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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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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铃

【103】宋国公软禁凤阳,韩国公戮连旧案

       朱元璋见沐英一如往日的恭敬,只笑道,“今天进宫怎么没带沐昕过来?我还没见过他呢!倒是增寿今年有了长子,你也算是有外孙了,有空不妨去魏国公府看看。”

       “是。”沐英恭声道。

       眼见宴席过半,沐英正要简单禀明云南诸事后出宫,便听殿外传报,“太子殿下驾到!”

       沐英忙向...

       朱元璋见沐英一如往日的恭敬,只笑道,“今天进宫怎么没带沐昕过来?我还没见过他呢!倒是增寿今年有了长子,你也算是有外孙了,有空不妨去魏国公府看看。”

       “是。”沐英恭声道。

       眼见宴席过半,沐英正要简单禀明云南诸事后出宫,便听殿外传报,“太子殿下驾到!”

       沐英忙向殿外望去,朱标已大跨步朝殿内走来,如今三十五岁的朱标更多了几分成熟与储君的威严,眉宇间却添了一丝疲倦。沐英虽在云南,却也听闻了很多朱标在朝中的政绩,如今不少政事皇上已全权交由太子处理,太子在军中又有蓝玉的鼎力支持,常升受封开国公后也渐掌军政在湖广陕西一带练兵,听闻皇上最近又在考虑迁都的事情,只怕也会放手给太子去做。

       沐英自幼受马皇后照料长大,朱标出世时,正是他第一次陪义父攻打集庆的时候,那时他刚刚十二岁,和庙儿一样,对刚出生的这个小小孩童充满了好奇,一有时间就待在义母房里逗他玩儿。

       后来,义父先封朱文正为枢密院佥事,和徐达平级,之后更亲封其为大都督执掌全军,沐英对朱文正和庙儿之间的事情一直心怀芥蒂,可真的下定决心写那封信诬告朱文正谋逆的时候,也是想到了不满十岁的朱标……

        若是朱文正还活着,朱文正便是朱家的长房嫡子,朱标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朱文正已经在攻集庆、夺常州、守洪都的战事中积累了无数的军功,若说对朱标的继承者之位威胁最大的人,必是朱文正!那一句先封外人,更显露出朱文正势夺嫡位的野心!

       倏忽间三十多年已过,当时战火中出世的柔弱孩童,已经成长为沐英眼中最耀眼优秀的太子。沐英抬眸看向朱标,眼神带了几分柔和,嘴角都不禁多了一点弧度,缓缓起身行礼道,“太子殿下。”

         “兄长戍边多年,不必多礼。”朱标忙扶他道,见沐昂在父皇怀里,笑道,“景高,快来太子叔叔这儿,我给你带了小酥糖。”

       沐昂看见太子叔叔,忙跑了过去,抱住他的腿仰头问道,“太子叔叔,景茂哥哥怎么没来?”

       “后军都督府还有些事情,正好你父亲今天回来,他就先出宫处理一下都督府的事,再回府准备为你父亲接风。”朱标揉了揉沐昂的脑袋,笑道。

       “沐晟的聘雁既被你弟弟打坏了,你便重新选一对玉雁给沐晟做昏礼吧,总不能耽误了纳采的吉日!”朱元璋忽看向朱标道。

       朱标微微一愣,沐英见状即刻接言道,“陛下,玉雁乃是亲王大婚之礼,沐晟区区竖子,万死不敢相受!”说罢,沐英忙跪了下去,额头已渗出细细的汗珠。

       朱元璋抬手道,“你是朕的义子,晟儿便也是朕的家人,何必拘礼呢?”见沐英依旧长跪不起,朱元璋这才笑道,“既然你执意不肯替沐晟收下,那我便赠晟儿一对木雁吧!”

       说罢,朱元璋命人将玉雁送回去,又捧了一个嵌红宝石累金丝漆木蜀锦盒出来,待沐英双手接下,缓缓打开礼盒,才发现这对木雁是极品海南黄花梨木做的,又忙跪下谢恩。

       等到沐英和沐昂出宫后已是傍晚,沐晟一直站在西平侯府门口等父亲回家。沐英见他如今做事已颇有章法、甚为稳健,点头道,“有你在府上,我和你兄长也可以放心些。”

       沐晟恭声道,“本是孩儿该做的,沐昕弟弟还小,母亲已命人腾扫出依云院,给颜姨娘和弟弟。”

        沐英微微点头道,“这些事情交由你母亲安排就好。”

        沐英回京不久,麓川首领思伦发也赶至京师朝贡谢罪,加之沐晟大婚皇上亲临,西平侯府顿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等忙完沐晟的婚事,已是腊月中旬,沐英收到沐春从云南寄来的书信后,难免心系云南百姓,正要进宫向皇上请辞,便见羽林卫率队押周王朱橚进宫,不禁大惑,只是沐英已递了入宫的腰牌,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奉天殿内,朱橚被押至阶前,剥去王袍,只留一身素衣,低头不语。

       “你这糊涂东西!谁准你擅离封地,去凤阳密会冯胜的?”朱元璋大怒道。

       “父皇,五弟一向懂事,想来此次也并不是他的意思。”朱标忙求情道。

       朱元璋闻言更是冷笑,“不是他的意思?那是冯胜的意思?还是说,是他……”  

       “孩儿只是听闻岳父病重,才忍不住前去凤阳探视的!”朱橚第一次打断了父皇的话,坚声道。

       “陛下,西平候沐英在殿外求见。”门口的宦官小心道。

       朱元璋扶额叹道,“是朕叫他过来商量西蜀蛮叛之事的,让他先等一等吧。”

       说罢,朱元璋冷冽的目光扫向朱橚,寒声道,“宋国公病重?朕怎么不知道?押你回京的时候,他可还是好好的!”

      说罢,朱元璋随手抄起桌上的歙石九斗星砚便朝朱橚掷去,气笑道,“朕本以为你比你的几个哥哥要乖顺懂事,没想3到你竟一直在欺瞒于朕!”

       “来人!即刻将周王朱橚贬为庶人,迁至……”朱元璋气得身子都有些颤抖,可毕竟念及朱橚是自己亲子,忽想起沐英还在殿外,继续下诏令道,“迁至云南,无诏不得回京!”

       “父皇,五弟罪不至此,更何况如今冯妃和五弟诸子还在开封,怎么能离了五弟?”朱标忙劝道。

       朱元璋闻言思量片刻,才叹道,“开封周王府诸事,朕自有安排,等过完年沐英回云南,便让他跟着一起吧!宣沐英进殿!”

       沐英一进殿,便听朱元璋指着朱橚吩咐道,“等你忙完了回云南时,把他带上!记住,他现在只是庶人身份,不许给他王子待遇!到了云南,便让他自耕自种,自生自灭!”

       “陛下!”沐英刚要求情,便瞥见朱标朝他使了个眼色,只好忍住道,“文英领旨!”

       可毕竟不管朱标还是朱橚,都是沐英看着长大的,哪里真的会将他当作普通的庶人?只是如今在京,朱橚被暂关宗人府,饶是沐英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而冯胜也因此事被朱元璋彻底夺了河南的兵权,并派人严加守卫凤阳的宋国公府,将其软禁了起来,虽贵为太子太师,也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倒是蓝玉听闻此事后,想到冯胜再也无法在军中压自己一头了,心情不禁愉悦起来,一时兴起,难免多喝了几杯,醉意朦胧道,“就冯宗异、傅友德他们那个德行!也配做太子太师?!?凭什么皇上只封我一个太子太傅?难道我就比不得要谋反的冯宗异?我就做不得太师?”

       怎料此话竟还是传到了朱元璋的耳朵里,可还有两天便要过年,朱元璋刚好这几日又吃得有些伤胃,再加上因朱橚和冯胜的事情心情不好,更兼十皇子鲁王朱檀因贪服长生丹药而薨,朱元璋不禁气恼,竟病倒了。

       这一病便到了元宵节之后才堪堪要好,怎知又赶上李善长大逆不道被举,应天府又是一片血流成河,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当初都曾和胡惟庸有染,因功大而被容忍至今,朱元璋也不再忍他们了,趁着处死李善长一家妻女弟侄七十余人之际,将他们也一窝端了,其中与李善长外孙女结亲的申国公邓镇也因受牵连被押下监斩。

       “陛下,邓镇自承袭申国公爵位以来,讨龙泉、征金山、镇大庸,从未出错,且与韩国公一家关系并不算亲近,还请陛下念在邓镇多年来领兵的份上,饶他一命吧!陛下!”自从父亲去世之后,这是李景隆第一次公然不顾朱元璋的态度当廷驳斥朱元璋的旨意。

       他决绝的眼神像极了当初不顾触怒龙颜而冒死三谏的李文忠,可他面对的却是一条暴躁而更为决绝的真龙,即使努力发出自己的声音,也会被真龙的怒吼所湮没。

       “那是逆臣李善长,不是什么韩国公!”更何况朱元璋此时正在气头上,听闻李景隆还敢给李善长的外孙女婿求情,顿时怒火中烧,大踏步下阶扇了李景隆两个响亮的耳光,怒道,“你还敢给他求情!平日里就你跟他走得最近!朕没有治你的罪,是念在你父亲武靖岐阳王的份儿上!再敢置喙,朕将你一块儿杀了!”

       李景隆刚要抬头便又被朱元璋瞪了回去,喉中一阵哽咽,努力眨了眨眼睛,想到府中的母亲、弟弟们和妻儿,咬咬牙只得低下头去,可还是红了眼眶。

       “父皇,李善长长子李祺毕竟是临安皇妹的驸马,儿臣请父皇免去驸马李祺之死。”朱标忽出言道。

       朱元璋虽然生李善长的气,可临安毕竟是他的长女,但若是真的宽恕了驸马李祺,依旧由着他作威作福,那又还有什么王法?什么威严?那将至《大明律》于何地?因而,虽然心疼临安,朱元璋也只能狠心道,“驸马李祺,至今日起,与临安公主阖家一起,流放江浦,没收临安公主原公主府。”

       沐英见义父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这么决绝,便知道此番义父是真的生气了,忙扫了沐晟一眼,不准他再跟着景隆一起胡闹。

       等李景隆下朝,邓镇一行人已被押往午市处决,李景隆心中正如当初父亲去世时一般难过得不能自已。

       这么多年,父亲不在了,景春也跟着沐叔一起镇守云南去了,四皇叔也就藩北平了,只有邓镇还可以在京城中陪他一起说说话,一起去雨花台祭奠邓叔叔和冯姑姑。虽然他知道邓镇于追逐名利上有些执著,可这么多年来,邓叔叔去的早,邓镇在军中的功勋都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没想到,当初为了巩固申国公府而与韩国公结的一门亲事,竟会就此毁了他的前程,甚至断送了他的性命!

       可皇上,为什么就这么狠心呢?还有太子,他能为临安公主求情,为什么就不能为邓镇求情?他李景隆就不相信,若今日被牵连的是常升,朱标能忍住不求情!?也难怪,常升平日就算犯再多的错,也有他太子殿下的庇护,又怎么会捅到殿前再在众目睽睽之下求情呢?

       李景隆冷笑出声,随手从街边买了一壶烧酒,便独自骑马去了雨花台,只是这次他没有先奔冯姑姑的坟茔,却是去了宁河王邓愈的陵前,坐在墓前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着烧酒。

       其实他并不喜欢喝这东西,太烈了,烧得心口疼,他喜欢喝冬天温得暖暖的果酒,若是能配着一本什么经书或者诗集便是最好的了,可是邓镇却喜欢喝烧酒。

       “我父亲说,爷爷当年便最喜欢在和元军作战前喝烧酒!”那时邓愈还没有去世,邓镇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虽为邓愈长子,却因为庶子的身份总是有些自卑,拼命地想学着父亲的样子证明自己是父亲最合格的孩子,他一边喝一边辣得咳嗽,却还是跟李景隆笑着说道。

       “这烧酒一点都不好喝,你知道吗?”李景隆望着邓愈的墓碑,眼神却有些飘忽,站起身回望这金陵城的烟云缭绕。

       “等哪一天你死了,我一定会哭得如丧考妣!”那时父亲病重,李景隆来雨花台祭奠文庙姑姑时不禁难过得大哭了一场,还被邓镇笑话,自己便赌气这般说道,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空气静谧得有些可怕,李景隆呆呆地望向远方,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山林间一阵惊鸟飞起,忙擦了擦眼泪,才见是沐英叔叔独自朝山上走来,应该走的是去祭奠冯姑姑的那条路。

       李景隆不知怎的,眼眸一闪,便抄近路先到了冯文庙的陵前,坐在汉白玉砌成的圆拱墓后的树林里,随手捡起一条枯梅枝,在地上随意划拉着。

      “庙儿,如今晟儿已经成亲了,皇上很喜欢他的成熟稳重,你也可以放心了。”沐英端坐在冯文庙墓前,小心翼翼地摆了一罐枇杷膏,温声道,“一到春冬交际的时候你总咳嗽,一定要记得多喝些枇杷膏,秋天的话,我让沐晟带秋梨膏过来。”

       说罢,沐英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温热的羊汤,“你还记得那次在老君庙前我陪你看的打铁花吗?你羊汤还没喝完就拉着我往人堆里挤,连义父过年刚送你的缂丝银狐披风都落下了。”

       沐英忽的轻笑出声,只是笑得有些苦涩,几滴眼泪没入土中再看不见,沐英抽泣道,“只是我对不起春儿,也对不起冯诚兄长和静儿,我本想,本想好好待静儿,让春儿跟她两厢和睦的,怎知静儿竟跟你一样……这般命薄!”

       说着说着,沐英心里愈发难过,握紧手道,“我只求文忠兄长在那边能够照顾好你,如今景隆也渐渐大了,只是他和文忠兄长一样,心慈仁善,好在他不比文忠兄长那般刚烈,不然……不然,不说了,这是城西新开的红果儿铺子,我好久没回京了,之前的那家炒红果儿已经不在了,你尝尝这家的味道是不是你喜欢的?”

       “你要是见到静儿和咱们的孙儿,代我照顾好他们,等春儿过几年能自己带兵了,能管得住云南各卫所土司,能压得住思伦发了,我便来陪你,好不好?我安顿好孩子们,便再也不跟你分开。”

       沐英棕色的眼眸如同七月的落叶般安详静谧,忽抱住双膝盯着冯文庙的墓碑,喃喃道,“今天我本想过来看一眼伯颜的,可快到了,我又不敢去见他,我怕他怪我为什么不给邓镇求情。庙儿,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我还不如景隆,是不是?”

       李景隆握着枯梅枝的手骤然收紧,心道,“不怪你的,沐叔,你还有沐春、沐晟、沐昂、沐昕,就算求情皇上也未必会放了邓镇,当初自己父亲被下狱时沐叔的施援之情,已足以让自己一辈子记在心里了。”

       “我一直都是一个很自私的人,为了让朱文正跟你划清界限,是我跟义父提议让他和谢再兴之女结亲的,也是我跟义父说让他出镇江西的。即便后来你嫁给了我,可你心里还是忘不了他,你还留着他送你的白梅嵌珠簪子,你还留着他教你吹的陶埙,甚至你的那匹白马都是他送的!”

        说着说着,沐英的眼眶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雾气,声音也变得诡异起来,“他早就该死了,他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在义父立标儿为世子的时候,他就该死了。所有阻挡标儿成为储君的人,都要被铲除,包括你我的兄长……”

      “你放心,等云南的事情处理完,我便来这里永远陪着你,再不离开你!”沐英幽幽道,“可惜,他的儿子跟他一个品性,我不曾害他,义父也留不得他了!不过这些都跟你没有什么关系了,朱文正本来就不该跟你有什么关系!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庙儿。”

       李景隆听着听着,心中忽的战栗起来,直到沐英的脚步声渐远,李景隆才疲惫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努力回想着沐英刚刚的话,什么叫做所有阻挡朱标成为储君的人,都要死,包括冯姑姑的兄长?

       那指的到底是冯诚,还是自己的父亲?

       冯诚活得好好的,这次回京皇上不仅赐了他白金珠宝,还给他的小女和韩宪王赐了婚,就算冯诚的叔父冯胜因为周王朱橚的事情被软禁凤阳,皇上对冯诚的宠幸也丝毫不减。

       那便是……自己的父亲?

       怎么可能?

       守谦的父亲朱文正他好歹姓朱,好歹是皇上的亲侄儿!可自己的父亲姓李啊!就算父亲掌管大都督府、兼管国子监,也不至于让皇上忌惮到如此地步吧?

       “不可能!不可能!太子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曹国公府下药!”李景隆拼命摇着头,可心里的答案却越来越清晰,淮安侯华安狱中自杀,所有给父亲看过病的太医及其妻眷不经审讯全部处斩,一切都明目张胆得太过于反常……

       李景隆摇摇晃晃回去牵马,空中已落下雨来,他却不想回城,又赶至太平门外蒋王庙前,前去父亲的陵前探望,整个岐阳王的陵墓在雨中显得格外寂寥,李景隆沿着神道向前走去,抬头却见神道东侧的石马背对着神道,还未完工竟然就被丢在了神道的一边,李景隆心中苦笑,这便是开国第三功臣武靖岐阳王之墓,竟修得如此草率?就连神道碑都随便放在了离神道十几丈的位置!

       他跟皇上提过几次,皇上每次嘴上都说着马上派人监修,如今三五年过去了,父亲的陵园依旧是老样子,从没修整过……是皇上心中有愧,还是皇上对父亲已经厌恶至极了?既是厌恶至极,又何必假惺惺地装出一副对自己十分照顾的样子呢?

       李景隆握紧双拳,漂亮的眼睛中更多了几分抑郁,看着则更像他父亲的坚毅沉宏。陵前的守卫见是现任曹国公过来,忙行礼道,“曹国公万安!”

       李景隆见那守卫已上了年纪,心中不忍他淋雨,轻声道,“我会请皇上在此处建一个茅屋的,以后下雨天就不要再外面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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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东风吹落战尘沙,眼枯见骨泪纵横

       【观前提醒】——本故事系原创历史小说,故事情节纯属虚构,勿当史实。


       洪武十七年初,琉球、占城、西番、打箭炉、暹罗、须文达等国使臣年节朝贡诸事罢了,群臣难得清闲一两日。

       冯静既已病逝,沐春除了偶尔念起母亲在京的坟茔,也无心再回京城了,说起来,在云南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观前提醒】——本故事系原创历史小说,故事情节纯属虚构,勿当史实。



       洪武十七年初,琉球、占城、西番、打箭炉、暹罗、须文达等国使臣年节朝贡诸事罢了,群臣难得清闲一两日。

       冯静既已病逝,沐春除了偶尔念起母亲在京的坟茔,也无心再回京城了,说起来,在云南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沐昕如今刚刚学会走路,正是淘气又好奇的年纪,小手努力地扒着墙沿走着,看见哥哥急忙加快了步伐,朝沐春走去。

       沐春看见四弟,心情有些复杂,忙向他身后望去,见有人跟着照顾,这才转身进屋写信给沐晟和景隆,让他们代自己去雨花台,时常帮着清扫一下母亲的坟茔。

       邓愈的陵墓和冯文庙的坟茔挨得很近,天色刚刚露出鱼肚白,李景隆和邓镇便一起出了城。

       李景隆忽想到,等沐英叔叔百年之后,皇上定要另建新陵,也不知到时候是将冯姑姑的棺椁启出合葬,还是说留冯姑姑一人在梅林。

       “你父亲最近身体还好吗?我听闻皇上让淮安侯带着御医进府侍奉了。”邓镇的政治嗅觉一向灵敏,只怕此番淮安侯入曹国府侍奉,便是皇上要重新启用曹国公了。

       李景隆摇了摇头,将马系在山下的凉亭处,手里还提着父亲让他带给冯姑姑的各色糕点,不禁叹道,“说不上来,总是时好时坏的。”他抬头眺望着远处的金陵,初春泥土的气息带着青草的清香,将整个金陵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绿雾。

       父亲的病,不只是身上的病,还有心病。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儡儡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

       李景隆俊美的脸庞消瘦了不少,更多了几分魏晋遗士的嶙峋风骨,悠扬的声音飘荡在梅岭岗的山丘上,一如千年前豫章太守独立于梅岭抵御外寇的冷傲。

       邓镇甚少见他这般哀怆,不禁叹道,“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你又何必想那么多呢?”

       “我只是觉得,长大了,似乎一切都变了,小时候我们还可以和四皇叔、五皇叔一起下河摸鱼、掏鸟窝,可现在,他们远在藩地,一年都见不到一次,太子殿下他向来只和景春亲近,就算我在东宫侍读多年,也不一样。”李景隆想到这里,神色更为黯淡几分,忽想起那年父亲被下狱,他在城外等了太子整整两天,可太子却只匆匆答了他一句“本宫知道了”,就策马回宫。

       “如今皇奶奶不在了,庙儿姑姑也不在了,小敏姐姐也不在了……故人竟是越来越少。”许是因着父亲病重,李景隆近来总是异常感伤,随手从怀里又掏出一条帕子拭泪。他向来最爱干净,自幼便随身带着帕子,这么多年未曾改过。

       邓镇闻言也不禁低下头去,他从小身为庶子,虽是卫国公府的长子,实际上却总是要低人一头的,没有父亲时时刻刻的羽翼庇护,他倒不曾有过李景隆的这般感慨。可听李景隆这么一说,邓镇也不免伤感起来。

    “桃李待日开,荣华照当年。东风动百物,草木尽欲言。枯枝无丑叶,涸水吐清泉。大力运天地,羲和无停鞭。功名不早著,竹帛将何宣。”

        一语言罢,邓镇上前两步跪在邓愈墓前,将一壶同山烧缓缓洒下,李景隆见状也跟着跪下替父亲祭奠一番昔日好友,这才起身前往冯姑姑的坟茔,打开食盒,摆出各色小点心。

       “庙儿姑姑,求你保佑父亲一切平安,景隆会时时记着帮您扫墓的。”李景隆忽放声大哭起来,他觉得自己好累好累,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好重好重,可他能做的又太少太少。

       邓镇不忍看他伤心,转身在山下的梅亭处等他,漫山的梅花点缀着寂寥的春日,远处的云雾渐渐散去,阳光下的小蜜蜂萦绕在梅树旁边,率先带来春的讯息。

       邓镇自小并不如李景隆一般受皇上宠爱,也不曾在父亲丰满阔大的羽翼下度过漫长安逸的少年时光,很多事情,都看得比较开。总有一天,他会向父亲证明,他会是父亲最优秀的儿子。

       直到看见李景隆红着眼眶下山来,邓镇才笑道,“冯夫人过世这么多年了,你哭得可比沐春都深入肺腑!”

       李景隆揉了揉眼睛,才锤他道,“你还说!哪天等你死了,我也这么哭给你看!”

       “大可不必!”邓镇这才飞身上马,笑道,“明天皇上要在南郊祭天,你不回左军都督府看一眼吗?到时候忙中出乱可不好!”

       李景隆这才点点头道,“我自然要去看看,不过也不急,你先走吧。”

       洪武十七年正月初九,朱元璋在京城南郊隆重祭祀天地,李文忠听闻远郊处的鼓声传来,思绪有些飘散,忽喊道,“景隆!”

       “大哥随皇上一起去南郊祭祀天地了,父亲。”李增枝如今刚过十五岁,听闻父亲喊大哥,忙恭敬进屋回道。“父亲有什么事吗?”

       见父亲摇了摇头,李增枝转身便要出去,却忽听父亲喊他道,“你去书房,把最上面一层的漆木盒子拿过来。”

       李增枝点头应下,不一会儿便抱着盒子回来,见父亲缓缓打开,才发现里面是好多小巧精致的平安符,轻声问道,“父亲拿这个做什么?”

       李文忠低头如数家珍,将一个个平安符重新整好,温声道,“这都是你文庙姑姑做的,你看,这个是她十二岁那年做的,那时我正要跟你皇爷爷去巢湖;这个是攻下集庆后,我去常州前她做的,那年她还不到十四岁,可针线已经进步很多了;这个我和胡大海一起去建德之后,她求你皇爷爷跟信一起寄给我的;还有这两个,是我在严州的时候,她亲手做……”

       “这个也是文庙姑姑做的吗?”李增枝指着盒子里的一个岫玉白色剑穗问道,那剑穗上的流苏有些发皱,看着也有好些年了。

       李文忠握紧那剑穗,轻声道,“对啊,这个是……”他忽然记不起这个是小妹什么时候送他的了,许是自己年纪大了,便忘了吧,只记得好像还有一个青色的,小妹后来好像给了朱文正。

       李文忠慢慢扣上盒子,将它抱在怀里,忽抬头看向增枝,“等我入土后,你记得把它也放下去。”

       李增枝被父亲的话吓了一跳,忙跪至父亲床边,哭道,“爹,您的病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李文忠轻轻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有你哥哥在呢,不要怕。”

       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日长雄鸟雀,春远独柴荆。

       “启禀父皇,云南曲靖酋长作乱,西平候已率军将其降服,且趁机平定了普定、广南诸蛮,打通了田州粮道,这是云南奏报。”眨眼间便至三月,朱标将云南的军报整理好,给父皇递了上去。

       朱元璋这才记起来沐英还在云南,可他每次刚想召沐英回京,便又闻云南诸蛮异动,那年昆明被围,冯诚独木难支,沐英还是必须留守云南。

       “知道了。”朱元璋昨日批阅奏折一直快到二更天,又兼科举春闱将近,头脑乏的厉害,忽记起沐英的次子沐晟如今也快成年了,便沉声道,“沐晟既已十七岁了,便也让他和沐春当初一样,从后军都督府的同佥做起吧。”

       “陛下,当初沐春十八岁任职都督府,虽然年幼,却也跟随西平候征战吐蕃、西蕃、北元诸地,屡为先锋,如今沐晟刚满十七,不过稚嫩幼子,还未曾领兵出征,如此受职,实难服众!”兵部尚书曾泰忽站了出来,朗声道。

       朱元璋倒没有因他的驳斥生气,思量片刻后才道,“那便先授他六品詹事丞一职吧。”说罢便挥挥手道,“退朝吧。”

       刚要走,朱元璋又唤淮安侯华中至身前,沉声问道,“文忠他身体最近怎么样了?”

       淮安侯吞吐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搞得朱元璋气恼不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会干点什么?!你爹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见朱标走来,朱元璋忙喊住他道,“你今日出宫去曹国府看一看文忠吧,最近徐达在北平得了背疽,文忠总不能也一直病着,总要出来理事的,你去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

       朱标忙应声下去,便去东宫换衣服准备出宫。

       “太子殿下驾到!”

       李景隆骤闻太子驾到,忙出府相迎,却见朱标已大踏步走了进来,“殿下,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文忠兄长,他身体还好吗?”朱标温声问道。

       “父亲他还是老样子,夜里睡得不安稳,吃的也少,开春后熬得更瘦了些。”李景隆低声道。

       朱标闻言不禁微微皱眉,“太医怎么说?”

       “太医只说要慢慢调养着,可总不见好。”

       李文忠听闻门外传来脚步声,微微睁眼,刚好看到朱标进来,如今朱标已近而立之年,举止温雅随和,仍隐现出几分真龙之气,面不露威而可震慑朝臣,只不过李文忠依旧看出了他眼底的疲惫,缓缓起身就要行礼,自是被朱标拦下,“兄长,不必多礼。”

      “殿下,微臣失礼了。”李文忠低头轻声道。

      朱标叹气道,“怎么突然就病的这么重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微臣又如何能避免。”

       朱标见他一口一个“微臣”,语气平淡,握紧了手,见房内只剩他和自己两人,不禁压低了声音,心中还有几分郁结,“你到底是在生谁的气?是父皇?还是我?”

       “微臣不敢。”李文忠轻轻抬眸,看向朱标的眼神却充满了审视,他的太子之位已是由鲜血铺就,是义父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拿无数人的血给他堆砌出来的,那些对太子之位有威胁的人,都在东宫未设之时就已经被铲除了,不是吗?

       李文忠忽苦笑出声,自己已经替义父卖命二十多年了,还要他再继续给他儿子卖命吗?等到没用了,便像当初拆分了他的大都督府一样,再将他的全部成果收回,或者连他也要和朱文正一样被秘密处死,是吗?当初在浙江时,义父便一面让他卖命,一面又派杨宪监视他。甚至于,自己已经被幽禁府内了,义父还要派淮安侯来监视自己。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如腹心;

       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之视君如国人;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

       这个道理,他和义父讲不明白,一句民贵君轻都能让义父想要把孟子移出圣人庙了,不是吗?至于太子,既自幼熟读《孟子》,自不必他再多说什么……

       想到这里,李文忠微微低下头去,轻声道,“太子殿下政事缠身,早些回去吧。”

       朱标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见李文忠不再留他,缓缓起身叹道,“父皇一直很欣赏你,不然之前也不会放心把国子监、御史台、中书省、都督府交给你……我希望你能够理解他,他真的很辛苦。”

       李文忠抬眸扫了朱标一眼,呆呆地盯着门口阳光下飘扬的尘埃,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标看了一眼桌上已凉的药碗,弯身重新将它放回火炉上热着,再抬头看向李文忠,这才真切地感受到岁月的痕迹,他不满十岁的那几年,正是李文忠在浙东大杀四方、威震东吴的时候,那时他只能仰望自己的文忠兄长,每次见他都是一身的戎装,就算读书时,胡翰先生都要忍不住跟宋先生夸文忠兄长少年时便能过目不忘,诗文雄峻。

       等他十三岁被立为太子,还未能参与政事的时候,他的文忠兄长已经可以率领明军接替暴卒于途的岳父驰援山西、讨伐北元,将北元皇室打得落荒而逃了。

       再后来,他终于可以参知国政时,他的文忠兄长已经成为威震朝堂的曹国公了,他的能力不仅限于军事,更兼文学优长、极有政治才干,就连钱粮、刑名事务、工部水利等都能搞得风生水起……他好像永远也追不上文忠兄长,朱标眼眸慢慢收紧,看向李文忠粗糙的手掌,沉声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照顾好景隆的。”

       李文忠睫毛微颤,再看向朱标时,却见他已转身向门外走去,直到看见朱标的影子消失在门口,李文忠才猛地咳嗽起来,浑身都跟着剧烈地颤抖,李文忠扶着床沿想要起来,身体却是没了力气,忽一阵头晕目眩,定睛向地上望去,只见一滩猩红的鲜血,如同一朵格桑花在地板上绽开。

       李文忠忽从床下摸出一个平安符,紧紧攥在手里,又是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吐在了被子上。

       “父亲!”李景隆急跑进房内,便见父亲强撑着支在床边,地上、床上一片狼藉的血迹,火炉上的药早已熬干,偶尔冒出一两个小火星来,更显得整个房间气氛可怖。

       李文忠见景隆走来,还有好多话要跟他讲,却觉喉中一阵撕痛,再也开不了口,就连向前一步抓住景隆的力气都没有,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却是越来越黑,惟有握着平安符的左手仍紧紧攥着,忽倒在了景隆的怀里。

       李景隆惊得呼吸都停滞了下来,甚至都不敢伸手探向父亲的鼻翼下方,只贴着父亲花白的发鬓哽咽起来,双手环在父亲腰间,忽放声大哭起来,“父亲!”

       张氏刚从李景隆房里看过孙儿出来,听到景隆的哭声,心中大惊,急奔至丈夫房内,心中更是伤感不已,直落下泪来,“思本,你怎么忍心留我一个人在世上?”

       只道是:

       东风吹落战尘沙,梦回故土草舍乡。白马金鞍出和林,旌旗无数斩阎罗。突营射杀先锋将,独领残兵万骑归。兵魂销尽国魂散,眼枯见骨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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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海潮(二)

不过是等,等王氏嫁入秦王府,等王保保消失在草原深处,等到他死在洪武八年。洪武八年八月二十二日,王保保死在哈喇那海之衙庭,而次日秦王长跪在武英殿请求和离。

他爹怒斥他与王氏成婚四年未曾圆房,无视天子缔约之苦心,又将他和离的请求痛斥一通,险些拿过长鞭想要抽打,幸亏太子拼命拦住。呵,太子,我和二哥所经历的苦楚岂是长鞭能够抽尽的,这一切难道不是拜他所赐。二哥不过是想和一个连语言都不通的女人和离,用得着他在这里惺惺作态,假唱白脸吗?

向来谨慎谦恭的父亲为了我入宫: “小汐对秦王仰慕多年,不敢希冀秦王正妃,自请为妾,只求伴于秦王左右。”帝王望着武英殿里长跪不起的二儿子,终究是起了点点怜惜,沉...

不过是等,等王氏嫁入秦王府,等王保保消失在草原深处,等到他死在洪武八年。洪武八年八月二十二日,王保保死在哈喇那海之衙庭,而次日秦王长跪在武英殿请求和离。

他爹怒斥他与王氏成婚四年未曾圆房,无视天子缔约之苦心,又将他和离的请求痛斥一通,险些拿过长鞭想要抽打,幸亏太子拼命拦住。呵,太子,我和二哥所经历的苦楚岂是长鞭能够抽尽的,这一切难道不是拜他所赐。二哥不过是想和一个连语言都不通的女人和离,用得着他在这里惺惺作态,假唱白脸吗?

向来谨慎谦恭的父亲为了我入宫: “小汐对秦王仰慕多年,不敢希冀秦王正妃,自请为妾,只求伴于秦王左右。”帝王望着武英殿里长跪不起的二儿子,终究是起了点点怜惜,沉默良久后:“卿之长女,才貌俱著,可堪为秦王次妃。”

次妃只有草草的册封礼,我穿着桃红的嫁衣,匆匆上了宫车,入了秦王府。四年未见,看到二哥的那一刻,我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文敏说这四年我变了好多,他又何尝不是一样变了许多。那温厚的笑容虽然还在嘴角,却显得尤为苦涩,他埋在我的肩膀上,悄悄地说:“对不起小汐,是我的错……我搂着他,像小时候一样哄着他:“二哥,我明白。你都二十一了,还撒娇呢。”我看不见他的神色,可听得出他的心,他说:“这些年我觉得什么都变了,父亲、母亲、大哥……或许他们才是一家人。我那样厌恶王氏,母后和太子却从未替我说过什么。小汐,我只有你。你知道吗,我只有你。”我点点头,

 

彻夜红烛,良宵未熄。

    第二日清晨,他坐在我旁边,沉稳有度地安排秦王府的若干事宜。他“秦王府内一概听令,次妃邓氏乃是卫国公邓愈长女,秀出名门,实堪正室,乃等务必以王妃之礼侍奉邓妃,秦王府内大小事宜,全权由邓妃掌管。王氏素有弱疾,又不通汉话,本王念其远离家乡,父兄俱亡,特赐别苑静居。”他确实和小时候不一样了。等他安排完,温柔地拍了拍我的手:“走,咱们去拜见父皇母后,再去东宫走一趟。”

 

    我早该料到会有那日的屈辱。文华殿里,我和二哥还未向公婆行礼,便遭到了朱皇帝劈头盖脸的训斥。“秦王妃王氏为何没来?邓愈之女,你才过门一天,竟狂悖犯上,越过秦王妃单独来见。”我的手攥死在衣袖里,二哥抢先回护我道:“王氏近日风寒未起,待其病愈,儿臣一定带王氏来拜见父皇母后。”殿上,朱皇帝阴冷的面庞浸在阴影里,他刀子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你爹素来任劳任怨,几次死里逃生,对朕却忠心耿耿,从未有过怨言,你莫丢了你爹的脸皮。你既不是秦王正妃,说来不必执正妃礼,磕两个头就走吧。”我紧紧咬着下唇,颤抖着行礼下殿。

    出了文华殿,二哥在檐下捏了捏我的手轻声道:“莫怕。”我强笑道:“我知道,秦王邓次妃不敢忘记本分。”他欲言又止,叹道:“我真怕你刚刚忍不住。父皇他……”我抢道:“别说了。这是宫禁,我知道分寸。等去了东宫,咱们就早点回去吧。”

    东宫相较文华殿好了不少,虽然也不过是虚情假意地笑着。太子听闻文华殿的事情,宽慰了二哥几句,太子妃常婉祯和次妃吕用嘉安静地分列下坐。常婉祯待场面冷下来后,微笑宽慰道:“无论如何,小汐总算和秦王殿下终成眷属。陛下还是疼惜二弟的。”我借此打量了许久未见的婉祯。

    这几年,她也变了不少,不再是那个爱玩爱笑的婉祯了。她脸上还有笑容,却显得憔悴支离。我想起小时候她带我和汤盈在钟山捉蚂蚱时的笑容,心内一动:“妾前日在鸡鸣寺见到廖夫人,她说太子妃忙于东宫庶务,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不知殿下现下是否痊愈?”她听到廖夫人,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你前段日子见了阿盈?前段日子雄英得了风寒,我因为照顾他,也躺了几日,不碍事的。倒是阿盈,我听说她刚刚有孕,看来是去鸡鸣寺还愿,真是太好了。”

    太子和二哥看到我俩熟络起来,便放心地去内室聊了片刻。婉祯握着我的手,问了许多宫外的事。旁边的吕次妃看着我俩,敛目不语。

    “用嘉,我有些私事想要拜托邓妃。”婉祯淡淡说道。吕氏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退下。

我笑道:“这吕氏倒是乖顺,看来姐姐在东宫可以稍稍省心了。”

婉祯淡笑道:“谁知道呢。”她的眼光忽的渺远起来,轻声道:“你我皆是勋臣之女,当初先父攻破襄阳,多亏了令尊在旁辅助。我们说到底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我便说两句真心话,小汐,我知道你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这样怕是要吃些苦头。”她看了看屋檐:“既入了朱家门楣,免不得要忍耐,尤其是……”

我笑道:“殿下一直在忍耐吗?”她没有回答。我知道,以婉祯的身份,独占东宫绰绰有余,却要和前元故吏之女平分秋色。吕氏看着恭敬,内里也未必如此。雄英体质虚弱,三天两头地便要病一场,她同时要照顾皇长孙,又要握住东宫权柄,怕是已然心力交瘁。

她挤出一丝笑容:“人生在世,哪有事事如意的。小汐,秦王是真心喜欢你的。其他的事,非我们小辈能够改变,你不要太执着。”我低头想起文华殿之辱,整理出一个温顺的笑容:“妾谨遵殿下教导,不敢逾矩。”她静静地看着我,淡淡一笑。

离开东宫时,我又见到吕氏。说来她是太子次妃,地位尊于我,不过我们两个默契地执了平礼。我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吕氏皮肤白皙,五官秀美,容貌实在婉祯之上,可是妆容却刻意的素净甚至寒酸,不仔细看,便会觉得婉祯光芒牢牢笼罩在她头上。我笑道:“姐姐天人之姿,妹妹当真羡慕。”她莞尔笑道:“妾蒲柳之姿,邓妃谬赞了。妾陪妹妹走一走吧。”

我喜欢吕氏的恭敬和聪敏。我想她也喜欢我。我们都是次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次妃。她是前元故吏之女,小心谨慎地侍候着大明开平王之女,而我,作为卫国公的女儿,总要会一会所谓的秦王府女主人,北元河南王之女王观音奴。

 

 

    第二天,二哥去东宫陪侍。

小厮踢开别苑的门,我看到了那个“素有弱疾”的女人,她很健壮,和我想象中的蒙元女人并无差异。她警惕地看着我,虽然不通汉语,可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明白我是谁。她的眼睛像草原上的野兔,狡猾而谨慎。她旁边的侍女向我行礼,用汉话和蒙语说了两遍:“邓次妃万福,这位便是秦王妃王氏。”我冷笑道:“难为你说了两遍,话说了两遍却都是错的。这么糊涂的侍女在姐姐身边是留不得了……来人,给我把她脱衣鞭刑八十,让她分清秦王府里谁是尊,谁是卑!另外,让府里所有人都来观刑,给我好好长长记性。”侍女惊恐万分,连连跪下求饶,我却从她的惊恐中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意。

    鞭刑开始,房外是惨烈的嘶喊,王氏紧紧盯着我。我幽幽道:“素闻姐姐体弱,还望姐姐好好调养身子。这些侍女太不能干,我自会派人来伺候姐姐。”侍女得到我的示意,将王氏所有衣物翻箱倒柜扔出来,那套百鸟羽翠服散乱在地上,我笑道:“这些衣物怕也不合适,来人,给我统统烧掉。”下人们麻溜地架起火盆,把一件件衣服扔进去焚烧。

    她的眼里映着熊熊烈火,惊怒交加。我看着却很舒心。

    我取下一枚珠翠簪子,随意掷到侍女的手中:“我看着这羽翠的成色还不错,赏。还有,待会让人给送来些好衣裳,改日我再来看看。”

离开别苑我吩咐道:“这屋子实在太亮堂了,找个杂间让她住着,不必给什么好东西吃。”侍女桂树犹豫道:“娘娘,宫中尚宫刚来训诫过,不能……”我冷笑一声:“罢了,现在还在应天。那便把她身边的奴婢全部换成我们的人。”桂树又迟疑道:“可是尚宫说……”我怒道:“够了!立刻去换人!”

 

    晚上,我和二哥共枕而眠。他搂着我,安慰道:“你今日去见王氏了?”我不吱声。他咬耳朵道:“我们还在应天,你再忍耐一段时间,等就藩后,我们便自由了。王氏身边的人暂时还不能换,有几个是父皇派来保护她的。”我生气道:“他哥已经死了。大明不需要再讨好她了。”他叹道:“我和大哥一母同胞,只比他小十一个月,岳丈又是卫国公。父亲不防备着我,又防备着谁呢?老三不也一样。倒是老四,干脆是个庶出的,反倒少了麻烦。”一时间我俩静了下来,都不知再说些什么。

    我嗔道:“你压着我头发了。”他赶忙往床边蹭了蹭,我抚了抚头发,转过身背对着他道:“你不用说这些,我都明白。那贱婢我自然不惧,我只怕你……”他急道:“小汐,我的心里只有你。等到了西安,我们快快乐乐在一起。我一定会想办法处理好此事,不会让你为难的。”我转过来抱着他,看见他睫毛翕动的样子,便觉得无比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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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海潮-秦王次妃邓照汐番外(一)

泛海汐之阔,余情未尽,分泾渭之明,遗恨无穷。

    我忘不了十二岁时在镇江北固亭看到的漫天海潮,海天无尽的白,压在头顶盘旋未去,无边无际的只有恐惧。这惨白景象萦绕在我终身的梦境中,所幸梦境里我还有他。

    “小汐!你走过来一点,别趴在栏杆那里。”我缓过神,看到朱樉笑盈盈地走向我,面露微笑道:“二哥,不会有事的,栏杆这么高,我想掉还掉不下去呢。”朱樉轻笑一声捂住我的嘴:“胡说。厨子们做了你爱吃的花珍珠,我替你留了一份。”我笑道:“好不容易出了应天,你怎么只想着吃,镇江海潮我还没看够呢。”朱樉笑道:“行,那我...

泛海汐之阔,余情未尽,分泾渭之明,遗恨无穷。

    我忘不了十二岁时在镇江北固亭看到的漫天海潮,海天无尽的白,压在头顶盘旋未去,无边无际的只有恐惧。这惨白景象萦绕在我终身的梦境中,所幸梦境里我还有他。

    “小汐!你走过来一点,别趴在栏杆那里。”我缓过神,看到朱樉笑盈盈地走向我,面露微笑道:“二哥,不会有事的,栏杆这么高,我想掉还掉不下去呢。”朱樉轻笑一声捂住我的嘴:“胡说。厨子们做了你爱吃的花珍珠,我替你留了一份。”我笑道:“好不容易出了应天,你怎么只想着吃,镇江海潮我还没看够呢。”朱樉笑道:“行,那我端给邓大小姐吃总行吧。”

等我回头望去,北固亭已然幻化成苍茫波涛中的一片木叶,我看到二哥落进海潮中,急忙伸手去拉他,耳畔是轰鸣的潮声,我只觉得身体要被浪潮撕碎般痛苦,隐约间我好像知道这是梦境,我在挣扎着等待梦醒的时刻。

云昏翠岛没,水广素涛扬。“怎么了小汐,做噩梦了?”夜里寒露深沉,映得二哥的声音憔悴几分。我贴着他的胸廓,感到温暖了几分,笑道:“梦见你老子来杀我。快睡吧,指不定明天又要接你老子的旨。”他叹了口气,搂着我抱得更紧了。

 

 

龙凤十一年,离大明开国只差一年,江南已然大定。在开平王常遇春攻下襄阳后,父亲邓愈接替镇守襄阳,和扩廓帖木儿隔汉水对峙。于我而言,襄阳、汉中、汉水还有元廷掌控的西安都是很邈远的地方。这么多年和父亲聚少离多,虽为他的长女,却和他疏离的很。每次领兵回来,他只会沉默地打量一家上下,最多和镇儿说几句话。然后又是沉默地收拾行装,听从朱皇帝的安排分赴东西。可去襄阳前,父亲召见了我,他说:“上位此次容许我携带一位女眷,你素喜游历,可愿与我同去襄阳?”

那时我才十二岁,我怎么会知道,命运像镇江海潮一样,是连环而被动的。

 

我没有去襄阳,我的心里只有应天。我喜欢应天,我喜欢躺在鸡鸣寺的落英下浅眠,也喜欢在钟山的密荫下和他并排坐着,什么都不做。

    二哥他说钟山上有老虎,每次我和他出游,他都紧拉着我的手。钟山上怎么可能有老虎,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他老子朱元璋在钟山布满了上上下下的检校,就算真有老虎,也被这帮凶神恶煞的夜叉吓跑了。可是他煞有介事地说:“这是宋先生说的。他亲眼见到过。”我侧身看着他俊挺的面容泛上红晕,他悄悄在我耳边说:“嘻,有我在,就是遇到老虎也不用害怕。我爹比老虎可怕多了。”我看他傻笑的样子暗自好笑,敲了敲他的头说:“傻瓜。”

   

    洪武元年九月,父亲抢先出兵,以迅雷之势跨越汉水,破汉中后直取西安。王保保在慌乱中,竟丢下了老父和亲妹,就只带了王妃子嗣北逃。冯文敏和我说起此事时,我笑道:“这便是皇帝说的当世奇男子?连老父和幼妹都能落下,鞑子还真是无情。”文敏低声道:“嘘,王保保可是陛下执意招抚的元将,姐姐可不要乱说。”我冷笑道:“再怎么奇男子,也是家父的手下败将。他的老父幼妹也要仰仗我邓家的亲兵护卫。皇上若是执意招抚,纳了那什么观……”“观音奴。”文敏补道。我吐了吐舌头:“好古怪的名字。皇上若是执意招抚,纳了观音奴做个妃妾便罢了。镇儿说鞑子连汉话都不会说,若是进了宫,可不得跟皇帝打着手势说话,哈哈哈哈。”文敏歪着头笑骂道:“小汐!真想拿着布条塞住你的嘴,免得你乱说话。”我笑着拉她的衣袖:“我才没有乱说话,皇帝手书家父,让给观音奴置衣,作汉女打扮,这可不是要让她入宫侍奉。反正宫里的蒙古妃高丽妃也不少了,难道还差了观音奴的这份?”

我没说出口的是莫名的敌意。大概是父亲曾写信说,在西安命人为我裁了一套羽翠新衣当做我的生辰礼,可俘获王氏后,因事发突然,又接到上位的命令,那套衣服便充作王氏的第一套汉服,王氏就是穿着那套衣服进了应天宫阙。虽然父亲后来向我道歉,又另裁了衣服送我,我却始终不快活。父亲骂我娇纵任性,不知开国百业艰难,只有二哥偷偷命人送来一盒首饰,我摸着幽兰的羽翠心事重重。

    洪武三年四月初七,他封秦王,位列诸王之首,授为宗人令。他淡笑着对我说,从此朱家的祭祀他站的时间最长,典会后得晚些和我相见。真是个傻瓜,冯文敏说封王之后,很快就到了赐婚时机,他又何必这么急。我笑着替他抚平衣袖:“你不要在典会上惦记我,老老实实站着,那天我要赴临安公主之宴。你要专心陪你父皇和太子。”他抓着我的手,低声道:“和他们有什么好玩的,我爹眼里只有大哥……我的眼里只有你。”我抿嘴笑道:“我知道。”

    洪武四年九月,徐达李文忠联军攻破沈儿峪,击退王保保的精锐之师。徐达打败王保保之后,立即率军从徽州南一百八渡到略阳,攻克沔州,进入连云栈,进攻兴元,将其攻克。而李文忠也攻克应昌,俘获元帝嫡孙妃嫔、公主及将相。我站在钟山山腰,远望着大批的蒙元俘虏入京,心里想的却还是他。

为何二哥都已经十七岁了,皇帝迟迟未曾赐婚。我从小和二哥一同长大,他的射术还是我陪他练的,连太子标都亲切喊我汐妹,我和他的情愫,难道不是朱皇帝的意思?父亲是皇帝的亲信,从管军总管开始,一路谨慎勤恳,战场厮杀从不惜身,理所应当受封卫国公。我是卫国公长女,连冯文敏都已被御赐给十四岁的周王,只等前面的三位兄长完婚后即可成婚。为何秦王朱樉迟迟不被赐婚?

这段日子,我很少见到二哥了。他开府之后,便不再去大本堂读书,不是在东宫侍奉太子,便是在大都督府里学习军务。这段时间明军筹备着伐蜀事宜。去年年底我参加了汤廖两家在钟山的婚事后,汤和廖永忠大军便前往夔州一带。父亲因在襄阳驻守过,便也被派去辅助伐蜀的事宜,镇儿随同一起去。家中我和镇儿最能说话,他一走,空荡荡的家里愈发寂寥。晋王朱棡随同永平侯谢成去了太原戍边,而秦王本来也向皇帝请求随父亲同往,却被皇帝挡了下来。

我心中越发担忧起来。谢成之女谢伏宁被秘密指给晋王,这还是汤盈告诉我的。在她成婚后,我们在鸡鸣寺遇见时,她低声告诉我,三哥似乎和上位起了很大的冲突,随即谢成之女便被秘召到皇后跟前,各路将领中,永平侯谢成并不出众,上位却偏偏让晋王随谢成出征。

我只觉得心里扑通地狂跳。为何不让秦王随父亲出征,为何要让秦王留在应天,为何让他忙碌到无法见我!

    很快就知道答案了,洪武四年十月十八日,禁宫传来一纸诏书:

    朕君天下封诸子为王,必选名家贤女为之妃,今朕第二子秦王樉,年已长成,选尔王氏,昔元太傅、中书、右丞相、河南王之妹,授以金册,为王之妃,尔其谨遵妇道,以助我邦家,敬哉。

    王氏,观音奴,册为秦王妃。父亲从襄阳回来后,亦是满脸忧愁,连他也不敢相信,竟然是由他带回来的俘虏夺走了他女儿理应得到的一切。

我想要的,不过是秦王妃。我不像冯文敏,得到了周王正妃的承诺,却仍旧不忘埋汰几句常婉祯。我知道她们都想嫁给太子,可我偏不想要,我只想要和二哥在一起。为什么要这样折辱我和二哥!我知道他不想做皇帝,朱元璋又何必防他如防贼一般,朱标是他的亲骨肉,难道朱樉不是?

我发了疯似的在父亲面前哭泣,父亲没有像往常那般训斥我,反而搂着轻拍了我的背,他说道:“上位这样安排定有他的深意,北元河南王势力未除,魏国公和曹国公仍在北线防守,若是能结亲王氏,说不定河南王不战而降,至少能有所顾忌。小汐,此事已定,任你如何哭泣伤心也是徒劳。上位做的决定,无人能够动摇。你今年已经十六岁,父亲在副将中相看了几个好孩子,你……”

“爹,那套羽翠本就是我的。照汐一定会拿回属于我的羽翠,哪怕它在禁中,哪怕它在秦王府。”我起身行礼,顾不了父亲复杂的目光,走回房间。

二哥的人带给我的话是,沧海非云,我心匪石。

而我曾答应过的,潮汐朝暮,心无转移。


松铃

【67】宁河王下葬雨花台,西平侯班师回金陵

       徐玉锦跟在马皇后身边伴习已有数年,如今和燕王成婚后更加勤勉不怠,恭谨孝顺,颇有马皇后当年之风,更得婆婆喜爱。如今朱元璋孙辈只有皇长孙朱雄英和晋王朱棢的长子朱济熺,见朱棣新婚,也不甚召他,等到四月份又急着给老五朱橚与宋国公冯胜家的小女定亲了,只盼着早日有一群小王子伴在自己身边,热热闹闹的。

       朱棣也不负父望,等到冬季便从凤阳传回了燕王妃有孕的喜讯,朱棣第一次为人父,更是欣喜之情难抑,一面在凤阳练兵习政,一面期待着小生命的诞生,更兼...

       徐玉锦跟在马皇后身边伴习已有数年,如今和燕王成婚后更加勤勉不怠,恭谨孝顺,颇有马皇后当年之风,更得婆婆喜爱。如今朱元璋孙辈只有皇长孙朱雄英和晋王朱棢的长子朱济熺,见朱棣新婚,也不甚召他,等到四月份又急着给老五朱橚与宋国公冯胜家的小女定亲了,只盼着早日有一群小王子伴在自己身边,热热闹闹的。

       朱棣也不负父望,等到冬季便从凤阳传回了燕王妃有孕的喜讯,朱棣第一次为人父,更是欣喜之情难抑,一面在凤阳练兵习政,一面期待着小生命的诞生,更兼凤阳瓜果茂盛,朱棣每日变着花样让人给徐玉锦做好吃的,一直到来年春季,徐玉锦终于顺利产下一名男婴。许是第一次生育时两人都没有经验,那娃娃在母亲肚子里吃了太多东西,一出生便足足有九斤半,看起来肥嘟嘟的,倒是说不上来他像谁。

       “玉锦,我怎么觉得他一点都不像我?”朱棣高高举起朱高炽,盯着他疑惑道。

       徐玉锦倒是很喜欢这个小肥仔,只笑道,“那还不是你把他喂胖了?你看他的眼睛跟你多像。”朱棣这才看向朱高炽的眼睛,脸颊上的小肥肉将他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挤得更为狭长,那黑眼睛骨碌碌地绕房里转了一圈,忽盯住朱棣笑了起来,胡乱挥着两只小手想抓住些什么。

       朱棣照顾了这臭小子一段时间,看到他摆出这个表情,忙将他塞给奶娘,只怕再迟一刻他再尿到自己身上。

       朱棣顺手从桌上端了一碗温热的清粥至徐玉锦榻前,“你这些日子吃不下油腻之物,好歹喝些粥。”

       徐玉锦微微点头,勉强喝了两口,只听朱棣轻声道,“我们再生个女儿吧,生个女儿像你,更好看些。”

       徐玉锦低下头去,脸颊微微泛红,嗔道,“哪儿有你这样的?我还没出月子呢。”朱棣这一等就是差不多一整年,早已是心痒难耐,只是也不敢伤了媳妇儿的身体,叹道,“昨天义父让我回京接领燕王府护卫,你如今刚刚生产,便好好在凤阳休养吧,等我忙完了就来接你。”

       如今秦、晋、燕三王的封地都已经定下来了,秦王朱樉就藩西安,晋王朱棢就藩太原,燕王朱棣就藩北平,那么三王在各封地的王宫也要重新修建起来了。这三王的王府均处军事要塞,其王宫修建不仅担负着皇室荣耀的象征意义,更重要的是,要能够屯兵贮粮,抵抗元军外敌。

       燕王府还好说,毕竟地处北平,可直接借元大都皇宫修葺后作燕王府,倒是秦王、晋王两府需新筑,特别是太原的晋王府。经过元末的红巾军北伐、军阀混战、明军北伐三次战乱,太原古城早已凋败残破,城内十室九空,居民所剩无几。

       有前人诗为证:

       惠远祠前晋溪水,翠叶银花清见底。

       水上西山如挂屏,郁郁苍苍三十里。

       中原北门形势雄,想见城阙云烟中。

       望川亭上阅今古,但有麦浪摇春风。

       鬼役天才千万古,争教一炬成焦土。

       至今父老哭向天,死恨河南往来苦。

       几时却到承平了, 重看官家筑晋阳。

       朱元璋早在去年就命晋王朱棢的岳父谢成前往太原重新修筑太原城,永平侯谢成赶赴太原后,本计划在唐代晋阳城残垣上重建太原城。然而一场大风骤然而至,横扫刚刚树起椽础的工地。谢成思来想去,认为这是选址不详以致上天示警,便放弃了新建太原的计划,只是在宋代太原城的基础上向南北东三方扩展,不过一两年的时间,太原城中一座座亭台楼阁拔地而起,钟楼、唱经楼、通明阁、鼓楼等鳞次栉比、巍峨辉煌,而城中金碧高挑的晋王府更是以金陵城皇宫为蓝本修建,占据着半壁宋代太原古城,等待着他的主人。

       朱樉、朱棢此番和朱棣一起回京接领各府羽林卫军,刚要进城便见邓愈、沐英率军出城。朱樉见岳父邓愈也在,忙策马上前问候,才知近日吐蕃残部抢劫乌斯藏贡使,父皇便命邓愈为征西将军,沐英为副将军,率军前去征讨吐蕃反抗势力。

       “文英兄长,岳父,你们一路小心。”朱樉不敢多作耽搁,简单行礼后忙让路道。

       邓愈向来沉默寡言,只微微点头,便和沐英急率大军赶赴西北。待行至湖北,邓愈便下令兵分三路,南北从青藏、甘肃直捣吐蕃腹地。

        沐英率领副将王弼、先锋蓝玉自甘肃西进,先在土门峡取得小胜,再攻洮州,俘虏西番十八族头领阿昌失纳。又在东笼山筑城,擒获酋长三副使瘿嗉子等,平定朵甘纳儿七站。邓愈乘势追杀吐蕃残势至昆仑山一带,俘虏斩首万人,俘获男女两万,获马、牛、羊20余万匹,招降诸国,开辟疆土数千里。

       此刻朱元璋刚刚忙完即将就藩的三王府兵事宜,又命曹国公李文忠总领中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议军国重事。听闻邓愈征西大军捷报传来,喜不自禁,特降旨嘉奖邓愈红蟒暖袍一件,玉带一围。朱樉下朝后忙将喜讯告知邓敏,一把将邓敏横腰抱起,笑道,“等岳父回来马上就能见到他的外孙了。”

       邓敏双手环在朱樉脖间,心中也很欢喜,“可惜爹爹回来时我就要临盆了,没办法亲自去城外为爹爹接风。”

       “你放心,到时候你平安生产下来,我自是要出城迎接岳父的。”朱樉轻轻碰了碰邓敏额头,见她今天精神不错,才小心放她下来,又忍不住蹲下贴着邓敏的肚子倾听孩子的声音。

       只叹那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洪武十年十一月初九,明军班师到达寿春的时候,邓愈不幸因病去世。沐英只好率军一路带着邓愈的灵柩回京,刚到金陵,便见义父亲率文武百官迎接灵柩祭奠,痛哭不止。

       可怜邓敏几日前刚刚生产完,朱樉还不敢将此事告知于她,见父皇扶柩恸哭,心中也甚是难过,更担心因为邓愈不在了,父皇日后再为难邓敏,也不禁跟着哭了起来。

        朱棣看着父皇因邓愈病逝辍朝三日,亲选墓地,追封宁河王,沉思起来。长兄朱标岳父常遇春早已病卒,如今次兄的岳父也骤然离去,老三的岳父谢成不过是父皇念及当年濠州旧情才赐了他永平侯一爵,不足为道,倒是只剩下他的岳父魏国公徐达和老五的岳父宋国公冯胜最为显赫了。

       朱樉和父皇一起定下了邓愈的墓地,也在雨花台,就葬在冯文庙墓地东侧不足三里的位置。还记得那年李文忠因做错了事被朱元璋召回应天,邓愈在李文忠院门口碰见冯文庙时,还嘱咐她帮自己多照看照看邓敏,没想到如今再见,两人竟都早逝做了邻居。

       自此李文忠在京的日子,每次去雨花台扫墓便又多了一处,心中更为伤怀,虽上曹国公府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也暂时没心情去定长子的婚事。

       朱樉一直忙到邓愈下葬才有空回府,多日未曾回家,他又是个不太会蒙混说谎的人,见了邓敏难免心虚,只殷切地帮她端茶倒水。

       邓敏此次顺产倒无大碍,只是见朱樉丢下一句有事便数日未归,心中难免疑惑,又闻着他身上沾染的雨花台下的梅香,不禁问道,“你这是去哪儿了?我爹他回京了吗?”

       朱樉大脑只一片空白,忙起身道,“父皇今日还召我有事,我先出去了。”

       邓敏抿了抿唇,心中气恼,只当他在外面有了别人,毕竟自己孕后直至如今再难跟他行房事,只怕那初为人父的欣喜一过,朱樉便要另寻新欢了。邓敏想到这里,也不理他,只扭头回去赌气躺着。

       朱樉在屋里待不住,忙去找府里的太医问邓敏产后的身体如何,不管怎样,总要瞒到敏儿出了月子再说。

       却说沐英此番征讨吐蕃立功不小,朱元璋念他在都督府七年处事果决明快,又兼战功卓著,亲封沐英为西平侯、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赐年禄二千五百石,授世袭凭证。

       只是虽获荣封,沐英面容也未见喜色,只待听诏书中提到追封冯氏为西平侯夫人,沐英的身子才微微一颤,缓缓接过圣旨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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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这一篇有的历史事件事件有差,大家就当小说看就好……邓愈是洪武十年去世的,朱高炽是洪武十一年出生的。还有此次提到的西征吐蕃,也杂糅了两次吐蕃之战,大家权且看之,历史事件事件的准确性还要看正经史书。

松铃
松铃
松铃

【32】初守洪都汉军暂撤,东吴掀风谢将欲投

作者:松铃
至正十三年,就在洪都被围,朱元璋最为危难的时刻,谢再兴叛降张士诚,作为徐达和朱文正的岳父,谢再兴应该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他的叛降,既出乎意料,却也不见得非情理之中。

       之前我一直以为朱文正只有在至正二十三年守过一次洪都,朱元璋与陈友谅的鄱阳湖之战也只有至正二十三年那一次。后来再翻史料,才发现早在至正二十二年四月,康泰、祝宗降而复叛之后,朱文正就曾经率军镇守洪都,抵制住了陈友谅两个多月的疯狂进攻。

       怪不得朱文正在至正二十三年守洪都两个月后才向朱元璋发送了求救信息,原是他之前就曾经成功守住了两个月,正是他的实力给了他自信和骄傲的资本。

       朱元璋虽然封朱文正为大都督,作为军事上的最高统帅,可同时又将徐达、常遇春等高级将领调入中书省,并不受朱文正节制。当洪都之战一过,众将领听封后,朱文正的大都督之职更是有名无实。

        更何况至正二十四年,朱元璋即吴王位后,正式册封朱标为世子,彻底断送了朱文正的最后一丝争储之望。

松铃

【31】邓右丞偶托幼女,笑巧令赵宋无踪

作者:松铃
朱元璋容得朱文忠一时胡闹,却断不会放过韩七七的,一如他之后赐死邓氏,命王氏殉葬一样冷酷,此番引出赵伯宗两人一段故事,终究是为后日埋下了悬案……莫叹金陵春到迟,小沐春正在前往人间的路上啦……

       邓愈的唯一的嫡亲就是他的长女邓敏,之后的五子一女皆为庶出。

       洪武十年,邓愈平定吐蕃后,仅四十岁便英年早逝。庶长子邓镇因李善长一案受牵连被杀,嫡长女邓敏嫁给朱樉做侧妃后,因品行不端,对正妃王氏不恭,对秦王不能做到规劝而被朱元璋赐死,未免令人唏嘘。

       而朱元璋次子朱樉自幼与邓敏青梅竹马,凭借着邓愈卫国公的身份背景,完全有资格嫁入秦王府做正妃的,可惜朱元璋一意孤行,非要朱樉娶王保保之妹观音奴为妻,邓敏只能屈居次妃之位。

       王氏(观音奴)嫁入秦王府十余年无子,更不曾和朱樉同床共枕,朱樉死后还要为其殉葬,也是凄凉。朱樉幼年聪慧、严毅英武,可即秦王位后,却残暴异常,想来也可能是不幸福的婚姻关系导致的。

       根据明史资料(虽然明史中的掺假成分很高),很容易判断出来朱标与朱樉、朱棢关系甚好,而朱棣与三个哥哥并不算很和睦,明史中记载的朱樉所犯之罪实在过于骇人听闻,也不知是否有朱棣篡位后修改的可能。

松铃

【30】伯颜夺门奔应天,思本受责叹邵赵

作者:松铃
邓愈比李文忠大两岁,算下来两人倒是年龄相仿,邓愈十六岁掌父亲全军,李文忠十九岁大破赵普胜,且二人作战风格也甚有相似之处,其出兵之疾、用兵之神、待民之淳不谋而合,想来也可能是一对难得的好友。

       本想简单带过至正二十二年,便着笔写至正二十三年的洪都之战和鄱阳湖之战,只是写着写着,才发觉至正二十二年竟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更挖掘出朱文正的一些故事。

       毕竟我最开始接触明朝历史也是看的《明朝那些事儿》,不免被当年明月对朱文正的描写所引导,曾经真的就以为朱文正在洪都之战前一直是一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事实上,朱文正一开始投奔朱元璋时,便是朱元璋最为器重的至亲骨肉,不论是集庆之战,还是历年来四处征讨,都少不了他的身影,只是后来在史书中被朱元璋刻意抹杀掉了他除了洪都之战那三个月之外的其他功绩。

       如今对朱文正的战绩,也只能从《国初事迹》马皇后口中略知一二——“自渡江以来,克太平,破陈也先,营取建康,多有战功。坚守江西,陈氏强兵不能克,皆其智勇也。”

       至正二十二年,邓愈失守洪都后,便是朱文正率军重新镇守洪都,更是按照朱元璋的指示,重新修筑城墙两千零七十丈高二丈九尺的城墙,开宽十一的丈挖护城河三千四百多丈,而且积极派兵攻占周围未归附地区,《明史·诸王列传》称“号令明肃,远近震慑”,大大加强了洪都的防卫能力。朱文正对城墙和护城河的重新修筑,对抵御来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的疯狂进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松铃

【17】腊月风和意已春,粥暖人闲马生尘

作者:松铃
封面是少年沐英(朱文英)的代餐呀

       第17章已更新

        元末明初真的是大将云集,群星璀璨。

       论起邓愈,想来他的能力也只是略低于朱文正,排在开国前六名应该是没有任何争议的,而且他也是少年领兵,投奔明主,极富传奇色彩,只可惜英年早逝,死后儿女也分别遭到了朱元璋的清算,不禁令人扼腕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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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功臣年龄差(部分)

朱元璋,洪武三十一年,寿七十一

徐达,洪武十八年,年五十四

常遇春,洪武二年,年四十

李贞,洪武十一年,年七十有六

李文忠,洪武十七年,年四十有六

邓愈,洪武十年,年四十一

汤和,洪武二十八年,寿七十

刘基,洪武八年,年六十五


所以以洪武元年为统一参考时间,当时:


朱元璋,41

徐达,37

常遇春,39

李贞,66

李文忠,30

邓愈,32

汤和,43

刘基,58

朱元璋,洪武三十一年,寿七十一

徐达,洪武十八年,年五十四

常遇春,洪武二年,年四十

李贞,洪武十一年,年七十有六

李文忠,洪武十七年,年四十有六

邓愈,洪武十年,年四十一

汤和,洪武二十八年,寿七十

刘基,洪武八年,年六十五


所以以洪武元年为统一参考时间,当时:


朱元璋,41

徐达,37

常遇春,39

李贞,66

李文忠,30

邓愈,32

汤和,43

刘基,58

长鱼

明朝开国大将邓愈墓

总喜欢把让自己快乐的一些东西分享给一些朋友。

可朋友常常没有感受到我说的那些快乐啊,这样我会失落。慢慢的,我克制住自己想要分享的冲动。我把那几个好友放到人多的分组里,然后当我想要找她分享的时候,我不会那么快速的找到她,然后把这秘密的快乐自己咽下去,即使消化不良。


明朝开国大将邓愈墓

总喜欢把让自己快乐的一些东西分享给一些朋友。

可朋友常常没有感受到我说的那些快乐啊,这样我会失落。慢慢的,我克制住自己想要分享的冲动。我把那几个好友放到人多的分组里,然后当我想要找她分享的时候,我不会那么快速的找到她,然后把这秘密的快乐自己咽下去,即使消化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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