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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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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文学bot

     她们的女仆陪她母亲上街去买蜡烛水果等过元宵的物品去了,推门进去,我只见她一个人拖着了一条长长的辫子,坐在大厅上的桌子边上洋灯底下练习写字。听见了我的脚步声音,她头也不朝转来,只曼声地问了一声“是谁?”我故意屏着声,提着脚,轻轻地走上了她的背后,一使劲一口就把她面前的那盏洋灯吹灭了。


          —— 郁达夫 《水样的春愁》(自传之四)

     她们的女仆陪她母亲上街去买蜡烛水果等过元宵的物品去了,推门进去,我只见她一个人拖着了一条长长的辫子,坐在大厅上的桌子边上洋灯底下练习写字。听见了我的脚步声音,她头也不朝转来,只曼声地问了一声“是谁?”我故意屏着声,提着脚,轻轻地走上了她的背后,一使劲一口就把她面前的那盏洋灯吹灭了。


          —— 郁达夫 《水样的春愁》(自传之四)

民国文学bot

     烂熟的春光,带着了沉酣的和热,流露在钱塘江的绿波影里,江上两岸的杂树枝头,树下的泥沙地面,都罩着一层嫩绿的绒衣,有一种清新的香味蒸吐出来。四月初的午后的阳光,同疾风雷雨一般,洒遍在钱塘江岸村落的空中。澄明的空气里波动着的远远的蜂声,绝似诱人入睡的慈母的歌唱,这正是村人野老欲伸腰偷懒的时候,这也是青年男女为情舍命的时候。


          —— 郁达夫 《春潮》

     烂熟的春光,带着了沉酣的和热,流露在钱塘江的绿波影里,江上两岸的杂树枝头,树下的泥沙地面,都罩着一层嫩绿的绒衣,有一种清新的香味蒸吐出来。四月初的午后的阳光,同疾风雷雨一般,洒遍在钱塘江岸村落的空中。澄明的空气里波动着的远远的蜂声,绝似诱人入睡的慈母的歌唱,这正是村人野老欲伸腰偷懒的时候,这也是青年男女为情舍命的时候。


          —— 郁达夫 《春潮》

民国文学bot

     尤其是春雨萧条的暮春,或风吹枯木的秋晚,看看天空,每会作赏雨茅屋及江南黄叶存舍的梦想;梦于思乡,飞鸿倦旅,把人一年年弄得意气消沉的这时间的威力,实在是可怕,实在是可恨。


          —— 郁达夫 《住所的话》

     尤其是春雨萧条的暮春,或风吹枯木的秋晚,看看天空,每会作赏雨茅屋及江南黄叶存舍的梦想;梦于思乡,飞鸿倦旅,把人一年年弄得意气消沉的这时间的威力,实在是可怕,实在是可恨。


          —— 郁达夫 《住所的话》

民国文学bot

     在稠人广众之中,感得的这种孤独,倒比一个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种孤独,还更难受。


          —— 郁达夫 《春风沉醉的晚上》

     在稠人广众之中,感得的这种孤独,倒比一个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种孤独,还更难受。


          —— 郁达夫 《春风沉醉的晚上》

付何辄

-2- 懦弱者的抗争

缘目札记 -2-

《沉沦》,郁达夫

记于2020年7月4日


除了沉沦,其实还读了银灰色的死、茫茫夜、春风沉醉的晚上等几篇。主角的形象相近,情节也类似,沉沦我觉得是其中情感最强烈、最直白的,也是让我感受最深的。


这是一次完全“白纸”般的阅读体验。翻开书之前,我对于郁达夫的了解仅限于听说过这个名字,既没有读过他作品的印象,也完全不知道这人的身世轶事。这样不至于先入为主,陷入一边看一边知人论世、思绪游离在文外的怪圈。


懦弱者,一个穷苦的读书人,无能于现实,无助于自己,难抑于人欲,却根本没有能力去追求爱情。他的抗争是什么呢?他能有什么...

缘目札记 -2-

《沉沦》,郁达夫

记于2020年7月4日

 

除了沉沦,其实还读了银灰色的死、茫茫夜、春风沉醉的晚上等几篇。主角的形象相近,情节也类似,沉沦我觉得是其中情感最强烈、最直白的,也是让我感受最深的。

 

这是一次完全“白纸”般的阅读体验。翻开书之前,我对于郁达夫的了解仅限于听说过这个名字,既没有读过他作品的印象,也完全不知道这人的身世轶事。这样不至于先入为主,陷入一边看一边知人论世、思绪游离在文外的怪圈。

 

懦弱者,一个穷苦的读书人,无能于现实,无助于自己,难抑于人欲,却根本没有能力去追求爱情。他的抗争是什么呢?他能有什么抗争呢?他不过是产生一种激烈的、不休的心理,像巨石和钟,撞击着产生沉闷、压抑的声响。他能看懂多语言的书,搬弄一下文字,看到黑暗的现实,人民的劳苦,可因为一颗自卑怯弱的心,他永远受着视线的煎熬。那些视线来自异国的人,来自本国的人,也来自自然,总之无处不在。还受着一颗敏感的、通称为善良的心的煎熬。

 

这似乎是一类性格使然。然而只有性格不会到这个地步,《沉沦》通过描写性格的表露将造成这种性格的境遇体现得淋漓尽致。那个自卑怯弱的人,来自一个积贫积弱的国家。那颗敏感善良的心,源于目睹同胞的黑暗遭遇。

 

走了一会,再向那西方的明星看了一眼,他的眼泪便同骤雨似的落下来。他觉得四边的景物,都模糊起来。把眼泪揩了一下,立住了脚,长叹了一声,他便断断续续的说:

“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

“你快富起来,强起来吧!”

“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懦弱者总是遭人恨的。无能者也是。更何况懦弱与无能兼具的人。他们的一切忧郁、痛苦,就像是无病呻吟,一次或许还能招致同情,三番四次只会招人厌烦:“呸,那怎么不去做些事呀?”我也是想骂上一骂的人之一。要么我能做些事,要么我不会唠唠叨叨。可是郁达夫令人动容的文字能让人理解这样的写作的真意。“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目睹乱离,为后世留下不朽巨作的,似乎都是这样多少无能为力的懦弱者。他们将懦弱带来的忧郁和痛苦永恒地铭刻在文字里。为什么能引起共鸣,成为巨作?因为大多数人面对忧郁和痛苦的根源都是无能为力的。但他们未必不可以从那些文字中汲取力量。发声就是抗争。

 

 

从另一方面来说,郁达夫的文字真的很优美。不是那种精致、富丽堂皇的美,而是流畅,甚至应该说温婉,读着非常舒服。

 

呆呆的看了好久,他忽然觉得背上有一阵紫色的气息吹来,息索的一响,道旁的一枝小草竟把他的梦境打破了。他回转头来一看,那株小草还是颠摇不已,一阵带着紫罗兰气息的和风,温微微的喷到他那苍白的脸上来。在这清和的早秋的世界里,在这澄清透明的以太中,他的身体觉得同陶醉似的酥软起来。他好像是睡在慈母怀里的样子。他好像是梦到了桃花源里的样子。他好像是睡在南欧的海岸,躺在情人膝上,在那里贪午睡的样子。

 

这样的文字写出的散文一定很美。只是这本小小的作品集,我还没来得及翻看到后半部分的散文。而所看的数篇短篇小说,都能让人很快沉浸到环境、角色乃至人物关系中,功底真的很厉害。

民国文学bot

三百年来,我华夏威风久歇。

有几个,如公成就,丰功传烈。

拔剑光寒倭寇胆,拨云手指天心月。

到于今,遗饼纪东征,民怀切。

会稽耻,终须雪。

楚三户,教秦灭。

愿英灵,永保金瓯无缺。

台畔班师酣醉石,亭边思子悲啼血。

向长空,洒泪酹千杯,蓬莱阙。


          —— 郁达夫 《满江红·三百年来》

三百年来,我华夏威风久歇。

有几个,如公成就,丰功传烈。

拔剑光寒倭寇胆,拨云手指天心月。

到于今,遗饼纪东征,民怀切。

会稽耻,终须雪。

楚三户,教秦灭。

愿英灵,永保金瓯无缺。

台畔班师酣醉石,亭边思子悲啼血。

向长空,洒泪酹千杯,蓬莱阙。



          —— 郁达夫 《满江红·三百年来》

云代

文人情话放送(中国篇)

静下来想你,觉得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议

——王小波致李银河

“我爱你朴素,不爱你奢华。你熟睡的时候,你的眉目间就有了一种特异的光彩,我看了心里就觉着无可名状的欢喜。朴素是真的高贵。你穿戴整齐的时候当然是好看,但那好看的寻常的,人人都认识的。熟睡时候的颜容,有我独特的领悟。”

——徐志摩致陆小曼

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

——胡兰成张爱玲

我一天一天明白你的平凡,同时却一天一天愈更深切地爱你。你如同照镜子,你不会看得见你特别好的存在,但你如走进我心里来时,你一定能知道自己是怎样好法。

——朱生豪致宋清如

我离开北京时,还计划到,每天用半个日子写信,半个...

静下来想你,觉得一切都美好得不可思议

——王小波致李银河

“我爱你朴素,不爱你奢华。你熟睡的时候,你的眉目间就有了一种特异的光彩,我看了心里就觉着无可名状的欢喜。朴素是真的高贵。你穿戴整齐的时候当然是好看,但那好看的寻常的,人人都认识的。熟睡时候的颜容,有我独特的领悟。”

——徐志摩致陆小曼

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

——胡兰成张爱玲

我一天一天明白你的平凡,同时却一天一天愈更深切地爱你。你如同照镜子,你不会看得见你特别好的存在,但你如走进我心里来时,你一定能知道自己是怎样好法。

——朱生豪致宋清如

我离开北京时,还计划到,每天用半个日子写信,半个日子写文章,谁知到了这小船上,却只想为你写信,别的事全不能做。

——沈从文致张兆和

正因为爱你的原因,所以我想解除你现在的痛苦。

——郁达夫致王映霞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沈从文张兆和

我会不爱你吗?不爱你?不会。爱你就像爱生命。

——王小波致李银河

我寄你的信,

总要送往邮局,

不喜欢放在街边的绿色邮筒中,

我总疑心那里会慢一点。

——鲁迅致许广平

-无用良品-

《骆驼祥子》:老舍在写我们自己,在写今天的中国

《骆驼祥子》。这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必读课。《骆驼祥子》的语言,也是最标准、最正宗、以北京话为基础的普通话。国语的文学,文学的国语,《骆驼祥子》是样品。

人力车夫在中国现代文学里,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象征,很多作家写过人力车夫。最早的是胡适,他写诗同情车夫,不好意思坐,最后还是要考虑穷人生计,要车夫“拉到内务部西”。郁达夫有一篇小说,和《春风沉醉的晚上》一样有名,叫《薄奠》。讲郁达夫和一位车夫的感情。这车夫后来去世了,郁达夫就烧了一个纸做的车给他,这是对车夫最好最重要的纪念。因为车夫曾以能够拉上自己的车为最高的人生理想。

香港现在还是这样,那个车子值十万,可是车牌几百万,你别看车里司机是一个老头很...

《骆驼祥子》。这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必读课。《骆驼祥子》的语言,也是最标准、最正宗、以北京话为基础的普通话。国语的文学,文学的国语,《骆驼祥子》是样品。

人力车夫在中国现代文学里,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象征,很多作家写过人力车夫。最早的是胡适,他写诗同情车夫,不好意思坐,最后还是要考虑穷人生计,要车夫“拉到内务部西”。郁达夫有一篇小说,和《春风沉醉的晚上》一样有名,叫《薄奠》。讲郁达夫和一位车夫的感情。这车夫后来去世了,郁达夫就烧了一个纸做的车给他,这是对车夫最好最重要的纪念。因为车夫曾以能够拉上自己的车为最高的人生理想。

香港现在还是这样,那个车子值十万,可是车牌几百万,你别看车里司机是一个老头很惨,可他几百万的车牌是他的身家,这是他的资产。

读书人出去也要坐车,那时就是人力车。车夫在前面跑,你越想快他跑得越累,他在你前面光着膀子,满身是汗地拖着车。如果坐车的是没良心的潘月亭、金八,他们肯定无所谓;但是偏偏后面坐的是方达生,或是《一件小事》中的知识分子,看到人家这样卖力气、卖血汗,心里是不好受的,甚至有点犯罪感。知识分子在面对人力车夫的困境,是“五四”知识分子所面对的困境——又想唤醒大众,又要承认他们的没办法。当时,左派说不应该这样写《骆驼祥子》、《薄奠》,应该描写人力车夫不拉车了,赶快参加革命、造反、拿枪,到街上去暴动。可是到街上去暴动,车夫很快会被人打死。而且,车夫可能也没有这么高的觉悟。

《骆驼祥子》是写得最好的有关人力车夫的小说。这个车夫很努力,很正直,身体很好,不骗钱。他想拉自己的车,还买到了自己的车,虽然是二手的。打仗的时候,他冒险拉了一个客人到一个危险的地方,为了赚多一点钱。结果车子被人抢走了,这是他的第一个挫折。

车子被抢以后,他顺便偷了几个骆驼回来,把骆驼卖了,但还买不起车。这时他就替一家车行拉车。车是“生产资料”啊,拉人家的车就好像种人家的地。所以,他很努力地在做这份工。这中间,祥子醉过一次酒,和虎妞发生了关系。第二天,祥子后悔,走掉了,后来到一个读书人家里去拉包月,这是比较好的。正在祥子的生活步入正轨时,虎妞来找他,骗他说怀孕了。祥子是个老实人,女人大着肚子来找他,他是不能推掉这个责任的,虽然他不开心。所以,他只好又回车行拉车。这是第二次挫折。

后来,他又攒了钱,差点可以买车了,结果碰到一个侦探敲竹杠,把他那笔钱又抢了,这是第三次的大劫难。最后,他和虎妞结婚了。虎妞也不错,离家出来和他一起住。同住以后,虎妞说,你别拉车了,我有钱啊!不行,祥子一定要拉车!虎妞觉得他骨头贱,只会拉车。最后,虎妞难产,去世了。祥子只好把车又卖了,安葬虎妞。这时,祥子爱上了妓女小福子,等他再去找她时,小福子死了。最后祥子崩溃了,走投无路。在小说结尾,他出卖革命党,拿情报,赚点小外快,帮人家送丧的队伍吹吹唢呐,从一个曾经非常自豪、正直、勇敢的男人,变成了一个什么都做的烂仔,一个“个人主义的末路鬼”。

记住,“个人主义”这个词在老舍那里,不是一个负面的概念,反而是“正能量”。说“个人主义的末路鬼”,等于说是“英雄的末路”。

表面来看,《骆驼祥子》讲一个弱势群体的人在一个不好的社会里,受尽各种磨难,最后走投无路。其实,老舍不只是在写一位人力车夫,也在写他自己。老舍不像巴金、曹禺那么容易就相信了左派的理论。开始老舍受英国文化的影响,追求幽默,不亲近左派,不怎么相信革命。《骆驼祥子》是他的转折点。在小说的第一段,老舍写的是一个人想靠个人努力成为社会中的一种健康力量,但最后走不通。换句话说,通过祥子的失败,老舍完成了他的世界观的转折:一个人想端端正正地做人,何其难啊!如果做不到这一点,这个社会就非常糟糕,就要革命。

更深一层,《骆驼祥子》在写一个基本的人生价值观。一般来说,我们做一件事情,是能够做的,是乐意做的,也是能获得好处的。这三个要素,是很多人的人生观的很重要的部分。我们理想的基本信念,就是祥子的信念。祥子拉车拉得很快,拉得很好,爱这个行业,想赚钱比别人多,还想能拉自己的车。这三条,是最朴素、最正常的人生观。

那么,祥子有错吗?如果有,他到底错在什么地方呢?之前的解读是,祥子没有错,他一步一步摔倒,是社会的错。他攒钱买车,钱被人敲走了;他拉自己的车,车被人抢了;他跟虎妞结婚,虎妞死掉了;他爱小福子,小福子死掉了;最后他做了一个奸细……所有这些,都是人生道路的坎。所有这些坎,祥子是没有错的,是被社会逼到这个地步的,一步一步地摔下去,他的人格、命运、生活摔下去,都是社会的错。

但大部分同学认为,祥子在这过程中也有错,比如偷骆驼。可是,假定说你的车被抢走了,走投无路时,看到几个骆驼在那里,是不是也可以牵走几匹骆驼,弥补一些损失?看起来是可以被理解的。然而,这就是祥子堕落的开始。这堕落的性质就是:别人对我不好,我也可以对他不好,这叫“以恶抗恶”。这种处境是很普遍的。这就是今天的社会,可以是汽车,也可以是一个停车位,还可以是吐一口痰、憋一口气、一个职位、一份奖金,等等。总之,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吃亏了,吃亏以后无法反抗,但可以从别处拿回来。于是,更多的人吃亏了,就有更多的人去拿回来。在这个意义上,《骆驼祥子》在写我们自己,在写今天的中国。

我认认真真读《骆驼祥子》,至少三次。第一次读的是一个弱势群体工人被罪恶社会环境压迫的故事。第二次读的是个人主义如何在中国此路不通的故事。第三次才发现,小说写的就是我——我也有自己能做、爱做的事(比如教书、做研究),我也曾相信如果做事努力,就会获得社会意义上的“成功”。但后来我发现,好好学习,不一定会天天向上。一个坚持自己原则做事的人,“不忘初心”,却不一定能获得“成功”。这个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呢?在这个意义上,祥子就是我。

再讲一点虎妞。如果从女性主义的角度去研究虎妞,虎妞有什么错?她只是爱上了一个男人,为了他牺牲了家庭、牺牲了钱。至于她动了一些心思、花了一些手段,也不能算错。所以,虎妞真是很惨。她生病了,祥子还拉车,他不卖车,也不帮老婆看病,最后老婆死了,他还得卖车葬老婆。他宁可葬老婆也不卖车给她看病。

如果这小说改写一下,从虎妞的角度写——就像很多西方的电影,常常是先从A的角度写,然后把同样的故事用B的角度重讲一遍——也很精彩的。换一个角度讲同样的故事,完全可以是不同的故事。这不单是罗生门,是只是从不同的眼光、不同的角度来看同一件事。

-无用良品-

zuo

“no zuo no die”。“作”,说到底没什么大事,但“作”得很痛苦。这个传统是从郁达夫开始的。

上海有个作家叫程乃珊,她的丈夫姓严。严先生曾讲过一句非常形象的话。他说,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作家”,后来认识了我妻子,就知道什么叫“作家”了。“作家”就是“作”的专家,比方说郁达夫。香港有个作家,叫昆南,也挺“作”的。青年男女,尤其是男的,交女朋友一不顺利,就要怪很多东西,留学生就要怪自己的国家。昆南在小说《地的门》里,怪家里没有钱,会考成绩不够好。世界上最主要的矛盾,就是阶级矛盾、民族矛盾。


“no zuo no die”。“作”,说到底没什么大事,但“作”得很痛苦。这个传统是从郁达夫开始的。

上海有个作家叫程乃珊,她的丈夫姓严。严先生曾讲过一句非常形象的话。他说,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作家”,后来认识了我妻子,就知道什么叫“作家”了。“作家”就是“作”的专家,比方说郁达夫。香港有个作家,叫昆南,也挺“作”的。青年男女,尤其是男的,交女朋友一不顺利,就要怪很多东西,留学生就要怪自己的国家。昆南在小说《地的门》里,怪家里没有钱,会考成绩不够好。世界上最主要的矛盾,就是阶级矛盾、民族矛盾。


-无用良品-

叶圣陶夏丏尊朱自清以及郁达夫《一个人在途上》

叶圣陶是文学研究会最有代表性的作家,代表作是《倪焕之》,讲一个有新思想的老师斗不过学校的旧环境。还有短篇《遗腹子》也很好。他的后代现在还在写小说,叶兆言。最早的中学教科书,都是叶圣陶主持选编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有一个《中学生》杂志,还有个开明书店编中学教材,主编是三个人:叶圣陶、夏丏尊、朱自清。换句话说,当时的中学语文基础是由他们决定的,这个基础就是文学研究会的方向,关心社会,温柔敦厚,代表了文学国语的主流派。比如郁达夫的作品,他们选《钓台的春昼》、《一个人在途上》,而不会选《沉沦》。


郁达夫《钓台的春昼》

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我们对于本乡本土的名区胜景,反而往往没...

叶圣陶是文学研究会最有代表性的作家,代表作是《倪焕之》,讲一个有新思想的老师斗不过学校的旧环境。还有短篇《遗腹子》也很好。他的后代现在还在写小说,叶兆言。最早的中学教科书,都是叶圣陶主持选编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有一个《中学生》杂志,还有个开明书店编中学教材,主编是三个人:叶圣陶、夏丏尊、朱自清。换句话说,当时的中学语文基础是由他们决定的,这个基础就是文学研究会的方向,关心社会,温柔敦厚,代表了文学国语的主流派。比如郁达夫的作品,他们选《钓台的春昼》、《一个人在途上》,而不会选《沉沦》。


郁达夫《钓台的春昼》

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我们对于本乡本土的名区胜景,反而往往没有机会去玩,或不容易下一个决心去玩的。正唯其是如此,我对于富春江上的严陵,二十年来,心里虽每在记着,但脚却没有向这一方面走过。一九三一,岁在辛未,暮春三月,春服未成,而中央党帝,似乎又想玩一个秦始皇所玩过的把戏了,我接到了警告,就仓皇离去了寓居。先在江浙附近的穷乡里,游息了几天,偶而看见了一家扫墓的行舟,乡愁一动,就定下了归计。绕了一个大弯,赶到故乡,却正好还在清明寒食的节前。和家人等去上了几处坟,与许久不曾见过面的亲戚朋友,来往热闹了几天,一种乡居的倦怠,忽而袭上心来了,于是乎我就决心上钓台访一访严子陵的幽居。

钓台去桐庐县城二十余里,桐庐去富阳县治九十里不足,自富阳溯江而上,坐小火轮三小时可达桐庐,再上则须坐帆船了。

我去的那一天,记得是阴晴欲雨的养花天,并且系坐晚班轮去的,船到桐庐,已经是灯火微明的黄昏时候了,不得已就只得在码头近边的一家旅馆的楼上借了一宵宿。

桐庐县城,大约有三里路长,三千多烟灶,一二万居民,地在富春江西北岸,从前是皖浙交通的要道,现在杭江铁路一开,似乎没有一二十年前的繁华热闹了。尤其要使旅客感到萧条的,却是桐君山脚下的那一队花船的失去了踪影。说起桐君山,却是桐庐县的一个接近城市的灵山胜地,山虽不高,但因有仙,自然是灵了。以形势来论,这桐君山,也的确是可以产生出许多口音生硬,别具风韵的桐严嫂来的生龙活脉。地处在桐溪东岸,正当桐溪和富春江合流之所,依依一水,西岸便瞰视着桐庐县市的人家烟树。南面对江,便是十里长洲;唐诗人方干的故居,就在这十里桐洲九里花的花圈深处。向西越过桐庐县城,更遥遥对着一排高低不定的青峦,这就是富春山的山子山孙了。东北面山下,是一片桑麻沃地,有一条长蛇似的官道,隐而复现,出没盘曲在桃花杨柳洋槐榆树的中间,绕过一支小岭,便是富阳县的境界,大约去程明道的墓地程坟,总也不过一二十里地的间隔。我的去拜谒桐君,瞻仰道观,就在那一天到桐庐的晚上,是谈云微月,正在作雨的时候。

鱼梁渡头,因为夜渡无人,渡船停在东岸的桐君山下。我从旅馆踱了出来,先在离轮埠不远的渡口停立了几分钟。后来向一位来渡口洗夜饭米的年轻少妇,弓身请问了一回,才得到了渡江的秘诀。她说:“你只须高喊两三声,船自会来的。”先谢了她教我的好意,然后以两手围成了播音的喇叭,“喂,喂,渡船请摇过来!”地纵声一喊,果然在半江的黑影当中,船身摇动了。渐摇渐近,五分钟后。我在渡口,却终于听出了咿呀柔橹的声音。时间似乎已经入了酉时的下刻,小市里的群动,这时候都已经静息,自从渡口的那位少妇,在微茫的夜色里,藏去了她那张白团团的面影之后,我独立在江边,不知不觉心里头却兀自感到了一种他乡日暮的悲哀。渡船到岸,船头上起了几声微微的水浪清音,又铜东的一响,我早已跳上了船,渡船也已经掉过头来了。坐在黑影沈沈的舱里,我起先只在静听着柔橹划水的声音,然后却在黑影里看出了一星船家在吸着的长烟管头上的烟火,最后因为被沈默压迫不过,我只好开口说话了:“船家!你这样的渡我过去,该给你几个船钱?”我问。“随你先生把几个就是。”船家的说话冗慢幽长,似乎已经带着些睡意了,我就向袋里摸出了两角钱来。“这两角钱,就算是我的渡船钱,请你候我一会,上山去烧一次夜香,我是依旧要渡过江来的。”船家的回答,只是恩恩乌乌,幽幽同牛叫似的一种鼻音,然而从继这鼻音而起的两三声轻快的咳声听来,他却似已经在感到满足了,因为我也知道,乡间的义渡,船钱最多也不过是两三枚铜子而已。

到了桐君山下,在山影和树影交掩着的崎岖道上,我上岸走不上几步,就被一块乱石拌倒,滑跌了一次。船家似乎也动了恻隐之心了,一句话也不发,跑将上来,他却突然交给了我一盒火柴。我于感谢了一番他的盛意之后,重整步武,再摸上山去,先是必须点一枝火柴走三五步路的,但到得半山,路既就了规律,而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也朦胧地现出一痕银线来了,所以手里还存着的半盒火柴,就被我藏入了袋里。路是从山的西北,盘曲而上,渐走渐高,半山一到,天也开朗了一点,桐庐县市上的灯火,也星星可数了。更纵目向江心望去,富春江两岸的船上和桐溪合流口停泊着的船尾船头,也看得出一点一点的火来。走过半山,桐君观里的晚褥钟鼓,似乎还没有息尽,耳朵里仿佛听见了几丝木鱼钲钹的残声。走上山顶,先在半途遇着了一道道观外围的女墙,这女墙的栅门,却已经掩上了。在栅门外徘徊了一刻,觉得已经到了此门而不进去,终于是不能满足我这一次暗夜冒险的好奇怪僻的。所以细想了几次,还是决心进去,非进去不可,轻轻用手往里面一推,栅门却呀的一声,早已退向了后方开开了,这门原来是虚掩在那里的。进了栅门,踏着为淡月所映照的石砌平路,向东向南的前走了五六十步,居然走到了道观的大门之外,这两扇朱红漆的大门,不消说是紧闭在那里的。到了此地,我却不想再破门进去了,因为这大门是朝南向着大江开的,门外头是一条一丈来宽的石砌步道,步道的一旁是道观的墙,一旁便是山坡,靠山坡的一面,并且还有一道二尺来高的石墙筑在那里,大约是代替栏杆,防人倾跌下山去的用意,石墙之上,铺的是二三尺宽的青石,在这似石栏又似石凳的墙上,尽可以坐卧游息,饱看桐江和对岸的风景,就是在这里坐它一晚,也很可以,我又何必去打开门来,惊起那些老道的恶梦呢!

空旷的天空里,流涨着的只是些灰白的云,云层缺处,原也看得出半角的天,和一点两点的星,但看起来最饶风趣的,却仍是欲藏还露,将见仍无的那半规月影。这时候江面上似乎起了风,云脚的迁移,更来得迅速了。而低头向江心一看,几多散乱着的船里的灯光,也忽阴忽灭地变换了一变换位置。

这道观大门外的景色,真神奇极了。我当十几年前,在放浪的游程里,曾向瓜州京口一带,消磨过不少的时日。那时觉得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是甘露寺外的江山,而现在到了桐庐,昏夜上这桐君山来一看,又觉得这江山之秀而且静,风景的整而不散,却非那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所可与比拟的了。真也难怪得严子陵,难怪得戴征士,倘使我若能在这样的地方结屋读书,以养天年,那还要什么的高官厚禄,还要什么的浮名虚誉哩?一个人在这桐君观前的石凳上,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城中的灯火和天上的星云,更做做浩无边际的无聊的幻梦,我竟忘记了时刻,忘记了自身,直等到隔江的击声传来,向西一看,忽而觉得城中的灯影微茫地减了,才跑也似地走下了山来,渡江奔回了客舍。

第二日侵晨,觉得昨天在桐君观前做过的残梦正还没有续完的时候,窗外面忽而传来了一阵吹角的声音。好梦虽被打破,但因这同吹筚篥似的商音哀咽,却很含着些荒凉的古意,并且晓风残月,杨柳岸边,也正好候船待发,上严陵去;所以心里虽怀着了些儿怨恨,但脸上却只观出了一痕微笑,起来梳洗更衣,叫茶房去雇船去。雇好了一只双桨的渔舟,买就了些酒莱鱼米,就在旅馆前面的码头上上了船,轻轻向江心摇出去的时候,东方的云幕中间,已现出了几丝红晕,有八点多钟了。舟师急得利害,只在埋怨旅馆的茶房,为什么昨晚上不预先告诉,好早一点出发。因为此去就是七里滩头,无风七里,有风七十里,上钓台去玩一趟回来,路程虽则有限,但这几日风雨无常,说不定要走夜路,才回来得了的。

过了桐庐,江心狭窄,浅滩果然多起来了。路上遇着的来往的行舟,数目也是很少,因为早晨吹的角,就是往建德去的快班船的信号,快班船一开,来往于两岸之间的船就不十分多了。两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间是一条清浅的水,有时候过一个沙洲,洲上的桃花菜花,还有许多不晓得名字的白色的花,正在喧闹着春暮,吸引着蜂蝶。我在船头上一口一口的喝着严东关的药酒,指东话西地问着船家,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港,惊叹了半天,称颂了半天,人也觉得倦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身子却走上了一家水边的酒楼,在和数年不见的几位已经做了党官的朋友高谈阔论。谈论之余,还背诵了一首两三年前曾在同一的情形之下做成的歪诗:

不是尊前爱惜身,
佯狂难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马,
生怕情多累美人。
劫数东南天作孽,
鸡鸣风雨海扬尘,
悲歌痛哭终何补,
义士纷纷说帝泰。

直到盛筵将散,我酒也不想再喝了,和几位朋友闹得心里各自难堪,连对旁边坐着的两位陪酒的名花都不愿意开口。正在这上下不得的苦闷关头,船家却大声的叫了起来说:

“先生,罗芷过了,钓台就在前面,你醒醒罢,好上山去烧饭吃去。”

擦擦眼睛,整了一整衣服,抬起头来一看,四面的水光山色又忽而变了样子了。清清的一条浅水,比前又窄了几分,四围的山包得格外的紧了,仿佛是前无去路的样子。并且山容峻削,看去觉得格外的瘦格外的高。向天上地下四围看看,只寂寂的看不见一个人类。双桨的摇响,到此似乎也不敢放肆了,钩的一声过后,要好半天才来一个幽幽的回响,静,静,静,身边水上,山下岩头,只沈浸着太古的静,死灭的静,山峡里连飞鸟的影子也看不见半只。前面的所谓钓台山上,只看得见两大个石垒,一间歪斜的亭子,许多纵横芜杂的草木。山腰里的那座祠堂,也只露着些废垣残瓦,屋上面连炊烟都没有一丝半缕,象是好久好久没有人住了的样子。并且天气又来得阴森,早晨曾经露一露脸过的太阳,这时候早已深藏在云堆里了,余下来的只是时有时无从侧面吹来的阴飕飕的半箭儿山风。船靠了山脚,跟着前面背着酒菜鱼米的船夫走上严先生祠堂的时候,我心里真有点害怕,怕在这荒山里要遇见一个干枯苍老得同丝瓜筋似的严先生的鬼魂。

在祠堂西院的客厅里坐定,和严先生的不知第几代的裔孙谈了几句关于年岁水旱的话后,我的心跳也渐渐儿的镇静下去了,嘱托了他以煮饭烧菜的杂务,我和船家就从断碑乱石中间爬上了钓台。

东西两石垒,高各有二三百尺,离江面约两里来远,东西台相去只有一二百步,但其间却夹着一条深谷。立在东台,可以看得出罗芷的人家,回头展望来路,风景似乎散漫一点,而一上谢氏的西台,向西望去,则幽谷里的清景,却绝对的不象是在人间了。我虽则没有到过瑞士,但到了西台,朝西一看,立时就想起了曾在照片上看见过的威廉退儿的祠堂。这四山的幽静,这江水的青蓝,简直同在画片上的珂罗版色彩,一色也没有两样,所不同的就是在这儿的变化更多一点,周围的环境更芜杂不整齐一点而已,但这却是好处,达正是足以代表东方民族性的颓废荒凉的美。

从钓台下来,回到严先生的祠堂─—记得这是洪杨以后严州知府戴(pan)重建的祠堂─—西院里饱啖了一顿酒肉,我觉得有点酩酊微醉了。手拿着以火柴柄制成的牙签,走到东面供着严先生神像的龛前,向四面的破壁上一看,翠墨淋漓,题在那里的,竟多是些俗而不雅的过路高官的手笔。最后到了南面的一块白墙头上,在离屋檐不远的一角高处,却看到了我们的一位新近去世的同乡夏灵峰先生的四句似邵尧夫而又略带感慨的诗句。夏灵峰先生虽则只知祟古,不善处今,但是五十年来,象他那样的顽固内容的亡清遗老,也的确是没有第二个人。比较起现在的那些官迷的南满尚书和东洋宦婢来,他的经术言行,姑且不必去论它,就是以骨头来称称,我想也要比什么罗三郎郑太郎辈,重到好几百倍。慕贤的心一动,熏人臭技自然是难熬了,堆起了几张桌椅,借得了一枝破笔,我也向高墙上在夏灵峰先生的脚后放上了一个陈屁,就是在船舱的梦里,也曾微吟过的那一首歪诗。

从墙头上跳将下来,又向龛前天井去走了一圈,觉得酒后的干喉,有点渴痒了,所以就又走回到了西院,静坐着喝了两碗清茶。在这四大无声,只听见我自己的啾啾喝水的舌音冲击到那座破院的败壁上去的寂静中间,同惊雷似地一晌,院后的竹园里却忽而飞出了一声闲长而又有节奏似的鸡啼的声来。同时在门外面歇着的船家,也走进了院门,高声的对我说:

“先生,我们回去罢,已经是吃点心的时候了,你不听见那只鸡在后山啼么?我们回去罢!”

一九三二年八月在上海写



郁达夫《一个人在途上》

在东车站的长廊下和女人分开以后,自家又剩了孤零丁的一个。频年飘泊惯的两口儿,这一回的离散,倒也算不得甚么特别,可是端午节那天,龙儿刚死,到这时候北京城里难已起了秋风,但是计算起来,去儿子的死期,究竟还只有一百来天。在车座里,稍稍把意识灰复转来的时候,自家就想起了卢骚晚年的作品;“孤独散步者的梦想”的头上的几句话。

“自家除了己身以外,已经没有弟兄,没有邻人,没有朋友,没有社会了,自家在这世上,像这样的,已经成了一个孤独者了。……”然而当年的卢骚还有弃养在孤儿院内的五个儿子,而我自己哩,连一个抚育到五岁的儿子还抓不住!

离家的远别。本来也只为想养活妻儿。去年在某大学的被逐,是万料不到的事情。其后兵乱迭起,交通阻绝,当寒冬的十月,会病倒在沪上也是谁也料想不到的。今年二月,好容易到得南方,归息了一年之半,谁知这刚养得出趣的龙儿,又会遭此凶疾呢?

龙儿的病报,本是广州得着,匆促北航,到了上海,接连接了几个北京来的电报,换船到天津,已经是旧历的五月初十。到家之夜,一见了门上的白纸条儿,心里已经是跳得忙乱,从苍茫的暮色里赶到哥哥家中,见了衰病的她,因为在大众之前,勉强将感情压住,草草吃了夜饭,上床就寝,把电灯一灭,两人只有紧抱的痛哭,痛哭,痛哭,只是痛哭,气也换不过来,更那里有说一句话的余裕?

受苦的时间,的确脱煞过去的太悠徐,今年的夏季,只是悲叹的连续。晚上上床,两口儿,那敢提一句话?可怜这两个迷散的灵心,在电灯灭黑的黝暗里,所摸走的荒路,每凑集在一条线上,这路的交叉点里,只有一块小小的墓碑,墓碑上只有“龙儿之墓”的四个红字。

妻儿因为在浙江老家内不能和母亲同住,不得已而搬往北京当时我在寄食的哥哥家去,是去年的四月中旬,那时候龙儿正长得肥满可爱,一举一动,处处教人欢喜。到了五月初,从某地回京,觉得哥哥家太狭小,就在什刹海的北岸,租定了一间渺小的住宅。夫妻两个,日日和龙儿伴乐,闲时也常在北海的荷花深处,及门前的杨柳中带龙儿去走走。这一年的暑假,总算过得快乐,最闲适。

秋风吹叶落的时候,别了龙儿和女人,再上某地大学去为朋友帮忙,当时他们俩还往西车站去送我来哩!这是去年秋晚的事情,想起来还同昨日的情形一样。

过了一月,某地的学校里发生事情,又回京了一次,在什刹海小住了两星期,本来打算不再出京了,然碍于朋友的面子、,又不得不于一天寒风刺骨的黄昏,上西车站去趁车。这时候因为怕龙儿要哭,自己和女人,吃过晚饭,便只说要往哥哥家里去,只许他送我们到门口。记得那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和老妈子立在门口,等我们俩去了好远,还“爸爸!爸爸!”的叫了几声。啊啊,这几声的呼唤,是我在这世上听到的他叫我的最后的声音。

出京之后,到某地住了一宵,就匆促往上海。接续便染了病,遇了强盗辈的争夺政权,其后赴南方暂住,一直到今年的五月,才返北京。

想起来,龙儿实在是一个填债的儿子,是当乱离困厄的这几年中间,特来安慰我和他娘的愁闷的使者!

自从他在安庆生落地以来,我自己没有一天脱离过苦闷,没有一处安住到五个月以上。我的女人,夜夜和我分担当着十字架的重负,只是东西南北的奔波飘泊。当然日夜难安,悲苦得不了的时候,只教他的笑脸一开,女人和我就可以把一切穷愁,丢在脑后。而今年五月初十待我赶到北京的时候,他的尸体,早已在妙光阁的广谊园地下躺着了。

他的病,说是脑膜炎。自从得病之日起,一直到旧历端午节的午时绝命的时候止,中间经过有一个多月的光景。平时被我们宠坏了的他,听说此番病里,却乖顺得非常。叫他吃药,他就大口的吃,叫他用冰枕,他就很柔顺的躺上。病后还能说话的时候,只问他的娘,“爸爸几时回来?”“爸爸在上海为我定做的小皮鞋,已经做好了没有?”我的女人,于惑乱之余,每幽幽的问他:“龙!你晓得你这一场病,会不会死的?”他老是很不愿意的回答说:“那儿会死的哩?”据女人含泪的告诉我说,他的谈吐,绝不似一个五岁的小儿。

未病之前一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午后他在门口玩耍,看见西面来了一乘马车,马车里坐着一个带灰白帽子的青年。他远远看见,就急忙丢下了伴侣,跑进屋里叫他娘出来,说“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因为我去年离京时所带的,是一样的一顶白灰呢帽。他娘跟他出来到门前,马车已经过去了他就死劲的拉住了他娘,哭喊着说:“爸爸怎么不家来吓?爸爸怎么不家来吓?”他娘说慰了半天,他还尽是哭着,这也是他娘含泪和我说的。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实在不该抛弃了他们,一个人在外面流荡,致使那小小的灵心,常有望远思亲之痛。

去年六月,搬往什刹海之后,有一次我们在堤上散步,因为他看见了人家的汽车,硬是哭着要坐,被我痛打了一吨。又有一次,他是因为要穿洋服,受了我的毒打。这实在只能怪我做父亲的没有能力,不能做洋服给他穿。雇汽车给他坐,早知他要这样的早死,我就是典当强劫,也应该去弄一点钱来,满足他无邪的欲望,到现在追想起来,实在觉得对他不起,实在是我太无容人之量了。

我女人说,频死的前五天,在病院里,叫了几夜的爸爸。她问他“叫爸爸干什么?”他又不响了,停一会儿,就又再叫起来,到了旧历五月初三日,他已入了昏迷状态,医师替他抽骨髓,他只会直叫一声“干吗?”喉头的气管,咯咯在抽咽,眼睛只往上吊送,口头流些白沫,然而一口气总不肯断。他娘哭叫几声“龙!龙!”他的眼角上,就迸流下眼泪出来,后来他娘看他苦得难过,倒对他说:

“龙,你若是没有命的,就好好的去吧!你是不是想等爸爸回来,就是你爸爸回来,也不过是这样的替你医治罢了。龙!你有什么不了的心愿呢?龙!与其这样的抽咽受苦,你还不如快快的去吧!”他听了这段话,眼角上眼泪,更是涌流得厉害。到了旧历端午节的午时,他竟等不着我的回来,终于断气了。

丧葬之后,女人搬往哥哥家里,暂住了几天。我于五月十日晚上,下车赶到什刹海的寓宅,打门打了半天,没有应声。后来抬头一看,才见了一张告示邮差送信的白纸条。

自从龙儿生病以后连日连夜看护久已倦了的她,又那里轻得起最后的这一个打?自己当到京之后,见了她的衰容,见了她的眼泪,又那里能够不痛哭呢?

在哥哥家里小住了两三天,我因为想追求龙儿生前的遗迹,一定要女人和我仍复搬回什刹海的住宅去住它一两个月。

搬回去那天,一进上屋的门,就见了一张被他玩破的今年正月里的花灯。听说这张花灯,是南城大姨妈送他的,因为他自家烧破了一个窟窿,他还哭过好几次来的。

其次,便是上房里砖上的几堆烧纸钱的痕迹!当他下殓时烧的。

院子有一架葡萄,两颗枣树,去年采取葡萄枣子的时候,他站在树下,兜起了大褂,仰头在看树上的我。我摘取一颗,丢入了他的大褂斗里,他的哄笑声,要继续到三五分钟,今年这两颗枣树结满了青青的枣子,风起的半夜里,老有孰极的枣子辞枝自落,女人和我,睡在床上,有时候且哭且谈,总要到更深人静,方能入睡。在这样的幽幽的谈话中间,最怕听的,就是滴答的坠枣之声。

到京的第二日,和女人去看他的坟墓。先在一家南纸铺里买了许多冥府的钞票,预备去烧送给他,直到到了妙光阁的广谊园茔地门前,她方从呜咽里清醒过来,说:“这是钞票,他一个小孩如何用得呢?”就又回车转来,到琉璃厂去买了些有孔的纸钱。他在坟前哭了一阵,把纸钱钞烧化的时候,却叫着说:

“这一堆是钞票,你收在那里,待长大了的时候再用。要买什么,你先拿这一堆钱去用吧。这一天他的坟上坐着,我们直到午后七点,太阳平西的时候,才回家来。临走的时候,他娘还哭叫着说:

“龙!龙!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怕冷静的么?龙!龙!人家若来欺你,你晚上来告诉娘罢!你怎么不想回来了呢?你怎么梦也不来托一个呢?”

箱子里,还有许多散放着的他的小衣服。今年北京的天气,到七月中旬,已经是很冷了。当微凉的早晚,我们俩都想换上几件夹衣,然而因为怕见他旧时的夹衣袍袜,我们俩却尽是一天一天的捱着,谁也不说出口来,说“要换上件夹衫。”

有一次和女人在那里睡午觉,她骤然从床上坐了起来,鞋也不拖,光着袜子,跑上了上房起坐室里,并且更掀廉跑上外面院子里去。我也莫名其妙跟着她跑到外面的时候,只见她在那里四面找寻什么。找寻不着,呆立了一会,他忽然放声哭了起来,并且抱住了我急急的追问说:“你听不听见?你听不听见?”哭完之后,她才告诉我说,在半醒半睡的中间,她听见“娘!娘!”的叫了几声,的确是龙的声音,他很坚硬的说:“的确是龙回来了。”

北京的朋友亲戚,为安慰我们起见,今年夏天常请我们俩去吃饭听戏,她老不愿意和我同去,因为去年的六月,我们无论上那里去玩,龙儿是常和我们在一处的。

今年的一个暑假,就是这样的,在悲叹和幻梦的中间消逝了。

这一回南方来催我就道的信,过于匆促,出发之前,我觉得还有一见大事情没有做了。

中秋节前新搬了家,为修理房屋,部署杂事,就忙了一个星期,又因了种种琐事,不能抽出空来,再上龙儿的墓地去探望一回。女人上东车站来送我上车的时候,我心里尽是酸一阵痛一阵的在回念这一件恨事。有好几次想和她说出来,教她于两三日后再往妙光阁去探望一趟,但见了她的憔悴尽的颜色,和苦忍住的凄楚,又终于一句话也没有讲成。

现在去北京远了,去龙儿更远了,自家只一个人,只是孤零丁的一个人。在这里继续此生中大约是完不了的飘泊。

(一九二六年十月五日在上海旅馆内)选自《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一集)

甜水。

[摘]茫茫夜

舱外舷上忽有几声水手呼唤声和起重机滚船索的声音传来,质夫知道船快开了,他想马上站起来送迟生上船去,但是心里又觉得这悲哀的甘味是不可多得的,无论如何总想多品尝一忽。

舱外舷上忽有几声水手呼唤声和起重机滚船索的声音传来,质夫知道船快开了,他想马上站起来送迟生上船去,但是心里又觉得这悲哀的甘味是不可多得的,无论如何总想多品尝一忽。

秋琬

「满腔的怨愤,既找不着一条出路,不得已就只好在作文的时候,发些纸上的牢骚。于是各班的文课,不管出的是什么题目,总是横一个“呜呼”,竖一个“呜呼”地悲啼满纸;有几位同学的卷子,从头至尾统共还不满五六百字,而“呜呼”两字却要写了一二百个。那位改国文的老先生,后来也没法想了,就出了一个禁令,禁止学生以后再读再做那些呜呼派的文章。

那时候这一种“呜呼”的倾向,这一种不平、怨愤与被压迫的悲啼,以及人心跃跃、山雨欲来的空气,实在还不只是一个教会学校里的舆情;学校以外的各层社会,也像是在大浪里的楼船,从脚到顶,都在颠摇波动着的样子。


「附郭的农民的贫穷与无智,经我几次和他们的接谈及观察,其结果使我...

「满腔的怨愤,既找不着一条出路,不得已就只好在作文的时候,发些纸上的牢骚。于是各班的文课,不管出的是什么题目,总是横一个“呜呼”,竖一个“呜呼”地悲啼满纸;有几位同学的卷子,从头至尾统共还不满五六百字,而“呜呼”两字却要写了一二百个。那位改国文的老先生,后来也没法想了,就出了一个禁令,禁止学生以后再读再做那些呜呼派的文章。

那时候这一种“呜呼”的倾向,这一种不平、怨愤与被压迫的悲啼,以及人心跃跃、山雨欲来的空气,实在还不只是一个教会学校里的舆情;学校以外的各层社会,也像是在大浪里的楼船,从脚到顶,都在颠摇波动着的样子。


「附郭的农民的贫穷与无智,经我几次和他们的接谈及观察,其结果使我有好几晚不能够安睡。譬如一家有五六口人,而又有着十亩田的己产,以及一间小小的茅屋的自作农吧,在近郊的农民中间,已经算是很富有的中上人家了。从四五月起,他们先要种秧田,这二分或三分的秧田大抵是要向人家去租来的,因为不是水旱无伤的上田,秧就不能种活。租秧用的费用,多则三五元,少到一二元,却不能再少了。五六月在烈日之下分秧种稻,即使全家出马,也还有赶不成同时插种的危险;因为水的关系,气候的关系,农民的时间却也同交易所里的闲食者们一样,是一刻也差错不得的。即使不雇工人,和人家交换做工,而把全部田稻种下之后,三次的耘植与用肥的费用,起码也要合二三元钱一亩的盘算。倘使天时凑巧,最上的丰年,平均一亩,也只能收到四五石的净谷;而从这四五石谷里,除去完粮纳税的钱,除去用肥料租秧田及间或雇用忙工的钱后,省下来还够得一家五口的一年之食吗?不得已自然只好另外想法,譬如把稻草拿来做草纸,利用田的闲时来种麦、种菜、种豆类等等,但除稻以外的副作物的报酬,终竟是有限得很的。

耕地报酬渐减的铁则,丰年谷贱伤农的事实,农民们自然哪里会有这样的知识;可怜的是他们不但不晓得去改良农种、开辟荒地,一年之中,岁时伏腊,还要把他们汗血钱的大部,去花在求神佞佛与满足许多可笑的虚荣的高头上。


「我也日日地紧张着,日日地渴等着报来;有几次在秋寒的夜半,一听见喇叭的声音,便发着抖穿起衣裳,上后门口去探听消息,看是不是革命党到了。而沿江一带的兵船,也每天看见驶过,洋货铺里的五色布匹,无形中销售出了大半。终于有一天阴寒的下午,从杭州有几只张着白旗的船到了,江边上岸来了几十个穿灰色制服,荷枪带弹的兵士。县城里的知县,已于先一日逃走了,报纸上也报着前两日上海已为民军所占领。商会的巨头,绅士中的几个有声望的,以及残留着在城里的一位贰尹,联合起来出了一张告示,开了一次欢迎那几十位穿灰色制服的兵士的会,家家户户便挂上了五色的国旗。」


「平时老喜欢读悲歌慷慨的文章,自己捏起笔来,也老是痛哭淋漓,“呜呼”满纸的我这一个热血青年,在书斋里只想去冲锋陷阵,参加战斗。为众舍身、为国效力的我这一个革命志士,际遇着了这样的机会,却也终于没有一点作为,只呆立在大风圈外,捏紧了空拳头,滴了几滴悲壮的旁观者的哑泪而已。」


泰乐reading

      没有情感的理智,是无光彩的金块;而无理智的情感,是无鞍镫的野马。

      ——郁达夫

      没有情感的理智,是无光彩的金块;而无理智的情感,是无鞍镫的野马。

      ——郁达夫

秋琬

“凄切的孤单”——唯一的一道实味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T君批评我的话来了,他说“某书的作者,嘲世骂俗,却落得一个牢骚派的美名”。实在我想T君的话,一点儿也不错。人若把我们的那些浅薄无聊的“徒然草”合在一处,加上一个牢骚派的名目,思欲抹杀而厌鄙之,倒反便宜了我们。因为我们的那些东西,本来是同身上的积垢,口中的吐气一样,不期然而然地发生表现出来的,哪里配称作牢骚,更哪里配称作派呢?」


「沫若!我觉得人生一切都是虚幻,真真实在的,只有你说的“凄切的孤单”,倒是我们人类从生到死味觉得到的唯一的一道实味。


「名利的争夺,欲牺牲他人而建立自己的恶心——简单点说,就说生存竞争吧——依我看来,都是由这“孤单”的感觉催发出来的。...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T君批评我的话来了,他说“某书的作者,嘲世骂俗,却落得一个牢骚派的美名”。实在我想T君的话,一点儿也不错。人若把我们的那些浅薄无聊的“徒然草”合在一处,加上一个牢骚派的名目,思欲抹杀而厌鄙之,倒反便宜了我们。因为我们的那些东西,本来是同身上的积垢,口中的吐气一样,不期然而然地发生表现出来的,哪里配称作牢骚,更哪里配称作派呢?」


「沫若!我觉得人生一切都是虚幻,真真实在的,只有你说的“凄切的孤单”,倒是我们人类从生到死味觉得到的唯一的一道实味。


「名利的争夺,欲牺牲他人而建立自己的恶心——简单点说,就说生存竞争吧——依我看来,都是由这“孤单”的感觉催发出来的。

人生的实际,既不外乎这“孤单”的感觉,那么表现人生的艺术,当然也不外乎此,因此我近来对于艺术的意见和评价,都和从前不同了。我觉得艺术并没有十分可以推崇的地方,她和人生的一切,也没有什么特异有区别的地方。努力于艺术,献身于艺术,也不须有特别的表现。牢牢捉住了这“孤单”的感觉,细细地玩味,由他写成诗歌、小说也好,制成音乐、美术品也好,或者竟不写在纸上,不画在布上壁上,不雕在白石上,不奏在乐器上,什么也不表现出来,只教他能够细细地玩味这“孤单”的感觉,便是绝好的“创造”。」


「他们都已经成了富者,现在是资本家了。我夹在这些衣狐裘者的老同学中间,当然觉得十分的孤独,然而看看他们夹了皮箧奔走不宁的行动,好像他们也有些在觉得人生的孤寂的样子。我前边不是说过了吗?惟其感到孤寂,所以要席不暇暖地去追求名利。然而究竟我不是他们,所以我这主观的推测,也许是错了的。」


「有时候要想玩味这“凄切的孤单”,在日斜的午后,老跑出城外去独步。这里城外多是黄沙的田野,有几处也有清溪断壁,绝似日本郊外未开辟之先的代代木新宿等处。不过这里一堆一堆的黄土小冢,和有钱的人家的白杨松树的坟茔很多,感视稍微与日本不同了一点。今晚在宴会的席上,在许多鸿儒谈笑的中间,我胸中的感觉,同在这样的白杨衰草的坟地里漫步时一样。」


「——唉唉,人生实在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歌歌哭哭,死死生生……世界社会,兄弟朋友,妻子父母,还有恋爱,啊呀,恋爱,恋爱,恋爱……还有金钱……啊啊……」

哕

用进作文的景色描写

       天气是醉人的温暖,恰好是樱花落尽的时季。细沙的行人道上满是狼藉的粉色花片,有些便沾挂在平铺的碧草上。几树梨花还点缀着嫩白的残瓣。北面与西面小山上全罩着淡蓝色的衣校,小燕子来回在林中穿跳。在这里正是一年好景的残春,到处有媚丽的光景使人流连。...


    

       天气是醉人的温暖,恰好是樱花落尽的时季。细沙的行人道上满是狼藉的粉色花片,有些便沾挂在平铺的碧草上。几树梨花还点缀着嫩白的残瓣。北面与西面小山上全罩着淡蓝色的衣校,小燕子来回在林中穿跳。在这里正是一年好景的残春,到处有媚丽的光景使人流连。

                                                              ——《山雨》



       一江秋水,依旧是澄蓝澈底。两岸的秋山,依旧在袅娜迎人。苍江几曲,就有九簇苇丛,几弯村落,在那里点缀。你坐在轮船舱里,只须抬一抬头,劈面就有江岸乌桕树的红叶和去天不远的青山向你招呼。

                                                   ——郁达夫《烟影》



       那时我喘息甫定,他们却催促我上观察台去。果然,雨过天又青。天都突兀而立,如古代将军。绯红的莲花峰迎着阳光,舒展了一瓣瓣的含水的花瓣。轻盈的云海隙处,看得见山下晶晶的水珠。休宁的白岳山,青阳的九华山,临安的天目山,九江的匡庐山。远处如白练一条浮着的,正是长江。这时彩虹一道,挂上了天空。七彩鲜艳,银海衬底。

                                                         ——《黄山记》



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盒内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回头一看,恰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花开的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

                                                           ——《红楼梦》



       几株老梅竟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暗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如蔑视游人的甘于远行。

                                              ——鲁迅《在酒楼上》



        这时有人吹横笛,直吹得溪山月色与屋瓦皆变成笛色,而笛声亦是溪山月色屋瓦。那嘹亮悠远,把一切都打开了,连不是思心徘徊,而天上地下,星辰人物皆正经起来了,本色起来了,而天下世界古今往来,就如同‘银汉无声转玉盘’,没有生死成毁,亦没有英雄圣贤,此时若有恩爱夫妻,亦只能相敬如宾。

                                                ——胡兰成



         阳光是不一样的,最熟的阳光在秋天。谷子金黄饱满时,阳光也饱满,会有光太多而溢出来的感觉。橘色,沉甸甸的,透在心里,暖洋洋。秋风一吹,满池子都是波光鳞动,我就很喜欢,以为阳光会碎,一大片阳光碎在了水里。

                                                   ——《故乡有灵》

 


        梅雨就是青梅的雨,满世界的绿,好像都是青梅滋味。 五月夜卧如卧青茵,易醒。油灯黄了床壁,如水花,夜雨在摇,睡眼看灯花。 

                                                     ——《故乡有灵》


 

        这是一幅严寒的夜景,仿佛可以听到整个冰封雪冻的地壳深处响起冰裂声。没有月亮。抬头仰望,满天星斗,多得令人难以置信。星辰闪闪竞耀,好像以虚幻的速度慢慢坠落下来似的。繁星移近眼前,把夜空越推越远,夜色也越来越深沉了。县界的山峦已经层次不清,显得更加黑苍苍的,沉重地垂在星空的边际。这是一片清寒、静谧的和谐气氛。


       

          银白的月光洒在地上,到处都有蟋蟀的凄切的叫声。夜的香气弥漫在空中,织成了一个柔软的网,把所有的景物都罩在里面。眼睛所接触到的都是罩上这个柔软的网的东西,任是一草一木,都不是象在白天里那样地现实了,它们都有着模糊、空幻的色彩,每一样都隐藏了它的细致之点,都保守着它的秘密,使人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 

                                                           ——巴金《家》



        他靠纱窗望出去。满天的星又密又忙,它们声息全无,而看来只觉得天上热闹。一梳月亮象形容未长成的女孩子,但见人已不羞缩,光明和轮廓都清新刻露,渐渐可烘衬夜景。小园草地里的小虫琐琐屑屑地在夜谈。

                                                   ——钱钟书《围城》



        一片一片臃肿的白云缓缓地移过池面,仿佛是一群老妇,弯着背,一步一步吃力地从月亮前面走过,想把月亮遮住,月亮却透过云片的空隙倾泻下皎洁的光芒。一片白云和一片白云连起,如同一条宽大的不规则的带子,给澄澄的天空分成两半。

                                      ——  周而复《上海的早晨》



        雾霭消散了,银色的月光好象一身自得耀眼的寡妇的丧服,覆盖着广阔的沙滩。河面没有一条船只,甚至看不见一丝微波,河心河岸,到处是一片宁静,这宁静有如死亡带给受尽苦难的病患者的一种无休止的安宁。 

                                                  —— 泰戈尔《沉船》



         像轻纱,像烟岚,像云彩;挂在树上,绕在屋脊,漫在山路上,藏在草丛中。一会儿像奔涌的海潮,一会儿像白鸥在翻飞。霞烟阵阵,浮去飘来,一切的一切,变得朦朦胧胧的了。顷刻间,这乳白色的轻霭,化成小小的水滴。洒在路面上,洒在树丛中,洒在人头脸上。

                                        ——仇智杰《雾纱赋》



         正当四月初旬,樱草开花,一阵煦风吹过新掘的花畦,花园如同妇女,着意修饰,迎接夏季的节日。人从花棚的空当望出,就见河水曲曲折折,漫不经心,流过草原。黄昏的雾气,在枯落的白杨中间浮过,仿佛细纱挂在树枝,却比细纱还要发白,还要透明,蒙蒙一片,把白杨的轮廓勾成了堇色。 

                                ——福楼拜《包法利夫人》 



       丽日当空,群山绵延,簇簇的白色花朵像一条流动的江河。仿佛世间所有的生命都应约而染,在这刹那里,在透明如醇蜜的阳光下,同时欢呼,同时飞旋,同时幻化成无数游离浮动的光点。

                                                 ——席慕容《桐花》



       我曾经有孩提的心,驾风舟,泛云海,探索宇宙的奥秘,虹桥彼岸有瑰奇的天地,月中宫阙是宝玉砌成。而夏晚小院的凉榻上,我还织过不止一回的摘星之梦。

稍后我又爱独自仰卧草茵,枕着苍翠,凝望天宇,对自由阔大的人世,射出向往的箭。

                                                        ——柯灵《窗下》


  

        下午,奥利弗喜欢敞着窗户和百叶窗,让我们和往后的人生之间只隔着飘飞的透明纱帘。他总说若是遮蔽太多阳光,将这样的景致遮挡在视线之外,就是一种“罪行”:你可无法一辈子拥有这样的风景。这时,谷地与丘陵间那片高低起伏的原野似乎笼罩在飘升的橄榄绿色雾霭中:除了向日葵、葡萄藤、一小簇一小簇的薰衣草,还有那些谦卑盘踞的橄榄树,犹如浑身长满疖瘤的老稻草人弯着腰。

                                                      ——《夏日终曲》

 


        山中若有眠,枕的是月。夜中若渴,饮的是银瓶泻浆。那晚,本要起身取水浇梦土,推门,却好似推进李白的房门,见他犹然举头望明月;一如时在长安。

                                                         ——《月牙》

        


         推开窗子,迎清风满怀,风微微凉,沁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几丝雨夹带着院中紫薇花的花瓣,随风飘然进屋内,捡拾起这片片朵朵淡紫色的香息看,花瓣的丝丝脉络间带着一丝雨里湿湿的幽怜,宛如一首小诗记录她们满满的开过,也曾以最美的容颜不辜负这红尘人间。

                                              ——《夏念,香息》



        如今花落簌簌,像无心的清风翻过一页页深情的诗笺,被雨滴打湿这诗行里的句句点点,让那些浅心素念带着馨香在风里雨里温婉。落花带着一丝眷念一丝不舍,在这季节的风雨里翩然若蝶,最后渐渐飘远,如淡烟欲散,让一缕香魂化作这光阴里的一抹浅浅的夏痕,任其薄薄的花语惹凉这夏日的光阴。

                                              ——《夏念,香息》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苏轼《前赤壁赋》



       未经调色的落日余晖,像一幅画,不经意间跑入我的窗框里,好像误把小小的窗框当作画框。转瞬,顽皮的月亮打翻了墨水,画作便成了一片漆黑…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唐珙 《题龙阳县青草湖》



      



         

          

        


       




      




   



      

   

漱石枕流一园静

【鲁郁】如醒

是生日赠文!借了几个晚上的灯火赶出来,只要赶得及,那已经十足无憾了。(又可说:论黑白倒颠的毕业班学生取消考试后都在干什么)


余光里的街景不住地旋起来。倘没有霜风好心地吻上面颊,郁达夫大概不免要打个趔趄,才能重新站住。拿浸过冰水似的手背试了试脸,他立时全记起来了。方才是北新同人的酒局散了席,此时却将灯明水汽底下的推谈带离了杯盏之间,迁延到摩托道上来了。


新年的中宵并不会更暖,在沪埠则湿冷得尤其。而本应熟睡在冬夜里的长街,只一簇笑语投下,便又被点着了似的。水银灯的光锥从身前晃到身后,一盏接一盏,夜气里替众人数着七倒八歪的步子。


郁达夫转头看了看,映霞已经跟...

是生日赠文!借了几个晚上的灯火赶出来,只要赶得及,那已经十足无憾了。(又可说:论黑白倒颠的毕业班学生取消考试后都在干什么)




 

余光里的街景不住地旋起来。倘没有霜风好心地吻上面颊,郁达夫大概不免要打个趔趄,才能重新站住。拿浸过冰水似的手背试了试脸,他立时全记起来了。方才是北新同人的酒局散了席,此时却将灯明水汽底下的推谈带离了杯盏之间,迁延到摩托道上来了。


新年的中宵并不会更暖,在沪埠则湿冷得尤其。而本应熟睡在冬夜里的长街,只一簇笑语投下,便又被点着了似的。水银灯的光锥从身前晃到身后,一盏接一盏,夜气里替众人数着七倒八歪的步子。


郁达夫转头看了看,映霞已经跟上来了,偕了不知哪位的夫人在侧,掩着半张脸只顾笑。他又将视线投回前来,然而所见者无非也都是北新的旧识,是李老板从各处纠集,作了陪来宴鲁迅抵沪的,连他自己也不过是如此。


——又是扑面彻骨的一激灵。夜风催他下意识并了两步赶上,掺和进众人的热气里。其中一个不怎样高的影恰巧侧过半身,也是微醉的样子,屈指搓了搓鼻头,留一片也不知是酒烫上、还是蹭出的红。仍旧炯然的目光则就势钉住郁达夫的眼,而自如地将几人之间、片刻以前的话茬抛给他。


“……这时劝了酒再推阻,便有一种野心在了。宁独醒而赴湘流,以振嘉名的!是不是?”


拔了声的反问颇为不平,企图替自己席上的惊人海量开脱——他本是喝不了多少的,然而无人敢拦,便也听之任之了。郁达夫只有哭笑不得,递了手去虚搀一把,旋即接着他的不平讲下去。


“而鲁迅先生是断没有这样嫌疑的!适才独占了三四两,诸君都能听证、现已是醉出胡话了。”


说来是怪的。今夜的席上,鲁迅连赌酒的提议都稍无请辞。管它要输成几杯几盏三白花雕皆陈于前,似有照单全收的气势。郁达夫并不记得他是如此嗜饮的,至少在重逢前。北平共事的那段日子里,每有招饮,赴席以后他几乎从不像这样醉。


郁达夫单单记得清,他们也未尝不如此罢宴而归,沿着故都的胡同,从市井声里直踱到销金旗边的。


那天也冷,正是十二年、或者十三年的仲冬。北方的三九天,有足以凝铸片语成薄雾的伟力。假使远远的看,一定可以见到两丸从夹袄圆领口上冒出来的头,一边围着长巾子眉飞色舞,不住地呵出团溶的白气,另一边间或颔首,却又不时地同他迸出几阵、足烧开四周遭白凇霜冻的笑声,仿佛连远景的砖塔都要随之动摇。


其实郁达夫第一次见鲁迅,是在八道湾的酒局,为的是交游已笃的周作人来宴北大教员众的请帖,正在旧历年的初二。至于这素未谋面的“区区佥事”的状貌,他原先只从教员间传说似的行迹风闻之中推想过,想来也就是蓄须佩镜、跳着脚大骂祭孔的老学究模样。见了几次才渐渐生发了印象:须是蓄的,辄有唇上两撇;金丝镜却不戴,浮凸颧骨上裸见一对岩凿似的眼,瞳仁里是遮不住的锋芒。至于这幅面孔将来如何地联系起砖塔胡同的小园和枣树,都在那人搬出八道湾的旧家之后、起码是次年的事情了。


而这些他没能记清的历数,都被另一人修史般巨细无遗的笔墨封进日记。此后郁达夫的名字,随他时常的造访,便与书账一道成了这些日记纸字里行间的常客。


只是无论这场交谈是在十二年的北平胡同、或者十七年的上海弄堂,鲁迅一向是说得少,听得多。将全副身心都专注了的样子,侧着耳朵慢慢地走,迈得和郁达夫的步子一边大小。两眼灼灼,听他谈普罗,谈译介,谈革命或不革命的新小说。也谈闲篇子,谈沪上讲不尽的油盐事和白相人。辰光同漏沙似,从均匀的蛩音之间筛下去,不消几步便要跨出半载,直踏进六月里去。


打发走了白璧德的门生,他们的心力此后全给了十数刊的《奔流》。于是鲁迅的书斋客室,郁达夫都出入得自如,不必携了花冲上二楼,也可来踏门槛的。——不足为怪,毕竟此先全北平能在“老虎尾巴”和“苦雨斋”之间随意来去的人,除开这位达夫先生,也已足谓寥寥了。


“先生总是太忙。倘不欠几篇稿子,我怕要被忘记的。”


这话他是常讲,或者是带了稿子来,或者是为看排好的书版的时候。总之借了刊物的名目登门时,郁达夫仿佛总有一点不浓不淡的私心在其中。这点私心正仿佛方章油印上,无伤大雅的缺角。留白自然也很好,但总望盼能用朱墨填全,补成旁人看不出的完璧。


而这一回,鲁迅没有同往常般轻描淡写地笑过去。沉吟半晌,终于起身出屋,不多时重出现在门口,眼尾是他很熟悉的笑纹,正侧着身拿肩头推开门帘,怀中比去时多了一坛绍酒。


“依你看,这坛市酿能换几篇杂感的?”


嗜酒的名士先生终于没有舍得醉掉。即令收了酒,签了契,不过在其名下徒添数篇文债。至于这坛浅金色的、太不像梦的梦,却并不敢沉沦进去的。


鲁迅清楚得很。说到底他们两人的嗜酒是一般无二,彼此亦心知肚明。因之不得不使其诧怪,究竟是什么能留那帖坛封多活了这样久的日子。


“大夫不许我喝酒的,实在可气。他们在医科念书,难道只学了如何恫吓病人么?”


即便郁达夫嘴上这样说,神情却从玩笑上滑走了,拎了袖管捏起拳,一只手腕赤条条地递过去。


“……索性先生瞧一瞧、给我医好了罢!医好了便可上街同买几斤,边换盏边作诗,喝个透彻。”


“一介医专肄业的末等生,哪会有这等神通。你就听他们的,就少喝些、少喝些。”他只好笑得无奈,把手按在郁达夫的腕上,牵回身侧垂下。清癯指骨却反被握住,定定地按在掌心动脉温烫的血涌里。


“到底学了一年半,拿来治我总也该有余裕了。”


郁达夫确如所约一般并不曾饮酒,却终于看得四周遭都不像醒时那样真切。或者他从一开始就不过是如醒而已,实则非但醉眼朦胧,甚至于白日酩酊。而此刻没有人会追究,薄醺的之后究竟怎样,只是浸入刹那间的浮沉无定所,悬游在上下四方合拢来的大寂静之中,似有知,似无知,方如醉,方如醒。


过了那天之后,酒是仍要碰。但在鲁迅同席时,便不得不多了几分顾虑:大抵郁达夫是以为,倘如酿虾蟹般醉死在人面前,总不那样好看的。便以二两为限,半纸残躯再不敢让杯中物恣意消磨。只要先生仍在,他是有决心贯彻这一并不名士的做派的。


他并未追究这“只要”之二字,其中到底藏着多少的险。并未追究总将有某日,待到岁月满斟了薄盏,递到唇边,即便怕起头痛,也只能毅然仰首醉下去,抑或快刀斩乱麻地醒,别无他法。


而彼时的他们尚且有梦可做。一样的嗜酒,一样的不解饮,两樽诗钩可牵出多少的唱和,世间便增了多少神来笔、多少千古句。——却都不足以为意,只消知道每一句是哪笔文债、哪篇人情,在席间满座种种注目错织里,亦可明目张胆地心照不宣。


有一回郁达夫顺道去看鲁迅,书斋方被看插画看得入神的小於菟弄得纸本漫卷,还没有来得及理好。鲁迅拿着一贯无奈的笑,只是负起手,等那些被当成了绘本来念的杂志,给小家伙自己放下。


“海婴这小捣乱,他问我几时死,他的意思是我死了之后,这些书本都应该归他的。” 


郁达夫就也跟着笑,不掺半点隐忧。对于死的预见,原是谁也不会轻易有的。直到二十五年的秋末,鲁迅自己也仍觉得还能工作下去,郁达夫也以为入夏之后见到的精神颇佳的周先生,应该逐渐要好起来,恐怕连向岚山打算的疗养都不必成行,便可重新在沪埠的街上见到步履轻捷的身影,如旧昂首向着一切。


也只有那时,无忌童言还敢拿来打趣,够彼此笑个痛快。


直至拍完唁电,匆匆踏上回沪的轮渡,郁达夫还是自己做着形形色色的假设。或像那次一二八事变后似,也未可知。登了寻人启事的下午,就又在内山书店见到了。即使险些要将人心魂都吓出半窍,而那祸首仍笑意不减,并大方地分享起诸众谣诼者那些离谱得出奇的传言。


然而纵令一日之间两封电稿都不足为信,却总还是要见到曾经或沉吟或大笑的面容、正熟睡在众人围簇之中,静得连呼吸都没有。有一边先落进熟睡里去,就总有一边要仍无梦地守在长夜残灯里,可究竟醒了未呢?不敢细想。大概只好将自己劈成两个,一个看着另一个醉态百出,便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咳喘不停,笑得泪都出来,笑得忘了自己也不过是正如醒。


再没有人拦着他喝酒了。按理说,是时候该敞开了襟怀地痛饮,将十几年的谨慎都置诸脑后,沉进狄俄尼索斯所画的未来,那里没有白日黑夜之分,世间古今先后一切人悬游在上下四方缓缓合拢的大寂静之中,可哭可歌,方生方死。


然而没有。郁达夫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许多掌故要辑,收拾起已被世事经年消磨大半的精神,掼碎早就很少再把的薄盏,便真的自此滴酒不沾。


以酒始,以酒近,又以另一人的酒盏新停而缀上漂亮的悼文,爰为结语,看似收束得利落。实则非也,他知道不假稻麦菽黍,也仍有醉去的法子。或者是吴观岱的梅纹笺,或者是三六年的绝笔信,再后来连这些都不用,名姓便足够。


只是到了长夜将尽处,他仍在看似钟情于永昼的南国辗转,像那个人曾做的一样,端着纸笔,在豺豹的环伺中周旋,望盼黎明的消息。


而黎明就是日升月落,就是封缄了足足八载的冰将开释的熔点。那之后他可以刮净为隐姓埋名而蓄起的须,活回原来那个永远意气的模样,仿佛就仍能衔着杯里的杨梅酒、和同人们开不轻不重的玩笑。


他也以为自己还能工作。毕竟酒已戒了,似乎是要做起那些西医的好病人。


这念头却被宪兵队的一声鸣枪撞破,留在了日轮破海腾跃的前一刻,留在五十岁前的新年。自此融进南国的永昼常春之中,落成一场不长不短的雨,在无人知晓处所的冢前,替他歌哭于斯。


或者他终于不必醒,就托了末一场醉,踏上十七年的长街或者十二年的短巷。借薄醺他直着舌头想叫住谁,撮起一个口型,期期艾艾半晌,终于只是扬起指头尖,半空朔气里乱划一通。尚不知出口没有,就被一个踉跄吓醒了大半。于是噙在唇边,或者正要掉出来的那两字,都咽回胃袋里翻江倒海的烧灼。


郁达夫终于抬首。地上自家的一痕影,早已被汞灯抹得悠长。而踉跄时搀来肘弯的、似有仍无的温度,不独是与他一样薄醺的春风。


End.

Anomie愚人船

【文献翻译】郁达夫自白叙事中的自白者分析(1)

@朔方。 吐血阅读,翻一句嚎一会儿,不知道您平时是怎么读下来的。实在翻不完了XDDD 容我随后慢慢补…

送上祝福XD!


若有版权问题立刻删除,翻译仅供参考,望有条件的各位到Jstor阅读原文。

原文献题目:The Confessant as Analysand in Yu Dafu's Confessional Narratives

文献作者:Valerie Levan

文献来源:Chinese Literature: Essays, Articles...

@朔方。 吐血阅读,翻一句嚎一会儿,不知道您平时是怎么读下来的。实在翻不完了XDDD 容我随后慢慢补…

送上祝福XD!


若有版权问题立刻删除,翻译仅供参考,望有条件的各位到Jstor阅读原文。

原文献题目:The Confessant as Analysand in Yu Dafu's Confessional Narratives

文献作者:Valerie Levan

文献来源:Chinese Literature: Essays, Articles, Reviews (CLEAR), Vol. 34 (December 2012), pp. 31-5

原文地址:https://www.jstor.org/Stable/43490144


郁达夫自白叙事中的自白者分析


郁达夫的同时代人常以自白或自传的方式阅读他的短篇和中篇小说。一些后来的评论家与郁达夫的第一批读者相似,试图占据“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国读者”的位置(将他的小说看作自传)(Some later critics mimic Yu's first audience in an attempt to inhabit the position of "the Chinese reader circa 1920"),而另一些典型的更“西化”的评论家更喜欢把郁达夫的作品解读为讽刺。比起站在自传或反讽立场的任何一边,我试图通过一个关于忏悔作为仪式行为(ritual practice)和言语行为(speech-act)的讨论,表明这种立场是无关紧要的(irrelevance),这一讨论表明,对于郁达夫来说,自我表达和自我描述是个单一的将情感流露和自我分析交织在一起的自白过程的一部分。 

 

“这一层清淡的云雾,一飘一扬的荡了开去,我的身体变化而为二,一个缩小的身子在这层雾里飘荡,一个原身仍坐在电灯的绿光下远远的守望着那青烟里的我。”[1]

郁达夫,青烟,1923

 

        在一段高度印象主义(impressionistic)的语句中,五四时期的作家郁达夫(1896-1945)用一幅他自我知识(self-knowledge)和自我表达(self-expression)的画面来奖励细心的读者。第一人称叙述者是一幅沉思的画面:他独自坐着,抽烟,做着白日梦。然而,他沉思的对象并不是外在的,因为这青烟,即他身体分解(divide)、“缩小的身子”飘荡,是自我产生的,是云烟的产物,在“雾里”,他的目光转向内在,审视内心已经变成了第二个自我。叙述者的沉思姿态联合了郁达夫的自我知识观和自我表达观的关键要素:叙述者最初的沉思自我分解为被观察(observed)自我和观察者(observing)自我,前者代表纯粹的主观表达,后者以分离者的冷静分析来反思被观察自我。鉴于郁达夫如此巧妙地将“表达”和“反思”两种模式结合到同一图景中,西方评论家倾向于他的创作划分成两个阵营的做法是十分古怪的,这种阵营划分将郁达夫的写作限制到单一的模式中。

 

对于郁达夫在多大程度上与他的短篇和中篇小说中的主人公等同,评论家们意见不一,一些人认为他的作品具有高度的自传体色彩,另一些人则发觉到作者和主人公之间存在着讽刺性的距离。Kirk Denton在一篇关于郁达夫早期短篇小说《沉沦》的论文中,巧妙地描述了两个关键的立场 :


第一种立场以C. T. Hsia为代表,将故事解释为丝毫没有讽刺意味的直率自传,而主角和作者之间几乎没有区别。在这个颇为传统的中国自传中,Hsia强加了一种西方心理现实主义的标准,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个故事只能表现为无病呻吟的感性(mawkish sen-timentality)。

第二种立场则是通过讽刺的方式将故事从这种令人厌烦的多愁善感中拯救出来,对于西方读者来说,如果我们要把这个故事当作有价值的“高级”文学作品,而又不使主人公的情感主义和爱国主义与叙述者和作者分离的话,那几乎是不可能的。通过讽刺,我们与这位“想象中的”作者在不知情的主角背后进行了“秘密交流”,我们将他转变为可怜的被嘲笑的主人公。通过将注意力转移到故事的内部结构动态上,讽刺使读者忽略真实作者,写作的历史背景以及虚构世界之间的任何直接关系。因此,这个故事被“文学性”所笼罩,并具有了普遍的吸引力。[2]

 

换句话说,郁达夫的著作要么是具有高度自传性的,将主人公的情感抒情式的看作作者本人的感情表达,要么郁达夫对他的主人公采取讽刺意味的立场,他本人与他所创造的文学人物的忧郁症,感性和爱国主义毫无关系。[3]Kirk Denton是正确的:自传和讽刺的解读都不能对郁达夫试图完成的创造性作品提供令人满意的理解,但Denton提出的替代性理解,尽管对《沉沦》提出了令人信服的解释,并引发了Denton称为“自我的五四悖论(the May Fourth paradox of self)”的有趣讨论,但这仍不能将郁达夫的作品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4]

 

在总结自传和讽刺立场后,Denton开始提出第三种观点。他写道:“对于郁达夫的同时代人来说,故事的价值不在于作者,叙事者和主人公之间复杂的讽刺张力,而在于“真实的”情感动荡的体验通过文本释放进了读者的社会世界。[5]随后,Denton适当的利用了Fredric Jameson的民族寓言理论,将主人公的性欲挣扎(libidinal struggles)解读为寓言性的,既与主人公的民族主义情绪有关,也与他祖国的社会政治动荡有关。[6]Denton的第三种观点的问题不在于它的结果,而在于它一开始的假设:(Denton认为)评论家们误导性的争论郁达夫的小说是自传体或讽刺性的原因是他们不理解郁达夫的同时代人(大约在1920年间“中国读者”)的期望与行为(practice)。这种假设,我认为在“西方”和“中国读者”之间制造一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鸿沟,或者至少没有Denton所言的那样不可逾越。[7]

郁达夫同时代的许多人把他的短篇故事和小说归为自白(confessional)或自述体(self-descriptive),这种分类让郁达夫感到沮丧,但实际上很少反驳。尽管郁达夫对其小说的真实性——或“情感动荡的体验通过文本释放进读者的社会世界”的“真实性”——有着不同的解释,但毫无疑问,郁达夫在他的许多作品中采用了自白模式(confessional mode),我们在他这一代其他作家的作品中也能辨别出这种模式,如丁玲、郭沫若、鲁迅、茅盾、沈从文、田汉、张资平等。我想说,尽管“西方”读者和“中国”读者在文化背景和期望存在差异,但评论家们对20世纪初中国自白文学的理解困难并不是由于读者之间的差异,而是由于他们对(自述体)形式本身的有限的批判性(critical这里不太确定是“批判性”或是“评论家的”)理解。迄今为止,涉及作者、叙述者与主人公关系的短篇小说的批判性(critical同上)阅读,都处于自传/反讽的分野中。我想说,这种分裂本身是一种评论家们的发明(critical invention),而不是一个固有的真理,对这种形式更彻底的审视可以使人们意识到,通过他们展现出的高度感性的文本,这种叙述模式可以因其描绘的情感挣扎和高度分析性与分离性的框架(analytic and detached framework)而被欣赏。


以著名的西方自白作家卢梭为例,他的读者非常关注他内容的“真实性”,《忏悔录》是卢梭臭名昭著的坦率自传,在20世纪30年代引起了中国知识分子的极大兴趣,其中包括郁达夫,他写了许多关于卢梭哲学和创作的文章。[8]在《忏悔录》中,卢梭这样写道他著名的书信体小说《Julie》或《New Heloise》的成功:


女人之所以对我如此青睐,是因为在她们相信我写了自己的故事,我自己就是这部小说的主人公。这种信念是如此坚定,以至于Polignac夫人写信给Verdelin夫人,求她劝服我让她看看朱莉的肖像。每个人都相信,一个人不可能把自己从未经历过的感情表达得如此生动,也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描绘爱情的喜悦,除非是出于自己的内心。他们这样说是对的,我写这本小说的时候肯定是处在燃烧的狂喜中;但当他们认为这需要真正的东西来制造这种状态时,他们错了;他们远没有想到我能在多大程度上从想象的存在中抓住火焰。[9]

 

在这里,卢梭对那些认为像《Julie》这种情感如此真切的作品必然是从作者自身经历中提取内容的读者提供了一个令人困惑的描述,卢梭在赞美自己的同时,也在评论他的女性读者的天真,当他承认这些人物是“虚构的存在”时,他在《Julie》一书中引入了一种不自然的元素(element of unnaturalness),他巧妙地赞美了自己的技巧——运用自己的想象力来感召和渲染那些读者看起来仿佛一定是从生活中提取出来的情感。


我认为郁达夫也可以像卢梭那样“从想象的存在中抓住火焰”,但对现有主题更重要的是,我也相信他能够客观、分析性的描述高度个人化、主观化的经验。郁达夫的作品对自白者采取分析的立场,这将他与卢梭的自我反思与并非讽刺的叙述分开,并确保他的作品置入彻底的现代主义背景中。只有认识到无论将这种作品中的真诚看作叙述者的心理上的疏离(便认为是讽刺),或是看作主人公无节制的感性(便认为是自传)都是错误的,我们才能理解我们所看到的郁达夫小说中被研究和分析的自我。


郁达夫的混合式自我叙述将主客观结合起来,使反讽与自传之间被构建出的二分法变得无关紧要。这些故事确实是关于主人公经历的情感动荡的“真实”,我们在评论中忽略了这一点,并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像“中国读者”那样阅读,而是因为我们没有充分理解这些叙述所采取的自白形式。郁达夫的作品属于自白叙事(confessional narrative),但它是一种特殊意义上的自白(confessional form),具有一种与卢梭、奥古斯丁或其他西方作家不同的意义。本文旨在通过对自白叙事形式的分析,来探讨其在郁达夫作品中的作用。


参考文献:

[1]See Yu Dafu, Qing yan, in Yu Dafu wenji (Hong Kong: Joint Publishing Company, 1982),

[2] Kirk Denton, "The Distant Shore: Nationalism in Yu Dafu's Sinking ," CLEAR vol. 14 (1992),107-108. Under the ironic grouping, one could include the following critics: Michael Egan, "YDafu and the Transition to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in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in the MFourth Era , ed. Merle Goldman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7), 309-326Wolfgang Kubin, "Yu Dafu (1896-1945): Werther und das Ende der Innerlichkeit," in Goethe undChina , China und Goethe : Bericht des Heidelberger Symposions, ed. Adrian Hsia and Gunther Debon(Bern: Peter Lang, 1985). Yi-tsi Mei Feuerwerker faults Yu's work for trying and failing todevelop a new conception of self; see Yi-tsi Mei Feuerwerker, "Text, Intertext and thRepresentation of the Writing Self in Lu Xun, Yu Dafu and Wang Meng," in From May Fourth tJune Fourth: Fiction and Film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a, ed. Ellen Widmer and David Der-weWang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167-193. Shu-mei Shih's analysis alignwith the "third way" that Denton presents in "Distant Shore;" see Shu-mei Shih, The Lure of thModern: Writing Modernism in Semicolonial China, 1917-1937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Press, 2001), chapter 4.

[3] While autobiography can be either reflective or expressive, or both, to call Yu Dafu's workautobiographical is to make a claim for the work as the emotional self-expression of the author since the content of Yu Dafu's creative writing focuses on the feelings of the protagontoward their human, natural and/or social surroundings.

[4] See Denton, "Distant Shore," 18. It is indeed not Denton's stated   intention to achive anunderstanding of Yu Dafu's work as a whole, and so what I point to here is not a defichis article, but rather a need for further consideration and a different critical direction.

[5] Denton, "Distant Shore," 107-108.

[6]Denton, "Distant Shore," 114, footnote 20.

[7] Correspondingly, I am not convinced that Western and Chinese "discourses of the sealways so vastly different as we tend to believe, for surely in the most typically Romantic of Western thinkers we can find elements of holism. In one instance, Denton furthers an extreme view of the iconoclastic, individualist stance of Western thinkers. On p. 115, he contrasts theprotagonist's seven-character regulated-verse poem on parting with Heinrich Heine's similarlythemed poem that the protagonist recites after finishing his own composition. Denton writesthat while the Chinese poet "reluctantly separates himself from friends and his native land,"Heine's poet "takes leave of society with scorn to reside on a mountaintop from where he cansmile (contemptuously?) on those below." From the lines of Heine the protagonist recites, thisis a fair assumption, but when one reads the entirety of Heine's prologue to "The Harz Journey,"from which the lines are taken, it becomes clear that the German poet is merely abandoningwhat he sees as the hypocrisy and superficiality of courtly life for a more pious existence amongother pious people in the mountains. (The poet intends to "climb up into the mountains/ wherethe pious cottages stand." See Heinrich Heine, "Die Harzreise," in Heinrich Heine Werke, vol. 2(Frankfurt Main: Insel Verlag, 1968), 89. While this is a rejection of society, it is not a rejectionof community and all human contact. Heine's poet does not want to be alone; he wants to be inthe company of like-minded people.

[8]See Yu Dafu, "Lusao zhuan," "Lusao de sixiang he ta de chuangzuo," "Fanyi shuoming jiusuan dabian," and "Guanyu Lusao," in Yu Dafu wenji, vol. 6 (Hong Kong: Joint PublishingCompany, 1982).

[9] Jean-Jacques Rousseau, The Confessions and Correspondence , Including the Letters to Malesherbes,in The Collected Writings of Rousseau, vol. 5, trans. Christopher Kelly (Hanover: University Pressof New England, 1995), 458.



Anomie愚人船

【文献翻译】20世纪中国小说的自我叙述实验(郁达夫部分)

@朔方。 在这也送上祝福XD!祝和研究对象开开心心每一天!

若有版权问题立刻删除,翻译仅供参考,望有条件的各位支持作者阅读原文。

原文献题目:Experiments in Self-Narration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Fiction

文献作者:Terry Siu-han Yip

文献来源:Tamkang Review 41.1 (December 2010): 1-22. in Twentieth...

@朔方。 在这也送上祝福XD!祝和研究对象开开心心每一天!

若有版权问题立刻删除,翻译仅供参考,望有条件的各位支持作者阅读原文。

原文献题目:Experiments in Self-Narration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Fiction

文献作者:Terry Siu-han Yip

文献来源:Tamkang Review 41.1 (December 2010): 1-22.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Fiction  

摘要

叙述(storytelling)是一种表达方式,通过这种方式,叙述者不仅要更好地理解周围的世界,还要更好地理解自己。这就意味着对自我的叙述,往往与对作为主体的自我的建构或解构有关。在中国和西欧的许多文学作品中,作家们经常在相关的社会文化环境中检验自我的形成与建构,这立即将个人置入与理性、集体或政治团体的冲突中。这一直是20世纪许多作家关注的焦点,他们对叙事模式的实验与尝试(experiments)不仅反映了他们的艺术倾向和打破现有的范式以达到新的前沿的意图,同时也反应了他们渴望解释自身的经历,在不断变化的时代潮流中定位自己、理解自己的期望。

 

受到欧洲作家的影响,20世纪20年代的作家,如郁达夫、庐隐和丁玲,80年代和90年代的张辛欣、高行健等中国作家,都试图打破主流/占主导地位的叙事模式,这些主流叙事模式往往将文学视为个人见证或社会的道德宣言。他们有意识地寻找可替代的表达方式,允许他们处理个人、个体精神-文化(psycho-culture)存在方面的新方式。他们的作品中呈现的是陷入传统与现代文化冲突、中西价值观冲突的个体。这些个体有意识的追寻新的身份认同,试图建构与解构自身,并在这个过程中揭示了中国的文化迷失(culture disorientation)。

 

从这个角度看,这些选文的意义不只在于它们对文化、性、政治和历史的评论,更在于它们的叙述方式。作家对叙事模式的尝试与实验,使他们能够充分探索中国人所理解的自我本质、自我建构与解构过程、对文化问题的一般看法、有关身份认同和文化认同的形成问题,以及他们对西方化和现代化对个人的影响的探究。

 

关键词:自我塑造、文化认同、主体性、实验性、叙事模式、性别、现代化、解构

 

叙述是一种表达方式,意在将集体或集体经历(如神话故事)和个人经历或个人人生观(如自传)联系起来。在许多情况下,叙述意味着用一种创造性的方式来组织自己的思想和生活经历,让叙述者解决生活中的问题,或者在自我或内心感受上得到更好的理解。从这个意义上讲,叙述故事(storytelling)不仅仅是一种叙述(narration)方式,也是一种自我叙述的形式——一种通过自我被建构或解构的创造性过程。人们常常通过叙述的过程来探索自我的概念,并试图界定自己在社会中的身份与认同。也就是说,对自我的叙述与自我作为主体的建构密切相关,并是“谈论一个他人和自己的关系”(Levine 249)。这意味着自我可以与精神-文化因素一起研究。就“文化自我”而言,“文化他者”的建构尤为重要。纵观20世纪中国和西欧的文学作品,可以清楚地看到,许多作家常常在社会文化变革的背景下探索自我和身份的概念,使个人与集体、道德或社会政治团体产生冲突。这种倾向也反映在许多作家对叙事风格的实验与尝试中,这种实验不仅体现了他们寻找不同的叙事模式,有意识地脱离现有的范式追寻艺术表现形式变化的热情,也体现了他们在社会文化的变迁中对空间、发声(vioce)和自我塑造的热切渴望。詹姆斯·乔伊斯、弗吉尼亚·伍尔夫和马塞尔·普鲁斯特等作家就是这样,他们通过自传体小说的形式和“意识流”手法,努力在他们的叙述中表现精神-文化的经验维度。

  

中国叙事与身份认同的追寻

受欧洲作家的影响,自20世纪初以来,许多中国作家也试图摆脱占主导地位的叙事模式,这些叙事模式往往把文学视为社会证明或道德宣言。最典型的例子是20世纪20年代的郁达夫(1896-1945)、庐隐(1899-1933)、丁玲(1904-1986)和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高行健(1940-)和张欣欣(1950-)。通过对其代表作的深入研究,可以看出他们意识到时代的社会文化变迁及其对个人的影响。这些作家有意识地寻找其他的表达方式以叙述,使他们能够处理个人以及精神-文化方面的经验。正如高行健在《没有主义》中所写的:


我所以找尋新的表述方式,祇因属常規的語言限制了我無法把我的感受表違得十分具切。我努力追求能更属贴切表違我個人的感受的時候,西方作家普鲁斯特、裔依斯和法國新小説派的一些作家給我很多啓發,他們對意識和滑意識的追踪以及對敏述角度的建構也促使我研究漢語同西方語言的差異。( Gao 11)


高行健在1993年发表上述言论时提到了自己的作家定位,这种迫切的寻找自己的声音、有意的寻求叙事模式的突破,在20世纪的许多中国作家中是普遍存在、很有特点的。

例如,在二十世纪初的中国文学中,书信体小说等欧洲小说模式的流行和日记形式的广泛使用,可以部分地解释为许多中国年轻作家的新的关注点与方向,他们受到强调个人主义的欧洲作家的影响。譚國根 (Kwok-kan Tam)在《女权主义与易卜生主义》中总结了中国的这种知识分子转向,认为20世纪初“西方自我观念的广泛传播”带来了“一种将偶像破坏与个人主义相结合的新道德…旨在彻底破坏权威性的社会秩序,特别是儒家思想中人际关系的社会道德秩序,并将个人自我从压抑中解放出来”。许多年轻的中国作家把叙述当作一种自我探索、自我主张甚至自我治疗的形式。一些人认为这是一种理解自己内心,或者是一种自我塑造的方式。不像他们的大多数前辈将文学看作道德哲学或社会历史的方法,20世纪20年代以来,许多中国青年作家都在真诚的寻找新的叙事模式,以应对五四运动以后的“新”经历,重新定义在转型期中国的自我和身份认同。在新兴的浪漫主义、个人主义和盛行的儒家集体主义(强调社会自我和角色认同,提倡“在孝顺、兄弟情谊、友谊、门徒和忠诚的精神中自我修炼”)之间,许多年轻作家有选择地采用不同形式的小说创作来描述年轻知识分子在一个有可能颠覆自我自由表达的压迫环境中所面临的焦虑和挫折。

 

 

中国人的自我与文化混合(hybridity)

以郁达夫的著名小说《沉沦》(1921)为例,采用一种非理性(pseudo-objective)的第三人称叙事视角,刻画了一位在日本的21岁中国大学生的挫败和抑郁,一位年轻人不仅被自己的性幻想以及与一位日本女性的(性方面的、性相关的,但不是性关系 casual sexual relationship)关系所困扰,而且为自己与他人的隔绝与疏远而苦闷。郁达夫运用回顾(retrospective)的手法,叙述了中国青年的自我觉醒、性挫折(sexual frustrations)和文化错位。郁达夫以其对道德与性、中国自我与作为文化他者的日本女性的二元性的关注,呈现了一位处于心理压力下的年轻人的潜意识经历——他发现自己不可避免的陷入了中国和西方思想体系,爱国之情和与日本女性的性相关的(erotic)关系所带来的紧张的道德困境之中。

 

与日本女性尴尬局促的关系令这位年轻的中国学生不仅感受到了自己的欠缺与卑劣,而且也感受到了自己民族的自卑与低人一等。郁达夫将这位中国青年学生与日本女性的关系描述为一种以吸引与排斥、迷恋与憎恶、爱与恨、性欲与道德良知为特征的关系,以凸显自我与他人的文化差异与二元性。作为一名在日本的留学生,年轻的主人公意识到中国(以主人公为代表)的软弱和落后,日本(以日本女性和同学为代表)与之相反的优越和老练,因此很难,甚至不可能在与周围人交流与沟通时产生任何意义。从这个角度来看,郁达夫的故事不仅仅是一个记录性经历与挫折的个人叙事,而是一个讲述中国年轻人与文化他者相遇的故事,迫使前者重新审视自己与民族和传统的关系。

 

通过以一种非理性(pseudo-objective)的方式讲述他的故事,郁达夫反映了他所生活世界的文化与政治混乱,并探索了在两种文化传统之间“错位”的自我的复杂的内心生活——即,中国人注重儒家道德和角色认同与崇尚自由主义与个人主义的浪漫主义的自我观念。作为一个开明的年轻人,中国学生被迫重新审视自己与文化他者的关系。像他那个时代的许多年轻人一样,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一个文化混血儿,不再坚持传统的儒家思想和道德规范。因此,郁达夫的小说的意义不在于它对当时中国文学中的禁忌话题——一个年轻人的性挫折和性欲的坦率描写,而在于它表现了一个具有深刻文化和政治含义的个人精神-性(psycho-sexaul)问题。

 

这种叙事模式使郁达夫以纠结的中日关系为切入点,把他看似个人的性焦虑和自我不足(self-inadequacy)的故事带到了一个民族和文化层面。中国青年学生最终未能建立一个清晰的身份认同,无论是个人身份还是文化身份,最终都可以解释为国家在文化和政治急剧变化的时期,在构建一个强大的民族认同或政治文化认同方面不足的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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