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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寒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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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云晚烟

『逆水寒ol截图』杭州的三个截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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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离态咩咩

陪大捕头看雪

(今年就留在神侯府过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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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

2022年燕无归生贺24H企划——《吴中雪》

◎2022年燕无归生贺24H企划

◎15:00  端游燕三向《吴中雪》


        满城飞雪。


        女郎本无心出游,但这一场雪来得太是时候。天地洪炉将氤氲水汽炼做寒晶,再碾破磨碎了,纷纷扬扬散了满地。重檐层瓦,林松蒲草,俱被雪覆了,入目满眼霜色,倒白茫茫一片干净。

        好大雪,正宜舟中佐酒烹...

◎2022年燕无归生贺24H企划

◎15:00  端游燕三向《吴中雪》



        满城飞雪。


        女郎本无心出游,但这一场雪来得太是时候。天地洪炉将氤氲水汽炼做寒晶,再碾破磨碎了,纷纷扬扬散了满地。重檐层瓦,林松蒲草,俱被雪覆了,入目满眼霜色,倒白茫茫一片干净。

        好大雪,正宜舟中佐酒烹鱼,以赏天时。

        她起了性子,登时去寻船家,与他定好了租船的价钱。舟已有了,鱼可现钓,但船家绿蚁酒浊,不甚味美。此夜倘若缺了好酒,也不算完满。她沉吟片刻,还是决计先去买坛丰乐楼和旨佐餐。


        雪落得甚紧,丰乐楼不似平时熙攘,买酒亦极快。她提了坛,甫踏出门槛,便看见一身熟悉黑衣在远处行人间一闪而过,若非她眼力好,加之白雪相助,便要错过了。她忙忙去寻那道身影,终在远离闹市的坊市边追上了他。

        “燕大哥!”

        似是听见了她的呼声,那身影在阑珊灯火里回首,英挺冷淡的侧颜映着朦然灯光:“嗯?是你。”

        她呼了口气,问道:“燕大哥有任务?”

        “已完成了。”

        那便是没有了,她再问:“那燕大哥现在去做什么?”

        燕无归依旧沉然:“无事做,便回去。”

        她将酒坛提起来给燕无归看:“既然已经无事可做了,那不如这样,我请燕大哥在船里赏一回雪?正好我买了好酒,船上还有一尾黄河鲤鱼,我们煮酒烹鱼!”

        燕无归的眉头微微一蹙,女郎只笑吟吟地补充:“孤舟夜行,人少也安静。”

        燕无归却道:“你不必如此。”

        女郎道:“江湖茫茫,今天既遇上了燕大哥,那便是我们有缘了。这样大的缘分,我们相约看一遭舟上雪,总不过分罢?”

        燕无归略一沉默,道:“好。”

        燕无归不过什么节日,生辰于他也平常,便更不知晓什么“前朝风流”了。她知这人对这般乘舟夜渡的风花雪月并不理解,却也不妨碍她此刻想与他一同分享欢愉。

        雪极冷,夜不明。燕无归无所谓喜或不喜,飞雪阻剑出鞘,长夜助人厮杀…本也不是什么好物,他不厌恶,却也无心去赏。燕无归似乎不爱这些乘舟登高的观景方式,可闲暇时却会倚枝观山水,一看便是一日,听风听鸟,望云望天。

        她之前一直觉得矛盾,后来自己想了想,却又觉是这人的风格。燕无归不爱花哨,如此闲处林中,反而是他的返璞归真了。毕竟他做木雕,随手捡来的木头雕刻完毕也要放回原地。


        二人踏着碎玉乱琼,拂开瑟瑟冽风,望渡口去。

        女郎今日穿一双羊皮小靴,硬底足履踩雪,吱呀有声,混在翛翛风声里却几近不闻。而燕无归虽不长于轻功,但毕竟功力深厚,此刻随她身后踏雪而行时,竟是无声无息。

        倒如苏学士“鸿飞雪泥”词了。此时缄默相伴,两人足迹碾开满地白雪一迳延去渡头,明朝雪覆小径,残痕不存,时过百年……不,只需一夜,还有谁人知晓今夜相携同行之事。明日辞别,鸿飞东西,再见又何时?

        穿飞过雪而行的女郎一时为将别的惆怅所扰,心意致使下,面前翩然飘飖的簌簌飞雪也不如初时摄人心魄,反倒平添一分寒意。

        她一声也不曾叹,行路的步伐也不曾乱。燕无归却觉她周身寥落郁悒了许多,似落了羽翼的雀鸟,茫然立在枝上环望四野。换是旁人察觉,此时定会该说些什么,搅乱这无尽寂静,以拉回她远漫的思绪。

        但燕无归一句话也不说,他只掣着灯笼,紧紧随了女郎的步伐。

        两人身影随摇曳的朦光,时而相叠、时而分散,一前一后地穿过纷杂树影向远处去了。


        渡口无人,只一叶轻舟横于水边。舟尾泥炉正烹茶,气音呜呜然。

        女郎跃上小舟,先拍开泥封,倾酒入注,再另起一小小火炉,将酒注搁在炉上。她熟稔地将泥炉上已滚沸的茶壶取下,坐了锅子上去。他们今夜不为品茶,这茶壶便也失了用处,不如换了锅,炖一道东坡鲤来吃。

        苏轼在黄州时,好食鱼,遂有食法如此:以鲜鲫鱼或鲤治研冷水,下入盐如常法,以菘菜心芼之,仍入浑葱白数茎,不得搅。半熟,入生姜萝卜汁及酒各少许,三物相等,调匀乃下。临熟,入橘皮线,乃食之。其珍食者自知,不尽谈也。

        佐料极简,无非菜心浑葱白、姜汁萝卜汁,料酒陈皮丝几样,此舟虽小,倒也做得来。

        燕无归见她忙于庖厨之事,便去解了缆绳,撑舟而行。

        她正剔鳞去脏,忽觉船身一动,两侧街景便随飞雪一起洋洋洒洒地落在身后。燕大哥倒是一刻也不肯闲,女郎暗忖,手上动作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将净鱼入锅烹制后,她便唤燕无归且松了篙进舱来,任船随波逐流去了。


        女郎斟了热酒递与燕无归,问道:“燕大哥平时吃鱼是什么做法?”

        “火烤,最方便。”

        做烤鱼么,燕无归平素似乎都在郊野之间,这么一想,以火炙鱼确实方便。至于调料口味如何,想也知道,定然是随手施为,果腹便可,谈不上好吃。

        “那今天尝尝我的清炖鲤鱼,定然让燕大哥香得舌头都跌下来。”

        燕无归眉梢微微一扬,旋即颔首相应。

        她虽没看到燕无归笑,却觉得他应该是高兴的,说话便也愈发随兴:“我本来不打算出门,但是这场雪一落,忽然就想起晋人雪夜访友的旧事。然后嘛,心尖儿念头那么一转,就决定来船上喝酒。”

        她顺口说了王子猷访戴之事,却听燕无归道:  “去了又不见,往返一夜,太浪费时间。”

        他显然并不理解魏晋名士所为。女郎莞尔一笑道:“王子猷么,豪族子弟,既不用为生计奔波,也不似我们江湖漂泊,自然有大把时间由他挥霍。”

        “有时候倒是羡慕那样闲云野鹤,随兴施为的日子,”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也只是想想,江湖儿女,快意恩仇,行侠仗义。如果真让我什么事都不做,也许反而不习惯了。”

        “燕大哥想象过那样的生活吗?”她问。

        燕无归道:“没有,没时间,也没必要。”

        他自小便被当做杀手来培养,学的也都是求生和杀人的本事,倘若一日让他不再做这些……燕无归略一思量,竟有些困扰。但这困惑也只一瞬,疑惑与想象,都是无谓的。他不可能脱离主人身边,这种闲散日子也更是无从谈起了。

        女郎见他沉默,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将酒壶递给他,继而看向外面。舟行缓迟,雪落簌簌,她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水中,一时竟痴了。

        这时候……三清山是什么模样,师父他们好不好?二哥此刻又是做什么呢?

        思绪相杂,纷至沓来。她晃了晃脑袋,将其余的想法都抛开,起身去看炖鱼的锅子。

        

        炉火舐着锅底,汤里翻起咕嘟声。鱼肉浸在汤水里,莹白漾波,菜心翠绿色,再缀着点点葱白,十分好看。她将姜与分别萝卜切碎了剁成泥,沥出汁水,混着船上黄酒一道淋入锅中。

        直至这时,她才发觉船上没有陈皮,不由得懊恼自己记性太差。

        不搁陈皮,这道菜便缺一味,不圆满了。她鼻子一皱,抿着嘴不说话。燕无归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她身上,此时见她无言,便问:“怎么了?”

        请人吃饭,结果饭也没做好。她有些赧然,又觉几分颓气,低声道:“我忘了买陈皮。”

        陈皮,也就是是炮制后的橘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用于烹饪,亦可添味去腻。燕无归对草药的认知多是止血的金疮药,似陈皮一类,最多是知名知效,原料炮制方法便一无所知了。

        女郎见燕无归沉吟,便打起精神给他解释:“其实就是橘子皮!”

        燕无归闻言,旋即出舱,一迳向身后集市掠去。

        “嗳!燕大哥!”

        她愣了一下,忙忙去唤,继而燕无归的冷冽微沉的声音穿过风雪落在她耳畔:“去去便回。”

        想也知道……他恐怕真去买了。

        燕无归回来得确实很快,但他手里拿着的并非陈皮,却是一袋蜜橘。

        “药铺关门了。”

        所以便买了橘子来替?还真是燕无归的风格。她一时忍不住笑,尾音都乐得发颤。

        燕无归只是静静看她,神色一如往常。

        女郎笑罢,取了橘子来剥开,却不取皮,只将汁水挤在鱼身上。至于那被“剥皮刮血”的橘子,第二日都填进她肚子里了。


        此时小舟内已是鱼香满溢。

        碗筷一干物什,燕无归已然摆好了。锅子被端进舱里,忙忙地放在桌上。“呼,好烫!”她将微红的手指放在耳垂后取凉,嘴上倒是笑吟吟地招呼燕无归:“燕大哥,请吧!”

        炊饼伴鱼,实在绝配,何况还有酒——

        燕无归不多话,吃饭的时候更是少言。她正是食欲大开,便也不讲话。两人风卷残云般解决了一锅炖鱼,这才安然地落定对坐。

        女郎给自己再倒了一杯酒,问:“手艺如何?”

        “很好。”

        其实本也不用问,只看锅底也晓得,燕无归虽对酸苦不甚敏感,味觉却没消失,好吃与否他还是分得清的。

        女郎便高兴了,乐呵呵地对自己频劝杯盏。半坛子酒都由她喝了,而燕无归只捏着杯对她讲:“别贪杯。”说罢了,便不言语,只望着舟外江水,他的目光太旷远、太冷清,似穿过茫茫飞雪直去迢遥远方。女郎原本想与他说些什么,此刻却如被惑了心神,怔怔地望着燕无归。

        ……燕大哥的眼神,总是这样,冷清清的,寒潭一样,连他本人也带着冽冽的凉气,像头狼。

        这个总穿行于山林黑暗里的杀手,总在不经意间让她彷徨。她有时觉得燕无归很好懂,有时却又觉得从未了解过燕无归。


        可无论懂不懂,只看江湖过客万千人海,而她与燕大哥是一般的。


        他们为蛊所困,因蛊而执,不知何时便要毒发,落得个行尸走肉的惨淡结尾,届时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如雪融冰消,百川……归海。

        她将目光转向簌簌白雪,忽而低头一叹。

        燕无归闻声,转眄望她,道:“你不高兴。”

        女郎未及解释,便又听燕无归说:“有雪,有鱼,有酒,你为何不高兴。”

        她以前似乎说过什么“有好吃好喝,有朋友一起,我便高兴了”的话,燕大哥是想起这个了吗?女郎一怔,低头思量。

        今夜想要的,都有了。乘舟夜渡,飞雪茫微,该吃的鱼入了肚,该喝的酒咽进了喉……连想见的人,此刻也真真切切地见到了,那还有什么不高兴的?蜉蝣朝生暮死,也轰轰烈烈地活了一回,与其郁郁不解,何如此时做个潇洒江湖客?恣意风流,贪欢片晌。乘兴而去,兴尽归返。

        此时无关家国大义、不谈生死苦难,且赏江上舟、舟外雪、雪中月。

        “燕大哥,”她豁然开朗,回身笑呼,其声朗朗清润,“借剑一用!” 


        女郎的衣袖飘转,卷雪乘风,裙袂翩扬地立在舟前风中,如云间神仙。燕无归扬目相视,一时怔然,旋即将身边佩剑拋与她。

        云破月来。似是助兴一般,原本翛翛的风竟渐息,连雪也慢了。

        有剑在手,五分酒意酿做七分。

        月照长铗,霜寒六合,她略略一望锋芒,旋即屈指轻弹。声起龙吟间,开嗓展喉,曼声而歌:“昨夜——吴中雪——”

        这是唐李白诗,约作于唐天宝八年,彼时李白已二入长安,终难抒志。王十二以《寒夜独酌有怀》相赠李白,遂得此诗相答。诗作开篇,即用王子猷雪夜访戴一典拟王十二独酌。

        古有子猷访戴不见戴,今有三清山自在门女侠雪夜孤舟,一脉蕴藉风流,自古传今,岂不潇洒,她莞尔微笑,更做扬声:

        “子猷,佳兴发!”

        下句写孤月悬空,高天苍碧,天山同色接,流云随山转,正是大开大合,恢弘旷荡之景,合该朗声高歌,剑走浩然。女郎提剑齐面,并作剑指,寸寸拭过剑锋。冽冽秋泓映在她面上,一时比月光更冷。她开腔一句,声字咬定,起落抑扬:“万里浮云——卷碧山——”

        掷剑归空,横臂相接。她腕旋身转,一束剑光乍迸,豁然翻飞连作白玉屏。

        剑是杀人剑,舞是动人舞。燕无归的剑第一次脱开血海,随落雪一起跌进清艳人间。太亮,太亮,如流星一瞬,光华璀璨。他怕此刻长明是暂时,却也舍不得移目。这月下剑光锋锐至极,破开曾经灰暗痛苦的回忆,在脑海里明晃晃地照耀着。

        同她一起,是时刻鲜活明亮的;而她离去后,那些光亮留下的阴影里也足栖身。

        正如孤月清影。


        ——青天中道流孤月。

        ——孤月沧浪河汉清,北斗错落长庚明。


        歌声不随燕无归心意止停,女郎徐缓了声音,柔漫工稳,只用宛转悠扬的曲子描绘清朗银河。而她的动作却与声音迥异,分外凌厉。引剑陡刺时,剑尖一点寒芒,绽如长庚,其间星斗散错乱布,同拱北辰。

        天星如灯,暮色四合。诗家谈罢自然之景,终于将笔锋转回了人——怀余对酒……夜霜白。

        她唱至酒字,忽而一顿,亮灿灿的眼只是盯着燕无归手中酒盏。无需言语,便只目光须臾交错,燕无归即时会意,将那小小酒杯平置掌心,摊开了呈与她看。

        女郎唇边笑痕更重,俯身将杯拈了去,执盏而倾,沁酒喂刃。琥珀酒液自剑锋一滚即落,没入她裙角纹绣里。

        有酒予我,有雪伴歌,可唱,可唱!借酒清气,她半是醺然地重复此句:“怀余对酒夜霜白——”

        夜霜白……夜霜白,燕大哥的发,倒比这霜还白。转眄间,燕无归依旧安坐舟中,那双澄碧色的眼望过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许是酒烈晕了心神,她忽而起了玩闹心,嬉声一笑,十足小儿女姿态地问燕无归:“一会儿就帮燕大哥把剑上酒擦尽了,侬说好伐?”

        醉了?这句突兀的吴语叫燕无归略一怔,他继而颔首,只道:“无妨。”

        女郎果然不在此事上纠缠,只揽刃于怀,探尖入雪,挽剑作花,对月斜挑。

        昔年谪仙人的诗里削玉为栏,镌金做井,今日且挑星来,替我灯盏!她曼吟缓道:“玉床金井——冰,峥嵘!”

        末了几字突起波澜,她顺歌声旋身踉步,袖翻沧浪,剑指天月,继而又慢了声腔,稳稳沉沉唱罢:“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

        “万古情——”

        管他江湖如何,侠义如何!暂且通通弃了去,百年不过是转瞬即逝,何如今夜一杯酒!无限豪情里,女郎朗朗高歌,收剑而立。


        “好。”

        一瞬静默后,是燕无归的声音。女郎略一踉跄,含笑步至燕无归身边斟了杯酒,仰敬雪月,俯酹江水。她躬身近水时,指尖微松,竟连杯子也滑落水中。

        女郎索性弃杯不要,掸了身上雪进舱来。她只顾了衣裳,却没注意一头青丝落满雪絮,已成了白发。燕无归帮她拂落发间雪,旋即将热酒递在她面前。

        她接了杯,道:“燕大哥,是不是又快该走了?”

        燕无归与她从来都是匆匆一面,即使有事聚在一起,也不过是暂时,今次…想来也是一样的。

        她思及此,指着舱间一角的黑色斗篷,道:“燕大哥,斗篷,你拿去。之前想送你来着,一直没有机会…”

        今天本想着碰碰运气,谁想到,真的见到你了。

        那件斗篷,燕无归进了船舱便发觉了。布料不华贵,但十分厚实,半点纹绣也无,干干净净也不似渔人所用……原是要赠他的。他将目光自斗篷移开,恰见得她眉梢眼角潋波宛转,面上晕晕,红灼如霞,貌似酣醉。

        饮酒甚多,又独身乘舟,燕无归略一仄眉,目光沉沉。

        他似要说话,却她被发声截断:“不,你去,你去……”

        今夜已然够了,她见了燕无归,亦邀他看罢一场舟外飞雪。杯酒酹江,长歌唱绝,剑舞旋尽……他们已比江湖萍水更有缘分。欢场一夕宴,何如结永愿,且留个意犹未尽的阑珊夜景给她回味,以待日后重逢。

        女郎定定地望着他,酒气醺然间,口齿却极清晰:“燕大哥,留待一面,正好来日相见。”

        如铿锵金刃交击,掷地有声,她说得太坚决,将燕无归的余音悉数压回喉间。燕无归一瞬无言,继而拥了那件斗篷,起身大踏步出舱。临行前,他在舟头回身望了一眼,旋即借力纵跃,自她视线中与长夜相融,终做渺渺虚无。

        她遥遥睇了一眼渐弱的飞雪,似自语般低声补上了最后一句:

        “来日再见,方觉完满。”


        燕无归转踅而去,飞身上了河畔人家的屋顶,如随光的影子,跟着那叶摇摇晃晃,缓缓顺水而下的小舟在屋脊檐角间穿行,直至女郎揽棹停舟,在渡口停泊。

        那点舟中灯火曳曳不定,却足以照尽一方阴暗。

        他挽剑默然望了半晌,终于裹紧女郎相赠的斗篷,与将尽的冷雪一起隐入沉沉夜幕中。


        甲子之后,倘若他仍活着,那时鸡皮皴皱,指臂僵硬,连剑也握不住,那时便记不起女郎今夜翩飞的衣角,记不起某些鲜活的熟极而流的歌律乐腔,但他会永远记得那双灿若星子的眼定定望着他,其中明了豁然地写着欢欣快意,刻着潇洒自如。

        若他已死,无需立碑的累土残墓里便埋着他的剑。而那夜飞雪会记得,多年以前,曾有这样一个长歌剑舞的女郎握着他的佩剑,徐徐作舞曼吟,唱出半首李白的诗来:


        昨夜吴中雪,子猷佳兴发。万里浮云卷碧山,青天中道流孤月。孤月沧浪河汉清,北斗错落长庚明。怀余对酒夜霜白,玉床金井冰峥嵘。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

陈笑刀

白盈止的江湖录——京城酒醉

       四大名捕破获了当年盛家庄的灭门案,擒住凶徒找到解蛊的办法,白盈止因此才能得救。但是后续各种繁琐事务,而且案件时间久远,许多细节还需逐一核实,种种事情拖得无情不能前往三清山看望白盈止。如今一纸书信邀请她前往汴京神侯府小住几日。白盈止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只不过现在日子不太平,总有新的案子冒出来,白盈止来到汴京后也只能偶尔见无情几面。不过能看到彼此健康的样子,已经让人十分满足了。...



       四大名捕破获了当年盛家庄的灭门案,擒住凶徒找到解蛊的办法,白盈止因此才能得救。但是后续各种繁琐事务,而且案件时间久远,许多细节还需逐一核实,种种事情拖得无情不能前往三清山看望白盈止。如今一纸书信邀请她前往汴京神侯府小住几日。白盈止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只不过现在日子不太平,总有新的案子冒出来,白盈止来到汴京后也只能偶尔见无情几面。不过能看到彼此健康的样子,已经让人十分满足了。

       戚少商也留在神侯府休养生息,与白盈止两人就伴,使得汴京的生活显得不那么无聊。因此白盈止也基本不像以前那样总爱往街上溜达去。

       那一天下午,云彩压得低低的,太阳虽然晒不到却蒸得人透不过气来。

       白盈止倚在廊下,同戚少商喝着冷酒。他两人在一起十有八九是要喝酒的,这次也不例外。只是京城里很少有那种辣得人头发根发麻的烈酒了,戚少商那样一条汉子,用小杯子细细呷着酒总显得奇怪。

       终于喝得耳朵热了起来,白盈止憋了很久的话终于问出口,“大哥,你最后是怎么处置顾……那个人的?”

       “我们公平的打了一架。”戚少商再提起那个人的时候已经波澜不惊了。因为顾惜朝的欺骗背叛才使他折损了那么多兄弟,可没有顾惜朝又会有王惜朝、李惜朝。只要他还是他,就永远不可能躲开那个劫。

       “……公平。”白盈止望着戚少商的右臂喃喃道。断了一条臂膀的人怎么去和顾惜朝谈公平呢?虽然戚少商如今安装上了义肢,但也不过是看起来像是健全人而已。

       她想问但不敢问那场比试的结果,压下到嘴边的话,提起了别的话题。

       “息大娘还好吗?你之后有没有联络过她?”

       “她大概快要成婚了吧。”戚少商面目表情地说道。

       白盈止的酒杯一抖,半杯酒溅到了裙子上,她随便抹着酒渍,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是和赫连小侯爷吗?”

       戚少商默然不语。

       其实当时在山洞里,白盈止也听到了息红泪与赫连春水互道衷肠的话语。可她以为息大娘只是为了安抚冲动的赫连小侯爷,毕竟每当戚少商有难时候,她都会如同一只暴怒的狮子一样奋不顾身冲去救他。

       她那样舍身为他,心里眼里怎么还能容下除戚少商外的第二个人呢?

       有那样好的人为自己拼命,戚少商就能无动于衷地任由她嫁给别人?

       “你和息大娘在一起不好吗?你不喜欢她了吗?你不关心她吗?你不在乎她吗?你为什么不去争取她?为什么不问问她要不要你?”白盈止有些醉了,借着酒劲儿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而戚少商脸上忽然闪出一丝怯意。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不记挂的人,脸上居然有了畏缩。

       如果有人说,要用他戚少商的命换他兄弟、换息大娘的命,他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伸出头来。可毕竟过得不是每天都以命相搏的日子,真正落到生活处,那样的勇气并不顶用。

       纵观江湖,不怕流血的英雄数不胜数,但是能坦坦荡荡承认自己为一个女人着迷的豪杰屈指可数。宁可委屈自己,也不肯让心爱女子多皱一次眉、多掉一颗泪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而赫连春水正是那样一个人,哪怕整个江湖嘲笑他,说他“疯了”、“不像个男人”,他也从来没有辜负过息红泪。

       “你不知道小侯爷是怎样好的一个人,他只想着她好,全然不顾惜自己。而我连全心全意都做不到……”戚少商喝了口京城的酒,觉得亦很苦。

       “与红泪一起的日子,至今铭记于心,偶尔思忆……然而如今的日子,也有如今的欢喜。红泪她,也该有自己的好日子过。”

       “我不甘心。”白盈止舌头发直,“想着那个人和别人一辈子,我很不甘心。”

       “我和她不是命运不成全,只是原本就不相洽。生死关头乃显真情,等到细水长流……”戚少商看着睡倒的白盈止就没有再说下去,给她披了一件衣服,便自己继续喝起来。

 

       梦中,一抹红色的身影向着白盈止滚滚而来。

       息大娘?

       她追过去,却发现不对。那抹红色越来越粗糙,开始有了颗粒和纹路。

来吃我呀!

       那些红色逗弄着她。

       你是个骗子!

       一个梳着冲天揪的小男孩插着腰指着白盈止。他人虽小,却目光凛凛,十分慑人。

       说你一定会来!约了你却不来!

       别生气啊。

       白盈止这才说出第一句话。

       小男孩扭过身子走开了,任凭她在后面怎么喊他,他都不肯回头听她的解释。而白盈止深陷在原地不得动弹,只能看着那小孩昂着头走远了。

       挣扎着从梦里醒来,这么简单的一个梦,白盈止竟在梦里急出来一滴泪。

       再睁开眼睛,她还在神侯府的廊下。一只大鸟从远处飞来,落在自己的巢穴就不再动了。抬头看看天,日头正在坠着。时间不早了,可是她还是得出趟门。


天天天明la

【戚顾节日搬运】【元旦】 忘记 BY 公路飞行

忘记BY 公路飞行


  顾惜朝在这片沙漠里生活了很久,久得他都忘了年份,每天下午他坐在棚子下,看见日头一点一点往西,直到残阳如血,日暮西山,冷冽的风刮过墙头,发出“呜呜”的哀鸣。这个时候他就会恍惚地想起江南,想起那里黄莺啼柳,江水如蓝,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

  顾惜朝在沙漠边缘开了一爿店,店有一个风雅的名字,叫做旗亭酒肆,顾名思义是卖酒,其实也兼杀卝人越货。他是朝卝廷钦犯,京卝城容不得,江南回不得,只好到荒无人烟的沙漠讨生活,要不只能死,他不想死,那就活。旗亭酒肆常年门可罗雀,所以必须宰客为生,宰得一个是一个,舍不得钱的过客就要留下命。生意不好做,青黄不接的年月有匪卝帮过来,还必须有腌...

忘记BY 公路飞行


  顾惜朝在这片沙漠里生活了很久,久得他都忘了年份,每天下午他坐在棚子下,看见日头一点一点往西,直到残阳如血,日暮西山,冷冽的风刮过墙头,发出“呜呜”的哀鸣。这个时候他就会恍惚地想起江南,想起那里黄莺啼柳,江水如蓝,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

  顾惜朝在沙漠边缘开了一爿店,店有一个风雅的名字,叫做旗亭酒肆,顾名思义是卖酒,其实也兼杀卝人越货。他是朝卝廷钦犯,京卝城容不得,江南回不得,只好到荒无人烟的沙漠讨生活,要不只能死,他不想死,那就活。旗亭酒肆常年门可罗雀,所以必须宰客为生,宰得一个是一个,舍不得钱的过客就要留下命。生意不好做,青黄不接的年月有匪卝帮过来,还必须有腌肉招待,拿不出肉,会有一场恶斗。顾惜朝如今懒了,不喜欢动刀动枪,何况他原本是个文人,文人就应该手无缚鸡之力。

  旗亭酒肆的灶披间里有一枚泉眼,水在沙漠是了不得的东西,盖了房子霸占住这眼泉水,顾惜朝开门做生意,自酿烧酒,还在门前种了一片杜鹃花,养了一对小羊羔。他无所事事的时候,就研究这眼泉水的来历,后来发现翻过密云、覆云、连云三座山,往西百里之外有一条虎尾溪,泉水的源头一定在那里。

  虎尾溪畔是好的,水草丰美,牛羊遍地,然而连云寨的土卝匪和他有仇,仇似海深,他轻易不去招惹他们,也顶好他们不知道他在这边经营着旗亭酒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才能有生意上门,因为过往的行人别无他处可去。

  光有水,还不能开店做生意,顾惜朝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往北走三天三夜,去驿站买米买肉,再走三天三夜返回,沿途给牲口打草。他养了一头驴,两只羊,驴是拉磨干活的,羊则是他的宝贝,平日里都不舍得放出去,怕招了狼,也怕往来的马队随手抓去宰了吃。

  顾惜朝赶着驴车去北边驿站,这一次走了五天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板车上除了米和肉,还趴着一个人。

  人已经是半死之人,顾惜朝是从死人堆里把他扒拉出来的,这些人可能受了沙匪的袭卝击,也可能本身就是沙匪,顾惜朝发现那一堆死人的时候,堆在上面的几个已经被风干了,一群秃鹫正享受美餐。在这片半年内绝对寸草不生的沙漠里,任何肉类都有用途,他剥下死人的衣服,收集死人的兵器,如果尸体埋在后院的土里,等皮肉腐烂发酵,就是很好的肥料。死人多了,煞气重,百鬼不侵。

  而底下这个人还没有死,他浑身的伤口,深深浅浅,血大概是流尽了,伤口结着新旧不一的黑痂,发出刺鼻的腐臭味,苍蝇嗡嗡围着他转,秃鹫在不远处虎视眈眈。

  顾惜朝捏着鼻子撩卝开乱发,看了看那人的脸,眉头皱起来。

  他想把人一刀宰了。但是思忖过后,他还是放下了刀,他想,那一刀好在没有砍下去,不然救活了也是个废人,废人就不能帮他杀鱼搬酒了。

  “这人身板结实,功夫底子好。”顾惜朝把人从上到下摸了一遍,自得其乐,“救活了可以留在店里当伙计。”

  顾惜朝把人拖回去,又想,“哪里有活给他干?我养自己一张嘴都吃力,干脆把他拖到后院埋了。”

  等把人拖到了后院,埋死人的坑挖到一半,顾惜朝背着手踱着方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顾惜朝把半死之人托到膝上,对自己说,“给他喂水,能活就活,不能活就趁早埋了。”

  喂完了水,他用宽大的袍袖挥舞了几下,赶开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这个半死之人喝过水,渐渐缓过气来,到了天黑透的光景,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顾惜朝正用布蘸着烧酒给他擦卝拭伤口,见他醒了,他退开三步。

  半死之人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聚焦在顾惜朝身上。

  顾惜朝远远地看着他,摇曳的烛火下,他的一袭青色衣袍染成了紫色,一张白脸泛着红,一双漆黑的眸子宛若寒星,更如阴森森看着猎物的狼。

  “我在哪儿?”半死之人沙哑着喉卝咙问。

  “旗亭酒肆。”

  “你是谁?”

  顾惜朝瞳孔一缩,反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认识你吗?”

  顾惜朝冷笑,“戚少商,过去的事,你都忘记了吗?”

  

  “忘记是一个奇怪的词。”顾惜朝说。

  “怎么说?”

  “你看,忘和记,意思是相反的,两个字加在一起,到底是让人忘了,还是让人记住呢?”

  戚少商想了想,“两个字加起来,意思还是忘,不是记。其实很多词都很奇怪,不过仔细想想颇有道理,比方‘舍得’,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比如‘痛快’,痛快痛快,有痛才有快。还比如‘难过’,虽然很难,但是必须过。”

  顾惜朝笑起来,“我看你剃了三千烦恼丝,便是一位得道高僧。”

  戚少商用一根布条草草在脑后一系,笑得更灿烂了,“虽然是三千烦恼丝,可是舍不得剃了,尘缘未了,即便剃度,剃了,也度不了自己。”

  是的,得道哪有那么容易呢?戚少商觉得自己悟不了,顾惜朝也是。

  在这样的沙漠里,语言显得多余,可是如果不说话,渐渐的就会连话都不会说,于是顾惜朝有时候就会自言自语,他原先是个挺爱说话的人,迫不及待想要别人听他说的话,有时甚至有些啰嗦。现在对着一个把过去全然忘记的戚少商,他则没了说话的欲卝望,但是戚少商喜欢缠着他说话。

  顾惜朝有时候应几句,有时候干脆不搭理。

  他坐在棚子底下,看着西边快要落下去的太阳,一看就是一天。

  有时候他突然低声叹息:“桃花开了。”

  “桃花?哪里来的桃花?你说江南的桃花?”

  顾惜朝可能一天只说一句话,当天这句话就是:“桃花开了。”

  

  有时候,顾惜朝觉得戚少商这样也挺好的。

  他已经把什么都忘记了,现在的戚少商是旗亭酒肆里打杂的伙计,每天他总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做,虽然十天半月也见不着一个客人,但是戚少商总有活要干。论抬水砍柴,洗衣刷碗,修房补瓦,再没有比戚少商更能干的,何况他还有一把子力气,无论粗活细活,他都是干活的好手。

  现在有了这名伙计,顾惜朝要干的活更少了,包括每过一段时间就去北边的驿站买米买肉。他现在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晒太阳,看书,偶尔还写诗。

  无所事事的时候,顾惜朝就接了水,洗澡洗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

  他讨厌脏。

  沙漠里往来的客人都脏,风沙满面,一身怪味,衣服都看不清本来的颜色。

  灶披间里藏起来的那枚泉眼也很珍贵,但是碍不住顾惜朝成天洗洗刷刷。洗完了澡,他把一大盆脏衣服放在门外廊下,戚少商走过去接了,在院子里哼哧哼哧埋头洗衣服。

  顾惜朝搬一个条凳靠柱子坐了,他散开了发髻晾一头湿发,水珠从发卷上滴下来,氤湿卝了他的前胸后背,他正吹一种乐器,蛋型,叫做埙。戚少商说那声音听起来像鬼哭,不过他也无法阻止顾惜朝吹埙,因为顾惜朝总得找点事做。

  “你不喜欢听?”顾惜朝放下埙。

  “喜欢,但是听了心里很难过。”

  “难过什么?”

  “不知道。”

  “是你想起了什么?”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顾惜朝继续吹埙。

  戚少商晾好了衣服,去给牲口添加草料,顾惜朝听见戚少商在后院里捣腾着什么,一会儿他在棚子里大着嗓门吆喝,“你的羊羔崽子是问谁买的?那人肯定坑了你。”

  “怎么说?”顾惜朝放下埙。

  “两只都是公羊,怎么下崽子,怎么产奶?那就只能吃肉了,在这里养活这样两只羊,每天要草料供着,太麻烦。”

  “我没准备吃肉。”顾惜朝发了狠话,“你要是动了这两只羊,我就宰了你。”

  戚少商嘿嘿地笑,并没有生气,在沙漠里往来的人,说话都又狠又粗,顾惜朝刚刚那话非但不粗,口气还斯斯文文的,但是他仿佛见识过顾惜朝的狠,所以他即没理由生气,也不敢生气。至少为了两只羊,没必要得罪顾惜朝。

  

  有一天,旗亭酒肆来了客人,客人拖家带口,从东边逃难而来。

  客人带来了一个消息,这个消息让顾惜朝很吃惊,顾惜朝已经很久都不吃惊,甚至遇上戚少商都不曾让他吃惊。好像他一直在旗亭酒肆等一个人,他知道那个人总有一天会来,他果然就来了,而且还来早了。

  客人就着热水啃了几个馒头,然后说:“大宋亡了。”

  顾惜朝看了一眼正在另一张破桌子上打盹的戚少商,仿佛不能消化客人的语言,他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大宋……就亡了?”

  “京畿城破,皇帝老儿被金人掳去,太子爷并几个王爷都成了亡卝国卝奴、阶卝下卝囚,大宋这不是亡了吗?”

  “那金风细雨楼呢?你知道金风细雨楼吗?”

  “怎么不知道?也没了,金人一把火烧了,据说金风细雨楼的白楼,放了成千上万的书,烧了整整七天七夜。风雨楼的楼主戚少商,原是拉柳子做土卝匪出身,逃到西边,占了山头整合了两万多人马要抗金,抗了一阵子,最后还是让金人给打散了,打没了。”

  顾惜朝又回头去看戚少商,戚少商已经趴在破桌子上睡着了。

  客人吃饱喝足,第二天一早又要往西去,听说连云山水甜人义,他要去那里投奔。

  顾惜朝目送着那一家人离开,然后他对着趴在那里修理桌椅的戚少商说道:“你听到了,你怎么不去连云山?”

  “可是我什么都忘记了。”

  顾惜朝突然掏出什么东西,银光在他手里一闪,一柄小小的利器已经架到戚少商脖子里,“戚少商,我跟你有仇,仇深似海,你给我滚!”

  戚少商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仿佛搞不清为什么那利器要割破他的喉卝咙,“你要杀我,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仇。”

  戚少商坦然地说:“可是我什么都忘记了。”

  顾惜朝放开了戚少商,颇想在他身上补一脚,但是面对已经什么都忘记的戚少商,他还能怎么办呢?

  晚上,顾惜朝从酒窖里拿出一坛子不掺水的炮打灯,两个人对桌坐了,喝得十分畅快。酒是粮食酿的,粮食可以喂饱肚子,而酒不能当饭吃,所以身在旗亭酒肆也并非天天能喝上酒。戚少商知道不是顾惜朝小气,而是如今的年月不好,粮食不多。用粮食酿酒来喝,更是奢侈。

  戚少商抽抽鼻子,一副馋相,“今天有酒喝?”

  “对。”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不记得了。”

  “你又没有忘记过去,怎么就不记得了?”

  顾惜朝斟酒,“一定要是好日子,才能有酒喝吗?”

  戚少商摇头直笑,“当然不是,好日子若没有酒喝便不能称其为好日子,而只要有酒喝,就是好日子,管他今夕是何夕呢?”

  顾惜朝叹息,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我已经忘了今夕是何夕。”

  “你大概是要成仙了。”戚少商举起酒杯,“来,为顾仙人干一碗!”

  “为好日子干一碗!”

  顾惜朝酒量不大,酒胆不小,喝茶他常是用抿的,喝酒却能与戚少商豪饮。

  放下酒碗,顾惜朝咂着嘴回味,“好日子……你觉得现在这样,算得上好日子吗?”

  “当然算,每回做梦,我梦到今天这样的光景,就对自己说——好日子!”

  顾惜朝眼皮一抬,突然问道:“戚少商,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了过去,你会杀了我吗?”

  “我当初既然没杀你,时隔多年,又为什么还要来杀你?”

  “我杀了你的兄弟,毁了你的寨子,坏了你的姻缘,你当初为什么要放过我?”

  “我不知道。”戚少商想了想,随即低下头去,莞尔一笑,笑得两个酒窝在烛卝光下隐隐约约,明明晦晦,“也许等我想起来了,才能告诉你。”

  “你当年说,我不值得你动手,杀我都嫌多余。”

  戚少商与他对视,烛卝光下的顾惜朝,眉目浓秀,嘴唇被酒水浸染,红得像花瓣。“我当初必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些话,不能照直了说。”

  “我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不杀我。”

  “难道你不知道?”

  “我要你亲口说!”

  戚少商沉默了许久,他低着头自斟自饮,喝到后来,明显眼神迷离了,而顾惜朝就那样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答卝案。

  “你知道,这世界上最能抵消仇卝恨的东西,是什么吗?”戚少商不答反问。

  顾惜朝想了想,“复仇。”

  戚少商笑着摇头,“不是,是岁月。”

  顾惜朝恻然。

  戚少商闭上眼睛,仰起头靠着土石墙壁,仿佛在回忆过去,“曾经我对自己说,十年,二卝十年,如果那时候我还恨他,那我就去杀了他。”

  顾惜朝面色如灰,而语调依然平静,“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我还是恨。”

  顾惜朝的手慢慢摸卝到了腰间的布兜搭里,这是一个蓄卝势待发的姿卝势。

  “可是,我要恨的东西太多了。一开始,你是我最恨的人,你杀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他们的脸和名字。再后来,国破家亡,我身边更多的兄弟死了,渐渐的,我已经记不住他们的脸和名字,甚至,连原先那些兄弟们,也记不住了。脸也模糊了,名字也对不上号。于是我对自己说,不要忘记你的样子,不要忘记复仇。再后来,我忙着逃命,在那些荒山乱坟岗躲避追兵的时候,我常常就忘了你是我的仇人,到最后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我要找到你。现在我找到了,但是杀你的那把剑,已经丢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即便剑在手上,我也举不起来了。”

  顾惜朝的手仍然紧紧地捏着手里的利器,几乎捏出汗来。“既然你都想起来了,又不杀我,那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你走吧。”

  “我没有想起来,我只是醉了,等明天酒醒了,我又是那个忘记一切,无忧无虑的戚少商。”

  顾惜朝闭上了眼睛,“我也想忘记,可是我做不到。我不恨谁,所以我不需要记住仇人的样貌,可是你说过的胸怀大志,心向天下的那些话,我一直都记在心上。我记得金榜题名,我记得新卝婚之夜掀开红盖头看见晚晴的脸,我记得我被相爷封为四品紫衣虎贲将,我记得我带着人马荡平连云寨,雷家庄,毁诺城,拆了神威镖局御赐的牌匾。戚少商,想起那些我满腔子的血都在沸腾。可是我读了半辈子书,研究了半辈子兵法,我还没有真正打过一场名副其实的仗。” 顾惜朝越说越激昂,一边说一边大笑起来,最后大笑又变成了惨笑,“我还一场仗都没有打,结果……大宋就已经亡了!”

  戚少商跟着闭上了眼睛,“是啊,我抗了半辈子辽,没想到最后是金人把大宋给灭了。”

  “所以,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觉得这种日子还是很好的?”

  戚少商摇头,“一开始,我不是这么想的。我中过秀才,考过举子,先生逼我背的四书五经后来都忘记了,只有一本书,一字一句我都不敢忘,不能忘。打仗的时候,我拿它当金科玉言,可是我发现,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仗我打赢了,有些仗我还是要输。我想,那个时候如果你在我身边,或许结果就不是那个样子,所以我在想,我要怎么说动你,跟我去连云寨。那里还有兵,还有马,还有不肯做亡卝国奴的血性汉子。但是后来……日子太舒服了,舒服得我真的忘记了一切,只想这样一天一天地混下去。”

  顾惜朝蓦然睁开眼睛,目光如电,“戚少商,以前为了躲避仇家,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活下去,后来终于千难万险地活下来了,日复一日在这片沙漠里生活,我又对自己说,人难道仅仅只是活下去?如果这样活下去,不就是在等死?我不甘心!”

  戚少商也睁开眼睛,回望着他,桌子很宽,但是他的手臂更长,他越过桌子,把手盖在了顾惜朝的手背上。

  

  日头还没有升起来,戚少商把两只羊牵出院外,小羊羔如今已经长大,膘肥体壮,他手起刀落就把羊宰了,将肉腌起来,半日就已经风干,挂在马鞍后面。这些肉做为吃食,够他们翻过密云、覆云、连云三座大山,到达山那头的连云寨。

  连云寨,那是他们仇卝恨的起点。

  顾惜朝骑在另一匹黑马上面,冷眼看他做完这一切,然后他打上火折子,将火把丢到柴房里,天干物燥,见风起势,火苗子一下蹿起老高。

  戚少商道:“为什么烧了旗亭酒肆?”

  顾惜朝反问:“你说为什么?”

  戚少商笑了笑,“烧了好,免得我老是惦记着,舍不得这里的好日子。”

  顾惜朝摇头,“只是不想别人来烧了它,与其让人家毁了,不如自己动手。若是别人动手,我心里会生恨,我知道卝人的心里若生了恨,就会很不快活。”

  戚少商静静地看着他们一起喝酒谈心的地方,最终付之一炬,灰飞烟灭。

  “走吧!”顾惜朝拨转马头。

  戚少商策马紧紧跟上。

  两条剪影,袍角飞扬,鼓掌了罡烈的西风,铁蹄在沙漠中带起一片尘土。

  他们的身后,旗亭酒肆已成一片废墟,他们的前方,正是烟霞烈火,光芒万丈。

  


墨云晚烟

『再见2021』看看今年都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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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笑卿

一个剧情玩家的碎碎念

其实以顾惜朝的性格,就算真的挤身权贵了也会处处碰壁,估计会步桐花奇遇里那个陈算的后尘。他的锋芒太利,气性太高,没有看清令他处处制肘并不只是一个贱籍那么简单。他跟傅宗书、蔡京之流究竟不是同一类人,心里留有为国为民的残念,这也导致他并不能完全融入蔡、傅两党,这种人在职场上什么都看不顺眼,什么都改变不了,一面随波逐流一面愤愤不平,不停自我内耗。

其实他的变故更多还是为他自己,晚晴只是一个导火点,自小受贱籍所困,自认“飘零空负盖世才华”。离了朝堂本可以大展宏图,但偏偏放不下执念,比别人更执着于贱籍的是他自己,明知蔡、傅两党把持下的朝堂本就是一滩浑水,也要去淌。

说了那么多,我真的很想看顾三火葬场。...

其实以顾惜朝的性格,就算真的挤身权贵了也会处处碰壁,估计会步桐花奇遇里那个陈算的后尘。他的锋芒太利,气性太高,没有看清令他处处制肘并不只是一个贱籍那么简单。他跟傅宗书、蔡京之流究竟不是同一类人,心里留有为国为民的残念,这也导致他并不能完全融入蔡、傅两党,这种人在职场上什么都看不顺眼,什么都改变不了,一面随波逐流一面愤愤不平,不停自我内耗。

其实他的变故更多还是为他自己,晚晴只是一个导火点,自小受贱籍所困,自认“飘零空负盖世才华”。离了朝堂本可以大展宏图,但偏偏放不下执念,比别人更执着于贱籍的是他自己,明知蔡、傅两党把持下的朝堂本就是一滩浑水,也要去淌。

说了那么多,我真的很想看顾三火葬场。就那种,三妹最后没熬过蛊毒狗带了,世界线收束触发轮回,顾惜朝虽然没有记忆但是靠着直觉一面避开前世挫折一面求仕途,在没有设计连云寨的前提下成功求娶了晚晴,但在蔡、傅两党的打压下仍然不灭心中志气,想为大宋谋一片青天。但宋徽宗大家都懂,而晚晴像众神之神里的萨蒂一样,在父亲对丈夫的诋毁中两难,最后选择为了维护丈夫香消玉殒。此时,三妹蛊毒成型再次狗带,世界线收束再次触发轮回,顾惜朝伪造身份再次上京赶考,但在殿试前夕他独坐宵中,心中恹恹,突然一名绿衫少女牵马从御街行过,激起他心中万丈波澜。

当然为了这股波澜来得更加汹涌,三妹每次狗带都有他在搅浑水,虽然俗套但是够味。

最好三妹狗带的时候也是他第一次跟三妹会晤,他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心中错愕脱口而出:是你???

天一哥哥
21世纪最强特工,竟然穿越成孕妇,为了生存,只能给娃找个靠山了!
21世纪最强特工,竟然穿越成孕妇,为了生存,只能给娃找个靠山了!
天天天明la

【戚顾节日搬运】【圣诞节】 华山 BY 公路飞行

圣诞节《卖火柴的小女孩》

华山 BY 公路飞行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白露的时候已经下了霜,霜降的时节,塞外的罡风已经卷起风雪扑入关内,一阵阵犹如一片片锐利的刀锋,割在戚少商的脸上。狐毛大氅裹上身,也如纸片硬壳,丝毫感觉不到温度。他不是受不住冷的人,当年在连云寨,冰天雪地里握着冷硬的刀柄,为防脱手,要拿布条缠起来,追着辽人或者被辽人追着在雪夜里奔跑,枕着雪靠着马休息,人都不敢阖眼,怕一闭上,就再也睁不开来  

  其时劳二哥等人来来回回地敲醒兄弟,防止他们冻死在雪野里,他都还记得那胡子上结的白色霜花。  

  红袍“咯咯”笑道:“大当家,你的胡...

圣诞节《卖火柴的小女孩》

华山 BY 公路飞行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白露的时候已经下了霜,霜降的时节,塞外的罡风已经卷起风雪扑入关内,一阵阵犹如一片片锐利的刀锋,割在戚少商的脸上。狐毛大氅裹上身,也如纸片硬壳,丝毫感觉不到温度。他不是受不住冷的人,当年在连云寨,冰天雪地里握着冷硬的刀柄,为防脱手,要拿布条缠起来,追着辽人或者被辽人追着在雪夜里奔跑,枕着雪靠着马休息,人都不敢阖眼,怕一闭上,就再也睁不开来  

  其时劳二哥等人来来回回地敲醒兄弟,防止他们冻死在雪野里,他都还记得那胡子上结的白色霜花。  

  红袍“咯咯”笑道:“大当家,你的胡子也变白啦!”笑的时候,声音也是抖的。

  可是都没有像今年冬天这样冷的,戚少商顶着逆风行了二十里地,饶是身下有一匹好马,那马的体力也渐显不支,满身红毛上蒙一层冰雪,鬃毛上挂着指来长的冰凌子,呼哧呼哧直喘着粗气。他心下不忍,下得马来,一手牵拉缰绳,一手夹卝紧大氅,眯缝着眼睛继续前行。漫天风雪之上,是压得低低的彤云,天地一色,几乎分辨不出该是什么时辰,脚下更加看不清何处有路。

  这样的彻骨冰寒,让他想起那时候中的一种毒——箱子燕。

  于是他又想起那个给他施毒的人。然而也就是想一想罢了,往日里太忙,他没有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想,只有行进在这样的旷野里,全身冻得疼痛而麻木,他才又突然想起那些过往。

  枣红马一声哀鸣之后,终于不支倒地,戚少商心里有些懊悔早上不听那驿兵的劝阻,一时托大离开驿站,自以为三十里的脚程,赶一日总可以到下一站,结果还真困在风雪里了。

  “你若不走,我留你在这里,必死无疑。”戚少商好言相劝,那马只喷着响鼻,睁着一双湿卝漉卝漉的大眼睛瞧着他。正一筹莫展时,不远处却有马队行进过来,浩浩荡荡绵延几里地,走到近处,戚少商看清对方衣饰,只觉来人皆兵不似兵,匪不像匪。倒不是说对方形态狼狈,相反,车队里的人阵型俨然有序,行动训练有素,尤其间中一辆马车,粼粼之声夹杂在风里,隐约可辨挂在四角装饰用的铃铛清脆悦耳击卝打出声,象牙雕刻的车顶横梁,汉白玉的横木JUE头,皆是出自最上乘的工艺。连结在周围的冰凌子,也显出晶莹剔透之感,更衬得那马车气度不凡,在这样的雪天,只让戚少商有一种恍惚如梦之感  

  想来他也是见多识广之人,京卝城里的皇亲国戚,吃穿用度穷奢极侈,也不过一味在车上镶金嵌玉,马车顶上红红绿绿,阔气是够阔气,总嫌张扬

  戚少商瞧了半天的稀奇,才追上前去欲寻求帮助,他身上并未穿六扇门的官服,加上从头到脚裹满皮毛,腰上挎着长剑,倒像关外悍匪,原本也不指望对方愿意帮忙。不成想,刚刚报上家门,前方队伍里便有一骑策出,那人头顶狐皮帽子,衣着华丽,身上的水貂毛披风油光滑亮,雪珠子触之即刻滑落。他解下蒙脸的围巾,上前拱手一揖,客客气气道:“原来是戚大侠,久仰久仰。”说着已自马鞍上翻身下地,欲将坐骑让给戚少商

  戚少商道:“我那匹马跟随我多年,不忍将其弃之荒野……”

  那人回头吩咐两句,便有几名卫士赶了装运粮草的货车将马也一并驮了,如此细心周到,简直弄得戚少商有些过意不去。  

  此地离连云寨没有千里之遥,也算不得近,戚少商不晓得九现神龙的名头竟然如此响亮。

  少顷,后面又有卫士上前,说是他家主人请戚大侠入马车内一叙

  戚少商虽觉事有蹊跷,然而一贯胆大包天,便痛快答应,掸落一身的风雪冰渣子,他便跟随卫士到得队伍中间那辆马车跟前。  

  通传之后,只听得马车内隐隐有一把清朗的嗓子夹在风里说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却是那卫士躬身道:“戚大侠请。”  

  帘子一挑,戚少商欠身钻入马车,只觉得一股融融暖意扑面而来,暖中带着幽远的香气,似兰似菊,芬芳沁人  

  待得戚少商看清歪在软榻上的男子面目时,他只觉得血气上涌,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按上剑柄。

  “不,不是他!”他心道,然而胸中依然狂跳,“怎么会这么像?”

  “这位爷,敢问高姓大名?来日戚少商办完要事,定当上门道谢。”

  “不敢当,鄙姓金,戚大侠请坐。”

  戚少商惴惴不安地坐下,知道手按剑柄的姿卝势实在很不礼貌,索性大大方方双手接过小厮递上的热茶  

  男子约莫三十来岁,唇上蓄了薄须,保养得当的面目,雍容华贵的衣饰,连微笑时眼角的皱纹都是和蔼可亲的。嗓音,年龄,气度,衣饰,对,加上那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还有髻上束发的玉冠,绝对不可能是他。  

  戚少商甚至留意了他左手的暖玉扳指,腰间的羊脂玉佩,不张扬的玉色,却绝对是世间罕求的上品。  

  这马车内饰华丽,暖炉,香鼎,软榻一应俱全,宽敞一如小间,难怪外面要有前后八匹高头大马牵引  

  绝对不可能是他  

  倘若那个人身在这样的世家,不用说满腹诗书才气,报国之志定可得偿所愿,何必为着出身颠卝沛流卝离,挣卝扎半生  

  戚少商打量过对方,兀自出神,姓金的男子此时却也在打量他。

  马车被内外两层防风帘子遮挡,连外面“呜呜”的风声都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久仰戚大侠威名,今日得见,果然一派英雄气概。”

  戚少商微微怔住,然后脸上有了苦笑,“不知金爷在朝在野,戚少商倒是孤陋寡闻了,未曾听得金爷大名。”  

  男子莞尔,“在下胸无大志,只知游山玩水,仗着祖上庇卝荫,靠几亩薄田维持生计,不足为外人道。”  

  戚少商心道,那你家那几亩薄田怕是种的不是稻米谷物,而是黄金珠玉了。

  两人寒暄一番,戚少商忍不住道:“敢问金爷贵庚?”

  男子笑得很客气,说话的调子也始终平和,平和中带着礼貌的疏远,“四十有二。”

  戚少商微微诧异,直道:“那真是看不出来,金爷瞧样貌不过三十出头,戚某未及而立之年,尊兄台一声大哥都觉着惭愧了。”

  男子抬手作了个阻他说下去的手势,道:“哪里哪里,听闻你们江湖人不拘小节,咱们成为忘年之交也并非不可。戚大侠不必多礼。”

  他左一个大侠,又一个大侠,听得戚少商十分不自在,不过扭卝捏纠结辈分称呼之类的,自然不是戚少商的做派,两个人很快又将话题绕到一些江湖传闻,边关战事之上。这姓金的男子虽说自己胸无大志,说出的话却也见解不凡,加上马队前前后后训练有素的样子,戚少商一时竟也猜不出来他是个什么身份,或者是边关大员,皇亲国戚也未可知,可脑子里搜索一番,又不得而知。他这几年多在京卝城里走动,京官之中有这么大排场阵仗的没听说有这号人物,想来此人若在朝为官,怕也一直在地方上走动。  

  戚少商旁敲侧击了半天,也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换做平时,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问及对方来历,可是面对这么一个从头到脚充满了疑点的人,他又不敢贸贸然了,只道:“金爷游历四方多年,可曾到过扬州?”  

  “烟花之地,易醉生梦死,我不做买卖,约莫是到过的,记不大清了。”男子说这一句话时,语气明显冷淡了一些,这让戚少商有些疑惑,莫非自己多心了。不过年少之时,这样的世家公子留连青楼荒唐一番,也是极可能的  

  戚少商又道:“金爷西行途中,可曾听说前年逆水一案?”

  男子仍然客客气气:“那是自然,不过戚大侠的名号,却是我与诸葛先生闲聊之时,他提及铁手而听说的你。”  

  戚少商原以为他招自己上得马车,乃是好奇逆水一案,要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纯作谈资聊天解闷用,到了此时,又满不是这么回事,因为对方满口聊的都是六扇门近来的一些奇案要案。不知怎的,戚少商心里憋得慌,逮着了机会又道:“金爷,我一直瞧你像一个人,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男子脸色微微一变,倒也不是恼怒,只一个漠然的表情,“天下之大,戚大侠见的人事多了,遇见与我面目相似之人,也不奇怪。”

  戚少商知道他这是不愿多谈了,恐怕诸葛正我就说过他与顾惜朝面目相似,而与一个朝卝廷钦卝犯面目相似,也不见得是个光彩之事。

  况且,深究下去,若两人真有个什么渊源,逼宫造卝反那是诛卝九族的大卝罪,谁愿意把这种脏事往自己身上揽?瞧他若是在朝卝中有身份有地位,那是更加避之唯恐不及吧?

  思及此,戚少商心中也就压下了这个话头,与他聊起了别的江湖轶事

    

  车队到达驿站稍事休整,第二日继续启程西行,金爷此行前去长安,而戚少商赶往雁门关办案,因得顺路,两人便继续结伴而行。

  相处一日之后,戚少商对金爷好感倍增,倒不是他事无巨细,体贴周到,更不是凭白无故供戚少商一路免费吃住,而是言谈举止间不经意流露出的风华气度,让人不由自主想去亲近。那种感觉,一如当年在棋亭酒肆与那个人彻夜长谈,把酒当歌,弹琴舞剑,只是下一刻,图穷而匕首现,那个人叛了他,杀了他的兄弟朋友。而这位金爷断断不会,一来,戚少商只身一人前去办案,没有什么值得他图的谋的,二来,金爷若真的暗算了他,左右一条性命,那案子过几日便由六扇门里其他同卝僚接管过去。此时的戚少商,除了缠人的公卝务和江湖的虚名,再无第二个连云寨可供人毁灭。

  金爷言谈举止间相较某人,温和内敛许多,虽则年岁更长,然而绝不倚老卖老——他是一点也不见老,甚至间中偶尔冒出几句不着边际的俏皮话,每每逗得戚少商哭笑不得。

  诸如谈起戚少商与江湖第一美人息红泪的风卝流韵事,少不得金爷戏言几句,“戚老弟在这上头可要加紧一些了。”然后得意洋洋道,“我弱冠之年娶亲,去年里连孙儿都添上了,膝下光是嫡子便有五位,他们少时便喜爱读四书五经,虽也淘气捣蛋,现如今倒是个个比我成器。”

  戚少商并非讶异于他的儿孙满堂,如此富贵之家,人丁兴旺也正常,只是他有那么多儿女,若果外面有青楼女子为他留下血脉,他大概也是不在意的吧?思及此,突然脑海中就浮现南国的勾栏酒肆,莺歌燕舞于堂前缭绕不绝,后面柴房里是一个小小儿童蘸着煤灰学写字,然后被什么人发现,一个耳光劈头盖脸打过来,呵斥着他去另一处干些与年龄不符的粗活

  又或者,更久远一些,瘦西湖的画舫之上,倾城姿容的花魁掀起纱帘嫣然一笑,河岸的石桥上,少年公子看得痴了醉了。那些风花雪月,缠卝绵悱恻,后来凝成了一滴泪,而于眼前的金公子来说,不过春梦一场。这个梦醒了,男儿大丈夫有更大的梦,家国天下,权倾朝野,少年荒唐便是提也不屑提了  

  戚少商也曾对息红泪薄情,可是她没有为他珠胎暗结,自己也没有儿孙满堂,他想不出来,如果有顾惜朝这样的子嗣,怎忍心任他在江湖上飘零

  思及此,戚少商心中很觉憋闷

  “戚某人行走江湖,仇家众多,有了妻儿倒是多了牵挂,倒不如现在这样赤条-条潇洒来去无牵挂。”说到这里,他故作风卝流浪子的调调,“再说汴京的风卝流儿女众多,品诗作画,谈古论今,戚某人疏不寂寞。金爷莫非从不曾流连烟花之地?”

  金爷笑得暧昧,并未置词。

  戚少商还不依不饶了,逼着他非要问有没有去过

  然而金爷打太极的水平一流,只说为了应酬,自然是跟着旁人去过的,然后不愿多谈。他作出这样高洁之态,戚少商便不好意思说些淫卝邪之词,车队跟着渐近长安城,一路无话。

  又行得一日,华山已经遥遥在望,戚少商说了个不情之请,他问金爷能否向南绕行,他要去看一个朋友。  

  金爷眉头一皱,“恐耽误了行程,教等我的朋友牵念。”

  面对委婉的拒绝,戚少商这个时候耍起了江湖人的无赖,不由分说让驿站的兄弟先去通风报信,并且一再向金爷保证,多则一日,少则半日,且定当不虚此行

  “时辰上是不打紧,就是我这劳师动众的一干人等,皆跟随我多年,教他们受了冷,我这主人家的过意不去。”  

  “金爷若信得过我,咱们单独驱一车前行即可。”

  金爷觉察出他话语中的恳切乃至急切,笑道:“你这位朋友,想来十分独特。”

  “十二分独特。”  

  “哦,可否跟我说说他?”

  “这么说,金爷允了?”  

  马车于是向南折行,戚少商掀开帘子,只觉得风雪更急,虽然对着赶车的马夫略觉抱歉,好在总算南行不曾逆风,少了些许苦寒。

  “渭河上全结了冰,马车可以直接在上面行进,今年这冬天格外寒冷啊!”戚少商重新盖上帘子,不由感叹,“沿途我骑马前行时,路遇不少饿殍,皆是饥寒交迫,贫病交加而死。”

  “瑞雪兆丰年,明岁想是利于农事,若战事不兴,大宋朝可以缓过一口气来。”

  戚少商又道:“我沿途打尖住店,听人说西北风雪成灾,那草棚里的牲口竟也有冻死的,希望春犁之时不要耽误农事才好。”  

  金爷言辞恳切,“戚大侠果然忧国忧民。”

  戚少商道:“过奖了,只是我那位朋友家徒四壁,我去年经过那里时,见他的屋子是草棚搭的,也不晓得有没有为秋风所破。这次去看他,要给他采办年货,购置木炭才放心。”

  “戚大侠仗义疏财,去年里不曾为他修建新居?”

  “他不肯领我的情。”  

  “哦……人穷志不穷,倒是个硬骨头。”

  “可不是,腿都瘸了,脾气却是如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戚少商说到这里,忍不住道,“说起来,我那位朋友,相貌与金爷削似,我现在越看越有趣,或者你们可成为朋友也不一定。”

  金爷的嘴抿出了一道紧绷而好看的弧,“哦?难怪你一定要我前去看看了?”

  “正是。”  

  金爷的目光扫过来,眸中现出凌厉之色,然而稍纵即逝,他索性歪到塌上,抱起靠枕开始闭目养神。然而正是刚刚那一道目光,几乎令戚少商拔剑而起,又按剑而坐。

  像,太像了!  

  马车一路南行,这个时候戚少商作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动作,他挑开了帘子,让大风灌了进来,香炉里的烟如受惊一般给吹散个干净,火光在一闪之后全然熄灭

  这是极没有礼貌的动作了,金爷眼皮一抬,并未发作

  只见遥遥望去,远方华山之颠白雪皑皑,一派苍寒萧瑟。鹅毛大雪从外面进来,为劲风裹挟吹拂到脸上,让人不由打了个激灵

  金爷倏然张卝开双眼,他的鼻头冻得有些许红了,却红得很好看,“风雪之中遥望华山,倒别有一番景致。华山之险,天下闻名,据闻唐以前少有人登临,说起来还是我牵的头着人捐的资,前两年现修了一条栈道。雪霁初晴,正好可以爬山赏景,不知道戚大侠忙完公卝务,有没有这个雅兴?”

  戚少商回头瞧华山,可是心思不在山头上,只随声附和几句。

  金爷却来了兴致,又道:“我在长安府里是置了私宅的,每年得空,都爱到华山一游,四季景致不同。华者,花也,华山数峰如刀削斧砍,登高俯视,颇像一朵莲花。”

  戚少商“嗯哼”一声,“当年也曾与人在山上相约比武,那时候痴心剑术,倒忘了留心观景。”

  金爷又道:“华山之险,犹如人心,而登临华山又自古只一条道,若是到了那半山腰怕了怯了,真真上不去,下不来。”  

  戚少商无心与他谈论华山,终于放下帘子,掖紧了缝隙

  金爷就此打住,转头唤来车外马夫,将马匹上驮的木炭加一些到暖炉里。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车内复又温暖起来,而戚少商的心却沉到冰寒里去。

  “金爷,你对我那位朋友,不好奇吗?”

  “好奇。”  

  “可是你一句也没有问及他。”

  “或者有不便相告之处,我怕多有冒犯。”

  “金爷多礼了,我那个朋友,就是顾惜朝。”

  金爷眼皮也不曾抬一下,“哦?据我所知,那顾惜朝似乎是你的大仇人。”

  “曾经是朋友,现在是大仇人。”

  金爷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笑了,“那你还去看他?”

  戚少商咬着牙,有些话几乎脱口而出,可是他又希望这些话,是从金爷的口里说出来,而不是由他。他没有由头去见那个人,但是眼前这雍容华贵的男子不一样,他只要拨冗他指尖上的一点点财富,而这财富于他不会产生任何影响,那么这一年的冬天,那人的茅屋里就不至于太冷太冰。

  末了,戚少商的千言万语只变作一句话,“这天可真冷。”

  他有那么多子嗣,顾惜朝纵是真与他有些渊源,也必是他最不喜欢的一个吧?

  想到这里,戚少商顿觉自己这番举动完全是强人所难。

  马车终于经过那片荒村,经过那间草屋,积雪厚重,几乎要压塌屋梁,隔着帘子,戚少商的心都要跳出喉咙口。方才他明明瞎扯一通,去年前年,他数次经过这里,但是并没有进屋一探究竟,他只是听铁手说,顾惜朝就被安置在此处,华山以南十几里的野村,房前两畦菜地,一颗歪脖子石榴树,另一颗参天高的老柿树。  

  这么冷的天,他过得好不好,身上的旧伤有没有发作?屋里的柴火木炭够不够用?过年时节,可有米有肉?  

  “停下!”戚少商哑着嗓子喊道,直喊了第二声,马夫才听见,将车停了下来。

  戚少商双手放在膝盖上,仍然盘腿而坐,“你随我下去看看吗?”

  金爷叹了口气,终于摇摇头,冷冷道:“既是戚大侠故人,你与他叙旧吧,在下与他素未谋面,不便叨扰。”  

  “你嫌他是朝卝廷钦卝犯?会得牵连到家小?”

  金爷沉默了,可怕的沉默

  “或者嫌他出身不好,恐污了门楣?”

  金爷勉强笑笑,“我听不懂戚大侠在说什么?”

  他抬起眼来,与戚少商坦然相对,或者也不是坦然,就是漠然。

  不过几步之遥,屋内隐约听到有人连续的咳嗽,“吭吭吭……”不住的咳嗽,停一停,又咳上了。  

  戚少商的心扭到了一起,好像半边柔卝软异常,另半边又坚毅非凡。

  姓金的肯邀他同行,总还是顾念着他的,想从他的口里得到只言片字,只是真到那个时候,又不想了。  

  那一点点顾念,实在不需要了,因为那个人不稀罕!

  “那……就此别过,谢谢金爷一路相送。”

  戚少商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走到茅屋跟前,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他还是毅然推开了房门。

  屋舍简陋,土炕没有烧起来,是冰凉的,一丛乱糟糟的卷发从破棉被上方露了出来,那人咳得整条被子都在抖,听得门口有动静,他并没有回头,只冷冷道:“这么冷的天,铁二爷还要拨冗来瞧瞧在下死了没有,真是费心了。”

  戚少商反手关上卝门,不由自主作了个吞咽的动作,然后道:“顾惜朝,过年好。”

  前面三个字是恶狠狠的,后面三个字,仿佛抽卝了主心骨一般,顿时软卝绵绵了。

  炕上之人身卝体一僵,不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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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节日搬运】【平安夜】 无处可寻by敏敏特银耳

 (逆水寒后续)

无处可寻by敏敏特银耳


孤独的灯火,破旧的土炕。人影映在墙上,模糊黯淡。

顾惜朝想不到这么多年以后,竟会在此地与此人重逢。

对面的人显然也没想到。他蹙了蹙眉毛,又展开,竟是做不出合适的表情。他脸上多了风霜、多了枯涩、多了时间的痕迹,少了英气、少了俊朗、少了谈笑无羁的豪迈,唯有一双眼瞳漆黑如昔。

顾惜朝笑道:“你好像很紧张。”他举了举手中的酒碗,“我们已经喝了七八碗酒,你为什么还在紧张?大当家的。”他的声音不高,而且有一种温暖柔和的感觉,像是融进了烛光,最后四个字更低,低得偷偷摸卝摸,像是怕被鬼听到。

戚少商猛地抬起头,望着门外。

门外什么都没有,只...

 (逆水寒后续)

无处可寻by敏敏特银耳


孤独的灯火,破旧的土炕。人影映在墙上,模糊黯淡。

顾惜朝想不到这么多年以后,竟会在此地与此人重逢。

对面的人显然也没想到。他蹙了蹙眉毛,又展开,竟是做不出合适的表情。他脸上多了风霜、多了枯涩、多了时间的痕迹,少了英气、少了俊朗、少了谈笑无羁的豪迈,唯有一双眼瞳漆黑如昔。

顾惜朝笑道:“你好像很紧张。”他举了举手中的酒碗,“我们已经喝了七八碗酒,你为什么还在紧张?大当家的。”他的声音不高,而且有一种温暖柔和的感觉,像是融进了烛光,最后四个字更低,低得偷偷摸卝摸,像是怕被鬼听到。

戚少商猛地抬起头,望着门外。

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北风、寒雪,和雪下的黄沙。

这是塞北,塞北一座山下的酒肆。

很普通的酒肆,主人已不知死去了多少年。传闻他是为了心爱的女人而死,死在一个大魔头手下,死后冤魂不散,夜夜在酒肆中徘徊,等待在初识的地方再见那女人一面。过往的人常常能看到酒肆中燃起幽暗的灯火,听到凄厉的哭声,还有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所以即使是白天,也从来没人敢进来。

十几年来唯一敢进来的路人就是顾惜朝,不是因为他不信鬼神——他曾经不信,但在心爱的女人死了之后,他逐渐接受了神明的存在,因果的轮回——而是因为他太寂寞,他想跟酒肆中的孤魂交流一下在绝望中等待一个人的滋味,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再见的人的滋味。

他没想到的是,他进了这个传说中闹鬼的酒肆,没有见到主人的鬼魂,却见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他进了酒肆,却遭遇了极其凶险的刺卝杀,如果不是一身功夫未曾放下,他几乎要死在扑面而来的腾腾杀机里。

他一霎那间还以为是酒肆主人化为厉鬼来找他复仇,因为让他变成鬼的正是他。

一个人止住了袭向他的森森刀剑,静静道:“这是我的故人,你们都退下。”那些黑衣黑袍、神情凝重的年轻人毫不犹豫地执行他的命令,眨眼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快得就像是融进了空气,融进了墙壁。

“原来你才是这酒肆中的鬼。”这是顾惜朝对戚少商说的第一句话。

后者道:“不错,要掩人耳目,装神弄鬼是最有效的办法。”

顾惜朝道:“这方圆千里已经是辽人的地方,连云寨都已经被踏为齑粉,我却常听说这一带仍有一股力量神出鬼没,打得辽人苦不堪言,原来这里就是这股力量的藏身之地。”

戚少商道:“辽人灭我连云寨,屠我兄弟,戮我国人,我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会跟他们死战到底。”

顾惜朝笑了笑,“你还是那么有英雄气概。”他口气已无当年的嘲讽,倒像是真心称赞。

戚少商却感到一阵局促,似乎不适应这么温和的顾惜朝。

顾惜朝想起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微微笑了起来。

戚少商又喝了碗酒,道:“你笑什么?”他的表情已经比较自然,喝酒的样子也跟顾惜朝记忆中的样子更加接近。

当时顾惜朝说完那句话后,戚少商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就请他喝酒。

他们坐在多年前的位置上,喝着多年前的酒。

顾惜朝道:“这酒还是这个味道。”

戚少商道:“就看你跟谁喝了。”

顾惜朝道:“跟我喝,感觉如何?”

戚少商想了想,道:“有点苦。”

顾惜朝笑起来,“苦就对了。”

那年他坐在这里跟他喝酒,喝到后来也有一丝苦味,因为他知道天亮之后他就不得不杀他,可是他真的不想杀他,不想杀,却又不得不杀。

他选定的道路,无人可以阻挡,他的妻子不可以,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可以。

他那时候一边喝一边惆怅,惆怅的滋味是苦的。

戚少商此时的惆怅,跟他当年是不是有所相同?

他想起来当年他们在灵堂上的最后一面,他抱着妻子的尸身,一边走一边笑,人们都以为他疯了。

他当时确实很想疯,因为真正的疯子是感觉不到痛苦的。但他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卝醒,他听到自己的狂笑声,一声声震着自己的耳膜,哀惨如离群的雁,凄厉如无归的鬼。

他放纵自己狂笑,状若疯癫,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有疯了,才能逃过一死。正好他疯的理由十分充分,这世上没人怀疑他对他妻子的感情,没人怀疑他受到了致命的打击。

果然,他虽然挨了穆鸠平两下,却最终被戚少商放过了。朝卝廷也没有再追究他,这是戚少商的功劳还是铁手的功劳,他至今不得而知。

他一直怀疑戚少商其实是知道的,知道他根本就是装疯,因为戚少商最后看他的那眼太冷,一直冷到他心里,冷到现在。

他看了一眼戚少商,戚少商的眼神十分平静,似乎不久之前的紧张在他身上从未出现过。

他心中一动,道:“大当家的,你还恨我么?”

戚少商沉吟了一晌,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如果说恨一个人就要杀掉他,那么也许十几年前我就已经不恨你。如果说恨一个人就想把他彻底忘掉,那么也许我确实恨你。”

顾惜朝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微妙含意,“怎么?你难道并没有把我彻底忘掉?”

戚少商淡淡一笑,“我要是彻底忘了你,你现在说不定已经成了旗亭酒肆的一条孤魂。”

顾惜朝道:“那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你在这里。”

戚少商的笑容淡得连影子也已消失,“你真会开玩笑。”他这声音十足十是惆怅了。

他们生是仇人,死也一样。即使顾惜朝变成了一缕孤魂,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他曾想过再见到顾惜朝的场景,他想,如果真的有一天见到了顾惜朝,他该怎么做?他想了很多种应对方法,每一种都十分符合他的身份、立场,符合他们之间的过往和恩怨。但他万万没料到,他们真的再见时,这些应对方法一个也没用上。 

他见到顾惜朝的那一刻心跳得很快,是因为喜悦还是憎恨,他分不清楚。但这激烈的心跳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于是他感到了空前的紧张和局促,这是在他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他经历了大半生的风风雨雨,披荆斩棘,一往无前,无论江湖还是边关,人人皆知戚少商打不垮压不倒,信念如磐石之坚,立身如松柏之固,连敌人都要赞他一声英雄,早已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紧张、无措、迷惑。

顾惜朝,似乎是他人生中一个永恒的例外。

他向有识人之明,却例外地错信了他;他向来恩怨分明,却例外地放过了他;他向来举重若轻,却例外地在多年后重逢时,紧张如斯。

“你这些年都干什么了?”他问。

顾惜朝想了想,回答:“很多,我从过军,游过幕,教过书,治过病,打过仗,杀过人,从宋到夏,从夏到辽,从辽到金,我见过种师道,见过李乾顺、见过完颜晟、见过耶律延禧,这世上已经没有我没做过的事,没有我没去过的地方,没有我没见过的人。”

戚少商问:“那你的梦想实现了么?”

顾惜朝的目光变得幽远,他拿着酒碗,手指微微抚卝摸着碗沿。

“实现的时候,我发现那并不是我的梦想。”他饮了一口酒,酒入喉是辛辣的,入卝腹是滚卝烫的,让从喉卝中卝出来的话也带了一点烟霞烈火之意,“我比一般人身世微贱,也就比一般人更想一飞冲天,我受过的耻辱比一般人多,也就比一般人更需要风光和荣耀,我什么都没有,也就更想什么都有。权卝势、财富、地位、身份,我都想要。你以前总要我弃卝暗投明,晚晴也总劝我回头是岸,但你们都不明白,你们什么都有,是山上的人,我却是山下的人,我要跟你们站在一起,除非我自己也爬到山上,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等我终于爬到了山上,晚晴已经不在那里,而你呢?”

他看了一眼戚少商,笑了,“你在对面的山上。”

他的眼睛带着雾气,似乎他们真的是在两座山上,隔着重重云雾、悬崖峭壁、深沟巨谷。

戚少商垂下眼睛,“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顾惜朝摇摇头,“我并不后悔。”

“我知道”。戚少商仰头喝了碗酒,把剩余的感叹咽回肚子里。

“你呢?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听说你一直还是一个人。”

戚少商抬起手背擦了擦下巴,“我当初要娶息红泪,聘礼就是我的命,可自从你的杀无卝赦计划开始,我的命就已不再属于我一个人,而是属于那些为了救我死去的人和他们的信念。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送给她,自然也没有资格再去娶她。”

顾惜朝半是认真半是调侃,“那你就让她嫁给别人?早知道,我当初就不应该救她。”

戚少商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沉默下来。

顾惜朝看着他,轻声道:“你在想她?”

戚少商却没看他,“每次想起她,我就不能不想起你。要不是因为你,我跟她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夫妇。”

他这话中有恨,有怒,有遗憾,还有其他更复杂的、不可言传的情感。这些情感他藏得很深——他本可以藏得更深,但他突然觉得没有必要这么做。秘密让人痛苦。他觉得顾惜朝也应该了解这些,分担这些。

顾惜朝当然了解,即使戚少商不说,他也了解。这本就是他和戚少商共同的秘密。

这个秘密从他们初识就已经开始,伴随了一路的追杀,直至灵堂之上他们最后一面。

他们心照不宣,把这秘密连着血海深仇一起葬入心底,擦肩而过,各奔余生。

如果说仇恨永不会消失,秘密也一样。

可是仇恨能见天日,秘密不能。

所以戚少商和顾惜朝守着同样的秘密,怀着同样的心情,对面而坐,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只有喝酒。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他们都不是能被忧愁压倒的人,然而人生总有一些时候,连他们也会感到喘不过气。

比如此刻。

戚少商眉头紧锁,喝得又急又快,似乎这样就能把忧愁远远甩到后面。

顾惜朝看着他,“你这么喝,会醉的。”他的声音有一点哀伤。

戚少商并不停,只说了一句:“这么多年我一直想醉一场。”

疯了的人不会感觉到痛苦,醉了的人也一样。

可惜顾惜朝不会疯,戚少商也不会醉。

即使再痛苦,他们都宁愿清醒。

戚少商此刻是不是已经卝痛苦到了不愿意再清醒的地步?

顾惜朝想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头,只是想而已。

他的手不够长,伸不过两座山之间的距离。

戚少商如果醉了,顾惜朝会怎么做?

十几年前他求之不得,一定会杀了他。

十几年之后呢?

十几年之后顾惜朝独自喝着残酒,下酒的只有门外的雪声。

雪声簌簌,并不大,却掩盖了屋里一个人的低语,因为那语卝音比雪声更轻。

“大当家的,我知道你仍然恨我,因为这么多年,你竟然一次也没有进过我的梦里。”

“我杀你的时候,白天黑夜想着你,做梦也梦到你,我不杀你的时候,却再也见不到你,无论是醒着还是梦中。”

“我以为我进来这里是为了见高鸡血的鬼魂,其实是为了见你,我希望你在这里。”

“我想,无论如何,还是应该再见你一面。”

“见到你,很高兴。”

戚少商醉了。

他从来没醉过。

他躺在炕上,沉入了醉梦。

离合聚散总无穷,一晌贪欢醉梦中。

醉梦中的人没有别离苦,只有相见欢。

他在醉梦中似乎回到了青年时代,回到了一个有琴声、有酒香、美卝人如玉剑如虹的夜晚。

那个夜晚如此快乐,仿佛悬崖之前的玫瑰,暴雨之前的宁谧,那是命运在给他无穷痛苦之前的补偿,抑或预兆。

戚少商在醉梦中听到一丝叹息,他以为那是自己的,他在梦中感叹自己真的是老了。

他醒来的时候屋中已经空空荡荡。

天已经亮了,屋外大雪仍然在下。

他的心也是空空荡荡,就像这一天一地的雪。

白茫茫、寒冷、寂寞。

他信步出门,在不远处的枯树下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

他心中一动,俯身去看。

那是一行字,一行写在雪上的字。

他的心突突跳起来,睁大眼睛努力辨认。

然而字迹已经大半被雪掩埋,只剩下浅浅的划痕,浅得无法辨认。

雪光射得他快要眼盲,他几乎要流卝出泪来,却还是一个字也看不清。

天地间的雪仍在纷纷扬扬,掩盖着人间一切不该有的痕迹,不该有的情感。

戚少商眼前终于一片空白,空白得像从来不曾有过字迹。

他直起身,看着前方,不久前有一个人影从这里离去,向着远方。

远方是不是就是天涯? 

雪满天涯,无处可寻。


墨云晚烟

『逆水寒ol截图』平安夜注意平安,路边的野菌子不要乱采。啾咪😘

视频版👉🏻谨慎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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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顾节日搬运】【冬至】 江州司马青衫湿 BY 宣城太守

【戚顾】江州司马青衫湿 BY 宣城太守


        隋代时各州于刺史之下设有司马,为州郡佐官,其后成了安置朝中贬逐之官的空名,沿用至唐。宋时废除。

        宣和二年冬,谢司马正在迁去江州的路上,越想越想觉得自己名字晦气,只恨自己父母偏偏就是司马文正公的粉丝。...


【戚顾】江州司马青衫湿 BY 宣城太守

      

        隋代时各州于刺史之下设有司马,为州郡佐官,其后成了安置朝中贬逐之官的空名,沿用至唐。宋时废除。

        宣和二年冬,谢司马正在迁去江州的路上,越想越想觉得自己名字晦气,只恨自己父母偏偏就是司马文正公的粉丝。

        盲目追星害死人哪,谢司马一抹袖子一把泪地抒发着感慨,一路触景生情,恨不得把那些黄芦苦竹全染成潇湘来搭配自己此时秋风萧瑟的心情。

        手帕刚湿卝了一半,他忽觉原本就颠簸得厉害的车身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自马车里探出头去,看见一张依稀有些面熟的冷硬面孔。

        铁手拦了马车正欲说话,就看见车里探出一张脸来,眼睛哭红了,肿得像桃子似的,一时把到口的话全忘了。

        桃子眼却全然不觉,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笑了起来,“哦!铁手铁大捕头。我们在京师见过数面,你还记得否?”

        “你的眼睛……”

        “每个月总会红那么两三天的,不碍事,别在意。”谢司马一打量,看见铁手背后还跟着个穷书生,一身青衣不知几日没洗了,潦倒颓废,摇摇欲坠。他再往后一看,无车无马,顿时悟了,“上车坐吧,铁大捕头。”

        铁手就拎着那个书生上车来了,一拱拳,刚要开口就听见谢司马抢先说道,“不用谢,别客气。”然后谢司马就一直绕过他好奇地看那书生。

        “这位是……”铁手犹豫了一下,“我的朋友。我们结伴去彭蠡泽,路上不留神让马跑了。”

        “哦。”谢司马毫不在意地答了声。

        “而且我已辞官,不是什么铁二捕头了。”

        当一个被贬谪的人遇上一个主动辞官的人……

        谢司马满心不是滋味,缩回去不再打量他们了。

        铁手这人他不是很熟,在京师也就偶尔遇到个几次,交情更是一点没有。听说六扇门那四个捕头在江湖上很有名气,但谢司马不是江湖人,完全不懂,他认人只认官衔。

        江湖人的想法谢司马完全不懂,更何况此刻铁手无意戳中了他的痛处,他又在潦倒的时候,就更不想搭理他了。

        谢司马转头看窗外的景色,忽然嗅到几丝奇怪的味道。

        这味道他并不熟悉,想了许久才记起来他偶尔去厨房时看见下人剖鱼宰鸡会闻到这种味道。

        血卝腥味!他顿时紧张起来。

        铁手可是个江湖人,江湖仇杀什么的一定少不了。他越想越不对。什么马跑了,其实打群架时被砍了吧。

        于是他下意识坐得离铁手远了点,挪到那穷书生旁边去。

        都是读书的,在他看来穷书生比较亲切。

        血卝腥味似乎更重了。他使劲嗅了嗅,觉得似乎是从书生身上散出来的。

        错觉,一定是错觉。

        这书生怎么看都不像江湖人,说不定是被铁手绑来的,难怪这么落魄这么可怜。

        谢司马想和书生搭话,但是觉得铁手一直瞪视着这边,又不大敢,只好继续望着窗外,偶尔拿起手帕抽泣两声。

        过了半日谢司马才猛然想起来,彭蠡泽?

        谢司马不敢想他们同路的日子会有多长。他记得铁手在江湖上似乎是个大侠,大侠应该不会一直赖上他吧?

        他越想越为自己的轻率举动后悔,就这么一路后悔到了驿站。

        铁手拎着那书生下了车,向他告辞。他客客气气地和铁手道别,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晚上宿在驿站,他睡在床 上翻来覆去听了一晚上隔壁的咳嗽,梦里都梦见有人在咳,咳得撕心裂肺呕心沥血。

        他睡不下去了,半夜起来抓了把陈皮泡了水,去敲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书生,警惕地看着他。他被书生抬起的眼睛煞到了,不知道是该惊艳还是惧怕,匆匆把茶碗递过去落荒而逃。

        第二天他睡到天光大亮才起来赶路,正往马车上爬时看见铁手牵了两匹新买的马拉着书生走出驿站。他一个没忍住就招呼道,“铁大捕头,我也是去江州。”

        铁手抬头看他。

        他一边后悔一边撑着说,“既然顺路就一道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又指指那书生,“骑马太颠簸。”

        看见铁手还有些犹豫,他试着揣摩那些江湖人的脾气,很豪迈地哈哈哈笑了三声,说,“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嘛。”

        他觉得那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司马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抱着头缩在马车里,等车外那场拼杀过去。

        之前的血卝腥味当然是从那书生身上散出来的。那些寻仇的人枪枪剑剑都是往那书生身上捅的。

        当铁手再次拎着书生上车时,他听到了他期待已久的唯恐连累只好告辞的话语,心中大喜,张口就要道别。

        他的错误就在于回答之前看了书生一眼。

        从二十九岁开始晕血,为时未晚。

        

        这一晕晕得有些久。他是被书生的咳嗽吵醒的,醒来时天都黑了。

        他没想到铁手那么穷。两个人是住一间房,三个人还是住一间房。车夫去哪了?这个问题他没想多久就被书生的咳嗽打断了。

        他爬起来去翻行李,刚把陈皮找出来就听见书生在他背后说,“陈皮可清热止痰。”

        他回头,看见书生指着自己的肺,“可我这儿堵着的不是痰。”

        他讷讷地把陈皮放回去,说,“你的伤……”

        谢司马不走江湖,是个本分的良卝民,不,良臣,对金疮药这种东西只听过没见过。

        “处理过了。”

        谢司马松了口气,他走过去推开窗。

        正值冬日,才落更天,天已黑得沉沉,月亮还没升起来。窗外街巷冷寂,寒鸦暗树。鸟鸣藏在暗影里,偶尔才有冷清的两三声。

        驿站的前面是一片辽阔丘陵,后面也是一片辽阔丘陵。深深浅浅的影一重重铺叠着。远处有赶路的人亮了几盏灯,摇摇晃晃。天低低地垂下,好不压抑。

        谢司马咳了一声,吟道,“驿里逢冬至,灯前影伴身。戚戚苦无悰,客心悲未央。”

        书生道,“好诗。”

        “不敢当,不敢当。”谢司马得意道。

        书生含讽道,“白文公与谢宣城的诗果然是好诗。”

        谢司马脸皮一红,立刻与后世的菊卝花教划清界限。“此行将去江州,我想起江州那位著名的司马,又见眼前情景,不由就将他的诗吟了出来。如有雷同,实属情难自禁,只算盗链,绝非抄袭。”

        “那戚戚苦无悰呢?”书生斜眼瞟他。

        “所谓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谢司马想不出说辞,只得做江湖人状豪迈地哈哈哈笑了三声,“谢眺姓谢,我也姓谢,五百年卝前是一家,他的诗我拿来念念又何妨?”

        “小谢又清发?”书生冷笑一声,“既要高位显仕,又恐鹰隼相击,高居太守之位,却只想凌风翰、恣山泉,逃避争斗,谢宣城也不过如此。”

        这番话梗得谢司马下不了台。他只得顾左右而言他,正找话题呢,又见书生低头猛咳起来。

        谢司马立刻把窗子关了。等书生咳过这阵,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什么病?”想到他和铁手一路,又问,“你心口堵的莫非是毒?”

        “不过是一口闷气。”书生自嘲道,“咽不下,吐不出,顺不了,消不得,只能梗在这儿,不上不下。我也就赌这口气,若哪日这口气没了,我也就死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一直被透卝明掉的铁手忽然出声说。

        谢司马被吓到,不敢再接话。

        

        第二日早晨,谢司马一大早就被叫起来,三人一起披着露水上路。

        谢司马的车夫前日里被那场江湖仇杀吓跑了。铁手看着他们一个病书生一个弱书生,默默地坐到车前执起缰绳。

        谢司马揉卝着眼睛打个呵欠,转头低声问书生,“他是你的债主么?一直这么凶。”

        书生冷哼一声,“他不配。”

        “听说他在江湖上是个大侠。”谢司马哼哼,“我看也不过如此。”

        “的确不过如此。”书生看上去似乎很高兴。

        “你见过江湖么?”谢司马难得动了好奇心,“江湖如何?”

        “不如何,一群草莽怪物。”书生眉也不抬,“不过被称为大侠的人倒很多。”

        “哦?”

        “自诩侠义的人,有名的,没有名的,也很多。”

        “没有一个你真正佩服的?”

        书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个。”

        “才一个?”谢司马顿时觉得江湖不过尔尔。

        “只有他一个。”

        

        “那个大侠是谁?”

        书生笑了笑,“我的债主。”

        “做债主做到让人佩服的真的不多。”谢司马惊讶道,“他一定借了你很多钱。”

        “他送了我一座山寨。”书生有点得意。

        “呀!”谢司马惊呼。但他又打量了书生一番,书生此刻显然比前天初见时精神许多,但仍是一身旧青衫子,面颊清瘦憔悴。

        “那寨子被我拆了。”

        浪费是可耻的。谢司马心想。但他怎么看也不觉得书生是能拆掉一座寨子的人,定是湖绿。

        “你胸口的那口闷气,真的没法消掉么?”谢司马同情地问。

        “如何消?”书生嗤笑一声,随后恨恨道,“我怨,怨这天命弄人、时运不济、红颜易谢、知音陌路。我见不得朝堂上庸者满座其目昏昏,也见不得江湖终日厮杀空费光阴。我嫉那些豪门纨绔自溺于玩乐却身居高位,我恨竖子成名而我却天下不识。恨如泉卝涌,夜不能眠。”

        “顾惜朝!”车外铁手隔帘喝道。

        “ 我恨我空负才学,手有剑心有谋,却落了个一败涂地,谋不到。我看不起阿谀奉承,却也曾摧眉折腰,求不到。我有鸿鹄之志,三年不飞十年不展,不入长空心不死,弃不了。我得不到想到的东西,救不回想要的人,挽不回过去的情。我只剩胸中这口闷气,我还能怎样?我又能如何?”

        谢司马被震住了。书生的眼睛比什么时候都亮,狠利凌烈,似乎有什么活过来了,再也不复初见时的颓废潦倒。他的眼神在燃卝烧,烧得如此激烈,让谢司马以为下一秒就会殆尽成灰。

        

        接下来的路上谢司马再也没有和两个同行者搭话。

        他信了书生,信书生确是能覆手将整座山寨化为尘土的人,同是也惧了书生。

        他每夜在驿站宿下时都在暗自思索告别的措词,每日清晨出发时又会将那些言辞全忘掉。他开不了口。

        书生的身卝体一日比一日差。自那日之后,那口气似乎愈发不得下咽,他原本只是夜间咳嗽,现在是整日整日地咳,似乎连心肺也要一并咳出来,咳得让谢司马不忍听。谢司马出去与铁手一起坐在车外,偶尔探帘向内望望,看见书生指缝里全是暗红的鲜血,触目惊心。

        又晕血晕过几次后,谢司马就不再看了,心想着眼不见为净。

        书生面颊愈发消瘦。凑近的话会发现他的几丝乱发在阳光下淡得透卝明,聚在一起却仍是沉沉的墨,压得皮肤愈发苍白。

        谢司马知道,书生撑不了多久了。

        死了也好,谢司马想,这样我就不用为怎样分道扬镳而犯愁了。

        可只要书生还活着,谢司马就不忍心丢下他。至于铁手?他未必不懂得照顾人,但谢司马不指望他能对书生有多上心。

        之后的一路上他们都没再碰见过寻仇的人。谢司马想着这两人应该是逃出仇家的地界了,不以为意。

        

        后来他们终于到了彭蠡泽。冬日的湖上一片肃静,冷冷清清。木叶早飘尽了,湖边的树用枝枝桠桠戳向天空。

        宿在湖畔驿站的那晚谢司马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第二日启程时他就该雇新的车夫了。

        早散了也好。谢司马知道他和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谢司马知道自己就是那种书生看不上眼的披了身官服当皮的庸才,靠着个好家世,又肯折腰,暗中贿卝赂考官、辗转托人举荐的事情都做过,在官卝场谋了个立足之地,兢兢业业地钻营多年,靠讨别人的欢心一路往上爬,仕途勉强算是顺畅,直到今年一句言语不当恰巧戳中某位大人的隐痛软肋,莫名其妙就又被一脚踢下来,迁到江州挂个闲职。

        浔阳地僻无音乐,黄芦苦竹绕宅生。他想着将来境况,苦笑着推窗望月。

        窗外无月,只有星,漫天的星,像是哪家孩子撒了一地的米,很多,很显眼,却不明亮。

        天空是一种冷透了的钢蓝色。

        “我想去湖边坐坐。”书生忽然说道。

        “湖边水气重,你受不住。”谢司马劝道。

        书生站起来,拂袖向外走去。谢司马立刻转头看向铁手。铁手方才一犹豫,此刻已错过了拉回书生的机会。

        

        夜间湖畔水气的确重,谢司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芦苇丛里,才走了一会袍子已湿卝了大半。

        书生远远地走在前面。其实书生腿脚不利索,走不了多快,但谢司马不敢太靠近。

        书生终于停了下来。他的青衫应该是也湿卝了,紧紧卝贴在身上,裹出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影。

        忽然起了风。风一灌,半湿的袍袖又不安分地翻卝动起来。书生的卷发在风里飘得飘忽。风里隐隐传来咳嗽,让谢司马心一紧,犹豫着要不要去劝他回去。

        他刚踏出一步,就听见风里起了箫声。

        箫声起得突兀,调子一开始就起得极高,惊飞数只水鸟,也吓了谢司马一跳。

        世传曲韵三千,少有这样高的起调,不留余地,曲音一出便要飞卝天,哪怕无以为继也要直凌凌冲上云霄。

        谢司马虽无文人的才气,却有着文人的敏卝感。他的心随着这曲调提得老高,一面是登凌绝顶一览山小的快卝意,一面是踩在云端脚下虚无的忧惧,喜惧交加,节节拔高,心弦绷得正紧,忽而箫音一挫。

        这一挫就害得谢司马岔了气,他胸口一闷,摔坐在地上,也顾不得听箫,只揉卝着胸口想,这该不是什么江湖上的邪卝法,将他那口闷气传给我吧?

        等他顺了气再去听时,箫声已压到极低处,调子涩得让人心里发苦,来来回卝回那么几个音,在心头磨来碾去磨来碾去,磨得血化成泥,心化成灰。

        谢司马受不住这苦楚,眼圈转眼就红了,只觉得心里难受却又无力化解,只能死死捱着。

        也不知捱了多久,音调终于略有回缓。这一缓,那些苦楚下的怨愤就爆发出来,像西天的火烧云,喷薄而出,忽然就染红了天空,不死心地燃着残阳的余焰,凄凄惨惨一片艳红。

        这不是谢司马能承受的强烈感情。他保持着摔坐在地的姿卝势,心里一阵无措。

        风越来越大了。风卷着彭蠡泽的水气打湿卝了谢司马一身。远处的芦苇里书生执萧独卝立,将一腔怨愤吹彻了整个冬夜。那怨愤似在控卝诉,似在问天,曲调激昂,步步紧迫,逼问得人无法喘息。气势汹汹,却又以苦楚为底色,让谢司马听得动容。

        谢司马听着听着,忽觉出了一丝不妥,但又不知不妥在哪里。他不得不承认书生的萧曲是他听过的曲调里最好最扣人心弦的,却始终觉得某处不对。

        正当他努力自萧曲里分神出来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曲调又变。

        先前的愤怒已然泄尽,曲音低沉,带着轻卝颤,似忏悔,似错恨,似午夜梦回梦尽少年事才知一无所有,似机卝关算尽再回头才觉来路落花一片,是非成败转头皆空。

        谢司马此刻才忽然察觉不妥在哪里,不对在哪里。

        不妥在于书生几日来不可断绝的咳嗽此时竟然止了。而不对在于,这曲是空的。

        

        谢司马有着一颗文艺青年的明媚忧伤四十五度角的心。他纤细敏卝感的神卝经告诉他,这只曲子是空的。

        这只曲子里一直缺了点什么。谢司马莫名地觉得,这曲子应该是有人来相和的,它需要一个伴奏来支撑,或是需要一阕长歌来应答,或又需要一场剑舞来相送。

        这场萧曲像是一个人演两个人的戏,一个人撑两个人的债,恨也恨得孤单,伤也伤得无援。

        谢司马不知道应该来相和的人此刻在哪里。他心底有了一丝莫名的怨恨。

        我有知音在天涯,天涯沦落不相逢。

        萧曲依旧继续。看不破,参不透,放不下,于是那几分隐怨只能兜兜转转缠缠绕绕,绕着一段曲调缠一圈,再缠一圈,相思密密缝。

        谢司马忽然觉得自己寂寞到了骨子里。

        天空依旧是冷透了的刚蓝色。星依然是撒了一天的米。彭蠡泽水浩浩汤汤地涌卝向远方。枯黄坚卝硬的芦苇上覆着一片落霜。

        似是再也无力支撑相思,箫音终于随了流水,浮泛一片,渺渺茫茫。

        这一放,曲中的空寂愈发明显,空得让人绝望。

        

        曲调终于结束时,之前惊起的水鸟早已眠去。谢司马说不出话来。

        最有名的那个江州司马曾经在浔阳江边听过一首琵琶,始感迁谪之意,泪落湿衣。那曲琵琶之后,他写,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而这个冬夜没有月亮,只有米粒一样多的星。彭蠡泽是黑的,一片黑沉沉的水悄无声息地涌动着,落了星光的水面黑得淡一些,没在阴影里的水面黑得黯一些,沉沉浮浮。

        谢司马看着这浓浓淡淡的黑,眼里只有这片黑,耳里一片死寂。

        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快随着这曲子一起死了。

        他是被铁手的声音惊醒的。

        铁手站在他的身后,口里含卝着两个字,只呢喃了一次,就再也没舍得念出来。

        谢司马那纤细敏卝感的神卝经——被上帝视角附体的探测器告诉他,这定是个女子的名字,定有着绝美的容颜,无人能比。

        

        谢司马对铁手的隐私毫无兴趣。他忽然反应过来,都好一会儿了,箫声没有,怎么咳声也没了?

        书生说,我也就赌这口气,若哪日这口气没了,我也就死了。

        谢司马拽着袍角拨卝开芦苇跑了过去。

        

        书生的手是冰凉的。谢司马颤着手去探他鼻息。

        铁手自他手里抢过书生,盘腿坐下便开始行功。

        谢司马不懂这些江湖人的玩意儿,只得坐在旁边干等,不愿忧心忡忡,就只好百无聊赖。他折了芦苇摸黑编了一个蚱蜢两个蚱蜢三个蚱蜢,直到曙光隐现直到天光大亮。

        一直等到露水都干了。

        谢司马忽然对结局了无兴趣。

        昨晚的箫声已耗去他所有的心神,他现在没有亲眼看书生死掉的勇气,也没有等书生活过来再笑着告别的心情。

        他站了起来,在这个倦怠的冬日清晨里慢悠悠地走回驿站里,慢腾腾地收拾好行李,雇了一个临时车夫,前往江州府衙赴任。

        他再也没见过书生。

        

        谢司马在江州只待了一年多。

        在刚被贬谪时他就开始上下打点关系,为回京复官作准备。他早知道自己在江州不会待得长久,所以当时赴任时连老婆儿子都没带。

        这点大概会让书生鄙薄他。但如果当初他不是孤身赴任,他也不会放任自己和那两个危险人物同路那么久。

        在江州的那一年里他去过浔阳楼,坐在楼上听人说过反贼宋江当年题在楼壁上的反诗,却不觉得那诗如何豪气。他也游过庐山,走过白司马花径,又读了许多白乐天的诗句,却再没有像那晚一样接近过白司马的心境。

        整个江州一年,因为那一晚而变得寡淡无谓。

        

        宣和四年春,他回了汴京。

        一年而已。汴京依旧是那个汴京。高卝官满朝,苟且钻营。纨绔遍地,贪于享乐。穷酸文人蹲在街角卖旧书,

        他花了几吊钱买了几本书往家走。

        忽然有人叫住他。

        他回头,看见一个捕快,圆脸大眼深酒窝,重点在于那官服服色不低。

        捕快请他去喝酒。他战战兢兢地应了。

        于是他们去街角的小酒馆喝酒。街上卖杏花的小贩的叫卖声来来回卝回经过了好几次。

        酒过三巡,那捕头却一直不说话。

        他不敢多喝,小口小口地抿。

        那捕头也不灌他,只顾着自己灌自己。

        后来那捕头醉了,终于开口说话,“那年我一直尾随你们去江州……”只说了半句,没下文。

        “原来你是铁手的朋友。”谢司马恍然大悟。

        那捕头却又不说话了,挠得谢司马心里痒痒,但是他那纤细敏卝感的神卝经——被上帝视角附体的探测器此刻却不灵验了。

        那个捕头后来喝醉了。谢司马费了好大劲才把他送回六扇门,然后知道了他的名字。

        后来再在街上遇见,他就笑眯眯地打招呼,“这不是戚大捕头么?”

        戚大捕头笑笑,“我辞官了。”

        公卝务员这饭碗有这么不好端么?谢司马想。

        后来他就再也没遇到这位戚捕头。

        铁手他倒是遇到过几次,听说铁手也官复原职了。每次遇见他都不敢问书生的消息,就一直憋住了没问。

        

        宣和六年,他升卝官了,二房也给他添了个儿子,他在袖子里揣了好几个红鸡蛋见到熟人就发。后来在路边遇到铁手,他请他吃红鸡蛋,两人还去茶铺喝了两碗茶,聊了些朝中轶事。

        宣和七年,金军打到了汴京,后来又订了“城下之盟”。他再遇到铁手时看见铁手鬓边染了几丝灰白。两人依旧去了茶铺喝卝茶。

        他们似乎都不记得书生了。

        靖康元年,金人又打来了。

        再然后是靖康二年。那年宋人们都不会忘。

        谢司马逃难去了临安。铁手于战乱中不知下落。

        谢司马的人生在此处被砍成了两截,此后他仕途几起几落,拖家带口地在这乱世浮沉。

        

        谢司马再到江州时已是绍兴十九年秋。

        五十七岁的他早已白发苍苍,路过彭蠡泽时忽然记起,自己年轻时曾在这湖畔听过一曲萧,那曲萧吹尽了人生中的爱别离求不得。

        彭蠡泽边木叶纷飞,他记起二十九年卝前的箫声和那夜米粒般的繁星,念及自己这后半生的颠卝沛卝流卝离,不由泪如雨下,湿卝透青衫。

        

        

    后记:

    有人问戚少商在哪,其实,整个故事里包子一直都在,只是站在镜头外了。之前有小小的伏笔。

    仇卝恨不止是一道槛,不是跨过了就能见到。原著背景下包子和小顾要HE没那么简单。

    结尾有点草,事实上,谢司马在汴京遇见戚少商那段原本我想了很多,但又觉得包子会说出来的太少,删删改改就变成什么都没有了。

    我坚决不承认那是因为我承诺了在睡觉前写完却又打游戏打到三卝点为了睡觉才赶出这么个结局的= =

    其实写这整个文,都是为了给青衫湿找个顺顺当当的理由,囧。

    官配呀,别人都是倾尽天下博红颜一笑,我却是绞尽脑汁为青衫一湿TVT


    好吧,为了安慰官配:

    谢司马只是个路人,他看到的不是全部。

    也许会出包子视角的HE番外。也许就这么隐卝形BE了。

    我保证下篇文绝对是治愈系。




PS.其实宣城太守里名人很多,除了谢眺还有范晔,写后汉书的那个。

又PS.摆渡范晔时摆渡到一句“范晔顾其儿”,好不惊悚。


南小归
乌云遮住的只是眼睛,而不是月亮...

乌云遮住的只是眼睛,而不是月亮的光芒。

乌云遮住的只是眼睛,而不是月亮的光芒。

墨云晚烟

 【编辑器捏图】『冬至大如年』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

❤️冬至快乐❤️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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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云晚烟

《关于在毁诺城泡温泉冻出冻疮这档子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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