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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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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纸月

少男少女纪事(1)

前奏其一

    凌晨的街边花园仿佛专供无家者消遣的流连地,每当龙眠从散着怪味儿的长椅边大步走过的时候,她总不得不赞叹一些人惊人的耐性,复而小心翼翼避开椅底倒伏的各类易拉罐和零嘴诸类,轻轻经过。

    下自习后回家的路很多,只是眠懒,所以越近越熟络,这条横穿公园的小径是故也最常走,年余下来,长椅上异脸同躺的人,杂食的猫,倒月光的池塘还有塘面起伏的纱白,尽成了习以为常的物象,偶然几天椅上不见有报纸遮蔽个子人体,闻不着泥揉的怪腥,反而略出惊诧。

    回想起来,那一天就...

前奏其一

    凌晨的街边花园仿佛专供无家者消遣的流连地,每当龙眠从散着怪味儿的长椅边大步走过的时候,她总不得不赞叹一些人惊人的耐性,复而小心翼翼避开椅底倒伏的各类易拉罐和零嘴诸类,轻轻经过。

    下自习后回家的路很多,只是眠懒,所以越近越熟络,这条横穿公园的小径是故也最常走,年余下来,长椅上异脸同躺的人,杂食的猫,倒月光的池塘还有塘面起伏的纱白,尽成了习以为常的物象,偶然几天椅上不见有报纸遮蔽个子人体,闻不着泥揉的怪腥,反而略出惊诧。

    回想起来,那一天就没有。

    那晚一连几个长椅上都没有人影,几张报纸稀稀落落,破烂酒瓶错落得意外整齐,连路养鼻的清淡味,拥眠一并徐行,俟到了湖畔,光影倏忽黯淡几分,同往日不一样的,一个奇怪的人影大咧咧插在一株柳侧,眠很吃惊,不由停下脚步,远远看住。

    那身形奇诡得紧,大抵肌骨结实,受柳树衬托成笔挺,头发下及耳,理该是个男性,可这人却穿着身惹眼的粉红衣裳,月光直照,依稀看清衣角缀饰的花,连鞋也不合码的拖拉着,相下结合,不说是厉鬼在目,好歹也可怖万分。

    坏了,遇上变态了。眠面不改色,倒退几步。书上说过,这时候假如表现出慌乱来,给对方看见了,会很麻烦的。眠向来体弱,不喜多折腾,打小讨厌一切麻烦的事,不幸遇上了,但凡有可能都要再远远推开,就像今天一样。眠一边紧盯着那一个变态的人,一边小步转大步的后退,这条路她走的熟悉,理该不会摔跤,等到距离拉开的够远,再转身跑路不迟。

    咚嗒。

    坏了,意外的麻烦事增加了。并非是眠一不小心走岔摔倒,而是..

    那变态跳池塘里去了。

    仅仅一个不能再简约的动作,他向前趟出一步,到了栏边,两手平举身侧,头重脚轻往下一栽,刹那间水花四溅,连带起伏出大面积的涟漪与剧烈的声响,激破晚空。

    这是眠首回遇着这种仗势,一个人忽然一声不吭地跳进旁边的池子里去,摆明了是寻绝路来了。她连忙摸出手机,亮屏,脑筋转出想打的电话,第一反应居然是110,虽说喊来警察,未必也救不出这人,但万一要做笔录记口供什么,实在又未免太过折腾——

    “我是一个节能主义者。”眠曾不止一次地宣称。

     那就打120咯,简单说几句把人摇来,只要别让这莫名其妙的变态横死在自己面前就好了,以后毕竟还想从这公园小径走路,万一给溺死鬼搅缠上了,再不得安心,属实也太过不幸了。

    调到拨号页面,心底把要说的对白反复演试几遭,再深吸一口气,正要入手,忽然一阵水声哗啦,池子里居然直直竖起来一道长影,背月光抹作一团漆黑,一时间尽是滴滴答答的乱弹声,那影子歪着脑壳,不吭不响耷拉在那,只不说话。

    搞什么啊?

    眠生生忍住险些打出的电话,看怪物似的看向湖里,绣眼细眯成缝,人居然也忍不住移近两步。

   “这湖也太浅了喂..”

    苦中带丧的音色,可决沾不上呕哑的边,依稀能听出原来那模样或该还挺好,算是白奶油掺上点柠檬水,嗯,还勉强能养耳?

    眠目光下挪,湖水浅浅淹没了那家伙的膝盖,他满脸大失望的神情,瞳孔里倒映着同样落寞的月光。如是良久。

   “嗳,先上来!”

    眠皱着眉头跺了跺脚。入冬的风刻骨的寒,憨憨地看着一个人披着全不合体的衣伫在冰水里,总不太是个合理的办法。眠一时也想不着办法有哪些,但就眼前的事务而言,总得先让这人上来。

    池子里的人颤了一下,眠不清楚是吓着了他,还是刚才确实吹过阵风。他把衣服裹紧些,连晃了几下头,大概是想把水甩干些,可就是这几下,原来乱做一团的头发,这时更就乱做几团了。从这乱不可叙的发束后,少年的目光灵动的闪烁了几下,好像也有那么一瞬间擦过眠,空游无依。他在湖水里连蹚了几蹚,近了岸,颤巍巍一步迈上,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叨扰了,没事..我先走了。”

    少年用手指简单梳整了下头发,目光持续地游离在眠身侧,他半偏着头,并不太看过来,语毕,整个人就要转过身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夜色深处。

    眠忽然觉得他可怜。这小子不会是想换个水深的地方自杀吧?她微微后仰以手加额,叹出口气。自己虽然也没做什么,可本来也不大盼着人死,何况又已经撞上了,俗谓送佛送到西,自己或许也该拦他一下?

    少年就待要转过身去,眠倏重重跺了下脚,少年猛的一下激灵,像只受惊的小兽样警戒地看向这边,他脸上厚厚的涂上半层凶意,可眠早看的一清二楚:其实全是怯惧。

   “别走了!——说的就是你,站住别动!”眠凶巴巴地,做出一副社会大姐头的模样,的确,有的时候色厉些许,真能搞定不少麻烦。少年果真就软了下去,停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眠好是松了口气,假如这人恶语相向,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能好。

    月光渐转昏黄,两个大活人在更不明亮的路灯下大眼瞪小眼地立着。

   “喂,认真听我说!我叫龙眠,你的名字是?”

   “..律醒,纪律的律,起床的醒。”

    他的声音软糯糯的,听起来像把橡皮泥当拉面一样摇软成丝,然后抹进耳朵里一样。眠内心疯狂吐槽起床的醒这种搞笑的介绍,一边还得做出一副金刚怒目的神情,狠狠的威慑住身前这个一身女装的疑似变态少男。

   “好,律醒,都这个时候了,要不先回家?”

    眠尽力拉长身音,恐吓般地说。

    醒只是看着地面,并不回她。

    眠一瞬间觉得自己蠢的可以,要是他说“这就回家”,然后找着个深池子,一头栽进去呜呼哀哉,不就都白搭了吗?不行,不能把这家伙放任出去。她咬咬牙:

   “把你爸妈的手机号给我,我帮你联系他们来。”

    醒猛的战栗一下,连身上的水一下也抖散不少。他大着双瞳仁,意外坚定的摇了摇头:“那种事情..不行。”

    眠和醒就这么僵在了公园中的窄径中,几个路过的行人皱眉侧身而过,往来稀落。

    一声尤其响的滴答忽然从眠的口袋中扬出。九点整。明天虽说放假,可和这个倔人这么僵下去到底也不是个头,这家伙浑身上下湿的透彻,从唇至脸惨作苍白,不时轻轻地抽搭几下鼻涕,少年双手搭在两翼,就这么垂头站着。

    一声。

    两声。

    小声的抽搭,然后三声,四声,声音逐渐扩大,名为律醒的男孩居然哭泣起来。他的头不住颤动,随着啜泣声,眼泪自两颊下淌,打湿在内领上。

    这家伙哭了。

    眠给这一下打的措手不及,一下子全然想不出该如何应付是好。

   “诶..喂!别哭!哭什么啊你!!”

    眠慌慌张张掏出纸来给他擦眼泪,手抖动的厉害,可男孩透体湿彻,越擦下去,越来越湿。

    受了安慰,醒不再是啜泣了,他直接哭了出来,再不加掩饰和阻拦的嚎啕起来。眠不知道擦了多少下,一整包纸擦的告罄,终于也不再擦了,只是听男孩流泪。

    那晚是龙眠第一次见到律醒,她无可奈何地带他去了自己家。

    说是家,其实并没有别人,不过眠自己在老旧小区盘下的一户五十平米的高层居室,电器什么少的可怜,除生活相关必需品外,可以说一无所有。

    毕竟也不需要。

    坐在外厅的没皮沙发上,眠真觉得自己是自讨没趣。吱吱呀呀的烧成了破热水,还得让那冻得发昏的陌生人先洗。她从柜子里抱出些薄被薄垫,铺在沙发上,勉勉强强垫得算厚。自己本来已经辛辛苦苦学了一天的习,三更半夜居然要给这种怪异事缠上,不知道平添了多少烧脑事。

    真是..这也太不节能了喂!

    醒洗完澡水声渐止的时候,眠仍然在沙发上支着苦脸。

    那家伙的衣全湿透啦——

    椅背上横七竖八的搭着内衬与湿女装,醒裹着一团毛毯,垂着头,不时噌几下鼻涕,鸭坐在床。那旧空调总算把屋内带的暖熏,可也并不意味能隔绝所有寒气。

   “所以,你是离家出走来的?”

    少女很容易推出这个结论。不敢回家,惧怕父母,毫无着落,和自己以前也和之前公园里每一个流浪汉一模一样的遭遇,离家出走,像一只过街老鼠一样在外头无可适从,这就是离家出走者。

    律醒怯生生地点头。

    少年大概是个初中生,出浴后清秀异常,上天无疑给他绘了副好眉眼,更佳在皮肤细腻,去除前穿的女装,哪看得出同变态有什么干系。眠半垂着眼帘,只管往窗外瞟,她不敢朝醒的方向多看,那家伙一件衣也没穿,光是想到这点已经委实头疼,再若不小心看见什么,未免更加头大。

   “那这些衣服是你从外边拿的叻?”

    眠故作很不耐烦的口气问,她不爱把话多说。虽然大体情况她自己也算猜到七七八八,可仍想听醒亲口确认。

   “..对..”

    这家伙语气里满是慌张羞赧,两颊浅有色晕:

   “因为从家里跑出来的太突然了,衣啊鞋啊都没有,就只好在路边先取了些..”

    醒眼角跳的更加厉害,显目的仓皇,他似乎试图往眠的方向看,可连连试图了几次,终究连瞟瞟也战胆,余光稍加擦了一擦,就流星似的飞挪开。

   “明天就还回去。”

    他如是保证。

    还想着明天呢,看来也不是太想死的样子。

    可今天这小子穿什么呢。

    眠不免开始有些后悔此前做的决定了,自己本来不该和他牵扯太多的,非经过不知,可现在事已至此,自己毕竟也不打算再把这小子从屋子里踢出去。还是先按计划的做吧。

   “你这烦人的小鬼,先在这休息,我出去趟。”

    眠起身,冷锐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从男孩身侧扫过,起身,快步离开逼仄的房间。门重重摔上的声音。

    得去给这家伙搞身称妥的内裳来。

    揉头发。从来没替人干过这种事。

    快步在街头乱走,漫无目的,也不知来来去去了多久。别说男式内衣店什么的,就是女样款式,她俗常也注意的少。现在大半夜着急做这事,真教人手足无措。

    发现合适的店在两条街外的街角小店,从墙上随意取了几件合格的好物,交给店家打包。店家是微风韵犹存的少妇 ,脸下总是一种令龙眠烦恼的笑容,可她既然不开口询问,眠也不好径直强说什么,匆匆扫码付款,憋着一口闷气,撞出门去。

    混蛋。

    这一纸袋物什沉甸甸的,眠左手倒右手,可仍感觉给勒的怪慌。将就着上了楼,到了门口,刚要开门,可忽然又停下了。

    ——这袋东西待会就得给那小子了。

    少女伸手在袋中,紧紧握住这几些里衣,质地很柔软细腻,她的手缓缓从一侧滑到另一侧,然后滑回,返复几次。这玩意马上就是他的了,眠想到,会很适合的吧。

    门开了。不好。

    房内滋滋滋滋。是煤气的声音!这家伙要搞泄漏来自杀?这是我要住的地方啊这!

    眠抢入一步。

    滚火的炽热,香油的气味涌入鼻腔,成珠粒在锅底上翻腾,金黄色滋滋蜷响。

    ..这家伙在做菜?

    木桌上几个躺好的煎蛋印证了她的观点。

    醒侧身对着门口,身上的水尚且干的有限,纯白的澡巾扎在腰间,大概是瘦的缘故,赤裸的上身型线分明,腹部隐约几块肌肉,半遮未遮,眠看得很清。

    她回来了。

    少年一瞬有些呆滞,锅铲带动的菜肴流转不畅,激起了些许油污,在手背上烙得生疼。

    我该..做些什么吗?

    眠自己也全不知道,这家伙居然在做菜?她全没料着会发生这种状况,当然也一点准备没做,突然呆立在门口,连简简单单顺手关上门也没能想起。

    少年默默地翻完最后一下菜铲,把它盛入碗中,再摇一摇,同其他几样菜拢到一处,回头打理余下的细琐杂物收场。他只是垂头做事,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同眠搭话。

    锅铲被劈手夺下。

   “谁允许你乱动的!”

    眠很有些失态的变色,声音也略加尖锐。醒显然被惊吓到了,整个人都猛的一怔,瞳孔放缩,仰坐在灶台上,寒蝉仗马,瑟瑟发抖。

   “可我..我不想什么事都麻烦给别人..”

    男孩本就淡薄的几乎没有的气场更加惨淡,一副犯了错所以不敢面对家长的学生模样,连身音曳尾也含颤:

   “您已经为了我很麻烦了,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所以就想着看能做一点什么,比如..像这样子做一顿饭给您?我真的会做吃的的,以前家里的饭菜也归我做,大家也都说我做的东西好吃..”

    语病,前言不搭后语,躲闪的目光。

    我什么都能做的。

    我来给你们做事吧。

    我想留下来,请别赶我走。

   “好好,我们会答应你的。”

    回程火车的汽笛,绵绵不绝的暮霭,愉悦脸色的人。

    不应该也不愿回想起的某些往事不识趣的撞回眠的脑海中,她两手忽然遮住面庞,好像这个样子就能阻止下某个角落里开始的崩坏一样。

    弦要断掉了。

    眠双手抱头蹲下,醒脸上的恐惧转为了更大程度的惊诧,急也要蹲下将她扶起。

   “别乱碰我。”

    醒触电一样缩回手。

   “…”

    两个人隔着一段有限的距离,单纯的对着面蹲在地上一言不发。良久。

   “你已经洗了澡了,我还没有,身上很脏,所以还是别沾灰了最好。我先洗澡去了,你应该也饿了你,饭先自己吃点,不用太在意我了。”

    眠的语速越说越快,丝毫没有给醒询问抑或插话的机会,一待语毕,起身径直进了里屋。

    随后少女沐浴更衣。

    而少年只是老老实实地坐在桌边,不时夹一两口菜,没有往浴室方向看过哪怕一眼,毋论心迹。

    当眠换好了睡衣来到桌前侍弄她那不长的湿发时,门已经给关上了,桌上的饭菜仍动的有限。他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脸色仍旧不大明亮。

   “所以,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眠哄他似的夹了口菜入肚,味道的确不错。她一边翻着角度吹头发,不想把掉落的发丝吹脏了饭,一边漫不经心似的问。她早就想问问这个了。

   “啊这—”

    醒也没能料到会被突然发问,愣一愣,慢慢垂下头去。

   “因为..一些爱好。”

   “..爱好?”眠忽然想起来他开始的时候穿着女装的样子。所以也是因为这样的爱好才和家里产生矛盾是吗?

   “我平常很喜欢做一些自己的事情,母亲总感觉我会因为这个耽误学业,所以不让我去干。今天她去学校找老师有点事,给看见了又在干那个,所以..”

    醒的目光向旁侧挪开,眉心又微微皱起。

   “那么,你这个爱好是?”

    眠听的认真,面前的餐盘业已给她扫空了大半。

   “说来很惭愧,因为妈妈,我喜欢——写作。”

    写作。

    少女像挨了一记闷棍,险些咬到了舌头。哪会有这样的事情。她瞪大两眼,满脸全含着不思议的神情。

   “..母亲撕掉了我的本子,还责骂我不务正业,我认为他是错的,所以和她争执,然后她给了我一个耳光。”

    原来殴打什么的还在家庭里存在吗,眠一向以为如此野蛮的行为只在上个世纪前抑或某些尤其落后的角落存续。这么一说,这种赤裸裸的暴力原来会是真实存在的吗?仅仅为了这几些可笑的因由。

   “所以你跑了?”

   “如你所见。”

    这其实,嗯,还挺正常。假如换做自己来遭遇这种事,让自己的爱好因为门外汉的无理强求受到践踏,眠也不大可能会同家长打个哈哈然后和解。

    更何况是写作。

   “我爸爸从小就在睡前给我读她写的故事,我从那时候起,就总想以后也能和他写出一样的文章来,想和他一样..”说着说着,醒眼内早含着一层晶莹,声近哀啭。

   是这样啊。少女的心里有了她自己的定夺。

   可憎的家长,懦弱的孩童,假使他人再袖手旁观——

   绝不能这样。

   “容许先问,你平时和你妈妈住在一起吗?”

   少女曲指抵在下颚,皱眉问。

   “是的。”醒老老实实,一如既往。

   “你平时的生活需要也是她供给?”

   “的确。”

   “那她平时打你打得多吗?”

   “其实算不上太多?可她有不顺心的事了,一有不清楚,就总要打人。”醒噙着哭腔。

   “这样说的话..这件事你做的没错,明天我带你回家。由我去和你母亲说说这个事。”

    说这句话的时候,眠整个人都果毅起来,咬字格外清晰,醒首次见到这个少女这么严肃的模样,实在大出意料。

   “您..带我回家?”

   “言出必行。好了,时间不早了,吃完就先休息吧。”

    眠心底乱的烦躁,她许久许久没有这样的经历了。她一边勾划着明天的安排,一边胡乱往嘴里塞些东西。

   “嗯..好,这些还好吃吗?”

    兀地里,醒试探性地发问。

    还好?少女本想这么说,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住了。上一次有人来做饭给她吃是什么时候?一年,还是两年?自从她盘下这套房子和那个家隔绝音讯,再没有其他人来过这里,遑论给她做饭。平日里杂食些快递外卖,速食食品,三三两两,也就应付到现在了。

    这饭的味道..

   “我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菜。”

    少年的眸子里明显散出些许犹疑的神色,名曰眠的少女没有再故意避开,她直视他的双眼,清晰的吐词:

   “真的。”

    至少这一刻,少女自己的内心也如此深信。醒从没有和眠对视过,他先把目光避开在一旁,但她并没有移开目光,许久,醒试探性的把目光收回,同异性的目光直接碰撞,第一次。

    像没有人的草原起了一阵风,巧克力里夹心的奶油,云层后嵌金的曙光,来日仍旧未知的无限世界。

    有人笑出来了。

    风摇落落叶一片。

    第二天出门时醒穿着已然更新,旧杂什装在包里,眠披肩是红色棉夹克,直垂到膝上,内衬一件单调的白领衫,一脸很不耐烦地模样,催促他快出门。

   “也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昨晚少年在对床的沙发上蜷身睡了一夜,大抵休息的并不太好,仍然是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虽然强持副正经神色,可薄薄一层黑眼圈早描绘在旁。

    关上门下楼,在街角买一碗粉,醒挪回家的步子仍然很拖沓,眠并不大催他,只是跟着慢走。这是件需要内心有很好准备的事情,纵然强求的来,强扭的瓜也周知苦涩。

   “到了?”

    说来的确离龙眠家远的有限,过了公园,拐一两个街角,到一家并不太规整的小区门口,醒就停了下来。这里大概就是他家了,小区前转角地散落几家门面,沿街排开些坐地的摊贩,地上亚麻布垫脚,放些蔬果游鱼之类,大叔大妈们各抱一马扎坐定,四围喧喧嚷嚷,烟火人间。

   “..我回家去了,谢谢您。”

    当少年脸上最后一丝犹豫烧却,他回头看向了昨晚的寓主小姐,那个在他身后跟了一路的少女。他抬脚就要从人围里走入复将熟悉的小区。

   “我送你一起去。”

    眠没有要走的打算。本来没有,现在也一样。她要亲眼见一见这家伙的妈妈,虽然不一定能做什么,但或许应该能让他们不要在再见面的第一时间把矛盾再次触发。搞大了可不大好,况且这事儿也该是平平稳稳结尾的时候了。

    醒愣了一下,他当然没有拒绝的打算。只要她希望的,醒都乐意和着她的意来。

    “谢谢。”

     顺着电梯向上,从一楼到五楼,狭窄的电梯里只有两个人,虽说是冬天,可眠仍然感觉胸口闷的异常,或者是紧张与期待通感上躯体,一颗心烧的炽痛。

    要到了。

    醒的嘴唇愈发苍白。眠看在眼里,扯了扯他的袖角。

   “昨晚睡好了吗?你。”

   “睡得很好,从来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

   “那就好。”

    电梯门开了,幽长的走廊尽头,两人的脚步声哒哒哒成回环,声控灯前亮后熄,流光裹着两个拉长的影子,一直跟随到转角尽头。

    敲门。

    敲门。

   “你好?”一声问候带着开门声,浓厚的烟味,蓬乱头的女人伴着一阵叮叮当当的丧乱味,血丝红满了一双眼,从门户口探了出来。

    无回响的突兀安静。

   “..妈。”

    女人在声响前表情业已闪过些许微妙的光华,她的两肩并不明显的跳动了一下,双臂险些抱出,但意识立即人为地予之以扭转,纤细的右手高高扬起,带动风声的划过,在半空长划一道弧线,狠打下来。

    醒没有逃避的意思。他有些落寞的拉下眼帘,是准备硬捱下打吗?眠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

    可尤为清脆的巴掌声没有响起。

    并非是谁横加阻挡,只不过挥手的那一位已经失去了真正将其打落的意向。她的眼里不断涌出晶莹剔透的水珠,从脸颊两侧划落,悬举在半空的手已经收回,捂在脸上,无助的抖动。

    她哽咽的厉害。眠半伸出的手僵垂在半空,该安慰她吗?醒显然也不知所措,他慌张地前进半步,想要抱住母亲,可手甫一伸出,就被横臂拍落。

   “别过来!”

    尖锐的斥责声像一枚哑弹一样忽然响火,醒受到了极大刺激,唯诺着连退开几步,一直到眠搀住了他,才半软倚住,不至于跌倒。

    粗重地喘气。

   “你不是想离开这里吗?快走啊!你从来没有把这里当作过家,也没有真真正正爱过我这个妈妈,怎么了,你快点走啊!为什么还要回来?”

    女人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高而尖锐,已然拼尽了气力,歇斯底里。

   “你那个死鬼老爹,那个男人,他折腾自己,把咱们家抛下了,你明年就要高考了知不知道啊!就是不想学习,宁可整天做些蠢事,你写的那些傻话,会有人喜欢吗?在自己的世界里睡大觉,你是鸵鸟吗!”

    声嘶力竭的喊骂,连地面一并颤抖。这个居然高二的男孩仍只是耷着头,此刻他连反嘴呛话的勇气也并拿不出。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

    少女推开仰倒着的男孩,向前迈出一步,和女人面对面伫立,女人由上而下怒目而视,两人视线直接交锋,空气一刹时激的炽热,眠本较女人矮上半头,但此刻迎着那严厉的俯视,她也浑然不惧,昂首挺胸,连神情也难得肃穆。

   “我不认为写作是什么浪费时间的错事,是什么不务正业,是什么供人沉溺的颠倒世界,我高三,也一样写点东西,大家这时候写东西只不过是由于肚子里压抑的太多太久,压力太大,我们才会想着把那些家伙写出来的啊———”

   “不要说这些!”

   “您与其想把这个释放压力的口堵上,不如想想醒他的压力从哪里来的啊!难道您骂他,您打他,这个事就能彻彻底底解决了吗?!”

    少女不卑不亢的把自己的观点简洁明了地说完最后一个字,语毕,只是以那纯澈的目光与女人对视,有如林下风致。

    气氛安静的诡异。良久。

   “我..我没有认为写点东西有什么不好..”女人的气势彻底萎靡下去,整个人无精打采,焉了半截:“我曾经也写这些,就是因为这个才认识了孩子他爹..可我只是不想看见他也一样在写而已。”

    这无疑是个全不负责任的解释。

    女人偏过头去,不敢看眠与醒。

   “可醒他写得也不该会很差啊!手写心迹,以他的内心,写出来的东西应该..”

    眠出于不认可,并不理解她的说辞。男孩的双颊红的放烫,一个人靠在墙上,只往角落里看。

   “你是醒的朋友吧,刚才激动了,实在抱歉,太不礼貌了,一起先进来坐坐吧。”女人放开了门,叹一口气。

    随醒换鞋进门后,眠首一次看到这一对母子住宅内部。房子很大,但东西不多,扫上几眼,只觉得空旷得很,各种家电倒还齐备,可款式大抵不新,墙上略有几些裂瘢,就连天花板上也时有黑时又间隙,年限大概算是长的可以。

    醒的母亲倒来两杯白开,就客几上放实,醒口干,先喝了一口,女人狠挖了他一眼,醒哪敢再喝,忙拿眼瞟眠。少女会了意,一饮而尽。女人冲她含笑。

   “老律以前也是个写东西的,原来和我很投缘,我和他都写,也写得很投缘,所以头脑发热,和他领了证。”

    律妈看着茶几的玻璃倒映着自己的脸庞,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一样。醒从没有见过妈妈这样子,眠只看见她脸上的笑意,一瞬间仿佛还以为她仍是个半大的小姑娘。

   “我那时候爱读他写的文章,他写的每一个故事,都和神赐福我们的吻一样,我缠着他要他写,他拗不过我,隔三差五就得绞尽脑汁写些故事..我最爱他的故事了。”

    她说着,眼睛里碎满了花屑。

   “可他渐渐的写不出来了。”

   “他经常抱着头在灯底下苦想一夜,到了白天就转头把手稿扯烂,这样的故事怎么拿的出手啊!他总这么说,人不思茶饭,头发越掉越多,黑眼圈越来越重,好像整一个精气神给人抽干了似的..”

    女人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细如蚊咛。

   “所以呢?”眠很有不好的预感。

   “老律死了,我和醒那时候总只爱读他的书,我又工作繁忙,全没时间在意他,他自己闷着头写,闭门造车,最后灵感榨干了枯竭了,他写了满满一手稿的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是我没用之类的话,就..在铁轨上..”

    醒第一次听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下子呆若木鸡。

    眠同样也是首回见到一个这么大的人泣不成声,她就算连简简单单的安慰也全然不知如何出口,唯能静静等着女人哭完,一声不吭。

    原来是这样的事。

    等到女人终于冷静下来,眠也同样理好了思路。

   “很抱歉知道这些。”眠歉色。必要的礼节向来是廉价的假币,很能使某些久闭不开的盒子重见光日方便许多。

   “是我该抱歉,这么唐突的把你卷进我们的痛苦里。”

    醒匆匆忙忙地说。女人神态微有些窘迫,低低地扫了一眼,便只往窗外看,可窗外并没有什么可看的。

    痛苦啊。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个问题,您真的喜欢他吗?”

    听着眠提问,女人瞪大了眼,满是疑惑不解。

   “当然。”

   “真的吗?您喜欢的那一个是他,不是他的纸和笔,不是他的文章文字——真的吗?”

   “真真确确,我真正深爱的唯有他这一个人,他的其他一切都是,都是附属于他才存在在我心中的,我确信。”

    两人目光再次对在一处。

   “理当如此,可是,他,醒的爸爸,知道吗?”

    可他知道吗?

    不说是知道,连知道的可能也再不存在了。

    这像是一杆直入死角的投矛,女人恐怕从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她虽然确信自己对丈夫有无可替代的爱存在,可她才猛然惊觉能够确信这一点的唯独她一人而已。

   “不,不会,他应该要知道的..”

    女人捂住了脸,喃喃声从指缝中散透。

   “妈妈!”少年提醒她。

   “可叔叔他没有知道。他无疑以为你对于他全部的爱都是针对他的文采,他的才华,他的文章,而没有一丝一毫是对于他这个人的,您的爱没有传达到该去的地方。”

    人世间上没有更甚于传递不到的爱的悲剧了。

    眠抿一口水,一顿囫囵话说得胸腔隐隐作痛。

   已经没有人回答了,作为回答而存在的只有无边际的沉默。醒看了看眠,又看向自己的妈妈,收缩的瞳孔痛苦的颤抖着,唇启几次,终究无一言以复。

   “我能看出来您心中是有爱的,可不是每一个人都看得见,看得见的人里面,有的人苦苦讨要却一点也不能感受到,他们于是怀疑自己,自暴自弃地生活在不见有爱的黑色中,最终放弃——”

    铁轨。

    池塘。

   “不要再说了!”这个母亲抱住了眠,整张桌子都给带的挪动几分,眠在她暖洋洋的怀抱里刹那失语,从没有人这样抱住过她。醒慌忙去扶那两杯欲坠的水,可下一刻,他也给拢入了怀抱中。

   “..妈?!”醒失措地挣扎了下,女人修细的手搭在他的后颈,额侧同他贴近。那双渐淡退血丝可仍然通红的眼此刻全然是歉意,十数年的打骂此刻都付在本心中。

   “妈妈爱你。”

    蓬乱的头发直抵在醒的胸膛上,醒的胸口加速起伏,大概是承载了未适应的爱,一张脸涨彻了红。

   “妈妈口笨,爱你的话要写在纸上,妈妈写十页百页也不嫌多,可要亲口对你说出来,就总如鲠在喉,是..是我的错,妈妈对不起你,能答应妈妈,不要再离开家了好吗..”

    泣不成声。

    同一个怀抱中,眠平静地含着浅笑,侧眼看向这一个少年,做出恭喜的口型,醒怔了怔,也回比了一个口型:

   “谢谢。”

    女人留眠在家尽了午饭,她的手艺很好,菜肴的味道完全能说是和醒的并驾齐驱,眠开始还吃得拘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吧!我可很久没有下过厨了。”律妈裹着不大合身的围裙,一脸尽洋溢是高傲的笑,她不时在锅沿敲一下锅铲,像是最娴熟的小提琴家调试和弦一般优雅自如。

    一餐到后,已然是无优雅的大快朵颐,如漫画里常夸张用的所谓小腹隆起一般,眠的肚子再难塞进些食,她满意的仰在小凳上打上一个饱嗝,入味的彻底。

    眠回家时律妈执意让醒送她下楼,两人吃的都饱,便沿着楼梯一路向下,直到小区门口。

   “多谢款待。”眠微微欠身。他也被爱着了,不,莫如说他一直被爱着,只是不曾切实传递到而已。

    ——可我连可能被传递到的那个东西,都从未有过。

   “是我们应该的。”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应该的吗。

   “高二了还是得记得搞点学习啊,你。”眠扭头要走,又想了想,还是忍住,转回身子提醒。

   “这个一定。”

    麻烦的破事终于告终,这就是醒与眠第一回见面,像两只自天涯相向偶遇的飘鸿,在某个不起眼的开端后,并非是某一个人的刻意,此经交汇,纠缠业只能不可逆的深化下去。

    时间缓慢的推移。

    眠虽然和醒不在一个年级,但也无碍于不时引导他参加些征文比赛,醒有遇些疑难杂症,不能解决的,也常自己来问眠。可眠向来是拒绝麻烦的,往往三言两语地打发,眠的生活是一间小房子里的一个人,她不想总频繁的加以打破。

    然而。

源纸月

密码/色/戒

 二六零四零六,我原来并不知道这密码般字符的含义。

    告诉我这话儿的是一个常来喝酒的女孩,伊大抵二十岁上下,一头马尾高扎,遮半露双三白眼,酒烧到深间里,连丝拉雾。

   “喂喂,再喝下去可危险了。”

    我开始时还如是劝诫伊,毕竟小店门小买卖,教人喝的断片了,嗷嗷大吐,出门给人拾了死鱼,于名声究竟不好,有伤风化。可后来总算见惯:伊每周都来,有时合兴致,便大咧咧盘下七八瓶来,一股脑喝得罄尽,再似不知足的擦擦嘴,露出一排森白贝齿:

   “别...

 二六零四零六,我原来并不知道这密码般字符的含义。

    告诉我这话儿的是一个常来喝酒的女孩,伊大抵二十岁上下,一头马尾高扎,遮半露双三白眼,酒烧到深间里,连丝拉雾。

   “喂喂,再喝下去可危险了。”

    我开始时还如是劝诫伊,毕竟小店门小买卖,教人喝的断片了,嗷嗷大吐,出门给人拾了死鱼,于名声究竟不好,有伤风化。可后来总算见惯:伊每周都来,有时合兴致,便大咧咧盘下七八瓶来,一股脑喝得罄尽,再似不知足的擦擦嘴,露出一排森白贝齿:

   “别把人看扁了啊,大叔。”

    嗨嗨,这样的女孩。

    说来从大学肄业回家,兜兜转转开了这家小破店,至今也逾有十年,最开始在街头做些公益,又联系着政府号召,加之酒质还都算得上良选,慢慢也累积起批顾客底子,这几年一直走的平稳,到大前年,这小姑娘兀地出现了,于是连年每月每周六晚七点,歌单轮播到悠木小姐的Los!时,门外的风铃连两三摇,一阵清脆,帘底就闪进一个伊来,就着桌角落座,吆我配酒。

    听其他顾客说,伊是南郊驻军基地那来的,联系见闻略推,时间点也恰好能同两年前东南战事加紧后各区兵士云集来此中转吻合,自着装判断,应该不是军官之类,则该是某大员的家属,周末有闲暇,特逃出来找个三五流小店买醉,也不教父母知晓,大抵如此。

    说来羞赧,其实我能调好的酒实在有限,摇一杯莫吉托、长岛冰抑或天使之吻,已实算是自学成才,不时试一手黑俄与B52,如能听人表扬几句,都算是超常发挥。“不能十几年了还只会十几种酒吧店家!”,老顾客们总有这么说的,我哪里不想开拓两种新款式,可到底力所不逮,最后还得回头固守本分。

    “其实你这的酒也挺好喝的。”

     伊喝上几瓶啤的白的,复掺饮上些许我的手笔,待细细尝足了味,总要来夸上几句。伊夸人的话和别人比较并无两异,可由丽人嘴里说出,总也添色几分,意外中听。

    “哈,小姐在别的地方也常喝?”

    “哪里的事,我从小到大,只在你这喝过酒。”

     伊支着一张透红的绢脸,逐字咬的认真。

     我当然愿信这些话是真的,就附和她几句,不必同顾客别扭。她高兴了,又多点几杯,各自也喜闻乐见。实话来说,她实在当的上飒爽两字,天假我年轻个十岁再来,或者真受这女孩俘获了也未可知,可是男人一旦老了,食色诸性早已死的干干净净,再强求也挥发不得。更何况我早年经历的女人多了,几不成体统,否则哪至于给家人羁押在此务求平稳度日,到底也糊弄一二。

     今年春期中战局渐渐难定阴晴,广播里得胜的消息只少不多,发言时肉眼可见说辞窘迫,又传言西南敌船近陆,不日就要登陆,郊外的预备役们也要开拨了,人们吝惜包里的每一分钱,吧里的客人也少的可怜,那天一辆军车倏忽到了门口,风铃摇响,有一名军衣士官搂着她进了屋。

    “妳以前就在这喝?”士官便问她。她点头。士官面皮上略沾些笑色,到了吧台,点了瓶芬兰产五十二度的伏特加,我依言拿上,士官打开盖,轻嗅一嗅。

    “这味道还算正宗哈。”

     士官先生看向我,我看不出他脸上是笑意或者其他,全如同是晦涩难明的神态密码,我避开他的视线,脸微侧向一边。他也不再喝那酒,搁在一旁,像一只夜枭般笑出两声,又和伊轻语两句,正身背着两手,踱到出门边,又狼顾返身:

   “今天多喝会酒,也别着急回去,以后不定也没机会常来了。”

    阴恻恻的男高音和门外的风一同流入,我哪敢同他多说,只办的应和几句“那是应该”“一定一定”,少女的脸上只是同晨后的霜露样浅罩着些许光彩,十分不真实。士官又将我俩反复打量几眼,嗓底清出几声怪调,掀帘自去。

   “他是你父亲?”我试探地问。

   “你看像?”她拿起那瓶伏特加,浮一大白。

    确实不像,军官就状貌看最多也就大她二十岁到顶,要是父女什么的也未免太精打细算,属实不大可能。

   “啊,这么说那位是你哥哥?”我长吁一口气,看来这对兄妹也不大融洽。

   “怎么净猜些这玩意儿啊大叔!”

    少女的三白眼斜成鄙夷的角度,大概是刚才连闷了几口,她嗓音受灼,较往日比起平添清脆。我很有兴趣听她能说些什么,于是只引导她多说。她喝毕了这杯,更讨了几瓶,和我有一句没一句的瞎搭。

   “刚才那蠢货,是我一个男人。”

     啊哈,照常理,她是绝不至于一两瓶就到了这般地步的。或者她也没有醉,或者她有意想表现的这么醉也未可能,她把那家伙叫蠢货,却又认他是自己的“男人”,结果还是一个。我直觉有些费脑,一切的事在几息间和我初时的构想全然逆折,连着喉头都干涩起来,时间流走得粘稠。

   “大叔啊,你别看我比你小,和我做过的男人比你卖过的酒还多——这可不是我骗人。”

    女孩把五官强揉出微笑,牙齿开合,和我倒落她的世界。

    “我就是这城的人,二五年生,没有兄弟姐妹,母亲生我难产,和送子菩萨一起回去啦,父亲本先还承祖上的余荫,算是个浪人什么的,母亲没了,他就整天酗酒,一点营生活计不做,后来经济危机了,更是一贫如洗,我那时只好整天在街头乱转,假如能捡到些烟头,好歹能换个大饼,假如能捡到几个洋钱,更可以高兴整一礼拜,实在一无所有了还想吃顿好的,只能从废报纸上剪下来汉堡啊可乐啊的照片一口囫囵。你能体会到嘛大叔?”

    我摇头。我家里虽说也不大富大贵,可闲钱还是有不少,不然连年战火吃紧,哪能在这混家酒所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你知道吗大叔,我当时从白天走到傍晚,最后趴在雕满浮世绘的大玻璃墙上看那群公子爷大小姐们的过活,有天他们有人生日,一大山奶油堆成的蛋糕就在离我一层玻璃的地方,我在烛火都照不到的角落里干巴巴的看,他们吃啊喝啊唱歌啊欢天喜地,最后还剩的太多,他们就围着那铺着白绣巾的大餐桌打蛋糕仗,你抹我一脸,我抹你一手,嘿,我连过生也吃不上的物什,他们怎么就能随随便便的玩?我当时真是气愤极了,手指在那大玻璃上生生按出几条血印来。可我连喊叫一身也不敢,我怕他们的保安,连他们的狼狗也怕,怕他们厌恶我这种晦气,怕他们赶我走,怕最后连看人家吃蛋糕的机会也失去了,怕。”

    伊呆呆地灌酒,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一样,神色几近失态。

    我哪敢劝伊,更何况我也完全不知道从哪劝起的好,和人打蛋糕仗这事我也做过,要是赶巧,说不定那群人里就有在下。我的世界观里的确存在穷人这一类生物,可除此之外,我也从没替他们考虑过半分,“存在过所以呢”,仅此而已。

   “到了后来,家里所有的积蓄都典当光了,我和那个男人真到了家徒四壁的境地,他也真给穷怕了,和不比我大几岁略有薄财的娘们匆匆结婚,混回了口饱饭,那也是我小时候难得的舒坦日子,不用再没心没肺的骗吃骗喝,本来以为这一切都会渐渐好起来呢,哪知道那男人早年浪荡惯了,不知道落了什么病根,也就一两年,一病不起,转眼间一命呜呼。那女人随即又去找了一个能干的,从名义说,算得上我的继父。假如说继母还对我不赖,继父则是全然和我不对付,那时候战事也慢慢起来了,物资一度吃紧,他们更不打算白养一个活口在这,两一合计,继母那天忽然找我说,军队里有差事,要我去做。当时就算我是个二傻子,也该知道家里再容不下我了,所以我去了军队,那时候我十六岁。”

    十六岁。

   “到了军队了,哈,我算是明白那是个什么差事,说得好听是慰安,不好听就是给他们泻火的工具而已。在军队里人无论什么都给严格约束着,稍有不慎就要吃精神注入,更何况我们这又是预备役,无仗可打,于是什么破坏欲金钱欲贪食欲通通转接到色欲头上来,每天一没事做,就排队来了,那时候我很不甘心受这样的事,就学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随着他们来,可这么做了几天,发现他们满意不了,就不给小费,光靠几些个固定工资,真是寒碜死人,那周末我得了准假,来了城里,发现凭着自己着一两个臭钱,什么也买不起,到头来还得在街头乱转。”

   “所以你发现了本店?”

   “哪里的事,你不出这个门,我在这城里转二十年也发现不了。那天我渴的要死,走巧来了这街,你那天是在做活动?拿着自己能调的为数不多的几种酒到处滥给,好笑吗?我那天渴的要命,你忽然给我塞一杯酒来要我试试味,我以前真是一口酒也没机会沾嗨,我说了几次不喝不要不用了谢谢,可你还是强塞给我了。”

    伊说着,便拿眼角瞟我,虽然这些事我半点也想不起来,可既然我真的做了,还是只好挠头示意抱歉。伊顿了一歇,把酒喝的尽意,又絮絮叨叨下来。

   “那天我拿了你的酒,一口气跑出三五条街道,到一个小巷子拐角停下来确认好四周没有人,才敢偷偷来一口——你那调的东西塞给没接触过酒的人喝也太强人所难了吧?我当时直接给呛的眼冒金星,老久才把这杯子东西折腾完,折腾完了一看杯子居然还在我这,可是跑的太远,实在没办法,我还专门一路求告,总算一路问回来给您送杯子,您看看你排场多大?我好容易摸进店里放好了杯,你那个风铃还响的不停,弄的尴尬极了,其实我次次来都想把那个铃铛揪掉,可又害怕赔不起,只好回回摸几下作罢。回去的路上我想以后再不来了,可到了替人泻火的时候,又想着生活总得有个盼头,十几岁一死了之也太不划算了,所以我就想着能靠自己赚来的钱到城里的酒吧打上好酒,我那时候就是靠想着这种无厘头的事强撑下一口气,你敢相信?”

    伊自顾自的咯咯笑起来。

    我从来不知道伊有什么想法,妄自揣度出来的也和现听的真实物大相径庭,受伊怎么一搅合,只感觉全身肺腑都杂陈满情感,可愣是汇不出半句话来。我能做的不过是听伊强笑。

   “所以啊,我后来和每一个人都欢快,用身体要挟每一个兵从这些油子嘴里敲出尽可能多的小费,只为了到你这喝上三五杯好酒,感受那种烈火从牙齿间烧过的感觉。可你这的酒实在太贵了也,从几些个预备役手里哪能长期搞到这么多钱,所以我费尽心思去攀结那些士官军官,我不再和那些士兵卖笑,专把情色露给那几个蠢人,那些人有的就好幼女这口。他们用他们腥臭的舌头舔我的眼睛,用麻黑的牙齿咬我的耳垂,哪怕我第二天就要来见你,前一天也得给他们整的叫苦连天,可是只要他们给钱,我就都乐意。这有什么好不乐意的呢?无非和你们卖酒,资本家卖工人的血汗,败家子卖祖产一样,都不过买卖而已..”说着说着,伊大概是真喝醉了,小声啜泣起来。

    我很讶异伊才哭,这样的日子,换做我一天就要咬舌自尽,遑论强颜欢笑。我走出吧台,把这个在我酒吧里哭泣的少女连肩搂住

   “你不该这么糟蹋自己的。”我皱紧眉关。

   “哈哈,糟蹋?可我在街头流浪就不是糟蹋吗,在一个容不下自己的家里呆下去就不是糟蹋吗,难道只有糟蹋自己的肉体才是糟蹋吗?”伊哭着,又强塞几口酒,泪水滚在我胸巾上,烫得我慌乱。

   “我现在连糟蹋自己的机会也没有了,预备役就要出海了,他们既不可能带一个妓女出海,更何况我也不想出海送死,我还想多活几天,真的。我现在连糟蹋自己的机会也没有了!”

    伊大哭起来。

    我连声说你醉了,伊只是大声哭,然后声音渐小,渐缓,口中还不时嘟哝些什么,恍惚里说了几句爸爸妈妈,我终于惊伊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可伊业已经枕着手肘睡着了。

    犹豫再三,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将伊送回了军营。

    商人最惹不起军人。

    舰队是在半个月后出海的,此间伊一直没有再来,别的客人问那女孩不来了吗?我只能笑着摇头表示同样一无所知。大概又过了半月,家里的内道消息说完了完了,最后这压箱底的舰队也在近岛输的底裤不剩,看来什么臭舌黑齿,也都陪珊瑚做了骸骨,再过几月,外国的畜狗们就要登陆了,连预备役军营最后的员工也散的干干净净。我急忙处理余货,要闭了店面,和家人去乡下的近畿躲避将至的兵乱。

    那天夜里伊忽然又来了。

    那天外边下着令人躁动的大雨,风铃给大风摇的凌乱。假如来得不是伊,那日子里我本来是绝无同人长谈的心态的。店里已经清的半空,见伊来了,我忙要伊下座,问还要喝些什么否。伊歪头想想,说今天是伊生日,想喝一次我以前没做过的酒。我看了看剩在外边的余料。

   “你想喝玛格丽特吗?”

   “您能做就成。”

    我硬着头皮,翻出来君度与青柠汁,凑合着所剩无多的龙舌兰液,默默的全心调试。我从没有做过这酒,不过假如真有缘份,一次做的七七八八,也不算什么大稀奇事。待到摇匀,加了冰,用青柠肉拭了杯缘,替伊倒上。

   “试试看。”

    伊喝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大口,脸上杂过几丝变色。

   “其实..还挺好喝?”

    我早该明白她压根不懂酒。我拿过杯,自己也品了一口。好难喝。超难喝。这辈子也没喝过这么难喝的酒。

    我只觉得全世界的荒诞一瞬间都路过我的心房,我看着伊失神一刹,哈哈大笑起来。我从来没有感觉有什么这么可笑,可我笑完之后,却连自己在笑什么也不明不白。

   “太蠢了。”

   “太蠢了。”

    伊接过我搁在一边的酒,仍自顾自的喝起来,一排银牙任朱唇半掩幕,嵌影杯沿。我如同佛经中色中饿鬼,靠着看枯骨红颜一颦一笑幻想自娱,聊以解乏,乐在其中。

   “只要是您调来的酒,我都愿意喝。”

    伊的音色一如偶过幽谷吊兰的风,知道如今回想起,也是我最爱听的身音无二。

   “我今晚只在这喝酒,”伊看着酒面,杯倒灯光,摇曳而碎:“那也不去的同你说话,您应该有许多话想和我说吧。”

    有一说一,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话特想和伊说。我现在只是想看着个漂亮女人抒怀,而这人是真人还是一幅画像又或一张照片,其实不大有关系。假如非要说的话,无非就是:

   “我想和你做爱。”

    伊那三白眼里终于闪露些许带情绪的光芒。

   “我也一样。”

   是夜我紧锁大门。我们在沙发做爱,在吧台做爱,在里屋做爱,从外到内,又从内而外,反复三次以上,我的上半身满是伊的牙痕,小巧整齐,我从没有这么高烈度的干过这活,最后实在再起不能,只办得趴在吧台上喘着粗气。

   “你比十个军人还能干。”

    伊软在一边的沙发上,汗水蒸湿了她的长发,标志性的三白眼连再睁开的气力也无。

   “你认为就靠我俩这犯色戒的程度,死后也都能在地藏王菩萨那聚首吧?”伊用指节轻叩吧台,冷不丁问。

   “你认为你呢?”

   “我做的多,可做的多了,我早就不把它当回事,既然不把它当回事,早就也没有这破烂欲望了,哪里还算得上为这个破戒呐。”

    没想到伊还能有力气说这么多话。

   “可不一定是做的多了才看淡,更何况我做的也不少,菩萨佛陀什么的,我从小是不信的。”

   “第六天魔王倒知道一二。”

   “信长公超帅的。”

    我和伊一句连一句的瞎搭,连我自己都苦笑出声来。

   “你打算之后怎么办?”

   “不知道,我也玩够了,去乡下找做华族的父母好好过活才正经,一切还是听他们的安排为佳。”

   “有想过结婚什么的吗。”

   “没有,我一个人哪有那能力。”

    伊那里忽然冷了下来。良久。

   “我今天生日。”伊拖着很疲惫的身音说。

   “我知道。”

   “我想吃西洋人的奶油蛋糕。”

   “开玩笑,我从哪里搞那东西来。”

   “可我真的想吃。”

    我只觉铁石一样的心趴的软下来了,并非我情场生疏,但凡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境地里猝不及防的给伊这么吐出一句,就是满世界叠加成一个人体,早也融化成黄油了。

    罢了罢了。我摇摇头,强一提神,撞出门去,给大雨淋的全湿,这才猛然想起还没有拿伞,刚想回店,又想起店里伞早也破破烂烂了,只好暗自骂一句这该死的战争,一头向雨更深处撞去。

    那天我找了三条街,过了五个区路口,几十家食品店,终于许了三瓶威士忌,从一个老板那撬来了他珍藏的六寸蛋糕。

   “我家孩子也要过生了啊。”他仍不知足的眨巴眼。谁管你儿子。

    我用大衣兜着蛋糕,在大雨里一路奔跑。

    我一路奔跑。用最快的速度奔跑。用力所能及的速度奔跑。怕跑的稍慢些,雨把蛋糕冲蚀,可又唯恐跑的快了,怕蛋糕滑落。我死死的环着手,带紧盒子,手上给玻璃纤维刮出血来也毫不自知。

    我回到了酒吧门口。

    我摇摇风铃,打开了门。

    吧内空无一人。

    吧台上静放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阿拉伯数字,笔记很是青涩:260406。

    我那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日后我变卖财产换了金银,去本州乡下见父母,和一个农家地主的小姐喜结连理。大兵登陆以后,也没有太过为难我们这内陆小县,几年时光好像一眨眼一样就过去了。我并非没有去问过伊的所在,可接受委托的人已找不到丝毫音讯。

   “大抵是死了。”他们这么回答。

    可那城里那段时间死的人太多了,病死的,饿死的,自杀的,他杀的,莫名其妙天老爷知道谁杀的,不计其数,我几次确认些疑似的尸身,可到底连一个合适的探访理由也想不出,更拗不过我的新婚妻子,最终也不再回去过那座城市。

    而我今天要回那儿,据这事发生时业已三十年整,我眼下年过六旬,大概是活够头了,身体虽说还算硬朗,牙齿也早掉了一大半了,记忆也稀里糊涂,总而言之烂到直摇头。前几天那城的银行忽然给我打电话,说我是否曾在这里开过一间酒吧。我以为是什么要紧事,连说是。银行那头说,三十年前有一个女孩,在那里存了不少东西,说是要留给她的男友的,密码是她的生日,有几十个人自称她的男友,前后试了一两百个密码,居然也没碰对一个,一个老酒鬼偶然想起这人时常来你店里喝酒,还帮忙查了你的名字,所幸你这些年来身份什么都没大改动,一下子就找上来了,不然不知道要平添多少负担云云。

    我早已经忘了那姑娘的生日,只记得那天给她买了蛋糕,翻出老账薄一看,是四月六日,又想起那姑娘好像那时自称十九岁来着。

“请问是二六零四零六吗?这密码。”

    假如不对的话本来还想再试一个的,谁想刚好对了,真是万幸。

    拖拖拉拉,俟到了那城市已是小半个月以后;那里什么都不一样了,战争的破坏早退的一干二净,连城市的各体街道也早翻修的全然不同。我兜转了许久,总算到了银行,随员工去金库里取了物什,原来是一点金首饰,几些战前老钞和洋钞,几件老式衣服,还有一本纸业泛黄的旧牛皮本。

   “我可以先在这里看看吗?”我接过那本子。我实在好奇这里面是什么。就在现在。

   “没关系,请便。”

    我扶了扶老花眼镜,把那本子翻开。是她的日记。

“1930.4.6 爸爸说欧洲贵族都会记日记

  1930.4.7 今天也要记日记

  ……

  1931.1.13 今天吃的饼冷硬了,把我松的牙齿沾掉了。爸爸说还会长出来的。

  1931.1.15 我今天在路上捡到了一张绿色的纸,爸爸说那是美元,我吃上饭了

  1931.1.19 我想妈妈了,我问爸爸有多少美元可以把妈妈接回来,他说别开玩笑了他哪里知道,可我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好想知道

  ……

  1933.10.5 我妈妈来了

  1933.10.15 她不是我要的妈妈,但爸爸能让我吃饱饭的妈妈更重要

  1933.10.24 我自己攒钱买了墨水,妈妈表扬我

  ……

  1941.8.22 我没有爸爸了

  1942.9.6 他们说军队里是个好地方,能让我有出路,姑且相信吧

  1942.9.8 哈哈哈哈哈

  1942.9.12 第一次喝酒

  1942.9.19 第一次进酒吧喝酒

  ……

  1945.2.19 这一切不能再长久下去了

  1945.3.6 士官长骂了我,说只傻子带婊子上前线,没有办法了

  1945.4.6最后一次去喝酒,不会有以后了,搞不好都结束了”

 

    我不知道看了多久。

    “看完了吗?”员工轻轻叩一下桌面,我总算回过神来。

    “抱歉,耽误你了。”我将东西都装回带来的旅行包里去。员工君问我还需要什么帮助与否,我说算了,得快些回去,孙子还在家等我呢。他也笑了,笑的很开心,和我怀念起他的爷爷来。我告别了他,快步走出银行。

    不知为何,现下一个人在这阔别三十年的大街上越走越深,心乱如麻。或者我大抵是期望她还能活着,或者不过是期望一个由我见证了从换牙到saygoodbye全过程的小丫头别死而已。可世界既然已经早不复三十年前,任凭我怎么胡思乱想,也无干风动幡动就是了。毕竟老头子我已经快七十岁啦,有一个人很好,活过,所以呢,我们要更好地活下去才是。

  

  

 

 

    

   

   

     

     

    

某元的ppt.

  在一个温暖的冬日,阳光和煦,微风习习,你恰好跌入了我的眼帘。

  你在笑,在闹。

  那一刻,我眼里的你在发光。

  我生命中的前十几年,似乎从来没有遇见过你这样的女孩。

  干净利落的短发,白皙的脸颊,还有你飞扬放肆的笑……

  是我苍白语言无法形容的心灵上的触动。

  我知道,我想和你做朋友,很想。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强烈的感受到自己的意愿。

  但是我不善言辞,腼腆害羞,所以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接近你。

  学校里新来了一只流浪狗狗,你经常去看它,逗它玩。

  于是,我终于鼓起了勇气。在一个大课间,我向你发出了邀请,“一起去看狗狗吗?”如果我们处在二次元的世界,...

  在一个温暖的冬日,阳光和煦,微风习习,你恰好跌入了我的眼帘。

  你在笑,在闹。

  那一刻,我眼里的你在发光。

  我生命中的前十几年,似乎从来没有遇见过你这样的女孩。

  干净利落的短发,白皙的脸颊,还有你飞扬放肆的笑……

  是我苍白语言无法形容的心灵上的触动。

  我知道,我想和你做朋友,很想。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强烈的感受到自己的意愿。

  但是我不善言辞,腼腆害羞,所以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接近你。

  学校里新来了一只流浪狗狗,你经常去看它,逗它玩。

  于是,我终于鼓起了勇气。在一个大课间,我向你发出了邀请,“一起去看狗狗吗?”如果我们处在二次元的世界,当时我的眼睛可能是冒着光的星星眼吧。

  你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好啊,我们走吧!”

  “嗯!”我欣喜地点头。

  我们一起逗弄着小狗,喂给它食物,间或闲聊几句,我们慢慢熟悉了。

  再后来,我们真正成为了好朋友。

  你喜欢在空闲时写小说、画画。你写的小说,画的画,我都很喜欢。

  即使是在将近六年后的此时,我也还保留着你那时送我的随笔画。

  啊,怎么说呢?

  你啊,简直是我特别特别想成为的那种女孩子!

  所以,我像你一样,写小说,画画……

  但是呢,我在画画这件事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天赋,写小说也不精。

  我也没有办法如你一般,在别人面前大声地说出那些听起来有些中二的话。

  你总是和我说,“我真的很喜欢小元你啦!我会一直一直都记得小元的!”

  每当这时,我的内心是很欣喜的、羞涩的,“嗯嗯,会的!”

  其实,我也真的很喜欢卡莱你啊,很喜欢很喜欢。

  你那么特别,和你在一起,我好像也变得特别了。

  你就是我内心不敢释放的另一个自我。

  是我也许终其一生都没办法成为的人。

  但是啊,没关系的,我们都会循着自己的方向,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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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在前面:突发奇想写的一篇文章,没啥立意也没啥内容,只是想在雨夜里短暂地发疯。

  

  

  我从房间里醒来的时候,周遭的一切都是明亮的。不需你说,我知道它往常一直是很明亮的——但是,上帝啊!请允许我做这样的请求——请谅解我,因为昨天的雨夜是多么的昏沉啊!这难免让我觉得这一切都过于刺眼了……我就这样躺在床上,浑身上下没有支点,活像一只破布娃娃。我的左手软绵绵地向下垂着,头偏向一侧,视线正对着窗帘。它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多么脆弱啊,薄如蝉翼,根本起不到任何遮挡的作用,只能无力又无奈地轻轻飘拂着……...


  

  写在前面:突发奇想写的一篇文章,没啥立意也没啥内容,只是想在雨夜里短暂地发疯。

  

  

  我从房间里醒来的时候,周遭的一切都是明亮的。不需你说,我知道它往常一直是很明亮的——但是,上帝啊!请允许我做这样的请求——请谅解我,因为昨天的雨夜是多么的昏沉啊!这难免让我觉得这一切都过于刺眼了……我就这样躺在床上,浑身上下没有支点,活像一只破布娃娃。我的左手软绵绵地向下垂着,头偏向一侧,视线正对着窗帘。它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多么脆弱啊,薄如蝉翼,根本起不到任何遮挡的作用,只能无力又无奈地轻轻飘拂着……

 

        我很难让思绪回笼,也难以让视线聚焦。它时不时的就浸入黑夜,就像我陷入昏迷一样。那微微抖动的窗帘一角,恍惚间幅度变得越来越大。它们剧烈地上下翻飞,豆大的雨点砸在上面。于是周遭又变得昏昏沉沉了。我闭上眼睛,努力想要忽视掉这些幻觉……“我还好端端的。”我告诉自己。“我还活着。”但手臂和腿上的酸痛分明提醒着我,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雅恩。这样一个名字突兀地浮现在我的意识中。相继出现的是他清俊的脸庞,挑衅般扬起的眉毛,微微颤动的嘴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形象都是这样一幅画面。我站在阁楼上,把门拉开到一半,探头向楼下看去。我没法把自己整个人都露出来——我一向如此。而他站在门口,正对着楼梯,微微扬起头。如果没有人往楼上看的话,保准不知道他在看些什么。他在看什么呢?我试着做一些猜想。他的视线中应该是一个纤瘦病弱的少女,穿着深蓝色的裙子,衣领缀着一圈白色的镂空花边。她站在门后,安闲地往下望着。

 

        这是一个深刻的印象,和他本人牢牢链接在一起。事实上,这只是匆匆的一瞥。所以当他准确无误地喊出我的名字的时候,可想而知我有多么的惊讶——我简直愣住了!那天他作为我的继姐蒂芙尼的未婚夫来到我家,我的父母给出了我所见过的最高的礼遇。他们露出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虚伪的笑容,发出做作的笑声——比勺子刮在瓷盘上还要惊悚的声音。我震惊于他们变脸的速度,紧蹙着眉头,低头扒拉着饭菜,对这个来到我家的不速之客油然而生一种说不出的抗拒。蒂芙尼一直笑着,我从未见她笑过这么长时间。像是硬挤出来的牙膏,需要用尽全部的气力。

 

        我很快吃完了眼前的饭,一声不吭地坐着,生怕只要一起身,椅子的刮蹭声就会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我抬头瞧着这个西装革履的少年,从他身上看不出多少身为客人的拘谨,反而神态安然,嘴角上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好像对这一切都满不在乎。对于蒂芙尼的谈话,他饶有兴趣地听着,但我看得出来,他像是在看报纸一样细细咂摸着其中的滑稽之处,既不用心,也没几分尊重。这就是所谓的未婚夫……我忽然低下头,厌恶地想道。

 

        我坐在这里,希望自己的精神可以和肉体分离。我痛恨我的家人,痛恨虚假的寒暄,痛恨这色泽黯淡的漆木餐桌,痛恨碗和餐具碰撞在一起的清脆的叮当声……我痛恨这里的空气!但我无法逃离。我只能这样恒久地坐下去,也许半个钟头,也许两个钟头……总而言之,我是无法摆脱的了!天哪,这一刻,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心中充盈着多么不切实际,多么丰沛的恨意!潮水一般的恨意积压在她的心灵中,等着一个倾泻而出的关口……

 

        唯一可以逃离这些现实的契机,就是深夜的卧室。多么令人高兴,我还有一扇门,一扇可以阻隔掉所有我厌恶的东西的门!它隔绝掉了我被迫要面对的生活,隔绝掉了我所痛恨的一切。我坐在床沿柔软轻薄的被子上,万分珍爱地捧着妈妈的相片。摩挲了一阵后,我仰面躺着,前后晃动起双腿。我想象自己的小床正漂泊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上,清透的水浪在我脚下翻滚。噢,它当然不是完全清透的,如果我俯下身,可以看到那只是薄薄的一层水泽所造成的假象——事实上,里面包裹着很深很深的暗蓝色。即使没有风,它也荡悠悠的,形成一个一个小小的漩涡。不远处应该还有海滩,橙黄色的太阳伞……但那些不重要,不属于我。我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空间,可以让我在此停泊,可以让我和妈妈静静地相守着,哪怕只有片刻。

 

        如果不是突然响起的暴雨声,我可以无止境地这样幻想下去。雨点打在我的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我坐起身,略有些困惑地回望着。直到现在我也不懂得,为什么我会突然有出门的欲望。我经历过雨天吗?当然是经历过的,毕竟我在这里住了十多年。我曾心情低落过吗?当然也曾有过,我无时无刻不处于这种郁闷困苦的情绪中……可是为什么,那一天我会如此镇静地穿好衣服,静悄悄地走下楼去呢?我甚至没有想过会碰到谁,碰到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我的动作虽然缓慢,但有条不紊。好像我心里门清自己要干什么似的。事实上,我对自己的想法一无所知。我的思绪无比纷乱,虽然我极力想要抓住其中一个点做详细的分析,但却无能为力。是的,我就这样径直地走出门去了。

 

       我甚至没有带雨披。当我的皮鞋踩在布满水渍的地面上时,发出清脆的“啪唧”一声。我这才如梦初醒般,注意到自己身处于一个多么混乱,多么昏暗的环境中。天空像是一条浸满了墨水的湿毛巾,往下滴滴答答地,无穷无尽地淌着水。整座小城都笼罩其中,像是死神降临的不眠夜。当我一步一步向前迈进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永久地离开了那所生活了十几年的房子,一个崭新的世界在我面前铺展开来。当我在自己的小屋里往下望的时候,只能看到闪烁的霓虹灯。一出哑剧。而现在,雨水滴落在我的脸颊上,马车挟带着风声从我耳边呼啸而过。过路的行人行色匆匆,谁也不肯稍微把头抬起来一点儿,吝啬着自己哪怕一眼的目光。是啊,谁愿意在这个风雨交加的黑夜里多停留一刻呢?我无声地笑了。这恐怕是我人生中露出的最灿烂,最发自内心的笑容,原因也很离奇——没有人注意到我!不论我穿着睡衣,校服,还是母亲那条淡蓝色的裙子,都没有人会瞥我一眼。此时此刻,我和雨水拥抱,我和路灯对视。我笑着说,瞧啊,马车如此匆匆而过,猜一猜里面坐着的是什么人物呢?或许刚刚赴宴回来,却欺骗妻子说自己忙碌了一整天。路灯的光芒收缩闪烁着,好像在回答我。它询问我为什么喜爱这麻烦的雨夜,我回答说,你这可就错啦。我最喜欢这雨夜,它让我披上了隐形衣,使我短暂地逃离。我不喜欢父亲,不喜欢继母和继姐,在我妥善存放的记忆的最深处,只有母亲窈窕的倩影。你可以带我去见她吗?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少妇,她最爱我了。她会感激你的。

 

       那你过来吧。路灯说道。

 

       我往前迈进一步。此时雨水的声音已经趋近于无,但看起来还是那样的连绵不绝,密密麻麻的形成了一个雨帘,把我包围其中。四周的景象和行人都在我的眼中化作了一个个光点,它们有大有小,五光十色,微微地收缩着。它们又是模糊的,像是水里的倒影。周围好像响起了叫喊声,但听起来是那么的遥远,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仍带着山谷的回音。我那灌满了雨水的头发沉重地垂落在肩头,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淋着水,落到地上变成一个小小的水坑,把本就漆黑的地面染得颜色更深一层。我的视野逐渐模糊……

 

        忽然间,我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塞西莉——米勒。不会错的,这是我的全名。可是是谁在呼唤呢?我迷茫地张望,却发现看不清任何东西。呼唤声是那样的焦灼和急切,我竭力想要回应,却发不出一个音节。突然,一个人抱住了我。那是一个冲破冰冷雨帘的温暖的怀抱,我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塞西莉,你还好吗?”

 

       正如我开头所叙述的那样,当我抬起头,努力聚焦视线的时候,我简直愣怔在了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眼前是一张眉清目秀的熟悉的少年面孔——雅恩正关切地盯着我。周围响起一片嘈杂的喧哗声,其中一个声音冲破了层层阻碍,尖利地号叫着。

 

       “先生,您可瞧清楚了!我没有故意要撞到她。我好端端地驾车在路上,她就这样横冲直撞地走过来……上帝作证,我一直在大喊!我恳请她停下来!可她根本不管我——或者是说没有听到,她神志不清——就这样冲我的马车走过来了。我尽全力勒马停住,可是她就站在这里一动不动,突然间倒下去了——正倒在我的马车下面。你说这我能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

 

        我茫然地抬头,却被他安抚般地轻轻按下去,只好闷在他的怀抱里。我受伤了吗?我皱起眉头,努力地思索。疼痛感后知后觉地袭来,额头上一道殷红的鲜血冲破泥泞流淌下来,直流过我的眼睛。我突然委屈地哭泣起来,一面哭,一面伸出手臂揽住了他的脖颈。我不顾忌形象地张着嘴,泪水和血水混作一堆,水泥般挡住了我的眼睛。我感觉到他把手伸过我的裙子,抬起我的腿,抱着我直起身来。

 

       “先生……我认识她,她叫塞西莉……是的,很熟络……她是喝多了,让我把她带走吧……很不好意思,给您带来的麻烦……”

 

       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总之,经过一番交涉后,他转身带着我离开了那条街道。我紧紧揽着他的脖颈,随着他走路的颠簸而起伏,决堤的泪水顺着我的脸庞流到我的裙子上,也流到了他身上。他感受到了我因哭泣而不住耸动的肩头,忽然站住了。

 

       “小姐,”他冷冷地开口,“可以别哭了吗?这件衣服我没穿几次。”

 

        可是听到这话的我哭得更凶了,不住地颤抖着。他僵持般的站着不动。对此我全不理会,伤心欲绝地抽噎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出来这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后,认命地往前走着。地上积满了雨水和泥泞,他走得十分艰难,东倒西歪。没走多久,一辆马车急速经过,沿路泥土飞溅,险些溅上了我的小腿。他慌忙转身,然而躲闪不及,我被迫松开了攀附在他身上的手——径直从他的怀抱里坠落。他反应迅速地蹲下来,想要进行抢救,但我还是毫无悬念地落到了地上。四周的泥水溅起老高,我的裙子全脏了。我懵了两秒,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双手就这样没有顾忌地撑在污水四处蔓延的地面上,以期稳住抖动的身体。他怔怔地看着我,瞪圆了眼睛,好像回不过神来一样。我笑得喘不过气,头一歪,轻轻地倚靠在他身上。他也笑了,很轻很轻地笑。大雨滂沱,我脸上的血泪污水一并染脏了他的衣服,而我们毫不在意地笑着,眼睛中都焕发出神采。

 

        那是我记忆中最后一个清晰的映像。过了很久,不知道是体力衰竭,还是伤势加重的原因,我眼前一黑向后倒去,就此不省人事。等我再度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干净温暖的床垫上。微风柔情似水地缠绕着窗帘,落在窗前的阳光流转着。昨晚究竟是不是一场梦呢?额头传来若隐若现的刺痛感,我闭上眼睛细细地体会着。我知道只要走下床就可以看到镜子,只要举起手就可以摸到纱布——密密匝匝的,包住伤口的纱布。可是我一动不动,像是石化的雕像,只是反复回味着微弱的痛感,一遍又一遍地询问自己:“这究竟是不是一场梦?”

 

 

 

2022.7.15

 

 

喵子

我将玫瑰藏于身后,随时期待与你相遇邂逅。

我将玫瑰藏于身后,随时期待与你相遇邂逅。

笑醉山外

欲说离愁皆付酒

           小阁夜深灯影瘦。

           一寸柔肠,

           几树游丝柳。

           人去天涯期邂逅。

 ...

           小阁夜深灯影瘦。

           一寸柔肠,

           几树游丝柳。

           人去天涯期邂逅。

           雨声无奈萧骚骤。


           旧怨厌厌何处又。

           镜里惊看,

           知己成虚谬。

           欲说离愁皆付酒。

           衣襟早已啼痕透。

(图片来源网络)

(2022/06/06/9:00)

杭铁头
来横店玩还能邂逅心中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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