹猫知道的吧?”

“跳跳,我若没猜错,这是合璧之后,你第二次上黑虎崖来罢?”


跳跳一震,随即笑道:“怎么,冰魄剑主莫不是怀疑我是个双面卧底?”

“七剑合璧非伤及残,哪怕有麒麟血也未能根治,所以这些消息你都瞒着不说,反倒合璧之后一个人带伤上了黑虎崖,是也不是?”蓝兔眸如寒星,跳跳被她这么盯着,赶忙打了个哈哈,想搪塞过去:“哪,哪有啊?我那天不一直跟你们在一块——”

“那天大家都手忙脚乱,神医熬药的时候说瓮里少一味三七,是你连夜出去买药,回来的时候还说在山下跌了一跤,所以回来晚了罢?”蓝兔抓住他手臂,眼底恼怒之色愈深,“跳跳,你早就归队了——你早就不是走投无路一个人了!还要像当年在雷区刺杀黑心虎一样,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么?”

跳跳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心中分明震动,嘴上却仍笑道:“我是真跌了一跤——”

他话音未落,蓝兔气恼极了,手一松便把他衣袖摔了,转过身去:“这些话你跟虹猫他们解释去,我不想听了!”


跳跳从没见过她生这么大气,暗叫不好,心里却热烘烘的,好似那一夜风雨交加,他孤身回头,看到雨花和冰魄明亮的剑光。

然而这些话虽然说不出口,姑娘却是要哄的。跳跳陪着笑转到另一面,柔声道:“是我不对,我不该什么事都一个人瞒着,就算摸准了这些人的脾性,知道黑心虎一死他们铁定不会回来,也不能一个人上山,要守空门也该七个人一起守,要做英雄也该七个人一起做,万万不能自己一个人悄悄出风头——”

蓝兔板着脸听他一本正经说了半天,终于绷不住脸色,露出一点笑意来。跳跳总算放下心,笑道:“不气了,再到外面看看罢?”

“不气了,不值当。我回去就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他们几个,让神医好好治你!”蓝兔嘴上还在放狠话,脚步却已跟了上去。她走了两步,忽然回过神来:“等等,你方才只讲了六个人——一堂呢?”


“一堂是个谜。”听到蓝兔问起此事,跳跳神色一凛,“它统领的教众最多,可大多数时候都直接听从黑心虎号令,如同直辖——但我从前听黑心虎亲口说过:一堂堂主确有其人。”

“连你这个护法都没见过的堂主?”蓝兔凝神,“难不成直到黑心虎身死、魔教垮台,这个人都没有出现?”

跳跳缓慢摇头:“我没见到,估计其他人也没有,否则前来围剿的那群正派未必能毫发无损。”

“毫无线索,那也罢了。”蓝兔倒也不执着于此,跟着跳跳走到洞外,“倘若真是慕七回来,你觉得他会去哪些地方?”

话一出口她便明白过来,转头往崖下望去:森然的磷火还在山坳的坟地里,散发着绿幽幽的光泽。

跳跳见她反应这样快,赞许地点点头:“没错。先前我以为黑心虎神魂俱灭,并无尸身留下,没有立碑的必要,但慕七对他忠心不贰,堂主之中再无第二人能比。倘若回来收尸的人真是慕七,那么这片坟地里一定有黑心虎的衣冠冢。”

蓝兔原本眼神游离,这时却像下了决心似的,神色一定,回头道:“除了这里,你还想去哪里查探?魔教的藏宝厅么?”

跳跳眉梢一扬,来来回回地打量她。蓝兔心里揣着事,被他这么一盯颇不自在,便道:“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儿么?”

跳跳背着手,嘴角挂着丝懒洋洋的笑意:“从前我以为你跟虹猫心意相通,所以默契,现在看来,不过是你聪明罢了——聪明人跟谁都默契。”

“青光剑主谬赞,我可受不起。”蓝兔瞪了他一眼,正经道,“罢啦,藏宝厅你从前没少去吧?我们分头行动,如何?”

“你是说你一个人下坟地?”跳跳吃惊,继而摇头,“天还没亮呢,这事我可干不出来。”

“撇开其他不谈,整个黑虎崖最安全的就是这片坟地了——但凡对亡灵有半分敬畏,谁会在他们的埋骨之地动手脚?跳跳,”她眨眨眼,半是激将半是打趣,“我可听说藏宝厅机关重重,你不会打算把这桩难事推给我罢?”

见跳跳仍沉吟未决,她抬手把冰魄召出剑鞘,又将跳跳往另一头推了推:“放心吧跳二,再不抓紧时间行动,咱们就赶不上欢欢的满月啦,到时候被罚酒的可是你!天亮之时还在这里见,成不成?”

跳跳被她推了几步,这才回过味儿来,额上青筋一跳:“跳二?跳二是什么玩意?”

“那位七堂主不是叫慕七么,你统领二堂的时候难道不叫跳二?”蓝兔笑语如珠,“刚巧你灵鸽也叫小二,我看这名字与你般配得很。”

她踏着轻功往山坳掠去,笑声却还随着山风在崖顶盘旋。跳跳无可奈何地望着她背影远去,忽而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藏宝厅机关多,坟地阴气重,咱俩非得分头行动,不能同去同归么?满月宴若真迟到,多喝几杯酒便是了——又不是罚你。”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也转过身,朝山崖另一侧踏风而去。

而在他身后,这个曾被当作魔教主殿的山洞仍然立在风中,残缺的猛虎也依旧凶神恶煞,盘踞在夜色之中。


蓝蓝蓝蓝儿

【思无邪系列】第一季·春·青青子衿

系列开篇作,现在看来有些细节太需要修整了……以后完结的时候再说吧……不过虹蓝还是很甜的……

很高兴认识你,风临渊少侠QVQ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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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空中一碧如洗,正是初春里难得的好天气。

青衣男子负着双手站在屋檐下,神色淡淡,不知是在看水湄中央那株开得到正盛的桃树,还是河岸不远那条在风中轻拂的柳枝儿。

这些年来,若能被他这样专注的目光盯着看一瞬,恐怕江湖上的姑娘们心跳都要停歇。可他的眼神却总是游离不定的,仿佛在无比深情地注视着你,又仿佛透过你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这许多年过去,他的背影依然冷峭而挺拔,岁月轻飘飘地跟他擦肩而过...

系列开篇作,现在看来有些细节太需要修整了……以后完结的时候再说吧……不过虹蓝还是很甜的……

很高兴认识你,风临渊少侠QVQ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

<楔子> 

空中一碧如洗,正是初春里难得的好天气。

青衣男子负着双手站在屋檐下,神色淡淡,不知是在看水湄中央那株开得到正盛的桃树,还是河岸不远那条在风中轻拂的柳枝儿。

这些年来,若能被他这样专注的目光盯着看一瞬,恐怕江湖上的姑娘们心跳都要停歇。可他的眼神却总是游离不定的,仿佛在无比深情地注视着你,又仿佛透过你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这许多年过去,他的背影依然冷峭而挺拔,岁月轻飘飘地跟他擦肩而过,如同白鹭掠过湖面,涟漪都不带起几点。他还站在那里,就仿佛时光还静在那里。

 

远处堤岸上的柳枝忽地一动。

一个身影从树后闪了出来,动作奇快,青衣男子眉尖一挑,身子却分毫不动,眼神也依旧波澜不惊地注视着河面。那道身影一腾一跃,手中一剑划出,连挽好几个剑花,在空中摇曳出清影万千。只见得剑光霍霍一闪,那人往后一退,整个身子轻飘飘落在地上。这一套剑法使得行云流水,身形也极是迅捷,直看得人眼花缭乱。然而青衣男子依然面不改色,那人见状清叱一声,手中的长剑忽地往后一撤,霍然带起一道劲风!

这一招一出,剑气全变!先前的身形翩然、意态从容统统消失不见,这一剑再无半点花哨,既不从容也不优雅,却是真正凌厉的、用来杀人的剑!如果非要为这一剑找一个形容,那么只能说……它快得像一道闪电,一道拖着紫色长弧划过天幕的、最凌厉的电光!

待得这一剑收回之时,河岸的那枝柳条还在树顶微微发颤,整株柳树的树干却纹丝不动,而那人将长剑一横,单膝跪地,只见那雪亮的剑刃上整整齐齐地落着七片色泽最鲜嫩的柳叶。

 

青衣男子脸色还是淡淡,嘴角却终于抿了丝笑意:“前头的分花拂柳剑太胡闹,最后这招平地风波倒不错,勉强算七成火候。唔,再过些时日,青光剑也能放心传你了。起来吧。”

那人这才把剑收入鞘中,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却原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件檀色的短衫,相貌平平,一双眉毛却生得极富特色,斜斜飞入鬓角。他眼睛不大,眼里的神采却极是狡黠,年纪轻轻就有几分说不出的气度。见青衣男子转身进屋,他笑嘻嘻地紧赶几步追了上去,摆手道:“别别别,师父你还风华正茂风韵犹存,徒儿现在可受不起这青光剑,还是再等个十年二十年罢!”

青衣男子听了他不伦不类的话,却连眉头都不动一下:“我知道你还乳臭未干,不用提醒为师这么多遍。”

“……”少年顿时语塞,只好一边在肚子里念叨着“姜还是老的辣”,一边冲自家师父低声下气,“是是是,我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所以才练不好师父您创的分花拂柳剑嘛。想当年您在御剑阁的武林会上使出这套剑法,那一剑风华万道流光,迷花了多少姑娘的眼哟……”

“少废话。”青衣男子瞥他一眼,“这次练剑这么卖力,说说看,又想来打探什么?”

少年闻言双眼一亮,讨好地蹭到青衣男子身边,“嘿嘿,师父你不要一副讨债的口气嘛,临渊只不过是好奇心重了些,追求真相的渴求强了些……”

是八卦的兴致大了些吧?

跳跳抚了抚额,也不知道自己当年千挑万选,怎么就挑中了这么个徒儿:“要问快问,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唔……”事到临头,少年反而又支支吾吾了起来,“不过,这次我问的问题,师父你可别生我气……”
“别一副拖泥带水扭扭捏捏的样子。”青衫男子扫了这个素来明快爽利、胆大妄为的徒儿一眼,“风临渊,你上回连‘盟主最得宠的小妾和副盟的二夫人为何生得好像’这种问题都问过了,如今还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装给谁看哪?”

“我……”风临渊又犹豫了一瞬,终于下定决心,伸手指了指一侧他家师傅常睡的竹榻,一贯飞扬的模样忽然沉静下来,“我想问,师父枕边的木匣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青衣男子的表情忽然一窒。

之前的宁定淡然在这句话之后忽然通通消失不见,他陡然沉默下来,眼底深处有复杂的波澜在翻涌。仿佛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面上淡淡道:“左不过是些小东西,有什么好问的。”

“九年前我刚来这里,那匣子就放在那里。这么多年过去,我从没见师父打开它瞧过,可匣子上也没有落半点灰尘。师父你眼神永远都飘忽不定,只有停在那匣子上的时候才会沉下来——如果那匣子里只是些小东西,临渊也实在好奇,能这样令师父牵肠挂肚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小东西?”风临渊咬了咬牙,一字字道。

青衣男子听了他的话,竟然并不反驳,也不像往常那样作出讥诮的神态,反倒叹了一声就阖上了双目,沉默许久。

 

风临渊小心翼翼地觑了一会他师父的脸色,终于被这恼人的沉闷磨得失去了耐心。他本就不是畏首畏尾的人,认定的事也没那么容易回头,清了清嗓子,正要再度开口,就听青衫男子低低叹了一声,慢慢挥了挥手:“也罢,你既想知道,便把那盒子拿来罢。”

风临渊早已做好跟师父软磨硬泡的打算,不料自己一向不好说话的师父这么轻易便应承下来,愣了一愣才忙不迭地跑去捧那只匣子。他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瞥了眼坐在案前的青衣男子,不知为何,竟觉得师父方才挥手的模样无比疲惫,而那张被时光遗忘、永远神采飞扬的脸上,也似乎终于有了倦色。

 

青衣男子盯着被捧到眼前的檀木小匣,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慢慢伸手在匣侧敲了几下,机括转动的声音清脆入耳,随即匣盖轻轻被打开。

风临渊睁大了眼睛,一眼便看见那对光华流转的剑佩。那两块剑佩形状相同、质地相似,一块赤红一块冰蓝,在匣中封存了这么久却丝毫不见黯淡,并不耀眼的光芒隐隐沉在玉中。

“……雪魂火炎?”风临渊忽然明白过来,扭头去看青衣男子,“难道,这里头装的全是长虹冰魄的东西?”

青衣男子此时的神色已经复了平静,对他的话却并不肯定也不否认,望着那半开的匣子良久,方才淡淡道:“不是好奇心重么?我许你从里头挑一样东西来问。”

风临渊眉间掠过一丝喜色,立马低下头去,却毫不犹豫地避过了那一双剑佩,反倒小心翼翼地在匣子深处翻翻拣拣。

“咦,”这回换跳跳吃了一惊,“怎么,你不想知道江湖上这对最著名的雪魂火炎有什么故事?”

“这有什么好问的,大大小小的话本子里都唱了多少遍了!什么‘火舞旋风雪山闯,冰天雪地火里藏’,什么‘雪魂附了灵犀共你思量,才不枉火炎横刀立马这一场’,啧啧,听都听腻了!现下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当然要挑江湖上都不知道的东西问啦!“风临渊说到这里,眼睛忽然一亮,”好啦,我就选这个了!师父,你给我讲讲它的故事!”

青衣男子扫了一眼,只见被搁在案上的是一张印花小笺,纸张已然微微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

写了一半的信笺上,最醒目的就是右上角一个清隽挺拔的“虹”字。

 

<壹>

虹大少侠从塞北回来的时候,江南的桃花开得正盛。

 

三月前他出发的时候,树林子里还到处覆着薄雪,想不到转眼便已是绿枝新芽。这一次,果真离开得太久了么?

虹少侠一边沿着天门山的石板路一路往上,一边在心里颇为感慨地想。那路边的桃花随着山势走高而开得愈发好,云蒸霞蔚,灼灼怒放。

看到玉蟾宫那扇熟悉大门的时候,虹少侠的心情也跟这满树桃花一样,端得是灿烂之极。想想她看到他提前回来时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虹少侠不由扬了扬眉,冲站在门口见他回来、正预备去通报她们家宫主的疏影和暗香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进了门。

素来门禁森严的玉蟾宫竟也并不拦他,一袭绿衣的疏影还冲他比划了个手势,小声道:“宫主应该在流岚阁。”“知道了!”虹少侠同样小声地冲她点点头,身子几个起落之后就消失在了两人眼帘。

 

“宫主上回不还在和虹少侠吵架,连虹少侠三月前出征都没出门相送么?咱们连声通报都没有就把虹少侠放进去,会不会……不大好?”性子谨慎的暗香迟疑道。

“得了吧,他俩吵架第二天虹少侠就接到急报去了塞北,宫主醒来不见他人,可心不在焉了好几天呢,别说你没看出来!这三月里,捷报一来宫主脸上就带着笑,战况危急的时候宫主连胃口都不大好,现下虹少侠可算是回来了,咱们哪能再拦着他!”疏影撇了撇嘴,见暗香脸上仍有犹豫之色,便拉着她衣袖脆声道:“哎哟我的好姐姐!你是下山太久了所以还不清楚,虹少侠在咱们宫主心里是什么位置!再说了,就算宫主生气,也有虹少侠哄着她,哪轮的上咱们操心啊?”

“倒也是……”暗香迟疑地点点头,转头望向门内,“就是不知道宫主现在还在不在流岚阁……”

 

——蓝宫主显然不在流岚阁。

虹少侠脸上还保持着翩翩公子的从容做派,脚步却比风还快,一进门就直奔流岚阁而去。然而,等他驾轻路熟地进了蓝宫主的闺房、又往偌大的房里飞快扫了一眼之后,脸上的喜悦沉寂下去,默默下了结论。

昨天一到湘西的地界,他就把行军队伍扔给了跳跳和达达,一个人骑着快马紧赶慢赶,终于比预期时间早到了一天半。本来还指望着给她个惊喜,可她这时候会去哪里呢?

惊弦阁里弹琴?承影阁里练剑?

不不不,惊弦阁虽然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管弦器具云集之地,承影阁里的神兵利器也绝不会少,可依她的性子,恐怕宁愿对着桃林荷池,也不会喜欢一个人在阁楼上弹琴练剑。可这样的话,玉蟾宫里她能去的地方就多了去了……

虹少侠在脑海里按她平素的习惯思虑了半天,也没琢磨出蓝宫主到底去了哪。他想了想,决定先去南边的桃花林看看再说,哪知刚要出门,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书案上一抹淡淡的胭脂色。

奇怪,她向来素颜,偶尔跟他出门也只是淡扫蛾眉,如今他不在家,她用胭脂做什么?

 

虹少侠眉头一蹙,抬脚就往书案走了过去,走近才发现那竟是一张胭脂色的印花小笺,上面的墨迹深深浅浅。

虹少侠环顾一下,见周遭无人,便慢慢探过头去,一个“虹”字立刻跳入眼帘。

——莫非这是蓝写给他、却又没寄出去的信?可她也不是扭捏的性子,为什么信没送到他手里呢?难不成、难不成这其实是……蓝写给他的情书?

虹少侠一时心跳加速,赶忙低头继续往下看。

 

她的字迹一如既往,并没有寻常女子的纤细,反而隽秀挺拔,带着他所熟悉的力度。

——虹:自君去岁出已三月光景,前线战况已收,任君唯用。吾闻君况孔棘,不敢轻信问之,枕戈待旦,吾明君之苦,切记加餐勿忘。

信到这里,笔锋忽然变得柔和了些,墨迹也比之前新了,仿佛是搁笔许久之后重又添上的句子,敛了字里行间的棱角和锋芒。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从君离去今日,皓月几重圆缺……

 

堪堪又读了两句,一股劲风忽然自身后袭向颈边,虹少侠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格挡,手中一松,信笺就被人夺了过去。

虹少侠猛一回头,便见蓝宫主一袭明黄宫装,松松挽着长发站在他身后,右手握着一根竹笛,左手攥着那张从他手里夺去的信笺,双颊嫣红。

“蓝……?”他吓了一跳,还不等继续说下去,蓝宫主便气恼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话说的,你就这么不想我回来?”虹少侠愕然,而蓝宫主撇过了头,恨恨道:“回来就回来罢,谁许你乱翻我东西!”

 

虹少侠听了她口气,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哄她,话还没出口,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信笺,忽然灵光一现,回过神来:“不对……这信本来就是写给我的,我为什么看不得?”

“……”蓝宫主霎时语塞,虹少侠心知她不会轻易把信笺再给他,又急于想读完后半段内容,也不多说,劈手就要去夺。蓝宫主左手往后一撤,右手斜切,那根竹笛便带了三分力道打在他手腕上。虹少侠吃痛,却更不迟疑,五指一并就往前探去。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便已过了数十招,却谁也没讨着谁的好。虹少侠身子翻到书案另一侧、同时手中再出一招,见她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终于忍不住气喘吁吁道:“不就是封信么,反正也是写给我的,你藏什么藏!”他顿了顿,见她脸上红晕未消,葱白似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胭脂色的信笺,忽然眉头一扬,“怎么,该不会这真是封情书吧?”

“……谁要给你写情书!”蓝宫主跺了跺脚,面色更绯,狠狠瞪了他一眼,将那信笺往袖中一藏,转身就出了屋子。

虹少侠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她方才脸红跺脚的模样……实在是可爱得紧。

 

<贰>

那封信里一定有玄机。

那天蓝宫主匆匆出了屋子之后,虹少侠愈发笃定地想。

 

于是这几天来,虹少侠一直琢磨着要怎么把那张信笺弄过来。

可是蓝宫主自那日之后,愈发跟他赌起气来,一连几天都见不着她人影。

这天午后,虹少侠估摸着她该在荷池边练剑,便轻手轻脚地摸去了荷花池边的朝暮亭,果真见她一袭蓝衣,剑光在水面上潋潋而舞,和池水反射的日光相映,轻纱裙摆一齐飞扬。

虹猫默默在树后看了一会,几乎舍不得打碎这样一幅画卷。然而念及那封疑似情书的信笺,他定了定神,一声清啸便拔出长虹迎了上去。

他一剑斜斜划出,人在半空中的蓝宫主显然吃了一惊,一个旋身避开他这一剑的锋芒,身子向后退去,虹猫却紧跟不舍,长虹在空中幻出清影万千,流光浮动,从四面八方逼紧了她。蓝宫主迫于无奈,只得回身与他对上一剑,剑刃在空中一击,撞出泠泠的声响。两人都被对方的内力迫得向后飘开几丈,双双收剑,蓝宫主刚想缓上一口气,虹少侠却在半空中忽然变招,忽地又迫近过来,剑锋斜斜往她衣袖削去。蓝宫主措手不及,侧身想避,那张被她藏在宽大衣袖里的信笺便被剑光一撩,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虹少侠抢上前一把伸手抓住,足尖在荷叶上迅速几点,整个人落在荷池对面,冲蓝宫主扬了扬手里的信笺,朗声大笑。

蓝宫主怒极,却也一时抢不回那信笺来,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低下头去,含笑将那纸上的内容读完。

 

她被虹少侠夺了信去,又气又恼,扭过头不肯看他,哪知片刻过后,虹少侠抬头失声道:“这信……怎么没写完?”

“本来就没写完啊。”蓝宫主睨他一眼,收了剑就要往回走,而虹少侠紧赶慢赶跑到她身边,纳闷道:“怎么到了这句‘捣衣望月’就没了?后面的内容呢?”

“本来也没打算寄出去,我干嘛非得要写完?”蓝宫主淡淡瞥他一眼,脚下步子不停。

“那那那……这句话后头你本来准备写什么?”虹少侠不死心,一路追着她问,直跟到她进了流岚阁的大门,也没问出个结果来。

 

“虹大少侠,你总追着这东西不放,是个什么意思!”蓝宫主回了房把剑放下,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实在被问得不耐烦,没好气地回头瞪着他。

“这三个月你都没给我写半封信,现在好不容易看见一封,我不就想知道你想给我写什么么,你这么大反应干嘛……”虹少侠小声。

“……”蓝宫主见他脸上带着几乎可以叫做“委屈”的神情,忍俊不禁,连忙转过脸去绷紧了声音:“你不都看到了么,还不就是那么些东西,又没什么别的可以写!”

“可是可是,这信显然是没写完啊。”虹少主急了,一步跨到她面前,而她摊了摊手,“写到那也差不多了,没什么好写了啊,我不就想关心一下边陲战事,又不是关心你。”

“……我不信!”虹少侠一急,抬手就握紧了她手腕,“你要只是关心战事,那为何不敢把信寄给我?‘皓月几重盈缺’,这战事跟皓月有什么关系!”他难得咄咄逼人了一回,俯身凑过去盯着她,于是她恍然发现他们竟离得如此之近,呼吸都隐约可闻。蓝宫主脸上不由得一红,赌气般甩开他手,“对啊,不就是在信的末尾顺口提了你一句么,你这么穷追不舍地做什么?要论起来,这些年你给我写过的信,难道还少?”她转身就从书案后的雕花大木柜里取出只匣子来,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了一大摞,全是虹少侠的笔迹。

 

“……”虹少侠也没料到自己这几年来竟断断续续给她写了这么多封信,一时怔忪,呆在了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蓝宫主以为他终于无言以对、不会再来追问之前那封信的内容,正暗自舒了口气想要收起匣子,两根手指却忽然搭在匣盖上,同时耳边传来他恍然的声音:“……诶,原来我给你写的信,你都这么好好地留着?”

“……”蓝宫主顿时语塞,脸上一热,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他就又凑近了些,重新握紧了她手腕,声音清朗,说不出的好听:“你看,我一想起你就给你写信,几年来都积了这么一大摞了,你呢?难道你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想过我,嗯?”

“没、没有!”蓝宫主偏头不去看他,他却低声在她耳边笑起来:“没有?那你脸红什么?”

“我……”蓝宫主无言以对,只好恶狠狠瞪着自己被他抓紧的手腕,“你放开!”

“不放!除非你告诉我,那封信后头到底写了什么?”他难得露出孩子一般的口吻,蓝宫主被他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心里暗暗叫苦,完全不明白虹大少侠素来在某些方面迟钝的神经今天怎么会敏锐至此。她正不知如何脱身,暗香的声音忽然随着她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宫主,江南四府家的两位少主特来拜访玉蟾宫,疏影已将他们引到偏厅去了,您是现在去见,还是……?”

“当然现在去!”蓝宫主如释重负地应了一声。

 

<叁>

蓝宫主万万没料到的是,此番一同来造访玉蟾宫的,居然是江南四府里的姜家少主和温家小姐。

听着姜家少主在偏厅里滔滔不绝地大谈了一个时辰剑道之后,蓝宫主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早早寻个借口,将这位一口一个“在下仰慕玉蟾宫主已久”的清贵公子打发了,现在人都进了门,想赶他走都抹不开面子。

蓝宫主端起茶杯,仪态优雅地放到唇边,借由杯子的遮掩,目光趁机瞟向屋外。只见屋外晴空碧蓝,空气里仿佛半点尘埃也无,路两旁的桃花开得绚烂已极,而虹大少侠一袭白衣,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碧草如茵之上、花团锦簇之中,支着头听温家小姐弹琴。他背影挺拔,目光柔和,状若专注,然而右手的食指却一直在轻轻敲打着腰上系着的火炎。这个不为人知、但她却熟悉的小动作被不经意看到,蓝宫主几乎可以想象到他此时面上微笑、心里不耐的样子,不由得莞尔一笑。

那姜家公子兀自说得口干舌燥,忽见佳人轻抬素手,微微一笑,这一下惊艳非常,目光都挪不开来,只痴痴道:“蓝……蓝宫主可是赞同在下方才的见解?”

“啊……”蓝宫主这才回过神来,心下愧疚,连忙将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到姜家公子身上,温和而又仪态万千地一笑,“姜公子所言极是有理。”

那姜家少主受了她这一笑的鼓舞,说话愈发卖力起来,俊朗的脸庞上神采奕奕,仿佛要将平生所见所学都浓缩在此刻讲给她听,只求能再搏她一笑。

蓝宫主一边微笑地应和他的话,一边在心里努力地想——这姜公子全名是叫什么来着?

 

话说此时,疏影远远观望着花丛中琴歌相和的温家小姐和含笑倾听的虹大少侠,愤愤道:“哼,才回来两天就和别家小姐眉来眼去的,也不看看自己站在谁的地界上,真把我们玉蟾宫当自己家了不成!”

“可是……咱们家宫主现在不也正和别家公子谈笑风生么?”暗香挣扎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该站在公道的一边。

“……那怎么一样!”疏影柳眉倒竖,“咱们宫主是武林第一美人,哪家公子倾慕都是理所应当,姜家少主想要拜访宫主也是人之常情,可他——”她瞪了远处的虹少侠一眼,撇嘴道:“他凭什么!”

“可虹少侠相貌堂堂,武功智谋都是当世无匹,性子也极好,长虹剑主的温文尔雅在江湖上也是出了名的……”暗香老老实实地替虹少侠辩白,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疏影恨铁不成钢地打断:“暗香你……我真不知要说你什么好!虹少侠是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为他说话!”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呀。”暗香委屈地辩驳道,“再说了,他刚回来的时候,你不也说他在宫主心里不同寻常么?”“此一时彼一时,我是盼着他回来哄宫主开心,可不是让他在宫主眼皮底下陪别家的姑娘!”疏影素来知她老实,也不多跟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便住了嘴。她的目光在屋子里一转,最后停在桌上,眼睛忽然一亮:“诶有主意了!——暗香,咱们去给虹少侠送茶吧!”

“送……茶?”

 

<肆>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春风拂面,碧草如茵,色泽青翠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对面正在低眉弹琴的少女生得颇为水秀,面含微笑,十指纤纤。佳人美景,本该是赏心乐事,然而虹少侠面上虽挂着温文的笑意,心里却万分无奈地想——这支曲子怎么这么长?

正当他苦思冥想着如何脱身方能不驳了人家姑娘面子的时候,带了些欢快的脚步声靠近,随即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温小姐远道而来,疏影和暗香特来给小姐奉茶,打搅了少侠和温小姐的雅兴,还望温小姐不要见怪。”

虹少侠先是一惊,随即惊喜地抬头,见那厢温家小姐已经止了琴声,落落大方地起身接过暗香端来的茶,而疏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跟前,正端着茶杯,笑吟吟地看着他。

“是不是你们宫主让你来给我解围的?”虹少侠暗喜,压低了声音,哪知疏影瞟他一眼,反而高声应道:“宫主与姜公子聊得兴起,姜公子说想尝尝宫主泡的茶,宫主这才吩咐我们支了炉子。见虹少侠跟温小姐也言笑晏晏,甚是投缘的样子,特地让我跟暗香端茶来给温小姐尝尝。我跟暗香见茶还不少,顺带就给少侠捎了一杯。”

“有劳二位了,原就是辛夷和姜家哥哥冒昧来玉蟾宫打搅。还请疏影姑娘和暗香姑娘替辛夷多谢蓝宫主款待。”那温家的辛夷小姐也是机敏,几句话之间就记住了疏影和暗香的名字,仪态也极是端庄,温婉间自有一分气度。暗香对温辛夷福了福身,含笑以应,疏影则挑眉望向被晾在一边的虹大少侠,语声婉转如莺啼:“少侠,茶水烫,您可当心着点儿!”话音刚落,疏影手腕一翻,手上端着的满满一杯茶水便“一不小心”倾翻过来,尽数泼在虹少侠雪白的前襟上。

虹少侠正出神,郁闷地想着“一个养尊处优的姜家少主罢了,她能跟他有什么话题聊得兴起,居然还给他泡茶,我平日里都难得喝到她的茶,什么叫顺带捎一杯,敢情不是温家小姐顺带的话我就啥也喝不到了?”这样的内容,忽然冷不丁被热茶洒了一襟,本就郁闷的心里不由得一怒,正要发作,就见眼前的绿衣少女已经扑通一声半跪在地,语气极恳切的样子:“疏影一时疏忽,洒了宫主的茶水,望少侠恕罪!”

“……”见她态度如此,虹少侠纵然明知她心里指不定在怎么笑,却也碍着温家小姐不能发火,只好僵硬地微笑道:“不碍事。”

 

“不过,少侠方才怎地如此心急?这么烫的茶水怎么自己伸手来接,又不是没喝过宫主的茶!”疏影见他退让,又大惊小怪地暗讽了一句,随即装作谦恭地掏出张手绢去帮他擦衣裳。虹少侠面上还带着“本少侠宽宏大量毫不在意”的微笑,却压低了嗓音,口气咬牙切齿:“你不要仗着你们宫主疼你,就真以为我不敢惩治你了!”“少侠莫生气,疏影也是为您考虑呀!您不是正愁没法子从温小姐这儿脱身么,现下不正好有了借口?”疏影狡黠地眨眨眼,擦净了他白衣上的茶渍,换了一副恭敬的姿态,低眉跪下:“少侠的干净衣裳都在归鸿居,疏影粗心大意,求少侠责罚!”

“……区区小事,何谈责罚。起来吧。”虹少侠费了好大劲才把满腔怒火压下去,温言对她说罢,定了定神,转身对温辛夷拱手道:“温小姐清音,竟是无福再赏,虹某失礼,先失陪一步。”

 

<伍>

虹少侠在归鸿居他自己的柜子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件他平常穿的白衣。他站在柜子前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上回出征前他跟蓝吵架,蓝一个赌气就让疏影把他的白衣全扔了出去,疏影那丫头还笑嘻嘻地说“少侠也该换个颜色穿穿了,不然别人还以为少侠整天奔丧呢”,气得他大半夜在蓝房门口站了半天。

……好吧,虽然最终还是没敢进去把衣服要回来。

虹少侠认命地叹了口气,心知这当口她更不会把衣裳还他,只好继续在柜子里找,最后终于翻出来件跳跳之前落在他房里的青衣,勉勉强强地开始穿。

挑挑拣拣穿衣裳的空当,虹少侠想起疏影之前活灵活现地说她家宫主正和姜家少主聊得开心,心里不由得一堵——我时时刻刻都在寻借口想跟那温家小姐告辞,你倒好,还跟人家聊得兴起了?那种纨绔子弟,没上过战场没历过生死的,空谈几句剑法就以为自己少年英才了?你还跟他废话那么久,什么眼光!!

 

虹少侠恶狠狠地换了干净衣裳,也顾不得这青衫穿在身上不大习惯,拔腿就往玉蟾宫待客的偏厅走。正当春日,玉蟾宫风光如画,虹少侠这时候却也懒得再看,只顾着低头往前走,哪知却在小径跟刚送了姜家少主出门的蓝宫主迎面遇上。

因为一直低着头的缘故,直到蓝宫主快走到他跟前,虹少侠才反应过来,抬头却看见蓝宫主也没注意他,一副神游天外、心不在焉的样子。见她迎面朝他走来却还浑然不觉的样子,虹大少侠气不打一处来:“……喂!”

“……啊?”蓝宫主这才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咦,你怎么也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

“……”虹少侠眉头一皱,口气禁不住酸了起来,“离了姜远淮连路都不看了,怎么,这么舍不得他走啊?”

话音刚落,就见蓝宫主眼睛一亮,拊掌恍然道:“啊对,终于想起来了,他是叫姜远淮!亏得青儿刚刚还跟我争,信誓旦旦地说他叫姜远道!我就知道不对劲,姜远道明明是他大哥嘛……”

“……”虹少侠顿时默然,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她连人家名字都记不清,显然没把他放在心上,偏偏自己方才还一副很在意的样子,岂不是平白惹她笑话?

 

好在蓝宫主也没借机笑话他,反倒认认真真地盯着他,仿佛被惊住一般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才诧异道:“你……怎么穿着跳跳的衣裳?”

“还不是上回你把我衣裳都扔了,你的好疏影又把茶泼在我身上,我有什么法子!”虹少侠一听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带了点怨气小声嘟囔。蓝宫主看着他难得抱怨的样子,心里莫名就开心起来,觉得他这模样实在也可爱得紧,便故意皱了皱眉,板着一张俏脸:“穿不出人家跳跳的味道就别穿,你不知道你没他高,衣裳下摆拖这么长不好看么?白白糟蹋了这么好的颜色!”

“……”虹少侠顿时又是失落又是愤怒,抬手再次握住她手腕,咬牙道:“我稀罕他的衣裳么!谁让你把我自己的衣裳都扔了的!不就三个月前吵了次架么,我错了还不成吗?至于我一回来就挤兑我,这么久连封信都不给我写?你不知道大奔达达都隔几天就收一封家书,就我一个人在边上,在边上……”

“在边上干什么?羡慕得紧?”蓝宫主也任他握着手腕,笑意盈盈地瞅着他。

“就是羡慕了!怎么着!”虹少侠硬扛不下去,索性破罐子破摔,闷声道。

 

“得了得了,不是给你写了信么,你也看到了啊,没寄出去而已!”蓝宫主对这个答案显然满意得很,此番见逗他也逗得够了,笑容满面地说完,就要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哪知下一刻虹少侠便目光灼灼地低下头来盯着她:“那也就是说,那封信后面的内容真是专程写给我的?”

“……要不是你那么不让人省心,我才懒得管你。”蓝宫主见推脱不掉,有些不自在地撇过头去,虹少侠却愈发凑近过来:“所以,你承认喽?”

“对啊我当初就是担心你,所以给你写信了,怎么着吧!”蓝宫主本就不是扭捏羞怯的性子,见他越逼越近,索性心一横,往后退了一步,瞪他:“你说你平时整天赖在玉蟾宫里,好不容易出去一趟,除了惹人担心还会做什么!”

虹少侠不去理会她的问话,依照着跳跳当初教他的法子,自顾自地迫近她的脸:“会专程给我写信,也就是说,我对你很重要,是不是?”

蓝宫主又开始感受到他气息的压迫,脸上越来越热,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想起他之前提到的大奔达达,急中生智道:“这、这信也不是只给你一个人,我给大奔跳跳他们都写了!”

“……真的?”虹少侠显然不信,蓝宫主却一脸坚定地望着他,煞有其事的样子:“我难道还骗你不成!不信你待会跟我去流岚阁,我拿给你看啊!”

 

“……”虹少侠将信将疑,顿时泄了气,松开她手腕,半真半假地垂下眼睫,素来清亮的眼里此刻装满了沉痛和委屈:“原来在你心里,我跟他们都一样啊……”

“本来就一样啊,大家都是剑友嘛,你还以为你是什么?”蓝宫主被他放开,顿时松了一口气,歪着头看他,双眸弯弯,唇畔不自觉露出浅浅的酒窝来。

“我还以为……跟外头传闻里的一样呢……”虹少侠小声说了一句,随即委屈地盯着她:“难道、难道你也把他们给你的传书收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起?”

“人家几个给我的传书加在一起也没你的多啊,还要整理做什么?就你一个人没事就给我写信!”蓝宫主声音清柔,黑白分明的眸里含了几分澄澈的笑意,带着揶揄的神色望着虹少侠。

“我……”虹少侠脸上一红,看着她嘴角噙笑的样子心里又莫名一动,一时头脑发热,也顾不得再遮遮掩掩,索性跨上前一步将她揽住,低声示弱道:“对啊,我想你所以才给你写信啊!你呢,承认一句想我就这么难?”

蓝宫主冷不丁被他抱在怀里,面颊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能清晰听见略略急促的心跳声。此时天光正好,暖风拂在脸上极是温柔,路边的柳枝儿也在风中款款舞动,空气里弥漫着微渺的香气,让人的心也经不住温柔起来。蓝宫主心不由得软了,也不再逗他,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傻,不想你还想谁?”

 

“那倒也是……除了我,你哪还有人想!”虹少侠终于听到她亲口说出一个“想”字,忍不住微微得意,不经思考便脱口道。

“谁说没人了!”蓝宫主听他这口气就气不打一处来,语气不禁又是一冷,“姜远淮姜公子还没走远呢,刚刚是谁用那么酸的口气提他来着?再说,山下想见一眼玉蟾宫的世家公子多了!”

“没事,你又看不上他们。”虹少侠淡然应对。

“谁说的?!”蓝宫主大怒,用力一推就想挣出他怀抱,“我现在就让疏影把姜家公子请回来,正好他的剑道还没说完!虹少侠不也跟温家小姐相谈甚欢么,倒是我耽误了少侠听琴的雅兴!”

“别别别!你还不知道我,哪来的兴致听她弹琴!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你可千万别让我再回去,我笑得脸都僵了!”虹少侠见她真生气了,慌忙把她拥紧了些。他心里对她这难得使小性子的娇俏模样其实喜欢得紧,口中却凶巴巴道:“那个姜远淮肯定对你有想法,以后不许单独见他了!”

“对我有想法的人多了,又不差他一个。”蓝宫主撇嘴。

 

“好好好,对你有想法的人多了去了,你能想的人也多了去了,我错了还不行么……”虹少侠一脸委屈的模样,默默将下巴搁在她肩上,闻着她发间若有若无的香气,心中莫名安宁下来,孩子气地补上一句:“不过你不说我也知道,本少侠跟他们不一样!”

其时恰好一阵微风拂过,吹得虹大少侠青色的衣袂舞动飘飞,衬了这满园春色,竟为他平添几分风流潇洒来。

蓝宫主终于没再反驳,只静静闭眼靠在他怀里,低低笑道:“厚脸皮。”

 

<尾声>

 

“啧啧,原来江湖传闻里温润如玉果断从容的长虹剑主,在冰魄剑主面前竟然这么……这么……”风临渊听完故事,一时找不出词来形容,而跳跳淡淡瞥他一眼,接口道:“厚脸皮。”

“对对对,就是厚脸皮!”风临渊一拍大腿,看着他家师父,颇为感慨地摇头道:“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长虹剑主这等人物,宠冰魄剑主居然宠得这么无法无天!”

“……无法无天是这么用的?”跳跳扶额。

“哎呀师傅,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风临渊干笑两声,却见他家师父正对着他,一如既往的青衫磊落、眉目悠远,淡淡道:“不过,你要是见了她本人,就知道他怎么宠她疼她都算不得过分——她原是值得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这么宠的。”

“啧,师父你不要总是一副看透世事的口气行不,害我小时候总以为自己拜了一个算命的做师父……”风临渊小声嘟囔了几句,随即兴致勃勃地凑到他家师父身边,“不过既然师父你一脸了然的样子,你知不知道冰魄剑主当初那半封没写完的信里要讲什么?”

 

“还能是什么,一猜不就知道了么。前头都有了‘捣衣望月’,后面不就‘惟愿流辉寄思’这种情致殷殷的话呗。古语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她那么一颗心放在虹猫身上,也就虹猫那种榆木脑袋才看不出来,还缠着她问来问去。”青衣男子说完,见风临渊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挑眉:“你还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你要问的我不都告诉你了么。”

“嘿嘿,嘿嘿嘿……”风临渊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我要是说了,师父你不许打我!”见跳跳不置可否,他贼兮兮地凑上去:“师父你的衣裳,到底是怎么到虹少侠柜子里去的?”

“……”青衣男子扶额,再一次深刻地想——我当时怎么会挑中他的来着?

 

他不再搭理笑得不怀好意的徒儿,弯下身重又开了匣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胭脂色的信笺放回原来的位置。风临渊眼尖,一眼就瞥见那匣子里除了雪魂火炎,还有一块成色上好的玉,仿佛被人打碎过,后来又被仔仔细细粘了起来。风临渊眉毛一扬,凑过头去就想细看:“咦,那块碎玉来历不凡的样子……”

“缩手!”青衣男子毫不客气地将他伸过来的手打开,“想看别的东西,练好了青光剑法下一招再说!”

“练就练嘛,有什么大不了的……”风临渊撇了撇嘴,揉着自己方才被跳跳打下去的手,龇牙道:“师父你下手真狠,我手背都肿了!你就我这么一个徒儿,也不心疼心疼,同是七剑,我听说人家神医待他小徒弟可好了……”

“人家徒弟是女孩子,你是么?”青衣男子头也不回,一句话就将风临渊接下来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再不理会徒儿的念叨,只是“吧嗒”一声扣上了盒盖,匣上的铜锁泛着温润的光泽。

 

=========正文完=========

 

<例行后记>

 

嘛,上个礼拜查过了,今年是五月五号立夏,而我五一要出门去南京,所以说如果这个周末不写完的话一定就要拖到夏天去了,于是我非常勤奋地在这个星期之内写完了手稿><

嗯,《思无邪系列》是去年冬天的时候莫名产生的灵感,大概是严肃的情节、悲伤的结局写得多了,而我其实骨子里又是个喜欢喜剧的人,所以就想写一组这样的故事,小喜悦、小争吵、小温暖,估计不会有大起大落,也不会有天下大义,就是一些他们在那个世界里安安静静、像平凡人一样生活的片段。

其实读诗经是我高二高三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还会在早自习上拿一本诗经一首一首念过去,现在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但诗经的美,一定不用我赘述。现在有时候看小说,看到封面推荐词上会有【好得不能改一字】这样的话,我每每都在心里吐槽,哪有什么小说是一字不能改的?唯有中国古典文学里的诗句们,美得浑然天成,才是真的不能多一字、不能减一字。

这个系列每一篇都跟诗经里的某篇有关,应该也都是以诗经里的句子为题,每篇可以独立,但也有关联,他们的关系也算有缓慢的进展。我想要每个季度写一篇,让他们在故事里同样经历春夏秋冬的季节变化,也算是圆满心里的执念,让那个世界与我们终归有了几分交集。

所以说这个系列应当是一年四篇,目测要写好几年……目前已经有了整体思路和顺序,但愿我能写到完结的那一年,也但愿那时候,现在看文的你们都还在。

当然,我完全写不出诗经的感觉,这个我明白……不要嫌弃我嘤嘤QAQ

 

跳殿和他家小徒儿我特别喜欢><他俩就是整个系列的线索人物啦,每篇都会出场的><风临渊这个名字我也很喜欢><后面会讲到它的来历来着~然后整个系列不一定都是虹蓝啦,虽然是主虹蓝CP,但是其他CP也会乱入嗯!!虽然前几篇好像都计划是写虹蓝两个人的……还有玉蟾宫的小宫女疏影和暗香啊><疏影简直就是站在我的立场维护我蓝殿!谴责虹木头!【够!】姜公子和温小姐作为江南四府的两位少主,以后别的文里肯定也会出场的啦~姜远淮这个苦逼的炮灰啊QAQ!

本来是准备每篇控制在一万字以内的,因为子衿是开篇,所以楔子写得略长了些,于是就超字数了QAQ但愿下一篇我不会话痨!!

 

嗯,于是呢,本系列的第一篇《青青子衿》就在这个暮春时节里完成了w希望大家喜欢。

下一篇大家也在尾声里看到了,跟碎玉有关,大家可以猜猜是诗经的哪一篇哟~我保证在立秋之前写完XD我们夏天再见啦><

 

=======全文完========

 

【终字:13649】

蓝儿  亲笔  于郑州

2014.04.26

甲午年暮春

 


怎渡怎渡

【七剑内部cp那些事】瞻彼淇奥(下)

提要:开始七剑内部跳all跳六连发~

跳虹

       “为了正义?我这是技不如人啊。”

        宝塔峰下,虹猫把莎丽交给了蒙面人送到六奇阁求医。蓝兔听说之后虽然知道魔教中一直有个黑衣朋友在暗中相助,也不免觉得虹猫胡闹,可除此之外确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能寄希望于黑衣人确可托付了。幸好,黑衣人不辱使命。经过一番周折莎丽总算转危为安。

    ...

提要:开始七剑内部跳all跳六连发~
  
    
跳虹

       “为了正义?我这是技不如人啊。”

        宝塔峰下,虹猫把莎丽交给了蒙面人送到六奇阁求医。蓝兔听说之后虽然知道魔教中一直有个黑衣朋友在暗中相助,也不免觉得虹猫胡闹,可除此之外确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能寄希望于黑衣人确可托付了。幸好,黑衣人不辱使命。经过一番周折莎丽总算转危为安。

      自从雪山之后,黑衣人便再没了踪迹。虹猫不免担心黑衣人的安危。被黑小虎围攻的间隙,他一个人也无事可做又提心吊胆,便想起了那位黑衣人,不由得猜测起他的身份。

      玉蟾宫送药,金鞭溪指点迷津,宝塔峰临危受命,穿云洞施以援手,雪山搭救……一桩桩一件件,不想一般人能做到的。别的不说,只送莎丽求医一件就需要充分的时间,谁一直如影随形又能来去自由呢?

      难道是他?虹猫想起了西海峰林那个大叫着“虹猫小子,看我霹雳弹”的护法,当时只道他立功心切,现在看来恐怕是有意放他一马。

       虹猫尚且不敢确定,待五剑汇合听说黑衣人在奔雷山庄也没现身,虹猫便有了八分把握。虽然不知道这位护法的目的何在,但是对他生了几分敬佩和感激。

       后来虹猫伤愈转醒见了这位护法,虹猫遂笃定了他的身份。碍于马三娘在场压住了心头的欣喜,再则也不知他怎么会如此现身,便半真半假问了一句,听逗逗说他是第六剑,虹猫除了高兴哪还想得起别的。原本怕他暗中相助另有阴谋,如今可真是坦诚相见了。虹猫身为七剑之首,一路走来战战兢兢,此刻任前路如何,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一句“应尽之责,何必言谢”,七剑的患难之情手足之义,俱在其中。
    
   
     
跳蓝

      “蓝兔,你手艺不错啊,这藕粉桂花甜糕做得真不错,甜而不腻,清爽可口。”

     跳跳一手拿着本战国策,一手把甜糕往嘴里送。蓝兔一把把跳跳拿书的手抓了过来,嗯,就着甜糕看张仪欺楚,很会享受啊。

      “你先别忙着拍马屁,我问你,我那片竹林你打算怎么办?”

     “竹林?什么竹林?”

      “就是被你毁了的那片。”

       “哎哎,这我冤枉,是猪无戒干的。”

      “要不是你主动招惹猪无戒能毁竹林吗?”在一旁看戏的虹猫看难得有机会让跳跳吃瘪也搭了腔。

      “虹猫,这可是你的不是。我那是为了帮你才出此下策的。”

      “可是反正你也是故意要输给猪无戒的,干嘛不早输,非等到毁了整片竹林。”

       “虹猫,你这就没良心了。我那不是为了拖时间吗,再说我敢赢吗?赢了蓝兔敢嫁吗?蓝兔敢嫁你能答应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我要嫁谁,他虹猫管得着吗?”蓝兔眼角满是笑意,一时间跳跳也分不清她说的是笑话还是真心话。

     “宫主早说啊,早这么说我就不输了。蓝兔宫主美貌天下无双,我也想抱得美人归啊。”跳跳也回以同样真假难辨的回答和笑容,一时间屋里的三个人笑作了一团。
 
   
     
跳莎

      莎丽对跳跳没有太深印象,七剑合璧之后听蓝兔说起才知道是他把奄奄一息的自己送到了六奇阁,给她播出了一番线生机。跳跳轻功好莎丽是知道的,山路崎岖时跳跳会弃马改用轻功,那速度让莎丽望尘莫及。当时送她求医的路也是这般难行,远道无轻担,遑论背着一个昏迷的人呢。

     “跳跳,你说吧,想让我怎么谢你。”

     “谢什么?区区小事何必言谢。”

       “不行,我一定要谢。”

       “那你就送我坛花雕吧。”

       “好啊,半个月之后你来金鞭溪取吧。”

     半个月后跳跳如约而至,那坛花雕的醇香确实醉人。

      “莎丽,这是你藏了很久的陈酿吧,多谢多谢。这就多少年了?”

      “当然是陈酿,这可是我出生那年埋的。”莎丽一句话让跳跳一口酒含在了嘴里,笑容也僵了下来。莎丽看他这样子却是一阵大笑,“你这个人多少年的酒尝不出就算了,怎么连真假话都听不出。骗你的,不过这酒也有十年了,便宜你了。”

      “那我当真是饱口福了,多谢莎丽了。”

     跳跳对酒不是没有研究,只是确实没有能尝出年份的好舌头。这坛酒短也要十年,长不过二十年,跳跳能品出的就是如此。至于到底是不是十七年,无从考证,既然莎丽马虎了过去,跳跳也乐得顺水推舟。
     
    
跳逗

       逗逗的酒量跟他的身高一样是七剑里最惨的,而且非常惨。大奔和跳跳都是有酒量的,其余几个人虽然比不上那二位可也都能喝一些,远比神医一杯倒强。要想给神医下迷药,用酒比用药保险多了。

      提到逗逗为什么酒量这么差,逗逗也是给了说法。为医者不能有片刻的糊涂,只要会喝酒总会喝醉,索性滴酒不沾。可自从逗逗被大奔抓着灌了几口酒,逗逗就上了酒瘾一般,总想跃跃欲试地练酒量。这不神医又吃错了药,非要拉着跳跳喝酒,这可难为了跳跳。神医不仅酒量不行酒品更是出名,撒泼打滚什么事儿干不出来。第二天一清醒一概不认账,你敢说他就给你下药。几个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跳跳无奈,只能陪着逗逗发疯了。两个人坐在屋顶上举杯对月吟诗作对。当然这是好听的,说不好听了就是神医喝高了一杯接一杯,然后开始胡说八道。

      逗逗虽然爱撒酒疯,却有把门的,重要的事情你是一件也套不出来,闲事拉都拉不住。跳跳来了兴致,有一搭无一搭地套他话,跳跳倒是听来了不少秘密。别的不说,十三了还尿炕被师父追的满街跑这事儿就够跳跳笑一年的。虽然逗逗的糗事不许外传,但是拿来羞他还是没问题的。

      逗逗也是不容易,小小年纪就支撑了一个六奇阁。大夫这行又是越老越值钱,逗逗小小年纪就有了神医之名,更见艰辛。跳跳正暗下决心一定好好呵护小神医的时候,神医又撒了欢。抽出来雨花剑就是一通耍,跳跳夺了他的剑他又哭又闹的,换了把木剑,他居然还能掂出来。跳跳不由怀疑他是真醉了还是故意折腾自己。

     只能任着他胡闹,自己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生怕他伤了自己。堂堂雨花剑主,耍酒疯被自己的剑捅了,传出去岂不笑话。

      还好逗逗也没疯多久就躺到地上了。跳跳把他往屋里抱,逗逗还一个劲挣扎,嘴里念念有词:“你放开我,放开,不然我就让跳跳赶你走。”

    跳跳觉得好笑:“跳跳是谁啊?”

    “跳跳,跳跳,就是跳跳啊。”

     “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给我看门的,做饭的,打杂的,还有,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啊?逗逗,醒醒,还有什么啊?”逗逗已经在跳跳怀里睡熟了。

       跳跳把逗逗放到床上给他掖好被子,臭小子真会睡,还没听到最关键的呢。跳跳刚要转身,一把被逗逗攥住,“跳跳,别走,别走,我怕黑。”

    “臭小子,你到底醉没醉。”跳跳顺着坐到床上,像哄孩子一样拍着逗逗,看着逗逗越睡越熟,脸上还带着傻笑,顺手给他擦去口水,这小子真是醉的狠了。

       
跳奔

      提起爹娘大奔最先想到的是六嫂。亲生父母被黑心虎杀害时他还是婴儿,完全不记得爹娘自然也就没有那么难受。而跳跳,八岁本该是无忧无虑胡作非为的年纪,却遭遇了如此大的变故。大奔一直觉得跳跳这么难琢磨都是和这事儿有关的。
  
     大奔虽然没有跳跳心眼多,可也是热心肠。也想给跳跳排解几分,奈何跳跳好像一开口就能看透大奔的心思,东拉西扯地换话题,一来二去地大奔总不好去揭伤疤也就罢了。

       魔教一灭,难免有仇家来寻仇,间或也有各路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来帮忙的英雄好汉。跳跳也难免会有失手的时候。幸好跳跳受伤的地方离奔雷山庄不远,又赶上大奔远行而归,大奔听到打斗声寻了过去,一看竟是跳跳被围攻,这还了得!立时杀入阵中带走了跳跳。

      “大奔,你知道吗,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我还一直敬佩你呢。”

     “羡慕你有个好干娘,羡慕你性子好。”

     “我性子好,你在开玩笑吧。”

     “你至少不会这么累啊……”

      “你这话算是说对了,我看着你心都累。累都是自找的,谁让你平白无故地想这么多。过哪山唱哪歌不好吗?真有了什么也该让我们一起担着,不然要我们这些兄弟干什么。”

      跳跳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只是一味地笑着。过了一会儿说他困了想睡,大奔便出了客房。

      临走时背对着跳跳说了几句:“也不知你听进去了没有,不过能歇歇也是好的。你要是听不进去就算了,反正你就是个操心的命,等你操心累了就来我这儿歇歇,等你歇够了再接着操心。”
      
    
跳达

       “跳跳,你今天心不静啊。”

       “何以见得?”

       “琴声能辨人心,棋风也能,你今天心不在焉。”

    跳跳对达达的指责不置可否,手转着杯沿就算是默认:“果然眼尖,我怕你了。”

      “你怕我干什么?”

     “你都看透我了,我能不怕你吗?”

     “你又不说实话。”达达知道他今天有些咄咄逼人了。可是跳跳的夙日忧思不是达达所喜的,达达自己就是多忧多思之人,所以他对这份辛苦深有体会。他引跳跳为知音,自然不怨他受这份辛苦,可也不得不承认若不如此,他也不是跳跳了。

       “水面一片平静之下波涛暗涌,能不早谋吗?”跳跳也知道达达是为自己忧虑,看达达今天不会轻易放过他也就直言了。

     “你要谋划,也不必一个人殚精竭虑,说出来我们也能分担些许。”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这些腌臜东西我一个人应付就够了,你们何必沾染。”

     达达这才知道跳跳对他若有若无的疏离根源何在。

       “你何必觉得自己已经被这些东西沾染了呢。”

     “不是我觉得,而是事实如此。就像莲花一样,就算出淤泥而不染也难免沾染上淤泥。”

     “你不是莲花,莲花终究还是归于泥淖。你是劲竹,厚积薄发直指苍穹,风雨又能奈何。”

      “竹子不是也要归于尘土吗,不是一样会被竹虫腐蚀吗?”  

      “日中而移,月盈则亏,天地不全,万物终灭。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没有人是完美的,只要你持心正不愧本心还要什么要在意的。孟子说君子有三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孟子就没做过错事吗?可他无论做什么都有一颗济世安民之心,一样可以无愧天地。做过几件坏事的好人不一定就是坏人,做过几件好事的坏人也不一定是好人 这要看他本心如何。时移事易,唯心不变。人做的选择都是会改变的,而初心难改。岂可因善变之物而损不变之理。”

      “多谢兄长,受教了。”

      “你少拿好话填我,希望你真能想通。跳跳,你太聪明了。没人劝得了你,你只能自己帮自己。”达达说完站起身离开,只留跳跳一个人听着松竹风声。

     “物我两忘,宠辱不惊,风雨飘零,我自不动。看来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跳跳也将手中茶一饮而尽,留了残局日后来破。
  
 
新添跳蓝小段
  
      年月节气对游走江湖的旅客而言不是什么要事,只是中秋这人月双圆的时节不由人不牵动思绪。
 
      离中秋还有几天,月亮差不多成了一个扁扁的圆,像是半边缺了一小圈的月饼。
  
     皎洁的月光洒在凉亭里,亭子里两个闲人随意扯着闲话,小口抿着甜甜的桂花酒。
 
     蓝兔有几分微醺,白皙的皮肤也遮不住脸颊上的两坨红晕。蓝兔借着醉意把多年的埋怨抛了出来:“你这浑人,最是心冷情冷,真是应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古话。”
 
      “宫主这是什么话,无缘无故冤枉人。蓝大宫主看清我是谁了吗?”跳跳酒量不差,含笑看着蓝兔半醉半醒地撒娇还以为是错把他当成了虹猫。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我还没醉到认不清人。你说,你整天来无影去无踪找不到人,这还没怎么样呢,要是真出了什么大事自然更是找不到你。”蓝兔故作嗔怒的拍了下桌子,不大的声音却吓到了跳跳。

      “好好好,我认罚行了吧。不过这良辰美景对着花下美人,不谈风月不是辜负了?”
  
     跳跳见情势不对想赶紧牵开话头不想却真惹恼了蓝兔,蓝兔本想连哄带骗地让他上钩,一看鱼不咬钩索性直来直去。
  
     “你别想蒙混过关,你这人就是矫情,成天想些有的没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
  
     “我想了什么?”跳跳一看今天这场是躲不过去,也不再绕弯。
  
     “我问你,当时假麒麟那计时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刺杀黑心虎?”

     “因为我当时真以为麒麟现身了。”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六剑合璧!”

     “我就这么现身你们能信吗?”

     “你说我们会信吗,我们怎么就不会信?”
  
      蓝兔步步紧逼,真让跳跳无话可答。
  
      “我替你说了吧。你一个人刺杀黑心虎,成了,世上再无青光剑主,也没有人会知道魔教护法就是第六剑,也就免了日后有小人借题发挥的麻烦。刺杀不成,若是麒麟真的现身也能保住麒麟,若是麒麟没现身你有给我们争取了时间。你把逗逗拉过去,就是想把青光剑和剑谱给他吧!你从头到尾机关算尽,就是没有算过你自己!现在也是如此,想把我们择得干干净净,谁稀罕你这份好心!”
  
     许是蓝兔在黑小虎身边的时候演得心力交瘁,对跳跳的含辛茹苦更能体会几分,也因此更恨他这番苦心。
  
      “世上的事从没有一件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宫主,何必非要弄得这么清楚。”
  
    “我也不想明白,是你逼我的。你就非要自己担着这些吗,连我们都是你不能依靠的人吗?你说你是不是情冷心冷,还连累我们伤心。”或许是有酒力催化,蓝兔似是添了几声压抑的抽泣。
 
     跳跳叹了口气,从背后轻轻拍着蓝兔肩膀:“好了,我的蓝大宫主,我怕你了不行吗。我以后不躲了,你别哭啊,别人要是以为我欺负你了怎么办。”
    
     蓝兔被这不着调的浪荡子逗笑了:“你就是欺负我了!”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夜深风凉,你又喝了不少热酒,回去歇着吧,乖。”

     “你别跟哄孩子似的,我自己会走。”
  
    第二天跳跳又站到了蓝兔面前辞行。“你不是说了不走吗?”

      “我又没说一去不返,马上就中秋了,我总不能耽误你和虹猫少侠团圆吧。”

     “滚,你给我马上就滚,有多远滚多远!”
    
 

   
ps 跳达那段达达那段借了儒家和道家一些思想,依旧夹私货。儒家待人道家处事,这两种思想结合挺和谐的。另外达达在文里形象有阮籍之风,可以代入一下。护法要代入的话……谢灵运或者王徽之都有吧。

道思作颂

【黑虹/全员向】中秋月

本来是中秋的贺文,因为九月实在太忙,直到国庆还在加班,一天都没有休息,无奈拖到了昨晚【叹气,哪知道昨晚又一直被屏蔽,今天电脑端试了很多次也不行,最后只能分段排除,终于找到了……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四个字有什么问题。

归档君

最初的点子来自阿绳 @Wire  ,神仙绳敲棒的呜呜呜【挥舞我的荧光棒


武陵七剑的中秋,并不总是每年一起过,但论武陵源里最佳的赏月去处,自然首推玉蟾宫。


今年情况特殊,大家都没有外出游历,玉蟾宫主思索片刻,托小六和小二告诉其他五剑,请他们来玉蟾宫食馔饮酒。


众人接到信后飞快打点好包袱,第...

本来是中秋的贺文,因为九月实在太忙,直到国庆还在加班,一天都没有休息,无奈拖到了昨晚【叹气,哪知道昨晚又一直被屏蔽,今天电脑端试了很多次也不行,最后只能分段排除,终于找到了……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四个字有什么问题。

归档君

最初的点子来自阿绳 @Wire  ,神仙绳敲棒的呜呜呜【挥舞我的荧光棒

 

武陵七剑的中秋,并不总是每年一起过,但论武陵源里最佳的赏月去处,自然首推玉蟾宫。

 

今年情况特殊,大家都没有外出游历,玉蟾宫主思索片刻,托小六和小二告诉其他五剑,请他们来玉蟾宫食馔饮酒。

 

众人接到信后飞快打点好包袱,第二天下午在玉蟾宫门口碰了面。

 

青光剑主赶来开门的时候直接被他们吓了一跳。门口的大空坪被各种竹筐堆满,半人高的框子至少有四五十个,都盖了盖子,也不知道里边是什么。

 

“你们这是搬家还是逃难啊?”跳跳望着一地狼藉无言以对,问不远处的一对伉俪:“怎么搞出这么大阵仗。”

 

竹林居士臂弯挽着夫人,不疾不徐从框子中间挪过来,动作悠容得像是在花径里散步,等走到近前,才慢吞吞道:“刚来就是这样了,我从十里画廊带来的两筐竹笋还没地方放。”达达朝一旁指了指,两箩筐新鲜的笋挤在角落里,笋皮青里透着黄,看着就很好吃。

 

挎着游方袋的小神医轻装上阵,背上背着雨花剑,腰里别着拂尘柄,虽是来赴宴的,手里还捏着那道写着“仙人指路”的招摇撞骗幡,一个箭步蹦到跳跳眼前,不知道以为他正赶着来玉蟾宫上门化缘。

 

跳跳忍不住多看他几眼,打趣道:“道长,您这是蹭席还是挂单?”

 

逗逗瞪了他一眼,又在跳跳坦然的目光下别开头,眯起眼睛,捏着并不存在的空气胡须,颇有些神棍风范地掐指一算:“贫道今晨观云气,惊觉此方有妖气出没,故来降魔伏妖。”

 

一旁的达夫人觉着有趣,笑问他:“什么妖?”

 

“嗯……似狸非狸,似豹非豹,啸居山野,衔猫为侣。”小神医半眯着的眼睛金光一闪,一拍大腿道:“是了!虎妖!”

 

达夫人忍俊不禁,掩唇轻笑。

 

“……”曾经的魔教护法向他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你继续闹,待会真把虎妖闹来,别被吓哭就成。”

 

逗逗胸脯一挺,表示这么多年了,本神医我才不怕。

 

达达很负责任地四顾一圈:“别说,真就没看见虹猫他们。”

 

“兄弟啊,能挪个位出来吗?”不远处大奔正推着独轮车赶来,他身边的莎莉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就差背上再背个大娃娃。

 

虽然娃娃是暂时没有娃娃,但紫云剑主风采更胜从前,明艳照人风姿飒爽,端是巾帼不让须眉。

 

大奔被一地竹筐挡住路,只得停下独轮车,手圈在嘴边大声吼道:“我这桂花酒运不进来啦。”

 

“等会!马上就好!”跳跳大声回应道,又飞快往边上瞟了瞟,果然在另一侧的小道上看见远远一行人驾着车队驶来。

 

最前方两骑遥遥当先,一白一紫两个修长身影并辔而来。

 

白衣青年腰悬长剑,两片薄唇微微上翘,猎猎长风吹开他的发带,剑穗红缨萦缦在身侧,座下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相比起来骑在胭骐上的青年则严肃许多,飞扬的眉梢像锋利的刃,分明俊美无俦的五官却如同冰凿雪雕,一分一毫都是冷冽煞人。

 

两骑之后是二十七八辆四轮大车,车辙痕迹嵌地极深,一看就是装了满满当当很多东西。

 

青光剑主啧道:“好了,已经破案。”

 

竹林秀士无奈摇头,达夫人笑语盈盈,逗逗眼见着虎妖真被他乌鸦嘴招过来,心里有点打鼓,但还是很勇敢站在原地,握紧他的小旗子,敢于直面坎坷的人生。

 

跳跳越前几步,向对面的长虹剑主挥手唤道:“虹猫,这边!”

 

“好。”马背上的青年响亮回应道,然后下一秒就被眼前的货物挡住去路,顿时想叹气,转头对身边的虎子说:“要你别搬这么多过来,都堆不下了。”

 

“不多。”虎子端端正正坐在马上,目光平视前方,语速缓慢:“玉蟾宫地广人多,这些才刚刚好。”

 

他按照人数估摸着准备的物料,最后抛了一二成的样子,就算有剩,也不会太多。

 

听着他的话,虹猫真心实意道:“玉蟾宫里都是小姑娘家家,你不能以大老爷们的饭量来计算。”

 

“嗯,没关系,还有大奔,他饭量大,能吃。”虎子大概也意识到哪里不对,但依旧抱着侥幸心态:“宜多不宜少。”

 

话里滋味未说尽,虹猫倒是砸吧出味了,小虎这算是头一次和众人一起过节,可能有点紧张。顿时觉得好笑,猫儿眼里盈满笑意,似云淡风轻又成竹在胸:“无妨,我一直在。”

 

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青年,昔日的魔教少主略略颔首,回以了然的微笑,并竖掌打了个手势。

 

侍从们整齐划一跃下马车,一齐奔至道前,七手八脚挪开刚卸下的箱笼。

 

等重新清出路来,他们再次驱动车队,一路逶迤直到玉蟾宫正门口,二人才翻身下马。

 

大奔与莎莉也放下手中东西,站到了小神医身侧。

 

这时,空中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吹过,在宫中久候客人不至的玉蟾宫主也来到了门前。

 

蓝衫少女袖袂流昳,婉若桃李之妍,灿若云起之霞。她莲步轻移,立于青光剑主之侧,望着一地的竹篓,轻轻笑道:“说好的请你们吃饭,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是担心玉蟾宫没好吃的会饿着大家吗?”

 

眉间染朱砂,内心明若镜的白衣秀士笑答:“不是怕饿着,只觉得空手上门总不太好,大过节的,一点心意也算全了礼数。”

 

莎莉笑说:“我和大奔没带吃的,不过几坛桂花酒,馋你的蟹子。”说着指了指独轮小车,虽隔着一射之地,桂花酒的绵长清香依旧能钻入众人嗅庭。

 

蓝宫主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今年澄湖的蟹不知道被谁先选了一轮,四两上的几乎绝迹,只能从洞庭运了些来,怕是不如去年的那些肥美。”

 

洞庭湖鱼肥稻丰,虾蚌鲜美,但只论螃蟹的话,的确比不上阳澄湖中的出产。

 

和七剑之首站在同一侧,并与其他六剑隔着一块空地的某虎突然大声来了句:“是我。”

 

别看少主看起来虎了吧唧凶的很,其实私下里有点闷,平日稀少喧嚷,更别说突然没头没脑甩出一句话。突然来这么一下子把大家唬得有点愣,大奔傻乐着冲他挥手,飞速回了句:“兄弟,我们知道你,早看见啦,待会一起多喝几杯。”

 

虹猫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五感敏锐的昔日跳护法稍微联系下当前场景和蓝宫主刚才的话,更加确定之前的猜想,指着地上箩筐问当事虎:“这都是您带来的?”

 

黑小虎神色不变缓缓点头:“嗯。”

 

“是什么……蟹?”

 

“不止。”黑小虎从袖子抖开一叠清单:“蟹,虾,鱼,鳖,蚌壳,螺蛳,莲藕,菱角,湘橘,荸荠,甜杆,李子,板栗,杏干,柿干,咸鱼干,糖酥果,猫耳朵……”

 

“请问。”达夫人突然打断他,非常诚恳说:“猫耳朵是什么?”

 

听起来像是不可名状的奇怪的东西,达夫人觉得为了七剑的下一代的健康成长还是需要先确认清楚比较好。

 

别是什么少儿不宜的玩具不小心被写到食物的清单上了。

 

黑小虎语道:“一种油炸小面饼,酥脆可口。”语气坚定到完全没有暴露出是他最开始的确是因为小吃名字才去停下去店里尝了尝,尝完之后觉得味道不错所以买了一大包回来。

 

达夫人温婉一笑:“似乎很好吃的样子,有心了呀。”

 

另一位老板娘提出发自节俭的疑问:“会不会有点多?”

 

黑小虎再次霸道少主式发言:“不多!大奔他……”

 

“大家努力吃应该能吃完,虾和蟹都是壳多肉少,不撑肚子。”虹猫生怕黑小虎嘴上没把门,回头给大奔安个饭桶的标签,赶紧出声打断他的话。

 

从某虎出现一直装自己是透明人的小神医突然道:“虹猫你都不管管他,哪能容着这样乱买东西,就算壕无人性也不能可劲败家啊,金山银山也不够嚯嚯的。”

 

某虎眼神唰一下扫过来,吓得逗逗小身板瑟瑟发抖。

 

猫胳膊肘往虎拐:“过节嘛,吃好喝好不算败家。”

 

逗逗嘴一动又想呛几句,虎子目光锁定他,虽然一言不发但凌厉的眼光比刀子还瘆人,小神医秒怂闭嘴。

 

也不知道为什么小神医会这么怕黑小虎,就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喜欢没事呛黑小虎几句。

 

某次蓝宫主向七剑之首提出这个疑问,长虹剑主托思片刻,回答说可能是动物的本能。

 

蓝宫主表示怀疑,怎么没见你怕过虎。

 

正好路过他俩身边的跳跳说:“虎落平阳被犬欺,虎子们为亲戚报仇都自带煞气。”

 

虹猫奇道:“原来小心眼爱记仇还是家传的?”

 

“你家公公怕不是会分分钟爬起来揍死你个小猫崽子。”跳跳讶异之余毫不留情吐槽道:“也就你敢说黑家虎都是小心眼。”

 

“是岳父老爹。”虹猫纠正他:“估摸着岳父老爹正和我爹正在下边打得火热,才没空管地上的糟心事。”

 

昔日的护法:……虎猫一窝。

 

当时的宫主:……贵圈真乱。

 

逗逗嗖的闪到队友背后躲起来,位置还特别鸡贼,正好藏在跳跳和蓝兔中间,可以从两人之间缝隙里偷瞧黑小虎,一边偷瞧一边嘴里念叨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要紧关头还得主人家出马,蓝宫主巧笑倩兮:“我们进去说吧。”言毕左手挽着达夫人,右手挽着莎莉,三个妹子迤逦而去。

 

黑小虎指挥众手下搬东西,虹猫和跳跳还有大奔达达几个大老爷们留下帮忙,逗逗把手里小旗子别进腰带,克服生理恐惧跟着他们一起。

 

十来个人搬了大半个时辰还没搬完,逗逗一边费力挪动箱子一边小声嘟囔:“哪里是来过中秋节的,分明打算开农产品展销会,东西这么多,类目还特别齐全。”

 

虹猫扛着一捆藕尖从旁经过,笑嘻嘻道:“那也不错,算是小虎还乡再就业。”

 

和猫正并肩走的虎低头不说话,面上静如止水。

 

虹猫以为黑小虎正在反思自己的错误,于是用空着的手戳了戳他,以一种问小孩的语气小声问他:“知道错哪了吗?”

 

小虎重重点头:“知道。”

 

“错哪了?”

 

“下次多喊些人来,马车数量也要多一倍,一次就把东西全搬进去,我们就不用自己动手。”

 

“……”

 

虹猫好气哦还是要保持微笑,放缓语气道:“不应该下次少买点吗?”

 

某虎点头又摇头,眼神十分无辜。

 

本少错了,下次还敢。

 

 

好不容易把所有食材搬回来,蓝宫主着人稍清点了下,螃蟹足足有二十多筐,每筐二十多只,都是钳巨腿长的大蟹。青虾十筐,筐壁蒙上了厚油布,于是竹筐变得可以储水,虽然路途遥远,但一个个大虾还是活蹦乱跳的。

 

掌事嬷嬷拿着长长的礼单开始念:“……草鱼五筐,鲤鱼五筐,鳙鱼五筐,鲢鱼五筐,活鳖五筐,蚌壳两筐,螺蛳两筐,还有莲藕,菱角……”

 

众人默默转头,看黑小虎的眼神就像看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

 

坐在太师椅上的黑小虎正给隔壁座他家猫倒茶,对周遭喷过来的火热视线漠不关心。

 

逗逗有一瞬间的呆滞:“我可能卖一辈子药都不会有黑小虎有钱。”

 

跳跳拍他肩膀鼓励道:“自信点,把可能去掉。”

 

逗逗捂脸嘤嘤嘤。

 

黑小虎淡定啜了口茶,轻飘飘落下一击:“承让。”

 

跳跳:并不是在夸你。

 

*

 

南有澄湖闸蟹,北有溱湖簖蟹。

 

阳澄湖的大闸蟹自不消说,九月母蟹黄肥如金,十月公蟹膏厚似玉,一个个体大膘肥,青壳白肚,早已驰名宇内。

 

溱湖簖蟹的名声不似阳澄湖大闸蟹响亮,以至于大奔和逗逗几个人之前都没听说过。

 

大奔抓起个簖蟹,手里颠了颠足有半斤重,不由咋舌:“这小螃蟹怎长的恁大。”

 

虹猫正准备想和他解释,但忽略了刚被黑小虎喂了一嘴的绿豆糕,一说话猛地被噎住,卡卡咳,情急下胡乱从小高桌上捞个茶杯往下灌。

 

“你慢着点没人和你抢。”看着自己的杯子被某猫抢过去,黑小虎漆黑的眸中闪过笑意,抬袖重新续满递回给他,又非常自然伸手拭去猫儿嘴边一点碎末,神色动作皆是旁若无人。

 

虹猫给了他个“您可闭嘴吧”的眼神。

 

被塞了一嘴狗粮的众人努力控制着表情偏过头,身体力行表示他们拒绝吃逗逗的口粮,只有大奔后知后觉,还在纠结为什么螃蟹会这么大。

 

两杯茶水下了肚,差点被绿豆糕呛死的七剑之首终于恢复了气定神闲的模样,有气无力解释道:“别的地方的蟹都只叫螃蟹,唯有溱湖的蟹,美名簖蟹。说是每年八九月份,溱湖蟹从湖里回游至海中,路途上需要翻过湖边一道道道簖,当地人在簖后设篾篓,那些翻过簖又掉进蔑篓的螃蟹,就叫簖蟹。”

 

大奔举手,不懂就问:“他们从湖里爬出来千里迢迢到海里干什么?海水多咸啊一点也不好喝。”

 

莎莉回头白了他一眼:“子非蟹,安之海水苦咸?万一人螃蟹就喜欢这个味道,每年都想着去尝尝呢。”

 

还是有经验的居士比较靠谱,他说:“应该爬回海里生崽的。”

 

达夫人秀眉颦蹙,轻声道:“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他身边的蓝兔挽住她胳膊摇了摇,笑道:“越急越想不到,说不得待会灵光一闪就记起了。”

 

逗逗朝天打了个拱,嘴里念叨:“无量天尊,坏了人家姻缘,真是罪过。”话虽说着,眼睛不住往竹篓里瞟,一副恨不得早些坏蟹姻缘的样子。

 

跳跳勾住他脖子往旁边带,边走边说:“别凑太近,口水都要掉进去了。”

 

蓝宫主不愧是持家好手,面带微笑向宫人们下令:“找个池子先把活的东西养起来,其余分一下各归各位。”

 

等安排好,宫人们四下忙活,蓝兔又和众人商量:“大家想吃什么,我们商量着可以预备了。”

 

七剑之首最先说:“都可以,我们不挑食。”

 

老板娘建议:“闸蟹黄多,簖蟹肉厚,一锅清蒸,一锅香辣,味道定然不错。”

 

大奔同意媳妇的话:“鱼虾蚌蟹各色河鲜都可以做俩味道,辣或者不辣。”

 

达达忘不了主食:“竹笋来一碟?”

 

达夫人跟进:“白灼或者爆炒都很好,加点腊肉和腊肠滋味更足。”

 

逗逗灵魂发问:“有鸡腿吗,烧烤的那种。”

 

跳跳抖开扇子:“别忘了桂花酒。”

 

黑小虎最后说:“多些鱼。”

 

坐他身边的跳跳奇道:“你居然喜欢吃鱼?”

 

黑小虎朝某猫的方向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猫喜欢吃。”

 

“我说啊,明明你最喜欢吃龙虎斗。”

 

虹猫听着话有些稀罕,隔着一个黑小虎问他:“什么是龙虎斗?”

 

黑小虎把他按回去:“一种豆。”

 

“什么豆,怎么做的,好吃吗?”

 

“广粤特产,水煮的,好吃。”黑小虎目光锁定猫,一本正经忽悠,“下回带你尝尝。”

 

虹猫面上浮现一丝警惕:“怎么感觉你现看我的眼神正像看一盘豆?”

 

黑小虎舔舔嘴唇:“你可比豆好吃多了。”

 

眸光灼灼,藏锋敛焰。

 

虹猫隐隐的警惕变得更强,盯着虎看了好一会,虎一脸坦然由着他看,完全不露一丝破绽,搞得猫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来,只得耸耸肩,回头继续和桂花糕作斗争。

 

见证整件事情发生经过结果的青光剑主洞若观火,抬手以扇掩唇,桃花眼微微上扬,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正座主位上的蓝宫主站的高看的远,不着痕迹观察了全程,无奈隔的太远,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于是三人之间纯洁的交流变成了黑小虎左右逢源,肆意撩人而不自知。

 

蓝宫主联想到最近某位江湖鸽子王打算出的本子,因为该咕咕要拜托玉蟾宫帮忙付梓,所以提前送了手稿来。她前几天看了一遍,本子里主角自然是霸道少主俏猫子,不过这次居然外带了一只卧底猴。

 

然后剧情大概讲那年那崖那些事,比如三个人共度一夜,水牢深处不能说的秘密。总之情节跌宕,行文奔放,看得人面红耳赤……思及如此,她不能忍了。

 

小黑虎子把我们的团宠肥橘叼走了还不够,难不成还想拐带我家猴子吗?

 

不行,决定不行。

 

“咳……兄弟姐妹们。”蓝宫主面靥带笑,鬓边生辉,对众人道:“今日难得共聚中秋,玉蟾宫茅屋瓮牖,乏甚美景娱目,幸得诸位豪客慷慨,厚备珍馐琳琅,足以解敝东陋之不堪矣……”

 

居士听了一会,眉头微皱,压低声音问他家夫人:“蓝宫主今天说话怎么这个辞风,前几天夫人来时也是如此吗?”

 

“可能是写话本写的,一时没收住。”

 

“写话本?写什么话本?”

 

达夫人温婉一笑,却并不回话。

 

女儿家的秘密,怎么会告诉你们。

 

其实是这样的,达夫人一个半月前同莎莉一起来玉蟾宫和蓝兔商量中秋祭月的事情,相关事宜很快安排妥当。闲着无聊时顺带就近期江湖上流行的火爆话本展开了深入的交流,可惜最后并没有达成一致的观点。

 

因为蓝宫主和紫云剑主互站对家,敌意自然与生俱来,达夫人比较博爱,两边吃粮开心得飞起,甚至觉得再加一只猴或者一只熊都没关系,为此受到了蓝莎二人的一致鄙视。

 

蓝莎双姝互相较劲,俩人一个写文一个画画,用大手子的方式来表达对自家的喜爱和对隔壁的仇……嗯,不喜爱。

 

蓝宫主脸上笑嘻嘻,心里特着急,她这边同好少,只得自割腿肉,一怒之下日肝万字,已经在江湖小刊上连续更了半个月有余。

 

所以达夫人想,蓝兔日常说话里带上些话本的调调也是未可知的。

 

又听蓝宫主道:“如今时辰尚早,烹饪炊羹亦需要等待,我们干坐于此着实无趣,不如——”她停顿片刻,轻轻一笑:“不如我们自己动手吧。”

 

“好啊。”长虹剑主第一个站出来无条件支持他家妹子的决定。

 

跳跳摇扇:“做什么呢?”

 

逗逗:“烤鸡腿一定要有,我烤的鸡腿可香了。”

 

莎莉拆台:“闻起来香,吃起来苦,给零分。”

 

逗逗辩解:“放药草才苦,这次不放就好了嘛。”

 

大奔:“烤鸡腿太磨叽,我们人多,还是来烤全羊吧。”

 

达达:“好像没有羊。”

 

一直没吱声的黑小虎举起手:“有两只,在门口最大桃树下边拴着,忘了没牵进来。”

 

众人:……

 

达夫人夸赞道:“少主真是持家能手,食材准备的非常充分,连羊都有,还是两只。”

 

被夸奖的黑小虎尾巴翘起来,向达夫人道谢后头转向虹猫,眼睛亮晶晶的好像一只大型犬,想要得到更多夸奖。

 

虹猫以一种怜爱的语气说:“等过完节就回西海峰林给你开农产品展销会,一定能发家致富。”

 

“本少不差钱。”黑小虎嘟囔。

 

“乖崽。”虹猫眼中充满了慈爱,“赚的更多才能花的更爽。”

 

蓝宫主虽正在和大家商议事情,但一直注意本命之间的互动,无意中瞥见蒸煮发糖,顿时眼角弯弯,嘴角跟着微微上扬。

 

可有句话怎么说的,你在桥上看风景,他在桥下看你。

 

一丝丝小动作也没有逃过有心人敏锐的感官,青光剑主啪一下收了扇子,朗声道:“不若请东道出个菜谱,我们照做便是,纵然有些不会,也可以临场请教各位贤娘子。”

 

“怎么跳跳也是这个调调。”达达忍不住小声说。

 

“可能他也跟着蓝兔看了些本子。”达夫人回他,然后补了一句:“我还闻到了一点酸酸的味道。”

 

莎莉和达夫人交头接耳:“大妹子还是不行诶,都控制不住表情,我现在已经能很熟练的隐藏自己磕到了的表情。”

 

达达听到这话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大奔依旧浑然不觉和逗逗抢蜜饯果子吃。

 

其他人都觉得跳跳的提议不错,纷纷请蓝兔拿主意。

 

蓝宫主略微思考片刻,报出菜单:“主食的话,巨胜奴、轻高面、贵妃红、甜雪各来一些。”

 

“点心可以做金乳酥、曼陀样夹饼。”

 

“菜肴之类,譬如通花软牛肠,光明虾炙,白龙曜,羊皮花丝都是好看味美的。”

 

“至于其他的煎炸小物或者养生炖品,我觉着雪婴儿,仙人脔,小天酥,枝头春,过门香都挺好。”

 

“乖乖,光听名字就吓煞人,这都是些什么菜。”大奔听完蓝兔说的,直接懵逼。

 

逗逗吐舌头:“又是雪婴儿又是仙人脔的,听着像是全人宴。”

 

“怪我怪我。”蓝宫主满脸歉意,她刚又走神到话本子上去了:“是外头上菜单用到的大名,为了图个好彩头,说到底其实也就是些家常菜。”

 

“巨胜奴是蜜制馓子,轻高面就是蒸面,甜雪是加了蜜饯的糕点面,曼陀样夹饼就是吊炉烤饼。光明虾炙是活虾烤,白龙曜是锤烧里脊肉,羊皮花丝是切成一尺长的炒羊肉丝,雪婴儿听着吓人,实际是豆苗贴田鸡,仙人脔是奶汁炖鸡,小天酥是羊鸡同炒,枝头春是烤烧鸭,过门香是各类炸肉大杂烩。”

 

众人:“哦……”

 

“那,螃蟹还有蚌壳呢。”虹猫还是忘不了他最爱的河鲜们。

 

“螃蟹做一盆香辣做一盆清蒸,蚌壳螺狮之类同样,莲藕开汤加爆炒。”

 

蓝宫主最后总结:“也不用拘在厨房里倒腾,把东西搬到厅堂里,大家看着自己拿手的,分头各自准备吧。”

 

“等一下……”跳跳举手。

 

蓝兔朝他嘻嘻一笑:“你说呗。”

 

跳跳温柔回望着她:“我们来做月饼吧。”

 

达夫人问:“月饼,什么是月饼?”

 

“就是一种面粉和馅料揉在一起,用模子压出来的糕点,后世中秋节很流行吃这个。”

 

达达掸去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淡然道:“我们这是东晋接近刘宋的时代,还没有出现月饼。”

 

跳跳笑:“你摸着衣服上的盘扣,看看虹猫身上的行头,再来说现在是什么时代。”

 

博学广闻的竹林居士一时无语。

 

好像居士这个词,刘宋也还没有出现。

 

“不要在乎这些细节。”跳跳笑道:“刘宋也是宋,图个热闹新鲜,月饼吃起来。”

 

“好的。”蓝宫主微笑:“那这个月饼就交给你了。”

 

跳跳:……好。

 

媳妇坑人都不带拐的。

 

*

 

一行人哼哧哼哧继续搬东西,蓝宫主考虑到大家平时都不怎么做菜,非常贴心每个人配发一份菜谱。

 

大奔嫌弃菜刀使来不顺手,抽出奔雷剑duangduang的把肉全给剁了。

 

莎莉鼓掌叫好,顺带拿个盆全接住。

 

达达一边口念君子远庖厨也,一边打算开溜,被达夫人揪住后领子拉回来,乖乖蹲在角落里洗豆芽。

 

逗逗一直没割舍下烤鸡腿的诱惑,于是包揽所有的烧烤,烤鸡腿,烤鸭,烤羊咩咩,任重而道远。

 

可惜流年不利,在生火这个环节就遇见了困难,火堆半天没火星就算了,还呛了一嘴一脸的黑灰,顿时咳得惊天动地。

 

黑小虎路过,看着神医可怜兮兮的惨状决心帮他一把,从袖子里掏出三五个雷火弹,嗖一下往火堆里扔,霎那间半空中好似几道流星划过。

 

恰好七剑之首跑出来找他,只见一道橘光掠过,半空中截住了那几道流星。虹猫翩然落地,一双猫儿眼都瞪圆了:“什么仇什么怨,你要用雷火弹炸狗?”

 

逗逗:“我觉得你在骂我,而且我有证据。”

 

“我们是兄弟,我怎么会骂你呢。”

 

虹猫笑:“我在骂虎子做事不过脑子。”

 

黑小虎赶紧解释:“没有没有,我就是想帮忙点个火。”

 

“这玩意丢进去,点的火可以直接上天,整个大厅被你炸飞,骨灰都给扬咯。”

 

“我错了。”黑小虎从善如流。

 

对于如此毫无原则的见猫怂,小神医一脸鄙视。

 

虹猫把雷火弹塞回黑小虎衣服口袋里,拽住他袖子:“走,洗螃蟹去。”

 

黑小虎被拽着一点也不生气,身后尾巴都快摇成螺旋桨。

 

真·单身狗·神医·逗逗呆立当场,表情呆滞:“喂说好帮我点火啊。”

 

最后还是好心的玉蟾宫小姐姐们合力帮他烧着了火。

 

另一边桌上,跳跳挽起袖子,端着大盆,面带微笑慢悠悠和面,时不时和身边调馅料的蓝兔分析几句怎么和面更好吃之类的技术问题。

 

黄衣青衫,陌上人如玉,罗裙粉黛,朱唇绛色匀,遥遥见一双背影,就能让人挪不开眼,叹道蛾眉横月小,蝉鬓叠云新。

 

跳跳神色温柔,轻声唱道:“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流落在外头。”

 

蓝兔跟着和唱:“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

 

他们这夫唱妇随,缱绻如水,另一边的居士可不好过。他豆芽刚洗了一半,放在一旁准备换水,不料蹲久了腿麻,起来时裳摆翻飞,冷不防一脚踹倒整个盆,于是半盆豆芽倾在地上,不能用了。

 

他又担心被夫人说,赶忙去捡,慌慌张张的衣服都染上好些菜水。

 

达夫人听见响动望过来,正好对上居士难得一见的无措表情,又好笑又无奈,拿出怀里巾帕替他擦拭,口里道:“欢欢的性子大半随了你,连做坏事的样子都差不离。”

 

居士张着手乖乖不动,无奈道:“夫人……”

 

“哎呀我记起来了。”达夫人手顿了一下:“欢欢去哪了,夫君有看见他吗?”

 

嗨,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对于自家崽子走丢不见居士表示很淡然:“出门就没看见,估计哪野去了。”

 

“去找他回来吧,毕竟今日过节。”达夫眼中充满慈爱,语气平静又嫌弃:“不然明天知道我们吃大餐不叫他,怕又得闹一顿。”

 

“好,我去问问虹猫。”

 

“你问虹猫做什么?”

 

“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找崽子。”

 

被点到名的橘猫在和小虎商量螃蟹的一百种做法,因为小虎买的螃蟹实在太多了,加上玉蟾宫自备的几十斤,一次绝对吃不完,丢了可惜,养又不好养。

 

“我知道一道菜,味道很好。”

 

黑小虎说:“将二三十只母蟹黄公蟹膏剔出来,不掺一点蟹肉,热油下葱姜爆香,下肥膘末、蟹黄油,加酒闷透,加高汤及盐,烧足透,略上勾芡即可。吃到嘴里粉酥油润,又粘又腻,其他菜都怕肥腻,唯有这碗菜非又肥又腻不可。”

 

“母亲当年极擅烹蟹,我学会十之一二,待会做给你尝尝。”

 

虹猫馋的眼睛都眯起来:“那我帮你剥蟹壳。”

 

达达又喊了他几声,虹猫才听到,站起来应答时,居士已走到眼前,正色问道:“你家麒麟去哪了?”

 

虹猫以为麒麟崽子又闯祸了,飞快回答:“不知道,没见到它很久。”

 

准确来说是黑小虎来的那一晚。虎子面目表情提溜着麒麟丢出大门外,完全无视了祂各种卖萌打滚企图博取同情的动作。

 

然后该瑞兽就不见了,七剑之首觉得祂可能是重新开始了流浪张家界的生活。

 

“欢欢也没回家,要不我俩出去找一找?”达达用商量的口吻解释,“我家夫人说,万一明天知道我们吃大餐没叫他们,说不得又得闹一顿。”

 

“很有道理!”虹猫飞速洗净手,放下袖子,拍拍小虎肩膀,准备和居士一起去逮人。

 

“不忙。”黑小虎拉住他,转头对居士说:“你一个人去找欢欢就够了,麒麟找不找无所谓。”

 

虹猫和达达头上缓缓漂出一个:?

 

“与其漫山遍野乱找,还不如凑齐七剑合璧召唤麒麟。”黑小虎浑然不觉其他人看过来越来越诡异的目光,依旧说着可能会被打死的冷笑话:“正好大家伙都在,表演一个大烟花为太阴娘娘庆生。”

 

七剑一齐转头,十四只眼睛冷飕飕盯着他。

 

“我开个玩笑,大家不要这么严肃。”黑小虎再后知后觉也感受到气氛的微妙,但他还是表情不变解释道:“毕竟麒麟要玩躲猫猫,就算把山翻过来也找不到。”

 

我当年就试过了,现在回忆起来还是一把辛酸泪。

 

“我们一起去找。”虹猫抓住在众人拔剑边缘反复横跳的某虎,几个点跃消失在远方。

 

达达叹了口气,也纵身跟上。

 

逗逗拿着烧火棍当拐杖,问离他不远的大奔:“虹猫他们干嘛去了。”

 

大奔一边揉面一边说:“抓崽。”

 

“那达达呢?”

 

莎莉一边加水一边说:“抓崽。”

 

逗逗悚然:“他们抓的……是同一个崽?”

 

大奔和莎莉:“是是是。”

 

逗逗:“嗯?”

 

大奔:“不是,是同一类崽。”

 

莎莉言简意赅:“熊孩子。”

 

大奔嘟囔:“将来我的崽一定不熊。”

 

*

 

事实证明,两个人的力量远比一个人大,过了小半个时辰,麒麟被俩人合力弄了回来。

 

刚进门就噗通一下趴在蓝宫主脚边,蔫头耸脑的,满脸了无生趣。

 

蓝兔赶紧拿着个胡萝卜过来,敛裙半蹲,安慰道:“小乖乖怎么了。”

 

麒麟顺杆往上爬,嘤嘤嘤蹭过来,不料半路被青光剑主一只袖子挡回去。

 

“爱吃吃,不吃换一边趴,别套近乎,和你不熟。”

 

无情,冷酷,昔日魔教护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形威严伴随冷冽煞气肆意散发。

 

麒麟更委屈了,继续嘤嘤嘤走到角落里,抱住胖胖的自己叼起胡萝卜一顿猛啃。

 

“凶什么你,麒麟多可爱啊。”蓝兔对他莫名其妙的敌意有些无语。

 

“别被祂蠢萌的表象欺骗,你看那俩人都累成什么样了。”一面对蓝兔,跳跳周身的冷冽如春风融霜,瞬间春回大地,留得满院芳馨。

 

他朝黑虹二人方向道:“你看他俩就知道,麒麟蔫坏的,累死人不偿命。”

 

蓝兔顺着他指引看过去,只见黑虹二人并肩坐在廊下,额间冒汗,气喘吁吁。

 

老哥真是辛苦了。蓝兔默默道。

 

黑小虎帮着虹猫扇风,俩人休息了好一会,缓过劲来又去对付螃蟹。

 

等到一大筐螃蟹搞定,凑了满满一盂膏黄,才见着远远一个人影,一步三喘走回来。

 

欢欢被他老子夹在肋下,一手抓着一串小虾,另一手提着一串螃蟹,张牙舞爪和他爹顶嘴,大意就是不要回家。

 

“再闹我真揍你了。”再风轻云淡的人面对三尺小儿也是无可奈何,讲道理不听,打轻没用,打重自己心疼。

 

第一次当爹的憋屈,谁当谁知道。

 

达达一脸绝望把孩子递给他娘。

 

“哟哟脏成这样,我也不想要了。”达夫人笑说,还是把小崽子接过来放地上,让他自己站着,擦干净他脸上手上的泥,瞬间一个两腮红扑扑,眼珠滴溜溜,庙前神像般的小童子跃入眼前,惹人心生无限怜爱。

 

“去吧,和叔伯们问好。”

 

小娃虽然熊,但不扭捏,先和蓝兔请安,再依次向跳跳,大奔,莎莉,逗逗示礼,最后转到黑虹这边,端端正正作揖行礼。

 

然后把手里蟹和虾一股脑全推给虹猫:“欢欢刚刚溪里捉的,油烹着吃,越嚼越香。”

 

天真无邪,乖巧懂事,和刚才的熊崽子判若两人。

 

达达捂着心口,心想小熊崽子居然还有两幅面孔。

 

黑小虎揉揉小崽子脑袋顶心,转身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浇上一勺香气四溢的黄膏油。

 

“吃吧,垫垫肚子,晚饭还有一会儿。”

 

黄油盈冰盘,蟹味惊四座。嫩玉娇欲滴,金脂香犹软。

 

小娃眼睛都直了,脆生生应了一句,双手捧着玉碗回到达夫人身边,先让给母亲吃第一口。

 

虹猫感叹:“欢欢真乖啊。”

 

达达磨牙霍霍,也不知道刚踹了他老子一身泥水的家伙是谁。

 

*

 

待月上林梢之时,秋风穿过藻井盈户满庭,空明的月光漫霰厅堂。

 

厅堂正中,清辉涟艳如水,水光正盛之处,设一方小小的祭台,供奉着太阴真君的神位,祭品从时俗,大都是下午现做的菜肴,和一些新鲜果子,并一壶清酒。

 

古语云,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大抵阴阳之气相冲,恐致不祥。

 

几位儿郎靠边站,让出大厅的位置给玉蟾宫的姑娘们,莎莉又觉得他们太闲了,全都抓来临时充当乐工,达达吹笛,跳跳吹笙,逗逗敲鼓,大奔打锣。

 

虹猫自告奋勇来一曲唢呐助兴,被众人一致反对。

 

达达摇头:“我们人不够,乐器不齐,压不住唢呐的声音。”

 

跳跳说:“你俩琵笆和琴各选一个。”

 

虹猫:“我就会弹凤求凰。”

 

黑小虎:“巧了,我也是。”

 

单身狗小神医推着大鼓赶人,非常嫌弃:“站一边去,今天不听凤求凰。”

 

逗逗是道门子弟,平日做水陆道场都得自己弹奏道乐,音律方面也算熟悉。大奔打锣很简单,音节末尾用力来一下就成。跳跳早在中秋前一个多月就开始暗暗练习,至于达达……世上有什么谱子可以难倒竹林居士吗?学一遍的事情,如果不行,就再学一遍。

 

只有黑虹两人什么都没准备,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对于集体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大奔建议:“灶台那边没人了,要不你们去看着火,别把饭给烧糊。”

 

黑虹二人站在原地不动,表示拒绝,玉蟾宫的中秋祭,错过一次后悔一年。

 

还是欢欢聪明,抱着四个沙锤跑来,一人给了两个:“我们可以跟着打合音!”

 

好小子没白疼你。他俩接过沙锤,黑小虎尝试着挥舞一下,觉得有点傻,问他家猫:“这个怎么用的?”

 

“大概就……两手拿着锤挥起来?”虹猫也有些疑惑。

 

“不对不对。”欢欢手上同样拿着小锤,原地蹦跳翻来飞去身体力行演示一波什么是花样打call……不,合音。

 

*

 

清脆笛声缓慢开场,《河州曲》渐入佳境。

 

祭台月光纸上绘太阴星君,如菩萨像,下绘月宫及捣药之玉兔,人立而执杵。神主为月中帝君,执掌仙官神使万众,以及人间之四渎、五湖、四海、十二溪水府。

 

蓝宫主素衣在前,充做主祭,莎莉执盘随后,是为执事,达夫人携祝文站在莎莉身畔,是为祝者。玉蟾宫宫人分列两队,即是从祭。

 

从列班,至献香,至献酒,至读祝,蓝宫主展文肃位,合乐章唱诵:

 

“维天有汉,鉴亦有光。唯月东升,华彩素妆。

玉轮望矣,珏佩铮珰。夜阑昧矣,罗绣既张。

升烛中庭,彩绦飞飏。裾袂当场,弦歌悠长。

紫握珠繁,太朱涂广。长生侵鸿,肆章重觞。

武德无伤,四体安康。庭阶玉树,芝秀兰芳。

昭明周章,诚祈上苍。合礼惶惶,愿得所偿。”

 

至望燎,燃篝火而焚祝文,达夫人启唇轻唱:“函宫吐角兮激征清,发梁扬羽兮申以商。掬诚告奠,伏祈嘉飨。”

 

待祝文燃为灰烬,乐曲音韵陡变,换调《莺宛转》。

 

唯闻笙歌哀艳,盍一音三叠,曼笛声以缭绕之。雨花剑主弃大鼓而持竹筒,击节而和。
  

玉蟾宫人手执绣球,饰以彩缯,待吹歌之时,手翔以足扬,婆娑而进退,又有眸睐顾盼,首旋神荡之姿,可谓徐为大观。

 

莎莉唱道:“乘月华而访绮罗,饮婵娟而醉长歌,忆对中秋丹桂丛,花在杯中水在怀。”

 

众人和道:“秋之为气,月之为神,人伤聚散,月复圆缺。”

 

达夫人接道:“此计难定,且莫悲怀,把杯盏共,看清风袭月,与月下同,赏江天一色,胡为今夜,共醉此中。”

 

重锣一锤定音,舞乐将祭夜氛围推至高潮,只见风吹鬓影,落花踏尽,蓝兔一袭素衣翩跹,对月而拜:“祀事既成,伏祈嘉享。”

 

罗帏舒卷,似有人开。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漫说夜凉如水冷兔幽昧,以其皎皎光辉,拦住夜色的,正是秋之月。

 

*

 

祭祀简单而隆重,祭礼之后,众人移步中庭,欢宵达旦宴饮。

 

几株桂木,一片菊圃,又有海棠、玉簪、鸡冠、红叶之类点缀其间,色彩斑斓却不失幽雅,正值芙蓉半吐,菊英大绽之时,一时铺丽如锦绣。

 

桂花酒绵长不醉人,小神医酒量浅,五六杯下肚也有几分醉意,举着酒杯高声吼道:“月明涌梢头,梦时不枉思君又,怅寥廓,临小楼,潮声隐隐月无勾,湖山人依旧。”

 

众人跟着起哄,让他再来一个。

 

逗逗不肯,想拉拽大奔来唱,大奔懒得理他,帮莎莉割羊肉忙着不停。

 

虹猫吃河鲜吃的一本满足,黑小虎喂猫同样喂的一本满足,他说:“下一个中秋,我们还一起过。”

 

虹猫拿了个大虾塞他嘴里,拍手答应他:“下一个,下下个,以后每个中秋我们都一起过。”

 

跳跳同蓝兔坐在一起,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脸上,而玉蟾宫主却觉得,他比月色还冷清。

 

居士一家三口聚在一处,父子俩握手言和,小娃子端着酒杯为父母祝寿,口里学着祝文里的词:“椿萱无伤,山高水长。”

 

盛装出席的宫人们同样围坐在不远处,热热闹闹过个中秋。

 

人群之外,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八月望,人间好时节,年年可见中秋月。中秋月,月到中秋偏皎洁,月明人团圆。

 

THE END

 

①龙虎斗:特色粤菜,大抵蛇和猫一起炖……嗯,我没吃过,据说味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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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思作颂

小小小段子

归档君


01

黑虹为晚上吃水煮鱼还是酸辣鱼吵架,小虎没吵过摔门而出。

猫很烦躁,鱼也不做了开始拆家。

猴看戏路过门口,见真打起来了,琢磨这哪成,打架归打架,饭还是吃的嘛。

于是带着猫出去散心,顺带觅馆子。

还在年节里,街上也没几家开门的,走来走去也就小红楼门口挂着灯笼。

猴在原地思考片刻,一拍大腿,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活人还能饿死在街上?!

然后拽住一脸不情愿的猫子进了门。

姐儿们正三五扎堆冷清着,猛一抬头见到俩俊秀风流光风霁月似的人物,顿时瓜子不磕了,闲话不说了,个个扭着腰甩着小帕游过来,柔若无骨似的往二人身上贴过去。

猫游刃有余穿过人群,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丢下一锭整...

归档君


01

黑虹为晚上吃水煮鱼还是酸辣鱼吵架,小虎没吵过摔门而出。

猫很烦躁,鱼也不做了开始拆家。

猴看戏路过门口,见真打起来了,琢磨这哪成,打架归打架,饭还是吃的嘛。

于是带着猫出去散心,顺带觅馆子。

还在年节里,街上也没几家开门的,走来走去也就小红楼门口挂着灯笼。

猴在原地思考片刻,一拍大腿,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活人还能饿死在街上?!

然后拽住一脸不情愿的猫子进了门。

姐儿们正三五扎堆冷清着,猛一抬头见到俩俊秀风流光风霁月似的人物,顿时瓜子不磕了,闲话不说了,个个扭着腰甩着小帕游过来,柔若无骨似的往二人身上贴过去。

猫游刃有余穿过人群,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丢下一锭整银。猴不疾不徐左拥右抱,坐在他正对面。

香气扑面红袖盈目软玉在怀,姐儿们爱俏,奉承得开心,鸨儿收了足量纹银,脸笑得菊花似的亦开心。

猴喝了会儿酒,看了看一边黯然神伤的猫子,举手招鸨来:鸡妈妈,给我这兄弟来个倌儿,要年纪大两岁,会疼人那种。

猫抬眼觑他:你是不是有病。

猴眸光流转:兄弟看开点,就算错过了一只傻虎,难道要为他放弃整个草原吗?

一阵阴风飘过,猴口中的傻虎出现在红楼门口,面如好女,怒似罗刹:猴子你敢拐带我家猫!还敢带他到这地方来!

“我去。”猴一惊,飞身窜上楼:“你从哪冒出来的。”

“还有我呢。”一道靓丽的身影出现门口,仙女兔笑语盈盈,猴却感受道了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02

猴被当场抓包,拽着耳朵揪回玉蟾宫。

猫站到一边表明立场,兄弟情和求生欲他显然选择后者。

穿着紫色披风的漂亮小虎迈入大门那一刻,所有莺莺燕燕都被吓跑,躲在犄角旮旯里老实如鹌鹑。

万兽之王的气场,谁见谁知道。

可怎么说呢,猫是虎的祖宗,猫才不怕虎。在场唯一的猫子又坐回原地,继续有一杯没一杯喝酒,不一会脚边多了四五个酒坛子。

“别喝了,会醉。”小虎站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制止。手按在猫爪上,俯身在猫耳朵边,轻轻哄说。

“嘁,区区小酒何足挂齿。”猫子打了个酒嗝,红晕悄悄爬上脸颊,他伸手捏了捏虎的俊脸,嘴里嘟囔道:“你怎么来了,讨人厌的小黑虎子,和我抢鱼吃的小黑虎子。”

“那少喝点儿。”小虎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贴着猫坐下来,虎爪子打在猫肩膀上:“你看,这酒不能蛮喝,最好得边行酒令边喝。”

“行酒令?”猫抖抖肩膀想把身上爪子弄下去,无奈喝了酒身上绵软没什么气力,甩了几下没反应就随它去了,眼睛里有了些水汽:“我会啊,你听我唱一个。”

“好。”虎眉眼弯弯,努力表现得人畜无害。

只听猫敲着碗碟开始唱到:“二八小虎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教诸姬骨髓枯……嗝~”

唱完了,猫子又喝了一口,笑嘻嘻看虎。

楼里也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莺莺燕燕们捂着眼,指间缝张的大大的,盯着两位风流郎君猛瞧。

虎暗自咬牙切齿,又不能当场发作,只得把人一敲背回了家。

不要和醉鬼讲道理,也不要和醉猫讲道理。

03

为了醒酒,虎很努力做着各种运动,猫子一边哼哼唧唧一边骂骂咧咧,痛并快乐着配合。

为了道歉,猴也在努力做着各种运动,小兔儿给了本十万字宫规,猴就着院里月光开始抄写第一条:“言行端正,品行和礼……”

同在玉蟾宫过年的熊夫人告诉小熊:“呐,以后不能学皮猴叔叔出去淘气。”

小熊问:“那我能学猫叔叔出去喝酒吗?”

熊夫人怒:“也不行!”

小熊:“哦……”

04

第二天早上猫没起床。

小虎过意不去,晚上做了酸辣鱼煮水煮鱼,好大一盆打算喂猫。

猫臭着脸尝了一口,酸酸甜甜麻麻辣辣,居然还挺好吃的。

然后猫崽子捂着腰把整碗鱼全吃光了,小虎就喝了点汤,顺带用汤泡了个饭。

05

猫唱歌挺好听的,醉了之后唱歌也好听,那晚上在小红楼放歌一曲,被角落里姐儿们听过去,编了和声部,当成常用曲子在红楼里唱开了。

从此江湖坊间开始认真讨论小虎是不是真的“体似酥”。

小虎一怒之下差点平了小红楼。

鸨子见过大风大浪,脸上风平浪静,脚下噗通一跪,指天发誓一定会给他一个交代。

小虎:“10日。”

鸨子:“半个月。”

小虎:“7日。”

鸨子:……

鸨子咬牙:成交。

7天后轰轰烈烈的新话本登上小红楼戏台,首演大受好评,立刻风靡大江南北。

曲曰:《虎猫传》

又名:《虎和猫的那些事儿》

再名:《霸道少主和俊俏剑主那些不可告人的江湖秘辛。》

06

狗子绘声绘色向猫子描述剧本之成功,剧情之生动,剧场之火爆。并掏出小本本准备采集二人婚后生活的第一手资料,打算作为素材卖给小红楼赚一笔外块。

猫捏碎了手里小瓷杯,抽出背上剑去城里削虎。

07

俏猫子提着剑和漂亮虎大战三百回合,从城头打到城尾,从早上打到黄昏。

猴找了个绝佳观景处吃瓜,望着不远处尘嚣摇头晃脑:“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年轻人就是太冲动。”

小熊蹲在他身边一起吃瓜,不咸不淡问道:“猴叔叔,兔姑姑给你的宫规抄了几遍了?”

猴脸色一变又立马转回来,继续摇头晃脑道:“什么宫规,从来没听说过。”

08

又7日后,小红楼再推出新话本。

《虎卧猫眠》

用词大胆,表演露骨,好评汹涌,吃瓜群众表示看了还想看。

09

猫气的直接回老家躲了起来。

虎四处找不到猫,差点要把张家界给掀咯。

大尾巴鼠帮他指了指路:“兄弟你大胆的往前走,莫回嘞头。”

等虎走远了,大白熊探出头,对鼠说:“媳妇,你是不是指反了?”

大尾巴鼠鼓着腮帮子嚼了嚼手里松果:“唔,没事,球是圆的。”

大白熊重重嗯了一声:“媳妇说的都对,媳妇最聪明!”

TE OR TBC

和群里小伙伴开的临时脑洞,仓促而就大概没有后续了叭,谢谢你看到了这,鬼知道我在写什么|・ω・`)

猫崽唱的是著名的小X曲,原文这样的“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教君子骨髓枯。”

明天上班啦,祝大家万像更新,工作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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