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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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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雪

【遥绮】与妻书(三)

绮儿:

 

最后一场冬雪也落尽了。院中疏于打扫,这些日子的残雪还有少许留在枝上,将化未化,晨间练剑时尚能震落一二。今日练剑时听得落雪微声,沙沙簌簌,不知为何,总觉得是你踏过残雪,抱着手炉在树下驻足静立。可回首时,细雪纷扬树影婆娑,却人影杳杳。

 

绮儿,是你回来了吗?

 

但我却不敢出声,不敢靠近,只怕是一触即碎的梦。

 

即便只是错觉也好,我总不愿承认你已离开我身边。但在我的梦里,我的回忆里,你出现得越来越少,越来越遥远。此后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你是否会在这院中,在我脑海里淡去,最终消失……到那时,若是珩儿问我,他的娘亲是什么模样,我又...

绮儿:

 

最后一场冬雪也落尽了。院中疏于打扫,这些日子的残雪还有少许留在枝上,将化未化,晨间练剑时尚能震落一二。今日练剑时听得落雪微声,沙沙簌簌,不知为何,总觉得是你踏过残雪,抱着手炉在树下驻足静立。可回首时,细雪纷扬树影婆娑,却人影杳杳。

 

绮儿,是你回来了吗?

 

但我却不敢出声,不敢靠近,只怕是一触即碎的梦。

 

即便只是错觉也好,我总不愿承认你已离开我身边。但在我的梦里,我的回忆里,你出现得越来越少,越来越遥远。此后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你是否会在这院中,在我脑海里淡去,最终消失……到那时,若是珩儿问我,他的娘亲是什么模样,我又该如何告诉他呢?

 

珩儿前些日子刚学会了说话,开口的第一句便是冲我喊爹爹。他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嘴巴一开一合,呼出小团的白气。我抱着他,欢喜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知道一个劲儿地颠着他,咧开嘴想要笑,竟有些发不出声,被怡儿大大嘲笑了一番。若是你也在,珩儿叫爹娘的时候,又不知该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呢?你抱着珩儿,眼睛发亮的模样总在我心头盘旋,也许哪一个晚上,你也会回来看看珩儿罢。只是那个时候,千万记得告诉我一声。

 

往常你总有说不尽的话,我却总是不耐烦,撑着头一点一点,常常气得你要扑过来拧我。那些怒火你往往回头便忘记了,又开始缠着我讲个不停。我尤其喜欢你鼓起脸颊,嗔怒的模样,又深知你不会当真恼了我,还常常存了心地逗你。如今换了我,却笨口拙舌,满腹话语,竟然落笔无言。我大约总是这样,让你觉得无趣罢。难为你这么些年,竟也没厌倦了我。

 

树上已隐约有了破冬的绿意,细细弱弱、星星点点,想来这一枝春色亦不远矣。待到柳枝抽长的时候,我也该去看一看你了。

黎黎的小茶杯

永遇乐 番外 何处话凄凉【溟舞】【遥绮】篇

来发完结不久的永遇乐番外,这次是两对向来情深,奈何缘浅的青年组cp一起上,满满玻璃渣

卓青遥在探望父母后,扛不住一向爱玩的元漓的纠缠:卓大哥,我今天很想出去玩,我好不容易离开宗庙,你就和我一起去玩吧,总是待在皇宫里也不好啊,你放心,太子大哥他们都很会照顾人,不会亏待卓庄主夫妇的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好好好,还请漓王殿下带路。

他们一起骑马来到了皇城郊外,和金陵城外的景色特别像,忽然有一阵哭声传过来。

是一个男人的哭声,像是九哥,我们去看看吧。

为了不发出动静,两人手牵手来到树林里,只见树林边缘有个人影?

你是谁?连别人哭都偷看……哎呀,三哥,我错了。

嘘,现在九弟在祭奠亡妻凤纤舞...

来发完结不久的永遇乐番外,这次是两对向来情深,奈何缘浅的青年组cp一起上,满满玻璃渣

卓青遥在探望父母后,扛不住一向爱玩的元漓的纠缠:卓大哥,我今天很想出去玩,我好不容易离开宗庙,你就和我一起去玩吧,总是待在皇宫里也不好啊,你放心,太子大哥他们都很会照顾人,不会亏待卓庄主夫妇的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好好好,还请漓王殿下带路。

他们一起骑马来到了皇城郊外,和金陵城外的景色特别像,忽然有一阵哭声传过来。

是一个男人的哭声,像是九哥,我们去看看吧。

为了不发出动静,两人手牵手来到树林里,只见树林边缘有个人影?

你是谁?连别人哭都偷看……哎呀,三哥,我错了。

嘘,现在九弟在祭奠亡妻凤纤舞,也就只有在纤舞的墓碑前他才会这么脆弱。

三人安静下来,静静地听。

纤舞,真的是你吗?为什么那个人和你长得这么像,如果你真的回来了,为什么不和我相认,纤舞,你走后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想你,纤舞,纤舞,我真的好想你……

说着说着元溟便双手扶住墓碑,额头撞在墓碑上,抽泣起来。

看着这么脆弱的元溟,元济和元漓默默叹气,卓青遥见此情景慢慢低下头,嘴里低声念道这时候她的坟头草也该有这么高了吧,绮妹,你走后的每一天我也……

卓大哥,你絮絮叨叨些什么啊?

哦,让两位殿下见笑了,我和溟王殿下可以说同病相怜啊,我也有一个亡妻,感情甚笃,可后来……

后来她和纤舞一样得病死了?
不,她是难产死的,她是受了特别大的刺激。
刺……刺激?
就在我干弟弟过25岁生日宴那晚,先是一帮南楚人认亲说我干弟弟是我岳母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后来有一个叫宫羽的人出现说当年我岳父派遣她父亲去杀还是婴儿的干弟弟,结果错杀了我娘生的孩子,后来岳父就另外派人杀了她父亲……
想起那晚的惊心动魄,卓青遥依然忍不住后脊背发凉。
我们两家反目为仇,可那时候她肚子里怀了我的孩子,直到不久前我才知道宫羽父亲没死,当年派他去的也不是岳父而是岳母的母亲,已故皇太后,可是知道了又如何,她已经回不来了……说完脸更沉,用手挡住脸。
啊,对不起,卓大哥……
没事。
那,你还怨谁恨谁吗?我听到巫族传闻说当年是莅阳公主指使嬷嬷调换婴儿……
那又如何?卓青遥有点激动,不过很快恢复平静,她死了,我又有什么力气去怨恨任何一人呢?心死之人……

卓青遥说完又看了看哭得失控的元溟,想走上前去但止步了,默默地回身。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







辰时雪

【遥绮】场景描写试炼问卷

【一方单恋】

卓青遥紧了紧缰绳,马儿放慢了脚步。

握住缰绳的手紧得仿佛要将绳子嵌入手心,他凝目看向街道那头缓缓走来的窈窕身影,心中似乎被填充得满满当当,又被巨大的虚无所攫紧。

“绮儿……”

那是他自年少时起便追逐不缀的梦。

可是,梦总是如青烟如泡影般难以捉摸,他越想攥紧,却只能让它越发快速地消散无踪。

他的掌心,仍旧是一片空无。

【双向暗恋】

谢绮能感受到一束视线遥遥投注在自己身上,可是她不敢抬头。她害怕,只要一对上卓青遥的眼睛,她努力伪装掩饰的一切都会溃不成军。

即便闭上眼睛,她也能准确描摹他的轮廓。坚毅的线条被鬓边的碎发柔化了些许,斜飞的眉带着如他手中利剑一般的锋锐,嘴唇...

【一方单恋】

卓青遥紧了紧缰绳,马儿放慢了脚步。

握住缰绳的手紧得仿佛要将绳子嵌入手心,他凝目看向街道那头缓缓走来的窈窕身影,心中似乎被填充得满满当当,又被巨大的虚无所攫紧。

“绮儿……”

那是他自年少时起便追逐不缀的梦。

可是,梦总是如青烟如泡影般难以捉摸,他越想攥紧,却只能让它越发快速地消散无踪。

他的掌心,仍旧是一片空无。

【双向暗恋】

谢绮能感受到一束视线遥遥投注在自己身上,可是她不敢抬头。她害怕,只要一对上卓青遥的眼睛,她努力伪装掩饰的一切都会溃不成军。

即便闭上眼睛,她也能准确描摹他的轮廓。坚毅的线条被鬓边的碎发柔化了些许,斜飞的眉带着如他手中利剑一般的锋锐,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难以亲近。

却是她最想要依靠的那个人。

【他们是cp】

近了,近了。

浅淡而清冽的气息似有若无地萦绕在谢绮鼻端。混杂着竹叶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清新的草木气息,温暖而熟悉,无法不让人回忆起这许多年来让她无比依恋的时光。

谢绮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直直看向卓青遥。

卓青遥几乎是本能一般地,露出了如同过去的每一次见面一般温和而安抚的笑容,眼中细碎的光芒微微闪烁,璀璨而明亮。

与无数记忆刹那重合。

“青哥!”谢绮如同着了魔一般脱口而出,声音柔软如水草,带着些许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撒娇意味。

卓青遥朝她伸出手去。她眼中有三春花月,秋水粼粼,是他想要的,整个世界。

缓缓接近的两只手掌近在咫尺,如同眼前之人,触手可及。

【他们曾经是cp】

可是,指尖触及的刹那,两个人都是一震,如同一盆冷水扑面而下,激灵灵一颤,猛然分开。

那些柔软的花与月,乍然破碎。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了起来,那终究是年少轻狂,灰飞烟灭再难挽回的过去。

早已是过去了。

卓青遥目光中有惊痛,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儿提起步子,一步一步慢慢从谢绮身边走过,错开。谢绮掩住唇,无声哽咽。

忘了他,忘了他们曾花前月下,心心相印;忘了他们曾弹剑抚琴,快意纵歌;忘了他们曾杨柳桥头,依依惜别……

忘记他们曾有的一切,欢笑与泪水,甜蜜与悲伤,假装一切的一切不曾发生。而如今,也不过是金陵繁华纵马而过,将过往化作一帘幽梦一场云烟,碾碎在风声劈散、擦肩错开的脚步中。

【他们不是cp】

马儿的步伐不曾迟疑,但卓青遥却终究猛然回过头去,看向身后。

谢绮的背影瑟瑟立在原地,街道那一头言豫津刚刚转过街角,快步走到她身边,轻轻为她披上一袭斗篷。

“天色晚了,我们回家吧。”

他听到言豫津这样说。

谢绮有没有回答,他听不到。渐渐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两个人依偎着走远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昏黄的夕阳中。

辰时雪

【遥绮】人生八苦 甘苦一念篇

夜色已深。

丫鬟都已经退下,我正准备吹熄桌上的烛火,却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噤,不由得双手环抱搓了搓手臂。窗外并没有风,这股寒意来得奇怪。我蓦然回头看向敞开的窗子,那里只有大片浓重的夜幕,静寂已极,别说是风声,就是平常细细碎碎的虫声也半分都听不见。

我浑身僵硬地转过头去,虽然极力压抑,但脑海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青哥煞有介事地向我描述的那些话来。头皮一炸,只觉得一阵阴冷顺着脊骨蹿过,激得我寒毛倒竖。

该不会……该不会真的是闹鬼的阴风吧?

心里发憷,偏偏现今房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这时却不敢马上吹熄烛火了,磨磨蹭蹭地挨着桌边坐下,口中念念叨叨,试图缓解一下自己的紧张。

“……这世上哪有...

夜色已深。

丫鬟都已经退下,我正准备吹熄桌上的烛火,却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噤,不由得双手环抱搓了搓手臂。窗外并没有风,这股寒意来得奇怪。我蓦然回头看向敞开的窗子,那里只有大片浓重的夜幕,静寂已极,别说是风声,就是平常细细碎碎的虫声也半分都听不见。

我浑身僵硬地转过头去,虽然极力压抑,但脑海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青哥煞有介事地向我描述的那些话来。头皮一炸,只觉得一阵阴冷顺着脊骨蹿过,激得我寒毛倒竖。

该不会……该不会真的是闹鬼的阴风吧?

心里发憷,偏偏现今房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这时却不敢马上吹熄烛火了,磨磨蹭蹭地挨着桌边坐下,口中念念叨叨,试图缓解一下自己的紧张。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魂……都怪青哥吓我……”

只是,在“青哥”两个字出口的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刹。我尚未来得及作出反应,那凝固的空气骤然如同刀片一般刮过脸颊,裹挟着尖利的呼啸扑面而来,紧接着,我感到喉咙被一股冰凉狠狠扼住。

我心中大骇,挣扎踢蹬着,张口想要呼救。可是甫一开口,阴冷的空气从口鼻倒灌而入,如同溺水一般。嘴唇徒劳地嗡动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耳中听到的是呼啸的风声,似乎还夹杂着异常尖锐的嘶叫,刮得耳膜阵阵生疼。大脑一片空白,窒息的感觉伴随着喉间的剧痛,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去神智。眼前阵阵发黑,我有些无力地挣动着,凌乱的视野不知为何却投注到了房中的铜镜上。

光亮的铜镜中,我身后的白色身影面容模糊,但看脸庞转动的角度,却似乎也正在看着铜镜中的我。

喉间的力道忽然一松,我头晕目眩地跌坐在地上。

我已经顾不上去奇怪为什么在这种时刻我还能清晰地观察到镜中人的身影,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奇怪的是,里衣潮湿地贴在身上,我反而不像刚才那样觉得寒冷了。

似乎就是在我被松开之后,周围阴冷的空气变得平和了许多,环绕在我的身周,竟莫名让我产生了一种安心的感觉。我虽十分疑心这只是劫后余生,放松下来产生的错觉,然而在这种奇异的感觉下,我一时间并没有开口呼叫求救,只是咳喘着慢慢调匀了呼吸,抬起头来环顾着四周,想要看清楚方才铜镜中的身影。

那白色身影并没有离去,只是静静站在我的侧后方,微微低头似乎在俯视着我,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我单手撑地,半拧转腰身,有些艰难地仰起头打量着对方,一时间完全忘记了原本的恐惧。

那人身形窈窕纤细,身高与我仿佛,看起来是一名女子。双足赤裸,轻盈地站在地上,似乎一点也不惧怕地面传来的寒意,一身白色衣裙的下裳上零星沾染了些许暗红,看起来像是血迹。长发披散,掩藏在长发下的面容模模糊糊,双眼却明明白白又黑又亮,看起来颇有几分摄人。我疑心是自己眼花,使劲眨了眨眼,可是即使连她衣襟上银线暗绣的纹路都能辨清,再看她面容,却依然还是模糊不清。

这让我不得不相信,我确然是遇上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情了——倘使我并不是在做梦的话。

喉间仍旧有些疼痛,我轻声问道:“你是谁?”

她似乎愣了愣,迟疑了一下,才慢慢反问:“我……是谁?”声音有些滞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过话一般。但开了口之后,她的声音便渐渐变得流利起来。

“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你又是谁?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打量着周围,最后目光又停驻在我身上,转到我身前慢慢蹲了下来,抬头看向我低声喃喃:“这里看起来好熟悉,你也是一样……又熟悉又亲切……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我不禁苦笑:“我若是认识你,就不会问你是谁了……你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吗?你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刚刚突然要掐我,你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有些迷茫,眉心也拧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我方才神志有些混乱,听到你说,听到你说……”她越说越艰难,目光也渐渐混乱起来,怨毒与挣扎交织,眼看着就要再次发起狂来。我连忙伸出手想要安抚她,但双手却直直穿过了她的身体。我愣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了然,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着急地叫唤道:“你醒一醒,不要再想了!”

她震了震,目光这才又重新聚焦,愧疚地看向我:“对不住,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方才也是,方才我一定弄疼你了吧?”

她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想必曾经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我有些怜悯,加上内心说不清道不明的几分亲近,便摆了摆手,笑道:“没关系,你也及时住手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我刚才脑袋里一片混乱,但是在铜镜里看到了你的样子,忽然又觉得很亲切,不愿意伤害你,然后我就醒了过来。”她低下头,把刚才的话补充完后,忽然又再度抬起头来,有些殷切地看向我:“我只记得我应该是死了,但是生前的事情,我一点也记不得。或许我以前认识你,才会到了你身边,还对你感到这么亲切。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我熟识的玩伴里,根本没有谁遭遇不幸,生病卧床的也不曾有——不管是死者魂魄,还是生者离魂,我都想不到任何熟人的可能性。

我叹了口气,安慰她:“不要急,慢慢想,总能想起来的。”踌躇了一下,又有些迟疑地看向她,“那……你这段时间不如先留在这里吧?既然你想不起亲人在什么地方,又觉得这里熟悉,留在这里,说不定对你恢复记忆有所帮助,也不至于没有依靠。等你记忆恢复了,我陪你去找你的家人,好不好?”

我想,即便我们当真从未相识,定然也是有缘人。否则,我对她又怎么会产生出这样自然而然的亲近和信任呢?

在我企盼的目光中,她似乎犹豫了一下,但终于点了点头。

我欢呼:“太好啦!我叫谢绮,你叫我绮儿就好……可是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绮儿……”她蹙起眉,声音有些犹疑,“这个名字也亲切得很,似乎也有人这么叫过我……再多的我也记不起来了——也许是我记错了,或是发音相近,也有可能。”

我眼睛一亮,笑了起来:“如果是真的,那可就太巧了。我看你的年纪应当比我大些,不如我就叫你绮姐吧。”

“也好。”

桌上的烛火摇曳起来,我这才发现,蜡烛已经将要燃尽了。外面一片静谧,远处隐隐有更鼓的声音传来,虽然听不真切,但无疑早已是夜半时分。方才被一惊一乍驱散的睡意再度袭来,我匆匆吹熄烛火躺倒在床上,几乎是立即便进入了梦乡。

在那以后,绮姐便在我这儿留了下来。说是帮她找到她的家人,然而此事实在是毫无头绪,也只能搁置一边,只是每日不让丫鬟跟从,自己多带她走走,讲讲最近发生的事,盼望她能够自己想起些什么来。奇怪的是,她无法踏出侯府半步,而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看不到她的存在。或许我们之间确实存在什么机缘吧,虽然现在未有端倪,但我相信谜底早晚会揭开。

绮姐对于谢府确实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熟悉。格局,院落,甚至是一些外人很少涉足的地方,她几乎都能脱口而出,然而我再追问时,她却显得十分茫然。若不是她时常笃定地说出一些府上没有的景致来,我几乎要以为她就是在这府上长大的了。

“转过了菱花门,那边……应当是个花圃……”

“那边一直是荷花池,夏天可好看了。”

“啊……”她低了低头,“我大概是记错了……”

我笑道:“夏天的时候我最爱到这里乘凉了,我很爱荷花的清香,还经常缠着青哥问荷花丛里有没有莲蓬……”我拄着头,想起了青哥来。他恰好在我遇见绮姐那天的白天离开了金陵,只说是有事要办,不日便归。绮姐的事情我不大敢与父母说,只怕父亲看不到绮姐,要说我怪力乱神,又或是将绮姐当作什么妖邪。但是,若是青哥也在,说不定还能帮我拿个主意。

“不知青哥什么时候回来呢……”

身边忽然传来一阵冷意,我猛然回过头来。绮姐身上似乎冷着了一般发着抖,牙齿咯咯作响,眼神混乱,竟是濒临失控了。我大吃一惊,一叠声地呼唤着她,好半晌,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失控的情况在初见那晚以后便再没有过了,我细细思索,忽然心头一亮——这几次她发狂,莫不是都因为我提到了青哥?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莫不是她也认识一个“青哥”,并且那人还与她变成如今的样子有关?

可是,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多的巧合?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对谢府异常熟悉的绮姐,还有青哥和绮儿的称呼……

我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绮姐,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她似乎比起那晚来更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皱紧了眉头,眼神也不大稳定,但最终还是艰难地说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只要听到这两个字,好像……好像自心底便有一种无法自抑的恨意……”

恨意?

可是,若她当真是我,而“青哥”指的也是青哥的话,那恨从何来呢?

谢卓两家关系一年亲似一年,我实在想不出……实在想不出……

我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冰冷,双手轻轻颤抖着,终于环抱住了自己。在弄清楚真相前,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其他人。

青哥在三日之后便回了金陵。我本来日盼夜盼,可是在有了关于绮姐的猜想之后,我一时间竟然有些无法面对他。我无法猜度绮姐和她的青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脑袋里却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越是想不出来,就越是陷入自我恐惧的深渊。

“绮儿?”

青哥的声音在耳后响起,纷扰的思绪骤然被打断,我惊吓地抬起头来,平复着狂跳不止的心脏,怒道:“青哥,没事不要乱吓人好不好?”

青哥的表情显得有些无奈:“我大老远的就喊你了,可你呆呆坐在这儿跟丢了魂似的,我这才走近看看。”他说着有些担忧地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小绮,你怎么了?这两天总觉得你精神不好。”

“没什么。”我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岔开了话题:“你和卓伯父前天请回来的那位老先生是什么人?”

我在角门处与那位老先生远远打了一次照面,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却感觉到在他蓦然锐利的目光下,自己的一切仿佛无所遁形。这种感觉让我有些不安,因此印象尤为深刻。

“那是秦机子老先生,去年爹也曾请他上门,只不过当时是在玢佐,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我这才恍然大悟。去年恰逢睿哥在玢佐庆生,我和母亲、二哥当时也一同前往。生日后,这位秦老先生曾受托替睿哥向浔阳云家求亲,我虽然不曾与他接触过,但却记得父亲与卓家伯父言谈间曾赞誉这位老先生博学广识,在江湖中很受敬重。

“那秦老先生这次来又是为了什么呢?莫不又是是睿哥……”

青哥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语气无奈:“景睿这家伙……”

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与我谈论这种话题甚是不妥,突兀地止住了话音。略顿了顿,口中便转了个话题:“我本以为像秦老先生这等名宿应该是对阴阳鬼神之术嗤之以鼻的,没想到他对于天文地理、各项杂学都有涉猎,阴阳五行更是颇为精通,真不愧是博学大家啊。”

阴阳五行?我心中一动,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一旁的花丛下——那边的绮姐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虽然在我的努力调和之下,她听我提起青哥已经渐渐没有了最初那么多的敌意,但是在见到青哥时还是会有意躲开。

“何以见得?”我努力不让自己显出迫切来,追问道。

“当日他来侯府时曾说,府上风水有不当之处,应该就应在西北角。长公主当即说要请人验看,后来查出问题果真出在西北那头浦芳园的荷花池里。”

我有些惊讶:“浦芳园从我小时候起就是如今的模样,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啊。”

青哥看来也不甚了解,思索了片刻,才有些犹疑地补充道:“据说是‘聚宝盆’布局略偏了少许,除了聚福以外又多了一分聚灵的作用。幸好偏差不大,只要这些年宅中无事,稍作修改即可。”

浦芳园的荷花池腰眼微凹,正对府中,确实略有环抱之意。可那里不正是被绮姐错认成花圃的地方吗?

午后向母亲请安时方知,母亲在此事上分外雷厉风行——或许是格外看重此事的缘故。

酉时请了道士辟邪,次日便要动工。我问了母亲房里的紫熙姐姐才知,按照父亲吩咐,这片荷塘竟当真要改成花圃,予母亲养花种草之用。

荷花池改为花圃,母亲院后的那几盆花草自然也会移到那边去。空出来的地方也许会改作假山,以供赏玩……一一想来,绮姐当时所错认的一切景致,似乎都变得有迹可循。

我忽然大惊失色——若是请了道士,那绮姐会不会……

一时间心乱如麻,我连陪同母亲时都显得十分心不在焉。但母亲仿佛看出我神思不属,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往常并不拘着小辈,今日却要我代她做完礼佛的功课,留我在佛堂待足了整个下午。待出了佛堂,日入时分已过了一刻了。

我匆匆往浦芳园跑去。

远远便看到下人在远处张望,我心头狂跳,奔上前去。请来的道士正在持剑做法,家中诸人围在一边,而在那包围圈的中间,我竟看到绮姐的身影在不断挣动着,却似乎被困在无形的牢笼中,怎么也挣不开。我惊呼一声,不假思索地便冲上前去。

母亲厉声喝道:“绮儿!”我微微一怔,手臂便被身后赶上的青哥牢牢抓住。我挣动不开,急得眼泪都几乎掉了下来,大喊道:“住手,快住手啊!”

母亲匆匆走到我身前,尽可能地放缓了声音,但仍旧显得有些急切:“绮儿,那是怨灵,她会害了你的!”

“母亲!”我哭道,“可是,可是她就是我啊……她就是谢绮啊!”

“绮儿,不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我咬了咬唇,思绪一片混乱,只能反复强调着她是谢绮。母亲似乎有些犹疑,但还是没有相信这“两个谢绮”的说法。青哥转过身来,用身体挡住我的视线,低声哄道:“绮儿,如果害怕的话就不要看了。”

我摇着头,听到绮姐的悲鸣渐渐低弱,心中一片绝望的茫然。

忽然,我听到道士闷哼一声,原本喃喃念咒的声音也停了下来。青哥猛然回头看去,我抬起头来,在青哥侧身让出的空档里,看到绮姐的身影被另一个虚虚的影子接住。

“青……青哥?”我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

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人明明白白便是青哥的模样,可是眉目有些沧桑,两鬓也有了星星点点的白霜。那是青哥,是绮姐的青哥。

他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像是害怕惊了怀中人的美梦般低唤:“绮儿,醒醒。”

我屏住了呼吸,看到绮姐缓缓睁开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中没有了仇恨,没有了迷乱的疯狂。她定定地盯视了他片刻,目光中仍有些许茫然,却脱口而出:“青哥?”

“绮儿,是我。”

“青哥……”

“是我。”

“青哥!”

“我在。绮儿,我在。”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终于咬住嘴唇,无声地哽咽起来。

“我想起来了,青哥……”

我看到她模模糊糊的面容在这一刻终于好似阴翳散去,渐渐清晰起来。鹅蛋脸,柳叶眉,与现在的我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只是眼角眉梢间却显得略微成熟圆融一些。

身边的母亲猛然抬手掩唇,眼泪簌簌而落。

他终于抬头朝我们的方向看来。我脱口而出,“青哥!”咬唇想了想,又叫道:“青遥兄长。”

青遥兄长看向我,目光中有些了然,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多谢你了……小绮。”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母亲身上时,却闪过许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最后他只是微微颔首,叫了一声“长公主”。

年初时父母为我与青哥交换了庚贴信物,便算作是定了亲,只说待我大一大便成亲。而绮姐也是作妇人打扮,因此我理所当然地将绮姐与青遥兄长视作一对。如今看他们之间相处,分明也是如此。然而,青遥兄长仍旧称母亲为长公主,这实在叫人不解。

“绮儿死后执念未散,却不幸被怨灵所害。我花了许多功夫,终于请人修复了她的魂魄,只是她身上残留的怨气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消除……如今她终于醒了过来,我们也可以一同去轮回了。”

可是,绮姐为什么会死呢?他们都经历了什么?许许多多的疑问堆在我胸口,青遥兄长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笑:“抱歉,未来的事,我不能告诉你。”

“对不起,青哥,让你等这么久……”绮姐靠在青遥兄长怀中,声音又低又慢,似乎有些难以为继。

青遥兄长低下头凝视着她,目光温柔平和,声音中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没关系,绮儿,只要我们在一起,不管是再等多少年,都没关系。”

“嗯,在一起……”

周围一片安静,没有人忍心出声打扰他们。我看到他们交握的双手渐渐变得透明,忍不住上前一步,手却被紧紧扣住。回头看去,是青哥。他一言不发,但手上传来的力量却大到让我生疼。

我蓦然明白了他无声的话语,反手握住了他。

一念即甘,一念即苦。不管经历什么波折,受了什么苦,只要他们始终在一起,那不就好了?

我们亦然。

辰时雪

【遥绮】人生八苦(序篇)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

身体之苦可解,欲念之壑难填。

安守本心,即得怡然,放下仇怨,身可明澈。生、老、病、死,流转非苦。佳期虽不在,去日可重来。

有生皆苦,有念皆妄,嗔恨痴念,终究成执。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喜乐非乐。回首人已远,咫尺犹天涯。

冤冤相报何时了?恩恩怨怨枉嗟呀。当知生因乌有,复归虚无,何必嗔痴邪见,耽于因果业障。浮生若茶,甘苦一念。

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分离聚合,实则前定。往来皆障,万般皆苦,莫若舍离于有。声声叹: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一念成痴,一念超脱。

轮回又几度。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

身体之苦可解,欲念之壑难填。

安守本心,即得怡然,放下仇怨,身可明澈。生、老、病、死,流转非苦。佳期虽不在,去日可重来。

有生皆苦,有念皆妄,嗔恨痴念,终究成执。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喜乐非乐。回首人已远,咫尺犹天涯。

冤冤相报何时了?恩恩怨怨枉嗟呀。当知生因乌有,复归虚无,何必嗔痴邪见,耽于因果业障。浮生若茶,甘苦一念。

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分离聚合,实则前定。往来皆障,万般皆苦,莫若舍离于有。声声叹: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一念成痴,一念超脱。

轮回又几度。

辰时雪

【遥绮】与妻书(二)

绮儿: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常要更冷些。细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很是阴寒。每次出门,回来时靴底总免不了一片湿泞。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你总爱把自己裹成厚厚一团,缩在房里不肯出门。

冬日烹雪煮茶是你极爱的雅事。只是,除了风雅之外,我总觉着你定然是想以热茶驱寒,否则,你又怎么会一到冬天就常常不愿动手,却让我瞎折腾着给你泡茶,一面怪我暴殄天物呢?

我一向不解风情,也静不下心来,于茶道向来不甚了了,然而看你点茶,无论多少次也不觉烦腻。

白瓷小碾不疾不徐,沸水一线注入茶盏,茶筅击拂似轻还重,如同剑客使起一套练习过千百遍的剑式般行云流水,一招一式沉静而从容。

声声击落我心底。

偶尔微微抬眸,看见你螓...

绮儿: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常要更冷些。细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很是阴寒。每次出门,回来时靴底总免不了一片湿泞。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你总爱把自己裹成厚厚一团,缩在房里不肯出门。

冬日烹雪煮茶是你极爱的雅事。只是,除了风雅之外,我总觉着你定然是想以热茶驱寒,否则,你又怎么会一到冬天就常常不愿动手,却让我瞎折腾着给你泡茶,一面怪我暴殄天物呢?

我一向不解风情,也静不下心来,于茶道向来不甚了了,然而看你点茶,无论多少次也不觉烦腻。

白瓷小碾不疾不徐,沸水一线注入茶盏,茶筅击拂似轻还重,如同剑客使起一套练习过千百遍的剑式般行云流水,一招一式沉静而从容。

声声击落我心底。

偶尔微微抬眸,看见你螓首低垂间露出的一段瓷白脖颈,心荡神摇间迎上你眸中几分嗔怪,如秋水般漾着又轻又浅的縠纹,波光潋滟。

那一道波光刻在我心上,只怕是再难消去了。

前些时候院中梅枝负雪,我取了半坛,可找了半天才找出些许去岁的陈茶,这才恍然想起,今年自过年起我们便一直待在金陵,直至后来我扶柩回了玢佐,诸事烦杂,竟是再也未曾来得及为你备上今年的新茶。

学了你的样子碾茶点茶,看过十遍百遍的流程,即使动作力道我记得一分不差,点出来的茶汤终究谬以千里。上好的雪水,却配上了这陈茶,更兼由我笨手笨脚地糟蹋,你若在时,必定又要怨我暴殄天物。

难怪你平常总不会单饮这皋卢茶,仅仅取三四叶于茶中调出甘味。原来这茶竟然这样苦涩,充斥喉间,溢满脏腑,心肝脾肺,无一不苦,无一不涩。

你曾说皋卢苦后回甘,自有一番清香,我却只怕那清香一触即走,渐渐淡去,最终无处可寻,正如这房中你的物件渐渐减少,最终了无痕迹。若当真到了那时,我又该到哪里去寻你呢?

这包皋卢陈了,便把它收起,不去品尝,便不会害怕它的美好消散。让它待在旧时的妆奁里,尘封在记忆深处,牢牢占据着那一处的痕迹,也没什么不好。

剩下的小半坛子雪水,我将它埋在院中,待到来年开春,给你泡最新的君山银针,可好?

到那时,想必江南的海棠花亦开得很好了。

辰时雪

【遥绮】生当复来归(三)

三、执念

暮色四合。

我坐在石阶旁,看着庭前追逐嬉戏的孩子。年龄大些的兄妹俩是厨娘的一双儿女,此刻大人们在忙碌着,他们便自顾自地绕着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槐树转着圈儿玩耍。而小一些的孩子约莫只有一岁多,想来便是婉儿家的小弟弟,他正努力迈着小短腿颤颤巍巍地向槐树那边走去。但是,由于走路不稳,在跨过那道低矮的石阶时,他还是被绊了一跤,身子往前扑倒,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我惊呼一声,几乎忘了自己不能触物,站起来伸手便想要托住他。

毫不意外地,我看到自己的手穿过他的身体,却在同时,他小小软软的身躯被另一双大手稳稳接住。

是青哥。

他方才一直靠在院前的廊柱旁,抱臂看着孩子们的嬉戏。

我轻轻松了口气,...

三、执念

暮色四合。

我坐在石阶旁,看着庭前追逐嬉戏的孩子。年龄大些的兄妹俩是厨娘的一双儿女,此刻大人们在忙碌着,他们便自顾自地绕着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槐树转着圈儿玩耍。而小一些的孩子约莫只有一岁多,想来便是婉儿家的小弟弟,他正努力迈着小短腿颤颤巍巍地向槐树那边走去。但是,由于走路不稳,在跨过那道低矮的石阶时,他还是被绊了一跤,身子往前扑倒,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我惊呼一声,几乎忘了自己不能触物,站起来伸手便想要托住他。

毫不意外地,我看到自己的手穿过他的身体,却在同时,他小小软软的身躯被另一双大手稳稳接住。

是青哥。

他方才一直靠在院前的廊柱旁,抱臂看着孩子们的嬉戏。

我轻轻松了口气,看青哥熟练地逗弄着那个孩子,有些怅惘。我们的孩子,现在该有多大了呢?

我抬头看向坐在屋顶上的婉儿,有些想飞上去,却又有点害怕会摔下来。她无可奈何地飘了下来,抬手敲我:“笨得你,就算不上来好歹也学学怎么说话啊!”

我捂住额头,一脸委屈。她终于无可奈何:“好了好了,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咬了咬唇,踌躇了一会儿,这才轻轻开口:“现在,是哪一年了?”

“现在是建安元年,今天是……四月十四了吧。”

我颤了颤,心脏倏忽紧缩,传来一阵抽搐的疼痛。无意识地按住胸口——奇怪,我不是都已经没有身体了吗?为什么,还是会感觉到疼痛呢?

“……绮妹妹,绮妹妹!”我在婉儿急促的呼唤声中回过神来,对上了她担忧的眼睛。

“我没事。”我勉强地笑了笑。

她的目光仍旧有些担忧:“你不想说的话,我不会问。但是那些都是生前的事了,你……能放下的,就放下吧。”

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自嘲地笑笑。如果真能放下的话,我又怎么会回到这世间呢?如果真能放下的话,婉儿又怎么会徘徊在这客栈,久久不愿离去呢?

闭了闭眼睛,略略平复了一下情绪,我扯了扯婉儿的衣袖,追问:“建安元年……如今是新帝登基了吗?”

她看了看我,有些了然:“是啊,去岁先帝驾崩,新帝即位,所以今年起便改了年号。去年的话,是元佑七年。”

我死的那一年是元佑五年,这么说来,竟已过了整整三年了。

又是什么原因,让我在三年之后,重新醒了过来?

我怀着满腹心事,脚步沉重地跟着青哥回到房中。

隔着朦胧的油灯,我托腮看着他,就像曾经的无数个夜晚一样。火焰的光芒跳动在他的侧脸上,让他本有些锋锐的线条显得模糊而柔和。但这一次,他不会再像往常一样,拿书卷敲我的脑袋,含笑问我看他做什么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吹熄了灯火。眼前一暗,微微的失落感泛了上来。

夜色暗沉,不见星月。我满腹心事地趴在床边,看着青哥的睡颜,不知不觉间便也迷糊睡去,一夜无梦。

青哥第二日便要离开,婉儿十分不舍。想来死后还能留有意识之事毕竟奇异,实在是机缘使然,据婉儿所言,她在这里徘徊了好几年,见到的鬼魂也不过几个而已。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在这世上停留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也许明天就要离去……我曾经遇到一个道士,他能看见我,却没有施法来拿我,只是对我说了一句话。”婉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吐出:“痴儿,生死有命,放下执念,速速归去吧!”

“执念……”我心头一跳,低声喃喃。

婉儿苦笑一声:“这句话我翻来覆去想了许久,大约真的如他所说,我们也不过是被一缕执念困在这世间。等到执念没了,我们就该离去了吧。”

离去……我们最终,又会去到哪儿呢?

眼看着青哥在后院牵了马,便要往外走去,我连忙追上,轻轻牵着他的衣角。在清晨的阳光下,我最后回首看向客栈门前的婉儿,不知为何,竟觉得她的身体浅淡而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阳光中。

她朝我挥着手,仍旧是初见时那个灿烂的笑脸,我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有机会的话,记得回来看看我呀!”

“好。”我终于微笑起来,无声地回答。

希望那时,我们都还在,都还好好的。

随青哥走着走着,我便渐渐发现这处正是玢佐地界,只是隔了两个镇子才能入城,离天泉山庄却有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而出人意料地,青哥并没有回到天泉山庄,而是去了城郊的一处温泉别院。

草木郁郁青青,还带着山中的湿润雾气,十分惬意。我在天泉山庄时,便常常喜欢来这里小住。只是孕后不许泡温泉,倒是有好些时候没有来过了。想到在这里的时日,竟颇有隔世之感。

遥遥便可看到别院了,我偏头看向青哥,却有些惊讶地发现,自重逢以来,青哥一直紧抿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丝极为浅淡的笑容来——这是这两日来,我在他脸上看到的第一个笑容。也许是含笑的原因,他因为瘦削而显得有些冷峻的面容也柔和下来,眼底也盛上了几分暖意。

我不由得有些惊讶,眨了眨眼睛,沿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随着距离渐近,笼罩着别院的雾气渐渐散了去。远处院门半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从里面跨出来。

“爹爹!”他用力地朝我们的方向挥着手,奶声奶气地喊着。

我紧紧地捂住了嘴巴,眼中只剩下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眶酸酸涩涩,心里的某个地方却涨得满满当当。青哥一抖马缰,在门前下了马,旁边便有下人过来接了缰绳。我呆呆地站在青哥身后,看那个小小的人影一头扎进了青哥怀中。重见青哥以来,萦绕他身周的孤寂此刻终于淡去,我咬住下唇,终于有些颤抖地慢慢走上前去,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抚上了青哥怀中那颗小小脑袋的发顶。虽然掌心中并没有传来什么真实的触感,但是我却能那样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他的气息,真实而鲜活。

安然的岁月仿佛从未离去。岁月中,有父母,有兄长,有青哥,还有……我们的孩子。

他从青哥怀里探出头来,眉目湛然,尚显稚嫩的脸上隐隐已有了几分青哥的影子。

青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笑道:“精神这么足,看来风寒是好全了。”

他不服气地嘟起了嘴:“我前两日就好得差不多了,爹爹却偏不肯带我去见娘。”

“山上湿寒,又没什么人烟,只怕你受不住。”青哥轻轻拍了拍那颗仰着的小脑袋,牵起他往院中走去。“珩儿想娘了吗?”

原来,他叫珩儿。我张了张口,无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想……”珩儿低下头,方才兴奋的样子慢慢褪去,颇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声音也变得有些闷闷的。

我心中霎时酸软得一塌糊涂。

娘也想珩儿……很想很想……

辰时雪

【遥绮】生当复来归(二)

二、路遇

绵绵密密的细雨渐渐停了。云翳散去,天色渐亮,有熹微日光倾泻而下。

此刻情绪已然平复下来,也明白之前只不过是一时不能接受自己死去的事实,在钻牛角尖而已。想通并接受这点之后,我也渐渐轻松起来,对于如今的处境倒也不怎么急切了。

自怀孕以后,我甚少出来走动,青哥又常常为父亲做事,细细算来,这样两人同行的日子,竟许久未曾有过了。

但是,侧头看到青哥目不斜视的样子,我不禁又有些气馁。我一圈又一圈地在他身畔绕着圈子,张嘴咿咿呀呀地做着各种无声的口型……意料之中的,我根本没有办法吸引到青哥的注意力。

下山的路很漫长,一路都是重复的绿色和漫无尽头的黄泥小道。明明青哥就在身边,我却连跟他闲扯几...

二、路遇

绵绵密密的细雨渐渐停了。云翳散去,天色渐亮,有熹微日光倾泻而下。

此刻情绪已然平复下来,也明白之前只不过是一时不能接受自己死去的事实,在钻牛角尖而已。想通并接受这点之后,我也渐渐轻松起来,对于如今的处境倒也不怎么急切了。

自怀孕以后,我甚少出来走动,青哥又常常为父亲做事,细细算来,这样两人同行的日子,竟许久未曾有过了。

但是,侧头看到青哥目不斜视的样子,我不禁又有些气馁。我一圈又一圈地在他身畔绕着圈子,张嘴咿咿呀呀地做着各种无声的口型……意料之中的,我根本没有办法吸引到青哥的注意力。

下山的路很漫长,一路都是重复的绿色和漫无尽头的黄泥小道。明明青哥就在身边,我却连跟他闲扯几句都做不到。百无聊赖之中,我只好自顾自地单方面跟青哥玩了起来。我绕着青哥东扯扯,西扯扯,鼓起腮帮子,踮起脚尖伏在他耳畔吹气,甚至在他的身体里穿来穿去,然后觑着他一无所知的表情吃吃发笑。这种新奇的游戏很快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而魂魄似乎也并不会觉得累,至少我一路转来转去的,精力仍然充沛得很。

可是……他还是看不到我啊。叹了口气,我赌气一般地伸出手,用力在他面前挥了挥。袖子因举起而滑落了几分,我突然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本应空无一物的手腕上,不知为何,竟然整整齐齐地系着三条发着微光的丝线,而其中一条丝线的光芒似乎要黯淡一些。我仔细地盯着它看了许久,发现那条丝线确实与另外两条有所不同,正在缓缓逸出星星点点的光点。那丝线仿佛便是由光点组成的,随着光点的散去,丝线逐渐变得黯淡而模糊起来。

这是什么?

我一跳一跳地,伸手想要够到那些飘散的光点,不料脚下一个踩空,一跤跌倒在地上。虽然不疼,但我还是忍不住委屈地皱起了脸。

耳边却忽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我惊愣地转过头来,这才发现身旁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个穿着鹅黄色裙子的姑娘,抿着嘴一脸笑意地看向我的方向。

“你能看到我?”一时间,我甚至忘了自己不能发声,呆呆地看着她,张口问道。

她却读懂了我的口型,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了:“妹妹想必是刚来不久,还不太适应吧?好像还没学会怎么说话呢。”

想到刚才自己幼稚的游戏也不知道是不是全数落入了她眼里,我不禁鼓起腮帮子,恼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转头却发现青哥已经走得远了,惊呼一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裙子向他追去。后面再次传来她的笑声:“看来也还没学会怎么走路啊。”

谁……谁说我没学会怎么走路的!我不服气地加快了步子,梗着脖子不去看身后的人。

“妹妹,妹妹,不要生气嘛,我只是难得看到有人……哦不,有鬼,太高兴了,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那抹黄影很快追了上来,像我刚才围着青哥转圈一样,绕着我转来转去——不,和我还是不一样的,至少她是用飘的。我有些哑然,如果鬼魂的“走路”指的是飘的话,我好像确实还没学会。

正有些走神时,我突然感到手上多了一股冰冰凉凉的触感,低头看去,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你能碰到我?”

“鬼魂可以,但所有活人能看到的东西,我们都碰不到。”她无奈地耸耸肩。

“啊……”我有些失望地垮下了肩膀。

“来,闭上眼睛,放松身体。”

我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合上了眼睛。手上传来一阵冰凉触感,是她握住了我的手。接着,我似乎感到足底一空。吃惊地张开眼睛,却发现我竟然被带着飞了起来,正不疾不徐地缀在青哥身后。

我张大了嘴巴。虽然看过她这样飞来飞去的样子,但是亲身体验到的时候,那种奇妙的感觉还是难以言喻。

她看起来早有预料,偏过头来看着我惊讶又兴奋的表情,又是一阵笑声。

“哎呀,小姑娘真是太有趣了,我可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小妹妹,想自己试一下吗?”

我兴奋地点点头。

“来,身体放轻松。想象自己是一缕炊烟,慢慢飘起来……不要用力,要用你的意念去控制它……”

我随着她的话努力调整着自己。渐渐地,竟然真的能感觉到自己不再是被她拉着走,而确实是凭自己慢慢飘了起来,而且还在慢慢地往高处飞去。她微微一笑,慢慢松开了我的手。可是,松手的瞬间,我无意中往下方看了一眼——

“啊啊啊啊啊——”

我紧闭着眼睛,双手乱挥,感觉自己仿佛能听到身体坠落带来的呼呼风声。

“好了,别叫了,叫了我也听不见。”耳边传来她忍耐的声音。我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她双手托着我的手臂,正安安稳稳地悬浮在低空中。

我忍不住偷偷瞄了她一眼,脸颊滚烫——虽然我也不知道鬼魂是不是真的会脸红。

她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你怕什么?我们又不会被摔着——你是怕高吗?”

“……有点。”我感觉自己的脸颊更滚烫了。

“那……我们飞低一点?”

“可是……我好像只会往上飞……”

“……”

最后,在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之下,我们还是磕磕绊绊地跟着青哥到了山脚的小镇上——我也终于勉勉强强算是学会了飞行,也就是鬼魂的走路。

在交谈中,准确来说是她说话,我比口型,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婉儿。

但是,当青哥在镇上一家小客栈入住时,婉儿显得有些惊讶。

“这里,就是我的家。”她指着店门,轻声对我说。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仰头看去。有些发白的粗布挑着一个“酒”字随着微风轻轻飘扬,“客似云来”的牌匾被擦拭得十分干净。铺面不大,却颇为热闹。一应桌椅用品早已不是崭新模样了,却收拾得整洁亮堂,看起来十分舒服。店小二带着满脸的笑容迎来送往,老板娘在柜台后低着头拨弄算盘,是不是抬起头来与熟客说笑两句……我笑了起来,由衷地叹道:“这里真好。”

很舒适,很干净,很温暖。

她也笑了起来,带着些骄傲:“柜台后站着的,就是我娘。”

“她看起来,过得很好。”

“是啊,这两年,弟弟出生了,慢慢地,爹娘也开始有了些笑模样了。”她的目光十分柔和,却又带着一丝丝的茫然。我心中有些了然,若我看到青哥和母亲能从悲伤中解脱出来,一定也是如此欣慰又失落的。但无论如何失落,我还是会希望我爱的人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我不甚熟练地飘到青哥桌边,挨着他坐下来,托腮看着他饮茶的侧脸。他的嘴角还是紧紧抿着,我伸出手,有些想将他的嘴角拉起来,就像往常我的每一次恶作剧一般。可最后,还是有些不甘心地又放了下来。

真想能碰到你啊。

青哥。

辰时雪

【遥绮】生当复来归(一)

一、归来

这是哪里?

一片混沌中,我有些茫然地想着。

在黑暗中几乎无知无觉,周身无力,仿佛下一刻就会再次失去意识。

眼前忽然出现一点光亮,我努力撑起身子,摸索着,循光而去。

凉意彻骨,我站在荒野中,茫然四顾。寒风阵阵,野草萋萋,草叶上还沾着些水滴。天色昏暝,隐隐绰绰仿佛隔着灰幔看不清晰。我忍不住微微瑟缩了身子,不知是为这瑟瑟寒意还是为如今的独身一人。

这一片荒原,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心里不禁有些忐忑,选了一个视野较为开阔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只是,轻薄绣鞋踏在那不知是沾了雨水还是露水的草叶上,竟也不觉得有湿意。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旷野青冢,隐约是个人影。我急忙提步往那处小...

一、归来

这是哪里?

一片混沌中,我有些茫然地想着。

在黑暗中几乎无知无觉,周身无力,仿佛下一刻就会再次失去意识。

眼前忽然出现一点光亮,我努力撑起身子,摸索着,循光而去。

凉意彻骨,我站在荒野中,茫然四顾。寒风阵阵,野草萋萋,草叶上还沾着些水滴。天色昏暝,隐隐绰绰仿佛隔着灰幔看不清晰。我忍不住微微瑟缩了身子,不知是为这瑟瑟寒意还是为如今的独身一人。

这一片荒原,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心里不禁有些忐忑,选了一个视野较为开阔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只是,轻薄绣鞋踏在那不知是沾了雨水还是露水的草叶上,竟也不觉得有湿意。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旷野青冢,隐约是个人影。我急忙提步往那处小跑过去。渐渐近了些,我隔着阴翳的天色努力分辨,忽然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是青哥!

方才的凉意和着微微的委屈一并涌了上来,青哥怎的把我一个人丢在那种鬼地方?我不由得嗔恼地扬声叫道:“青……”

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竟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我站在离青哥仅一箭之地的身后,再也挪不动步子。

颤抖到不稳的视线,越过那个依旧高大却隐隐孤寂的身影,落在他面前的石碑上。

爱妻……谢氏讳绮……之墓……

我……已经死了吗?

脚下一软,我跌坐在地上。

什么也顾不得了,我奋力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他跑去。只是,我的指尖刚刚触到他衣角,竟直直穿了过去。

我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脑海中仿佛一道闪电劈过,激灵灵一片清明。

是啊,我已经死了……

在暮春,谢府窗外最后一枝桃花凋谢的时候。

那时的谢府,亦如一枝花期已过的桃花,飘飘荡荡凋零在了尘埃之中,再也无人拾起。

不愿再去思考自己为何在此,我急急绕到了青哥面前,抬起头端详着他。

他的脸颊似乎更加消瘦了,眼神依旧坚毅,衣饰面容也是整洁干净,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沉沉倦意。

我痴痴地看着他,忍不住伸出手来,落在他颊边,隔空轻轻描摹着他的面容。

青哥……你可牵挂着绮儿?

天色昏沉,不知何时竟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

雨丝渗到我的衣领中,袍袖中,了无痕迹。而我只怔怔地看着青哥抿紧的唇角,看着他的衣襟渐渐氤氲成一片深色,看着他伸手抚上石碑上的绮字。那些洇湿的雾气渐渐在他的鬓角他的睫毛处汇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好似泪滴。

我心中酸涩,可是眼角干干的,竟落不下一滴泪来。

也许,死去的鬼魂便是无泪的吧。

只是……

我咬着牙看向青哥在雨中有些模糊不清的面容,伸手一点一点地靠近,轻轻地、轻轻地覆上他抚着石碑的手背。

多想汲取他久违的温暖,多想告诉他我在,多想……明明站在他面前,却触碰不到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对他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不禁有些哽咽,闭了眼睛,缓缓收拢手指,心知掌中不过一片虚无。

但是,指尖处,却触到了极微弱、极微弱的一点温暖。

我心中一颤,睁开双眼,手上却是一空,视若无物地径直穿过了他的手掌。但青哥似乎亦有所感,目光一凝,收回手来直直向前方看去,声音轻轻地仿佛害怕吓散了周围的风,声线不稳中竟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绮儿?”

我几乎要喜极而泣,嘶声回应着:“青哥!青哥!”

青哥,你看看我,我在这里,绮儿在这里。

只是,除了声嘶力竭的姿态以外,我无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也无法再使他有分毫感知。我努力地一次又一次触碰他,但每一次,我都只能穿过他的身体,仿佛我于他不过一阵清风,只能拂身擦过他的耳畔,而不能留下丝毫痕迹。

我终于颓然跪坐在地上,几乎是有些绝望地低下头,深深将脸颊埋入颤抖的掌心中。

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那个无星无月的永夜中,在一片嘈杂惊呼的环绕下,我曾万念俱灰。不管心中如何挣扎如何希冀,但除了为青哥保住孩子的一念尚存以外,我亦心知自己大约此生再与他无缘了。

只是,如今上天既然让我归来,又为何不许他见我一面,不许他听我一语呢?如此,我纵使回到这世间,又与长眠不醒何异?

只有在这一刻,我才如此分明地意识到,我们真的,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但是,但有一丝一毫的希望,我何尝愿意就这样轻易放开?

谢绮终究凡夫俗子,勘不破这红尘,走不出这俗世。丈夫,孩儿,父母兄长……教我如何舍得下,放得开?

“绮儿,绮儿——”当时难产昏昏沉沉之际,母亲泣血的哀鸣犹在耳边,我一个激灵,猛然抬起头来。

是啊,我还有青哥,还有我缘悭一面的孩子,还有母亲……生平从未听过死后魂魄存世之异事,如今我能有这一分残魂归来已是万幸,我又怎能轻易放弃?即便不能言不可见,我也想要再看一眼他们,想要亲眼看到他们一切安好。如此,也不枉我回到人世这一场了。

我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忽然似有所感应,转过头去,却看到青哥墨黑斗篷的背影已转身向山坳那方而去。我急忙跌跌撞撞地向他追去,所幸他脚步缓缓,跟上倒也不算费力。我在他半步之后缓下追赶的步伐,如同小时候那般,伸手轻轻牵起了他的衣袖,亦步亦趋。偷偷觑向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只觉得先前惊惶、无助、伤痛、绝望种种思绪渐渐散去,只余温暖与踏实。

不愿再去多想,唇边渐渐扬起了一缕笑意。未来将何去何从我无法揣度,我能把握住的,只有现在。但无论前路如何,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我便无所畏惧。

他会一直守在我的身边,而我亦然。

辰时雪

【遥绮】一纸遗书

(一)

青哥:

相守相随终成空,绮儿此生,恐难再与君共执手了。

然绮儿幸得一子,代我相伴君侧,亦足慰矣。

两家之事,绮儿自知无颜见君,亦无言自辩,唯愿君勿以此恨自为囹圄,可得早日振作。绮儿尚不足惜,但怜我弱儿,逢此大变,我心忧煎,盼君悉心教导,勿以上代恩怨连累孩儿。

我与君年幼相识,结发数载,同喜乐,寄远忧,往事历历与君同,如今思之,仍不胜感念。

若绮儿尚在,即便缘可再续,终究难以了无嫌猜。相敬如宾,非我所愿,莫若就此分别,此情存心,忆之犹可怡然也。

愿君安好,愿有良人为君解忧,九泉之下,绮儿亦当为君欣然。

可欢喜一日,终胜惆怅一生。与君廿载相识相知相惜,绮儿欢喜无憾。缘尽于此...

(一)

青哥:

相守相随终成空,绮儿此生,恐难再与君共执手了。

然绮儿幸得一子,代我相伴君侧,亦足慰矣。

两家之事,绮儿自知无颜见君,亦无言自辩,唯愿君勿以此恨自为囹圄,可得早日振作。绮儿尚不足惜,但怜我弱儿,逢此大变,我心忧煎,盼君悉心教导,勿以上代恩怨连累孩儿。

我与君年幼相识,结发数载,同喜乐,寄远忧,往事历历与君同,如今思之,仍不胜感念。

若绮儿尚在,即便缘可再续,终究难以了无嫌猜。相敬如宾,非我所愿,莫若就此分别,此情存心,忆之犹可怡然也。

愿君安好,愿有良人为君解忧,九泉之下,绮儿亦当为君欣然。

可欢喜一日,终胜惆怅一生。与君廿载相识相知相惜,绮儿欢喜无憾。缘尽于此,望君勿憾勿挂。

绮儿绝笔


(二)

珩儿:

我与你娘相别数十载,如今终得相见,不必挂念。

当年为你取名昭珩,但愿你昭质如珩,盼你通透明达,万事洞彻,切勿重蹈父亲与祖父之覆辙。如今我儿聪慧,我与绮儿当可放心。

为父身无长物,所留者唯有一座天泉山庄,一身天泉剑法,一颗昭明之心。家业本已零落,不必执着,无论志在何处,当可放手而为。我儿愿有所为则可问鼎江湖,亦可入朝为官;愿无所为则可守我天泉山庄,亦可江湖远游。庙堂也好,江湖也罢,但记持守本心,勿失勿忘,切勿追名逐利,汲汲营营。

无论我儿所想为何,所做为何,我与绮儿惟愿你此生于物于心尽偿所愿,了无阙憾。万勿因为父之鉴而有所犹疑,畏缩不前。

我去之后,将我葬在绮儿身畔。绮儿黄泉孤单,我自当相伴在侧。

我与绮儿毕生之愿业已达成,我儿亦已长成,为父于愿足矣。聚散随缘,勿作儿女沾巾之态。

父 青遥

辰时雪

【遥绮】与妻书(一)

绮儿:

春日里你因孕中倦怠,误了海棠花期,颇为郁郁。我答应明年陪你去看,带着我们的孩子,却未曾料到,再也没有了明年。

我亏欠你许多。然而提笔思量许久,最终想到的却是这桩事——大约是因为,这是你最后给我留下的记忆罢。

刚失去你的那段时日,我浑浑噩噩,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也许是一直苦苦绷紧的理智终于崩溃,我不愿再想谢卓两家的恩恩怨怨,也不愿再想当初那些坚定不移的信念和信仰。

那段日子持续了多久呢?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在最后,是孩子的啼哭声劈开了那一片无休无尽的空白。

我恍恍然惊醒,从娘的手中笨拙地接过孩子,发现他竟然在我的怀中停止了哭泣。我后来才从娘的口中得知,那段时间里她与怡儿轮流照顾着...

绮儿:

春日里你因孕中倦怠,误了海棠花期,颇为郁郁。我答应明年陪你去看,带着我们的孩子,却未曾料到,再也没有了明年。

我亏欠你许多。然而提笔思量许久,最终想到的却是这桩事——大约是因为,这是你最后给我留下的记忆罢。

刚失去你的那段时日,我浑浑噩噩,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也许是一直苦苦绷紧的理智终于崩溃,我不愿再想谢卓两家的恩恩怨怨,也不愿再想当初那些坚定不移的信念和信仰。

那段日子持续了多久呢?我记不得了。只记得在最后,是孩子的啼哭声劈开了那一片无休无尽的空白。

我恍恍然惊醒,从娘的手中笨拙地接过孩子,发现他竟然在我的怀中停止了哭泣。我后来才从娘的口中得知,那段时间里她与怡儿轮流照顾着孩子,但看我的浑噩模样,却一直不敢将孩子带到我面前来,怕徒惹我伤心。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日孩子忽然啼哭不止,她们实在是没了办法。

娘的神色有些憔悴,眼中还带着些红丝——在这种最艰难的时候,我竟然犯了浑,不仅没有负好人父之责,还教爹娘妹妹为我操心,着实不该。

在那之后,我小心照顾孩子,帮父亲料理天泉山庄的纷扰杂事,不知不觉竟也过了这样久。

你去时是暮春,转眼便已至秋日了。

我为孩儿取名昭珩,取昭明节行之意。未曾与你商量,不知你可喜欢?往常你总说:“青哥说的,我都喜欢。”如今我问你,你大概还是会这样回答吧。

当初你总怨我心里藏着事,不愿说与你听,如今家中沉郁,心中苦闷无端,思来想去,唯有诉诸纸上。只是山长水阔,却不知你能否收到?若是看到了,来见我一见,可好?哪怕是在梦中。

绮儿,我很想你。

清水

【琅琊榜】葛生

卓青遥X谢绮

BE


一、

谢绮出生的时候,谢府颇有些兵荒马乱。

母亲卓夫人在内室陪着长公主,父亲笑嘻嘻地看着谢玉不沉稳地团团转。长公主的呻吟一波一波地传来,听得人有点闹心。被忽视的卓青遥百无聊赖地牵着弟弟的手在园子里闲逛。小景睿吐了个泡泡,啵的一声,破了。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听到婴儿中气十足的啼哭声。产婆把襁褓抱出来,说“恭喜恭喜,是位千金”。谢玉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呵呵傻笑。

卓青遥顿时来了精神,踮起脚尖扒着谢玉的衣服也要看。谢玉就弯下腰,让卓青遥饱了个眼福。

刚出生的孩子还没长开,皱巴巴,卓青遥童言无忌:“跟猴子似的”——挨了他爹一记暴栗。...


卓青遥X谢绮

BE

  

一、

谢绮出生的时候,谢府颇有些兵荒马乱。

母亲卓夫人在内室陪着长公主,父亲笑嘻嘻地看着谢玉不沉稳地团团转。长公主的呻吟一波一波地传来,听得人有点闹心。被忽视的卓青遥百无聊赖地牵着弟弟的手在园子里闲逛。小景睿吐了个泡泡,啵的一声,破了。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听到婴儿中气十足的啼哭声。产婆把襁褓抱出来,说“恭喜恭喜,是位千金”。谢玉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呵呵傻笑。

卓青遥顿时来了精神,踮起脚尖扒着谢玉的衣服也要看。谢玉就弯下腰,让卓青遥饱了个眼福。

刚出生的孩子还没长开,皱巴巴,卓青遥童言无忌:“跟猴子似的”——挨了他爹一记暴栗。

 

 

二、

谢绮小的时候很黏卓青遥,每次见到卓家大哥都要跟他说话,但青遥却有些苦恼。

女孩子好笨哦,不会打马球不能玩蹴鞠。绮妹又特别金贵,出入跟着两个奶娘七个丫鬟,环佩叮叮当当,一个摔倒就被众人嘘寒问暖的,一点没有江湖女子的舒朗豪气。走路慢,要他等要他背,还总是缠着他问幼稚问题,烦死咯!

听说隔壁林殊把啰嗦的豫津绑树上……

唉,谁让自己是大哥呢,等绮妹再大些,懂男女有别就好了。

 

等谢绮长大些,懂得男女有别了,青遥也长大了,懂得臭美了。

轮到青遥若有若无地在谢绮面前开屏。

作为天泉剑法的继承人,卓青遥每日都要练剑一个时辰,在家认真不算,在谢府的演武场耍得更加一板一眼。

谢绮路过看了两眼,矜持地喝彩。

卓青遥更来劲了,各种好看的姿势都摆出来,但是两个招式衔接不畅,小腿肚一撕拉,僵住了。景睿懵懂地问:“大哥,爹不是说风起天山之后不能接泉流之深”被无情踢开……

谢绮噗嗤笑了,卓青遥挠挠脑袋也笑了,说,我教你用剑?

谢绮应了,脱下外衣在空地上扎了个马步。卓青遥抬起她的手,握剑,摆了个平臂刺出的动作。走得近了,他闻到谢绮衣衫的清香,顿时脸红了。

剑很重,谢绮身量小,摆了会儿就练不动了,放下手臂嗔道:“练剑好难啊”。

卓青遥严肃地说:“剑是凶器,不适合女孩子。绮妹不需要学,卓大哥保护你”。

 

三、

卓青遥与谢绮似乎是所有人默认的锦绣良缘。

青梅竹马,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各种好词都可以用在他们身上。

娶妻之后,卓青遥越发成熟稳重,被谢弼嘲笑说可以去礼部任职。

卓青遥表示不跟小舅子计较。他想绮妹家里等着,不能让她担心让她操劳。又骄傲地想,你们哪里知道绮妹的好。

 

 

四、

怀孕对女子是不小的折磨,谢绮身娇体弱,孕吐地厉害,回娘家待产,卓青遥就在金陵陪她。

谢绮坐在床沿,摸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卓青遥蹲下身,耳朵贴着肚皮跟小家伙打招呼。他们商量孩子的性别和取名,谢绮温婉地笑。

酸梅汤盛上来,卓青遥接过碗,吹吹凉,一匙一匙喂她。其实谢绮吃什么都没胃口,但这是遥哥做的,她吃着甜滋滋。

却有不长眼的仆人上前说,老爷有请。卓青遥应了一声,放下碗要走。

谢绮拉住他的袖子。

卓青遥笑了笑,说,岳父叫我呢。

谢绮不放,不知是孕反应还是直觉,她总觉得遥哥出去不安全,于是拉紧袖子,嘟起嘴。

青遥摸摸她的脸,说,乖,我马上就回来。

太子和誉王的夺嫡之争已经白热化,中间又有一个麒麟才子搅弄风云。卓青遥为太子肝脑涂地,也是为卓家、为孩子挣一份未来。绮妹或许现在不支持,以后会明白的。

 

  

五、

生日宴后,卓氏一家暂时羁押在誉王府的客房。

夜深沉,虫声嘲哳,没有人能入睡。

卓父卓母轻声商量着以后的事,卓青遥蜷在角落里发呆。绮妹给他做的衣裳染了一身血污。月光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上,他往黑暗处挪了几步。

头很疼,思绪很乱。想起谢玉决绝的格杀勿论,想起被强送回房间的绮妹,想起父亲那句“若她能不计两家的新仇旧怨,还愿意做你的妻子,我与你母亲都会好生待她。但若是她不愿……遥儿,你又能怎样呢……”

又能怎样呢?

绮妹晚上能睡吗,拉扯中会不会受伤。她快要临盆了,本来说好后天去上西寺求妙慧大师的平安符。

又能怎样呢?

卓青遥无助地扶着头。

 

门哗啦开了,灌进一地的风。侍卫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卓庄主,卓公子,长公主府传来消息,小卓夫人……”

 

 

六、

卓家祖坟在玢佐西侧的小山上。谢绮葬在最外围的坟茔,孤零零一个人,等着百年之后夫婿来合葬。

卓青遥每年都去看她。

那两年卓青遥很累,朝堂上卓家站错队,输得一败涂地;江湖上天泉山庄实力大损,不时被趁火打劫;家里幼子无辜,嗷嗷哭着找生母。桩桩件件如山堆积,压在卓青遥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男儿不爱诉苦,他只会在累极的时候跑到山上看看绮妹,靠着她的墓碑坐一坐。山上很安静,鸟鸣啁啾,风声清凉,像是绮妹轻柔的安慰。

很长一段时间卓青遥总是想起绮妹,看到孩子的时候想起绮妹笑的样子,喝酸梅汤的时候想起绮妹抿嘴的样子,处理完公事想起绮妹为他磨磨的样子。

可是红颜没了,绮妹不在了,只剩眼前冰凉的墓碑和沉默的黄土。

剩下他一人,还要在尘世挣扎半生。

卓青遥怅望蓝天,叹了口气。

有时候,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俗世艰难,如果绮妹活着,作为谢家的女儿卓家的媳妇,她该如何自处?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谢家血脉的妻?

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未必不是件轻松的事。

让一切停留在当初最美的时刻,成为心头的朱砂痣,也未必不是好事。

 

绮妹,想你了。

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想你了。

 

 


 

 

七.

谢绮去世第三年的清明,卓家早早地来了。

为她除草,烧纸,纸扎的礼花浓烈地红。

卓青遥絮絮叨叨汇报些情况,父亲出狱了,母亲康复了,一家人团聚了。孩子三岁,很聪明,会背百十首诗歌,马步扎得很稳。眉眼像我,嘴巴像你。如果你在一定也很欢喜。

然后说:绮妹,天泉山庄需要女主人,孩子需要母亲。我……要娶妻了。

但绮妹,无论继室是谁,你永远永远是我最爱的妻。


END

 

 

                                                         

 








当然最好的结局是:

七、

卓青遥一生没有再娶。

END。 



但LO主并不觉得会成真。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尤其夫婿 



葛生

【作者】佚名 【朝代】先秦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辰时雪

【遥绮】永夜

>>> 1

他跌跌撞撞,筋疲力尽,却仍旧疯了一般往前方狂奔着。无边无际无星无月的夜幕沉沉地压落在他的背脊上,压得他仿佛要喘不过气来。心中似有一团烈火灼烈地左冲右突,他却依旧觉得空空荡荡的。那是从未有过的痛楚惊惶,仿佛……要失去什么一般……


绮妹,绮妹……


你千万……千万要平安啊……


他恍恍惚惚地,只觉那些过往在心头盘旋不绝,缠绕不休。他几乎是有些惊讶地发现,那些点点滴滴的细碎小事,他竟丝毫未曾或忘。


>>> 2

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是如何声嘶力竭。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渐渐流逝,抓紧被单的手渐渐松开,颤抖...

>>> 1

他跌跌撞撞,筋疲力尽,却仍旧疯了一般往前方狂奔着。无边无际无星无月的夜幕沉沉地压落在他的背脊上,压得他仿佛要喘不过气来。心中似有一团烈火灼烈地左冲右突,他却依旧觉得空空荡荡的。那是从未有过的痛楚惊惶,仿佛……要失去什么一般……

 

绮妹,绮妹……

 

你千万……千万要平安啊……

 

他恍恍惚惚地,只觉那些过往在心头盘旋不绝,缠绕不休。他几乎是有些惊讶地发现,那些点点滴滴的细碎小事,他竟丝毫未曾或忘。



>>> 2

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是如何声嘶力竭。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渐渐流逝,抓紧被单的手渐渐松开,颤抖着,不知道想要抚触到什么。

 

耳边的声音模糊远去,她仿佛陷入无悲无痛无垠的虚空之中。也许那就是生死的边缘吧,她淡淡地想着,却未曾有过丝毫的惊诧与悲伤。

 

终究是不能再见了,青哥。



>>> 3

他还记得那年她犹在襁褓,他小心翼翼地从长公主手中接过她,小小软软的身子那样柔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从那时起,他便在心里发誓,他要好好保护他的小妹妹。


他还记得她总喜欢捉着他的衣角跟在他身后,总是被长辈们笑言走到哪里都甩不掉,但他内心却是欢喜的,为着她眼中毫不设防的依赖。


他还记得她第一次绣了手绢儿,扭捏了半天塞到他怀里掉头就跑。他后来才知道是谢弼笑话她绣的难看,可他不觉得,一点也不。


他还记得他为她折下暮春的桃花,她低头微笑,脸颊红彤彤的,瞧着竟比那花儿还艳。



>>> 4

她还记得那年小雪初霁,小小少年初有些挺拔的身躯立在庭前,对她微笑有如暖阳,直直射入她的心底。从那时起,她便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他,依靠着他。


她还记得她只是随口一提,他却费尽心思为她做了一个藤编的秋千,推着她荡啊荡啊仿佛能飞到天边去。


她还记得他笨拙地为撒娇耍赖的她拭泪,想要哄她却抓耳挠腮讷讷不成言,反而逗得她破涕为笑。


她还记得新婚之夜红烛高照,她隔着渐渐掀起的红盖头,看到他温暖如初的笑颜,一如当年。那,是她一生的良人。



>>> 5

而他却渐渐地忽视了她,那么久那么久。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中常常轻含愁绪?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望着来去匆匆的他,欲言又止?

 

她正孕育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但他们却聚少离多。他让她担心,让她心痛,让她独自一人面对怀孕的辛苦与不安,终究是他对不起她。

 

二十多年亲如一家的假象撕破,刻骨恨意中,他却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混乱中惊慌失措的她。不能割舍,那么多年的记忆,如何能连着血肉生生剜去。



>>> 6

可是,他们之间是何时开始变的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忙,为父亲做事,随父亲应酬……他们之间相处的时光竟是越来越少。即便是得知他要为人父了,他也不过是欣喜之后便匆匆离去。他外出得越来越频繁,带伤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想要牢牢攥住他留住他,可最后能留住的,却只有空无一物的掌心。

 

直到睿哥生日那夜,一切,终于轰然倒塌。除了腹中未出世的孩儿,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呢?

 

终究是不可能了,不如便就此撂开手吧。

 

只希望他能少念着她一些。这样,他便不会那样痛了。

 

孩子,她的孩子。是她没有照顾好他,却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平安地降生在这个世界。

 

她的意识渐渐昏沉坠落,坠落,直至那无边无际永生永世的黑暗之中。



>>> 7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仿佛看见那时的她。那样小小的柔弱的身躯早已抽长,花骨朵一般绽放开来。只隔着薄薄一道房门,他却再也触不到她,永远永远。

 

他仰天悲鸣,眼中似要淌出血来。



>>> 8

婴儿的啼哭声,响彻夜空。



END

辰时雪

【遥绮】与妻书

绮儿吾妻,见字如晤。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人生短短数十载,青遥幸得有卿相伴,执手笑对春花夏瞿冬雪。然世事无常,纷繁多变,与卿执手而未及与卿偕老,与卿相知而未及与卿相惜。良辰苦短,每念及此,常悲恨欷歔,恨不能以此残躯赴黄泉之会!呜呼哀哉!

然卿去之日为我留此孩儿,颇类我妻。儿尚弱小,不识愁苦,吾余生之愿唯有此儿平安喜乐,圆我与绮儿毕生所愿。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他日九泉之下,不知卿尚在否?绮儿正值绮年玉貌,而吾风尘满身,何其悲哉!

黄土之下,不过一碑一棺相隔,生死亦不远矣!此生负卿良多,不愿绮儿流年空度,终日苦等,惟愿来世结草衔环,长伴卿...

绮儿吾妻,见字如晤。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人生短短数十载,青遥幸得有卿相伴,执手笑对春花夏瞿冬雪。然世事无常,纷繁多变,与卿执手而未及与卿偕老,与卿相知而未及与卿相惜。良辰苦短,每念及此,常悲恨欷歔,恨不能以此残躯赴黄泉之会!呜呼哀哉!

然卿去之日为我留此孩儿,颇类我妻。儿尚弱小,不识愁苦,吾余生之愿唯有此儿平安喜乐,圆我与绮儿毕生所愿。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他日九泉之下,不知卿尚在否?绮儿正值绮年玉貌,而吾风尘满身,何其悲哉!

黄土之下,不过一碑一棺相隔,生死亦不远矣!此生负卿良多,不愿绮儿流年空度,终日苦等,惟愿来世结草衔环,长伴卿侧,以慰卿怀。

——————————

注:【黄土之下,不过一碑一棺相隔,生死亦不远矣!】此句出自《双唐·与妻书》中【黄土之下,不过一碑一棺相隔。生死早晚,团聚之日想来不远矣。】

北冥有条鱼

遥绮留梗

我实在太喜欢这一对了嗷嗷嗷!!!一万个喜欢,尤其言杰还帅的不要不要的,谢绮也美。
目前想到的三个梗:一个书里提到的牵过林殊衣角撒娇的梗。另一个是全金陵城都觉得谢绮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花宴诗会都不参加,实则这小妮子躲到卓青遥运送的箱子里跟着跑了的梗。最后嘛...当然是小姑娘还懵懵懂懂只知道粘着哥哥的时候,卓青遥早就买了珊瑚钗子暗搓搓等着小姑娘长大了(结果被自家小妹发现只好苦逼又去买了一只)。
想想都把自己萌到了!考完试回来写!

我实在太喜欢这一对了嗷嗷嗷!!!一万个喜欢,尤其言杰还帅的不要不要的,谢绮也美。
目前想到的三个梗:一个书里提到的牵过林殊衣角撒娇的梗。另一个是全金陵城都觉得谢绮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花宴诗会都不参加,实则这小妮子躲到卓青遥运送的箱子里跟着跑了的梗。最后嘛...当然是小姑娘还懵懵懂懂只知道粘着哥哥的时候,卓青遥早就买了珊瑚钗子暗搓搓等着小姑娘长大了(结果被自家小妹发现只好苦逼又去买了一只)。
想想都把自己萌到了!考完试回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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