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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珠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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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时针

金珠英×车英真:《逃跑》

金珠英:表面身份是高考协调员,实际上通过高考协调员的身份,聚集社会名流,形成介质属性,进行非氵去钱木又交易。因为自己女儿死于木又力交易之中,每次进行交易时,会以自己的是非标准为前来提出需求的人进行“审判”,并使对方付出代价。

车英真:因执行任务中的大意、害死自己队友的辞职井察,辞职后作为雇佣打手进入黑帮,实则为井队卧底。以粉碎黑帮为目的。


【一】

车英真越来越瘦,遇见金珠英的时候,是她有生以来最瘦的时期,因此金珠英无法相信这就是盟友提供给自己的“最佳保镖”。

“你要怎么保护我?”金珠英微微歪头,眯着眼睛懒懒地眼前的车英真。


女儿去世后,金珠英发誓要这个国家的木又力金字塔为之付...

金珠英:表面身份是高考协调员,实际上通过高考协调员的身份,聚集社会名流,形成介质属性,进行非氵去钱木又交易。因为自己女儿死于木又力交易之中,每次进行交易时,会以自己的是非标准为前来提出需求的人进行“审判”,并使对方付出代价。

车英真:因执行任务中的大意、害死自己队友的辞职井察,辞职后作为雇佣打手进入黑帮,实则为井队卧底。以粉碎黑帮为目的。


【一】

车英真越来越瘦,遇见金珠英的时候,是她有生以来最瘦的时期,因此金珠英无法相信这就是盟友提供给自己的“最佳保镖”。

“你要怎么保护我?”金珠英微微歪头,眯着眼睛懒懒地眼前的车英真。


女儿去世后,金珠英发誓要这个国家的木又力金字塔为之付出代价,她要加入这个垄断资源、压榨人心的利益团体,然后在内部一点一点不被人察觉地毁掉这个团体。以高考协调员的身份出现在名流们的视线中,金珠英受到意料之中的关注,结交权贵、拉拢名门,以信息不对称带来的人际漏洞帮助需要合作的名流们搭上合作的关系,并确保合作的顺畅,提供销毁合作证据的服务——金珠英因此以牵线人的身份在圈子里传出名气。有关金珠英的传闻也越来越邪门,有人说,但凡向金珠英寻求过帮助的人,事后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即便如此,仍有站在悬崖边也要求生的名流会来金珠英这里寻求最快速有效的鸩酒。

虽然金珠英的打算本来也是用先穿过自己肺腑的利刃去刮伤别人——伤人先伤己——但金珠英也感觉到,因为自己暗暗的复仇行为,危险正在靠近自己。她帮助过的议员即将竞选成功,那之后,她准备把议员的丑闻公布于众,可她近来经常收到恐怖威胁,为了自保,她寻求了黑帮的帮助。


车英真害死队友之后,近乎自虐地投入工作,上级为了在她闯出更大的祸之前保全她,提出卧底计划,车英真果然答应。进入黑帮的车英真,每天很认真地在打架,每一次群架下来,只有她一个人能拖着遍布伤痕的身体站着回来。她总是想,更疼一点,罪消减得会更快一点。与此同时,她也收集着黑帮的一切罪证,企图在折磨够了自己之后,彻底消灭这样的黑色团体。

议员与黑帮勾结,车英真早就知道,但没有证据。最近议员总是来看望黑帮老大,原来是议员想要干掉掌握自己犯罪证据的高考协调员金珠英。黑帮老大想了想,派了车英真,老大嘱咐她,此行表面上是保护金珠英,待时机成熟就按照指令杀掉这个人。如果能掌握议员教唆杀人的证据,歼灭黑帮就指日可待,车英真很珍惜这个机会。


“老大,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派这个井察卧底去?”

“到底是井队送过来的人,直接杀了,以后和井队的人打交道,说过不去。到时候就说,是议员要杀金珠英,误杀了车英真,一举两得。”


于是车英真见到了她即将要保护的金珠英,还被对方嫌弃。

“你要怎么保护我?”金珠英说。

车英真想想,脱下自己的风衣,卷在手上,一拳打碎了金珠英车子右侧后座的防弹车窗。

金珠英眯起来的眼睛条件反射地睁大了一下,为了保持镇定,强行再眯起来,好像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自己没见识,最后只好说:“车没上保险,这玻璃,你赔么?”

车英真面无表情地说:

“没钱。”


【二】

车英真按照指令带着金珠英逃跑,坐在副驾驶的金珠英一直提出一些令她匪夷所思的要求,比如逃跑目的地要有能听音乐会的剧院、逃跑目的地要有能买黑色高定套装的超级MALL,好像两人不是在逃亡,而是在度蜜月。正说着,车英真一个急刹车,系着安全带的金珠英猛颠了一下。

车英真看着金珠英,冷淡但有些愤怒,气鼓鼓的不说话。

金珠英老实坐好,看着前方:“实在没有也可以,开车吧。”

车英真仍旧盯着她:“三个小时内,你能闭嘴么?”

金珠英不觉得自己打得过眼前这个虽然瘦得像竹竿但一拳能打透防弹玻璃的人,挑眉哼了一声:“能。”

继续行驶了十分钟,金珠英正在欣赏公路两边的麦浪,车忽然又停下,她以为是旁边的人又发脾气,刚要动怒,便看到眼前横着两辆黑色轿车。车英真马上向车后看去,退路被另外两辆黑色轿车堵住,她正要掏出金珠英身前储物箱内的枪,前后两个方向的黑衣人架着十几部M134型速射机枪扫射着金珠英的车体。车英真单手解开金珠英的安全带,一手压着金珠英的脑袋以防她被爆头,一手在储物箱里找出两个液体手雷,前后方各抛出一个,黑衣人们伤亡惨重。看到逃跑机会,车英真踩住用门,撞开面前的两辆轿车,夺路而逃。

因为紧张,车英真还按着金珠英的脑袋,金珠英没有反抗并发出异议,是因为这个看起来很冷的人,原来手掌是这样的温热和柔软,以至于让她被触摸的脖颈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电流感。

车英真反应过来,赶紧松手,一手抓起金珠英,一边开车,一边用手粗鲁地检查金珠英的身体,最后疑惑:“你没受伤?”

“是。”

“那你刚才趴在那是……”

“……睡着了。”

车英真第一眼看见对方,就知道这是一个嘴里从没实话、聪明高傲但从不尊重人的人。她现在没空因为金珠英毫无诚意的沟通而生气,刚才的追杀明显是要杀掉两个人,比起金珠英为什么趴在那里不动,她更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份是不是已经败露。

又开了半个小时,天黑了,但下雨了,虽然车英真早已甩开黑衣人,但下雨之后,路上会留下轮胎的痕迹,跑开多远,终究会被追上。车英真想了想,对金珠英说下车,拿了枪,下了车。金珠英留恋自己放在后备箱的行李,走去一看,早就被子弹打穿的后备箱,行李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去了。她正叹着气,就见车英真一边推一边发动着车子,车子自行在路上直行二百米撞在了树上,她明白这是车英真的伪装技巧,但还是很心疼自己的限量款就这么报废了。

“走吧。”车英真带着金珠英往回走,在一处桥头从公路上跳入水中,两人在水中行进了一段距离,确保岸上的痕迹在此处已经断掉,才又上了岸。

金珠英的高跟鞋早就不知所踪,光着脚跟着车英真走进了麦田里。麦田里的路不好走,走了几步,金珠英就因为脚伤不断踩到坚硬物而摔倒。

车英真听到身后的动静,走过来看到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金珠英,她扶着对方站起来,背起来,向前走。

金珠英趴在车英真的背上,不得不紧贴着身下的人才能保持平衡,她看见车英真肩颈的肌肉正在活跃,被水浸湿的衣服紧紧贴着肌肤,这让金珠英联想了很多不可描述的画面。她恶趣味地想,别看眼前的人现在这么正经,换个场景,不知又是怎样风月无边的令人心动,她暗自决定,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让眼前的人臣服在身下求饶——“这样闷声不吭的人,求饶起来反而会更让人心里痒痒的吧。”

“你在想什么?”

金珠英被车英真哑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又马上稳住阵脚,心想自己的心理活动对方怎么可能知道,便缓缓说道:“怎么了?”

“你不说话了,有点奇怪。”车英真一边喘着气,一边疾速走着。

金珠英听得出车英真的辛苦,觉得自己刚才的臆想有些太过不尊重,便说:“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会受伤的,就这样吧。”

金珠英暗笑车英真的固执:“你能背多久?我们很久才能走到有人迹的地方。”

“背到背不动,就不背了。”

金珠英很奇怪,自己一把年纪了,怎么被这么简单的示好打动了。


【三】

车英真和金珠英被村子里的一个老奶奶收留,一住就是大半年。车英真帮老奶奶干活的同时一边想办法联系井队,直到有一天看到新闻中平时和自己联系的上级被举报tanwu因此被拘捕——车英真明白自己的处境只能靠自救了。

金珠英不能用电脑和手机,一旦使用任何一个账户,就会马上被锁定踪迹,可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这让她不安,所以她打起了老奶奶的主意。

这天,车英真照旧帮老奶奶干活,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老奶奶很兴奋地给车英真看一份合同:“英真啊,金老师说,有了这份合同,我这个房子就翻了倍的值钱啦,这下可太好了,我有钱供孙子上大学了!”

车英真看完合同,这是金珠英骗了老奶奶把房子过户给了她,哪里是什么赚钱,刚抬眼就看见走过来的金珠英。金珠英见车英真面色不佳,又看见她手中握着合同,心中暗叫不妙,转身就走,车英真被老奶奶缠着说话,拦不住溜走的金珠英,只好生闷气。

睡觉的时间到了,金珠英等了很久,还不见车英真,便走到院子里,果然,那个人在喝闷酒。

“酒量那么差,还喝……”金珠英倚着院子里的柱子嫌弃地说道。

车英真满肚子的火没处发,见始作俑者竟然若无其事,拿着合同气冲冲走到对方面前。金珠英没等车英真发作,拿过合同快速撕掉:“我只是复习一下游说人的技能,看业务有没有生疏。”

车英真叹气,这算是金珠英让步了,可是看金珠英委屈又高傲的姿态,好像错的那个人是自己,便说:“你怎么什么人都算计?”

“呵,那你可说错了,到现在我还没算计过你。”

车英真刚想说话,听见附近传来不寻常的响动,拉了金珠英就往树林里跑。

两人都跑不动了,就倚着树坐了下来。两人全都气喘吁吁,满身是汗,车英真环顾四周,一边查看一边小声说:

“他们还是找来了,这次可能要逃不掉了。”

“我已经把证据寄出去了。”金珠英看着车英真忙活着警惕,反而安静下来,享受地靠着树,她拉过车英真,示意对方不用再做无用功了,“既然逃不掉,不如安静享受 。”

车英真看着金珠英,想了想,靠着金珠英坐了下来,因为太热,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背心,好看的锁骨和肌肉都露在了外面。

“我是井察。”

“猜到了。”

“本来是想靠你破案的。”

“没想到把自己的命也搭进来了,后悔吗?”

车英真把金珠英压在自己的身下,越来越迫近那张精致面孔的唇:“现在,不后悔。”

“本来我设想的是,你在下面的。”金珠英咯咯地笑了起来。

“将就一下吧。”车英真吻了下去。


周围簌簌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车英真判断自己最多再吻两分钟,再睁眼可能就到了另一个世界。金珠英趁车英真走神,翻身把对方压在下面,车英真笑了:“都快殒命郊外了,好胜心还这么强么?”

“我这叫目标管理。”





白昼潮汐.

【金瑞亨X你】瘾(4)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 没人能填一年前的坑:)

>前3篇都在合集里喔

>小学鸡文笔 可能会把金老师写偏预警

————


4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你本就和母亲不太亲近,所以她离开后的生活,对你来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你和父亲按部就班地过着只有两个人的生活,他照样去上班,你照样去上学,父女俩相互依靠的日子居然还比以前过得更有滋味了些。而且让你感到欣慰的是,父亲看起来似乎对你母亲早已毫无留恋了。

金瑞亨在你高三那一年开始带学生做科研,经常在实验室里一呆就是一整天,忙起来经常连三餐都顾不上,往往拿起手机聊天也都是深夜。你住在学校里很少回家,只在那些...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 没人能填一年前的坑:)

>前3篇都在合集里喔

>小学鸡文笔 可能会把金老师写偏预警

————


4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你本就和母亲不太亲近,所以她离开后的生活,对你来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你和父亲按部就班地过着只有两个人的生活,他照样去上班,你照样去上学,父女俩相互依靠的日子居然还比以前过得更有滋味了些。而且让你感到欣慰的是,父亲看起来似乎对你母亲早已毫无留恋了。

金瑞亨在你高三那一年开始带学生做科研,经常在实验室里一呆就是一整天,忙起来经常连三餐都顾不上,往往拿起手机聊天也都是深夜。你住在学校里很少回家,只在那些需要阖家团圆的节日才回家一趟,等你到家她也早就回父母家去了。所以这一年里你跟她的联系可谓是少之又少。

你常常会在周遭安静的氛围里短暂地想到她,想她身上好闻的洗衣液香味,想她上课时或许会板着脸佯装严肃,想她那一手漂亮的字写在黑板上的样子,想着想着就不自觉地用笔尖在书本上戳出一个个圆点。

那些笔尖在草稿纸上戳过,在教科书上戳过,在练习册上戳过,在一张一张模拟卷上戳过,戳着戳着就戳上了高考卷,于是你的试卷上出现了几个看起来像是随意点出的圆点。

走出考场大门时,你听见有人说这会是人生中最滚烫的一个夏天。

听父亲说金瑞亨的课题快要收尾了,眼下更是不能出丝毫差错,所以她总是早出晚归,你也根本没有机会见她一面。因此当父亲在下一秒向你提出能不能在翌日中午给他和金瑞亨送个饭的时候,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或许是父亲已经提早打过招呼,在你拎着盒饭走进金瑞亨所在的实验室之后她既没有很惊讶,也没有因为久不见面对你有半点生分,反倒还眉眼弯弯地搂着你的肩膀把你介绍给她的学生。

她说:“这个小姑娘是隔壁实验室我师兄你们徐教授的女儿,她可是我最宝贝的人,你们可别把她带坏了啊!”

说辞乍一听很正常,你听着却觉得心里莫名其妙在发痒。

你们面前的学生们没注意到你的异样,听见这话都哄笑起来,挤眉弄眼地笑她。

“金老师不会是喜欢徐教授——吧?”

金瑞亨搂着你的手紧了一紧,立刻拉下脸说:“你们不是说很饿吗,还不去吃饭?要是不想吃就留在这接着做实验!”

你知道她是认真了,在她臂弯里大气也没敢出。好在学生们也都识时务,纷纷拿好包包就三三两两结伴吃饭去了,很快略大的实验室里就只剩了你们两人。

她见你有点懵,赶紧一手拿过你手里的盒饭就这么搂着你向教师休息室走去。

“宝贝你别听他们瞎说,我对你爸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你扯起嘴角笑笑,骛的想起在除夕夜那晚,接近午夜的时候你本来还在做试卷,听见客厅电视里传来的倒数声按耐不住打开微信在与金瑞亨的对话框里打下“新年快乐”,掐着点给她发了过去。她回复得很快,还是用一贯的亲昵语气叫着你“宝贝”,你当时却盯着这两个字突然失了神,直到手里的笔掉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才回过神来。

似乎一直没有深究过究竟她嘴里的“宝贝”到底是哪一种,你却又不敢直接问她。

这是潘多拉手里的魔盒,你再清楚不过了。


公主没睡醒

《印记》 24 唯一的办法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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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唯一的办法

金珠英:“我计划好了一切,完美得像一曲流畅的华尔兹,唯一的失算,是我没料到自己爱你爱得这么深。”

 

不出意料,这一晚我整夜无眠。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花纹,在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光里越来越清晰。

洗一把冷水脸,清醒一下头脑,我照常上班。金珠英没有在我工作时出现,但是,当我下班时,走下楼梯,我又看到她缩在那个最受风吹的位子,等着我出现。她今天有备而来,穿了件羽绒服,比昨天的呢子大衣保暖许多。

我走过去:“今天你要给我看什么?”

她笑吟吟地站起身来,说:“今天没什么要看的,陪我散散步吧。”我这才发现她破天荒地没有穿高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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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唯一的办法

金珠英:“我计划好了一切,完美得像一曲流畅的华尔兹,唯一的失算,是我没料到自己爱你爱得这么深。”

 

不出意料,这一晚我整夜无眠。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花纹,在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光里越来越清晰。

洗一把冷水脸,清醒一下头脑,我照常上班。金珠英没有在我工作时出现,但是,当我下班时,走下楼梯,我又看到她缩在那个最受风吹的位子,等着我出现。她今天有备而来,穿了件羽绒服,比昨天的呢子大衣保暖许多。

我走过去:“今天你要给我看什么?”

她笑吟吟地站起身来,说:“今天没什么要看的,陪我散散步吧。”我这才发现她破天荒地没有穿高跟鞋。

说是散步,她却又让我上车。“哪里散步不一样,你要带我去哪里?”我不耐烦地问。

“艺瑞,你既然答应陪我三天,就好好配合一下吧。我也就这点请求了。”她做出非常卑微的姿态。

我无话可说,坐进副驾驶室里。她发动车子,但没有马上开。天太冷,得先预热发动机。趁这个空档,我继续自己的提问:“这两年,你都在美国?忙什么呢?”

“是啊,一直在美国。”她吸了口气:“忙着结婚、离婚、财产转赠,办理各种相关手续。然后通过当初那间外贸公司,再把钱转移过来,在韩国购置资产。我还为k找了一位有名的美国专家做进一步治疗,她现在情况已经好多了,可以不再吃药。”

“哦,那很好。”这句话,我发自肺腑。

她笑一笑,启动车子,缓缓地朝市区开去。当车子驶入那个熟悉的街区时,我已经知道她要带我去哪里散步了——那条僻静的长街,两排整齐的路灯,予人天荒地老的错觉。我和她,曾在深秋的冷风里,于此处并肩流连。那一晚的美好,是我一生的记忆。但那时候有多美好,此刻站在同一个地方的我们,就有多么讽刺。

“就算再走一遍,又怎么样呢?物是人非,一切都回不去了。”我望着那两排路灯苦笑。

金珠英并不理会,拉着我下车:“就陪我走一段吧,艺瑞,谁不是谁生命中的过客,我没有奢求你能陪我走一辈子。”

我扭头看她,带着愤愤不平:“我曾经真的想要永远陪着你一路走到尽头,是你选择离我而去。”

“可是,谁也不知道那样的决心到底能维持多久。”金珠英皱紧眉头,“你替我想一想吧,艺瑞,爱情不是你一个人心甘情愿付出,便有多么伟大。我一把年纪,有过案底,带着一个患病的女儿,我必须用金钱给自己垒砌一个安全的堡垒,这样才能踏实地去爱和享受被爱。两年前,我离你而去,不要以为这样的决定有多么简单,我计划好了一切,完美得像一曲流畅的华尔兹,唯一的失算,是我没料到自己爱你爱得这么深。”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笼罩在她身上,像一张旧日的照片。可是我能真实地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体温,她崭新的情感脉络。

“我没有怀疑过,你对我的爱。”我语气平缓,但心中却一阵刺痛,“这也是支撑我度过这地狱般两年的唯一的安慰。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这只是溺水人的一根稻草,就算抓住了,还是会遭遇灭顶之灾。”

“别说的这么严重,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论文写了一篇又一篇,仅用了两年时间就成为总住院医师。”她强笑着说道,然后拉住我的手,半拽着我往前走去。我戴着羊皮手套,因此也就没有挣扎,可是,慢慢的,她掌心的温度还是一丝一缕地传递过来,与我脉脉相连。而这时的我,却又有些不忍放开那只手了。

“我的情况,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问完我就后悔了,对目标人物提前暗中调查,是金珠英惯用的伎俩。

她偏过脸瞟了我一眼:“如果我冒冒失失回来,却发现你身边早有新欢,那岂非尴尬。所以我得先做好功课。”

“即使我没有新欢,也绝不可能重拾旧爱。”我淡淡地抛给她一句。

她一定没想到我的回绝如此直接,脸上有稍稍的愣神,但很快便消失了,用匆匆一笑化解自己的难堪:“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事。”

“要不要打个赌?”我为自己的咄咄逼人感到一丝过意不去,但这种情绪很快就消散在夜风里了。

金珠英停住了脚步,望着我的眼睛里有泪水闪动,我以为她又要怪我铁石心肠,谁知她却喃喃地说道:“天哪,艺瑞,我到底对你做了些什么啊,曾经那个善良体贴的姜艺瑞,难道已经被我毁了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松开握着我的手:“我说过,在你人生的书本里,没有比我更糟糕的内容了,是啊,我不该又回来篡写你的生活。”

我扪心自问:“我不是睚眦必报才故意对你说这样绝情的话,那可能是我下意识的自我防卫,因为我不敢再冒险经受一遍那样的伤痛了。”

她苦笑出声:“艺瑞啊,没关系,你可以对我说任何话,做任何事,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我却忽然又有些生气,整个人的情绪纷乱,不知道下一秒会过渡到哪里:“你觉得这样就能扯平吗?金珠英,你不过是听我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就觉得很受伤了?你能想象这两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她眉头微蹙,紧紧地凝视着我,双唇微启,像是要说什么,但过了许久,却一个字都没吐露。

“没话说了?既然如此,我们回去吧。”我负气道。

没想到她真的点了点头:“我送你。”她脸色苍白,像一片即将沉没的孤岛,放弃了坚持。

我如鲠在喉,最终咽下了所有:“不用送我,我自己会回去。”

“好吧。”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人心碎。接着,她转身回到车上,很快便驶离了我的视线。

路上只剩下我独自一人,寒风吹来,冷入骨髓。我在那天荒地老的路灯下,痛哭失声。

眼泪一旦决堤,便无休无止。自从一年半前擦干最后一滴为她流下的眼泪后,我再也没有这样失控过。哭了好一阵,抹干眼泪,心里的郁结倒是松动了一些。回去后,倒头就睡,直到闹钟将我唤醒。

 

第三天。

金珠英没有出现在医院。下了班,我故意磨磨蹭蹭到天黑,这才下楼。医院大门处的长椅上,依然不见她的身影。

哼,我在心里冷笑,说好了三天,她自己就先放弃了。反正我已经知道当初所有事情的原委,她不再出现,岂非正好?可是,为什么我会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我为自己不受掌控的情绪感到恼火。

回到公寓,四壁冷清。客厅不大,一张跑步机占据很大空间,我很少锻炼,搬家时却固执地将这部机器放置其间。

早过了晚饭时间,我并没觉得饿,只是理智告诉自己必须吃点东西。刚想开冰箱寻找食物,门铃响了。

金珠英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包裹精美的食盒。

“我以为你不会再找我了。”意外看到她,我心里一时间不知是烦躁还是欣慰。

“说好三天的,总得有始有终。”她说着,侧身进门。把食盒放在桌上,“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晚餐。”

盒子里,装着米饭,几样小菜,还有一碗仍冒着热气的大酱汤。

第一次品尝她亲手做的食物,便是大酱汤。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滋味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怎么样?”她靠在冰箱上,似随口一问。

“两年了,你的手艺一点都没进步。”说着,我却又低头喝了一口。

她耸耸肩:“这是我两年来第一次做饭。没有退步就很不错了。”

我坐在厨房开始吃饭,她看到了客厅的跑步机:“这跑步机你还留着啊?”她走过去,用手指在机器的扶手上轻轻一抹,吹了口气,“哦,是留着用来落灰的。”

我的脸微微一红:“有空时我自然会锻炼。你呢?还是每天十公里?”她虽然瘦,但骨子里的那种力量却让我自愧不如。“同居”的那段日子里,看她每天坚持跑步,每每令我汗颜。

“当然,”她点点头,“就像你说的,我这个年纪,要多注意健康。”她语调平静,并不带一丝讥讽,却让我口中的米饭变了滋味。

“你看起来挺不错的。”我照实说。她在我的记忆里,有很多不同的面孔,但最常出现的,还是最初见到的那个不苟言笑,神情孤傲的高考协调员。我这才惊觉,我和她从初识到现在,已经有十多年了,逝去的时光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反而让她显得更加沉敛优雅。

对于我的称赞,金珠英只是淡淡一笑。她拿起手袋:“你慢慢吃吧,我走了。再见。”她停顿一下,“我是说,真的再见了,艺瑞,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我艰难地吞下嘴里的食物:“再等一下吧,我马上就吃完了,把食盒带走。”

她摇摇头:“就放你这里吧,反正也不需要了,我回美国用不着这些东西。”

“你还要回去?不是说打算把生意迁往韩国吗?”

金珠英饶有深意地望着我:“难道你觉得我回来真的是为了投资贸易?”

我当然知道她为了什么,但我们不可能再续前缘。既然如此,她再次离开,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她突然向我走来,带着一缕熟悉的体香。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她的唇已经落在我的嘴角:“再见了,艺瑞。好好保重。”说完,她转身离去。

我愣在原地,各种情绪在胸口翻腾,最终,愤怒占据了上风。我丢下碗筷,冲出门去,一路跑下楼梯。

公寓楼下有一条步行道,通往小区门口,晚上不少居民喜欢在这里散步。我追出去时,看到金珠英刚好走上这条小路。

“金珠英!”我大叫。不顾邻居们的侧目。

她转过身来,双手拎着皮包,略带疑惑地看着我:“还有什么事?”

我气呼呼地走过去:“金珠英,你是该死的龙卷风吗?每次都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面对我的指责,她一脸无奈:“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因为太生气,也因为刚才跑得太急,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不停:“结婚啊,我们结婚。”

金珠英挑起眉毛,即使如她习惯了收敛情绪,此刻也难掩一脸震惊:“什么?”

“结婚。”我把这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你,你原谅我了?”她依旧难以置信。

“想得美,”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你也休想一走了之,结婚,我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考虑怎么惩罚你对我犯过的错。”

金珠英轻轻咬着嘴唇,努力地忍住笑意:“可是,谁说结婚就能保证一辈子在一起。”

“过不下去那就离婚,反正作为补偿,我要分你一半的财产,肯定不止一套房子,怎么说我也不吃亏。”我理直气壮,就像在说一笔天底下最公平的交易。“怎样,你同不同意?”

金珠英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像一艘气定神闲的领航舰,划破海浪,驶到我的身边,揽住我的脖子,深深地吻住了我。

 

 

黄昏的沙滩,美好得像一个童话。

金珠英站在红毯的另一头,远远地冲我微笑,她梳着松松的发髻,没有佩戴头纱,只是在鬓边插了两朵洁白的铃兰。她选的婚纱与我完全不同的风格,线条简练做工却不简单,鱼尾裙摆,一字领露肩。

一轮赤金的落日在她身后于浪尖上跳跃,温柔的余晖纷纷跌坠,落入海水中,落入她的眼眸里。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艺彬站在我身后,小声说:“最后的机会了,姜艺瑞,要逃还来得及。你不能为了惩罚一个人而与她结婚。”她口中虽这么说,可眼睛里却盛着善意的微笑。

“不逃了,”我从她的手里接过捧花,认命般的叹了口气,“逃不掉了。”这个女人,曾离开我两次,一次七年,一次两载。最终,我们又回到原点。

音乐响起,经过簇拥的鲜花,我向红毯的另一头缓缓走去。k捧着摆放戒指的丝绒盒,兴奋地冲我招手。我不知道她能否理解我与她母亲的婚姻意味着什么,但她赤诚的笑容,足以让我报之同样的微笑。

终于,我来到金珠英的面前,她望着我,目光比夕阳更加温柔。我却收敛了笑容,板起面孔。她是我唯一爱过的人,但我还是恨她,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爱和恨究竟哪一边更占上风。

主婚人啰啰嗦嗦说个没完,终于,到了许下承诺的那一刻。

金珠英含笑的目光望进我的灵魂深处,低沉的嗓音,吐出三个字:“我愿意。”

一阵电流划过我的心脏,激起暖洋洋的酥麻。我叹了口气,该死的,这种感觉,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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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结束啦!艺瑞和金珠英从此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婚后生活。

感谢大家支持,看到最后,有啥想说的留个言吧!

心情好的话也许会来个番外。但接下去主要专心搞车英真和金珠英的水仙了,请大家移步《车祸》

公主没睡醒

《印记》 23 待嫁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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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待嫁新娘

成年人的伤痛不是表演,而是默默地自我消化。

 

两年后。

我站在落地穿衣镜前,打量镜子里的自己。一袭洁白的婚纱,略带复古的设计,华丽优雅。轻薄的头纱,用水晶发卡固定在发髻后,长及地面,如梦如幻。对于穿什么结婚,我极尽挑剔,最后决定私人订制,代价不菲,反正付账单的人不是我。裙子虽然美丽,但我的脸上,却少了一抹新娘该有的灿烂的笑容。

艺彬从外面走了进来:“准备好了吗?”她是我的伴娘,穿着一身浅黄色鸡尾酒裙。

我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吸了口气:“好了。”接着转身,面对妹妹。

她双手抱着捧花,侧着脸看我,也许她从我的表情里找到了不对劲的蛛丝马迹:“艺瑞...




23 待嫁新娘

成年人的伤痛不是表演,而是默默地自我消化。

 

两年后。

我站在落地穿衣镜前,打量镜子里的自己。一袭洁白的婚纱,略带复古的设计,华丽优雅。轻薄的头纱,用水晶发卡固定在发髻后,长及地面,如梦如幻。对于穿什么结婚,我极尽挑剔,最后决定私人订制,代价不菲,反正付账单的人不是我。裙子虽然美丽,但我的脸上,却少了一抹新娘该有的灿烂的笑容。

艺彬从外面走了进来:“准备好了吗?”她是我的伴娘,穿着一身浅黄色鸡尾酒裙。

我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吸了口气:“好了。”接着转身,面对妹妹。

她双手抱着捧花,侧着脸看我,也许她从我的表情里找到了不对劲的蛛丝马迹:“艺瑞,你真的要嫁给那个人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还有十分钟婚礼就要开始了,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我说。

“那又怎么样,”她耸耸肩,“大不了当个落跑新娘,反正在这里也没人认识你。”

我望向窗外。这是一个国外著名的度假胜地,绝美的风景,豪华的酒店,游客人数控制得恰到好处的私人海滩。我的婚礼就将衬着金红色的落日,在沙滩上举行,这一切,符合大多数女人的梦幻婚礼。

“不,我要结婚。”我语气坚定。即使我的脸上,没有其他新娘该有的笑容。我更像是走进赌场即将开启一场豪赌的赌客,毅然地倾注所有筹码。

是啊,我没有想到会与那个人结婚。至少,不是这样的方式。

 

 

在金珠英离开后,我花了很长时间治疗心头的伤。并没有期望痊愈,至少,在我想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可以忍得住眼泪和抑制住狂跳的心,是在半年以后了。我拼命工作,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两年时间写了五篇论文,参加了三个科研项目。我找回了当初的那个自己,认准目标,勇往直前。

母亲在两次试图给我安排相亲遭到失败后,对我的个人生活表示随缘,但我每次回家吃饭,她都会旁敲侧击地打听我有没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

“我没时间谈恋爱,”我专心吃着面前的炖牛肉,“我要争取在五年内成为科室最年轻的主任医师。”

父亲大感安慰,不住点头:“嗯,有志气,有志气。”

母亲的脸上却有隐约的担忧,但没有再多说什么。唯有艺彬,拿一双了然的眼睛,不时向我扫来。在无人的角落,她悄悄问我:“你不是还在等她吧。”

我知道“她”指的是谁,瞪了艺彬一眼道:“怎么可能。”

妹妹挑挑眉:“那串手链呢?你不会又丢了吧,这次要是后悔了,我可没地方再给你找回来。”

我淡淡一笑,指着房间里的梳妆台:“手链在那格抽屉里,小孩子才会用丢弃这类举动表达自己的愤怒或不满,我怎么可能还如当年一样幼稚。”成年人的伤痛不是表演,而是默默地自我消化。

 

第二天回到医院,办公桌上等待我的是一封加急邮件。薄薄的一个信封,没什么分量,寄信人的信息也不完整。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白色信纸,打印着一个地址。莫名其妙。我随手把邮件塞进抽屉里,转身就忘了这回事。

又过了一天,第二个邮件跟着送到。这次,是一个小小的盒子。是哪位病人送来的礼物?我一边想着一边拆开盒子,却是一把钥匙。不是首饰挂坠,而是一把真正的钥匙。除此之外,盒内没有只字片语的说明。我同样不解其意,照样打算将它归入抽屉。

拉开抽屉,我不经意瞥见前一天的那张信纸,一瞬间,一道电光闪过我的脑海。我拿起信纸,把上面的地址输入电脑搜索,显示的是市中心一栋高级公寓。

我一手拿着信纸,一手捏着钥匙,心脏突突乱跳,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努力让自己不要去窥破答案。不可能。我对自己说。不可能。我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揉成一团,和钥匙一起丢进垃圾桶。

就这样过了几天,没有第三个邮件。也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

我对自己说,也许是谁搞的什么恶作剧,不要紧绷着神经。是啊,工作比较重要。我起身准备去查房,这时护士长却找到我:“姜医生,有一位VIP病人,请你去复诊。”

我想了想,不记得最近接待过哪位特殊的病人。“病人叫什么名字?”问完我又摇摇头,“算了,还是告诉我病历情况。”对于病人的姓名,我更擅长记住他们的病情和治疗过程。

她看看手中的资料:“两年前,病人曾在医院动过外科手术,你是主刀医生,所以今天她特意请你去复查。”

我叹口气,好吧,既然是VIP,便有选择的权力。跟着护士长,我来到贵宾病房。推门而入,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背对我而立,瘦削而挺拔。

一时间,我的心脏如遭人偷袭,分不清是痛还是晕眩。但是,很快我就冷静下来,一如平常的语调对护士长说:“接下来我会处理,你先去忙吧。”待她离开,我关上房门。转身面对那个我这辈子最挥之不去的阴影。

“什么时候从美国回来的?”我平静地问。

女人慢慢转身,浓稠的黑发整齐地拢在耳后,露出光洁的脸庞,清瘦如旧,一双深邃的琥珀色的眼睛,却带着以往少有的温柔笑意:“艺瑞。”

“金珠英。”

她啧啧有声:“你又直呼我的名字,太没礼貌。”亲昵的模样像是这两年凭空消失,从不存在。

我哼了一声:“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夫人?太太?对了,詹姆斯姓什么?”

她扯了扯病号服的领子:“他姓什么无关紧要,我们离婚了。”她像是在说着另一个人的事,语调里没有任何与伤心失意有关的情绪。

我皱着眉头,差点没忍住问她这段婚姻到底怎么回事,但转念一想,我何必去关心一个不应该放在心上的人。于是,我重新找回自己医生的身份,拿起她的病例翻阅一遍,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当年手术并没有任何后遗症,如果为了保险起见,我会给你安排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具体结果,要等化验数据出来才能通知你。”

金珠英慢慢向我走近,目光始终不离我的面庞:“我不需要做什么检查,我非常健康。”

我哦了一声:“恭喜你,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占用医疗资源,来做复查。”

她挑着眉毛:“除了这个办法,我还能怎样吸引你来见我呢?”

我冷冷地看着她:“那两封信件果然是你寄的。”

“是啊,”她点点头,“我以为你会和两年前一样,按着地址找过来,我在那里等了你好几天。”

一股无名的怒火在我胸膛里窜动,我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在她面前失了方寸。一场对峙,未必能赢,但也不能开场就输。“你要真的想见我,大可以直接来医院找我,何必如此迂回曲折。”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我那么做,是想让你看一样东西,这件东西我没办法带过来,所以才希望你能亲自过去。”她心平气和地解释。

“什么东西?”我一问出口就后悔了,我不该表示出任何感兴趣的模样。

“跟我去一趟,自己看不好吗?”她带着一丝央求。

我像一棵根深蒂固的老树,巍然不动。

她又朝我走近一步,进入一个暧昧的、危险的范围:“去吧,不远。”

“我没空。”丢下一句,我转身欲走。

她一把拽住我的衣袖:“艺瑞,对不起。”

“没关系,只是两封奇怪的邮件而已,我并不是很放在心上。”我试图挣脱她的桎梏,却差点失败,她细长的手指竟然这么执拗有力。

“你知道我为之道歉的不是这两封邮件,”她欺身靠得更近,灼灼地望着我,“我道歉的是两年前的不辞而别,是对你的种种欺瞒。对不起,艺瑞,我不求你原谅,但请你给我这个道歉的机会。”

我不想发火,真的不想。我努力过了,但最终失败。“金珠英,你以为自己是谁?突然离开,又突然出现,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让这两年一笔勾销,让我乖乖回到你身边吗?”我不由抬高声音。

“不能,这两年是一个必经的过程。”

她的话叫我莫名其妙,于是怒火更甚:“如果你真心道歉,大可以堂堂正正来找我,何必带着你该死的魅力,来医院装什么复诊!”

她瞪着我,忽的嫣然一笑:“这么说,我对你还是有魅力可言的?”

我无意再跟她纠缠,再次转身:“我让护士安排你出院。”

“艺瑞,”她在我身后叫道,“十天。”

我停下脚步,扭头望着她:“什么十天?”

她吸了口气,道:“你对我当初离开一定充满了疑问,如果你答应接下来十天,每天都与我见面,我可以回答你提出的任何问题。”

我的手抓着病房的门把手,只要我拉开这道门走出这个房间,我再也不用见到她。但是,这两年来,我真的一直为那些疑问所困,这也是我无法真正对她释怀的原因吧。现在,终于有机会解开一切疑团了。深思熟虑后,我吐出两个字:“三天。”

她一脸不甘:“三天怎么够,至少五天。”

“三天。”我毋庸置疑。

“好吧,三天。”金珠英无奈地长叹一声,“你怎么会变得如此铁石心肠?”

“因为,我有一位好老师。”

 

丢下金珠英,我回去继续工作。三天,好吧,就应付她三天。解开我心头的疑虑。从此之后,我可以彻底将她放下,两人再无瓜葛。

忙了一整天,晚上十点多,我才下班。门诊早就结束,医院大堂灯光明亮,但冷冷清清,与白天完全不一样的景象。我下了楼梯,发现金珠英正坐在对着大门的那张长椅上。这个位子可以看到每个进出医院的人,但因为对着敞开的大门,冷风倒灌,也是最冷的一个位子。此刻,她紧裹着一件黑色的呢大衣,耸着肩膀,略带瑟缩之意。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走过去,明知故问。

“我一直在等你啊。”她站起身,搓着冻僵的双手。

我故意不看她,但她冻得红红的鼻尖却老在我眼前晃:“等我干嘛,今天我们已经见过了。”

“跟我走一趟吧,去看看我为你准备的那件东西。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她坚持不懈。

我犹豫了一秒钟,最终还是妥协了:“看一眼我就走。”

“好。”她说着,笑了一下,转身在前面带路。

 

二十分钟后,我们来到了之前我搜索过的那栋高级公寓楼。她带着我从地下停车库进入电梯,大楼一共有五十八层,她按下顶楼的按钮。电梯快速而平稳,只片刻,便已到达。

步出电梯,穿过长长的走廊,我们在58A座门前站定。“我寄来的钥匙还带着吧?”她说。

我才明白,原来那钥匙是开这道门的。“我已经扔了。”我照实回答。

金珠英皱皱眉,从皮包里掏出自己的钥匙,开门而入。

屋内宽敞通透,足有我现有公寓的三倍大。家具简洁别致,所有装饰摆设都是那种看起来不经意其实贵得吓人的小众设计。不过,屋子里没什么私人物品,显然,应该还没人入住。“你究竟要我看什么?”我疑惑地问。

她笑笑,转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丝绒盒:“给你。”她递给我。

“手链?”我故意说。

她斜了我一眼,但没生气:“打开看看嘛。”

我接过盒子,打开:“这……”这是两年前,金珠英生日时我送给她的那个白钢钥匙扣。

她从口袋里掏出方才开门的钥匙,串进钥匙扣里。“你那时候说,这只是送我的礼物的一部分,以后,你会买一套属于我们的房子,挂上钥匙,打造一个家,礼物才算完整。”

两年了,但前尘往事,无比清晰地从我面前闪过,仿若昨天。

“艺瑞,我想让你看的东西,就是这套房子。”她拉住我的手,让我环顾四周,“我打算把这套房子送给你。这样,钥匙和钥匙扣,终于完整了。”

沉浸于往昔的我一下子回过神来:“什么?送我这套房子?”我并没觉得高兴,反而有一种被冒犯的恼怒,“这算什么?为了求得我的谅解而收买我?金珠英,没必要,我的原谅并没那么重要,房子你自己留着就好。”

“这是两回事,”金珠英辩解,“你尽管一如既往地恨我,但这不耽误你收下这套房子。”说着,她把钥匙硬塞进我的手中。

“我不要。”我一把挡开。

她身子微微一晃,差点跌倒。我赶紧将她扶住,心中纳闷自己并没有十分用力。只见她脸色苍白,额头一层冷汗,我忽然想起什么:“你等了我一整天,不会一直没吃东西吧?”

“我担心一走开就错过你了。”她样子虚弱,故作可怜。

但低血糖的症状毕竟没法造假,我叹口气,把她扶到沙发处坐下,转身去厨房想给她找点吃的东西。

“这儿什么食物都没有。”她半躺在沙发上,无精打采地道。

我想了想,抓过皮包开始翻找,总算找到一颗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包里却忘了吃的巧克力。剥了糖纸,塞进她嘴里:“下次别再演苦肉计了,你的年纪,得多注意健康。”

她比饿了三天还要受伤:“姜艺瑞,你简直混蛋。”

“比这个的话,学生怎么可能赢过老师。”我依然冷着脸。

她不说话了,闭上眼睛,右手握拳,轻轻搭在额头。慢慢的,眼角有光闪烁,是溢出的一抹泪水。

“我不辞而别,是因为知道你一定不会同意我的计划,所以,我等处理完美国的一切,就马上回来找你,告诉你一切真相。这两年你很痛苦,我也并不好过,艺瑞,对你的思念,比监狱更让我无法逃脱。”


我坐在地毯上,默默地听着她的诉说。有一度,我恨她恨得要死,但我从没怀疑她是真的爱过我的。只不过,这份爱情对她而言,是远远不够的。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决定开始探索两年前的那些疑问,“你故意让我母亲发现我们的关系,就是为了有借口疏远我吧。可,为什么呢?”

她清了清嗓子,把方才的一度哽咽掩饰过去:“那个时候我得处理很多事,而你对詹姆斯的好奇心太重,我担心会因此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妨碍我的各种计划。此外,我料到你母亲会通过各种手段为难我,她曾经去警察局告发我,如今借国税局调查我所在的公司,是顺理成章的举措。你母亲果然没让我失望,她的匿名举报正中我下怀,虽然说被查账是每个公司的噩梦,但是,被调查后确认没有问题的公司,反而是最安全的。我需要这样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然后才能放心各种后续操作。”

她连我母亲怎么做都能预料得清清楚楚,真是不得不让我佩服。“你的后续操作,比如出国?比如结婚?还有,你为什么要嫁给詹姆斯?我相信并不是因为爱情。”

她苦笑了一下:“因为只有嫁给他,我才能名正言顺地从他那里分得财产,避免各种不必要的怀疑。”

我表示不解:“他的财产为什么要大方地分给你?”我又想起当初詹姆斯作为金珠英上司时,种种不合情理的慷慨。

“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钱。”金珠英的脸上闪烁一种光彩,是运筹帷幄,最终得偿所愿的骄傲,“我曾无数次想告诉你我的计划,可是,每到最后我又退缩了。因为我知道,正直善良的姜艺瑞是绝对不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没错,让我同意她为了钱嫁给别的男人,绝无可能。“但是,什么叫那本来就是你的钱?”

金珠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我:“一个人有几个影子?”

一个?不,站在不同的光源下,人就可能有两个、三个甚至更多的影子。

我意识到了什么,詹姆斯,并非救她于水火的慷慨上司,更不是对她旧情不忘的蓝颜知己,他不过是另一个赵泰俊。

“我的个人财产,入狱后被政府收没。但那只是我留在韩国的部分,”金珠英向我坦白,“我当了十年高考协调员,收取的费用高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照样有像你母亲这样的人,前仆后继。但我也明白,这些所得,终非善款,所以,好些年前我就开始把资产一笔笔转移到美国,为了便于操作,很多投资都是记在詹姆斯名下。让他来韩国成立公司,也是我的主意,我需要用钱,也需要一份掩人耳目的工作。”

“你就这么信任他?”

“他年轻时投资失败,差一点自杀,我曾经帮过他一些小忙,让他渡过难关。有时候,一次小小的善意,可以换来一生的依靠。”金珠英幽幽一笑,“不过最重要的,是他和我大体上而言都属于一类人,为了切实的利益,道德是可以暂时屈居第二位的。”在金珠英的整个计划里,詹姆斯自然得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对待得力伙伴,她一向不会吝啬。

“赵泰俊也是如此?”我想起那个有着宽阔肩膀的男人,“难道说,他带走赌场的十五亿,并不是临时起意,对你的背叛?”

金珠英扬了扬下巴,难掩得意之色:“你觉得临时起意,真的能带走那么多钱吗?从赌场资金进出记录,到仇家动向,我从赵泰俊的汇报里梳理线索,计划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才创造出那么完美的机会。他留下五千万,让我给k动手术用,然后带着其余的钱偷渡出国了。直到他离境,警察根本就没怀疑过他。”想起曾经的伙伴,她的语调里透着怀念,“不知道泰俊现在过得怎么样,他说想要一段新的人生,我帮他实现了。偷渡出国,虽然没了身份,但至少身边带着不少现金,足够他重新开始。”

我见她得意的模样,心中有气:“那你怎么漏算了赌场的人来找你麻烦?要不是我坚持报警,看你如何收场。”

“我知道你会报警。我也希望你报警。”她匆匆瞟了我一眼,在如实相告和不想对我火上浇油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了前者,“因为我明白k当时的病情,根本挨不到六个月后再动手术。而在我刑满释放前,是不可能动用那笔钱的。所以,这五千万其实毫无用处。而你报了警,我不仅能躲开赌场的人的骚扰,还能让你因为负疚感而帮我为k筹集手术的费用。”

出乎意料,我并没有预期中那么愤怒,反而笑出声:“天哪,我一直像个傻瓜似的让你摆布。”是啊,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一颗心不断往下沉。方才对她的那点儿愧疚和感动,全都烟消云散。我站起身,掸掸身上的灰尘:“我走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金珠英从沙发上直起身子:“艺瑞,这件事我完全可以不告诉你,但我不想再欺瞒你。”

“所以,我得感谢你的坦白吗?”我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金珠英,你和你的豪华公寓见鬼去吧。



(明天大结局,看看到底是he还是be)

公主没睡醒

《印记》 22 倒计时



[图片]
(感谢 @Fitzgerald 集美创作的封面)


22 倒计时

她是我的一道伤疤。

也是我爱的年轮。

她是我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开始倒计时。

四十五天、四十四天……四十天。

最初几日是最难熬的,我烦躁不安、食欲不振、魂不守舍,“戒断反应”严重,不到一个星期,人就瘦了一大圈,因此母亲一点也不怀疑我是真的已经和金珠英分手了。

三十天。

天气越来越冷,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北风里招摇。有时候我会在深夜突然醒来,在一片漆黑里想象她的模样。然后在满脑子她的面容交叠里,模糊睡去。或者,就一直醒着,听着风声呼啸,直到黎明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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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 @Fitzgerald 集美创作的封面)


22 倒计时

她是我的一道伤疤。

也是我爱的年轮。

她是我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开始倒计时。

四十五天、四十四天……四十天。

最初几日是最难熬的,我烦躁不安、食欲不振、魂不守舍,“戒断反应”严重,不到一个星期,人就瘦了一大圈,因此母亲一点也不怀疑我是真的已经和金珠英分手了。

三十天。

天气越来越冷,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北风里招摇。有时候我会在深夜突然醒来,在一片漆黑里想象她的模样。然后在满脑子她的面容交叠里,模糊睡去。或者,就一直醒着,听着风声呼啸,直到黎明降临,窗帘里钻进细弱的光明,把房间逐渐照亮。

二十天。

轮值夜班最为辛苦,每每令我灵魂出窍,累极了的我迷迷糊糊会把车开到旧日公寓楼下。当我朝那熟悉的窗口望去,一无所获,才突然想起我早已不是此间租客,而窗户后也不再有那个如光指引我的女人。

十五天。

有时,手机屏幕会在深夜闪亮。来电显示她的名字,不管多晚都令我兴奋不已。

我和她都忙,通电话的频率没有想象中高,有时候她兴之所至,会突然来电,语调里透着疲惫:“你不在身边,我又开始失眠了。”

我叹口气:“如今我们同病相怜。”

我们在相同的黑夜,于不一样的房间,同为失眠所苦。

除了睡不好,照顾k也耗费了她很多精力。“这是我欠她的。”她幽幽地叹。亏欠的必要如数偿还,甚至加倍,世间万物,最终都要以不同的方式回归平衡。

“那你欠我的打算怎么还?”我故意问她。

她静默了两秒钟,挂了电话。

十一天。

我忽然收到金珠英的短信,是一个酒店的地址。就在我迷惑不解时,第二条信息随之而来:“明天见。”

她竟然决定在假释结束前与我见面?我如暗夜中陡然见到光明,喜悦的浪潮淹没疑虑的礁石。

第二天,我精心打扮一番,准时来到相约地点。那是首尔最高档的酒店之一,我报出名字,前台小姐微笑着告诉我房间号。“1809。另一位客人早已经到了。”她说。

房间在顶楼,电梯每层必停,令我懊恼不已。终于到达顶层,我迈出电梯,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附一切杂音。房间门都是如复制一般,长着同一个模样,我一间间找过去,心跳如擂鼓。1806、1807、18О8……好不容易站在正确的房间门外,我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迫不及待。

刚要敲门,房间门却突然自动开了,一只细长的胳膊一把将我拽了进去。金珠英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机会,便用热烈的亲吻封堵了我的双唇。她一边吻我,一边拉扯我的腰带,只几个回合,我的毛呢大衣便跌落在地。

“还有……十天。”我一边回应她炽热的双唇,一边在吻的间隙艰难地吐出字句。

金珠英捧住我的脸,喘息不定:“闭嘴。”

此刻,语言是最多余的存在。我们重又吻在一起,跌跌撞撞,从玄关来至客厅。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得雅致而精巧,但谁也顾不得欣赏,我将她推到墙壁上,用牙齿轻咬她的嘴唇,下巴,以及让我痴迷的锁骨。

她发出细微的呻卝吟,但并非因痛苦而起。“我不该破例。”她嘴上这么说着,但从她的表情绝对看不出一丝后悔。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怎么可以说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我讥笑她的故作姿态。

“那就,做一个成年人该做的事吧。”她说着,将手掌放在我的肩头,突然一用力,我一下子跪在地上。

她穿着齐膝的铅笔裙,光着腿,露出两个漂亮的膝盖。我握住她的小腿,掌心轻轻摩挲,然后往上伸进裙子里,拉住她内卝裤的边沿,轻轻一扯,褪至脚踝。她不是一个轻易就打破约定的人,我本该问明白究竟是什么让她突然改变主意,可是,此刻我对她身体的渴望如同海啸,情卝欲的巨浪将我淹没,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矜持,在与欲望的搏杀中,都毫无招架之力。

直到在绣了金线的波斯地毯上结束缠绵,从激情的余波里慢慢平复了呼吸,面对丢了一地的衣物,现实的逼压这才重新笼罩下来。

“我们分开足足三十五天了。”我望着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造型摩登的吊灯,这个简单的数字里,包含太多潜在的情绪。

“我不该破例。”金珠英幽幽地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但语调已经完全不同。

我转过脸看着她:“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还有十天呢。”

她凝视着我,目光缱绻:“我低估了你对我的吸引力,艺瑞啊,我也对你上瘾了。”接着她伸手轻抚我的脸颊,带着一丝请求:“姜医生,今天可不可以陪我在这里待一天,别走了。”

我求之不得。正中下怀。

接下来,我们在浴室的按摩浴缸里消磨了一个多小时,把酒店里那种装在精美的小玻璃瓶里的浴盐试了个遍。任由身体浸在丰沛的泡沫中载沉载浮,享受这略带晕眩的舒适感。

悠扬的音乐声从客厅传至浴室,被蒸腾的水汽打湿了,音符变成了真实的存在,渗入我们被热水浸泡后扩张的毛孔,经由血液在静脉里缓缓流淌,分路而行,直至身体最隐秘的域界,被爱净化后又回归心脏。

我靠在她怀里,抓住她的手搁在胸前,十指紧扣:“我爱你。”这句话我怎么也说不腻。

她拥紧我,尖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头,没有说话。我偏过脑袋去看她,泪水夹杂了水雾,她整张脸湿漉漉的,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脆弱。

“怎么了?”我柔声问。

她摇摇头:“我只是忽然想到,要不是赵泰俊在医院偶然遇到你,给了你我的地址,也许我们这辈子就不会再见。”

“他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回忆起与赵泰俊在医院走廊擦肩而过的那一幕。

金珠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个高考协调员对自己的学生动了情,这可不是一件值得宣扬的事,但感情这种事又是无法隐藏的,赵泰俊与我交往最深,他知道我一直对你有着师生之外的情愫。如果他没有在医院偶遇你,他也不会做什么,但你们偏偏遇到了,于是他就擅作主张,委婉地把我的所在告诉了你。他只是想看一看,你是否和我一样,对过往还保留一丝怀念。”如果我对金珠英已然忘怀,自然就不会去柳江路35号。如果我和她一样放不下曾经的种种,那柳江路35号,就是我们重新开始的地方。

这么说起来,我和金珠英走到今天,都要感谢赵泰俊的“多管闲事”。不论他后来做了什么,我是否都该对他心怀感激?我记得她把赵泰俊形容为她的影子,而这个影子,现在不知究竟隐在何处。

“他后来有没有联系过你?”我问。

“没有。”金珠英简短地回答,接着,突然从浴缸里站了起来,水珠哗啦啦掉了一地:“我饿了,点餐吧。”

客房服务可供选择的食物不多,我们点了意面和汉堡,我还加了大份的薯条。她嫌弃地摇摇头:“你的口味还像个孩子。”

“金珠英,别老觉得我长不大。”我说着故意塞了一把薯条进嘴里。

她伸出细长的手指,抹去沾在我嘴角边的番茄酱:“你永远不世故,我永远不衰老,这才是最好的。”但再美好的愿望也无法拖住时间的流逝。

她放下只吃了几口的意面,走到窗前。虽是正午,但天色阴沉,冬日的太阳在厚厚的云层后无力挣扎,束手就擒。“可能要下雪了。”她说,裹着松垮垮的浴袍,低头俯瞰城市,露出脖颈后好大一片皮肤。半湿的发梢贴在上面,一颗水珠顺着颈椎显明的骨节慢慢往下滑。

我来到她身后,用舌尖舔去那一滴水。她扭头看着我,露出一抹足以照亮这灰暗天空的笑容。

“老师,你真好看。”我自己都被这如小学生一般贫瘠的赞美给逗笑了,“可惜,我是个无趣的医生,而不是一个浪漫的诗人,无法给你更好的形容。”

“不,艺瑞,你是我这一生中所遇见的,最美好的存在。”她靠在我的怀里,把脸贴在我心跳的地方,“你才是指引我的光。如果不是你,我会被黑暗吞没。”

她的话让我有隐约的不安:“我母亲说,你最终会伤害我,但我现在只感觉到你带给我的快乐。”

金珠英了然一笑:“弗洛伊德说过,快乐就是去做禁忌的事。正因如此,你母亲越是阻止我们在一起,你就越感到与我在一起的乐趣。”

“所以,一旦母亲接纳了我们,我反而会觉得这段关系没多大意思了?”我故意说道。

她扳住我的脖子,拉低了,深深地给了我一个吻:“我是一个会让人感到无趣的人吗?”

“永远不会。”这一点,我心悦诚服。



今年冬天的第一片雪花,在我说完这句话时缓缓落下。而这只是一个序章,接下来,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纷纷扬扬,黄昏时,整个世界已经被笼罩在洁白的初雪中。

整个下午,我们享受无所事事的乐趣,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对剧中的男女主角评头论足,争论剧情的走向。晚餐,我们还是不愿离开房间,于是点了外卖,一个个打包盒铺满客厅里那张昂贵的白钢茶几。这让我想起金珠英还没摘下电子脚拷时,有几个周末我们也是如此度过的。

她从冰箱里拿出几个小酒瓶,打开了,混在一起,倒进加了冰块的玻璃杯。

我咋舌:“有这种喝法?”

“你可以试一下。”她说着含了一口,然后倾身吻我,酒液顺着她的舌头灌入我的嘴里。滋味复杂。

饭还没吃完,她已经喝得五六分醉意,再加上三分任意,拖着我跌跌撞撞走向那张如海的大床:“姜艺瑞,我要你记住我的样子。”

我笑道:“我什么时候忘记过?”

她解开浴袍,丢在地上,赤卝裸卝着身体,如同降生时的模样。我走过去,把她轻轻放到床上,用双唇印刻她的全身,直到自己无法呼吸才停下。在我亲吻她时,她身体的热度在不断上升,她用每一寸肌肤新生的颤动来回应我,而我在这每一寸肌肤里发现了不同的体温、独特的味道和崭新的呻卝吟,她整个身体发出与我动作相应的和弦共鸣,穿过我心脏的林间,留下悠远的回响。

这一晚,我们睡得安然,筋疲力尽的人自然可以免去失眠之苦。

梦里的我,还在倒计时,九天、八天、七天……我们终于堂堂正正,站在家人面前。而我母亲也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朦胧中,床微微一动,她起来了,接着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我勉强睁开眼睛,厚厚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天色,只有半开的浴室门,泄露几寸灯光。“你要走了?”我睡意顿消。

“我今天要处理一些事情,得早点走,你继续睡吧。”金珠英贴在我耳边柔声道,她温暖的手掌在我脸颊上缓缓划过,我在这安抚下重新闭上了眼睛。

“几点了?”我喃喃地问。

“还早呢。”她说着,许久不言语,我以为她已经离开了,重新睁开眼睛,却发现她依然半跪在床前,切切地凝视着我。微弱的灯光落进她的瞳仁,幽幽发亮。

“怎么了?”我揉揉酸痛的眼睛。

她冲我微微一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艺瑞,你要记得,我爱你。”她吻了我,然后离我而去。



到了约定的最后一天。我兴奋不已。拨打金珠英的电话,想约她共进晚餐,庆祝她终于获得真正的自由。无人接听。我想也许她在办理各种假释手续,不如直接去找她。

因为刚好是周末,她必定不在公司,于是,我按照她之前给过我的新住处的地址找了过去。这是一栋新建的公寓房,水泥外壳刚刚干透的模样。那儿离市区较远,但距离福利院只有一公里,方便她每天接送k往返。

到了目的地,停好车,我捧着事先买好的一大束黄玫瑰,步入大楼,敲响了金珠英的房门。

没人应门,我继续敲,加大了手下的力度。咚咚咚,声音把隔壁住户都吸引出来了。“你找谁?”是个面善的老太太。

“这家的住户是母女俩吧?”我担心自己找错地方了。

“对,”老太太点头,“女儿胖乎乎的,不过挺可爱,妈妈倒是很瘦,但每天板着个脸。”

嗯,是金珠英母女没错了。

“她们今天不在家?”我继续问。

“她们已经搬走了啊,”老太太的话让我惊愕不已,她没发现我已经变了神色,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三天前就搬了,她们在这里住的时间不长,也没多少东西,两三个箱子,很快就搬完了。”

我实在想不通突然之间金珠英会搬去哪里,她怎么不跟我知会一声?从大楼里出来,我再次拨打她的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再赶去金珠英的公司,果然没人上班。那一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过完余下的时间,好不容易熬到周一,我一大早再去她的公司找人。今天办公室倒是有人,接待我的就是上次给我母亲倒茶的那个姑娘。听说我要找金珠英,她哦了一声,道:“她去美国了,前两天刚走。”

我大吃一惊,她才结束假释就能办理护照出国?“出差吗?”

“不是啊,”女孩笑得灿烂,“她是去结婚,和我们董事长。”

一瞬间,我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无法做声。女孩好奇地望着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你是不是姜艺瑞医生?”

我木然地点头。

“她有东西让我转交你。”说着,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盒子。

我接了过来,打开,是一个手机。机子已经激活了,但外表崭新,几乎没有用过的痕迹。我反复查看,发现手机只发过一个彩信。收件号码有些眼熟,我默念一遍,悚然惊觉,那是我母亲的手机号。点开彩信,竟然是我和金珠英的合影,以及她公司的详细地址。怪不得母亲轻易找上卝门来。

拿着手机,我的脑袋简直要炸开了,太阳穴突突跳动。金珠英处心积虑地自爆秘密,目的何卝在?她又是怎么去了美国,结婚?和詹姆斯?

我艰难地张口,问:“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女孩歉意地摇摇头:“据我所知,近期内,他们应该不会回来了。公司事务,已经都安排给这边的负责人了。”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办公楼,坐进车子。大街上人来人往,各个行色匆匆,目标明确,唯有我不知何去何从。

此时的我,甚至不觉得伤心,只是如陷迷雾,满腹疑问。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之前负责金珠英的那位狱警,我从通讯录里翻出他的号码,拨打过去。

“哦,姜医生,”他记得我,“金珠英?她在感化院上课反响不错,孩子们都很喜欢她。因为假释期表现积极,她获得减刑,一个月前就已经刑满释放了。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毕竟,你们曾经关系亲密。”

不,我不知道,她对减刑的事一字未提。即使在酒店里,我们相处了整整一天,她也没有透露丝毫。而那个时候,她明明已经彻底自由。回想那一天的种种,我其实隐约有一种无法名状的担忧,觉得金珠英似乎有事隐瞒,但最终我还是没有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疑虑,予以落实。

与狱警结束通话,我反复查看金珠英留给我的手机,终于发现里面还有一条录音,点下播放键,金珠英低沉徐缓的声音开始诉说:

“艺瑞,对不起,我又欺骗了你,这么做,绝非易事。”她长叹一声,继续往下说,“我们不是同一类人,即使我和你一样年轻,同样的问题面前,我们还是会做不一样的抉择。但无论如何,请你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不是谎卝言。我也想做一个为了爱情可以义无反顾的人,只是我这样的年纪,没有资格这般任性,即使我和你可以咬牙挺过最初的几年,我也不能让k永远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照片和信息都是我发给你母亲的,我有这么做的理由,就像我有理由必须得和詹姆斯结婚。至于为什么,答案我现在还不能透露,也希望你能替我继续保密,就让你母亲认为这是某个好事者提卝供的情报吧。”

很长的一段沉默,我以为录音已经结束,但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起我的离去,让你受到更大伤害的,我想,应该是被欺瞒的愤怒,尽管恨我吧,这样,我心里还能好受一些。”说到这里,她的语调里有些微的颤抖,“或许有一天,我可以当面向你解释我的不得已,但是,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如果人的一生是一本书,那我应该是你这本书中最糟糕的部分,赶紧翻过去吧,也不必有什么留恋,以后的章节必会更加精彩。再见了,艺瑞,希望你过得幸福。”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一路上记忆全无。行至半路,开始下雨,冬天,很少会下这么大的暴雨。雨幕模糊了视线,刮雨器的作用收效甚微。突然,一根被风刮断的树枝砸落在挡风玻璃上,我大惊,猛踩刹车,但车轮打滑,方向不受控制,冲出路基,猛地撞上了路边的行道树。

彭的一声巨响,玻璃碎裂,雨水和玻璃渣齐齐向我扑来,我下意识缩成一团,把脑袋埋在手臂之间,过了许久,才发现自己虽惊惧万分,却毫发无伤。

惊魂稍定,我打开车门,颓然地走进幕天席地的冷雨之中。衣服很快就被浇透了,也浇灭了我胸腔里的那一团火,悲伤的潮汐终于开始泛滥,我在痛苦的汪洋里苟延残喘。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哆嗦的双唇反复念着那个名字——金珠英。

金珠英。我遇到她。恨过她。爱过她。最终,又失去了她。

她是我的一道伤疤。

也是我爱的年轮。

她是我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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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个【车祸】第一章的图……两小只好惨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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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没睡醒

《印记》 21沉默咖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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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沉默咖啡香

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横亘着一道无解的难题。所谓的触手可及,也终究是两段不同的人生轨迹。


晚上回到家,屋子里漆黑一片,金珠英还没回来。我看看手表,都八点多了。想到方才她被烫得不轻,而后我一直没顾得上询问,不免心生歉意,赶紧给她打电话,铃声响了好久,始终无人接听。

我满心烦躁,洗了澡,胡乱弄了碗拉面,吃完饭一看,十点了,她还是没回来。继续打电话,这一次,电话接通过了:“老师,你……”

“哦,是艺瑞吧。”电话那头传来一把生硬的韩语,是个男人。

“詹姆斯?”我疑惑地看看手机屏幕,怀疑自己拨错了号码。

“哦,你是找Jennifer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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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沉默咖啡香

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横亘着一道无解的难题。所谓的触手可及,也终究是两段不同的人生轨迹。

 

晚上回到家,屋子里漆黑一片,金珠英还没回来。我看看手表,都八点多了。想到方才她被烫得不轻,而后我一直没顾得上询问,不免心生歉意,赶紧给她打电话,铃声响了好久,始终无人接听。

我满心烦躁,洗了澡,胡乱弄了碗拉面,吃完饭一看,十点了,她还是没回来。继续打电话,这一次,电话接通过了:“老师,你……”

“哦,是艺瑞吧。”电话那头传来一把生硬的韩语,是个男人。

“詹姆斯?”我疑惑地看看手机屏幕,怀疑自己拨错了号码。

“哦,你是找Jennifer吧,我们在福利院,”他说,“我们今天来看望k,她现在去给女儿洗澡了,手机没带在身边。”

金珠英带着詹姆斯去看望k?那是她最在意的一部分私生活,竟然轻易向他打开。

仿佛猜透了我的心思,詹姆斯笑笑,说:“毕竟我也是k的叔叔啊,早在美国时,我就认识她。”

“嗯,那倒是。”我冷淡地说。就像金珠英说的,他们渊源颇深。

“好了,我先挂电话了,我会告诉Jennifer你找过她。”他显然是要结束这场不甚愉快的谈话。

我想到了什么,忙叫住他:“刚才,我和我母亲离开后,她,还好吗?”我不喜欢詹姆斯,但有些事情,反而问他更容易开口。

静默一秒钟,他道:“Jennifer是个很骄傲的人,你母亲让她在所有人面前难堪,我不知道韩国人是不是很在意这个,总之,换作我的话,我也会很不安的。”

韩国人比美国人要面子多了。我心道,但嘴上什么也没说。挂了电话,关了灯,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纷乱一片,明知道睡不着,却也努力闭着眼睛。

终于,黑暗中传来开锁声。我开了灯,十二点了。赶紧批衣出去,客厅里,金珠英正在换鞋:“吵醒你了?”她问。

我摇摇头:“今天怎么在福利院待到这么晚?”她平时也常去看望k,但最迟晚饭后就会回来。

她神色疲惫,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回事,k今天一整天都在闹情绪,下午院长给我打了电话,我赶去安抚了许久才好一些,但她一直不肯让我走,等她睡着了我才悄悄离开。”

“詹姆斯一直陪着你?”我故意问。

“有没有他陪着都一样。”金珠英一边说一边脱下外套,白色的衬衣上,还有红茶留下的污渍,格外醒目。

“还疼吗?”我走过去,捧着她的脸在灯光下细细查看她被烫到的地方。

“我没事。”她把手掌贴于我的手背,轻轻一握,然后抽身离开,“我先去洗澡。”

“对不起。”我替母亲下午的唐突道歉。

“我自找的,”她停下脚步,冲我苦笑了一下,“答应与你一起的那一天,我就料到会有今天这一幕。我可以卑微地恳求你母亲接纳我们,也可以骄傲地一句话不说,但我偏偏做出了最糟糕的反应。”

“我不知道以前你挨过她的耳光。”我当年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好好地,母亲忽然提出让我更换辅导老师。

金珠英幽幽一笑:“她打了我,但我也没让她好受。她恨我,情理之中。要不是为了你,她才不会冲我低下高贵的头颅。”

我哀叹了一声,对母亲的愧疚感更深几分。人生如此复杂,怎么可能做成一道二选一的单选题?

金珠英拍了拍我的肩膀,进了浴室。我也回到房间,躺回床上。没多久,她带着熟悉的洗发水的香味,躺到了我的身边。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几缕潮湿的刘海挂在额前。我伸手将它们拨开,在她光洁的额头留下轻轻一吻。

她闭上眼睛,翻身睡去:“我很累了。艺瑞,早点睡吧。”

一种落寞涌上心头,我宁愿她与我大吵一场,也好过以背相对。随之我又宽慰自己,或许,她只是真的累了,安抚k的情绪,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女儿。父母。她有她的牵绊,我有我的负担。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横亘着一道无解的难题。所谓的触手可及,也终究是两段不同的人生轨迹。

 

接下来的几天,仿佛一切风平浪静。我们照常上班下班,一起吃简单的晚餐,用熟悉的姿势接吻,做爱。但是,平静之下,我感觉得到阵阵暗涌。这让我越来越焦躁不安,可反观金珠英,她却一贯的从容镇定,冷硬清消的脸,却抹着最冶艳的唇膏色,每天踩着高跟鞋出门,在走廊上留下一串冷冰冰的脚步声。

炸裂表面的平静,最初是那张通知书。

这天我刚轮完一个夜班,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公寓,却发现门上贴着一张通知,限我三天内搬离。呵,我母亲终于出手了。

这几日我给她打过无数次电话,但她始终拒绝接听。她是铁了心要让我在金珠英和家庭之间做出选择。而收回公寓,是她额外施加的一道催化剂。

搬就搬,我想,虽然时间紧张,首尔那么多公寓,难道还找不到一处我们的容身之所?我打电话给金珠英,把搬迁通知的事告诉了她,并让她留意一下合适的公寓。

她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并不是很意外。她和我母亲交锋无数,可能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吧。但是,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眉头紧皱。

“其实,我这几日一直在考虑搬出去住。”她说。

“什么?”我对着电话,不由抬高了声音。

金珠英的语声还是一贯的沉静:“你刚下夜班吧,快去睡觉吧,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不把事说清楚,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想了想:“好吧,我们确实也需要好好谈一谈了。”然后,她给了我一个咖啡厅的地址,“待会儿见。”

半个小时后,我如约而至。

她比我早到,坐在靠窗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意式浓缩咖啡。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落在她身上,像是加了一道暖光滤镜,把她的清冷冲淡了几分。看到我出现,她牵动嘴角对着我微微一笑,这一瞬间,我忘了所有烦恼。

“这里的卡布奇诺很不错,试一试吧?”待我坐定后,她向我推荐。

我点点头。现在,喝什么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心中的无力感和压迫感被再次唤醒,那是连她的微笑都无法抵消的现实的粗糙。“你说你要搬出去,为什么?”我问。

她端起咖啡杯嘬了一小口,瓷白的杯身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口红印,并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不觉得我搬出去才正常吗?”

“嗯?”

“别人都是先谈恋爱,然后才同居,可我们却正好相反,跳过了交往中太多必要的步骤,适当放缓脚步,才能是回归到恋爱的正常节奏嘛。”

我知道这并不是她想搬出去的真正理由,但我们之间的情况确实如她所说,非常特殊。我也莫可奈何:“怎么办呢,毕竟我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是啊,七年呢。再不抓紧恋爱,我都要老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耳朵上的白金耳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真正的美,无损于时间。”我记起之前同事对金珠英的形容。

“你连赞美我都要拾人牙慧。”

一夜未睡,反应迟钝的我无法辩驳,只是望着她笑。她也不说话了,隔着桌面,我们彼此凝望。沉默中伴着咖啡的芳香。事后回想,我多希望一切在此刻暂停。那样的我们,还是一幅美好的画面。

侍者为我送上有着漂亮拉花的卡布奇诺,金珠英也开始继续说着自己搬家的理由:“我是为了k。之前我在坐牢,没有能力照顾她,现在如果还把她独自留在福利院,实在不妥。我想找个离福利院近一点的房子,那样白天她可以继续待在福利院,晚上,我把她接回家,自己照顾她。”

她希望与女儿共度更多的时光,这样的理由,我并不能反驳,但是:“之前你怎么没对我提起过这个想法。”

“之前我只是有这样的打算,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所以也没跟你提。”

我听到了弦外之音:“这么说,现在你已经找好地方了?”

金珠英点点头:“公司在福利院附近有一套闲置的公寓,詹姆斯说,可以让我暂住。”

公司的车,公司的房子,全都由她无偿使用,我再愚钝,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说辞。“金珠英,你和这个詹姆斯,到底有什么交易?”

她脸上的柔和渐渐消散,极度理智的人会不自觉散发一种拒人千里的漠然,就像此刻的她。可纵然如此,她还是那么美丽,像一件没有温度的艺术品。“四五十天。”她说,“我的假释期还有四十五天,艺瑞,等我真正自由时,我会向你说明一切。”

“那这段日子呢?”我倾身向前,切切地问。

“这段日子,我们最好别见面了。”虽然有一点儿心理准备,可听她亲口说出这句话,我的心还是感到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她继续解释,“这几天,公司遭到多次匿名举报,国税局正在调查之前的账目,艺瑞,这恐怕是你母亲的所为,她能做的,可不仅仅让你搬离公寓。”

我愣了一下:“她?你确信?”

“虽然是匿名举报,但詹姆斯也有自己的眼线,对方虽然没有明说是谁,但就他的形容,举报人多半就是韩书珍。”金珠英皱眉叹了口气,“当然,她这么做不是针对詹姆斯的公司,而是针对我,如果我丢了工作,违反假释条例,就得重回监狱。”

我的脑海中闪过母亲的面孔,她优雅,从容,坚强,隐忍,但她忍下的委屈和苦痛,是必须有朝一日双倍奉还的。“只要公司账目没问题,调查也不怕什么吧?”我对经营之道毫无头绪。

金珠英苦笑了一下:“这世上没有真正干净的账本。就算最后没有查出问题,也是很麻烦的一件事,会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营。”

我不想给她制造任何麻烦,没人比我更不愿看到她重回监狱。那会彻底击垮她的,哪怕只剩下四十五天。可一想到那个有着一头完美金发的詹姆斯,我胸口就跟堵了一团灌了铅的棉花似的,呼吸不畅:“所以,詹姆斯也算是受了你的连累,公司遭人调查。可就算这样,他不仅毫无怨言,还提供免费的公寓让你使用?”这世上还有比这更不合理的逻辑吗?

“你怎么知道他毫无怨言,”金珠英耸耸肩,“他整天在我面前骂脏话。”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他是个谦谦君子。”

“他看起来是挺像模像样的。”金珠英的嘴角扬了扬,带着毫不掩饰的不以为然。我实在搞不清她和詹姆斯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总之,我们商量妥当,金珠英搬去公司的房子,接女儿同住。我则回家向母亲举白旗,先将她安抚住。至于住处嘛,我可以回家,医院也提供员工宿舍,任我选择。我对向母亲撒谎有点儿内疚,但一想到她背着我搞这么多小花招,心里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四十五天。”我重复这个数字。

“对,四十五天。”

“很难熬啊。”我无法想象要那么久不能见她。

她认为我夸大其词:“也就一个多月。之前七年多你都没有见过我,也没听你说多么煎熬啊。”

我叹了口气:“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是个瘾君子。”

“哦,瘾君子?”

“金珠英,我已经对你上瘾了。”


(下一章会很长,下下章更长,下下下章大结局。且看且珍惜。)

公主没睡醒

《印记》 20 人生单选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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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人生单选题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但仔细一想,其实一切皆有迹可循。


这是一个照常上班的日子。午休后没多久,我夹着病历本,与同事一道穿过长长的走廊,准备去病房巡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踩踏声从拐角处传来,接着,我看到韩书珍女士铁青着脸,快步向我走来。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我愣神一秒,赶紧迎上去,只是这一次我没把她拉去休息室,唯恐她又在无人处给我一记耳光。

母亲喘着粗气,胸膛起起伏伏,碍于有同事在场,她强忍着没有发作。

“妈。”我叫了一声,心里莫名发虚。脑子里极速翻转,最近有什么事惹到她?

她瞪着我,直到同事们走远,她忽然举起手机直逼我面门:“你倒是给我解释一下...




20人生单选题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但仔细一想,其实一切皆有迹可循。

 

这是一个照常上班的日子。午休后没多久,我夹着病历本,与同事一道穿过长长的走廊,准备去病房巡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踩踏声从拐角处传来,接着,我看到韩书珍女士铁青着脸,快步向我走来。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我愣神一秒,赶紧迎上去,只是这一次我没把她拉去休息室,唯恐她又在无人处给我一记耳光。

母亲喘着粗气,胸膛起起伏伏,碍于有同事在场,她强忍着没有发作。

“妈。”我叫了一声,心里莫名发虚。脑子里极速翻转,最近有什么事惹到她?

她瞪着我,直到同事们走远,她忽然举起手机直逼我面门:“你倒是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屏幕凑得太近,反而什么也看不清。我后退一步,目光聚焦,一颗心陡然抽紧。母亲手机上的正是那天我与金珠英的自拍照。心惊之余,我更多的是不解:这相片什么时候到了我母亲手上?我从没发到社交平台,而我这段时间也没回过家,我母亲是从哪里看到这照片的?

脑子里充斥着各种疑问,我一时间没有吭声,母亲以为我做贼心虚不敢说话,声音都在发颤:“你们两个,你们两个难道真的……”

真相的揭晓方式出乎我的意料,也早于我原本的计划,不过既然事已至此,也就没必要再做隐瞒,我认得干脆:“对。我们在一起了。”

母亲像挨了一棍,目光失神:“是我疏忽了,我早该有所防备,说什么也不能同意留她在你的公寓……当初是我去警局举报她偷试卷,这才引发后面一连串调查,依照金珠英的性格,她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我皱着眉:“你的意思是,老师是通过接近我而报复你?”

母亲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当然,她知道你对我有多么重要,毁了你,才是对我最大的打击。”突然,她流露一股厌恶的表情,“你怎么会……你们俩……艺瑞,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你喜欢女人啊,就算喜欢女人,那也没关系,可为什么是金珠英?她、她比你大那么多,你们,你是不是傻!”我觉得母亲的世界里,属于我的那一版块,已经崩塌。

“妈,老师与我在一起的原因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我知道这事儿对母亲而言有多么意外和难以置信,于是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心静气和,“我们在一起只是因为相爱,我爱她,七年来,我一直爱着她。”

我觉得母亲快要晕过去了,她的脸煞白,拿着手机微微发颤:“你说什么?”她并不是没听到我的话,她只是绝望地期盼我换一套说辞。可事已如此,我不可能再回头。

“对不起,妈,也许你觉得我和老师在一起,是天底下最大的错误,但是,和她在一起的几个月,我真的很快乐。我爱她,就算这是错,也让我去犯一回错吧。我不可能永远躲在你的羽翼下,接受着你的保护。”

母亲不再生气,眼中泛出一种心痛:“你长大了,便不再需要我了,对吧?”

我拼命摇头:“我怎么会不需要母亲呢?没有人能代替你在我心里的位子,从我懂事起一直到现在,我每天都在努力,努力做一个好女儿,好学员,好医生,我甚至没有过叛逆期,但是,当我独处时自我审视,我才发现自己的人生并不完整……”而金珠英就是我缺失的那块拼图,不知为何,泪水慢慢溢满了我的眼眶,“你希望我是一个完美的女儿,我也希望自己能达到你的期望,但是,这难道就是我人生的全部了吗?”

“当然不是全部,”母亲捧着我的脸,用拇指替我拭去泪水,“艺瑞啊,妈妈没有那么自私,我不是要在你身上达成自己未尽的心愿,我希望你拥有美好的爱情,组成美满的家庭,可是,你选错了人,金珠英,她不可能给你幸福!”

“为什么?”我对母亲的武断心生抗拒,后退一步,摆脱了她的双手。

“她是一个复杂的人,习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计算得失利害,而你,你太单纯,太善良,你成长的环境里都是阳光,我不怀疑金珠英可以给你带来快乐,但是,她也可能带给你更大的伤害。”

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或许潜意识里,我觉得母亲的话有几分道理。

韩书珍见自己占了上风,也冷静下来,看看手表,道:“你把金珠英约出来,我要和她好好谈一谈。”

“不。”我本能地拒绝。

“这事迟早得解决。”她态度强硬。

“解决?”我挑起眉毛,“这不是一场交易,一次事故,这是我的生活,妈,你所谓的‘处理’是什么意思?”

母亲不理会我的问话:“你不愿给她打电话?行,我自己去找她。”说着,她转身就走。

我望着她匆匆离场的背影,心想这会儿金珠英应该在公司上班,韩书珍女士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找到她。但是,我又忽然想起那张莫名出现在母亲手机里的合影,一股不安涌上心头,赶紧追了上去,但母亲脚步极快,等我跑到医院门口,就看她上了车绝尘而去。

我担心出事,赶紧打电话给同事,交代几句,也开车跟了上去。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金珠英公司所在大楼的停车场赶上了刚刚停好车的韩书珍。“妈,你怎么知道金珠英在这里工作?还有那张照片,到底是谁给你的?”我跑下车,一边追着她一边不停问。

母亲反问我:“如果不是别人告诉我,你打算把这事一直隐瞒下去?”

我照实回答:“我打算等金珠英过了假释期,就跟你说明我俩的关系。”

母亲冷冷瞥了我一眼,鼻子哼了一声。电梯来了,她跨步入内,按下准确楼层。

公司在十七楼,面积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面对我们的突然闯入,几名员工纷纷抬头,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稍待片刻,有个穿蓝衣服的女生走过来,微笑地问:“请问,你们找谁?”

“金珠英在哪里?”母亲冷声道。

这时,里间办公室的门打开了,身姿挺拔的金珠英出现在门后。看到外面的场景,她清俊的脸上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如常,身子一侧,沉声道:“进来说吧。”

“妈,我们去其他地方说不行吗?”我拉住母亲的胳膊,试图将她拖走,免得待会儿闹起来,让金珠英在同事们面前难堪。但她用力甩开我,大步走了过去,我只得紧随其后。

金珠英的办公室不大,线条简洁的办公桌上,摆放着电脑、电话,和一排井井有条的文件夹。暖气开得很足,她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微开,站在桌子后面,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但脸上却仍挂着礼貌的微笑:“要喝点什么吗?”

我摇摇头。

“不必了。”母亲冷冷回答,但一转念,她又改了主意:“红茶,越烫越好。”

金珠英便冲门口那个蓝衣服女孩做了个手势,对方应了一声,下去准备。

等待上茶的空隙,母亲自顾在桌前坐下:“金珠英,这个计划,你到底筹谋了多久?”

“什么计划?”金珠英挑了挑眉毛。

我叹口气,解释道:“我母亲认为我们之所以在一起,是你设计勾引了我,目的是向她报复。”

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玩笑,金珠英静默了两秒钟,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面对我母亲盛气凌人的指责,金珠英听了怎么可能好受,但她如此反应,实在有点儿火上浇油。

果然,母亲的脸都青了:“金珠英,你觉得整件事很好笑吗?我的家庭,艺瑞的人生,在你眼里都是一场任人奚落嘲笑的闹剧?”

“闹剧?”金珠英轻哼了一声,慢慢收敛了笑容,一张脸像逐渐冰冻的湖面,“跑到别人的办公室兴师问罪的人,难道不是你吗?这才是闹剧。”

“老师……”我无力地唤了她一声,希望她能看在我的份上,不要故意挑衅韩书珍的锋芒。夹在她们二人中间,除了左右为难,我能怎么办?不过,我也知道这是必须要经历的阵痛,场面再难堪,也得咬牙坚持下去。

这时,方才的女孩端着茶进来了。她似乎也感受到屋内气氛不对,把茶杯放在桌上后,赶紧退场,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依照我母亲的要求,茶水滚烫,冒着丝丝热气。“我要你离开艺瑞。”她像是发号施令的将军。

只是金珠英并非听令的士兵,她不以为然地笑笑,微微耸了耸好看的肩膀。

“妈,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很好笑吗?”我也听不下去了,“我要跟你说多少遍,不是老师故意接近我,而是我求了她很多次,她才同意与我交往。”

“别傻了,艺瑞,”母亲扫了我一眼,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惋惜,“这只不过是金珠英最擅长的操控人心的方法。她故意拒绝你,为的就是让你一次次恳求,卑微了姿态,消磨了决心,当她终于同意你的请求时,你会觉得自己圆满了心愿,还对她格外心存感激。而事实上,这只是她步步为营的一次成功实施。”说着,她站起身,逼视办公桌另一边的金珠英,“当年,你不就是这样让我一次又一次求着你,继续当艺瑞的高考协调员吗?”

金珠英轻抬下巴,与我母亲目光保持同一个水平:“伯母,难道你忘了扇在我脸上的那个耳光有多么响亮吗?我要你为此付出一点代价,并不过分吧。”

“你们在说什么?”我不解地问。好像追剧的人却不知为何错过了重要剧情。

金珠英看了我一眼,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解释道:“你母亲,当年也像今天这样,开着车跑来我工作的地方,在地下停车库,不仅撞坏了我的车,还打了我一耳光。”

“什么?”我愣了一下,我可没听母亲提过这段往事。

韩书珍替自己辩白:“我得知你一步步蛊惑英才报复父母,难道还能冷静吗?”

“英才的事,我顶多是其中一环,但要说我是整个悲剧的始作俑者,我可没有如此荣幸。”金珠英淡淡道。

提起旧事,我母亲更加愤怒:“当年你洗脑英才与父母反目,现在,你又要在艺瑞身上故技重施。”她骇笑起来,“为了这个目的,你竟然利用自己的身体和感情,哎,金珠英你也太无耻了。”

“妈,你这么说,让我情何以堪?”我简直也要发火,“你非要我承认自己是个被人玩弄了感情的傻瓜才满意吗?”

母亲瞪着我:“姜艺瑞!”

金珠英绕过办公桌,走到我身边,轻轻拉起我的手,转身面对韩书珍,带着温柔谦和的微笑:“伯母,我们之间有太多纠葛了,但最终我还是要感谢你的,要不是当初你的执着,我不可能认识艺瑞,成为她的高考协调员,我和她不会相遇,就不可能相爱。所以,无论你对我做过什么,我都不会想着要报复你。”她绵里藏针,以退为进,把一切源头归于我母亲自身。

韩书珍不再说话,她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愤怒。抄起桌上那杯滚烫的红茶,劈头泼向金珠英。

我怀疑她早就打算要这么做,所以才会要求茶水越烫越好。

金珠英一声惊呼,下巴和脖颈的皮肤顿时烫红了一片。“老师!”我吓得赶紧帮她检视伤处,面部烫伤,万一处理不得当,后果严重。

韩书珍从后面过来拽我胳膊:“姜艺瑞,你跟我走!”

我下意识挥挡,胳膊肘一抬,撞到一个硬物。耳听母亲也是一声闷哼,转头看时,她捂着鼻子摇摇晃晃退了好几步才站定。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流了下来。

我愣在当地,不知所措。吵闹声终于惹来旁人关注,办公室门忽然打开,一头金发的詹姆斯满脸疑惑:“Jennifer,发生什么事了?你的脸……”

金珠英拿纸巾敷着烫红了的下巴,摇摇头:“没什么,抱歉打扰你们了。”

我母亲见办公室门口围了一圈人,而她自己已是一副狼狈模样,便无心恋战,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推开人群,急急而去。

“艺瑞,你还不赶紧带你妈去医院。”金珠英轻轻推了推仍在发愣的我。

“那你……”我担心母亲,可也放不下她。

“没关系,我会照顾Jennifer。”詹姆斯走了过来,关切地查看金珠英的烫伤处。我心里不爽,但又惦记着母亲,丢下一句“用冷水冲洗”,匆匆离开。

追到停车场,幸好,我母亲的车还在。我跑过去,发现她正坐在驾驶室里,捂着脸无声哭泣。

我心里一痛,也跟着哭:“妈,对不起……”

母亲抬起头来,鼻子上血迹未干,脸上泪痕斑斑:“姜艺瑞!这么多年,我全心全意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可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到你在我身后……”我无力辩解。

“我不是说你撞伤我,”她咬牙,“我是说你和金珠英!”对于鼻子这点小伤,我母亲的心显然遭受了更大的打击。

“别说了,先去医院。”我不由分说坐进车里,让母亲移坐副驾驶室,开车驶向医院。

到了医院,做了x光检查,幸好鼻骨未断,只是轻微闭合性外伤。我拿了冰袋让母亲冷敷,她坐在急诊室病床上,始终不肯与我说话,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无奈之下,我只得搬救兵。半个小时后,艺彬赶来了。

“妈在哪里?”姜艺彬风风火火跑到我跟前,一脸的不解,“她怎么就受伤了?你没说清楚就挂了电话,可把我急坏了。”

我指了指急诊室的方向:“她没有大碍,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

“那什么问题才是大问题?”艺彬疑惑地皱着眉。

我长叹了口气,恨不得将胸口淤塞一吐而尽:“妈发现我和金珠英的关系了。”忽然间,我想起了什么:“是不是你把照片发给她的?”上个星期我们姐妹俩相约吃饭,饭桌上我给她看过我和金珠英的合影,当时她还打趣说我这是故意在她这条单身狗面前撒糖。

艺彬满脸的问号:“什么照片?姜艺瑞,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的表情绝非演戏,我也暗笑自己杯弓蛇影,怎么会是艺彬泄露秘密呢?她可是唯一支持我和金珠英一起的人啊。

于是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听完一切,艺彬也陷入沉思:“奇怪了,这张合影到底是什么时候跑去妈手机里的?而且,她还知道金珠英工作的地方。”

是啊,整件事实在诡异。疑问先搁在一边,现在得先安抚韩书珍女士。有了艺彬的帮忙,我们两姐妹终于哄她开了口。“走吧,回家。”她疲倦地说。

“嗯,回家。”姜艺彬笑着帮母亲穿上外套,扶着她往病房外走,一边悄悄给我使眼色。

我心里忐忑不安,但也只得跟着一起走。想到待会儿还要面对父亲,将是又一轮辛苦的攻坚战,我心里更加畏缩了几分。

母亲除了鼻子有点红肿,现在已经完全恢复平素的冷静从容,她冷眼看我,道:“姜艺瑞,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回家啊。”我小心翼翼。

“哼,”她受伤的鼻子并不妨碍她表示轻蔑之意,“和金珠英断绝来往前,你再也不用回来。”

艺彬赶紧打圆场,故意玩笑道:“妈,难道你要为金珠英和艺瑞断绝母女关系吗?那我岂不是渔翁得利成了长女?”

母亲横了她一眼,又面向我,继续用深思熟虑后的平静语气说道:“姜艺瑞,究竟要怎么做,你自己考虑清楚。没错,你已经长大,不再需要父母的保护,你自己做的选择,就得自己负责到底。”说完,她拉着艺彬一同离开。

一时间我愣在当地,家庭和爱情,母亲是逼着我做一道人生单选题吗?


公主没睡醒

《印记》19 旧日相识 金珠英&姜艺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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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旧日相识

倒影里的她,慢慢收敛了笑容,眼睛里露出一种让我心惊的决绝。

 

金珠英每周要去感化院上两次课,隔一天去福利院探望已经出院的k,生活安排得非常充实。

不过我看她的工作好像很轻松,每次比我晚出门,早到家。她心情好就试着做几样料理,但不想做饭的时候居多。总是在外面吃完了,顺便帮我打包几样回来当宵夜。

因为考虑到来回奔波不方便,她表示想买一辆车。我提议把我的那辆双环给她开,反正我上班不远,可以另想办法。

“我开不惯你的车。”她摇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这年头居然还有人买手动档的车。”

我不理会她的抱怨,只是问:“买新车,你有钱吗?”

她没回答,但...



19 旧日相识

倒影里的她,慢慢收敛了笑容,眼睛里露出一种让我心惊的决绝。

 

金珠英每周要去感化院上两次课,隔一天去福利院探望已经出院的k,生活安排得非常充实。

不过我看她的工作好像很轻松,每次比我晚出门,早到家。她心情好就试着做几样料理,但不想做饭的时候居多。总是在外面吃完了,顺便帮我打包几样回来当宵夜。

因为考虑到来回奔波不方便,她表示想买一辆车。我提议把我的那辆双环给她开,反正我上班不远,可以另想办法。

“我开不惯你的车。”她摇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这年头居然还有人买手动档的车。”

我不理会她的抱怨,只是问:“买新车,你有钱吗?”

她没回答,但是过了几天,开了一辆崭新的宝马回来,黑色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你哪里来的钱买车?”我再次追问。

“这是公司的车,我拿来用一下。”金珠英给我看了车子的登记证书,果然挂在她任职的外贸公司名下。她这是遇到了什么神仙老板,我想。在医院工作,员工能享受到的福利可能就是体检打八折吧。

那是周三的一个下午,我受上司所托,去一家经营医疗器械的公司观摩他们推出的新产品,回去后做一个详细的观后感,以便院方参考是否购买。

参加完产品推荐会,时间尚早,我想起金珠英的公司就在附近,便打算去接她下班。只隔了两个红绿灯就到了,但我只知道她工作所在大楼的名称,具体楼层并不清楚,因此,我就在大厅里按照公司名牌寻找具体所在。这时,电梯开了,涌出一群人。即使在人群里,对我而言,她也是最瞩目的。

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穿黑色套装,脚踩高跟鞋,手里提着价格与体积成反比的皮包。这让她看起来很像七年前身为高考协调员时的孤傲模样,但不同的是,此刻的金珠英脸上挂着微笑,而亦步亦趋跟在她身旁的也不是赵泰俊,而是一个身材瘦长的金发男人。

我对外国人的年龄估摸不准,觉得那人有可能三十多,也有可能五十了。但不论年纪多大,都不影响他有一张希腊雕塑般俊朗面孔的事实。他们并肩缓行,男子风度翩翩,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金珠英的细腰上,两人有说有笑,神情间熟稔得不得了。

我下意识皱了皱眉,故意大声喊道:“老师!”

金珠英转身,发现是我,流露一丝惊异:“艺瑞,你怎么在这里?”

我把在附近参加医疗器械新品展的事简单说了一下,然后拿眼睛瞅她身边的金发男人:“怎么不介绍一下?”

金珠英笑笑,说这是她的老板詹姆斯,然后用英文为我们做了简单的介绍。

詹姆斯彬彬有礼,松开金珠英腰上的那只手,来与我相握:“你好,姜医生。Jennifer经常在我面前提到你。”他的韩语并不流利,殷勤中带着一丝让我厌烦的刻意讨好。

他和金珠英依然用英语交流:“有人来接你下班,那我就识趣点,就此告辞吧。”说着,把脸凑过去,在金珠英的面颊上亲了一下,潇洒离场。

我一向不急于以第一印象评价旁人,但今天却忍不住:“你的老板好油腻。”

金珠英耸耸肩,没赞同,却也没反对。

我们一起去了地下车库,上了那辆宝马,也许是新车的缘故,我只觉得带着异味的空气憋闷异常:“你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份好工作的?工资高,能预支,还有免费公车使用。”

金珠英斜了我一眼:“姜艺瑞,你这是在吃醋吗?”

“我只是觉得奇怪,”我说,“你才上班一个月,说起来连试用期还没过呢,这种情况,换成任何人都会觉得奇怪吧。”

金珠英把插入车钥匙点火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脸对着我:“你的这番话不外乎两层意思:A,作为一个有前科的人,不配得到一份好工作;B,如果得到一份好工作,那多半是靠不道德的交易换来的。对不对?”

“你不要冤枉我。我只是像任何一个有好奇心的人一样,当着你的面说出自己的疑问而已,”我替自己辩解,“难道你更希望我背着你自己去暗中调查?”

金珠英张了张嘴,却还是没吭声,发动车子,我们驶出了停车场。一直到上了公路她这才开口:“我和詹姆斯,在学生时就已经认识了。”

我有些意外,原来你们不只是上司和下属。

“我在首尔大学读书时,他是交换生,我们那时候只能说是点头之交,结婚后我去美国进修,没想到又和他成了同学,这才多了一些交往。”等红灯时,金珠英眼睛望着前方车流,“可惜的是,硕士学位还没读完,我就因为怀孕不得不退学,之后我跟他就很少联络了。”

我很少听她提起以前的生活,尤其是之前的那段婚姻。我一直觉得那是一个不可触碰的地雷,每次都避而远之。而她,也是轻易不会触及那段不堪。“我本打算生完孩子继续学业的,但我丈夫非常反对,别人都以为我在美国春风得意,其实,我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当家庭主妇而已。后来,k慢慢长大,越来越显露她超常的智力,于是我开始在家辅导她上课,她成了我的人生目标,我整个人焕然一新。”想到当年女儿的一鸣惊人,金珠英的嘴角依然会不由自主地上扬。

“再次见到詹姆斯,是我因为被控制造车祸谋杀前夫关押在警局时。”她皱紧眉头,咕哝了一声:“我讨厌警察局的气味,美国的,韩国的,都是一样恶臭。”

我带着一丝安慰,轻轻摸了摸她掌握方向盘的手,引导她继续往下说。

“见我孤身一人身陷囹圄,詹姆斯帮我请了律师,他是美国人,由他出面,很多环节容易得多。后来的情况,你应该都知道了。我虽然无罪释放,但k的伤已经不可逆转。”金珠英眼里的光芒变得暗淡,“等女儿身体情况稳定后,我就回韩国了。之后十几年,我再也没见过他。”

“他是什么时候来韩国的?”

“具体不太清楚,不过他的公司才成立没多久,他找到我,说有适合我的职位,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金珠英故意调侃,“你也知道,作为一个有前科的人,是没资格挑三拣四的。”

我偏过头,望着窗外的车来车往:“我还以为我是你唯一的贵人,没想到还有一个詹姆斯对你一往情深。”

听了这话,金珠英匆匆瞥了我一眼,似乎有什么想说,但并没有马上开口。一直到车子驶入公寓停车场,她才幽幽道:“艺瑞,有些事我不想做太多解释,但有一点我需要你明白,我和詹姆斯之间渊源颇深,但并不涉及男女之情。”

“嗯?”我琢磨她的这番话,“什么叫有些事不想做太多解释?你还瞒着我什么?”

“我就是这么一说,你抓错重点了。”她啧啧皱眉,松开保险带,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泛起不怀好意的笑,“不过,刚才你吃醋的样子,还是很可爱的。”

我忍不住冲她翻白眼,急于挣脱保险带的束缚:“小狗才吃醋。”

她伸手摸我的脑袋:“小狗乖乖。”

我拽住她的胳膊在她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哎呀了一声,瞪我一眼:“你这孩子,真的是小狗啊。”

 

那天,我心里始终憋着一股莫名的怒意,还掺杂了一丝隐约的不安。科学范畴上很难解释第六感,但我确实感觉得到,金珠英有什么事隐瞒着我。就像她说的,她与詹姆斯渊源颇深,不涉及男女之情,但绝对另有其他图谋。只是不论我怎么旁敲侧击,她都一概否认到底。

趁她去浴室洗澡,我打开电脑,在网上查找詹姆斯和他那家外贸公司的信息。所有资讯显示,他毕业于名校,身家清白,事业不算如日中天,却也说得过去。几个月前,他来韩投资,成立了一家外贸公司。我甚至找到了首尔大学交换生名录,确实看到他的名字。一切都很正常。但不知为何,我心里的重压并没有减少丝毫。

浴室的水声停止了,我关了电脑。“我害怕会失去你。”望着从浴室里出来的她,我并不掩饰自己的满腹懊丧。

金珠英半干的头发搭在肩头,身上还氤氲着淡淡的水汽,她倚在门框上望着我,眉毛微挑:“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我叹口气,却没说话。当她戴着电子脚铐时,这间公寓是她的整个世界,我是那个世界里重要的一部分。但是,当她重获自由,她的世界便无限延伸,而我,只是那个广阔世界里不起眼的存在。我怀念当初自己的备受瞩目,讨厌她如今的丰富多彩,但我又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羞愧,更害怕让她知道我有如此自私的念头。

金珠英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意料之中的了然:“艺瑞,我早说过,我们之间注定不会容易,你现在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吧。”

当初,我把承诺说得过于轻松,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头脑简单。

“老师……”

“过来。”她向我张开手臂。

我走过去,紧紧将她抱住,脑袋枕在她的胸前,从她纤细的身体里汲取沉静绵长的力量。任何时候,她都具这种让我平静下来的能力。

“我的假释期还有两个月。”金珠英一边缓缓抚摸我的头发,一边贴在我耳边说道,“在这两个月里,我还需要谨小慎微,不能犯任何错。所以说,艺瑞,你的担忧毫无道理可言。”

但是,两个月后呢?我问她。

她笑:“你连明天能否准时下班都无法保证。”

我知道她的意思,世事无常。

“你只是不习惯我这些日子的改变,”她缓缓说道,“但是,除了不必每天关在公寓里,我还是以前那个我啊。”

“我没说你变了。”我试图解释自己矛盾的心理,“不,你是变了,变得更加自信,明朗,我喜欢这样的你。但是,你和詹姆斯……你们真的没有其他问题?”

“你是想问,我和他有没有触犯法律法规?”她笑了笑,“他的外贸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一切手续齐全,有案可查,再说,假释期间,我哪敢造次,假释条例那么严苛,我可经不起任何差错。”

她的笑容沉静,眼神温暖,有那么一刻,我对她的话确信无疑。我重新将脸贴上她的肩头,目光正好落到倒映在窗玻璃上的我们。倒影里的她,慢慢收敛了笑容,眼睛里露出一种让我心惊的决绝。


(故事应该在25章左右就结束了,结局是he还是be,大家有啥意见可以提出来,反正采不采纳看我心情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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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chapter 2:金珠英的鸿门宴(下)

[图片]上文接@公主没睡醒 车祸 第二章(上) 


Chapter 2:金珠英的鸿门宴(下) 


第二天金珠英一觉睡到下午,顾不上饥饿和宿醉的头痛,赶紧回到电脑前开始做关于车英真的笔记,参与的案子,与其他人的关系,一切的一切,“高恩浩是我认识7年的朋友。”能直白的对媒体也说出这样的话,确实是很有魄力。她也经常对学生说出“请把老师当成你最好的朋友”,但她从来没当真过,更不可能把这句话堂而皇之地告诉媒体——连家长都不能。她认为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车英真是真的赤诚,要么就是她待人接物无能到只能落得与七八岁的孩子为伍。但顾及到其访谈...

上文接@公主没睡醒 车祸 第二章(上) 


Chapter 2:金珠英的鸿门宴(下) 

 

第二天金珠英一觉睡到下午,顾不上饥饿和宿醉的头痛,赶紧回到电脑前开始做关于车英真的笔记,参与的案子,与其他人的关系,一切的一切,“高恩浩是我认识7年的朋友。”能直白的对媒体也说出这样的话,确实是很有魄力。她也经常对学生说出“请把老师当成你最好的朋友”,但她从来没当真过,更不可能把这句话堂而皇之地告诉媒体——连家长都不能。她认为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车英真是真的赤诚,要么就是她待人接物无能到只能落得与七八岁的孩子为伍。但顾及到其访谈时其他问题回答得有条有理不卑不亢,也许她真的是个千古奇人呢。金珠英死死盯着车英真身穿制服的照片,舔了舔嘴唇,下意识拿起手边的酒杯,但它是空的,算了。当然,酒醒后的她选择直接滑过各种案件的现场照片。 

重新布局,还需要拟一重新的背景故事,这是她最喜欢的环节,为自己制造一个新故事,就好像拥有了更为丰富的人生,久而久之连自己都要被骗过去。学习数学出身的金珠英相信人类的情感也存在公式,世界上的事件就像一个个随机的数字,数字与公式的组合形成了特定的结构,只需要模拟这个结构,就可以顺利攻略目标,这招屡试不爽——她天生不是一个情商很高的人,是这些公式让她慢慢掌握了与人接触的技巧,久而久之,她的理智与感性遍逐渐合一,不,也许是理性彻底吞噬并取代了感性,若是有人评价她过于感情用事或大喜大悲,是会引起她的羞耻的。 

圣痕案的第八个受害人是支撑车英真从警20年的心里支柱,是个很好的切入点。金珠英随便翻阅着电视剧八点档的角色名单,“淑娴”是个好名字,很适合牺牲者。 

要俘获车英真并打入其生活圈,从高恩浩那里着手自然是唯一的捷径。金珠英赶往了学校,由于宿醉,她没有开车。放学铃响起,她站在学校对街,远远看着艺瑞第一个冲出校门,上了赵老师的车,这孩子的时间观念一向是她非常欣赏的。她走向校门口,几分钟后,高恩浩才跟几个学生有说有笑的出来,“明天见啊敏成!”高恩浩目送河敏成上车。 

“原来他就是河敏成。”金珠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站在了高恩浩的身后,幽幽地说。恩浩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此人昨天刚好见过,“哦,您是姜艺瑞学姐的辅导老师吧。其实您不用亲自来看我的,今天学姐特意来找我,还给我塞了很多好吃的。”高恩浩咧嘴笑了笑。 

“害你被牵连受伤,是我们做再多也没法弥补的,实在是惶恐。” 

“学姐也不是故意的,她还要面临升学考试,我会跟学校说不追责的,毕竟所有的医药费您已经都承担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金珠英感觉了却一桩心事,继而又想转回刚才的话题,“刚才那位河敏成,跟你关系很好吗?” 

“是我很好的朋友,您知道他?” 

“有些关于他的事情,在教育界很是轰动呢。”高恩浩自然明白是偷试卷的事,并不想参与讨论,金珠英继续道:“他的辅导老师我也认识,曾经是我旗下的员工,这两年独立发展,原本运营得不错,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情,其实我早就怀疑他……” 

“不是的,您不要误会,那个事件的……策划者是敏成的母亲。现在她已经受到法律的制裁了。”高恩浩本来想说“主谋”,但一想到是朋友的母亲,又咽了回去。 

“哦这样吗?可怜的孩子,母亲坐牢对他来说影响很大吧?” 

“是影响很大,但应该不是您想的那样。一直以来敏成都在按母亲的意愿活着,其实很辛苦,虽然这样说不太好——和母亲分开后他反而开朗了不少。”高恩浩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尴尬地笑了笑。“也许我不该跟您说这些。” 

“无妨,我嘴巴很严的。”金珠英用手指在嘴上比划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俏皮地笑了,这一出她不常演,但暂时获得了高恩浩的好感,还算凑合。“那么他的‘自由’时间还有多久呢?” 

“他母亲啊,好像还有五六年才能出来,但敏成不是很喜欢跟我们说这些,我就没特别问过。” 

金珠英心里开始盘算,辅导一个学生也只需要三年,一份期中试卷何至于此?顿觉头疼。有了年轻时那次冒险的经历,她再也不想再坐在审讯室里看着满脸横肉的警官,更不想真的去里面蹲上三年五载,那里卫生状况堪忧不消说,更担心的是惹上什么暴力犯,恐怕保个健全都不容易,又万一刑满后被人骗去做鸭或者卖肾……不敢想不敢想。她已经幸运过一次了,千万不能在阴沟里翻船。“您在想什么?”高恩浩见她面色凝重,充满好奇。 

“没什么,你做得对,免得给他压力。你在等‘楼上的大婶’来接吗?” 

“嗯。”高恩浩用鼻孔挤的“嗯”,跟车英真如出一辙。 

“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她?” 

“没关系,她如果迟了一定是有重要的事。” 

好贴心的孩子,金珠英差一点就被感动了。正愁不知道还能聊些什么的时候,车英真踏着七彩祥云走了过来,见她也在突然收了笑容,换上一脸的防备。 

又是一番场面话的道歉,金珠英在心里呕吐了三次,明显能看出车英真也听烦了。小鬼头一听说有好吃的就乐得屁颠屁颠,车英真不想去也没有用。 

金珠英今天没有开车,跟着高恩浩一起走向了车英真的双环。高恩浩习惯性地上了副驾驶位,金珠英坐进后座,身边是一大袋新鲜蔬菜,仔细看发现什么都有却互相不搭,完全猜不出买菜的人要做什么料理。进而她大胆猜想,车英真的厨艺也许非常差劲,所以高恩浩才会如此积极地答应来吃牛排。这家店她曾经带姜艺瑞来过一次,连娇生惯养的公主就被轻松俘获,更不用说高恩浩这种家境贫寒的楞头小子。 

刚一想到艺瑞,就收到了赵老师的短信:“您几点到?”糟糕,金珠英这才想起,今天是艺瑞进冥想室的日子,她本打算今天给艺瑞送上一条手链鼓励她加油学习,结果计划全被这个遭大瘟的车英真打乱了。“有事处理,叫语文老师代课。”就这样,姜艺瑞的冥想之夜被语文模拟题打发了。 

车英真和高恩浩亲昵地坐在一起,两人外套下都是白衬衫,你来我往有说有笑,忽略年龄来看甚至像是同桌,至少也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面前的两个人,逐个接触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甚至冷冰冰的,可一旦碰撞到一起,就会散发出无限的热量,金珠英一时间被面前的热浪烫得体无完肤,以至于回想起从前的学生们,她总是说毕业后就不再联系学生,其实更准确地来说,学生们也很少会再想起她,她突然发现,也许这就是孤独。直到点餐结束,车英真的眼睛一刻也没有落在金珠英身上,一直在帮“同桌”挑选食物,仿佛她这个东道主并没有存在的意义。她唯有再次对高恩浩出手,隔着桌子去撩开高恩浩的刘海查看伤口,继续问些令人作呕的东西,少年没有躲开只是出于礼貌,她明白。至少目标任务的目光终于聚集在她身上了,却依然是冷冰冰的。 

不一会黑胡椒的香气充满房间,没有人能抵御诱惑,连车英真也不例外。她吃起东西很可爱,也许是工作繁忙养成的习惯,能把每顿饭吃得像人生中最后一餐,她又像一只仓鼠,恨不得把一年的粮食全存进腮帮子里。金珠英一边偷偷看着,一边耐心地把手中的牛排全部拆解成马赛克状——尽管这是她今天的第一餐,她早已经饥肠辘辘,换了平时这条裙子是没有这么宽松的。车英真的白衬衫溅到了一点酱汁,还是高恩浩先发现的,他用纸巾沾了沾,于事无补,紧接着表示自己有一些去污的生活小妙招,车英真竟然理所应当地将这些事情交给高恩浩来处理。到底谁是谁的监护人,金珠英认为一目了然,甚至开始怀疑车英真的自理能力,没想到看似冷酷的刑警,还有这么小孩子的一面。“适当的孩子气”,金珠英在心里做了笔记,也许这是未来的突破口,毕竟常年跟小孩子混在一起的成年人,多多少少会有那么点不正常,当然这不包括金珠英自己,她知道自己的不正常另有原因。 

只有金珠英点了餐前酒,另外两个人都很没品位地选了汽水,无视了服务员推荐的应季果汁。金珠英的食量很小,吃饭的时间大部分都在思考和说话,但这次她却在不自觉地观察,几乎放空了大脑。她盯着车英真轻轻衔住汽水的吸管,吸了一小口,目光又随着那口汽水的路线下降到了喉咙,进而是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贝母折射了淡淡的彩色光线,然后是第二颗……衬衫上点点的污渍、依然洁白的袖口、袖口露出的手腕上突出的骨头……这时候车英真猛地抬了头,金珠英赶紧把目光转向了高恩浩,“刚才进来的地方,有厨师在表演铁板烧,你不是挺想看的吗,现在去吧。”,高恩浩开心地去看厨师的表演,这个房间里该轮到金珠英表演了。她灌下了一大口酒,“淑娴”,她吐出了这个事先练习过的名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把话题从姜艺瑞和高恩浩的事切换到了车英真的童年,不着痕迹。 

“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还是会痛,我明白。”这句话也是提前安排好的plan A,如果没机会讲出这句话,则代表计划不顺。车英真原本若无其事的双眼里反射出了一点零星的泪光,只有一点点,却被金珠英敏锐地捕捉到了。与此同时车英真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她握拳时的力度自然比握手更大,但当金珠英轻抚她的手时,所有的力气都瞬时消失,一双手随她摆弄。金珠英再一次有机会摸到了那手上的茧,她不再对那触感意外,转而充满了好奇,她想更了解那双手,却被对方抽走了。 

高恩浩表示要赶回家做作业,于是不到8点就散席了。高恩浩的食量大约是2.7个姜艺瑞,金珠英下意识心算着。 

“时间不早了,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车英真说完就带着高恩浩回家了,虽然这话听起来仍是冷冰冰的,但车英真的目光在金珠英脸上总共停留了将近三秒,众所周知,三秒是个很重要的分水岭。金珠英留在街边整理思路,勉强算作顺利吧,但效率低下。车英真既没有主动要送她回家,也没有说到家之后再联系的客套话,就这样把一个酒后的独身女人留在街上,哦对了,她们根本就没有互换联系方式,她第一次在请人吃了牛排之后还没有拿到对方的联系方式,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唯一的解释就是车英真对于人际关系意外地迟钝了……好吧,平心而论,也不怎么意外。当然也有不小的收获,她今天清晰地看见了车英真的其他侧面,与高恩浩相处的一面,回忆旧时友人的一面,对待慢热的人要有耐心。综合所有的现状来看,她心中的进度条已经读到了70%。既然一计不成,那就再生一计,既然她的独角戏不好看,那就再安排些群众演员。金珠英伸手拦了出租车,她盘算了一路,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拨通了赵老师的电话。 

“帮我去找一个人……”金珠英笑了,她觉得将车英真收入囊中,指日可待。

公主没睡醒

《车祸》02 金珠英的鸿门宴(上) 车英真和金珠英搞水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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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金珠英的鸿门宴(上)

 

晚上临睡前,车英真挣扎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硬着头皮给郑素妍打电话,报告了恩浩的伤情。

当妈的一听,马上就表示要从外地赶回来替儿子讨还公道。

“嗯,不必这样,其实伤倒也不是很严重。”车英真把恩浩伤口的照片发给郑素妍,一道一公分多撑死了两公分的口子,缝了两针。

“恩浩上次摔伤才刚刚恢复不久,万一又引发旧伤怎么办?”郑素妍不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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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金珠英的鸿门宴(上)

 

晚上临睡前,车英真挣扎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硬着头皮给郑素妍打电话,报告了恩浩的伤情。

当妈的一听,马上就表示要从外地赶回来替儿子讨还公道。

“嗯,不必这样,其实伤倒也不是很严重。”车英真把恩浩伤口的照片发给郑素妍,一道一公分多撑死了两公分的口子,缝了两针。

“恩浩上次摔伤才刚刚恢复不久,万一又引发旧伤怎么办?”郑素妍不依不饶:“还有,打伤恩浩的那个学生是怎么处理的?你不是警察吗,警察看到打架不应该抓人吗?就像七年前你第一次跑到我家那样。怎么,这次不为恩浩当英雄了?”

车英真被说得一句话也搭不上腔,明明一肚子理由要辩解,但到了嘴边,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索性沉默到底。这时,郑素妍倒是突然住了嘴,她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头了,毕竟车英真又不是真的恩浩家长,何况,学生间的打闹,怎么可能让刑警出手干涉。

“那个,英真啊,不好意思,我又乱发脾气了。”郑素妍最近一直在努力管理自己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其实,有你在恩浩身边,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刚才的话别往心里去,就这样吧,晚安。”

“嗯。”车英真想挂电话,犹豫了一下,加了一句,“晚安。”

第二天一大早,车英真下楼去201找高恩浩,刚好遇到少年顶着一块大号创口贴要出门。平时他都是自己步行去学校,但今天车英真提出要开车送他。

高恩浩有些不好意思:“没多少路,阿姨,你还是管自己去上班吧。”

“不行,我答应你妈妈要对你特殊照顾,”车英真坚持着,并且申明,“放学后我来接你,你不要乱跑,就在学校门口等我。”

高恩浩听说是母亲特意的交代,知道车英真必定是要不折不扣履行的了,便也不再推辞。

两人一起开车到了学校,目送下车的高恩浩进了校门,车英真这才调转方向开去警局。转眼一天已过,车英真难得准时下班,在接恩浩放学前还特意去了一趟超市,采购食材,准备给伤员做顿好吃的补一补。

车英真不喜欢超市。她精准的方向感每次一进超市就会变得迟钝,她总是让自己迷失在日用品的货架间。而当她站在品种繁多的蔬菜摊位前时,更是感到无从下手。

胡乱买了几样菜,还有每次进超市必买的麦片和牛奶,车英真看看时间不早了,赶紧付钱离开。等她开车来到学校时,远远地就看到一身校服的高恩浩正站在校门口等待,他背对着她,好像在跟谁说着话。

车英真下车走了过去,少年肩膀宽阔,虽然还不到十六岁,但已经颇有男子汉的雏形了。车英真的脑海里浮现七年前的恩浩,还是一个顶着蘑菇头的小男孩,嘴角不由泛出一抹难得一见的微笑。

但这抹笑容转瞬即逝,因为她看到了正在和恩浩说话的那个人。

金珠英。

她今天依然穿一身黑,但款式材质与昨天完全不同,是一身长及小腿的天鹅绒裙,腰间系了一条水晶搭扣的皮带,更显得那盈盈细腰将将一握。车英真收敛了笑容,加快几步走到两人跟前。

金珠英早已在余光中瞥见她的到来,但直到此时才招呼:“啊,车警官,你来接恩浩吧。”

“嗯。”车英真下意识把自己插在她与恩浩中间,好让少年远离这个满脑子只有成绩和分数的高考协调员,以防她对恩浩输出一些错误的理念,“你是在等艺瑞吗?”

金珠英笑得饶有深意:“我在等你。”

“嗯?”车英真不动声色,只用音调变化来表示这是一个疑问句。

“昨天在医院,我可能是对艺瑞太在意而心急了些,便说了一些很不周全的话,回去后我冷静一想,难怪车警官会生气。那些话真的很不堪……所以,我今天特意来这儿等恩浩放学,本来是想让他给你打电话,把你约上,我们好好吃顿饭,也给我一个机会负荆请罪。”金珠英一副虔诚的样子。

车英真对这个女人的话并不完全采纳,只用眼睛看向高恩浩。少年笑了笑,说:“我一出校门就看到金老师在这里了。她让我给你打电话,我告诉她,你会来接我。”

“哦,你们等很久了?”车英真问。

“十分钟吧。”高恩浩说,“金老师还问我是不是何敏成的朋友。很巧,敏成以前的辅导老师,正好是金老师的同事。”

车英真想起那个富家少年,确实他和艺瑞一样,放学后便在补习班和家之间疲于奔波。听说像金珠英这类的高考协调员,从高一开始就要带领学生,用整整三年,从各方面做好充足准备,向着理想中最优秀的大学冲刺。这应该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工作吧,她想。

“怎么样?”金珠英突然的提问打断了车英真的思绪。

她抬抬眉毛。

“一起去吃饭,”金珠英再次邀请,“我已经订好了一家饭店,那里的牛排是当天从日本空运过来的,听说很不错呢。”

“我已经买好菜了,不必麻烦。”车英真推辞。

“买好的菜,放冰箱就行了。”金珠英哪是轻易放弃的人。

听说车英真买了菜,原本尚能对牛排抵抗住诱惑力的高恩浩反而开口了:“阿姨,不如去吧。”他知道回家后,假如今晚真的想要吃上饭的话,最终下厨的多半是他自己。他的母亲厨艺不精,但楼上的阿姨更糟糕,她只会一道料理——牛奶泡麦片。

连孩子都开口了,车英真没有理由拒绝,只得妥协。由金珠英带路,很快,三人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西餐厅落座。

这家店口碑不错,刚好是用餐高峰期,店内座无虚席。侍者带领他们来到一个雅致的小包间,递上装帧精美的菜单。车英真把高恩浩的书包挂在墙上,室内温度比外面略高,她便把黑色皮风衣脱了下来,只穿一件白衬衫。

“想吃什么随便点。”金珠英把菜单塞给高恩浩。

“哇,这么贵。”恩浩有点受宠若惊。

车英真瞥了一眼菜单上的标价,如果金珠英道歉的诚意与这顿饭的价格成正比,或许意味着这个女人有可能真的感到内疚了。

在高恩浩研究菜单的同时,金珠英用双手撑着下巴,目光往坐在对面的车英真身上投来:“我这是第一次和一位刑警吃饭。”

车英真也不搭腔,只是看着她,两只手相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如课堂上正襟危坐的学生。

金珠英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车英真面前的粗瓷茶杯斟上冒着热气的大麦茶:“车警官一直都这么少话吗?”

车英真清清嗓子:“看情况吧。”

“对哦,昨天你在医院的时候就挺会说的。”

回想昨天的情景,车英真也有点觉得难以置信,除了主持小组的工作会议,她很少说那么长串的句子。好多人都抱怨,车组长讲话就像挤牙膏。她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对倾吐没有欲望,她更像一个观察者,默默注视着身边的人和事,在心里给出比较,一一归档。眼前这个女人,应该属于哪一类人呢?她脸上的微笑,是她长袖善舞的面具,至于面具下的真实面孔,车英真并不是十分渴望去甄别。只是一顿饭的交情罢了。不深交,也就没有深入了解的必要。

高恩浩终于点好了菜。侍者拿着菜单离开了,小小的包间剩下三人。金珠英伸手拨开恩浩额前厚厚的刘海,查看他的伤口:“还疼不疼?”

“好多了。”高恩浩局促地把头略略后仰了一下。

车英真冷眼看着:“金老师,既然你对安抚学生很有一套,希望你能试着改掉艺瑞的急脾气。”假如这位大小姐一直任性,即使她考上医科大学,也会缺失成为一名好医生的冷静头脑。

金珠英表示赞同:“这些年我不都在为此努力嘛,但艺瑞从小被父母惯坏了,我能做的,也只有尽力二字而已。”说着,她又含笑望着高恩浩,“我真是喜欢恩浩这孩子,谦和温顺,善良宽容。”

车英真从对方的赞誉之词中敏锐地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宽容?”

“是啊,”金珠英笑着道,“恩浩说会向学校反映,说他已经原谅艺瑞,并且不想追究此事。”

车英真眉头微微一皱,刚想说话,包间门开了,侍者开始上菜。很快,一桌丰盛的牛排大餐已经摆好。

“开动吧。”金珠英做一个请的手势。

高恩浩拿起刀叉,大快朵颐,美好的滋味让他不大的眼睛更是笑成了一道弯月。车英真心里有些不舒服,便把这不快撒在面前的牛排上,切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金珠英吃东西要优雅得多,把牛排切成一小粒,放进口中细细咀嚼。整顿饭,只听她不时问恩浩“好不好吃”“想不想再来一点”“下次再光顾怎么样”。她的话越多,车英真便越沉默,好不容易等高恩浩吃完最后一口食物,她才道:“刚才进来的地方,有厨师在表演铁板烧,你不是挺想看的吗,现在去吧。”

“好啊。”高恩浩答应一声,又朝金珠英匆匆鞠了一躬,出去了。

待少年离开,没等车英真张嘴,金珠英率先开口:“车警官,想跟我说什么话,不方便恩浩在旁听着?”

车英真见对方不拐弯抹角,也就很直接地表明自己的不悦:“恩浩受伤,最终得由他的监护人决定是否对肇事者追究责任,你利用他的善良,哄他放弃问责,毫无用处。”顿了顿,“这才是你今天请吃这顿饭的真实目的,对吧?”

金珠英慢慢收敛了嘴角的笑容:“车警官,你是恩浩的监护人吗?”

车英真摇摇头:“不是。”

“我也不是艺瑞的监护人,”金珠英很平静地说,“所以,我们对待这两个孩子,有时候反而比他们的父母更能有一种旁观者清的理智。”

对于这句话,车英真无法反驳,便微微点了点头。

金珠英继续道:“作为一名高考协调员,从升学角度去考虑,我当然不希望艺瑞的档案上留有污点,但是,考高协调员只是我的工作,就像警察是车警官的工作一样,在这个职业下之外,还有许多东西,是我们作为一个普通人所要顾及的。”

车英真不做反应,等着地方继续说下去。

“我很担心艺瑞,不是说担心她为了这件事影响考高择校,而是她整个人的状态都很不好。”金珠英长叹一声,“她父亲有私生女的事,我昨天已经对你说过了,这孩子性格本就敏感冲动,又接二连三受到各种打击,我很怕她会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

车英真的心微微一动,确实,她始终为恩浩抱着不平,以至于从未站在姜艺瑞这一边考虑。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情绪波动激烈,万一……她凝视金珠英的眼睛,发现对方的眸子里涌动着一抹忧伤,是一种被时间冲淡了但又固执存在的伤感。

金珠英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了,她低头喝了口茶,道:“你不要怪我多虑,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年轻的时候见过这种悲剧。”

车英真依旧静静地望着她,但目光里多了一种询问的意味,鼓励着金珠英继续说下去,“那是我念高中的时候,我有一个好朋友,淑娴,她是一个安静的女孩,话不多,但笑容很甜,我常常逗她说话,其实就是想看她多笑一笑,”金珠英把目光投向车英真身后,像是穿过时间的幕布望着一个旧日的影子,“但是,她的笑容越来越少,不管我多么努力,总是很难让她开心起来。那天上课,她没有来学校,我觉得很奇怪,因为她一直是从不缺课的好学生,第二天,她还是没有出现。第三天……班主任很遗憾地告诉我们,淑娴她,自杀了。后来我才知道,淑娴的父母闹离婚,所以她一直心情低落,最终选择了轻生。”金珠英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纠缠多年的心魔的画外音,“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但我常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我对她再多关心一些,再多努力去了解她一些,或许就能改变她最终的选择……”

车英真听着金珠英的叙述,思绪却也飘回了自己的高中时代,走在上学的路上,背后传来声声呼唤:“英真啊,等等我。”转身,一脸灿烂笑容的秀晶,背着红书包在金色的晨曦中向她跑来……

“如果秀晶第一次打我电话时我就能及时接听,她就不会在晚上出门来找我,也就不会落入恶魔的毒手。”这个折磨车英真多年的假设,再次浮上她的心头。

“车警官,你的脸色不太好啊,怎么了?是不是我说的这些陈年旧事,让你感到无聊了?”金珠英的声音打断了车英真的回忆。

她回过神来,略有一些局促,“啊,不,不会。”她第一次为金珠英感到抱歉,原来她和自己一样,一直为多年前的失去而背负着愧疚与悔恨。但她又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情绪的变化,便又赶紧垂低脸,只盯着金珠英搁桌面上细白的双手,“你说得没错,艺瑞的情况,确实要减少对她情绪上的刺激。”

“这么说,你也和恩浩一样,愿意原谅她了?”金珠英切切地问,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她又有些意外,“我倒是真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就把你说服了。”

犹豫了一下,车英真决定吐露实情:“我也失去过高中时候的好朋友,你的心情,我不能说完全理解,但多少有共鸣之处。”

“是吗?”金珠英流露不忍,“没想到你也有类似的经历……我可以问一下究竟发生什么了吗?”

车英真叹了口气,把秀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不想隐瞒,毕竟,几个月前,新闻早已将她和秀晶的关系曝光,金珠英只要去网上搜索一下,便能获悉全部信息,那就,何不由自己这个当事人说出来呢。虽然案件已经了解,杀人恶魔也终于落入法网,但再一次提起往事,车英真心里的痛并没有减少丝毫。她用力地捏紧拳头,以平复涌动的情绪。这时,桌子对面那双纤细的手向她伸来,将她紧握的拳头轻轻展开:“虽然过去多年,但还是会很痛,我明白。”

车英真注视那双手的主人,发现有一个人能理解自己,也是一件让人感到庆幸的事。但她还是把手抽了回来,但心里倒是觉得面前这个精致的高考协调员,已经不像昨天那样不近人情了。“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她把话题重新落实到如今,“当然,恩浩的事,最后还是得让他母亲决定怎么处理。”车英真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已经盘算着要如果说服郑素妍放弃追责。

如果因一次偶然的爆发,改变了姜艺瑞的一生。那么,内心柔软的车英真,最终还是会和恩浩一样,选择原谅。


今晚更新第二章的下,去@blingblingbling 的楼福特蹲守

顺时针

车英真×金珠英 《无人之城》(终篇)

【十三】“如果我是你,如果我和你”

日子平静而踏实的流转,从来未能按照自己意愿过活的金珠英,一边研究有机蔬菜的种植和供应链,一边全职照顾着智媛。车英真复职之后,除了被一群之前天天围着的小师妹抱怨了一下“不是单身的事情怎么不早告知”外,在见过大场面的同事之中并未被特殊对待,她也就正常进入工作。

这天是休息日,补足觉的车英真穿着帽衫懒懒地走进客厅,看见金珠英在厨房忙碌,她想找个角度好好欣赏,便躺在沙发上看着:不再把头发紧绷着挽成发髻的金珠英,随意散着头发,没化妆,分明的五官有种温弱的美,再遇见之后,她很少穿现在这样宽松的服饰,仿佛是整个人都已经放松下来的证据。

智媛不知什么时候爬上车英真身上...

【十三】“如果我是你,如果我和你”

日子平静而踏实的流转,从来未能按照自己意愿过活的金珠英,一边研究有机蔬菜的种植和供应链,一边全职照顾着智媛。车英真复职之后,除了被一群之前天天围着的小师妹抱怨了一下“不是单身的事情怎么不早告知”外,在见过大场面的同事之中并未被特殊对待,她也就正常进入工作。

这天是休息日,补足觉的车英真穿着帽衫懒懒地走进客厅,看见金珠英在厨房忙碌,她想找个角度好好欣赏,便躺在沙发上看着:不再把头发紧绷着挽成发髻的金珠英,随意散着头发,没化妆,分明的五官有种温弱的美,再遇见之后,她很少穿现在这样宽松的服饰,仿佛是整个人都已经放松下来的证据。

智媛不知什么时候爬上车英真身上,整个人就拿车英真当床趴在了上面,小女孩体重已经不轻了,车英真一边笑一边运气承受着小朋友的体重。智媛一边笑嘻嘻地摆弄着车英真的脸,一边讷讷地说:“阿姨……玩……”

“好,”车英真把孩子的上半身忽然举高,让小朋友有了一种忽然升入高空的快感 ,“智媛喜不喜欢和阿姨一起玩?”

“喜欢。”

“可是阿姨很无聊吧。”

智媛眨眨眼睛,很努力地思考着,最后说:“那也喜欢。”

车英真被原始的友好感动,很有感染力地笑了出来,金珠英这才从厨房的忙碌抽出空来探出半个身子,脾气不太好的样子。车英真见金珠英似是有话说,便把智媛安顿在玩具区,等金珠英发话:

“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车英真忙走过去,金珠英皱着眉头说:“买这个有机蔬菜种植土的时候,我忘了留的是你的还是我的邮箱,我现在找不到土质说明,翻遍了我的邮箱也没有,你看看你的邮箱里有没有。”

“好,”车英真挠挠头,“就这事吗?”

金珠英露出困惑的表情:怎么,这事还不够大吗?

车英真笑笑:“看你好像不开心。”

“你好几天没回家,我也不好耽误你工作,但这个土我很着急用……”

“知道啦。”车英真连忙溜走去找电脑,翻起邮箱来,果然,第一封就是,于是转发给金珠英,“收到了吗?”

金珠英应了一声,便继续忙活自己的有机蔬菜相关课题,车英真见邮箱里的未读邮件多得碍眼,便清理起来。最后,她看见了那封金珠英所说的“定时邮件”,那封金珠英认为自己余生无法与车英真再共同生活时写下的诀别信。车英真抬头看了看金珠英,深呼吸了一下,点开了邮件:


英真啊:


怎么我们之间,总是以这种方式,来进行人生重要时刻的沟通。这种延迟的、不同步的、互不知晓的方式。

附件里是我作案的详细过程与十九年来的事情,并以此邮件的发送时间证明,即便案发前我们天天相处,但你是无法知道我正准备作案的,一切也与你丝毫不相关。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大约也是最后一次,我不想在这里谈论智媛的抚养、今后我的生活以及那些无关你我、只和生活的刚需元素有关的事情。活到现在为止的人生里,我从未自由,所以虽然现在只是在信里,但我想自由自在地为自己活一次,尽情地说我想说的事情。

我是爱你的,但是是在重逢之后。

早慧晚熟是所有所谓聪明人的宿命,我也是,所以人生里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情窦没开,也不懂什么是爱情,只是依赖你带来的安全感和自由感。并非对你没有信心,我是对人失掉了信心,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这十九年你会因为当时我们共同拥有的美好回忆而牺牲如此之大。我爱你在这十九年不断涌现的勇敢,爱你在这一个人的路上走下去的坚持、爱你为了一份尚不明状况的感情做出的守护。当然我最爱你漂亮,重逢后的第一次相见,那样一个外表也漂亮、灵魂也漂亮的人即刻就重新点燃了我心里的光,谁会不爱?

可我爱上你,你会很麻烦。我有说不清的原生家庭的困顿,有解决不了的现有家庭的矛盾,不像你,来去一个人,清净。

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些,好像我爱你,我们就能相爱一辈子一样,呵呵,我怎么会做这种妄想?


我也知道你爱我。

大约是因为,比起我失去你,你失去我的时候更没有防备,那个忽然坠落的下沉感让当时还在青春期的你忽然意识到了爱情的雏形。这十九年,无论是你用愧疚、救赎还是什么借口来敷衍自己,但你知道,你最不能面对的是,当你失去一个人的时候才明白,原来这个人是你所爱之人。是这个原因吧,所以你才会在重逢的日子里迁就我、包容我,虽然小时候,你就总是受气的那一个。

失而复得越美好,得而复失就越残忍,原谅我独自做了这样的打算——我的人生真的残破到没有办法补救,我也懒得管它,就这样吧,就让这个生命最后的作用是为你和智媛换来一份安稳,这样我也会觉得,自己多少是有价值的。

不要因为你未曾阻拦我而再在余下的人生里进行自责,如果我是你,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其实我幻想过,如果我们能生活在一起的画面。我很喜欢你家,想把我的那套没什么用的公寓卖掉,然后带着智媛住进你家。你继续忙你的公务,我想一半时间用来研究有机蔬菜、一半时间用来照顾智媛。休息日的时候,你可以赖床到自然醒,醒来就能看见在厨房里忙碌的我和在客厅玩耍的智媛。既然你都为国家做贡献了,在家就少做点家务吧,可以起床就吃到我的烹饪,对你来说,也是幸福的吧。


可是也只能是想想了。

就说到这吧。

接下来的人生,要快乐,要舒适。



                          金珠英


车英真如鲠在喉地看完,百感交集,她合上电脑,从金珠英身后抱过去,脸贴在她的后背上良久不说话。金珠英意识到车英真的不对劲,但手上有活:“我在忙……你怎么了?”

车英真低声说:“以后都不要再说‘如果我是你’的话了,如果一定要说,就说‘如果我和你’。”

金珠英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车英真看了那封诀别信,眼睛一酸,滚热的泪就在眼睛里打转,她点着头,如释重负地说:“好,以后我不会做一个人的打算了,只做‘我和你’的打算。”

“还有智媛。”车英真补充。

金珠英破涕为笑,重重地说:“好。”


(完结)


顺时针

车英真×金珠英 《无人之城》(十二)

【十二】“哦,对,是我”

车英真爬出坑时,天已经开始发亮,她在两人的车后备箱里找出能用的工具,把金珠英也捞了出来。

金珠英把车开到闹市区,等待副驾驶位上的前夫醒来,前夫醒来已是傍晚,金珠英早已养好了精神。前夫怀疑金珠英给自己吃了安眠药,但如果这样的话,金珠英什么都没做,自己的这种想又无法成立。正待他狐疑中,金珠英说:

“你这身体状况可不太好,是不是……那个东西,摄入太多了?”

前夫知道金珠英暗指自己吸取违禁药物的事情,忙说不是,金珠英故意纠缠:“你这样身体是要出问题的,我可不想担责任,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

前夫一听说要去医院,怕自己的事情露出马脚,一溜烟地跑了。金珠英从怀里掏出正在...

【十二】“哦,对,是我”

车英真爬出坑时,天已经开始发亮,她在两人的车后备箱里找出能用的工具,把金珠英也捞了出来。

金珠英把车开到闹市区,等待副驾驶位上的前夫醒来,前夫醒来已是傍晚,金珠英早已养好了精神。前夫怀疑金珠英给自己吃了安眠药,但如果这样的话,金珠英什么都没做,自己的这种想又无法成立。正待他狐疑中,金珠英说:

“你这身体状况可不太好,是不是……那个东西,摄入太多了?”

前夫知道金珠英暗指自己吸取违禁药物的事情,忙说不是,金珠英故意纠缠:“你这样身体是要出问题的,我可不想担责任,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

前夫一听说要去医院,怕自己的事情露出马脚,一溜烟地跑了。金珠英从怀里掏出正在录音的手机,按下保存键。她下了车,来到车身后面的一辆车前,车英真走下来:“怎么样?”

金珠英点头:“现在,就剩下起诉和自首了。”


安眠药代谢的时间是24小时,金珠英掐算着前夫当时服用的剂量,在与前夫最后一次会面的第十天起诉前夫敲诈勒索,并像当地井局自首,自己曾偷渡国外——她不想自己在指控前夫的时候,被前夫反说杀人未遂而造成一切皆空的局面,所以不能给前夫留下任何证据。前夫被逮捕后,智媛便无人问津,一直暗中观察的车英真趁机把智媛接回自己家,一边与金珠英的代理律师准备证据,一边照顾孩子。

因金珠英偷渡的事情是前夫敲诈金珠英的起因,两案合并成一案,前夫本来想着用对方是偷渡人员所以不放心把女儿交给对方、要钱是为了女儿的生活费做论点辩驳,证明自己并不算敲诈,而是协商。但因当年将还是未成年的金珠英偷渡至美国的是其父,金珠英亦属于受害者,再加上金珠英从当年登陆美国再到返回本国,一直有颇为严重的心理疾病史——在近乎没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情况下,金珠英只是没有自首,并没有进行其他不法勾当,检方已经在案件审理的过程中撤掉了对金珠英偷渡罪的指控。如此一来,前夫想要胜诉的一个重要前提——金珠英是未伏法的戴罪人的前提,便不成立了。

不只官司上节节溃败,大约是前夫集合了上一代自以为是男人们的长相缺点,他现在每天也饱受着舆论的折磨:

金珠英自首后,舆论便炸开了锅,复盘金珠英整个人生成为了各类内容撰写者的首选话题。金珠英这类女性,虽然在年轻一代很受欢迎,但以主妇为主要人群的传统本土人群此前并不喜欢,如今发现金珠英的身世如此凄惨,还遭遇了这样令人发指的丈夫的暴行,同情心马上发挥作用——所以金珠英现在的搜索下拉词,第一个就是,“惨”。而同情女性的惨的同时,痛斥具体某位男性的不人道也被舆论提上日程。

大家认为很惨的金珠英,自首后被羁押了几天就因检方的无罪主张被释放,转而在车英真家一心一意对待官司。车英真把书房和之前存放“圣痕案”资料的房间改成了两间卧室,大的那间留给智媛,客厅划出一半摆放玩具。她的家,从之前的极简单身房,瞬间变成了看上去家里人丁就很兴旺的全家屋。

车英真见金珠英没有回家的打算,便问之前的那座超豪华公寓准备怎么处理——她其实是想问,金珠英可不可以一直在这里住下去,或者,金珠英可不可以一直和她生活在一起。金珠英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小心思,虽然早就让助手赵着手卖房,嘴上却说:“先不处理,哪天和你吵架了,有个离家出走的地方。”

车英真先是被金珠英这种说法掖得半天没说话,但金珠英说离“家”出走……这里是被她看作家的地方,想到这,车英真就乐呵呵地去和智媛玩了。

这一天是宣判日,车英真把智媛托付给同科女同事,陪金珠英一起来到法庭。代理律师在审判前急匆匆地赶来,面色不佳:“对方昨晚又提交了一个证据,说是一段录像,证明您是有罪的人。”

金珠英和车英真不约而同看向对方,金珠英让律师先进入庭审室,与车英真来到楼梯转角无人处。

“他还是意识到了,我那天是要杀他。”金珠英淡淡地说,“我们大约要承担什么?”

“你会被按照杀人未遂的相关条例处理,我算包庇,但有阻拦行为,不会被判刑,但不能再作为井员工作。”车英真也很平淡,“我有一些存款,再找个养活自己和智媛的营生,不成问题。”

“我的存款也是凭劳动得来的,并不会因为我杀人未遂就被没收,所以生计是不成问题的。另外,我过户给你的钱就是给你的,可以花,不要总是做那个钱万一没有的打算。”金珠英笑着看身边的人。

车英真的心思被戳破,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深吸一口气,深深地看着金珠英:“那我等你出来,这期间,我会照顾好智媛。”

金珠英把车英真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过去,很是满足地颔首。

车英真扶着金珠英的背回到庭审室,金珠英前所未有的踏实,这一次无论要面对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


但两人怎么也没想到,前夫申请播放的画面是当时车英真被前夫绑住了扔在地上、赶去的金珠英承认车英真是自己恋人的那段录像。前夫的想法是这样的,自己肯定是要败诉了,那自己也不能让这两个女人好过,把这个视频发出来,搞臭她们的名声,看她们以后怎么做人。

整个庭审室的人,从法官到前来围观赚话题的媒体,全部看呆。在前夫的代理律师要放第三遍的时候,被法官喝止——因为这段视频与被告方提出的新证据描述不符,被告方在提交证据时声称自己提交的是金珠英虐待女儿的证据,而不是这段与本案完全无关的证据。

法官的这段话,激怒了金珠英前夫,金珠英前夫指着坐在旁听席里的车英真:“你作为井察,和金珠英发生这样的关系没问题么!这是什么世道!法官不管管吗!”为了阻止金珠英前夫吐出更多污言秽语而被驱逐,前夫的代理律师激烈地阻止自己的客户说更多的废话。

旁听席人们的目光一瞬间全都聚焦在车英真身上,议论声陡然升起,法官敲了几次法槌都无法制止庭审内的乱局,只好宣布暂时休庭,并由法警维持秩序。法官宣布休庭的那一刻,旁听席的记者们火速冲出来奔向金珠英和车英真,两人身边分别聚集了不薄的人墙,但却能透过人群看到对方。

记者们无论问什么问题,两个人都是看着对方不说话,最后两边的记者只好问最后一个问题:

“画面中的人是你吗?”

两人同时说:“哦,对,是我。”


庭审结束,宣判完毕,记者们拿到了可以大肆加工的采访素材而志得意满地离去,各方代理律师结束客户任务暂时停止契约关系奔向下一段生意,世界按着井然的秩序依旧进行,喧嚣也暂时躲开了过尽千帆暂得安稳和静谧的金珠英和车英真。两人挽着手,一步一步踩着夕阳掉在地上的余彩,回家准备给智媛做一顿丰盛的儿童晚餐来纪念这不同寻常的一天。


贰24肆

恶魔较量(4)

晚课前,阿久津老师将辉人叫到办公楼的走廊边“你应该知道我找你过来的原因吧,为什么唯独你的家长没有出席下午的家长会。”


“你是说我的监护人吗,就算告诉了他们,也不会来的。”辉人无谓的答道。


阿久津老师皱了皱眉“这么说来,是你根本就没有通知他们。”


“是,那只会浪费口舌而已。”


“你就是这个态度吗。”阿久津老师挑了挑眉。


辉人转眼回看着她“我一向如此,有什么问题吗。”


阿久津老师越发严肃起来,转念说道“我会另行安排时间,与你的家长见面。”


“那恐怕也是行不通的。况且,我都没有和他们住在一起。”


阿久津老师不禁歪了下头,追问道“那你,自己住吗?”...


晚课前,阿久津老师将辉人叫到办公楼的走廊边“你应该知道我找你过来的原因吧,为什么唯独你的家长没有出席下午的家长会。”


“你是说我的监护人吗,就算告诉了他们,也不会来的。”辉人无谓的答道。


阿久津老师皱了皱眉“这么说来,是你根本就没有通知他们。”


“是,那只会浪费口舌而已。”


“你就是这个态度吗。”阿久津老师挑了挑眉。


辉人转眼回看着她“我一向如此,有什么问题吗。”


阿久津老师越发严肃起来,转念说道“我会另行安排时间,与你的家长见面。”


“那恐怕也是行不通的。况且,我都没有和他们住在一起。”


阿久津老师不禁歪了下头,追问道“那你,自己住吗?”


“开学以来我便跟随自己的入学导师一起生活。”


阿久津老师侧头望向走廊外,嘴里细语着“入学导师”,随后又看向辉人“我会联系你的家长,看看到底是不是如你所说。”


“您请自便。”辉人说完便转过了身,阿久津老师稍显诧异地抬手挡在他身侧,厉声道“晚上回去把这周国文课上所有学过的内容手抄一遍,明早随作业一起交上来。”


注目着辉人步入教室后,阿久津老师转身走向侧楼尽头的楼梯间里。


“喂,您好,我是县立奈田凉高校高三3班的班主任阿久津真矢。请问您是安泽辉人的家长吗。”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蹩脚的口音“您请稍等。”


“你好。”换成了一位女士接听。


阿久津老师不紧不慢地重复着刚刚说过的话,只听女士礼貌的回应道“是。”


“今天学校安排了毕业班的家长会,但是您却未能出席。听辉人同学的意思是,你们家长从来都不会参与学校的任何活动,是这样吗。”


面对阿久津老师的质问,金珠英不禁失笑了起来,当然并没有发出声音,赵老师在一旁奇怪的看着她。


“不好意思,他可能确实是有些不善言辞。如果您觉得有必要面谈一下的话,我当然也是可以接受的。”金珠英收起笑容回答道。


面对其如此的直接,阿久津老师讶异之余也不再废话,与其约定好会面的时间及地点。


次日周六的下午,阿久津老师根据辉人家长所提供的地址,驱车前往位于奈田凉郊边林间的晖影。


紧挨着车道边的一辆黑色SUV,她将自己的老式轿车停到了晖影前的杂草地里,窗外屋前一男一女正朝自己走来。


“您好,想必是安泽辉人的班主任阿久津真矢老师吧。”女人率先上前与自己打着招呼。


“是的,您好。”阿久津回答着,一边跟随着女人的指引走向不远处的瓦亭。


方才片刻间意味深长的对视,让两人此刻皆为心事重重。


赵才俊看着两人几近雷同的样貌,不禁停下脚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坐定后,年轻男子端来餐盘,将咖啡及甜点一一摆放至桌前,待他立身站好后阿久津老师抬眼向其轻声道谢。


接着她从身侧的皮包内拿出几张纸质资料摊于金珠英面前“这是安泽辉人月考后的各科成绩与我的个人分析意见。结合他以往的成绩综合来看,辉人同学一直都是处在这种中等水平。现在是最关键的时期,还希望家长能够积极配合,督促孩子全身心的投入到学习中。”


金珠英认真的翻看着辉人的成绩报告“我们当然会积极配合各位老师的工作,也谢谢您为此专程跑来这里。”


面对此般冒然的结语,阿久津老师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她并没有接话。


金珠英察觉后放下资料捧起杯碟,回避着她的目光。


阿久津低头浅笑一下,开口说道“据我所知,奈田凉高校的学生基本都是当地村民的后代,而且.…..”说着她转头看了看右后方的晖影,正门前正矗立着一位正装安保人员。


回头时她扫了眼一直站在女士身旁的年轻男子继续说道“我听辉人同学说,开学以来他都是与导师生活在一起。如果家长都愿意花如此重金聘请私人导师了,为何不直接将他送入条件更为优越的高等私立学府呢。”


金珠英放下杯碟,直视着阿久津锐利的眼神“正如您所看到的一样,我们希望他能够在轻松恬静的环境下健康的成长。至于导师嘛,也是只是为了他的学业有个保障而已。”


阿久津扯起嘴角,转眼看向一旁的年轻男子,在他那镇定的表情之下,正暗藏着慌张。


她随即起身与二位道别“既然如此,咱们就说到这里吧。”


眼见阿久津老师利落的转身离去,赵才俊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为其送行。


临近车前,赵才俊抢先一步想要为阿久津老师拉开车门,却未能得逞。他只好站在车边低身向其道别,直到车影消失在林间车道的尽头。


金珠英坐在办公桌前,仔细翻看着辉人的综合成绩分析报告。赵才俊走了过来,她头也不抬的说道“幸好你前期工作做的足够充足,不然让她发觉辉人是个插班生可就麻烦了。”


“之前填入家长联系方式的时候,顾及到委托人会香女士提出的要求,便留下了我们的手机号。”赵才俊接着担心道“对于我们入学协调员的身份,她是不是已经有所察觉了。”


金珠英将双肘杵到桌面,口鼻藏在交叉的双手之后“以她最后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有所察觉了。不过,既然她说的是私人导师,那咱们就接受这个称呼吧。”


赵才俊皱起眉头“万一辉人跟她说的就是入学协调员,是阿久津老师有所发觉后,才改口为私人导师的呢。”


金珠英不禁低头咂了下嘴“那就等辉人回来后,你去问问他当时到底是怎么说的吧。”


她抬头看向赵老师“还有,在你还未能流利发音之前就不要再接她的来电了,直接给我就行。”


赵才俊搔了搔眉头,转而笑道“不过,代表您有没有注意到,自己与阿久津老师二人看起来实在是太过相似。”


金珠英翻阅着辉人的分析报告感叹道“也许,这就是那所谓的,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吧。”

她停下动作暗笑了一下,再次看向赵才俊“接下来,可得盯着点这位传说级教师才是。”



阿久津真矢回到学校的时候,高三补课的学生们还未放学,她抓紧时间回到办公室里开启了电脑,点开了开学前便导入在内的学生档案。

[安泽辉人,父母双亡跟随监护人河帆道铭一起生活…...]


看过简短的家庭关系背景资料后,她将页面拉到最下方,并敲下[10月10日午后到奈田凉边郊进行首次“家访”,未见到其监护人本人。] 



晚上,赵老师端着餐盘上到二楼,并将汤食一一摆至前厅窗边的餐桌上。


他靠在露台口的楼道边,看着刚坐下进餐的辉人问道“你今天向班主任提到过我们?”


“是啊。”辉人抬头看了眼赵老师“看来,她是与你们联系了啊。”


“你是怎么向她提到我们的。”


辉人停下了动作不解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你向她说的是入学协调员还是私人导师。”


辉人转眼看向别处回想着“私人导师吧......”


赵老师靠近桌边追问道“你认真回忆一下,到底是入学协调员还是私人导师。”


“说了是导师啊。”辉人被他莫名迫切的语气弄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赵老师转身道“那就好。”


辉人咀嚼着食物,抬头望向赵老师离去的背影嘟囔着“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顺时针

车英真×金珠英 《无人之城》(十一)

【十一】“你前夫呢?”


“我的肋骨,好像断了。”车英真指指上面,“五米……”又指指自己被捕兽夹造成的伤口,“上面有铁锈,看捕兽夹咬齿的长度,伤口应该会出现破伤风感染。”她又看自己的手机,不仅没信号,而且马上就要没电了,而金珠英,没带手机,“48小时之内,我们不爬出去的话,可能,”她满脸是汗,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的鼓动,但人却温和地笑了,“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金珠英知道车英真没有和自己开玩笑,她挖这个坑不是用来玩的,而是用来杀人,正常人当然爬不出去。如果是之前的车英真,爬出去应该没问题,但攀登重要的支撑力——腰腹力量——车英真的肋骨,已经断了,理性来讲,她们只有等死一个选择。

金珠英微...

【十一】“你前夫呢?”


“我的肋骨,好像断了。”车英真指指上面,“五米……”又指指自己被捕兽夹造成的伤口,“上面有铁锈,看捕兽夹咬齿的长度,伤口应该会出现破伤风感染。”她又看自己的手机,不仅没信号,而且马上就要没电了,而金珠英,没带手机,“48小时之内,我们不爬出去的话,可能,”她满脸是汗,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的鼓动,但人却温和地笑了,“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金珠英知道车英真没有和自己开玩笑,她挖这个坑不是用来玩的,而是用来杀人,正常人当然爬不出去。如果是之前的车英真,爬出去应该没问题,但攀登重要的支撑力——腰腹力量——车英真的肋骨,已经断了,理性来讲,她们只有等死一个选择。

金珠英微微摇头,恍惚地眯着眼,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她用手抠着深坑的土壁,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机械化。

“留一些力气吧,”车英真很平静地说,“不然我们会更痛苦。”

金珠英停下了动作,靠着土壁坐了下来,良久嚎啕大哭了起来。

天黑了,树林里只有风声和金珠英的哭声。


车英真在金珠英哭的时候,自己掰开了捕兽夹,她抽走了金珠英脖颈上的丝巾,用来止血。伤口的炎症可能会引起发烧,车英真紧靠着金珠英,想通过物理方式尽量阻止发热。这期间,金珠英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的黑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元神,毫无生气。

“你前夫呢?”

“在车里。”

“他还活着么?”

“他吃了四倍的安眠药,会睡很久。”

“那你本来是要……”

“把昏睡的他推进这个坑里,倒上浓酸,毁尸灭迹。”

“智媛呢?”

“被抓捕前,我会把她过继给你。”

“我要是不愿意呢?”

“你不会。”

“你答应过我,要告诉我十九年前的原委。可是你还没对我说,就来到这里……”

“我给你写了定时邮件。”

“我大约没机会看到那个邮件了,现在说说吧。”

两人目视前方,安静地一问一答,好像这里不是无人问津的阴冷树林里的死亡地带,而是有着田园沙发、靠着壁炉可以谈一整夜的起居室。


金焕很讨厌埃及经济学家萨尔米·阿明的“依附理论”,他不明白这个经济学家正事不干为什么天天总是批判第三世界的国家以欧美文明为文化依附体系的现象。他作为本国优秀的大学教授、在自己专业方面有突出贡献的学者,很是向往欧美文明体系,而年少时,因为家庭经济原因,他始终都没有办法留学,有了女儿之后,他为女儿制定了一套非常严谨并且完美的成长路线:拿下全国高考第一的成绩,去美国留学、再去欧洲工作,学成归来,进入本国上层阶级。

自己没能完成的金字塔任务,由更为优秀的女儿去完成,这不就是传承么——金焕很得意自己的方案。十六岁前,金焕的女儿也都很如自己的意。

但十六岁,即便是最木讷最乖顺的人也会进入青春的时期,金焕的女儿金珠英,也不例外。

于是学习成绩开始下降,学习状态非常不稳定,金焕想尽一切办法都没能让金珠英回归到正常的学习机器的状态,最后他动用了暴力。开始关禁闭、后来是打骂、再后来是锁在仓库里几天几夜不让金珠英出来。对于还未被外部世界伤害就被自己亲生父亲伤害的金珠英,完全没有保护自己的经验,她唯一的诉求对象可能就是体育成绩比自己好很多的车英真。

但每次要说出口的时候,金珠英因为自尊心作祟而放弃了求助。只有两次,她在受到暴力对待的时候,给车英真打过电话,而对方因为去往山里看望爷爷没有携带手机。事后车英真问她是什么事情,她敷衍过去,便没有再提。

金焕的教授评职又落空了,这次上面给过来的意见是,他没有海外从学经历。那一天,他喝多了酒,又把金珠英关了起来,觉得这个女儿如果也不能完成自己的愿望,还不如就从自己的人生中抹去——他的人生已经很惨淡了,他不想再负担一个没法出国留学的女儿。他看了圣痕案的报道,把金珠英的失踪伪装成受害者。十天后,他之前申请的海外院校的学者访问被允许,于是举家前往美国。而金珠英是被他装在木箱子里带到美国的。一家人刚入境,金焕就把金珠英从箱子里拽出来撇在了路边,他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女儿,那只不过是一个在本国已经被注销户口、在美国又没有注册的生物。

金珠英被前夫救走并收留,完全没有应对当地环境的生存技能的金珠英为了活下去,和前夫生活在了一起,并有了一个孩子。孩子三岁的时候,金珠英发现了孩子的自闭症,她和孩子都不可能再和性生活长期紊乱的前夫共同生活,她准备在实际行为上执行离婚。但前夫抢走了孩子,并以此为由索要孩子的抚养费作为自己的花销经费。那时的金珠英通过为社区中的高中生补习,月入不菲,她没办法告前夫——作为黑户的她会被遣返,只能日复一日地被前夫压榨。

相安无事过了几年,前夫发现韩国的高考热度比美国更甚,于是带着孩子回到韩国,倒逼金珠英也回到韩国进入高考补习业。回到韩国的金珠英,看着自己的生长地,感受着高考带给人们的压抑和狂热,回首自己的经历——她看每一个人都像是小丑,她就看着他们跳啊蹦啊还不自知命运的玩弄。带着恨意与无尽伤痕前行的金珠英,便一步一步,变成了十九年后、出现在车英真面前的那般模样。


“现在说来,好像也没什么……”金珠英尽数告知车英真自己的秘密之后,徐徐地说道,“但当初,真像是被要了命。”

车英真侧头看着金珠英,脸上都是悲伤的表情:金珠英说的她都知道,她通过自己的办法查出来了。但查出来的那些事,是结果,是带着罪案属性但却不带情感色彩的结果。当金珠英把这些她已经知道的事情再用自己的口吻说一遍的时候,她感受到的是从罪案结果中感受不到的剧痛。

车英真作为井察的那部分神经系统在异常地活跃,“就差最后一个问题了”,她在心里暗暗地说。

“为什么不能起诉前夫呢?怕坐牢和失去现在的名利?”车英真尽量平静地问。

金珠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怕金焕。”

车英真不解,金珠继续说道:“到了美国的第三年,我脱离了生存危机,生理功能渐渐恢复后。我发现,我不能看任何语言之中的‘爸爸’和‘妈妈’的词汇,”金珠英哀伤地看着车英真,羞愧又抱歉地笑着,“是的,是‘爸爸’和‘妈妈’,生我养我的两个人,我不能看见这两个词汇,会抓狂,会窒息,会像进入了深不见底的无底洞。后来严重到影响生活,我才去看了医生。”

“医生说,我是属于神经敏感的人,本就容易因为植物神经紊乱而引发神经官能症——忧郁症、躁郁症、神经衰弱的病灶。加上之前的经历,现在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问医生,怎么才能治好,医生说,有三分之一的患者是会终身不愈。”

金珠英的眼泪肆意地流着,她露出很多年不曾出现的单纯的神情,问车英真:“可是,为什么呢?我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罪?本该是最亲最爱的人,为什么却成为我一生都不能面对的病引?我只是错了一道题,我只是没有拿第一,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呢?”

车英真抖着手擦掉了金珠英的眼泪,她没法回答金珠英,这是她不曾面对过的残忍。

“后来我渐渐可以看这两个词汇了,但是不能联想他们的任何事情,即便这样,我也要长期服用相关药物要维持我白日里的正常。如果告发前夫,井方对我进行调查,势必会抓捕当年非法对待我的金焕。他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会完全失控,我会变得更不堪,到时候你既要照顾智媛,还要照顾我这个废人。余下的人生里,我再也不想感受被人嫌弃、被人抛弃的氛围了——我知道你不会嫌弃我,可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想想我就觉得很绝望。这样,杀了前夫,用我的后半生换取你和智媛的幸福,就显得划算得多——那样对待女儿的他反正也罪有应得。”

那一切,就都连上了,车英真这样想。


“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车英真转过身双手扶着金珠英的肩膀,“金焕夫妻,已经去世了。”

金珠英面色迷茫地看着车英真,车英真点着头,迫使面前的人尽量接收自己的信息:

“他们去世了。所以起诉前夫吧,除了法律制裁,你不用面对那以外的任何人和事。”

金珠英嘟囔着“怎么会”,然后等车英真继续说下文:

“是'9·11’事件中丧生的。”

金珠英眯着眼睛算了一下,无法接受、极其震惊:“那不就是,我们刚到美国的那一年?”

车英真点头。

金珠英消化着无法消化的信息和情绪,无数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在内心激烈地碰撞:

那她这些年在逃什么、在躲什么?

她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那样的父母也会有离世的一天,因为舍不得还是因为他们的坏让他们显得无坚不摧?

所以这些年压迫自己的,仅仅是留存在自己内心的那个阴影?

为什么她就是不敢面对?因为这个不敢面对,她现在要害死车英真了,她这是图什么?

金珠英趴在车英真的肩膀上放声大哭,好像要一次性倾倒出体内多年自我燃烧的灰烬。


哭累了,金珠英呆坐着不说话。车英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那我们出去吧。”

金珠英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人:“你的肋骨……不是……”

“骗你的。”


当时得知金珠英早于自己一个小时进入林区,车英真的心已经凉了半截:如果作案了,那早就作案了,如果没作案,再多一个小时,金珠英也下不去手。

她看见金珠英的时候,就看到了金珠英伪装得很拙劣的深坑,她当时就决定,先把金珠英拽到坑里冷静一下再说。她明白金珠英要杀前夫的动机——被逼到绝路上的抵死反抗,但那个把金珠英逼到绝路上的因素,她不知道,她要问出来。那个坑,适合问话。

车英真算计着自己走路的速度,算计着金珠英扑过来的速度,她拽着金珠英从深坑侧壁滑下来,不至于伤了骨骼。不过也有在她意料之外的,就是金珠英放在坑底的这个捕兽夹。

然后,车井官,开始了诱供。

车英真想,诱供能这么顺利,无非是因为,金珠英作为坏人,还是太不合格了。


顺时针

车英真×金珠英 《无人之城》(十)

【十】“我的肋骨,好像断了。”


车英真收到领导的信息,说是她的家属给上级单位发送了她受伤的医学证明,控诉井察局不人道、在井员受伤的情况下还要进行这种不重要的惩戒会,碍于舆论影响,她的相关惩戒延迟了,先停职一个月。车英真看着手机屏幕上“你的家属”几个字哭笑不得,上次金珠英在前夫面前称自己是恋人,这次在投诉信里,金珠英不一定又用了什么更大胆的指代人称。

车英真嘴角的伤口,三五日便好了,背后和腹部的淤青却很顽固,但她身体机能很好,前三日只能趴着睡,这几天已经可以平躺下来,家庭范围内的走动也几乎都可以完成。但生活自理不成问题的车英真,还是被鸠占鹊巢的金珠英剥夺了一切行动权利:

从车英真受伤那...

【十】“我的肋骨,好像断了。”


车英真收到领导的信息,说是她的家属给上级单位发送了她受伤的医学证明,控诉井察局不人道、在井员受伤的情况下还要进行这种不重要的惩戒会,碍于舆论影响,她的相关惩戒延迟了,先停职一个月。车英真看着手机屏幕上“你的家属”几个字哭笑不得,上次金珠英在前夫面前称自己是恋人,这次在投诉信里,金珠英不一定又用了什么更大胆的指代人称。

车英真嘴角的伤口,三五日便好了,背后和腹部的淤青却很顽固,但她身体机能很好,前三日只能趴着睡,这几天已经可以平躺下来,家庭范围内的走动也几乎都可以完成。但生活自理不成问题的车英真,还是被鸠占鹊巢的金珠英剥夺了一切行动权利:

从车英真受伤那日就住进来的金珠英,把自己的常用物品布置在了车英真家中的每一处功能地带。车英真没有下楼的机会,也没有进厨房做饭的机会——她只要准备做这些事,金珠英就用开启各种样式的警告。单日的傍晚,金珠英会给车英真上药,两人在完全无交流的情况下,完成本来应该互动的事情。每天吃饭前,金珠英会用厨具碰撞的声音示意对方现在可以进厨房,除了这种时候,车英真的活动地带就只有客厅的那个长沙发。

整整十天,金珠英一句话都没对车英真说。

这十天,金珠英制定好了掩埋计划、逃跑路线、结束了何敏诚的授课并收到了朴女士的尾款。在车英真完全待机在家的情况下,金珠英不得不感叹,自己的工作效率高了很多。杀夫计划之前,金珠英就差一件大事:把自己账户里一半的财产过户给车英真,为了财产安全,也为了回报车英真。

计划里,杀夫之前她留给自己和车英真一周的时间。盘算着所有准备都已完备,金珠英想,今天便是那一周的第一天,时间刚刚过早晨七点,她把所有的资料与电脑锁进自己临时安置在车英真卧室的保险箱里,来到客厅。

车英真还在睡——金珠英以为成年的车英真没有小时候那么嗜睡,亲密相处这些天才发现自己判断失误。她坐下来,在清晨氤氲的光色中看着眼前的人的睡颜,不禁笑了,她揉着车英真的头发,慢慢地催醒着对方,半天,车英真终于醒了。

车英真艰难地睁起一只眼,迷迷糊糊地清醒着,半晌忽然坐起来——金珠英终于肯理她了。

“起来收拾一下,今天陪我去趟银行。”金珠英的手覆在车英真的膝盖上。

车英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和好惊诧得连连称好,洗漱和早饭期间,一直偷偷瞄着金珠英,生怕对方又变回那个零度以下的人。

两人准备妥当,锁了房门准备下楼,走在前面的金珠英听身后的车英真闷哼了一声,回头看她,人扶着楼梯扶手僵在原地、头上一层薄汗。

金珠英忙过去扶:“还这么严重么?我看你平时在家走动已经没事了,所以才……”

“下楼时对身体压力更大,刚才没掂量好,抻了一下。”车英真解释道,试图找一个不动用那么多韧带的下楼姿势。

“我们改天去。”金珠英要扶车英真回去。

“我都十天没见过外面的太阳了。”车英真观察着金珠英的脸色,用很小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

金珠英冲车英真发脾气是因为这个人总是妨碍自己的计划,并不是她本来就愿意发脾气或者本来就以欺负人尤其是车英真为乐趣,所以见车英真这副讨好的模样,于心不忍,便温和说道:

“你确定身体没问题的么?”

车英真开心地点点头,金珠英无奈地笑了,便扶着她向楼下走去,果然,到了平地上,车英真的神色轻松许多。

车上,金珠英把过户计划说给车英真听,车英真的反应如同她预料的一般强烈,她坚持说,自己这样做,是因为前夫总是觊觎她的财产,这会让正在和前夫投资的她血本无归,如果财产放在车英真名下,就等于上了保险。在给车英真上了半个小时国际金融课后,两人到达金珠英的常用银行,车英真终于同意。

过户之后,金珠英驱车原路返回,快到家的时候,路遇传统菜市场,车英真趴在窗户上很向往地看着,她想坐在驾驶位那个人不会同意自己去闲逛的,微微叹口气,不再张望。金珠英察觉到身边人的变化,想了想,说:

“我们下去走走吧。”

车英真极开心,马上应声下了车,边走边等着停车的金珠英,忽然感觉手上一温:是金珠英握了她的手。

“啊……好久没逛过市场了。”金珠英细声说。

车英真转头看着金珠英,她忽然很想对她说,可以不做高考调查员、可以不去和前夫纠缠,她帮她打抚养权的官司,她的工资可以养活她们母女……如果可以这样的话,这样的好日子,以后每天都是。金珠英似是听到了车英真没说出口的话,憨憨地笑了一声,用另一只手安慰性地拍拍车英真,拉着人往前走。两人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看到想买的东西,金珠英便去付钱并留下车英真家的地址,她不想提东西,也不想身边的人提东西,她想此刻她们的手都是用来紧握对方的。

夕阳带来的橘红渐渐染了天,车英真记住了这样的好日子,金珠英记下了这样的好日子里,车英真曾许诺给她一生安稳的悸动。


那天之后,两人一起吃饭、一起洗澡、一起睡觉,比小时候更亲昵。

车英真背后的伤痊愈,金珠英笑说,没有每天抚摸车井官肌肉的好事情了,车英真会恼怒,新仇旧恨一起算,把像猫一样的金珠英按在床脚一顿蹂躏。金珠英怕痒,她没想到车英真会拿这个报复自己,无论她怎么求饶,力气大的车英真都是一手抓住她两只手腕,一手操作着令她哭笑不得的手法。多数时候,车英真计算着手下金珠英快要笑岔气的时间,便会停止“报复”行为,笑瘫没力气的金珠英会歪在床上眯着眼睛看着车英真,说很多关于女儿的事情——说女儿的习惯、说女儿这种病怎么能治愈、说自闭症患者可以从事的职业。车英真以为这是金珠英近一步的靠近,并未做多想,也躺下来看着对方,温和回应。

七天的时间,转眼就到,这一天晚上,车英真洗完澡推门进卧室,金珠英正带着防蓝光眼镜坐在床上看笔记本电脑,眼镜上反光着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是化学试剂的瓶子的样子。金珠英见车英真进来,忙合上笔记本,慌张地笑着。车英真以为是金珠英在忙工作的事情,便主动岔开话题,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一饮而尽。

金珠英是不打扰人的人,即便睡在这样小的床上,她也很少有触碰车英真的时候,所以当自己刚一躺下、金珠英就枕过来,车英真有些意外:

“……有……不开心的事?”

金珠英的声音有些涩:“没有,就是想靠近一些。”

车英真点点头,用手拍着金珠英的后背:“你不谈工作的时候,像是长不大。”

“长不大那样的好事情,我怎么会赶上呢?”金珠英糯糯地说着。

车英真困意上来了,但还坚持与金珠英对话:“以后会有很多好事情等着你的……会有……很多的……”

金珠英看着自己预备好、放了两倍安眠药、已经被喝空的水杯,再看看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的车英真,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能再遇到你,已经是我不敢奢求的好事情。英真啊,替我照顾好智媛,替我照顾好你自己。”


车英真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但醒来的时候,看见床头的电子表,才早上六点,她看了一眼卧室门口客厅地板的反光,差不多也应该是这个时间,便翻了身想继续睡去。

空的。

车英真看着身边,是空的——金珠英不在。

她嗜睡,这几天都是是对方先起床,所以她便起身出来寻金珠英。洗手间没有、客厅没有、书房没有、阳台没有……车英真懒懒地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给金珠英打电话,她总觉得房间哪里不对,因为没有醒过来,一时迟钝着。

手机铃声在房间里响起。

车英真去滑动金珠英的手机关闭通话,她想,应该是出去买东西了,手机都没带,说明没走太远。还犯困的车英真顺势倒在床上,房间又回归安静,一分钟之后,她忽然坐起,拿了金珠英的手机和自己的手机做对比,果然,自己的手机时间是早晨六点,床头闹钟的时间也是早晨六点,但金珠英落在家里的手机是下午四点。

这回车英真彻底醒了,金珠英调慢自己的表要做什么?她看见床头的空水杯,想起昨晚反常的困意,恐惧感开始袭来。

车英真尽量屏住剧烈的呼吸,她可以清晰地感知脑部的血涌,后背一阵一阵的发凉。她站在卧室的地板上,一切还是春日下午的沉静,但她却觉得天翻地覆。

“冷静……要冷静下来……”车英真讷讷地低声对自己说。做好心理建设的她,先看到了金珠英放在自己卧室的保险柜,她蹲了下去,输了三次密码,全错,还有两次机会。

“哦……一样呢。”金珠英那天看见车英真输房间密码时的反应,忽然出现在车英真的脑海里,她试了一下自己的密码——金珠英失踪的那一天日期——保险柜打开了。里面是几个牛皮纸文件夹,加上一个笔记本电脑。文件都是有关林区买卖的,没有指定性信息,车英真便把精力都放在电脑上,她查看最近访问,记录被删掉了,她查看系统最近打开文件夹,被清理过了。恐惧感加深的同时,她忽然想起,昨晚她进卧室的时候,金珠英镜片上反光的东西——化学试剂瓶子。

车英真在极力回想自己在哪里见过那种瓶子——那个瓶子,她绝不是在金珠英这里第一次看到,她闭着眼睛尽力搜索着记忆——溶尸案!对,她在案件的证据链里第一次见,所以那个瓶子是……浓酸剂。

“安眠药……林区……浓酸……”车英真嘟囔着,“账户……女儿……前夫……”

她颤着声音又重复了一次:“林区……浓酸……前夫……”

她知道金珠英要干什么了,不过几秒,她便红了眼眶,整个人如同暴怒的狮子,为什么自己发现得这么晚,明明金珠英这半个月都在自己家里做着这样的规划,她就在自己眼前,为什么自己还是像十九年前一样蠢!

车英真用拳头狠狠锤了保险柜,锤到自己疼得没力气再举起拳头,哭着躺在地上。

“不……我能找到她,”车英真振作起来,“我一定能找到她,我要阻止她。”

车英真快速翻阅着有关林区的文件,又拿了金珠英的手机,查看近期导航记录,筛选之后,信息证据都指向首尔郊区的一处被炒得火热的林区。车英真穿好衣服便驱车前往,林区只有一个入口,安保系统异常严格,车英真拿出井官证才问出金珠英一个小时前驾车进入。

“一个小时……应该来得及……”车英真回到车内,快速沿面前的车痕行驶,十五分钟后,她看见了金珠英的车和站在车旁边的金珠英。


金珠英露出意外的表情,但又随之释然:“果然,你的业务能力真的很突出。”

车英真没有理会金珠英的话题,她仍旧处于暴怒的状态中,低吼着:“你的嘴里有没有一句真话!你说之后会告诉我这十九年来的原委,现在却来做杀人的勾当!你和我说了你女儿那么多事,只不过是想你出事之后我来抚养她。为什么你总是自作主张?为什么你就不能在事前来问问我的意见!”

车英真吼一步走一步,每说一句,她对面的金珠英就好像被拆掉了一层铠甲,车英真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金珠英已经接近崩溃。

做再次离开车英真的决定,对于以往的金珠英也许算不上什么,但对再次感受了人间温暖的金珠英,无异于第二次坠入地狱。她在来路上就一直在想,一定要这么做么,只有这一个方案么,或者还有别的办法么?当看见车英真的时候,她便彻底崩溃了,她贪恋人间的温暖,她贪恋带给她温暖的眼前的人。

金珠英哭着说,“不要……不要这样,我已经很舍不得……不要再……”

“舍不得?”车英真的愤怒已经加持到了满额,“那你怎么舍得让我去独自面对这一切!金珠英,你太自私了!”

最爱的人带着满眼的仇恨、满身的愤怒痛斥着自己,金珠英感觉心要裂开了,车英真还在往前走,她本该劝阻,因为车英真的前方是自己设好的陷阱,但整个人因为崩溃半跪在车边,只能发出很小的声音:“不要……”

“金珠英,你就是个魔鬼!”车英真又向前走了一步。

“不要!不要再向前走了!”金珠英终于喊了出来。

这时的车英真哪还听得进去劝阻,一步一步走向金珠英,忽然一脚踩空。金珠英扑上前去,虽然抓住了车英真的手,奈何体重太轻,被车英真的重力加速度一起拽进了车英真踩空的深坑里。

一声闷响之后,两人落地。金珠英摔在车英真身上,没有受伤,垫在下面的车英真,腿摔在捕兽夹上,被弹开之后的捕兽夹当即把车英真的右腿咬得鲜血淋漓。

“额……”车英真发出极痛苦的呻吟,金珠英连忙从她身上爬起来,扶着她焦急地问道:

“你怎么样?除了腿,还有哪里受伤了么?”

“我的肋骨,好像断了。”









贰24肆

恶魔较量(3)

辉人走上教学楼前的台阶,眼前的侧楼里是类似筒子楼的结构,封顶的天窗让这里显得格外昏暗。


仰头注目间,楼道边的铁质碗铃接连敲打起来,吓得辉人瞬间缓过神来,朝左手边的楼道里跑去。


刚攀上四楼,便看到前方的走廊里走来了一位老师。只见她身着一袭立领黑褂,踩着稳健的步伐朝自己这边走来。辉人看着她,隐隐约约竟觉得有股黑雾围绕其周。


他揉了揉眼睛,看清她那利落的妆容后,辉人不禁在心底暗叹着“这简直就是另一个金老师..….”


随着她冰冷的目光投向自己,辉人顿时觉得浑身如触电般的清醒了过来。他转头便见[高三3班]的牌子,赶紧溜了进去。


而教室里此时已只剩下前门边的最后一个空位,...


辉人走上教学楼前的台阶,眼前的侧楼里是类似筒子楼的结构,封顶的天窗让这里显得格外昏暗。


仰头注目间,楼道边的铁质碗铃接连敲打起来,吓得辉人瞬间缓过神来,朝左手边的楼道里跑去。


刚攀上四楼,便看到前方的走廊里走来了一位老师。只见她身着一袭立领黑褂,踩着稳健的步伐朝自己这边走来。辉人看着她,隐隐约约竟觉得有股黑雾围绕其周。


他揉了揉眼睛,看清她那利落的妆容后,辉人不禁在心底暗叹着“这简直就是另一个金老师..….”


随着她冰冷的目光投向自己,辉人顿时觉得浑身如触电般的清醒了过来。他转头便见[高三3班]的牌子,赶紧溜了进去。


而教室里此时已只剩下前门边的最后一个空位,迟疑中辉人感受到身后步步逼近的压迫感,随即低身入座。 


阿久津真矢走到讲桌前揉搓着手里的一沓试卷,看着大家平静的说道“开始考试。”


辉人一边向后传递着试卷,一边环顾着同学们的反应。大家就如同那阴沉的筒楼一样,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唯有教室后方传来两声叹息。


简单的摸底考试很快就结束了,阿久津老师由高分到低分一一点名分发着试卷。


最后她举起剩余的两张试卷说道“龟良太一、杉庭绿两名同学作为首次成绩的倒数,将负责本周的班务。”


铃声响起,阿久津老师与同学们相互行礼后走下讲台。路过门边时她放慢了脚步,冷眼盯着辉人说道“要是迟到的话,会与他们一起接受处罚。”


辉人低着头没有回答,阿久津老师离开后,只听后方传来窃语“听说她可是传说级的老师呢。”


“那又怎样,咱们这种小地方又能出几个学者呢。”一个男声呛道。


坐在辉人左边的女生转过身,义正言辞的反驳道“你看不起自己可以,凭什么看不起别人。”


“哟,看来你挺有志向嘛。”


女生见男孩走向自己挑衅起来,回身道“至少不会像你那样自居低位。”


“锦浩月,算了。”男孩走到她身边,被另一个同学拉了一把。


闹剧很快散场,但大家依旧三五成群的抱团讨论着自己的这个班主任。


辉人百无聊赖地走出教室,靠到环形筒楼边的水泥围栏上。低年级的学生们正在一层的空地处嬉戏打闹,与之对比起来,自己这一层显得分外冷清。


他无精打采的将两臂挂到水泥栏外,下巴搁到栏边,两眼四处打量着。


自己左手边的长廊里一共是五间教室,右面筒楼的三两个办公室看起来早已废弃。头顶的古典花窗外积满了陈年的污垢,透不进太多的光线。环顾一周,他竟也觉得新鲜起来。


铃声再次响起,辉人回到教室门前,仰面注目着一个铜金色的碗状铁铃,原来那刺耳的声音就是从这里敲打出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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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分,放学的钟声响起。阿久津老师与同学们相互行礼道别后,辉人背起书包走到门前。

阿久津老师见状一个箭步踏了过去,挡住他的去路。辉人在她凝视下,自觉地退回到自己桌前。


她盯着辉人说道“我不管你们之前是怎样的放肆随性,但现在最好都给我收敛一些。”


同学们闻声停下动作看向她,待阿久津老师摔门而去,大家才继续收拾起书包。


几人看着辉人紧随阿久津老师其后迫不及待离开的身影,讨论起这个新来的插班生“看来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啊。”


“不过,好像没怎么见过他啊,可能是从其他地方过来的吧。”


“谁会特地跑到咱们这种小地方来。”锦浩月将书包甩到背上,一边往嘴里塞了片口香糖。


“阿久津老师可是全国毕业生及其家长求之不得的教师,像你这样的人自然是不会明白。”辉人旁桌的女生收拾着书包瞥了眼锦浩月说道。


“是吗,你们有求之不得吗。”锦浩月扫了眼身边的伙伴又将目光转回到女生身上“我看只是你迫切的想逃出这个地方吧,樱倩香美同学。”


香美背起书包没再理他,双手握着两肩上的背带小跑着离开了教室。


辉人刚走出校门,便见那辆漆黑油亮的奥迪SUV如约停在了路边。


赵老师将辉人送回晖影后,目送着他步入大门,才又驾车离开。


辉人走入玄关,眼见办公桌前的金珠英老师抬眼看向自己,便停下脚步向其问好。


金珠英放下资料问道“新的环境,再加上日本首屈一指的教师,还适应吗。”


“目前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


面对辉人一贯的淡漠,金珠英说道“行吧。”


片刻的停顿中,辉人已利落地举步走上楼道。


金珠英挑眼看着他的身影,歪了下脑袋发出啧的声音。


顺时针

车英真×金珠英 《无人之城》(九)

【九】“这是我家。”


金珠英准备把前夫骗进树林里提前挖好的坑,然后倒上浓酸,毁灭痕迹。这个方式,是她被最晚抓到的作案方式,她第一次把简单事情复杂化,只是为了留出更多和女儿、和车英真团聚的时间。不能让助手赵成为帮凶,于是她每次都让助手送她到树林边缘,自己徒步进去挖坑,碍于体力,坑挖得很慢,但也差不多可以作为执行计划的所在。

车英真听了金珠英胡诌的那句“有空多去看看我女儿”的话,便去摸清了智媛作息规律:每周智媛去医院接受治疗后,会被护工送回到金珠英前夫的牛郎店——金珠英前夫不准护工去自己家,说是晦气,金珠英前夫家的保姆会来牛郎店接走智媛。因为金珠英前夫对智媛的事情根本不上心,保姆多数时...


【九】“这是我家。”


金珠英准备把前夫骗进树林里提前挖好的坑,然后倒上浓酸,毁灭痕迹。这个方式,是她被最晚抓到的作案方式,她第一次把简单事情复杂化,只是为了留出更多和女儿、和车英真团聚的时间。不能让助手赵成为帮凶,于是她每次都让助手送她到树林边缘,自己徒步进去挖坑,碍于体力,坑挖得很慢,但也差不多可以作为执行计划的所在。

车英真听了金珠英胡诌的那句“有空多去看看我女儿”的话,便去摸清了智媛作息规律:每周智媛去医院接受治疗后,会被护工送回到金珠英前夫的牛郎店——金珠英前夫不准护工去自己家,说是晦气,金珠英前夫家的保姆会来牛郎店接走智媛。因为金珠英前夫对智媛的事情根本不上心,保姆多数时候都会迟到,这个空档时期,智媛便由牛郎店的前台小姐看护。

车英真贿赂了前台小姐,便连续两个月在这个空档陪着智媛说笑,渐渐的,智媛记住了车英真,并开始对她示好。

但这一切在金珠英前夫眼里,可并不是“示好”。

金珠英前夫之前收到金珠英共同投资林区的邀约时就觉得诡异,虽说以小成本投资那块早就被资本炒到火热的地皮比每个月像刮油一样地问金珠英要钱会肥润很多。一切都在摸索着进行,但最近这名井察总是出现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这让金珠英前夫感到不安,他在想,难道金珠英已经报了井说自己虐待女儿,所以井察才会来取证?

如果真的报了井,金珠英顶多因为偷渡坐两年牢,自己可是没了今后的摇钱树。想到这,金珠英前夫转了转眼珠——不如给这个行井设个陷阱,这样大家各自都有把柄握在手中,谁也别想翻身。于是,当这一天车英真像每周一样出现在智媛面前时,她因为不知道金珠英的计划而未察觉金珠英前夫设下的危机,正在靠近。

前台小姐像往常给智媛和车英真端过来了水,车英真还是没有喝自己的那一杯、还是拿起智媛那一杯闻了闻、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车英真顿觉不妙:这水里馋了东西。她不放心智媛一个人,抱起智媛,跑起来找附近的便利店——她需要盐水,稀释刚才喝进体内的东西。但她步子越走越沉,浑身冒汗,走到便利店时,看见女店员,一时恍惚竟以为那是金珠英,她定了定神,大约知道自己刚才吃了什么了——催情剂。

就在这时,几个壮汉冲进便利店,带走了步伐疲软的金珠英和智媛,她浑身无力,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意志力克制自己体内正在骚动的化学物质。

车英真和智媛被带到一个仓库,智媛吓得嚎啕大哭,被出现的金珠英前夫吼了一声,呆呆地躲在角落。金珠英被扔在地上,她撑着一点精神问:“你……你在智媛的水里下药?”

金珠英前夫不耐烦地看着车英真:“你有意见?”

“那是你亲生女儿!”车英真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吼道。

金珠英前夫烦躁地挥挥手,旁边几个人开始架起摄像机,车英真的直觉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大概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可是她完全没有还手的能力 ,她咬着牙看着金珠英前夫,金珠英前夫却对摄像机挥挥手:

“金珠英啊,我不知道你派个井察来是做什么?但是不好意思,我要伤害她了啊,你看好了哦!”

说完重重地打了车英真几巴掌,车英真白皙的脸上尽是痕印,嘴角见血。

“井察,如果被拍到和牛郎还是和一堆牛郎在一起厮混的画面,是不是这个工作,就可以不要了啊哈哈哈哈哈。”金珠英前夫一边撕扯车英真的衣服,一边对镜头狂笑。

仓库的门忽然被打开了,金珠英和助手赵,站在那里。


金珠英前夫看看车英真,看看金珠英,愤怒地用脚踢着车英真:“果然、你们、是、串通、好了的!”

车英真躲不开,成年壮硕男人的腿力一脚一脚落在后背与腰腹之间,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

“你!”金珠英大吼着,前夫终于停止了暴力,“查看一下账户。”

金珠英前夫狐疑地看着对方,然后查看手机。

金珠英看着躺在地上的车英真,双手被反绑着,衬衫的前几颗扣子早就不知道被扯到哪里去了,浑身脏兮兮的,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完好的,脸被头发盖住,只有特征分明的下颌骨露在外面,而上面也全是血。金珠英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半晌,金珠英前夫忽然撒娇般地说:“这样不就好说了嘛。”他看看车英真,又对金珠英说:“可是我还是很生气……怎么办?”

“她是井察,也是我的……恋人——这段话你可以作为要挟我们的证据留下来,”金珠英指指没关掉的摄影机,“所以她不构成你的威胁,我也是。我们,谈生意,怎么样?”

往常的金珠英,即便在最失利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慌乱过,但现在满身是伤的车英真躺在前夫脚下,她感觉自己所有的斡旋之术都失灵了,她心里像举着山石一样——她怕前夫不答应。

金珠英前夫虽然不理解前妻为什么这么做,也不明白前妻的取向什么时候变的,但现在事情的发展都朝着自己有利的方向进行,何况账户上刚进来这么一大笔钱,他拎起车英真推到金珠英面前,助手赵见车英真已经站不稳,上前扶着。

前夫逼近金珠英:“不要和我耍花样……对你没好处。”

金珠英咬着牙挤出来一些声音:“我的要求也从来只是不要苛待智媛,所以你不要多心。”

“当然!”前夫笑得很猥琐,“当然!那我们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毕竟我也要为智媛未来的财富做打算!”

金珠英听到前夫熟悉的扭曲是非黑白的话语风格,克制自己的呕吐感,挤出笑容。她不放心又留恋地看着角落里的智媛,心里咒骂着自己这个不合格的母亲,最后,带着车英真离去。


金珠英带着昏迷的车英真去了医院,解药、检查,医生说车英真只是一些皮外伤和软组织伤,无需住院,金珠英便带着车英真回了车英真的家。她对助手赵嘱咐,近来自己会住在这里,一切沟通都通过电话和邮件即可。临走时,助手赵问金珠英,是否还用在24小时监控车英真,金珠英叹了口气:

“我自己来吧。”


车英真再醒来,是一天一夜之后了,安定液让熟睡的车英真彻底代谢光了那让人不安的化学物质在体内的作用。她坐起来,发现自己是睡在沙发,觉得不太正常,开始捂着炸裂的太阳穴回忆,把一切都想起来的时候,金珠英从自己的卧室走了出来。

被救,被赎,被治疗……车英真作为武力值超强的井查因为忽视了金珠英前夫的人性之恶,竟然让金珠英跑来救自己,而且金珠英早就提醒过自己、不要掺和她的事情,现在果然如她所说,被伤害的同时还给她带来了麻烦。车英真很抱歉,虽然浑身酸痛,但还是撑着走到金珠英面前。

金珠英看都没看车英真,直接走过去,坐在餐桌边上,又拉开了一只椅子,车英真顺势坐下。金珠英遵医嘱给车英真上药,一部分是嘴边的裂口,一部分是后背的淤青。她拿起棉签,蘸了大量的碘伏,车英真本能地躲开了——不上药,人类自己愈合伤口的能力也很强,但这么多碘伏一次性擦过来,伤口会被刺激得很疼。

金珠英挑眉看着车英真,车英真讨好地笑笑,没再躲,然后:“嘶……”

车英真捂着嘴角疼得直不起来腰,放在往常,金珠英也就心软了,但她实在是后怕——如果助手赵当天没有及时地告知自己呢,如果自己再晚到一会呢?前夫是疯子,车英真也是疯子,可眼前的这个疯子,自己很在乎,她怕她被牵连被伤害,所以做了那么多布防,可差点还是出事了。所以她决定不给车英真一点好脸色——这样车英真短期内才能忌惮些,不再搞出一些麻烦来。


“去沙发上趴着。”金珠英冷冷地说。

车英真感受得到金珠英的怒气,她故作轻松地开玩笑去化解:“淤青就算不用管它,几天也好了。”

金珠英抬眼看着车英真,车英真吞咽了一下,觉得眼前的空气好像都要冻住,于是没再说话,按照对方说的去做。

掀开车英真的上衣,整片后背的淤青让金珠英触目惊心,因为经常锻炼而拥有的漂亮的背肌线条,现在都成为伤痕的分界点。

金珠英盯着伤痕的时间过分长了,车英真微微侧头本来想询问,但又把话憋了回去,忽闪了几下眼睛,继续等着金珠英沉默后的行为。

金珠英手上的是私人医院提供的中医跌打药酒,要把药酒均匀揉在受伤表面才有效,所以无论涂抹的时候如何小心,车英真都会疼。她原本打算借机狠狠让车英真再疼上一次、让她记住教训,可看了伤痕,又看到眼前的车英真鹿一般无辜的眼神,她没再忍得下心去折腾车英真。金珠英小心处理着,但她一旦触碰淤青,车英真就会因为疼痛本能地收缩肌肉。本该是令人悸动的人体展现,金珠英现在看来只是觉得可怜,受伤的车英真可怜,看顾受伤的车英真的自己可怜,不能保护对方的她们一起可怜。

车英真以为金珠英会像刚才那样捉弄自己,咬了牙准备承受来自金珠英的手段,却越发感觉身后的人温柔了起来。金珠英的反常让她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在克制。房间内越来越安静,好像一股悲伤在蔓延开来。

“为什么受伤的一直是我们?为什么坏人一直在得逞?”这样想着的金珠英笑了,自己哪里是在给车英真上药,这是在凌迟自己的心。

上好了药,金珠英还是没对车英真说一句话,径自回了卧室。车英真没想到金珠英这么轻易放过自己,爬起来之后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最后她去敲卧室的房门,她还是想和金珠英缓和一下关系。

半天,金珠英来开门,车英真继续陪笑脸:“最近是雨季,天气很凉,所以我想,要不我们……”

“你睡沙发。”金珠英不想现在看见这张脸——这张过分善良总是让人会自责、会遗憾现状的脸。

但车英真不知道她的脑回路,只扶着腰,头倚着墙,半天委屈巴巴地吭哧出一句话:“这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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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 Chapter1:受伤的总是高恩浩(下)

金珠英x车英真

【上文接@公主没睡醒 受伤的总是高恩浩(上) 】


“然后我就气得把ipad丢出去了……您千万别让我妈知道!”

“没关系艺瑞,老师给你买个一样的。”金珠英一边开车一边听姜艺瑞的电话,有点被眼前的路况分神。

“不是ipad!是学弟的头……”姜艺瑞的语气中充满了好学生遭遇了一点点俗务时特有的那种夸张的惶恐不安。

“那我这就动身去你们学校,你安心等着。”嘴上是这么说,实际上金珠英的车已经到了校门口,她本就打算来这见一个人。

金珠英忽然想起从姜艺瑞的教室窗子望出来正好是停车场,犹豫了几秒,把车子停在了另一边的篮球场正中,空旷的球场只有一辆捷豹,像拍汽车...

金珠英x车英真

【上文接@公主没睡醒 受伤的总是高恩浩(上) 】


“然后我就气得把ipad丢出去了……您千万别让我妈知道!”

“没关系艺瑞,老师给你买个一样的。”金珠英一边开车一边听姜艺瑞的电话,有点被眼前的路况分神。

“不是ipad!是学弟的头……”姜艺瑞的语气中充满了好学生遭遇了一点点俗务时特有的那种夸张的惶恐不安。

“那我这就动身去你们学校,你安心等着。”嘴上是这么说,实际上金珠英的车已经到了校门口,她本就打算来这见一个人。

金珠英忽然想起从姜艺瑞的教室窗子望出来正好是停车场,犹豫了几秒,把车子停在了另一边的篮球场正中,空旷的球场只有一辆捷豹,像拍汽车广告选错了地方。

她难得走路时不发出声响。一步步趋近了学生地下活动室,进了约好的一间仓库,要见的人早就等在那里。

“学校调查到什么程度了?”

“我们的事还没暴露,只是2年级又多了一起……”面前的男人比穿着高跟鞋的金珠英矮半个头,说起话来战战兢兢。

偷试卷,这件多数人闻所未闻的事却好像成了该校的土特产,上学期她听艺瑞说起过,一个叫河敏成的学生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提前搞到了考试题,后来事情的主谋也就是学生家长去大牢里体验生活了。但这并没使偷试卷这件事从学校消失,反而让该产业链的冰山渐渐浮出水面,出售真题的路子仍是几经辗转到了金珠英眼前。

金珠英与他接洽仅仅是几天前的事情,对方在学校管理层任了个闲到不能再闲的职位,利用职务之便,专偷大考前的卷子高价卖给学生和课外导师,声称是0失败,手段非常。“0失败”在金珠英心中是有相当分量的词汇,她决定给对方一次机会,至于成本,从来不是她优先考虑的。

这位教师的手法也只是很基础的装裱技巧。私配钥匙,趁夜间拿到高三的全套期中考试卷子,用镊子小心地剥离封胶,复印,再重新粘回去放好,只需要一点点耐心和熟练。3天前那次行动他也没有失手,一切做得天衣无缝,但学校却在昨天考试时发现高二的试卷数量少了一套。他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自己的行动被高二的某位学生发现并跟踪,趁他去拆封复印时拿走了自己年级的试卷。

“学校的印刷室没有监控,所以校方暂时只能从成绩上来排查,但这并不能算直接证据,即使锁定了成绩蹊跷的学生,偷盗的学生也不会承认的。”

“但是一旦承认了,肯定会将你供出来,可以这样理解吧?”金珠英吐出的绝不是一个问句。“要么你想办法从上边把这件事压下去,要么你败露了之后闭紧嘴巴。卷子底稿我已经销毁了,我给学生练习的也只是调整过数值和顺序的试题。如果这件事影响到我学生的话……”金珠英的脸又压低了一分,“你能承受结果吗?”还有半句“老娘什么都做得出”并没说出口,而是写在了她脸上。

 

接下来处理姜艺瑞的事情。这孩子什么都好,只是遇事太慌张,金珠英对她从来不需要进行考题上的辅导,更多的是心态上的安抚,扯些形而上的东西来树立信念。比起不小心砸伤了一个路人,更令金珠英担心的是姜艺瑞和金慧娜这对半路姐妹的关系,这才是成绩上的后顾之忧,至于学弟受伤和摔坏ipad这点小事并不值一提。

“可是老师,我听说这位学弟是之前上过报纸的大案相关人员呢,还有传闻他是学校理事长的私生子!”

“嘘,”金珠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哪来那么多私生子?你们学校是私生子加分录取吗?”她有意内涵了金慧娜,艺瑞轻易被逗笑了,金珠英又轻抚着她的头发,这样总能使她冷静下来。

“老师,你不会怪我把你叫来吧,我真的不想把这事告诉我爸妈,求求你一定要替我向他们保密!”

“艺瑞啊,别担心,老师一定会帮你的。”讲到这时,受伤学生的家长也来了,

目光相撞,那人有一张看不出情绪的冷清面孔。比冷,金珠英从来没输过,赶紧将自己的目光再调低两度。面前的女人穿着基本款的黑风衣,轻便的皮靴,听说是个警官。她们形式主义地握了手,车英真的手很有力,手上有一层长期使用武器积累的薄茧,金珠英从没摸过这样的手,她是那种摸到角质层就想去抠下来的人,但这次忍住了。

架子不能不端,歉也不能不道,她是来平事的,又不是来惹事的。校长室里一番唇舌,金珠英自认为好话说尽,对方却仍态度暧昧,不知道是自己的不真诚被看穿了,还是所有做警官的女人都是扑克脸,金珠英只得提出去医院细细检查一下,这时车英真的面色才稍稍缓和。

不算好搞,也不算难搞,但对这个人要使全力——金珠英心里什么都有个标准。她把车英真拉到一边,老实交代了姜艺瑞此番失态的原因,一听说孩子的难处,警官的气场收了一半,但仍是没有把话说绝,估计是碍于自己仅仅是个代理的家长,更要谨慎处理。

远处缓缓走来了受伤的高恩浩,身边围着各路护法,仿佛他不是撞伤了头而是全身粉碎。金珠英尽量用关切的神情打量了男孩,他长得既善良又倒楣,如果她自己是造物主且非要在凡人中选出个无辜受牵连的人来,一定会优先考虑他。

 

本就是皮外伤,到了医院时血早就止住了,之前缠了满头的纱布被换成了大号的创可贴,高恩浩一下子看起来多了半条命,开始跟车英真讨论人生第一哲学难题——晚上吃什么。姜艺瑞也长舒了一口气,瞬间开心得像变了一个人。真是沉不住气,金珠英心里一声叹息。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情,她还没问姜艺瑞昨天期中考试的状况。

“我觉得可以得满分!所有题简单得像都做过一样!”

可不是么。

“你要学着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要被学习之外的事情影响!像今天这种事不要再发生了!金慧娜可巴不得你状况百出呢,你怎么知道今天她不是为了影响你的学习而故意激怒你呢?如果这次没得满分呢?如果考得不如慧娜呢?你不羞愧吗?”姜艺瑞的头又低了下去,金珠英继续说:“等会送你回去继续上课,晚上把下午学校耽误的课也补上,补习的课也要上,习题也照常做。”姜艺瑞的头更低了。“幸亏砸到的只是个路人,要是金慧娜,怎么瞒得住你家里人!”

“喂!心里话总算说出来了?!”车英真刚走出诊室,有被刚才的话激怒到,转而又发现自己方才的语气有失体面,赶紧压制情绪:“无意偷听,但是……对这件事情的反思,不应该仅仅落在学习成绩上吧?”

“您的高见?”金珠英下意识两手抱在胸前。车英真条件反射判定出了对方的防卫姿态。

“学生早晚要面对的是社会生活,不是考试成绩。一言不合就要向别人投掷电子产品?如果以后孩子步入社会也是这种处世态度,会给我们增加很多工作量的。”她本想说“早晚要进监狱的”,这样委婉一点。

“社会?艺瑞要考的是医大,成为医生,这难道不是对社会最有贡献的职业吗?”

“贡献?那请您举个例子,哪个合法的职业是对社会没有贡献的?”

金珠英语塞,车英真也没有给她继续思考的机会,“‘某某是最有贡献的职业’,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替换成教师也可以,警察也可以。用机关精巧的语言来诱导孩子相信一些本就有待商榷的事情,这样真的负责吗?退一万步讲,你只是个传授课本知识的老师,更不应该替学生进行价值观的筛选。”

“呦,”金珠英冷哼一声,“您整个下午都没说过这么多字。”金珠英一时无法反驳,先阴阳怪气一下,进而以退为进,“那这样吧,艺瑞,等会放学之后直接让赵老师送你回家,早点休息。”

“老师?!”姜艺瑞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她等了几秒,见金珠英没有改变主意,便上前两步,踮着脚对车英真吼:“拜托,你也就是个抓坏人的警察,不要去干涉教师是怎么教学生的!”说罢跑下了楼。

车英真震惊于娇小的姜艺瑞体内竟有这么大的能量,向后退了一步,另一边金珠英挑着眉,一脸得意的笑。

“把孩子教得这么无礼还笑得出,造孽。恩浩我们回家吧。”高恩浩转身前还是礼貌地向金珠英浅浅鞠了一躬。

 

回到家后,金珠英拆下束缚她头脑的发髻,再次用烈酒和古典乐将自己层层包裹,她第无数次播放《魔笛》,因为伊西斯与奥西利斯神总能赐给她智慧,但是当那轻巧迷人的高音E一次次清脆地敲打在她心上时,金珠英这位夜之女王也燃起了怒火,她在搜索引擎中粗暴地敲出车英真的名字,跳出来的信息多数跟一起叫“圣痕”的连环案件有关,她借着酒劲一页页看下来,几乎囊括了警方20年来公布的一切信息,包括那些现场照片,染血的衣服、被刺破的手掌、案发的树林……加上老照片特有的色调,更令人背后发冷,换了平时她绝不会大半夜里盯着这些东西看两个小时。

当她看到车英真隐瞒与被害人关系查案二十年的报道时,自言自语感叹道:“好能忍的家伙。”

这一夜注定过不安宁,金珠英身处在森林中,四周漆黑一片,面前一个面貌模糊又瞬息万变的男人钳制住她的脖子,将她死死抵在一颗老树上,她动不了,也喊不出声音。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醒来,似乎就这么卡在了梦境和现实之间。冰锥缓缓刺进左手的掌心,感觉不到多疼,只是无尽的恐惧,浓稠的血液渗出像打翻了上好的白兰地,好酒不应该浪费,正如女人不应该在树林里流血,应该有人来救她,应该有。却等来了第二锥。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再等谁来救,反而觉得释然,如果按照罪犯的理论发展,她会重生的,会拥有更好的人生。但还没有等到那致命伤害她就已经惊醒,翻身坐起,浑身冷汗,不自觉搓着两手,反复确认手心上没有洞之后才回过神来,她确定刚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就在梦与醒交界的瞬间,她喊了那个可恶的名字:车英真。

她不能被那个女人击败,那个只会一次次用鼻孔挤出“嗯”字的女人,那个手心中生着茧,仿佛能徒手捏碎核桃的女人。对方越是强硬,她越渴望享受对方的臣服,像对学生们一样,击败她的第一步就是成为她的朋友。退一万步讲,豢养一只警察的话,未来也会有行不完的方便,那就这么定了。

金珠英继续倒头睡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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