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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玧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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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什麼咪

过春天 15–28

15


田柾国趴在沙发边,被恢复意识的闵玧其掐了一把。气氛这才调节过来,田柾国还显得手足无措。有些痛,田柾国没喊出声,闵玧其又加了点力气,直到他也觉得自己过分了才松开。在毯子里调个儿,煞有其事地装出思考的样子:“我醒了还是没醒?”


“你自己看看,”田柾国把还没消红的手臂递到闵玧其面前,“不知道你的手有没有事,但我肯定没在做梦。”


小片红痕在田柾国的手臂化开,闵玧其垂下眼神看,伸手又不轻不重地拍拍,问:“我睡了多久?”


环顾四周,闵玧其没在墙上看到挂表,只有一台摆钟还在工作,看上去有些年头。他不确定还能报时准确,最相信的还是田...

15

 

田柾国趴在沙发边,被恢复意识的闵玧其掐了一把。气氛这才调节过来,田柾国还显得手足无措。有些痛,田柾国没喊出声,闵玧其又加了点力气,直到他也觉得自己过分了才松开。在毯子里调个儿,煞有其事地装出思考的样子:“我醒了还是没醒?”

 

“你自己看看,”田柾国把还没消红的手臂递到闵玧其面前,“不知道你的手有没有事,但我肯定没在做梦。”

 

小片红痕在田柾国的手臂化开,闵玧其垂下眼神看,伸手又不轻不重地拍拍,问:“我睡了多久?”

 

环顾四周,闵玧其没在墙上看到挂表,只有一台摆钟还在工作,看上去有些年头。他不确定还能报时准确,最相信的还是田柾国的电子手表,圈在被闵玧其用来实验是不是已经清醒的手腕上。

 

“没多久,两小时小时还不到。”田柾国抬起腕表,数码数字用黑色刻在屏幕上。他把手背又靠在闵玧其额头,压着几根额发,闵玧其不适应,向后撤了些。他的手还停在之前的位置,维持手背向外的姿势。闵玧其向后撤,他的手背正好挡在他眼前,缠着三四个创可贴。只有嘴唇幸免于退出视野,布景里看不到田柾国的表情,两瓣嘴唇变得格外鲜活。淡粉色,唇瓣后隐约露出的白色,闵玧其立刻想起梦里田柾国给他的口型,张的那么夸张,当时没读懂好像是他突然不在线,放过一个质问的机会,现在不能问,读了,还是不懂。

 

没停多久,田柾国自然地把手收回伸向身边的医药箱,从里面拿出温度计,一头给向闵玧其,“你来还是我来?”

 

闵玧其推了推,想说没事,再睡一觉就好。田柾国视若忹闻,把刘海甩到一边,左右开工地逼近。闵玧其眼见他两手已经举在自己胸前,只好被迫接过,从塑料壳里取出温度计,甩了甩夹进腋下。一摊手对田柾国一副满意了吧的表情,田柾国点点头,拿回空壳,转身放在茶几上,又把家庭医用箱扣好才起身。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灯,田柾国站起身来,闵玧其眼前的视野就全变成最低亮度。他的眼神随着田柾国移动,看见他又靠近了,下意识缩起身体,像动物自我保护的条件反射开始作用。行进过程中田柾国顿住,一瞬间过去继续弯腰,伸手。整片阴影回到闵玧其身上,动作还在进行,田柾国把右手卡在他膝盖窝下,左手垫住后背,腰腹的核心力量发力,闵玧其和毯子被田柾国一起抱起来。

 

失重感来的突然,却不是梦里下落时那么讨厌的事情。发火之前身体已经先语言反应,闵玧其被偶从田柾国遮挡外的头顶灯光晃到眼睛才回神,双手早就搂住田柾国的脖子,距离缩短的太多,闵玧其又主动剪掉一些。

 

“我送你去房间睡。”没等闵玧其开口,田柾国抢走发话权。卧室不在一楼,看着刚进家门仰慕过的旋转楼梯,闵玧其有些发晕,又不敢大动作,大腿乖乖并在一起,小腿在田柾国的掌控外踢腾,骂骂咧咧想下地。田柾国没理会,上楼梯前颠了几颠,立刻变得分外安静,搂着他的手臂被收得更紧。田柾国勾着嘴角笑了一声,意味十足。不想再来一次跳楼机,憋了半天才骂回一句忍辱负重的西八。

 

宣告胜利,田柾国也在忍。高兴的时候习惯哼歌,他忍住了,虽然做了玧其搬运工的苦力,现有的肢体接触也支付过报酬。

 

贪图能有所连接,又不想现在就被戳穿。一个观影者,要怎么把荧幕的窗纸戳破。

 


田柾国的房间很大,单人卧室,床睡双人床。上初中之前还贴着蓝色壁纸,晚上关了灯就有荧光效果。淡蓝的云装满房间,有时候数云睡觉,田柾国总是忘记起点,往往数到二十之前就要重来,来回四五次都没结果,困意倒是很快地来。现在换成纯色,还是淡淡的蓝,床头柜和书架都是一个色系。田柾国把闵玧其放在床上,还想连被子也替他盖。这次闵玧其快点,自己扯过被子,田柾国看他盖好还不甘心,俯身在闵玧其胳膊摸一把,说:“厨房有晚饭,睡醒之后饿了就去吃点。微波炉加热两分钟,别吃半冷半热的。”

 

“知道了,欧妈,又要去哪盘游戏里工作啊?”闵玧其快睡着了,连方向也懒得转,眼睛阖着把被子盖过下巴,只有嘴在运动。


“给你去买退烧药啊,我是负责的男人。”

 

闵玧其眼皮跳动一下,听见声音渐行渐远,拖鞋声和田柾国说他要负责。其中还有另一种声音,他意识半出鞘,这两种声音完全消失他才清楚听见是什么还在响。

 

听到大门被打开又关上,他眼前虽然是黑,不自主地幻化出田柾国家白色大门的画面。进门时瞥过门边的伞桶,没有一把伞,干净的不像话。偌大的房子安静了,第三个声源从脚下传来,闵玧其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失去眼皮的保护,光线在眼前分散成无数色源,一时间聚焦变得有些困难。他眯起眼努力想看清一点,过一分钟才能模糊地辨认,是窗户,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地,雨势分毫不减。

 

 

 

16

 

餐厅和开放式厨房连在一起,闵玧其转了一圈,只看到餐桌上倒扣的塑料罩。中间摆着两盘,透过横竖之间的间隙闵玧其看到颜色,一盘番茄炒蛋,一盘绿叶菜,搞不好还是水煮的。筷子和空碗也一起笼在里面,显得不那么单薄。

 

把塑料罩揭起,研究研究微波炉定时怎么用,再把其中一盘放进去。等着打热的时间闵玧其烧了壶水,鬼迷心窍地把电饭煲打开,看见胆腔内空荡荡地挂了几粒硬米粒,闵玧其笑笑,关上盖子后,微波炉的叮响和电饭煲盖合扣上的声音一起发出来。

 

热菜上桌,从灶台到餐桌有些距离。番茄炒蛋看起来成色新鲜,闵玧其把筷头抵在桌面对齐,金属材料碰到西红柿立刻陷入软烂的果肉,拨开这一层,下面压着鸡蛋。闵玧其夹了一块,还能看见掺在金黄色表面的白筋和焦褐痕迹,冒着热气,闵玧其把它放进碗里,筷子从中间拉断分成两瓣。

 

进嘴之前仍然有所期待,完全贴上舌苔之后闵玧其像被按了暂停键,出于礼貌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立刻起身倒水,又因为太烫不好入口,盯着白气发愁。但味蕾确实到了快要结出盐晶的程度,闵玧其吹了几口水面,等不了了,忍着热水入喉烫过口腔的灼烧感,快速地小口啜饮以缓解侵占舌头的咸味。

 

疯了吧,臭小子,想为盐农提高年收入也不用他做牺牲品。

 

闵玧其仅存的善念还是让他把筷子伸向青菜,入口又是一停,本该还有些清脆的菜梆口感变得像西红柿一样,没怎么嚼就咽下肚,马上又接一口水。

 

从开始到结束,过程短暂又不太美好。不知道晚餐该不该就此作罢,闵玧其看着两盘菜沉思,是该伤害自己还是该伤害田柾国,选择哪边都会疼,一边是舌头,一边会被田柾国的眼神中伤。

 

还没能做出抉择,门口传出阵敲门声。闵玧其踢掉拖鞋小步跑去趴猫眼,门外感应灯亮起,田柾国的身材被折的变形,戴着黑色卫衣帽,两手提五包塑料袋。低着头等开门,从上方落下来的一圈灯光让田柾国的影子也无处遁形。闵玧其才发现自己反客为主让真正该有钥匙的人等,压下把手开门,田柾国闻声抬头,猫眼里有些佝偻的姿态迅速展开露出笑容。

 

接过田柾国手上的袋子,三种印花,份量不小。印着药店的袋子最大,最上面的维生素片在闵玧其放下袋子后露出来,他拿起药盒放在茶几上,接着看到口服液和不同牌子的糖浆。退烧药在最下层,检查到这里田柾国端着杯子走到闵玧其身边,身上还滴水,却告诉闵玧其他没穿拖鞋。

 

闵玧其回头,田柾国湿漉漉地站在他身后。他也光脚,有些水渍的脚印从门口到厨房再回到客厅,呼吸已经基本平稳,他把水递给闵玧其,但闵玧其分明看到他的睫毛被水珠压弯。

 

有一瞬间觉得像邀功的小狗,闵玧其接过水杯转手也放在桌面,半催半赶先推田柾国去洗澡换衣服再出来盯他吃药。

 

第一次晕倒前洗澡,闵玧其洗了二十多分钟。同龄男生或多或少都有夏天冲凉水澡的习惯,父母都是外科医生,闵玧其却更信中医那套。热水澡不会没好处,二十分钟也是他认为够折中的时间,田柾国只花了四分之一,五分钟后从浴室里再站回闵玧其身边时难免让他多有错愕,问他:“你真的洗了吗?”

 

“真的洗了,头发都是湿的。”田柾国脖子上搭条毛巾,撩起额发示意。

 

“淋雨之后头发也是湿的。”

 

“我头发还有香波味道。”

 

“田柾国,”闵玧其走到沙发边坐下,转脸叫他名字,“药为什么也买这么多?”

 

“不知道哪个有用,店员推荐就都买了。”

 

“不知道该说你幸福还是可怜,分不分的清阿司匹林和阿莫西林?”

 

田柾国摆摆手让闵玧其给他留出空位,坐下后把毛巾盖在头上,“都是退烧药。”

 

“那为什么又买布洛芬回来?”

 

“因为推荐我买。”

 

“推荐你再买套血压仪也买吗?”

 

“有用的话,”田柾国看着闵玧其,眼神里有无知的勇敢,“我也会买。”

 

“你家的房子确实应该这么大。”

 

田柾国还没明白闵玧其的逻辑,后者把三盒退烧药一字摆开,一盒一盒念给田柾国。

 

“阿司匹林副作用很大,我不喜欢。之前我吃布洛芬,但这次我只是低烧,没必要吃药。”

 

“这一盒,”闵玧其用手指点点纸盒包装,让田柾国先念一遍药名,“这一盒我不能吃,阿莫西林是青霉素,我过敏。”

 

还用懵懂的眼神看着闵玧其,听见过敏两个字立刻变得如临大敌,从桌面立刻拿走丢进沙发边的垃圾筐。闵玧其看着田柾国的过激反应,想到听自己说过海鲜过敏之后也像这样把两碗粥拿回,闵玧其笑着说还隔着盒子呢,别那么激动,田柾国话锋一转问他:“味道怎么样?”

 

“什么?”

 

“菜。”

 

“哦,菜。嗯......”被问的措手不及,闵玧其还不知道怎么描述味道才能做到相敬如宾,纠结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有点咸。”

 

“会吗?食谱里说放一勺盐。”

 

田柾国打开手机把菜谱翻出来给闵玧其看,闵玧其忽然明白了,问他:“你用的多大的勺子?”

 

“很小的勺子。”

 

“很小是多大?”

 

“吃蛋糕的勺子那么大。”

 

闵玧其满脸恍然大悟,田柾国还维持他天然表情,他举起两手给田柾国比划,“调料勺不是甜品勺,田柾国,放过料理界吧。”

 

“我第一次做,不要打击我。”语气有些委屈,闵玧其没在乎,又把糖浆瓶子指给田柾国认。

 

药品知识没让田柾国如雷贯耳,他打断正上兴头的闵玧其,把超市袋子摊在中间,闵玧其大致观望,pocky买了很多,膨化食品也有不少。方便面和大桶碳酸饮料,袋子套了两三层,闵玧其拨开来看,从最里抽出一罐八宝粥准备去加热,田柾国抽走粥罐要代劳。闵玧其没看着他就摆手让他快去,田柾国欣然领命,走到厨房门口听到闵玧其的声音悠悠飘来。

 

“田柾国,手指的伤口还疼不疼?”


 

 

 

17

 

没辜负田柾国雨里奔波为他买来退烧药的力气,闵玧其第二天就发了高烧。水银温度计可怕地攀上三十八度六,再努力一点就能住医院。

 

田柾国端着水,两粒药捧在手里,闵玧其烧的分不清东南西北,躺在床上找了会儿方向,直到视野里出现田柾国圆润饱满的脸才拎清左右。田柾国让他吃药,闵玧其乖乖地喝水吃药,问他要不要下午去医院打针,闵玧其拒绝了,理由是害怕交叉感染,退烧药够管用了。

 

吃过药又缩回被窝里,田柾国拿来退热贴,蓝色膏体从不粘面分离的声音让闵玧其没法忽视。挣扎着说别用这个,田柾国义正严辞地教训他,马上中考了,不要那么任性。

 

任性吗?闵玧其好像从没听谁用这个词形容过他。也不是那么乖,但至少还能听话。总比别人更成熟是不是一件好事,对太年轻的人来说,在青苹果里做红苹果,压力比没法变熟还大一些。

 

放弃了反抗,闵玧其任由田柾国把退热贴贴在他额头上。冰沁的那面接触皮肤,闵玧其还是抖了一下,鸡皮疙瘩从手臂冒出一串,因为这样又把身体埋进被子更多一些。

 

这些也做完之后田柾国还坐在床边,闵玧其闭着眼睛喃喃要睡了,田柾国坚持再留一会儿。执拗不过,又是人家的房子,闵玧其打消想翻身的欲望,被子一角被田柾国狠狠压在身下,脚动了动,没反应,只好作罢。

 

事情发生的突然,田柾国淋了两次雨还毫发无伤,只有闵玧其伤痕累累。田柾国懊恼了很久,后悔不该约闵玧其出来看电影,闵玧其没安慰他,也担心考试前能不能痊愈。晚上下了三包方便面,闵玧其站在厨房里披着田柾国的厚外套,两手圈住马克杯,一边指导田柾国用刀。锅里还下了火腿肠和荷包蛋,热腾腾的一锅端上桌,闵玧其只吃了几口喝了些汤,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的厉害,选的豚骨汤包也还是会翻江倒海。田柾国劝着闵玧其让他再吃一个荷包蛋,之后做了称职的清理员,连汤底也一扫而光。

 

之后又吃了药,闵玧其感觉好些了,看见八宝粥罐又来了些胃口。昨天险些被易拉罐划伤,田柾国把粥倒进碗里再拿去加热,放把瓷勺子再端给闵玧其。

 

闵玧其喝着粥,田柾国侧脸看过去。恍惚地以为他们好像以后也就这样一直一起生活了,他能学会的不止辨认家庭药品,还有怎么做松子玉米,怎么不让闵玧其生病。

 

连定论都没有,什么都还只能基于幻想,期待,一个愿望。该怎么拒绝这样美好的期盼,哪怕其实只是糖衣下一把武士刀,未来某个时间会被横空劈断,也还是抗拒不了做梦的感觉。

 

喝过粥,看田柾国打了盘游戏,药效发作了,闵玧其觉得再没力气支撑眼皮,九点就早早退席,又转回房间睡觉。



中考没变成闵玧其的人生遗憾,凭着布洛芬和八宝粥恢复的还不错,各科都有正常发挥。考试的两天闵玧其还住在田柾国家,离考场近,不用起太早。


最后一门考完,校门口爆发出一阵阵欢呼的浪潮。闵玧其也被感染了,和田柾国把笔袋抛向天空,不同颜色的透明笔袋飞起落下,释放之后每个人又弯腰捡起来,拍去表面的灰,继而目光在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寻找家人。田柾国和闵玧其挤出人海,路边停着辆车,闵玧其瞄了眼牌子,还没来得及感叹就看见田柾国跑过去。车上下来的女人搂住他,驾驶位的车窗摇下来,男人从车里探出头看着相拥的母子,笑的由心不自知。闵玧其站在绿化带另一边看着,田柾国转身和他挥手,想叫他一起上车回家吃饭。街道两边的停车位早已经停满,主干道交通几近瘫痪。都从四面八方来接孩子,鸣笛声一层盖过一层,闵玧其没听清,看见田柾国向他挥手,就冲他向外摆手,也用力喊,回去吧,我走了。田柾国喊不过汽车喇叭,几声闵玧其都淹没在噪音里。闵玧其在他对面侧身,甚至没有多一点留恋,背着包转入人群。

 

行李还没收拾,倒是把下雨那天穿着的衣服留在了田柾国家里。闵玧其不想再多费一趟腿脚功夫,坐公交车回了学校,门口也一样拥堵,比刚刚放考时好一点。

 

再重复拨开浪潮的动作,闵玧其逆着人流回到宿舍也花了不少力气。

 

被子还是那样摆着,闵玧其不客气地坐在桌面,他独自走过的三年在这里一声不息地谢了,重新钻回土壤,这瞬间环境突然变得细腻,灰尘真的闪光。他呆滞地坐了会儿,拿出手机检查已经订下的回程机票,离起飞时间还早,再三确认是今天的航感,才调到音乐播放器,音量开到一半,音符在墙壁上反弹。

 

闵玧其收拾的很快,本身也没什么,很多东西也用不着再带走,田柾国的海报还留在墙上,闵玧其想替他收起来,撕下一角时发现双面胶早已经让海报纸和墙面紧紧相连。没办法,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又绕着宿舍走了走。

 

已经停止供暖,暖气片摸上去也只比冬天的凉一点。窗户以前放过小盆栽,有次上课前忘记关窗,回来发现被风吹出窗户摔得粉碎。每周四守着脱口秀电台过,再过一天就是周五,就是只有半天课的周六,听电台没什么零食可吃,闵玧其喜欢吃果干,买了很多备在柜子里。只有这时候才记得拿出来磨牙,这一年忙的没怎么吃,还剩下一大半。

 

他抓了一把准备路上顶掉今天晚饭,又在宿舍晃了几圈,来到田柾国柜子前,打开想看看还剩什么。

 

有些年头的铁皮柜子,外面一层隔几年刷次漆。吱呀一声被打开,剩了些没吃完的曲奇和杂物,闵玧其打开手机手电筒探进去照过四壁,田柾国的涂鸦随笔当下全被曝光。他知道田柾国会在这里写些东西,有时候让他看,有时候不让。上面有他常画的卡通兔子,也有歌词,课目表,考过的分数,下次要考到什么程度......闵玧其一一看过,准备离开时手电筒光照亮一处被杂物掩盖的笔迹。

 

伸手拨开废纸本子和其他什么,闵玧其再把衣柜内壁照亮。

 

黑色的圆珠笔迹被描过很多遍,每一道划痕都让闵玧其不知道该怎么站。最后像要摆脱一样把柜门用力关上,慌张地拉着行李奔赴机场。出宿舍门时绊了一跤,闵玧其没顾得上管是什么还舍不得让他走,灯也没关,跌跌撞撞闯出宿舍楼大门。

 

正值高峰期,路上堵车,花了一倍多的时间才到机场。上飞机前闵玧其给田柾国发去短信,告诉他自己马上要坐飞机回去了,显示已送达就关机。走得匆忙,那一把果干被卫生纸包着留在桌子上,又因为肚子叫不得不再打开到便利店买点东西,田柾国的回信提示从屏幕上方弹出小框,扰的闵玧其心烦意乱,饭团放进微波炉都忘记按开关。

 

人的交流变成两台电子设备代步后多少会胆大些,但闵玧其现在连解锁的勇气都没有,他很快又把手机关机,直到落地前都扣着屏幕。

 

他怕他忍不住问,田柾国,什么叫爱而不得?

 


 

 

18

 

买房子的时候还在新开发区,住在这里也已经第五个年头。这么轻松地卸任回家还是头一次,中考这一年寒假闵玧其没回去,父母抽空赶来,大年初三就被医院催回工作岗位。一年长不长,足够一家便利店换成烧烤摊,几家奶茶的兴起,送餐软件都多了两个。

 

C市临海,闵玧其家住的离海有些距离,从高层远远地能看见一道波光粼粼的平面线。夏季多雨闷热,温度上升后整个城市像一口蒸锅,闵玧其是最白的那批包子,离开空调一小时内馅就熟透了。住在海边的人对海往往没向往,C市发展不错,城市建设总登上旅游热推排行,假期里人流量和温度一起暴涨。闵玧其最大的活动范围只有从沙发到落地窗,看看白天也能堵车的路况和隐约在眼前攒动在海滩的人群,再摇摇头坐回去,把空调温度升高又降低。

 

父母白天通常不在,随着暑期客流量上升,医院更要不分日夜地运转。有时候干脆不回家,闵玧其会做好两人份便当和两张毯子送到医院,那时是额外的家庭见面时间。但不能久留,等他们吃完闵玧其再带着空饭盒回家。那也不能算吃饭,闵玧其不知道味道是不是真的就是他们说的那么好,盐放的多与少,小肉丸会不会不够入味,刚盛出来时闵玧其清楚,等到了医院交给父母,颜色各异的菜品争分夺秒间只是和主食一起被吞下,闵玧其又乱了,这顿饭只是机油,他的爸妈自愿变成奉献社会的机器。闵玧其想做医生的愿望只有在这时才会稍有动摇,他想如果失去了认真吃谁为他做的饭的权利,还够不够有资格说谢谢和我爱你。

 

照例去送物资,此时闵玧其已经从医院出来等回程的公交车。背包里装着要换洗的衣服,做过一餐他懒得再开火,打算在外面解决。站在公交车亭里,风热热地吹来,他又向后退了退,打开手机翻阅朋友圈。

 

毕业后多在更新旅游照片,大拇指机械地滑,眼神停留一两秒。速度有些快,滑过一张后知后觉觉得内容熟悉,再翻回来仔细看,C市机场出口,再看谁发的,田柾国。

 

没等闵玧其打开私聊踌躇问不问田柾国现况,那边先弹出对话框。

 

闵玧其点开看,两张照片,一张一样的机场入口照,一张田柾国的自拍。闵玧其想隔两分钟再回复,但消息已经显示已读,有些不好意思,到哪儿了还没打完,田柾国又来消息,说已经在去酒店的路上。

 

这才好接话,闵玧其选了惊讶的表情发过去,问田柾国为什么要来不提前告诉他,田柾国也回了个酷酷的表情,说就是想要听你这么问才说的。

 

有些意外,但也算不上惊喜。田柾国又在手机里要闵玧其做导游,于是问他酒店地址,田柾国发来,闵玧其没看具体定位,只是看到尾巴被省略号代替的地点名称就知道位置。还是小小地感叹一句田柾国财力雄厚,放弃了渺无音讯的公交,闵玧其奢侈地打了车奔向酒店。

 

去的路闵玧其熟悉,不习惯让别人等,加上暑期C市路况不可观,走了近道一路开来,进了酒店大堂问田柾国在哪里,才发现他来早了,田柾国还在半路上。

 

南方城市里谁是外地人开口就一目了然,闵玧其害怕田柾国被拉着跑远路压榨,让他打开实时定位共享,确定碰上正经师傅,只是真的堵车而已,田柾国开始扯些没什么内容的嘘寒问暖,闵玧其回复的速度就慢了,再后面直接用消消乐打发时间。

 

玩到第230关,闵玧其卡在这里少说也有一两天。花完体力已经过去半小时,共享位置的蓝点也慢慢离得近了,闵玧其关掉游戏,大堂的中央空调把闵玧其的T恤吹干,布料被汗水浸过又被空调风吹冷,触感诡异地和身体摩擦。闵玧其觉得冷了,虽然站在外面一会儿就会觉得热,但他还是决定出去等。


跨出大门,强烈的温差让闵玧其活过来一些。没几分钟田柾国就到了,从出租车上下来,戴着渔夫帽和黑口罩,闵玧其找不到其他颜色形容,除了他的手机壳还算五彩缤纷,夏天里还穿一身黑,连行李箱的拉杆都黑的反光。

 

闵玧其叫了一声田柾国的名字,田柾国一抬头就看到闵玧其的手堪堪举在空中,胳膊肘打着弯,随时都会落下。

 

他加快脚步走近,到了触手可及的位置后闵玧其一把揭开他的渔夫帽,说他大夏天发什么疯,演黑客帝国也没他这么敬业。

 

田柾国还挂着耳机,扯下来缠好一股脑塞进口袋,把帽子拿回来戴到闵玧其头上,打量一番颇有成就地感叹他的帽子谁戴都好看。闵玧其用手压住帽子,“好看就送我了。”田柾国点点头,“那就送你了。”

 

在学校分别到现在其实没过多久,再见面却像穿越一场。闵玧其领田柾国走进酒店大门,无数疑问从心底深处敲打他两排牙齿,他的舌头卷起放下,像康复训练,说什么都可以,唯独想问的时候变成哑巴。

 

从下车起就想问他衣柜里的爱而不得是什么意思,难道初中三年他请他喝的每一瓶饮料都有意义,他还不起人情,也不明白该怎么换,即使是答应或拒绝的基本问题都还没答案。然后才想问,我们都是男生,你又怎么能说爱给我听。

 

别找错人选,田柾国,不知道你摔倒了,现在我还有没有勇气去扶你。

 

最后还是没说,闵玧其带着田柾国办入住手续,没预约,但所幸还有空房间。柜台小姐已经喊上田先生,问他要身份证,田柾国递出去又很快接回来,万事俱备之时被不可抗力拦下了。

 

“未成年是不可以办入住的。”扎着职业丸子头的女生用官方微笑解释,闵玧其一跺脚,全忘了,田柾国没常识,但他不能不懂。田柾国这边还在跟办理入住的小姐理论,闵玧其把田柾国手腕一拉,先和对方说不好意思再说谢谢,拽着田柾国原路快步走出酒店。

 

出了大门,田柾国还有些气不过。又问闵玧其怎么办,闵玧其两手一抱,告诉他这间酒店什么价位,你按天数转账给我就行。

 

田柾国问什么意思,闵玧其哼笑了一下说他笨,水土不服,又说:“我家的住宿费。”

 

 

 

 

19

 

坐在回闵玧其家的出租车上田柾国还觉得有些不真实。陌生的城市景色在窗外慢慢流过,中午时分,一路上走走停停,田柾国有些晕车,又怕开窗会放跑车内空调凉气,强忍着直到闵玧其发现他脸色不对才叫他把窗户放下来吹吹风。

 

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海腥味,田柾国不讨厌,闻起来让他清醒些。车载广播里放着当地电台频道,说的是C市方言。田柾国听不懂几句,罐头笑声一响就让闵玧其告诉他刚刚说了什么。笑话再复述一遍就没那么好笑,闵玧其替他翻译几次,田柾国却笑的很厉害,让闵玧其怀疑他有假装的成分。再问就不再说了,闵玧其把脑袋别到一边去看他那边的窗外,田柾国看着他,没关心闵玧其的窗。

 

午后阳光暖烘烘地撒下,田柾国枕在窗边,车流停滞久到他眼皮打架,有些支撑不住,闵玧其又坐在他身边,睡不睡成了问题。田柾国又回到下午第一节最困的数学课,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头。

 

让他精神抖擞的还是C市方言。在一个地方停了太久,等的司机也有些不耐烦。用本地方言骂了句,闵玧其这时笑了,颤着笑了一下,肩膀带着身体一抖,之后听见他也回几句方言和司机交流起来。

 

有种被迫置身事外的感觉,田柾国看着闵玧其晃动的姿势,总觉得他要有回头的势头才把脸转回来面对窗户。对话告一段落,田柾国有些失落感,很快被闵玧其同他解释刚刚的聊天内容打散。

 

紧接着闵玧其提议干脆在这里下车,他们走回去说不定快点。这里离超市很近,正好买点东西再回去。

 

也想快点逃离车厢,开了窗车内香水的味道还是让他有些喘不过气。田柾国立刻答应,付过钱之后跟着闵玧其下了车。

 

从空调下走到室外的大温差和南方城市独特的闷热感总让外地人难以适应,和闵玧其走了一段,衣服和皮肤贴在一起,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像镀上一层黏性薄膜。田柾国发间开始冒汗,从鼻腔里呼出的气经过嘴唇时也成了热的。再看闵玧其,两人并肩走着,田柾国的手指碰到闵玧其的手背,顺滑的像没经历过气温烹饪。那点碰撞很快在田柾国的触感系统里消失,却在闵玧其的手背上以一点炸开,或许以前都会以为是不小心,现在他只试着想成他不是故意。

 

一路无话,偶尔闲扯几句。谁去哪里干了什么,田柾国在说,闵玧其只回答语气词。渔夫帽还在闵玧其头上顶着,他头发真的过长,快要完全把眼睛遮住。田柾国一句扯到他该去剪头发了,闵玧其甩甩脑袋,把刘海拨开一些。

 

是该剪了,太长的头发和太多的想法。剪下去就当从没到过这里,让它从发根重新生长,长出新发,等新的变成旧的再被剪掉,他们还是他们,没什么不同,也不要做出什么不同。

 

说只有一小段路,走了十几分钟才到超市。闵玧其推来手推车,田柾国又把它推回去换了最大号的,说这趟超市是他的第一笔住宿费,闵玧其没制止,就随他去,反正现在推车发力的不是他,另有人辛苦。

 

走过零食区闵玧其发现原来推最大号的不是没原因。田柾国几乎把货架上所有的膨化食品都拿了遍,闵玧其把重复的放回货架,把大包换成小包,拿了三盒巧克力闵玧其压成一盒,分享装饮料只留下两瓶。那些空出来的位置最后被换成生鲜蔬菜和水果牛奶,走过冰柜田柾国把盒装冰激凌放进推车,闵玧其重复放回去的动作,看着田柾国哭丧着脸的表情说要吃就买一根,又不是永远都住在我家,冰箱没那么大。

 

原本计划简单买点什么再去吃饭,田柾国刷完卡,闵玧其看着堆在地上饱满的塑料袋们彻底打消这个念头。田柾国还想耍帅一人承担所有,最终败给自己的购买力,闵玧其倒成为他的求助对象,居高临下地教育田柾国吃多少买多少,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田柾国没在听,他看着几袋子零食蔬菜,看看那辆担负过重任的手推车,回想他们一起穿过货架时闵玧其走在前面,时不时也这样教训他,那个瞬间好像他们真的有了什么,有了能够一起打理的容身之所,为了冰箱够不够放盘算,回家要做饭,要洗碗。他会负责一项,可能不是第一项,但洗碗绝对厉害。

 

他的未来,他会成为什么,闵玧其又会是谁,是他的谁还是别人的谁,这叫不叫感情,还是说萌发的太早以至于太烈,藏起来已费愚公之力,说出口是否还有余地。

 

周旋的力气,掩藏的力气,表达的力气,他也只是早恋战线中的一员而已。田柾国也不明白这么多力气从哪儿来,在操场跑十圈也还有余力分。为什么不能痛快地说开,给他自己一个痛快。田柾国想过,年轻就可以被无数次NG,但他对闵玧其不止是想尝试一次违规,他说不清,只粗略看过一部韩剧,他想他对闵玧其的感情就像颂伊对敏俊一样,舍不得,放不下,所以还不敢说破,他怕痛快拆开来念。

 

痛,快。

 

回神在闵玧其喊他第三遍,田柾国抬头,闵玧其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看田柾国有所反应闵玧其贫了句,田柾国没回话,多拎了一包塑料袋走。

 

袋子很有分量,好在闵玧其在超市和家之间的距离这件事上说了实话。在家门口找了半天钥匙,想起新换了钥匙扣,和换洗衣物一起放在包里。闵玧其咂了一声,今天不在状态。

 

进了家门,室内外温度没差,闵玧其把袋子放下,先替田柾国拿出一双客用拖鞋,立刻蹬掉自己的鞋子跑去客厅沙发找空调遥控器。一声提示音后,熟悉的运作声在有些安静的房间回荡,闵玧其再回门口想把菜拿到厨房,田柾国已经和它们一起出现在打开的厨房门后。

 

“你挺不客气的。”闵玧其走进来,田柾国正在把水果拿出塑料袋。

 

“不用说谢谢。”田柾国把刚拿出来的橘子拨开,一半递给闵玧其。

 

闵玧其撕下一瓣,只咬了一口就又还给田柾国。酸的脸皱在一起,田柾国现在才明白语文教材用皱有多贴切。想找杯子接水,空杯子拿在手里发现没有矿泉水机,闵玧其看竟然是田柾国忙的晕头转向,支使他替自己倒点饮料解燃眉之急。田柾国从厨房去客厅急匆匆地想快点带水回去,开的太急,碳酸饮料差点变成喷泉表演,再折回厨房,闵玧其早就换了位置站在冰箱前,嘴里低低念着什么。

 

杯子还握在手里,田柾国却忽然觉得这杯水有些多余。站了一会儿他才走到闵玧其身边,问闵玧其要不要喝,闵玧其没回答,反问他吃不吃葱花,田柾国点点头,闵玧其又问他到底吃不吃,才发现自己站在闵玧其背后,急忙补上一句吃。

 

在厨房里帮不上忙,田柾国起初还能站在旁边看,厨房不够田柾国家的那么大,闵玧其嫌他总要移动碍手碍脚,打发他去客厅等。

 

餐桌设在厨房门外,闵玧其在里面忙活,田柾国只能隔着一道门听见里面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看着半透明的玻璃推拉门,拼接风格,三种色块随机分布,把闵玧其的身影也划出不同颜色,虚虚地闪动。

 

田柾国真的等到肚子叫,闵玧其才把推拉门拉开,端着两盘菜走出来放上餐桌。他跟进厨房,还有两盘放在灶台上。电饭煲里闷了米饭,闵玧其正在盛,问他要用多大的碗,吃多少,田柾国说都可以,闵玧其拿来家里最大的碗给他盛米饭,末了还用饭抄在表面压一压,好再装一些。

 

两双筷子,四盘菜,闵玧其吃的少,刚做完饭又没什么食欲,招呼田柾国落座后才喝掉田柾国替他倒的那杯饮料。

 

田柾国右手拿着筷子,他才知道闵玧其比他会做饭的更多,相比之下已经是妈妈级别的大厨水平。有些无地自容,那天晚上过量加盐的两盘最后被田柾国尝味后倒掉,现在他才知道,西红柿炒鸡蛋多少盐才不会过咸。

 

做饭的人基本没怎么动筷,只是看着田柾国吃,问他:“什么计划,透露一下行程吧。”

 

刚刚塞进一口炒肉,听见闵玧其问他,没怎么嚼就咽下,”约你出去。”

 

“又热人又多,我不想出去。”

 

“闵玧其。”

 

他突然叫的很认真,闵玧其有些被震慑到,筷子停在空中,问他,“什么?”

 

田柾国有些被噎住,喝了口水,眼神坚定地说,“闵玧其,我想约你出去。”

 


 


20

 

没打算滞留多久,田柾国的旅游计划只安排了四天在C市,之后还要去别的地方,闵玧其的城市是起点。 来之前也做过攻略,田柾国计划约闵玧其去C市的游乐园玩,比不上迪士尼但也被评在五星推荐,闵玧其扫了一眼田柾国递来的手机,屏幕里展出预览图。闵玧其滑着屏幕看了几张,无非都是摩天轮和过山车类项目,田柾国还特别圈出去年才建成的鬼屋。翻到附近餐厅推荐时闵玧其把手机还给田柾国,表情不太好看,田柾国关切地问怎么了,闵玧其有些无奈,“你知道我害怕这个。”

 

“想做医生为什么会怕这个。”

 

“为什么不能怕,没人规定我不能怕,田柾国,难道你的教练告诉你所有运动员都不能觉得摔破膝盖很疼吗?”

 

田柾国被闵玧其质问,一时间找不出回答,闵玧其又接着说:“往后几天都会下雨,你来的很不是时候。”他把手机里的天气预报打开,转个方向推到田柾国面前。云朵下有两滴水珠,没有太阳,最好的天气情况也在多云。闵玧其点点屏幕,田柾国胳膊压在桌面上,探着身子凑上来看。很快他看到田柾国的热情被几个降雨标准浇灭,肩膀垂落下来,看了很久,闵玧其有些不忍心,把手机从他视线下撤回,说:“不下雨就去吧,明天。”

 

“你别反悔。”

 

“我没反悔过。”

 

“今天要不要准备什么?”

 

“准备好你的钱包,明天请我吃饭。”

 

对于南方城市的天气预报闵玧其从来没相信过,闵玧其还是在当天晚上准备好隔天的早餐。第二天却没被闹钟叫醒,雨势浩大,闵玧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感恩之情,原来天气预报也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他没敢叫醒田柾国,只等他自己睡醒。三明治已经做了,加热后闵玧其窝在沙发里吃早餐,一半吃完觉得有些饱腹感,刚打算站起来把另一半冻回冰箱,田柾国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走出来。

 

闵玧其向他举了举手里的盘子,又比划出刷牙的动作。田柾国说已经刷过了,半晌又说,天气预报原来也可以是真的。

 

“我没有说过天气预报是假的。”

 

闵玧其拿来空杯子和果汁放到田柾国面前,田柾国咬了口三明治又放回盘子里,看起来没什么胃口,“但你说过天气预报基本上都不是真的。”

 

“比起科学家你更相信我啊。”闵玧其打趣道,没走回沙发,两手贴在落地窗玻璃上看雨势。

 

“我当然更相信你。”

 

我当然更相信你,闵玧其。

 

“没什么不好的,不去游乐场也有别的地方需要我。”顿了一下,闵玧其又补充道:“和你。”

 

“哪里?”


“医院。”

 

田柾国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猜想难道闵玧其的医学水平足够让他成为医院最年轻的科室主任,等闵玧其告诉他是和他一起去给闵玧其的父母送午饭,疑惑就变成兴奋和忐忑,手脚不安地问闵玧其要准备什么,什么时间去,做什么才好。闵玧其失声一笑,说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这么做,你看起来好像比去游乐场还兴奋。

 

当然兴奋,他从来没见过闵玧其的家人,以为他的家庭没那么完美,甚至为闵玧其暗暗难受过。更重要的是,他能见到把闵玧其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闵玧其会长得和谁更像一点,感谢他们,虽然不能说,但一定在心里捏出一排小人对他们行跪拜大礼,感谢你们,这样我才拥有多一个希望的机会。

 

雨下的太大,闵玧其决定晚点再走。田柾国软磨硬泡要闵玧其教他怎么做便当,没办法,只好让他做了厨房跟屁虫。其实也只是打了下手,最简单的削皮闵玧其也不敢让田柾国代劳,只能让他洗洗水果和蔬菜。田柾国一边洗一边问,“他们都不回家吗?”

 

闵玧其的动作没停,正在把土豆切成丝,“太忙了,到你走之前可能都不回家。”

 

田柾国哦了一声,昨天和闵玧其回家前还紧张,开口第一句该说什么才能留下完美的第一印象,进门后发现他不用在客厅装乖卧室学坏。这样很好,能见到闵玧其的父母,但也拥有足够的自由时间。在自己家里总被时间管理,几点上床睡觉被写成表格贴在门上,只有父母出差的时候才有支配权。

 

准备工作就绪,时间还早,闵玧其真的手把手教起田柾国怎么准备便当。土豆丝炒到什么程度口感最好,闵玧其翻炒几下,把锅铲交给田柾国让他也试试。田柾国像用铁锹一样拿着锅铲,闵玧其说他原来上辈子开始就是富贵命,田柾国也照猫画虎地翻了几下。闵玧其在他把土豆丝全部翻出锅之前夺回锅铲,又做了几次示范。还想让田柾国试试,但到了该出锅的火候,闵玧其说下次吧,至少下次先教他番茄炒蛋和青菜应该怎么做。

 

田柾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闵玧其把做好的土豆丝装盘。香气很快在厨房弥漫,狭小的空间里不多时装满干辣椒被煸炒后的香味。闵玧其又派他切几片火腿肠,不能做火上工作,至少先玩明白刀具。

 

第一次田柾国拿着水果刀切,闵玧其看见喊了声少爷,如果你是演的也不要装的太像,要他换菜刀。田柾国拿下菜刀刚准备切又被闵玧其喊停,问他火腿肠的塑料包装拆了吗,田柾国说拆了,闵玧其走近一看,一条裹在表面的透明塑料膜被捻起来。知道田柾国的常识到底在什么水平,闵玧其很干脆地让田柾国还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对谁都好。

 

米饭最后才装盒,田柾国把两个盒子装进保温包,闵玧其在收拾厨房。简单打理后雨也小了些,闵玧其让田柾国做了替他拎饭盒和背包的劳动力,说这是早餐费,天下哪一顿都不是免费的。

 


对于医生的认知,田柾国一直停留在打针和包扎上。以为坐在会诊室里写病例是他们真实的本职工作,这一刻才知道像闵玧其一样能坚持给父母送午餐的人属于个例,大多数外科医生甚至来不及找个地方坐。闵玧其的父母也一样,三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在等,两个囫囵,没说几句话,没问他是谁,只是告诉闵玧其很好吃,辛苦他了,闵玧其说没那么辛苦,十四五岁的男生,个头已经和爸爸一样高。田柾国看到闵玧其笑了,和对他的笑过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一种真正放松的笑容,田柾国站在圈外,不知道该不该挑起自我介绍的话头。

 

等两人吃完把饭盒还给闵玧其,又拿走干净衣服,闵玧其才对他们介绍田柾国的来头。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措手不及,闵父闵母笑着摆摆手,说你好,总听玧其提起你,果然长得很帅啊。闵玧其打断说别让他在朋友面前丢脸,田柾国想接话,但对方没给他机会。休息时间已经用尽,两人先和闵玧其嘱咐路上小心,再和田柾国说再见,他也只好干干地回了句再见。两人转身时田柾国好像看到了闵玧其的影子,果断又决绝。

 

这一遭就算做田柾国在C市的全部经历,雨下的没停,后面几天下起暴雨。没法再外出,送午饭的事被父母喊停,说在医院食堂吃,雨这么大,过来不安全。

 

闵玧其家里没有主机游戏,剩下三天时间看了七部电影,扑克牌田柾国总赢不过,改玩大富翁手气也背到家。能够有些运动量的事情就是从家到超市,田柾国害怕闵玧其又淋湿,伞总往闵玧其那一侧倾斜,回到家湿了一半肩膀,让闵玧其心里又泛点波澜。

 

即使距离不成问题,但决心闭口不谈,好像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中间放电视遥控器的间隔,也成了天涯海角。

 

 

 

 

21

 

暑假过得很快,闵玧其考上了本市的重点高中。开学前一天去报道,对于能再看见田柾国有些意外。恰好分到一个班,去时田柾国已经被女生团团围住,还没到排座位的环节,闵玧其打过招呼,又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会儿田柾国也坐到他身边,闵玧其看着他,问他不要再去继续发展女人缘,田柾国没回答,闵玧其听见田柾国的名字已经在他身后的异性群体间传开,有一个拿到了田柾国的联系方式,其他人纷纷拜托她一定要分享给她们。

 

前排还有空位,闵玧其让田柾国去前面坐,知道他早早就变成近视眼,没那么严重,但肯定看不清黑板。田柾国神秘地从背包里拿出什么,放在桌上闵玧其看清那是眼镜盒。打开,圆圆的黑镜框,田柾国戴上给闵玧其展示,闵玧其看在眼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明明叫国,除了名字哪里都圆,没有棱角的镜框搭在鼻梁上,镜片后一双没有棱角的眼睛,田柾国一笑,圆润感更加落实。

 

闵玧其倒无所谓,反正懒得认识新同桌,也懒得做所谓性格磨合。高中是更重要的阶段,闵玧其从没真的认为自己是天才,随便学学就能万人之上,医科大学要求更高,初中的状态不能再延续到高中。

 

田柾国还是以前那样,擅长运动,会画画,长得够帅,人缘很广。和闵玧其关系很好,全年级唯一住双人间宿舍的两个人,有传闻田柾国没考上这所高中,靠父母关系运作才能走进这个班级。但好在他足够受人欢迎,这些问题变得不是问题。

 

但田柾国知道,闵玧其也知道,传闻不是假的。

 

住宿第一天晚上田柾国就和闵玧其坦白,闵玧其没什么反应,只是平平地说了声原来是这样。田柾国觉得有些太云淡风轻,又补充自己其实差了不少分,闵玧其一翻身告诉他现在努力也没那么晚。

 

他就这样接受自己走后门的事情,以为好学生都看不起假本事,闵玧其回答平淡,让他心头的石头轻轻落地。隔了半会儿闵玧其问他为什么住宿,明明现在学校离家不远,田柾国没回答,闵玧其以为他已经睡着,没多追问。

 

可他确实还睁着眼睛,嘴巴比划着,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高中生活过了一个月,艺术节近了。

 

也算学校希望高一新生们借此机会互相之间加深了解,开办的艺术节维持整整一周。其中一个项目要求学生们以班为单位做集市,卖什么都可以,小吃摊一般广受欢迎。

 

闵玧其很会做饭的事情立刻在班上传开,想也不用想是田柾国透的口风。或许他不是故意,但闵玧其还是为此小小地生了气。

 

一下变成焦点让闵玧其很不适应。班里打算做甜品,个头小,分量多,男女皆宜。班会上决定由闵玧其主持本班摊务,下了课同学四面八方涌过来,他被堵在座位上,连带着田柾国也出不去。

 

菜谱里没有储备过相关知识,问题又都是蛋挞怎么起酥皮,问他为什么会做饭,能不能烤纸杯蛋糕。闵玧其被吵的有些头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准备就某一个问题随机回答打发,还没开口,田柾国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招呼着大家散开。

 

被他解了围,闵玧其眉头的结还拧在一起。田柾国伸出手指在他眉心一圈一圈揉,闵玧其自己还在按脑袋两侧的穴位,想了想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场景,闵玧其一下笑出声来。接着拨开田柾国的手臂,田柾国的目光在他牙龈上流连,原来保护牙龈粉嫩不被氧化,就是平常冷着脸的人。

 

还有话没说,上课铃响给他的嘴巴上了封条。讪讪地坐正面对黑板,但田柾国实在对数学课提不起劲。想找闵玧其说话,一转头看见同桌的他聚精会神地听讲,田柾国没好意思打扰,也怕闵玧其找他麻烦,把他不小心说漏嘴的帐一起算,万般无奈,写了张纸条押过去。


练习间隙,闵玧其做题做得快,才有心抽空看一眼田柾国憋了半节课到底想说什么。

 

「打算做什么」

 

......呵,闵玧其想,以为有什么急事,这种问题何必十万火急。他侧目有些轻佻地瞥了田柾国一眼,笔杆一动草草写下回答,揉成纸团又丢还回去。

 

田柾国把纸团拆开看,他的正楷端端正正地写在横隔线里,占了一行。闵玧其的回答只有两个字,随便,笔锋随意又犀利,洋洋洒洒把剩下的空位写满。他再侧头,那边已经又投入到课堂中,田柾国没有再问的打算,他把它平铺在桌面上,碾平碾展,对折几下,塞进文具盒。

 

纸条没了空行,田柾国想着闵玧其的笔画在桌兜里描摹,那你对我呢,是不是每一张纸条都会被回复的这么潦草,对所有人随便,还是只对我随便?

 

上半节课在等待中煎熬,下半节课过的倒快了,下课铃一打,不再是蓝色多瑙河,换了曲子。田柾国觉得熟悉又找不到曲名,闵玧其让他请了一瓶酸奶才问他知不知道久石让,田柾国说知道,很喜欢他的电影,闵玧其说田柾国的很喜欢徒有其表,学校铃声就是菊次郎的夏天。

 

 

升上高中,所有人都要上晚自习。高一新生提前半小时放学,闵玧其照例还在桌肚里放好第二天的早餐。三明治被他放进桌肚一角,再挪些课本挡在前面,田柾国看他忙活半天也没抬头,站在闵玧其身后观察,半晌才调侃一句,“这么麻烦,不如明天去食堂吃早餐。”

 

“趁着现在的温度还能喝酸奶,要抓紧机会才行啊。”确定宝藏藏的严丝合缝,闵玧其才直起身子,长长地伸个懒腰。

 

“冬天你还是吃这个。”田柾国看他收工,校服衬衫牵着袖口一起把衣服下摆拉升一点弧度,露出的一小片皮肤上淡淡地罩着一层阴影。他上前给闵玧其拉拉衣服,又把领带收紧些。

 

初中穿的运动装,白黑蓝,高中变得青春洋溢些,男女生都换成韩式校服。刚开学的一周里,闵玧其的领结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没什么正形,每天的形状都不一样。田柾国帮他打领结时才觉得这个人原来不是万能,他也会系错扣子,打歪领带,在过去的学生岁月里,学会理科题看起来就全知全能,但这些细节一旦流露在眼前,田柾国心中的闵玧其又亮了,一颗圣诞树,加了一张领带歪歪的照片。

 

闵玧其把领带向下扯了扯,他还不习惯,总让他喘不过气。

 

“你其实就是起不来床而已。”田柾国说。

 

“我就是起不来床,十分钟当然用来睡觉,三明治也很好,谢谢你包子的美意了。”闵玧其回答他,话音刚告一段落,末了又添句:“这么了解我啊,田柾国。”

 

“这么不了解我啊,闵玧其。”

 

“是挺不了解的,有些事情你也会瞒着我。”

 

“我没什么事瞒着你。”

 

“信则有不信则无吧。”

 

“那你是哪个?”

 

“我?”闵玧其指了指自己,“看你相不相信我咯。”

 

田柾国不敢想。诚然,他也知道闵玧其所有题册上的字迹都一样,狂放的闵氏草书,在纸上纵横交错。像他对闵玧其的心思,一个眼神都是养料,春天过去,夏天过去,又走进新一轮的冬,比去年冷也好,比前年的雪更多时也罢,他的感情正是一株野草,只要还能被看到,他会永远在闵玧其的目光里疯长。

 

但什么是有些事,什么又是信不信,问吗,还是沉默,如果两条路最后都只能通向一个终点......田柾国顿时感到后怕与无力。闵玧其看他愣着不说话,笑着打哈哈说这么紧张干什么,我相信你的。

 

找到台阶,田柾国立刻从不胜寒处连滚带爬地跑下来。闵玧其又说他真的只是懒得起早,田柾国问他,你真的相信我吗。

 

“我真的相信你。”闵玧其没停顿地回答他,语气平淡,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那你要一直相信我。”

 

“我会一直相信你。”

 

田柾国难得声音很轻,他嗯了声,和闵玧其一起走回宿舍。

 

但闵玧其,我要的不止是你相信而已。

 


 


22

 

一向利落果断,闵玧其也在做什么这件事上犯难。最后还是田柾国在班级群聊里民意普查,帮他准备了一份统计表,工工整整的手抄笔记,闵玧其看下来,字迹要比田柾国初中被贴在优秀作文墙上的还要好看点。

 

周二下午的集市,当天早上闵玧其被班主任给了赦免权,泡在家政教室里做准备。田柾国也想跟去,想起他以往展示过的厨艺水平,闵玧其当即拒绝,只准他把食材搬到教室里,立刻轰他回去上课。

 

心不在教室,全挂在临走前看见闵玧其系起的围裙上。魂不守舍地过了一上午,闵玧其发来消息,要田柾国带午饭来教室,顺便做做苦力。

 

手机振动,心情又被充电到满格。上了高中,田柾国不再是体育特长生,训练效果仍在身上日积月累地沉淀。从校门口跑到家政教室花了一半时间,保证奶茶里的冰块还没融化,一打开教室门,田柾国被满屋香气做了急刹车。

 

闵玧其已经完成了所有工作,剩下装盘,再盖一层锡纸保护。见田柾国猛地推开教室门后没了声响,闵玧其探着望去,对方眼睛瞪的正大,一条腿跨过门框,另一条还在门外踩着。

 

在他眼里是什么场景,家政教室设在一楼,窗帘拉着,闵玧其特意和他强调的保密工作。薄薄的一层窗纱,阳光不能完全穿透,顺着纤维间的缝隙松散地笼罩闵玧其。田柾国看不清他表情,闵玧其又像那晚走进自习教室,边缘柔软的像翅膀。

 

似乎他要变成泡沫,童话里相同遭遇的那条人鱼。彼时强大着的,现在柔弱了一样,在空气里缱绻。田柾国断定他不是认不出谁才是谁的王子,也不要闵玧其舍弃鱼尾;一口气能憋一分钟,他会找到他,哪怕这辈子能说出我爱你的瞬间只有在水底开口放出氧气的那几秒,田柾国明白,十五岁,甘愿为了他下一刻决定生死。

 

“我饿了,买的什么?”

 

闵玧其招手,田柾国才把自己全身带进室内。他让他关门,后者关的小心翼翼,尽量以最小声扣上门锁。闵玧其对这样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以身作则地大喊一声,反而把田柾国吓了一跳。

 

田柾国走近了,闵玧其让他把午饭放在一边,先尝尝他烤的蛋挞够不够味。

 

刚刚出锅,田柾国选了巧克力夹心。蛋液伴着酥皮一起入口,食材被高温融合的刚刚好,咬开一半,巧克力从蛋液和酥皮之间流下。害怕落到地面,田柾国又立刻把剩下一半塞进嘴里,难免还有些烫,他张着嘴哈气,觉得样子不太好看,抬起一只手遮在嘴前。

 

“干嘛那么见外,又不是没看过。”闵玧其看他哈气的模样,斜着身体,把重量放在撑着桌面的手臂,“味道怎么样?”

 

嘴巴还在咀嚼,田柾国用力点头,又伸大拇指算作回答。闵玧其这时才完全放松下来,手指勾着装午饭的袋子坐到一边的空桌上拆木筷子,田柾国看在眼里,忽然觉得那个转身有些骄傲。

 


集市从下午一点半持续到放学为止,除了以班级为个体,还有学生社团开设的摊位。成品摆上桌面的过程中已经吸引了不少目光,闵玧其不负责售卖,早早从摊位离开,而田柾国被强硬留下担任招财猫一职。眼神可怜地拜托闵玧其一起留下,闵玧其不买账,刚认识的人会被骗,他已经免疫,是这所学校里唯一的绝缘体。

 

操场大的过分,闵玧其绕着跑道走,浏览过其他班级,除了出售二手CD的商铺都没激起他的购买欲。试了一把套圈游戏,最高奖项距离远的未免离谱,闵玧其把套圈扔出去,落地时和目标还差一大截。最终收获一包软糖,为此花掉十块,闵玧其突然大彻大悟,何必费力气让他放弃课堂忙一上午,这就是低成本高回报的项目。

 

拆开吃了一颗,他选的草莓味。刚刚入口还觉得不错,没过多久闵玧其开始觉得发腻,打算走回摊位交给田柾国解决。 

 

正要沿着跑道继续走,他突然听到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他努力辨认,经过了电子加工但不是学校广播的劣质音效,至少也是最基本的立式音箱。

 

寻着走过去,慢慢近了,觉得声音已经到了最大值,他停下脚步时发现他正站在人群外。

 

那是学校音乐社的展位,圈内的人正在给麦克风试音。

 

想了想,心里默念几个人选又纷纷排除,闵玧其清楚自己在学校里还没和谁熟到能认出对方的声音,他在一圈圈人潮外围站着,试音停了,电吉他起了前奏。

 

和弦太熟悉,那是他最常听的歌,My jinji,来自落日飞车。

 

闵玧其有些讶异,清脆的少年歌声已经从人群围成的圆圈里升起来。好奇心促使他决定挤进人海一探究竟,他个子不算高,要先拍别人的肩膀说抱歉才能前进。

 

视野从后脑勺的丛林中再次变得宽阔时,他看到主唱扶着立麦,距离不太专业,好在收音效果不错。他看见闵玧其出现了,站在围出来的空地中间冲他笑。

 

又那么笑,梦里飞过他眼前的笑脸,站在门外淋湿的笑脸,冲他开放。天气逐渐转凉,闵玧其却觉得心脏燥热起来。

 

熟悉的脸,不明白情从何起,他忽然有种想哭又想笑的冲动。

 

阳光很好,温柔的风在两人之间吹拂。面前的人第一次在他眼里镀上光圈,不太真实,可声音是真的,笑也是真的。

 

空气,音乐声,鼓点,演唱者来自招财猫,田柾国。


 

 

 

23

 

一首很长的歌,闵玧其认认真真听到最后一音尘埃落定才敢大声呼吸。唱歌的人喘着气,闵玧其跟着他的节奏喘气,夏天,田柾国的汗水在发尾凝结,鬓角的已经流下,滑到下颚线再落到地面。

 

田柾国看向闵玧其,发现眼神一直没离开,又笑了,冲着话筒喊了句闵玧其。闵玧其被点到名,猛地从对视中拉回思绪,有些迟钝地和田柾国打手势。

 

还在对视中,键盘手在身后弹下一串和音。注意力一下从田柾国身上转移,等人群的视线变成键盘手,他才拿起话筒介绍说这是他们的临时主唱。因原主唱因为感冒遗憾缺席,乐队决定在现场挑选热心观众一起合奏,参与感算作对遗憾弥补。

 

田柾国后退一步,按他猜想,有能力做伴奏的人为数不多,大部分人更愿意挑战唱歌。他用视线扫了一圈,有人摩擦大拇指,也有人的双脚踏步,他几乎能凭眼神分出谁是跃跃欲试但仍在鼓起勇气的人,却没想到挑战者不唱歌,或者说他根本不会做挑战者。

 

“键盘也可以吧?”闵玧其指了指电子琴,看看键盘手,那边点头后又看看田柾国,表情镇定自若。不知道闵玧其是否是有意而为,田柾国从中读出一份得意。


从拉起的白绳下翻过,闵玧其径直走向键盘的位置。他坐下,手指放在黑白键上熟悉和弦,田柾国看着他,直到闵玧其抬头再对上视线。

 

“唱什么?”闵玧其抬抬下巴,田柾国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唱了句副歌。新晋键盘手立刻明白,熟练地弹响前奏。

 

粤语歌,田柾国唱的和闵玧其的键盘一样熟练。闵玧其喜欢落日飞车,田柾国喜欢听王菲,只有这一点被看见过他锁屏播放器的人拿来说道,唯独闵玧其说他很会选择,想学会长大的人才听王菲。

 

有人在录像,田柾国没看镜头,他只唱给一个人听。又不敢光明正大地回头看,闵玧其倒自在,时不时抬头看看田柾国。不是完全的背影,他侧脸已然初成少年,轮廓不那么显眼,也足够牵住很多人的双眼。

 

他唱的闵玧其都听得懂,有些句子难辨认,但仍记得模糊的歌词。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还祈求什么说不出/陪着你轻呼着烟圈/到唇边 讲不出满足

 

合奏称不上天衣无缝,很久没摸键盘,闵玧其凭肌肉记忆完成,途中也差点弹错,好在田柾国唱功和脸蛋都够出色,身为挑战者,倒没多少人注意他了。

 

一曲作罢,掌声雷动,闵玧其起身向人群比剪刀手,田柾国这才敢回望闵玧其。

 

似是浓却仍然很淡,天早灰蓝,想告别,偏未晚。

 


集市落下帷幕前两人又合了两三首,帮乐队把乐器一起运回音乐教室,商量晚自习请假出去吃顿好的犒劳今天。

 

说是好的,其实只是回了初中附近的公园边上那条小吃街。闵玧其爱吃打头一家烧烤店的烤羊肉,田柾国通常会摘掉肥肉再把剩下的部分夹到闵玧其碗里。

 

快入秋的傍晚比空调房惬意,正好室内也没留下空位,两人在露天桌位坐下,老板已经混成熟人,不过那几样东西,自顾自地下了单,又站在一边寒暄一阵。

 

店老板走后,闵玧其喝着饮料,又听田柾国开始扯回忆。过去的事被他数过,有些让闵玧其感到生疏,但每一件田柾国都记得熟悉。他复述他们之间的对话,田柾国模仿闵玧其的语气问你记不记得,等他说完,闵玧其要反应一阵,一些事情能被想起,剩下一些像听别人的故事,记不清,田柾国说到他那天衣服穿什么颜色时,闵玧其的饮料已经喝掉一半。

 

“你不要总在用眼睛偷拍我。”

 

“我没偷拍,是你记性太差。”

 

“我不是记性差,你发力点错了,田柾国。”闵玧其摇摇易拉罐,还剩下四分之一的液体在罐内作响,“多记住一个公式比记住我衣服颜色还难吗?”

 

“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还在激昂慷慨地回忆,温暖氛围被闵玧其中断。田柾国这才打开易拉罐喝了一口,闵玧其看着田柾国的肩膀缩下去,感到有些抱歉,但又不得不中止。

 

或许你够勇敢,但我不是。

 

直到烤肉上桌,气氛才有所回升。田柾国夹起一块送进嘴里,感叹味道还在,闵玧其把肥肉剥下在唇边碰碰,觉得烫又放回碗里,讪讪调侃到,你也只吃了三年,又有多少体会。

 

他看向闵玧其,对方还在等烤肉放凉些。想说些什么,视线穿过闵玧其耳侧,田柾国的嘴唇刚想启动又戛然而止。

 

闵玧其身后不知不觉间聚集了一桌男人,时不时地回瞟。田柾国看过去,对方没躲避,他当下明白那些眼神没把他放在眼里,目标只有闵玧其。

 

举动异常立刻被闵玧其捕捉,闵玧其用筷子敲了敲做容器的铁盘,问:“怎么了?”

 

田柾国把视线收回来,稍微压低脑袋,“你最近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为什么这么问?”

 

“后面的人在看你,我觉得。”

 

正值饭点,周遭环境嘈杂,不时传来爆发式的笑声。隔壁桌还在划拳,田柾国声音不大,只确保闵玧其能听见。他又向闵玧其描述他们的外貌,没戴眼镜,看不太清,田柾国只能说个大概。他说的绘声绘色,某个特点让闵玧其发怔。

 

刚刚吃进嘴里的烤肉还热,闵玧其强忍住从凳子上弹起的冲动,良久,他把筷子在田柾国面前摆了摆,让他别那么敏感。

 

田柾国点点头继续吃饭。桌下,闵玧其的膝盖一阵打颤。

 

马拉松快结束的时候,他也像现在一样,闵玧其想,这次逃不掉了。

 

 

 

 

24

 

X市属于典型的北方城市,四季流逝在这里不太明显,春天和秋天昙花一现地过去,仿佛夏天之后紧接着就要过冬。

 

闵玧其早早地翻出薄外套御寒,田柾国也把自己的外套拿出来挂在教室椅背上,有时候闵玧其在教室睡午觉,田柾国会把外套披给闵玧其,他只靠衬衫过秋,彻底冷下来前,他还能靠着好身体坚持。

 

班级值日实行轮班制,同桌两人一组,每组打扫三天。期末考试前一周轮到闵玧其和田柾国,他们还座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闵玧其挨着暖气。今年冬天来的快,供暖来的也快,高中暖气比初中的暖和太多,闵玧其很满意,至少他能在上课前喝到热透的袋装牛奶。田柾国偶尔替他买豆浆来喝,闵玧其只喝一半,田柾国把握不住加糖的份量,每次甜度都太过,吸管插到杯底,尽管豆浆热到烫舌头,闵玧其还是能喝到没融化的糖粒。

 

冬天夜长昼短,安全起见,学校会提前晚自习的放学时间,高一新生八点就能回家。值日生留下打扫,往往随便做做样子敷衍了事,急着回家,第二天早来些再做一遍。只有住宿生不能用这些借口,工作速度也慢下来。闵玧其不爱动,对打扫这件事却精益求精,容不下肉眼可见的杂尘。没怎么动过手的田柾国负责体力活,闵玧其扫地,他擦黑板,末了换桶水供闵玧其再拖一遍,最后倒垃圾,锁门,一气呵成。

 

高中在X市颇有威名,重点中学,建校历史也近百年。纵然对设施的维修和翻新足够重视也挡不住电路老化速度。教室的吊灯坏了一盏,天黑之后对后排有些影响。打扫卫生前闵玧其从政教处取来新灯泡,结束值日后打算自己换。

 

拆开灯泡盒时,田柾国已经把垃圾袋打包放在教室门边。见闵玧其踩上桌子,他立刻跑去护在闵玧其身后,嘴里念叨他不要再摔倒第二次。闵玧其有些不耐烦,他已经看清该怎么替换,随便应了几声,支使田柾国去把灯关掉。

 

田柾国又磨蹭了会儿才不放心地慢慢后退,走去关灯的那点距离也一步三回头。闵玧其催了一句,让他快点走,又说只关一排就好。

 

关灯后他又赶紧跑回来,闵玧其让他帮忙递新灯泡,对方接走后立刻把两手圈在闵玧其腿边围成空心圆。

 

闵玧其换的很快,三两下结束,走下桌面时田柾国向他张开双臂,闵玧其总觉得太像爱情电影的情节。他有些恐高,但还是无视田柾国的援助,慢慢蹲下来再伸脚踩上椅子,最后回到地面。田柾国的手还张着,闵玧其安全落地才放下,正想拉近距离,闵玧其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田柾国转头,闵玧其已经走到开关边,手指搭在白色按钮上。

 

没有预想之后开关按下的清脆响声,灯灭了,走廊也黑下来。身边的其他光源在下一刻也全部被剥夺,窗外路灯不亮,黑暗中田柾国听见吊灯开关被反复拨动的声音,随后听见闵玧其咂了一声,“跳闸了。”

 

闵玧其还在惆怅他没办法立刻知道自己换上去的灯泡工不工作,突然听到凳子被撞开拉出的一声急促噪音,他下意识地叫田柾国的名字,回答他的是后者跌坐在地时,肉体砸向瓷砖的碰撞声。

 

田柾国后退,靠上墙壁才敢贴着摔坐下来。闵玧其听到响声后立刻在喊田柾国,没回答,他又喊,田柾国想应,张开嘴唇,唯独喉咙里挤不出声音。他喘气声迅速被放大,周围太黑,闵玧其摸到手机打开内置手电筒,一点光源照向田柾国,他才看清这个已经高他半头的人正坐在地上,眼神里充满恐惧。

 

他迅速跑向田柾国,没想过会发生这种情况,闵玧其也有些慌张,蹲在他身边只知道叫他名字。感受到闵玧其靠近,田柾国才缓过来些,凭感觉抓上闵玧其的胳膊,力气很大,闵玧其吃疼,小声地嘶了声。田柾国立刻放松了,又被闵玧其有力地回握。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闵玧其没底,只是这样把田柾国的手握在手心,大拇指慢慢摩他虎口,手机放在一边,光源向上打在天花板。

 

楼下相继传来互相通知跳闸停电的叫喊声,暖气还热,只能听见排水管里低低的轰鸣。


“其实我,”过了很久田柾国才恢复声音,“我怕黑。”

 

闵玧其突然有点想笑,问他:“怕黑还敢晚自习一个人上来画板报啊。”

 

田柾国反驳他: “又不是这样一点光都没有了。”

 

说完闵玧其有点后悔,又把田柾国的手握紧了些,安静地听他反驳自己。等田柾国不再说话了,他说:“怕黑也没关系。”

 

“那为什么那么问我?”

 

“我只是好奇你还能一个人,在躲我吗?”

 

黑暗夺去视线,其他感官被加倍放大。田柾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加剧,或许是心跳的太快,两颊发热起来,他只能靠深呼吸调整,又害怕闵玧其发现,小心地呼进呼出,不至于让他无处可藏。

 

“不是的。”辩解有些苍白,但闵玧其没再追问。田柾国松了口气,虎口才迟钝地传来闵玧其的温度。

 

他和闵玧其说是因为小时候不小心被反锁在仓库才怕黑,只要有一点光就好,不能像这样什么都没有。闵玧其没说什么,换了只手替他按摩,另一边放到后背为他顺气。

 

闵玧其想到他发烧的那天晚上,开门时屋外还在下雨,街边的路灯一样灭了,但田柾国还是为他在雨夜穿破黑暗。那时他害怕吗,也像这样摔跤了吗,有没有人扶他一把,闵玧其想了很多,睫毛低垂下来,但没过分陷入回忆里,田柾国喊他名字还是很快地应了。

 

“闵玧其。”

 

“嗯?”

 

又停了,只听得见呼吸的声音。闵玧其看不到田柾国的嘴巴开了又合,有些庆幸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能被遮掩,闵玧其没催他,只是静静地等。

 

“没什么,只是想说谢谢你。”

 

田柾国把视线转向闵玧其,手电筒的光微微照亮他,黑暗很恐怖,但闵玧其让它变得温柔。

 

谢谢你,现在能牵我的手。

 

 

 

 

25

 

期末考试成绩要等到高一第二学期开学才能收到,田柾国对此有些忐忑,上学期的活动太多,几乎没怎么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文科科目他还有把握,除此之外,考场上理科科目写到最后破罐破摔,干脆只写一个解字。卷面空白就够他揪心一阵,何况又不能保证写过的题目都是对的,开学前班级群聊里已经开始对答案,田柾国把消息设成屏蔽,他匆匆扫过几眼,选择题有一半答案都对不上。

 

寒假里田父田母从外地回家过年,闵玧其的爸妈好几天没回家,除夕夜也住在医院。田柾国邀请闵玧其去他家吃年夜饭,说为了报答闵玧其初三暑假让他借住。闵玧其推脱,他对大人们的热情没意见,只是一想到要客套就少了很多胃口,田柾国在对话窗里磨他,说今年也让阿姨做了松子玉米,他一定要来,他们家这道菜吃完的最快。闵玧其动摇在田柾国说住到他家很安全,他想起田柾国在小吃街描述的一幕,还后怕,才松了口答应去吃年夜饭。

 

田父田母对于儿子能交到成绩这么好的朋友感到开心,饭桌上闵玧其翻身变成主题。听田柾国说闵玧其喜欢吃松子玉米,那盘菜的位置就换到闵玧其面前,连带着家里阿姨的家人,一大家子人中也加入了闵玧其。田柾国和他挨着坐,大人们聊天,他替他夹菜。闵玧其胃口小,起先还赶得上田柾国的速度,实在吃不下了,田柾国替他夹肉,闵玧其看着排骨和肉片堆在碗里,转头可怜地看田柾国,眉毛向下弯着,手在肚子上打转。

 

实在吃不下了,他和田柾国示意,对方摆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闵玧其抿嘴挑眉,意思是你爱信不信。田柾国才把他碗里的排骨夹过来,趁着没凉透之前吃掉。

 

饭后还要拍照片,闵玧其又被拉着进入合照镜头。他拍照最常用剪刀手,比在嘴边或眼角,嘴巴笑的露牙。田柾国站在他身后举反方向,一样的手势,他也学闵玧其笑。效果没那么好,闵玧其说他笑的像动物,田柾国问他记不记得有款儿童牙膏叫牙牙乐,闵玧其侧目,田柾国接着说,你就是牙牙乐。

 

主人热心,这顿年夜饭只是开端,让闵玧其一个寒假都留在了田家。开学前一天和叔叔阿姨保证至少监督田柾国这一学期的学习成绩,期末考试会如实汇报。田柾国说他好像引狼入室了,闵玧其一耸肩,算作回答。

 

田柾国的期末考成绩很不理想。严重偏科,但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等着高二文理分班。纵使他再想追着闵玧其近一些,一道鸿沟还是横更在他面前,他试着劝说闵玧其也去学文科,闵玧其次次都回绝,说他有动脑子的能力就懒得动嘴皮。田柾国没话接,选文的话题到这里就此结束。

 

供暖一直维持到三月底,春天来得晚,又很快过去了。一瞬间从厚外套变成薄衬衫,还没来得及感受什么是春暖花开,太阳就轰轰烈烈地爬上来。田柾国唯独不喜欢X市这一点,用不着四季如春,好歹要过渡分明。时间过的太快,他和闵玧其坐在一个教室的日子就和日渐上升的气温一样匆匆而过,从眼前流走,好像抓得住,伸出手时又如流沙一般散了。

 

他愈发注重能和闵玧其做同桌的最后一段时光。上课偷看他的次数多了,替他盖外套的次数也多了,给闵玧其买豆浆的频率一下变高,害怕糖又加多,备了一包放在桌兜里。谁知道闵玧其喝豆浆根本不加糖,那包食用糖就一直躺在最角落落灰。

 

越关注闵玧其,田柾国越发现闵玧其最近举止不太对劲。也不能说奇怪,在别人眼里闵玧其一切正常,只有田柾国发现他最近变得有些敏感,观察的眼神变多了,喜欢吃校外的猪排饭,但最近也多在学校食堂解决。

 

没必要踏出校门的事闵玧其统统回绝,实在需要出去,能拜托田柾国的都拜托他。被拜托的人倒更希望闵玧其能多多麻烦他,他觉得这样很怪,但又对现状满意,至少他成为了闵玧其遇到麻烦时能被选择依靠的人。田柾国默认了闵玧其只是变得更懒一点而已,没追问他怎么了,更没多想闵玧其会怎么样。

 

持续到学期末,闵玧其遵守约定帮田柾国进入班级前二十名,也算报答他本学期充当快递员,比跑腿软件还快点。

 

高二文理分班,闵玧其学理科,田柾国选文科。文理班教室在不同教学楼,楼和楼中间连着一条过道。田柾国再不能要求学校把他们安排在双人宿舍,闵玧其被分到四人间,田柾国比闵玧其住高一层。

 

偶尔打热水能碰见,体育课上也能打个照面。闵玧其没怎么去找过田柾国,理科班最后一节课时常拖堂,田柾国的下课时间倒次次不误,每天放学准点来理科教学楼等。除了这些,田柾国只能在假期制造机会和闵玧其多见面,高二课业繁重,闵玧其有时会用要学习的理由拒绝他,田柾国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之后闵玧其在运动会上摔破腿,更有借口赖在班里或宿舍,推辞变得理所应当,理由摆在那里,甚至闵玧其腿伤好了之后还会说伤疤疼,就算了。

 

田柾国也只好就算了。他在夜里莫名其妙开始伤春悲秋的频率也越来越多,窝在被子里叹气。直到暖气再热起来,他发现自己真的和闵玧其分开了,真的少了联络,闵玧其给他发到最后一次消息还停在上周周末,他说晚安,田柾国回复他晚安,那是最后一条,时间提示冷冷地写着上周周日,11:32。

 

他突然想起那首歌,艺术节上他和闵玧其一起合奏的歌。

 

想闵玧其的时候田柾国就戴上耳机听。歌名叫暧昧,他想他和闵玧其之间甚至算不上这层关系,他的单恋自始至终或许都是一厢情愿,他不敢说这是爱情,只是喜欢,只是想对他好,只是想替他痛。这种感情上升到爱,田柾国觉得太沉重了,毕竟爱是神坛,他连一份暧昧关系都没能开始,仍然是一腔孤勇的冒险者。

 

耳机里轻柔的女声传来,唱着粤语歌词,比田柾国标准。

 

“茶还没喝光就变酸/从来未热恋已失恋/陪着你天天在兜圈/那缠绵 怎么可算短”

 


 

今年不巧,闵玧其过年没在X市久留,除夕夜前回了家,父母终于有时间团圆,电话里他语气很高兴。田柾国还想趁着过年弥补一学期没怎么见面看的缺憾,还是给不可抗力让了步。

 

新学期换了班主任,凑巧是闵玧其的语文老师。田柾国自告奋勇地争取了语文课代表的位置,借着帮老师拿东西的公务去闵玧其班里看几眼,说会儿话再回来。

 

闵玧其变得更不爱出校门,周六开始补课,偶有田柾国也留在宿舍的星期日,只是要他一起出去吃饭闵玧其也拒绝。

 

他不能再用懒的借口为闵玧其辩解,主动问他怎么了,闵玧其只说没什么大事,田柾国问他那就还是有事发生了,闵玧其顿了一下,不回答,又立刻支开话题。

 

高二下学期,X市迎来了罕见的春天。比去年来得快,时间长,天气预报说今年入夏时间或许会推迟。闵玧其也迎来了午睡只用盖一层外套的气候,氛围太好,候鸟在窗外啼鸣。往年还来不及叫就被热浪赶走,秋冬相交时也感受不到青黄不接,成语摆在课本上,现实的体会推迟很久才被感觉。


学校从很早就开始例行放一周春假,用来排查公共设施隐患。这学期刚开始,他们常去的商场新开了一家手作玩偶体验店。有了更直接的选项,田柾国不止一次告诉闵玧其想去试试,碍于找不到合适的时间一直搁置。春假开始前田柾国问闵玧其要不要去,他没抱什么希望,闵玧其几乎要活成蜗牛。哪只他会答应,收到回信时田柾国大叫一声,刚刚睡醒的对铺同学睡的迷糊,这状态下还记得骂他句调侃的脏话。田柾国那时才觉得,X市的春天真的来了。

 

约在周一早上十二点,两人约在商场里碰面,吃了饭才进店,田柾国很好认,目光可及之处,穿的最黑的人就是他。

 

种类很多,田柾国选了白猫玩偶,闵玧其在样板中纠结,又想起合照里田柾国学他露出的牙齿,确定要做兔子,觉得粉色太女生,和店家商量才换成棕色。

 

田柾国提议说做完交换,闵玧其嗔笑一声,说他们又不是在演什么罗曼蒂克,田柾国突然变得大胆,说,我们出来扎玩偶就够罗曼蒂克的。

 

闵玧其怼回去,“趁现在没付钱还能跑,要不要改道去电玩城抓现成的?”

 

他大拇指伸出来指指店门,田柾国信以为真,立刻闭嘴了。闵玧其看他样子,心里有什么又被触动。

 

田柾国装出来的可怜其实很动人,但像这样,闵玧其忽然发现自己从什么时间开始会觉得心软。等店员把材料拿来摆在他们面前,闵玧其率先先拿过布和剪刀,他说好吧,做得丑就给你,做得好看我自己留下。

 

孩子气一点没减,田柾国总是这样忽地升降,情绪都摆在脸上。他立刻恢复心情拿起针线,动作又停了,闵玧其一转头,田柾国又用装的可怜看他。

 

这样没用,倒不如真情流露,田柾国。闵玧其想,还是问他,“怎么了?”

 

“......我不会用。”

 

田柾国拿着没穿线的针向闵玧其求助,闵玧其想说什么又无言以对,对有钱人家的小孩真的不能用太寻常的眼光看待。

 

他替田柾国穿线打结,又提醒他小心不要扎破手,血滴在这种布料上很难洗。田柾国的演技上来了,说你担心的可不可以先是我,样子委屈的让人心疼,闵玧其只是冷冷地回了句嗯。

 

还是闵玧其完成的快,和样板图有出入,但能看出来是兔子,还算可爱。田柾国报废了一大半布料,没法完成,加钱又买了组新的。闵玧其更心疼流水的现金花出去,让田柾国画出图纸,他负责缝制。


算不上合作,闵玧其特意把猫耳朵做的大了些,说是不想浪费上一批没用完的材料。完成之后田柾国要把两只玩偶放在一起拍照,闵玧其看着猫玩偶被田柾国摆弄,它眉毛也平平地放着,神态越看越像他认识的谁。

 

他一转头,一面有些复古的镜子挂在他侧手边墙壁上。他看看镜子又看看布偶,眼尾,眉毛,不太讨喜的表情,甚至有些攻击性。玩偶上看不出来那么多,闵玧其这瞬间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一样,田柾国也在想他。

 

结束时天色不早,X市能清楚看见星星的日子不多,嵌在晚霞里,朦朦胧胧地发光。闵玧其打算回宿舍,田柾国征求同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很好的原因,闵玧其同意了,说要他先问过谁的床愿意让他睡。

 

“没那么麻烦,我们可以睡一张床。”田柾国晃着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着闵玧其做的玩偶。

 

“想什么呢,已经不是能让架子床承受两个人时候了。”闵玧其驳回他的提议,“现在也不是需要两个人挤一张床的天气。”

 

一路散步回来,田柾国还想说什么,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连串。已经快走到校门口,虽然在假期,好在仍然还有几家餐馆营业。闵玧其说好久没吃猪排饭,春风吹来,夹杂着一丝草木的味道。

 

路过一家奶茶店,田柾国有些走不动脚。他让闵玧其先去占位,闵玧其说现在哪里需要占位,还是被田柾国催着先走了。

 

他看着闵玧其走出一些距离才推开店门,这家店他常来,门口有写贺卡的地方。点完单后田柾国选了最小号的贺卡,没选彩色荧光笔,几乎没犹豫,黑色圆珠笔在贺卡内页转动。

 

田柾国觉得是时候了,他想至少至少迈出第一步,无疾而终不是他要的剧情。

 

我喜欢你,工整的楷体,比之前还进步了些。

 

去和闵玧其会和的路上,田柾国在脑海里演练出好几种让他发现的方式。但他没想到的是,闵玧其没在店里,谁也没见过他来。

 

 

 

 

26

 

如果那天可以重来,田柾国绝对不会带着闵玧其回到小吃街。


找了靠暖气的位置坐下,闵玧其喜欢喝热饮,田柾国把奶茶靠在暖气边,自己的放在远一点的地方。

 

把贺卡在桌面上换过好几个位置,最后还是暂时收回口袋里。以为闵玧其中途拐进哪家店购物欲突发,田柾国打开对话窗发了条短信催他快点回来。等了半晌,消息状态一直显示未读,田柾国又发了几条,绿色的未读跟在对话框后。

 

心中突然涌出一种预感,田柾国有些不安,又说不出源头。两脚交替着在地面踩出声响,拇指押上虎口轻按,他再打开手机,确认还是未读状态,不打算再等,交代老板替他留座位,而后从店里小跑出去。

 

沿着来时的路直线返回,田柾国边走边看,每家店里都望一眼。直到走回奶茶店田柾国也没发现闵玧其的身影。他又快速看了一圈,这时手机在口袋发出振动,田柾国听见提示音,是闵玧其发来消息了。

 

他再打开屏幕,未读变成已读,闵玧其什么也没说,窗口里只添了一条新消息,对方发来的实时定位共享。

 

田柾国立刻点进去,发现地图上的蓝点正在快速移动,地点早就不在这附近。田柾国再仔细看,闵玧其正在向他家移动。

 

不安感被坐实,田柾国没多想,几乎下一秒就从原地加速起跑,向着闵玧其的方向奔去。

 

他脑中思考闵玧其一直以来持续的异常态,总说自己变得懒了,懒得早起去吃热早饭,懒得休息日出校门,明明不喜欢麻烦别人,却突然事事要他帮忙完成。察觉到异常但置若罔闻,私心以为那是闵玧其对他迟到的依赖感,贪恋这份被需要的满足他选择沉默,让闵玧其自以为藏的天衣无缝,实际是他没想着挑明。

 

但如果当时挑明,他又能给闵玧其什么帮助,能避免今天这样的局面吗,他对闵玧其的过去一概不知,知识匮乏的像他在考场上写数学卷子。只能写下一个解字,一个空荡荡的开头,一句大话,如何过程他一概没准备。他猜想到信誓旦旦地对闵玧其设下一个解,说别怕,我来保护你。

 

但至少还有能力写解,不是像现在一样,追着问题跑过去,还不知道题目就要硬着头皮解答。

 

跑到一半,蓝点突然停下了。田柾国脚下的速度愈发加快,心如一团乱麻,太多问题想问,但当下之急是先见到闵玧其。

 

照着地图跑过去太慢,已经靠近他熟悉的区域,田柾国看清位置后转入小路,跑来的这段路程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他还保持冲出来的原速度,直到离目标慢慢近了。

 

越靠近,焦灼和不安感越被放大。

 

千万别有事,闵玧其,别给我最坏的结果。

 

一路狂奔,离蓝点还有一些距离的时候,田柾国已经能听到一些吼声。不是本地话,但他仍能从语气中判断哪一句是交流,哪一句是叫骂。棍棒滚到地面的声音,还有谁倒地,拳头贴风而出似乎近在耳边,在此之中田柾国似乎分辨出几声熟悉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沙哑地在嘶吼。

 

等他把距离缩短到只剩一个拐弯,他知道的声音突然停了。

 

田柾国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他冲过拐弯处,局势一下变得清晰。

 

闵玧其靠着报废的铁皮箱坐在地上,衣服上溅满污渍。他隐约看到闵玧其嘴角的淤青,隐隐有血从长袖下渗出表面。离他最近的男人一手抓起他头发,闵玧其的脸被迫仰起,男人另一手还顿在空中,被突然闯进的脚步声暂停。凭借那些淤青和闵玧其发肿发红的侧脸,田柾国已经能判断出大概。

 

他的家教教他和平待人,田柾国几乎是不会发火的类型,但在这一刻,他的理智被愤怒挑断,眼眶被烧的发烫。他嘶吼着冲进人群,当头一拳打在闵玧其身侧的男人脸上。

 

这一下把所有人的沉默都打破,吼叫声重新涌动起来。

 

杀意在身体里窜行,如同保险丝被烧断,棍棒挨在身上,痛感被汹涌的怒火顶下去。像头发怒的狮子,拳头代替撕咬,下了口就绝不松手。

 

周围声音渐渐从叫骂变成求饶,等田柾国的理智再回潮,是闵玧其握住他举在半空的手腕,拳头上不知道是谁的血迹,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观望四周,七八个人被打的瘫软在地面,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恐惧,蚯蚓一般,听着让田柾国一阵恶寒。

 

田柾国还在怒火中烧,闵玧其拉住他,几乎用尽了剩下的力气。

 

“......别打了,田柾国,算我求你。”

 

闵玧其握着他的手,安静了很久后的第一句话是求他,求他放过。他身下压着的男人不久前还站在闵玧其身边,领子正扯在他手里,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嘴唇蠕动着,田柾国听不懂方言,但闵玧其知道,他在依靠本能求生。

 

“你让我放过他们?”

 

田柾国喘着粗气,其实闵玧其已经没力气拉住他,但田柾国还是把手腕留在他手里。闵玧其看着田柾国,自己的眼角也破了,流下一道细细的血流。田柾国又反问,语气像要把闵玧其再次逼进一场斗殴。

 

他反问他:“你让我放过他们?”

 

“闵玧其,你他妈的差点没命了!”

 

“没命了,你知道吗,你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知道吗?就是他们,如果变成这样就他妈的是他们干的,你明不明白,你明不明白我差点就失去你了!”

 

“闵玧其,”他的声音一下软下来,力气被抽走一样。闵玧其只是把手慢慢覆盖上田柾国的拳头,覆盖上,慢慢地把手伸进他手心。他看着田柾国,听他又说:“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真的都不知道......”

 

他把“你不知道”重复了很多遍,举在半空的拳头才被闵玧其捂化,落在闵玧其双手之间。

 

闵玧其沉默地听着,直到他田柾国的肩膀开始耸动,眼睛不再看他了,低下头,松开男人的领子用手背抹过脸颊。这时闵玧其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我都知道。”

 

环境并不安静,四周还有被田柾国打趴在地的男人们扭曲的呻吟声。田柾国却觉得一瞬间万籁俱静,只听得见闵玧其这四个字的回答。他再抬起头来,闵玧其看到他眼眶在红。

 

“我看见了,田柾国,你没瞒住我。”

 

第三句话让田柾国无处遁形。他的防线崩塌了,他以为的那些他以为,原来看在闵玧其眼里,已经多了其他意味。

 

那我算什么呢,闵玧其,你在玩我吗?

 

没问出口,闵玧其已经在铁箱附近找回手机。屏幕碎的开花,试了几下,不能开机,彻底坏了。又转头来让田柾国把手机给他。

 

田柾国还愣着,闵玧其说要报警,他才像睡醒一样拿出手机来递给闵玧其。闵玧其打开屏幕问他要密码,田柾国说是他的生日。闵玧其试了一次,发现错了,田柾国再跟一句,你的生日。

 

这次轮到闵玧其小小地愣一下,反应过来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隐瞒,他输入密码,解锁成功。

 


警察来时没分清现场状况,到底谁是该被逮捕的,谁是受害者。仅凭两人说辞根本无法自证清白,幸运的是小巷里的监控摄像头还在工作。在警局调出监控记录,确认是对方先出手,两人属于正当防卫。之后又做了笔录,处理过伤口,又费一番口舌说拒绝专车护送到家,田柾国还不想事后被邻居们告诉爸妈自己坐警车回家。

 

出了警察局,再走一小段就是田柾国家。现在这样回宿舍反而会被宿管阿姨质问,田柾国说让闵玧其再住到他家去,闵玧其没再想什么,点点头同意了。

 

总长十分钟的路,时间过去,两个人才走完一半。

 

好像应该有谁打破冰点,都只是看着地面,不知不觉间把步调重合。

 

“那个。”

 

破冰者是闵玧其。

 

“你还挺能打的。”

 

话题抛出去,轮到田柾国这边发言。

 

“哦,没有,我不打架。”太没有说服力,田柾国加了句,“看到你流血了,太生气了。”

 

“没打过怎么办?”

 

“没打过就......”顿了顿,田柾国又说,“不能打不过。”

 

闵玧其笑了,田柾国用余光看过去,那种笑容和他在医院时看到的一样。发自内心的放松的笑,闵玧其笑的露出牙龈来,田柾国浸在笑声里,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件事。”闵玧其做了几下深呼吸调整,把语气变得严肃些,“我要出国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

 

田柾国似乎觉得膝盖有些使不上力。

 

他这边还在强装镇定,闵玧其接着回答他:“今年过年的时候。”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问,闵玧其却像能读心一样解答。他说自从上次艺术节后回去小吃街他就发现他们了,把以前的事一一告诉田柾国,告诉他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还惦记没拿到赔偿,这次他们来就是为了直接从他父母手里敲诈。过年回家也是为了商量这件事,正好医院派父母做代表去国外进修,一人有一个家属同行名额,讨论过后决定带着闵玧其一起走。

 

闵玧其说完,良久,田柾国才几不可闻地应了声。

 

回到家时,屋内没有灯光,田柾国的自由时间,落地摆钟上的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

 

脱了鞋,田柾国把拖鞋放在闵玧其脚边,对方却没急着穿,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田柾国顺着他的脚背一路看上去,最后对上闵玧其的眼睛。他看着他,意思是,我们还有事没说完。

 

站在玄关处,田柾国又开始磨虎口。等摆钟正式在十一点打响,田柾国开口了。

 

“你已经知道了,我对你......”

 

话没说完,他的嘴唇被先一步封住。

 

闵玧其吻了他。

 

嘴唇和嘴唇短暂地接触,田柾国却觉得恍若隔世。再次燃烧他理智的还是闵玧其,他听见闵玧其凑上来对他说。

 

“我们做吧。”

 

 

 

 

27


闵玧其对自己的决定有些后悔了。 

 

 

 

  

28

 

田柾国睡到下午两点才醒。

 

昨晚又来了两次,做到最后闵玧其昏睡过去,田柾国隐约还记得在哪儿看过留在身体里不健康,抱着他去浴室清理,开了灯才看清对方什么样子。

 

像雪地里开玫瑰,田柾国用指腹把吻痕一一滑过,大拇指轻抚着脸颊。闵玧其睡着,本能地向他手心靠,田柾国一惊,以为闵玧其醒了,很快发现只是睡着的人想被温暖而已。

 

清洗过后又给闵玧其套上自己的衬衫,这次大的更明显。升上高中,身高差距又拉大些,田柾国还有点窜个头的趋势,闵玧其的生长期似乎已经过去了。

 

一个还在过春,一个走进冬天里。

 

田柾国睡醒时身边没有人,他摸了摸另一半床铺,余温散的彻底。

 

加了些私心,他和闵玧其分穿一套睡衣。他穿裤子,闵玧其穿上衣,现在那件加大上衣被叠起,平整地放在枕头上。

 

田柾国把睡衣拆开摸口袋,再看看床头柜,最后绕着整座房子转了一圈,没死心,又回到客厅喊了几声闵玧其。

 

午后阳光在地板上印出窗格,窗帘还在昨晚的位置,谁开了窗,不知道什么方向的风带着薄纱卷起一些弧度。摆钟里的齿轮在响。

 

他想给闵玧其发消息,又改主意要打电话。解锁手机看见相机开着,左下角的相册预览里有张田柾国没见过的照片。点进去看,只有一份航班信息,截图不全,姓名一栏截了一半。

 

再打开联系人,看见通话记录里的报警电话才想起来闵玧其的手机已经被摔坏了。还剩最后一个办法,田柾国没顾得上换掉睡裤,随便套了件衣服,踩上球鞋夺门而出。

 

田柾国向学校跑去。家离得不远,他跑的比以前训练更快些。跑到一半才发现鞋带开了,田柾国没心情管,松开的两条带子在地上拖沓,很多次被踩在脚底,白色变成棕色,终于在校门口绊倒主人。

 

睡裤也是白色,地面有些潮湿,可能昨夜下了点雨。春天的一场奖励把纯白的布料染脏,摔的有些恨,田柾国爬起来感到膝盖阵痛,或许摔破了,擦了点皮。

 

闵玧其,我摔倒了,这次是你没赶上扶我的机会。

 

田柾国还是没系鞋带,拖拉着跑到宿舍。

 

宿管阿姨从报纸后瞥了一眼,立刻出来想搀他。田柾国拒绝了,问闵玧其有没有回来,阿姨摇了摇头,又教育他邋遢,白裤子白球鞋搞的一身脏。

 

他气还没喘匀,潦潦说了谢谢又跑走。

 

身后关切的训斥声渐行渐远,他沿着他们以往常去的地方挨个找,小吃街,公园,甚至昨天没吃上的餐厅,奶茶店.....路人投来打量的目光里或多或少包含一些别样意味,田柾国顾不上。他穿着潮牌上衣,搭配一条脏了的白色睡裤。球鞋鞋带被踩的发棕发黑,年轻人扫一眼就知道那双鞋来自某奢饰品牌,价格不菲。

 

找到田柾国实在没力气接着跑,他最后还是打开手机给闵玧其发了消息。对话框后又跳出未读,连着发了好几条,田柾国突然没话说了,接着发闵玧其的名字,他发我喜欢你,我真的可以说爱你。

 

天气很好,空气中有股雨后草木翻新的味道。

 

难得天蓝的能看见云,这座城市冬天有时包在雾霾里,有幸能取消一次晨跑,他们能多睡一会儿,悠哉悠哉地买过早餐再去教室。虽然冷,但能看见雪,晚自习下了课,他和闵玧其跑到操场创作,在别人的车窗玻璃上写字。初中和高中的宿舍楼后都有一片很大的空地用来晾晒衣服,熄灯前他们跑下去堆雪人,随便找几只支干树杈当手做嘴巴,用手指戳两个洞就算眼睛。有时候能捡到大片的枯叶,就放到雪人头顶,看他够不够坚强留到第二天。夏天又不是这样了,强烈的阳光直射晒的人皮肤疼。像把火热烈地跳跃,不小心碰到栏杆也有烫伤的风险。闵玧其第一次过那么热的夏天,四十二度,被学校大门狠狠烫过一次。田柾国拿冰袋替他物理降温,虽然当时笑话闵玧其了,但此后但凡经过铁门,田柾国都有意走在靠门那边。

 

冬天还是夏天,都有各自不错的地方。闵玧其喜欢留一包袋装奶在暖气上,夏天他改吃酸奶,有时候吃果酱面包,有时候吃三明治。田柾国会换着吃,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会把闵玧其的早餐吃掉,自己的那份给他,这样强制闵玧其交换。

 

有段时间闵玧其爱上喝奶茶,田柾国觉得讶异,但还是记下他爱喝的口味。只有夏天闵玧其才偶尔吃些凉东西,一整个夏季里也吃不了几根冰棍,唯独喜欢吃奶糕。田柾国偶尔觉得闵玧其太挑食了,难怪瘦的最小号校服也显大。闵玧其都会听着田柾国教训他,还是会把吃不完的饭推给田柾国。

 

四季里夏冬常在,秋天不长,但仍然有驻足的时间。他们还没一起过过春天,今年春天来了,他们上高二。虽然文理科教学楼不同,但田柾国愿意等闵玧其下课,愿意陪他走夜路,也愿意陪他泡图书馆。田柾国愿意等,没想过要闵玧其一个完美回应,他等他的时候,只要闵玧其还记得回头看看就够了。

 

最后田柾国点开语音,对着嘴巴,很久都没能开口。

 

“闵玧其,”他喉咙里像有一层黏膜,闷闷的难发声,“闵玧其。”

 

“我真的喜欢你。”

 

绿色未读安静地躺在语音条后,有鸟啼鸣,不知道有没有录进去。

 

春天真的来了。

 

 

登机那天,田柾国还是一身黑色去了机场。春假过后闵玧其没来学校,班里同学问他闵玧其去哪儿了,田柾国只说不知道,他和他闹矛盾了。

 

田柾国每天都要看看对话窗,看看读取状态有没有变化,或者有没有发来新消息。没动静,他想闵玧其可能换了新手机后忘记密码,但他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电话,他还对短信里的未知联系人抱有希望,这段时间收到几条新消息,是他的流量用度和话费余额。

 

机场人很多,田柾国从电子屏上找到闵玧其的航班。他坐不下去,站着等。

 

没勇气翻找人群,田柾国站着看手机屏幕。他翻出来他们的聊天记录一点点看,闵玧其发过几张自拍,图片已经打不开了,他真的很喜欢发戴墨镜耍酷的小表情,语气词呢,也差不多吧。都常发。

 

翻到最底,田柾国又看到他给闵玧其发的信息。

 

他又补了句,I love you 3000 x 3000,有些玩笑的意味。


机场广播开始第三次通知,闵玧其那班飞机要起飞了。

 

他没从未登机的旅客里听到闵玧其的名字,预留最后登机的时间没多长,田柾国这时才敢看看人群,有人团圆,有人分开。

 

聚散离合,那么平常又难过。起飞时间到了,再过一会儿,田柾国听到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他看不到停机坪,只听见声音慢慢远去,电子屏上的航班状态变成红色的起飞,像他手机里的几条未读,冷冰冰的系统。

 

又站了会儿,他觉得膝盖有些疼。田柾国想换个重心,手机震了一下,锁屏出现一条消息。

 

没见过的号码,田柾国打开,未知联系人里多了一条未读。

 

他点开看,一段话。里面说:

 

我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

 

 

 

 

 

 

 

END


喵什麼咪

过春天 1–14

全文1–28 校园故事/OE

一段六万三千字的暗恋故事,没那么跌宕,春天总会来。


“我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


———————


01


初中部三年级五班是唯一一个用七种颜色的粉笔画黑板报的班级,月度检查的加分项目里也包括每月一换的主题板报。学校负责配备班级必需品的生活老师经常警告田柾国,用掉一半的粉笔还能接着用,不要因为免费就随意挥霍学校的资源。


“用太短的粉笔头写字指头会疼。”田柾国总会这么回答,再抱起纸箱,不急着走,微微鞠躬后才说谢谢老师。


走回五班的路有一段距离,途中必须经过食堂才能走进初三...

全文1–28 校园故事/OE

一段六万三千字的暗恋故事,没那么跌宕,春天总会来。




“我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



———————



01

 

初中部三年级五班是唯一一个用七种颜色的粉笔画黑板报的班级,月度检查的加分项目里也包括每月一换的主题板报。学校负责配备班级必需品的生活老师经常警告田柾国,用掉一半的粉笔还能接着用,不要因为免费就随意挥霍学校的资源。

 

“用太短的粉笔头写字指头会疼。”田柾国总会这么回答,再抱起纸箱,不急着走,微微鞠躬后才说谢谢老师。

 

走回五班的路有一段距离,途中必须经过食堂才能走进初三的教学楼。晚自习还没结束,田柾国心急去拿班级物资,提前打报告离开,借着还没下课的便利,小卖部只有等着打铃的售货员。本来想顺路在食堂买小香肠再回去,想了想躺在校裤口袋的饭卡,田柾国才想起午饭已经花完,只剩下0.49打在刷卡机上,还是去小卖部吧,百元大钞还没破开。

 

食堂入口的左边就是学校内设的小卖部,田柾国用左肩膀拨开两层半透明门帘,小卖部的玻璃门开着,走到门口暖气迎面扑来。但在夏天,三十六度的傍晚,汗腺发达的青春期男生最快乐的时光就是课间十分钟聚在教室里一前一后的两台柜式空调前吹风。因为身高被特招入篮球队的田柾国总是在这一环节能满载而归,这样还觉得不够,央求过老师能不能坐到吊扇下,又因为身高只能偏居吹不到的最后一排。

 

地理位置不太好。座位排到这里,一男一女的同桌配置被打破了,最后一排坐着的男同学们,有些戴着眼镜都看不清,也有不愿意戴眼镜怕压塌鼻梁的,田柾国属于后者,倔强地还不要戴眼镜。看板书只能眯着眼睛,笔记只能抄同桌。

 

被分到田柾国左边的男同桌,个子不高,拥有再往前坐一坐的资本,出现在靠窗位置的原因是不想吹风扇。

 

怕冷,皮肤很白,不爱说话,田柾国上课折纸扇降温也要制止,平平的下垂眼对上田柾国圆润的眼睛轮廓,那会儿韩剧正流行,田柾国一边扇一边说,你是闵敏俊,不吹空调只喝水也能活。

 

走进小卖部,放下箱子环顾一周,眼神走到冰柜前才发现第四人。他,两个售货员,还有脖子缩进校服领口里的敏俊係。面对着冰柜皱眉毛,明显在纠结喝雀巢咖啡还是能量饮料好。

 

“闵玧其?”

 

“嗯?”

 

啊,是啊。尾音上扬的呼唤得到对方口头回应,不是至少没猜错吗,自己走过去吧,田柾国穿过货架的时候还在这样想,走到身边才发现闵玧其的眼神还在两款提神饮料之间交换。

 

好心情冲上来一些抱怨,田柾国站在闵玧其的右边,转头看侧脸。有些过长的刘海明显超过校纪校规了,认真的像做数学大题。

 

看了一会儿,田柾国拍拍闵玧其的肩膀:“不健康,”伸手从货架第二行抽出来一听可口可乐,“喝这个吧。”

 

闵玧其这才转头,看见田柾国握着的可乐罐,水珠从易拉罐罐身流到手指间,正对着他的正好是配料表,一百毫升四十多卡的饮料,闵玧其指了指能量一栏:“挺健康的。”

 

结账的时候付了两包薯片和乌龙茶的钱,找不开一百元,闵玧其帮忙垫付。薯片放在纸箱上,纸箱靠在田柾国怀里,闵玧其善良地喝着乌龙茶和田柾国并肩走回教室,刚刚踏进教学楼,下课铃响了。

 

晚自习的教室在三楼,初三五班在二楼,田柾国在楼梯口看着闵玧其走上楼梯,消失在拐角后又目送他走进教室,进去了,田柾国心里暗念一声,才接着晚自习的楼层流出来的灯光走进本班教室。

 

漆黑的,没开灯,暗下来的天空里星星不闪了,静静地被云包裹,沉浮着托起月亮,只够给最靠窗的一列桌椅镀光。田柾国把纸箱放在后黑板边的木桌上,没急着开灯,却拉开闵玧其的椅子坐下,把耳朵和侧脸贴上桌面。

 

这是闵玧其的角度,颠倒的课桌和椅子,发丝落下来,手肘顶着墙壁。

 

坐在闵玧其右边的他是什么样?

 

想起闵玧其没入三楼教室门框,昏暗的走廊模糊他的背影,正面的暖调灯光在发丝边缘交织,他觉得夏天很好,那时候看得到手臂和小腿,白皙地在眼前游过,一尾鱼,但过早褪色。

 

他不喜欢抓不住的感觉。

 

还剩下一节晚自习的时间,田柾国负责黑板报,至少今天要完成草稿。起身时田柾国向下看了一眼,吃了一半的三明治藏在课桌。没营养,田柾国抽出来丢进后门垃圾桶,流连一眼座位才开了灯。点亮的刹那有些晃眼,田柾国不适地眯了眯眼睛。

 

光,撕下黑暗里的一些幻想,回神了,田柾国拆开纸箱,新粉笔站在盒子里,田柾国抽出一根,习惯性地抵在黑板上构思。

 

“还没画啊。”

 

“没想好呢。”

 

闵玧其走路没声音,田柾国回头的时候闵玧其正走到教室一半的距离。洗衣液的香味从闵玧其身上飘来,好闻的薰衣草香,后来是洗发水的味道,走近了变成一罐打开的可乐,零度,递到田柾国面前,见他半天不接,闵玧其轻轻地晃了晃,冲他挑眉毛。

 

“不是说过不健康吗?”

 

“我是个擅长反悔的人,而且不是选了零度吗,快点拿走,我手指很凉。”

 

田柾国摆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没沾粉笔灰的那只手接过可乐罐,喝了一口闵玧其又向他伸手,田柾国问又要回去干什么,闵玧其说替你拿。

 

碳酸下肚在胃里反应,田柾国觉得这是闵玧其的一种主动,易拉罐又交回闵玧其手里。行云流水的交接动作,闵玧其却径直用同一边喝。田柾国看着罐口抵在闵玧其唇边,唇肉贴上银色表面,柔软地陷下去,陷出一小片平整的交合面。上唇压在易拉罐口,深色的液体从那里倾泻冲过牙关,滑过舌头,消失在喉咙,最后变成仰起的脖颈中间跃动的喉结。还不太明显,但也骄傲且静静地凸出,液体就这样进入闵玧其的身体,他的胃部,多余的气体会从他鼻腔里挤出,带来一些眼泪,痛快地蒸发在眼角。最后的结尾,闵玧其发出一声语气词,具体是啊还是别的田柾国记不清了,这声之后闵玧其又打了嗝,滑稽的气音在两人之间破开,爆裂,掷地有声,把田柾国的思绪拉回。

 

“呀,”闵玧其反应颇大地惊讶道,“我好像可乐公司的广告模特啊。”

 

说完这句闵玧其还有模有样地学了几个动作,田柾国推搡了一下,说你开这种玩笑真的很违和,闵玧其不以为然地回了一眼,画你的吧,作家。

 

体育特长生田柾国,画画也很有一套。学着怎样创作一份应试作品,画到第三年也不知道怎么贴切每个几近相同的主题。因此迷茫过这真的是画画吗,后来想开了,逐渐变成花卉专栏,万用的花朵们开在黑板四角和中间,甚至自费购入一本植物大全。

 

窗户开着,北方冬天夜晚的风有些干燥,卷着闵玧其的味道从身后袭来,像奶茶里的爆珠滚进鼻腔,绽放在嗅觉神经上。

 

抓到灵感,田柾国起笔,紫色的薰衣草雏形放在左下角。

 

 

 

02

九点五十,学校里响起蓝色多瑙河的铃声。闵玧其坐在桌面看田柾国耕耘,拿着画笔的园丁,作业到黑板上方也不用踩凳子。

 

几口可乐的后劲好像还在,闵玧其开口前吸了吸鼻子,带着一些鼻音说:“回宿舍吧。”

 

田柾国收笔,向后退了几步打量黑板,好像不太对称,又走近看,最后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

 

还想改几笔再走,闵玧其拉住他的校服袖口:“走吧,别让我等。”

 

“再等一下。”

 

“我不想。”

 

力度短暂地停留在肩膀一侧,明明已经松手了,袖口缝合线好像还在被拉扯。田柾国转身,闵玧其在第一排桌子前侧身站着。

 

这一道距离隔了八排桌椅两个吊扇的长度,田柾国迈出第一步时闵玧其也动了,还顺手关了灯。四周暗下来的那一瞬间田柾国觉得有些委屈,就让他被迫沉浸在黑暗里,又不是星星。

 

快步追出门后田柾国想问为什么不等等,又觉得男生之间谁等过谁,女生才结伴,问题显得太矫情,讨论到宿舍后先吃哪包薯片比较合适。

 

四人间的寝室,临近升学考试,都被家长接回家悉心照顾。田柾国家离得远,住宿能多睡一小时;闵玧其不是本地人,长假才能回家一次。

 

两个人住就变得很宽敞了,两张床用来睡觉,两张床用来堆小夜灯和零食。

 

宿舍楼的供暖不足一直没根治过,冬天的暖气连袜子也烘不干。以前还住四人的时候,两张小桌子拼在一起架在两张床中间,多数时间也不是为了学习,多半在交换当下流行的漫画和玄幻小说。初三学生的寝室变得不一样了,单人课桌,单人衣柜,上铺才是睡觉的架子床。起初觉得桌面变得宽敞了,田柾国还在衣柜和墙壁上贴了喜欢的球星。但一年四季都穿校服,还有什么衣服能放。

 

田柾国的柜子里存着宝贝们,两盒黄油曲奇,成箱的进口牛奶和当季水果,还有一套迷你小锅,有时周末不回家,他和闵玧其就去学校附近的超市买菜回来,两个人开着窗户煮火锅吃。

 

即使香味飘出去,宿舍管理员也对初三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田柾国喜欢吃麻花,脆脆的麻花泡在三鲜锅里,吸饱汤汁再捞出来,合着芝麻酱一口吞下。闵玧其喜欢吃麻辣的,决定吃哪个锅底的时候就用人类最原始的猜拳制度。但每次吃完麻辣锅闵玧其肯定要闹肚子,田柾国放在衣柜的药箱里有一部分是给闵玧其买的胃药。说是日本进口,很管用。

 

夏天还算能够坚持,因为空调不差。闵玧其本来睡在田柾国隔壁,为了能够暖和些搬到田柾国对头,还是两桌一灯的模式,四个热水袋堆在桌子下面,脚趾互相抵着,不看漫画小说了,至少也是重点学校在读生,该有的紧张感还是装进夜里。

 

回到宿舍闵玧其把两袋薯片扔上床,鼓胀的包装袋摔在床面,田柾国心疼,完整的一整片又少了多少。

 

书包放在课桌上,掏出课本和习题册,这会儿功夫,闵玧其已经从相对暖和的卫生间换好睡衣出来,叼着牙刷漱口。

 

“不吃了?”田柾国问。

 

闵玧其刷牙的动作停了停,显然像完全忘了这回事,田柾国安慰说再刷一次吧,闵玧其吐了泡沫:“太冷了,我不要。”

 

又不要,一天里到底有多少个不要可以说。

 

田柾国沉默地脱掉外套,厚重的冲锋衣从前几年开始才被学校加进校服,红黑色的加绒大衣,设计虽然丑,但御寒真的凑效。田柾国把它挂在床位的晾衣架上,也冲进卫生间换了衣服洗漱,闵玧其调侃地问不吃了吗,田柾国故意惊讶地瞪大眼睛,繁重的学习生活里,这点玩笑也值得成为乐趣。

 

带着热水袋们爬上架子床,十一点熄灯前的时间,周三用来定时收听脱口秀电台,其他日子要么聊天,要么打一把游戏过过手瘾。

 

闵玧其已经拆开一包薯片,靠墙的一边放着两盒牛奶。看来不是游戏日,田柾国裹好被子弓腰坐着,闵玧其率先吃掉一片。

 

“黄瓜味。”闵玧其皱了皱眉毛,把薯片推向田柾国,扎开一盒牛奶猛喝几口,试图冲淡还残留在舌苔上的毁灭性味道。

 

那就不客气的占为己有,田柾国大口朵硕的期间闵玧其点开音乐播放器,本来想听落日飞车,指尖却点成下一首情歌。一段轻快的前奏后是当下流行的男性唱腔,闵玧其想换,被田柾国勒令留下。

 

他鄙夷地抬头,质问的话刚要出口却被田柾国反问。

 

“前几天被你拒绝的,最近好像很难过。”

 

“决定告白的时候也要有打道回府的勇气。”

 

拨开田柾国挡在屏幕前的手,闵玧其还是强硬地换了歌。田柾国又问:“一个喜欢的都没有吗?”

 

闵玧其反问: “你呢?”

 

小屁孩田柾国,上学期交过女朋友。分手的理由很荒唐,觉得夏天出门约会太热,于是不了了之。女生觉得前女友至少也有女友两个字,能做田柾国的前女友也被这张脸蛋眷顾过,反倒成了能被炫耀的经历。只有闵玧其在应该情窦初开的年龄安静地留在土壤里,田柾国又追问没有吗,闵玧其摇摇头打开小夜灯,要熄灯了,他说。

 

 

学习任务奋斗到零点之后,此间无话,偶尔交换答案也只是偶尔,等到闵玧其合上笔帽说结束吧,田柾国还拖了五分钟解完最后一道题。

 

还是要下床的,再刷一次牙,小课桌收回柜子里,拉上窗帘之前再看看还有哪几间寝室的灯没灭,互相感叹一下,立刻重新钻回被窝。

 

太冷了,幸好男生宿舍的架子床要宽一些。两床被子叠在一起盖,两个人睡一个被窝。定下闹钟就背对背闭上眼睛,停下动作,冬夜,凝固了一样,只有头顶的指针转动机械声。闭着眼睛田柾国问:“真的没有吗?”

 

“至少提问的人先说吧。”闵玧其入睡很快,声音不怎么清晰。

 

“你真的要听吗?”

 

没回答。田柾国又问:“想知道吗?”

 

分针动了一格。

 

“我说了,你不要反悔。”

 

田柾国叫了一次闵玧其,回应的只有闹钟齿轮声。放心他已经睡着,又觉得有些可惜现在就睡着。

 

“睡吧,好好休息,还有想说的是,即使我们背靠着背的时候,你也没有喜欢过我吗?”

 

 

 

 

03

 

轮到冬季的学期总是过的很快,三次月考,十几二十次抽查测试,两场大考,期中和期末。

 

最后一次月考结束田柾国拿到了班级进步奖。公布的总分排名里人名前缀位次,34,六十五个人的班级不算突出。田柾国拿到需要填写获奖人姓名的报告单,一张红色的长方形纸片,薄薄的,从表面就能看见黑色杂质揉在其中。属于学校独特的劣质材料,田柾国拿在手里,对着进步两个字出神。看久了还不由得有些羞愧,因为月考没有副科而导致排名一落千丈又被大考从谷底救起,反倒像一声嗤笑塞进手中。

 

交还报告单的时候是语文课,展了展纸面才送到讲台,回座位后发现指腹有一抹黑色水笔留下的擦痕。随便在掌心之间摩挲擦一擦,公布语文单科成绩是唯一能让田柾国在主课面前抬起头的瞬间。

 

可推拉的黑板后嵌电视,红色的微软雅黑停在表格里。第一名,田柾国,三位数,理所当然地,田柾国挺直后背看向闵玧其,后者撑着脑袋侧头,一副你赢了的表情。闵玧其把手圈成圈放在嘴边倾斜抬起,指钟表,五指并拢横划,拍拍胸口,比大拇指,再转成OK,还一边点头。

 

奶茶,下课,我,请你喝,不反悔。

 

手语散了,田柾国的后背直的像校门口扎了一排的松树。闵玧其小声地切了一句,转过头又看到排名,红色字体下紧紧挂着的是他,第二名,闵玧其,只是成绩加了小数点,为此付出一杯奶茶钱。

 

闵玧其虽然真的读不懂阅读题,每道题还是能得分三分之二。田柾国不太想尊敬的竞争对手,语文课本保持的干净整洁,翻开还能依稀听见新书书页之间,油墨黏连被分开的断裂声。

 

每个人都有能力的天花板,高低之差,百分之一的天赋很重要。

 

靠窗的座位也挨暖气,教室供暖出奇的好,闵玧其睫毛打架的科目通常是田柾国最拿手的几门。即使这样偶尔也会被势压一头,抱着胳膊睡觉的脸田柾国看的很不顺眼,连带着上课睡觉这件事也不顺眼。伸手用手背碰胳膊,闵玧其被热风熏的迷迷糊糊,还没睁眼,田柾国就会小声说别睡。闵玧其抱着胳膊别过脸去,田柾国把身体向左边倾一些,尽可能地用悄悄话说,老师来啦,对谁都一样凑效。闵玧其会猛地醒过来,有时带的椅子和地面发出不愉快的噪音。

 

干什么呢,老师问,闵玧其也会有些不好意思,课桌下和田柾国比中指。

 

看不惯闵玧其上课睡觉,田柾国偶尔也会犯困。桌兜里的小熊软糖拯救过无数个四十分钟,闵玧其不领情,反正他不听课也考的不错,不是第一名,但也算好学生。

 

闵玧其带着田柾国去了新开的奶茶店。对于上一家来说只是换汤不换药,但学生们无所谓,谁都一样,速溶奶茶粉倒进塑料杯,热水冲开,中杯六块,大杯七块。闵玧其选了抹茶,田柾国半路换成雪碧,加冰。

 

等餐的期间闵玧其抬头看便当一栏,金黄的咖喱浇上猪排,却被几块胡萝卜幻灭。有些可惜地耸了耸肩膀,眼神移到旁边的黑椒牛柳,又吃不了胡椒,没再忍心看下去,田柾国的大杯雪碧率先被推上餐台。

 

手从闵玧其身后探过来,以为要拿走汽水,但方向还要再倾斜一些。

 

“再加一份猪排饭吧。“

 

闵玧其扭头,立起的校服领子蹭过嘴唇。田柾国的下巴扬起弧度,眼神也看向菜单,闵玧其又顺着看回去,胡萝卜还躺在咖喱中间。

 

手从身侧余光里退了回来,在闵玧其的肩膀拍了拍。闵玧其抖开,田柾国才上前一步把位置拉成平行。

 

“胡萝卜我吃。”田柾国拍拍胸脯,闵玧其又切了声。

 

大杯的抹茶波霸被裹上餐巾纸送了上来,黑色吸管包着塑料外衣,闵玧其没急着拆开,拿下餐巾纸递到田柾国面前。

 

才吸了一口冷饮含在嘴里,吞下和回答一时分不出先执行哪边,田柾国把自己的举起来示意,闵玧其等的有些不耐烦,干脆转身把奶茶塞进田柾国还空着的手,这边还在愕然,闵玧其已经把两份奶茶一份便当的钱交出去等找零。

 

“没让你喝,拿着暖手。”接过装着便当的塑料袋,零钱随便揣进口袋里,回头都有种大义凛然,骄傲地走出奶茶店门。

 

田柾国一手拿着放了半杯冰块的碳酸饮料,另一手拿着波霸奶茶,刚刚一口冷饮下肚,冬天喝冷水,心却像着火一样,烧的两面金黄。

 

回去的路上闵玧其时不时隔着两层包装偷看猪排饭,又买了三盒寿司手卷,两盒蟹肉,一盒肉松。淋上番茄蛋黄红白二酱,闵玧其看着浓稠的酱料从瓶口缓缓落在紫菜上,皮肤躺在三层衣服下也不由得冒起鸡皮疙瘩。

 

从校门口到宿舍要走六七分钟,闵玧其心急想喝一口热奶茶,脚程放得快,田柾国在身后跟,注意力全在闵玧其的发旋上。

 

柔软的黑发,被风吹的有些杂乱,从中翘起几根在风中悠扬。有些失眠的晚上,田柾国会等闵玧其睡着再转身,窗外彻夜的路灯不灭,几丝就够,用那点灯依稀看清闵玧其发旋,软趴趴地贴着皮肤,后颈碎发修的整整齐齐。

 

碰一下。田柾国的指头戳上闵玧其翘起来的头发,停了几秒才收回。闵玧其脑袋顺着田柾国的施力方向倾,被戳的有些突然,回头杀来一记眼刀。

 

“田柾国,什么毛病?”闵玧其有些不爽。

 

“没什么,头发乱了,替你理理。”

 

说的义正严辞,闵玧其懒得计较,催他快跟。

 

回到宿舍用时四分半,闵玧其拉出板凳落座,接过奶茶插吸管的时候对还有些烫手的温度很满意。田柾国先把冷饮放下,脱了外套去摸闵玧其的手背,“我局部升温了,闵玧其。”另一只手又贴在手心,“男人,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闵玧其被冰的迅速抽回手,刚刚拿出来的筷子掉在桌面上。一脚踢上田柾国小腿,“我看你真的疯了,写书去吧啊天才,还在和代数较什么劲呢。”

 

田柾国把两双筷子重新摆好,从袋子里拿出两人的午饭,“苦其心志,劳其体肤。”

 

“德行。”

 

没继续接话,闵玧其揭开塑料壳,令人心旷神怡的味道弥漫出来,立刻又被站在中间的胡萝卜块刁难。

 

总会有有求于人的时候。

 

闵玧其一抬眼神,可怜巴巴地看着田柾国。田柾国从闵玧其手里抽走一次性筷子,他还站着,弯下腰把嘴巴贴近便当盒。五块胡萝卜迅速塞进嘴里,再重新站直,筷子还给闵玧其,两颊随着咀嚼鼓动。

 

没忍住,闵玧其差点被珍珠呛到。太像他英年早逝的仓鼠小白,因为贪吃被饲料卡住喉咙,隔天早上少了窸窣声,检查笼子才发现已经僵了,两腮还丰盈地鼓着。

 

多愁善感的年纪,闵玧其也难过了好一阵。现在好像他的前爱宠魂穿田柾国,有些触景生情,闵玧其把奶茶推到田柾国面前,“别噎着。”

 

黑色塑料管扎进奶茶杯,透过管口自上而下看,液体反而被管身圈住。田柾国嘴里的动作没停,眼睛盯的出神。

 

那个人嘴唇刚刚离开的管口。

 

正在发愣,视线里闯进闵玧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敲,被点醒一般,田柾国从手腕一路看过关节和肩膀,闵玧其侧撑着脑袋,表情有些不耐烦。

 

“看什么呢,喝不喝?”

 

说着就作势要拿回,田柾国更快一点,还有余温的掌心重新握回杯身,毫不客气地猛吸一口。珍珠和液体一起滑进口腔,还没下咽完全的蔬菜碎块搅在一起,难以言喻的味道在味蕾铺开,田柾国拧起眉毛,心一横囫囵吞下,喉咙里传来有些哽咽的压迫感。

 

食物揉杂着缓慢下滑,田柾国的表情惊动了闵玧其。他撇下筷子起身,小腿肚抵开凳子腿,在地板上拉扯出一声漫长又突兀的呲啦声。田柾国的手忙着给自己顺气,只能捂住一边耳朵,刺耳噪音穿进单边耳膜里,田柾国五官都快扭在一起了,后背突然被拍了拍。

 

他睁眼,闵玧其一手撑着桌面探身过来拍他后背。

 

脱掉外衣,长袖校服下只有一件贴身私服。闵玧其新换的项链露出半截,链条坠在外面,末端坠饰还在衣服里。

 

挨着皮肤的银色铭牌,勾一下就能掉出来。

 

闵玧其还在拍田柾国后背,皮肤上突然被抽离一块温度,他低头看,藏在衣服里的铭牌被田柾国捧在手里。

 

大拇指滑过表面,四个字母,闵玧其的游戏ID,指腹留下凹凸不平的触感。田柾国照着字母念,“sugar。”

 

“SUGA,没有r。”

 

“全糖奶茶,你现在可以加r。”

 

“你见过奶茶粉分甜度吗?”

 

懒得搭理他,闵玧其从田柾国手里抽回铭牌放进衣领,只是短暂暴露在空气中,塑料片冷的像块冰。闵玧其嘶了一声,没好气地瞪回去,反手弹在田柾国额头。

 

田柾国不服输,趁着闵玧其还在得意的劲头上钻空狠狠回弹,指甲盖短暂停留的地方迅速变红,像微型炸弹爆炸后扩散。

 

趾高气昂的态度两边不相上下,闵玧其还想反击,大半个身子越过桌面伸手够,田柾国占领战略高地向后躲,忽然眼神变了,直勾勾地看着斜下方。

 

刚刚揭开盖子的猪排饭还冒着热气,闵玧其只闻过味道,校服先尝了味。

 

不闹了,闵玧其立刻脱下衣服丢进水池。冷静下来才觉得刚才幼稚,他看看还完整的猪排饭,田柾国不好意思地挠头,一摆手说算了,你替我洗衣服。

 

田柾国还嬉笑着,瞬间又觉得无力。衣服从来都是打包周末带回家让妈妈帮忙清理,最多也只雪会按洗衣机按钮。又不好拒绝,沉默地拆开筷子,拉出自己的凳子坐下,“这叫算了吗,算了是不计前嫌。”

 

“你把算了去掉吧,当我没说过。”

 

田柾国愤愤地用筷子戳向寿司卷,紫菜发出脆响,他把酱料拨开,夹了两块放在闵玧其的米饭上。横截面躺着肉松和黄瓜,田柾国还记得第一次和闵玧其去吃自助餐,持学生证打对折,一进门直奔海鲜区,风风火火地盛了四碗海鲜粥,还特意给闵玧其多盛了一半螃蟹。闵玧其看着翘出粥面的蟹腿发愁,把碗推回田柾国桌前,委婉地说:“我海鲜过敏。”

 

虽然蟹肉棒也不一定是蟹肉,但小心起见,等闵玧其从洗手台边回来坐下,拿起筷子也戳摞在一起的两块寿司时,田柾国强调:“肉松的。”

 

“我知道。”闵玧其夹住其中一块放进嘴里。

 

还残留着的番茄酱的味道刺向舌面,闵玧其想皱眉,眉头走到一半又放回去。

 

“我拨掉了,还有味道?”

 

“没味道,挺好吃的。”闵玧其拿过奶茶小口小口地吸,抹茶味道把酱料味冲淡,又夹起第二个吃掉,咀嚼,咽下,再喝奶茶。

 

“你不喜欢可以直说。”田柾国看着闵玧其完成动作,语气尽量平淡。

 

委屈自己成全别人,这世界上伟大的人都是笨蛋。

 

闵玧其也一样。

 

“我没说不喜欢。”闵玧其夹起一片猪排,腾在半空中发现无处下手,转道正对着田柾国,“没地方了,直接吃吧。”

 

有些愕然。田柾国又变得好像闵玧其递给他奶茶的瞬间,火烧起来,把刚刚冷却的心脏再炙烤一遍。

 

能看作是你主动吗?

 

差点就问了。没让闵玧其多等,田柾国咬下猪排两三口吃掉,有些凉了,肉质开始发柴。

 

最后风卷残云的又是田柾国。渐凉的咖喱不好吃,奶茶也跑温,闵玧其吃的少,对待不是最佳状态的食物更没什么胃口。田柾国心疼,明明什么都好,只是凉了点,反正他吃的寿司卷也是凉的,没落差,心甘情愿接了闵玧其的下盘。

 

“校队的都像你这么能吃吗?”闵玧其又撑着脑袋看,田柾国被问的有些不好意思,不是的不字还没到嘴边又被闵玧其打断,“你未来的女朋友家里一定要有一口能炒三人份菜量的锅。”

 

田柾国恶狠狠地瞥了他一眼,闵玧其耸耸肩,“实话实说。”

 

体测的时候,闵玧其是男生里最轻的,体重秤上的数字让一些女生也羡慕。一起吃过饭才知道为什么,田柾国看着闵玧其起身去洗手的背影,眼神柔软下来,又回到发旋上,想起他偷看过的数字,57kg,又用力地鼓了鼓手臂肌肉。

 

朋友告白时他曾经帮忙抱过比人还高的玩具熊,他想,如果我抱你的话,是不是比它还要轻啊。





04

 

闵玧其习惯午睡,但今天有些难眠。

 

高三毕业生的最后一次运动会开幕在即,学校惯常以马拉松开场,每班至少选出两名选手参赛。田柾国作为佼佼者不容分说名列其中,怎么也想不到另一个被票选出来的倒霉蛋是闵玧其。

 

偶尔也想看发光的星星倒霉,最开心的人是田柾国。

 

早上最后一节班会课,闵玧其在起哄声中领下重任,第一次公开垂头丧气的表情,走回座位就像刚刚接到保险箱失窃那么落魄。

 

田柾国安慰说没事的,只要坚持跑完就可以,他会负责拿第一。

 

闵玧其反驳道:“我又不是想跑才跑,不需要笑话我的人来安慰我。”

 

“要不要我等。”

 

“有多远,”闵玧其顿了顿,改了字眼,“跑多远。”

 

自讨没趣,田柾国撇撇嘴巴,“别求我。”

 

“不会,谢谢。还是和你说滚比较合适。”

 

隔了一会儿闵玧其说:“田柾国,陪我去操场跑步。”

 

 

城市早晨六点太过安静,闵玧其踏上操场的塑胶跑道,鞋底发出挤压声。学校外偶有几辆私家车驶过,闵玧其顺着声音看过去,车已经停在路边,从车门内走下的是穿着一样校服的同学。

 

田柾国走在他身侧,看见闵玧其向外望着,随口报出几辆车的生产商和型号。闵玧其不懂这些,只是静静地听着田柾国比较发动机的不同,车载系统的功能。

 

“所以说.....”

 

“说实话,我不是很想知道到底要用那种油才好。田柾国,知道离心力吗?”快要走完一整圈操场,闵玧其终于开口打断田柾国的推销演说。

 

“车在转弯的时候。”

 

“对,转弯的时候。”闵玧其点头,向前快走几步来到弯道,“速度太快就会脱离轨道,事情还是要能被掌握才好。”

 

两个人停下了。闵玧其站在弯道中心,田柾国还在直直的跑道上。

 

往前跨几步就能追上,跨度够大还能再快一些。但脚下像已经扎根,深埋几十米,兀自钉在原地。好像他的心事被揭穿,提前被迫赤裸坦荡地接受审视,这种感觉很糟糕,田柾国感到有些嗡声从大脑深处溢出来,又被闵玧其的声音轻轻拂去了。

 

“我的意思是,换个话题吧,我不想听这个。”

 

田柾国听见自己呼吸声重了,还好,他只是想换个话题而已。

 

闵玧其还站在弯道等他,重拾心情,田柾国向前跑到他身边,用脚尖在地上点白线,“这根,先跑一圈看看,我替你计时,这里就是终点。”

 

 

不喜欢番茄酱和跑步,闵玧其最讨厌的事之二。还是小小朋友的年纪,男孩和女孩都喜欢玩追逐游戏。规定说出三个字就能作为短暂的保命手段,蹲在地上休息一下,看猜拳输掉的人追着其他人跑,不断地停下,加速,急刹车,再停下。小小朋友的闵玧其已经有较强的自我意识,第一个学会的游戏是和小区楼下的爷爷们玩抽大王。后来练到炉火纯青,很难再棋逢对手。

 

他蹲下来再整理整理鞋带,其实没松,只是想给晚点起跑找借口。田柾国拿着手机,屏幕亮起来,已经调到秒表界面。闵玧其终于做出准备姿势,田柾国把拇指虚虚架在开始键上方,“准备了,闵玧其。”

 

“3,

 

“2,

 

“1!”

 

“1”字出口,田柾国同时按下start。

 

闵玧其得了指令,从白线后飞出去。田柾国有些被惊喜到,看着他迅速变小的身影,心想,其实认真跑的速度还可以。

 

跑到一半田柾国把满怀期待的眼神收起来,重重地叹了气。

 

刚刚经过过第一个弯道,正对着田柾国较短的直线跑道上,闵玧其的速度从跑步变成竞走,走路的幅度也要比现在大些。

 

“好像不是在比赛谁走得快吧?”田柾国看着闵玧其慢慢悠悠地跑向终点,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情涌进心里,对方倒是一副煞费体力的样子,停到他面前弯腰,手掌撑着膝盖,抬头问田柾国成绩。

 

“别演了。”田柾国点亮屏幕举到闵玧其面前,眼神略带不屑,“一口气都不喘,莫非你是长跑天才?”

 

“确实是天才,”闵玧其直起上身,对着秒表数字冷哼一声,“只对感兴趣的事情做天才。”

 

按下撤销键,极简风格的白色数字归零。田柾国从闵玧其耳侧看向后方紧邻跑道的篮球场,轻轻抬了抬下巴,“打篮球的时候你倒是很多力气。”

 

“我感兴趣的事情。”闵玧其重复一次,说得慢了些,加了重音。

 

看着跑道,田柾国有些犯难。闵玧其看见田柾国盯着地面拔脸上的汗毛,迈前一步拍他肩膀。田柾国还没回神,下意识用手背隔开闵玧其的手,长长地“嗯”了一声,饱含着忧愁的语气。

 

闵玧其笑了:“反正第一名肯定是你,心操的比我还多。”想了想他补充道,“我不想连三分之一都跑不到,也不想早上一个人练跑,专心做你的陪跑员,别想那么多。”

 

“我也不想第一名出在我们班,最后一名还是我们班。”田柾国向跑道侧边退,“不是陪跑员,我是教练,四圈,别走路。”

 

说完他有些满足,闵玧其叉着腰白了他一眼,还是重新站回起跑线。

 

还打算计时,手机闹钟响了。闵玧其蹲在地上准备起跑姿势,听见声音微微扭头,“起这么早?”

 

“背单词。”

 

“有这么好学,别抄我英语作业。”

 

“快跑吧。”田柾国推闵玧其后背,“别停啊。”

 

闵玧其没回答,又从白线内跑出去。

 

 

05

 

跑完四圈,走了一圈半。第一圈跑到折返点,远远地看不见田柾国的影子,以为自己恍惚间看错,眯起眼睛跑进了四处看,确实没人在。操场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周围的汽车鸣笛开始多起来,早餐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摊,围着买早点的学生渐渐多了,肉包最受欢迎。

 

闵玧其坐在小花坛边上等,冬天,天亮的晚,灰蒙蒙地亮起来一些。早晨的空气清冷,闵玧其吸气,凉意顺着鼻腔流进肺叶里。抬起手腕才想起没戴表,金属表面稍微遇冷就降温,总会出其不意地让他哆嗦一下。

 

正弓着身子抖腿,田柾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闵玧其又把嘴巴鼻子藏进衣领里转头看,田柾国的形状慢慢变大,再离得近一些,手上多了塑料袋和一件外套。

 

“干什么去了。”等田柾国走近了,闵玧其伸出手等着接外套,田柾国却把塑料袋压在他手上,绕到身后替他披外套。

 

闵玧其把手心收拢,发烫的暖意复苏指关节。刚出锅的茶叶蛋隔了两层塑料袋握在闵玧其手里,打算说谢谢,田柾国从身后递来插好吸管的豆浆。

 

“喝一口,暖和暖和。”

 

吸管碰到嘴唇,闵玧其向后靠了靠。田柾国还维持披完外套的姿势,闵玧其的背抵到他后失去退路,他看着闵玧其倒来又前倾身体,手腕突然多了重量。

 

闵玧其含住吸管喝了几口就从他手臂做的半圆里离开,拢拢外套才觉得尺码不对。

 

“你的?”

 

“一会儿还我。”

 

“为什么不拿我的?”

 

“急着买茶叶蛋,就在手边,晚了排不上队。”

 

把手摊开一些,最里层的塑料袋已经和龟裂的鸡蛋粘连,深褐色沟壑爬满蛋壳表面。闵玧其再看看学校外,早餐摊占据学校栅栏围墙左右两条街,上上下下十几家摊贩,唯独没有和手里一样花纹的塑料袋。

 

“食堂买的,食堂的比较好吃。”

 

“你最好已经吃过,别做那种大义凌然的事情。”闵玧其把茶叶蛋和双手一起收进外套下,突然仔细地闻了闻,再看向田柾国,眼神里有些难以置信,“你用了我的洗衣液?”

 

田柾国这才记忆起来,有些慌张:“我们家也用那款而已。”

 

“哦。”闵玧其淡淡地应了声,没多大波澜,田柾国却有些不甘心,补了一句:“我也很喜欢那个味道。”

 

“回教室吧,我冷。”像是印证,闵玧其又缩了缩,让外套在他身上显得更超过。

 

 

灯还暗着,教室里谁都不在。闵玧其先踏过门框,反手开了灯,走向座位坐下,从桌兜里掏出一包袋装奶放上暖气,专心致志地拨起鸡蛋壳。

 

田柾国把豆浆放在闵玧其桌面,来的路上有些变温了,看见闵玧其动作,手指离开的时候颤了颤。

 

剩不了几次的主题板报,田柾国拿着粉笔再加细节,闵玧其已经几乎完成剥壳。表皮的沟壑一样印在蛋清上,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发。

 

刚想开口,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田柾国有些尴尬,闵玧其得意地笑了笑,“我猜就是。”又从桌兜里拿出一块面包,白色的椰蓉沾在包装内里,“我会提前一天买早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想让你吃热的。”田柾国干巴巴地狡辩。

 

闵玧其把面包拍在桌子上,看见田柾国把一朵花画了又画,抽出纸巾擦擦手,又敲暖气:“我来写,你去吃。”

 

写不好字,田柾国也为此曾经努力过。当曾经成为过去式,如果一切还没结果,接受现状或许来得更轻松些。闵玧其是属于连数学公式也写的很漂亮的人。干净利落地下笔收笔,没练过书法,有几个他很喜欢的字,别人也喜欢,老师也喜欢,上学期写了一副,毫无关联的几个字凑在一起,只是好看而已就被夸了好一阵,末了田柾国还要跟在后面做对比:看看你,看看你同桌。

 

不要让才华无处释放,田柾国头回拜托闵玧其写黑板报用的就是这句话。

 

写到很高的地方,田柾国可以踮脚,闵玧其总要踩着凳子才能够到。

 

总踩田柾国的凳子,闵玧其把凳子从坐在自己座位上的田柾国身边拿走,田柾国嘴里叼着刚刚烘热点的袋装奶,面包已经吃完了,转到另一面看闵玧其工作。

 

在蓝色和红色之间纠结了一会儿,闵玧其更想用蓝色,又想到为了运动会才画的板报,把抽起来的蓝色按进粉笔盒里,抽出红色写字。

 

“小心点。”田柾国把已经空瘪的包装袋从嘴唇间拿下,和包装袋一起揉成团投进垃圾桶,完美的三分。

 

闵玧其哟了一声:“校队的,有没有想过会砸中我?”

 

“我很专业。”田柾国反驳,“你投进过几个三分。“

 

“比你多一个。”停了手上的动作,觉得字体大小不统一,闵玧其向后仰着,想让对比更清楚。

 

“先下来再看吧。”

 

“摔不了跤。”

 

“小心一点。”田柾国又说了一次。

 

还是不放心,闵玧其仰的太过分。即使在冬季校服下也能隐约看见一些线条,腰折的比跳高运动员还标准。他起身准备走近闵玧其,“小———”

 

没说完,尾音戛然而止。

 

闵玧其脚下打滑,板凳又拉出让田柾国备受煎熬的呲啦声。一侧撞上墙壁,反向作用力更把闵玧其推离椅面。慌乱中粉笔从手里飞走,闵玧其两手挥舞着,想要收回脑后护着,四肢却被失重的恐惧感控制动弹不得。眼前黑板上已经写完的字变得模糊起来,迎接他的却不是骨头和地板的碰撞声,那瞬间田柾国几乎要爆发,瞬移一般接住闵玧其,让他结结实实摔到另一副骨头上。

 

“我说了小心,你是不是活够了?”田柾国没客气,两手一收半托半抱地把闵玧其还在凳子上搭着的脚连同主人一起抱下地面。

 

闵玧其还没从眩晕中回神,就这样被田柾国搂着,看着地砖呆滞,好一会儿才开口骂了句脏话。

 

“我操......”

 

又隔了一小会儿,闵玧其才从瘫软中找回力气。确认站得住脚,闵玧其在田柾国还紧箍的两条手臂里挣扎,“田柾国,我可以站。”

 

“我觉得不行。”田柾国又紧了紧,腹部被压迫,眩晕感又回来一些。

 

但闵玧其坚持说:“我能站。”

 

“......再等等。”语气软了,但田柾国还想再坚持一下。

 

“你再压着我就要吐了。”闵玧其垂着头,语气打蔫。田柾国这才急忙放手。

 

拥抱的触感还在臂弯里停留。想象着索取,意外会不会是鼓励。一场森林大火烧向喉咙。

 

“闵玧其,”田柾国觉得有些口干,“你......”

 

“我?”

 

“你,”

 

田柾国的声音停了,裤子缝合处被指甲扣起一段抽线。

 

“觉得对我说关心的话很丢人可以不说。”闵玧其坐回座位上,“但谢谢你,我还是要讲。”

 

“谢谢你。”

 

“没关系。”田柾国松开断线,他看着闵玧其不解的表情,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你没事就好,他说。

 

 

 

06

 

冬季运动会不是所有人都好过。

 

大部分人裹在羽绒服里,闵玧其穿着有绒毛帽子边的加长款立在起点,只露出紧身运动裤下的脚踝。

 

一周练习只能算得上临阵磨枪,田柾国没做教练,在冷风里成了陪跑员,掐时间中途消失去买早餐。闵玧其不在小花坛边等了,难得自觉加练,田柾国回来时看见闵玧其还在跑圈,换成他站在终点,等闵玧其从弯道上跑回来,再把豆浆递给他暖手。

 

号码牌贴在最外面,闵玧其冷的有些站不住脚,抱着手贴近田柾国。

 

像闵玧其一样还用外套加持的马拉松参赛选手才是大多数,田柾国一身全黑,只有背后的号码牌白花花地在太阳下闪光。闵玧其向他靠过来,田柾国摆出不情愿的表情,有一下没一下地看闵玧其走近。几个赛道的距离,拉得好长。

 

早晨起风,露在外面的小腿先感到危机。

 

出宿舍前趴着窗户看楼下被吹的东倒西歪的过路人,看见认识的还要指给对方说是那谁谁,闵玧其特意拿出到现在还坚持没穿过的白色羽绒服,田柾国觉得肿,不爱穿,只拿一件牛仔外套。深黑色,做旧款,闵玧其余光瞥一眼,把拉链拉到最顶:“我看你也大限将至了。”

 

闵玧其闭上眼睛,已经做好正面迎风的窒息感,低着头,半张脸都快缩进衣服里。

 

等了很久,想象中风钻进袖口和衣领的刺骨没有来,只有发顶翻飞。他再睁眼,地面上他的影子长高了,踩进一双黑色球鞋,没有外八,鞋尖端正地对着他。

 

田柾国站在他面前,风去留声,低鸣着划过耳边。他的连衣帽被吹起来半挂在头上,两端松紧带飞出海浪的弧度。闵玧其的身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发现田柾国在替他挡风,手插口袋,肩膀回缩着,也低头看地面。

 

一阵强气流只停几秒,彻底弱到连羽绒服下摆都吹不动的时候田柾国才抬头,正好对上闵玧其的视线。闵玧其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田柾国张嘴,闵玧其以为他要说什么,田柾国却还在酝酿。忽然猛地明白了,闵玧其后退一步的同时田柾国侧过脸打喷嚏,响声震动其他选手,纷纷看向田柾国。闵玧其听见有谁小声议论这就是非要耍帅的下场,他循着声音找去,目光把人群扫了一遍。这时田柾国吸了吸鼻子回神,看见闵玧其皱着眉毛,从侧面看只能看到下垂的三角眼,但一定不太友善。他往前一步把距离拉回能给闵玧其挡风的长度,伸手拽过闵玧其羽绒服帽子扣下,帽沿和一圈绒毛一起遮过闵玧其眼睛。

 

帽子压下头发,闵玧其拨开后田柾国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周围的人边说边笑地散开,闵玧其转身骂了句西八,一阵广播调试音打断他。田柾国立刻顿在原地,闵玧其追上去,本来还想友好地打他一拳,追上了变成有些凉的五指搭上田柾国肩膀。

 

“有事没事,打喷嚏,叫你装。”

 

“可怜我的话就把羽绒服脱给我。”

 

“别开玩笑。”闵玧其拢拢衣服,“你不要拿学校的未来开玩笑。”

 

田柾国刚想回答,广播里传出马拉松选手们需要开始准备的通知。闵玧其用手依依不舍地摸了摸羽绒服,第二遍广播时才脱下交给负责后勤的同学。

 

褪去外套,粽子一样地被拨开了。闵玧其有种冬天洗澡关掉花洒之后的感觉,穿了衣服,但还是被温度淋透顶。田柾国还想凑过去,闵玧其伸手制止他,还没放下,最后一遍通知开始播报。两人都回到各自的跑道上,不少人的目光聚焦在田柾国,闵玧其也看了一眼。

 

裁判就位,全场忽然安静下来。田柾国已经做好起跑姿势,闵玧其还在整理鞋带。快速打好结,再抬头看,发令枪已经被举起。另两位发令员也站在跑道左右两边,红旗举在空中,闵玧其这才准备。

 

枪响过后,闵玧其看到田柾国冲出人群。

 

 

 

07

马拉松从学校出发,全程绕过五个地标性建筑,而闵玧其打算在穿过公园就停下,等到差不多的时间再跟着人群折返。

 

起跑时还在中间梯队,跑出校门后开始减速。一路跑到公园,闵玧其彻底放弃,慢悠悠地走进公园大门,只在路过指路老师的时候装模作样地小跑一下。

 

办公室老师们茶余饭后的闲聊里闵玧其也算值得说道说道的话题人物,对于学习突出的孩子,会不会运动就没那么重要。闵玧其也打篮球,球品不错,大多数情况下三分保进,活跃在放学后球场,学校的1000米测试又屡屡压在及格线上。

 

聊过在校表现和零绯闻记录,话题进展到家世背景,班主任了解的最详细。

 

初中上到第三年,闵玧其的父母没来开过家长会。以为是不好开口的家庭情况,第一年班主任小心翼翼地把电话打到家里,做好了苦口婆心的准备。响了三次才通,打的是爸爸的电话,接电话的却是女声。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您是不是闵玧其的家长,电话那边只留下简短四个字的回答,待会儿再聊。

 

后来明白闵玧其父母双方都是外科医生,两人夫妻搭档在医学界也有一定名气。病人不会按时生病,医生也不会按时到家,闵玧其学会自己下碗有青菜的阳春面做晚餐是在习惯晚上一个人睡之后。一开始还会害怕,开着灯和电视在客厅睡觉,被子在沙发上躺了半学期,很快只开自己房间的灯。后来帮忙交水电费,看到账单就不开灯了。

 

一个人的在家,闵玧其喜欢用手机公放音乐。他喜欢听重金属,音符在房间里回荡,铺到墙上反弹回来,站在客厅里,几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还有其他一些基本家具。音乐声就这样开始回音,听了很长一段时间,闵玧其没学会怎么唱,又去听流行乐,听民谣,听说唱。隔音还算不错,家里的门也装了三道防盗锁。一层在防盗门上,两层在木质门。

 

最开始装修时还没有防盗门。深褐色的原木门,一道锁。

 

小学四年级,父母接下一台大手术。癌症晚期的患者,病毒已经从癌变部位大面积扩散到其他脏器。出于医生的判断,两人觉得手术反而风险更大,在家人的陪伴中走到生命终点或许对患者而言是更好的选择。还在谈判的阶段家属就因为这个建议和闵玧其的父母争执起来,存活率不大,但还是执意要做。

 

手术本身是顺利的,第三天却发生变故。还剩下半年时间的病人,术后感染让患者在几天后撒手人寰。家属认为是因为术前讨论的那场争执让夫妻二人对病人打击报复,隔天带着二十几个混混闹医闹。母亲在混乱中被木棍打伤肩膀,父亲因此还手,报纸头条就变成无良医生对逝世患者家属大打出手。

 

一时间天地颠倒,在学校里因为父母都是医生而备受欢迎,也因为同一个身份被打入底谷。

 

闵玧其不在乎,父亲来解释的时候,他只说我相信你。未来我还是想做医生。

 

从那时起就过早地长大了。

 

一个月的时间沉淀,风波似乎已经过去,父母仍然正常上班,只是那段时间因为肩伤,母亲不再亲手操作。

 

但事情没结束,影响远不止一场闹剧。

 

 

08

医闹过去一个月的某个周五,本来约好一家人晚上出去吃饭,放学时接到父母短信说临时加了台手术,走不了了。想到冰箱里所剩无几,闵玧其回家前去了趟超市。

 

从超市出来的路上还在盘算吃什么,闵玧其记得昨晚还剩一些米饭,回忆了一下泡菜罐的位置,害怕做的太辣,又在家门口的小卖部里买了几盒牛奶。

 

走到单元门前准备掏钥匙,厚重的大门露出一条缝,才想起已经坏了很久。

 

家在五楼,闵玧其跨过单元楼大门走到电梯前,隐隐约约听见楼上传来叫骂声。以为是哪家吵架,没多在意,放下袋子按电梯,按钮亮出橙色,电梯层数却没反应。闵玧其向后退几步抬头看,才发现两座电梯上都贴上正在维修的黄色横幅,他咂了一声,心想还好他家只在五楼而已,提起袋子转入楼梯间。

 

二楼的感应灯一直不太灵敏。闵玧其还没出生前房子就买下了,他晚一年上学,算到如今也住了十一年。连房子也老了,走到二楼闵玧其用力跺了一脚,没反应,他又诶了声。

 

还是没反应。闵玧其吸口气,胸腔隆起,随后爆发出来。

 

“诶!”


响亮的语气词把三楼感应灯也唤醒,闵玧其弯下腰,刚刚打算重新提起袋子,头顶的吵骂声音突然小了。

 

他没在意,拎着袋子走上三楼。

 

来到三楼拐角处,感应灯又暗下来。闵玧其张嘴,密不透光的楼梯间里显得过分安静。

 

不吵了?

 

不对。不是不吵了。

 

“啊”字刚刚从喉咙里挤出半个音节,他从上方的声源里听到自己父母的名字。

 

“就是他们家....”


“他们....他..闵....”

 

“没在家.....!”

 

“妈的,....迟早弄死他!”

 

谁?迟早怎么样?

 

闵玧其被对话中的怒气震慑,迅速用手捂上嘴巴,生生把后半声咽回肚子里。

 

声音不止一个,他听到他们开始讨论刚刚自己叫醒感应灯的那声大喊。

 

“是不是他?!”

 

“你去看看!”

 

命令之后出现的脚步声从正上方移动到斜对角,那是每层楼的楼梯间入口。闵玧其怔在原地,他听见更多水泥地被踢踏着摩擦的声音接踵而至,愈来愈近,一步步好像逼得他心脏要跳出喉咙。

 

鞋底碾过地面细小石子的声音回荡在楼梯间,闵玧其屏着气,对方也没轻举妄动。

 

他意识到,碰上麻烦了,要找人帮忙才行。

 

双方都在试探,僵持中闵玧其撤回一只脚,不小心刮过脚边的袋子。

 

“哗。”

 

塑料材质被摩擦,破碎一样地打破这一瞬间的平衡。

 

...

 

...........

 

“闵玧其!”

 

紧接着,彻底被打破。

 

再也忍不住了,他的名字被怒喊出来,感应灯再次亮起,闵玧其转身想跑,又被袋子绊在地上。

 

塑料袋的簌簌声和摔在地面的闷响让来者不善的确认他身份,脚步突然变多加快,伴随着重新响起的叫骂,闵玧其迅速爬起,已经顾不上哪里痛,楼道里的感应灯全部亮了,从未有过的恐惧感侵占他。

 

跑。

 

只有这一个念头,快点跑,无论如何都要跑掉。

 

跌跌撞撞地从楼梯间跑出来,身后追逐声随之变大,在空旷楼道里回响。从电梯口到单元门前,明明只有一小段距离,那瞬间闵玧其却觉得被无限拉长。

 

打开单元门时闵玧其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举着棍棒的男人们已经逼近。闵玧其用最大的力气推回大门,没停下,一刻不停地跑出单元门口。

 

该跑到哪里,要躲到什么地方,他们是谁,父母还安全吗?闵玧其跑着,问题接踵而至又被后方轰轰烈烈的声音打断。

 

警察局,家附近的警察局,只要能跑到那里一定安全。

 

注意力分岔,闵玧其跑在没有任何遮掩的直道上。身后穷追不舍,因为恐惧和不稳定的呼吸,闵玧其脚下打绊,重心向一边倒去。

 

完蛋了,他想。

 

却因为这一摔滚进正在修建的绿化带,前后都沾上草叶。眼前天旋地转,闵玧其连滚带爬顺势躲进绿化带里。

 

小学男生身高还没发育,闵玧其一直避讳的话题现在忽然觉得感谢。他藏在高灌木丛之后,头上还有繁茂的树丛。他把掉在地上的树枝盖在头上,天色已晚,不仔细看也有些难分辨。

 

闵玧其不敢呼吸,憋气到生理极限也只能从鼻腔里慢慢让二氧化碳释放。

 

成人身材难钻进来,但并不是没可能。混混们几次尝试,用力拨开树丛的窸窣让闵玧其的心被揪起,多希望现在心跳也没声音。

 

持续五六分钟后声音开始变小,变远。直到彻底消失,闵玧其又等了很久才在灌木丛中调动身体,透过树叶缝隙窥探环境,确认过真的没人,想重新站起来发现腿已经软了。他狠狠地在腿上打了几拳,咬着牙重新奔出去。

 

跑到半路又被追上,但已经离警局没有多远。

 

不幸之中的最幸运是警局大门边正好停着几辆刚刚收队的警车。闵玧其跑的太快,没停住,撞进其中一名男警的怀里。

 

没等他开口,一队警员已经把追着他的地痞混混们包围拿下。男警蹲下搂着闵玧其,他抖的厉害,汗浸湿刘海贴在额上,挂不住的顺着脸颊流。四肢彻底软下来,全被对方的力量支撑着,闵玧其想说谢谢,嘴唇磨合半天才发现失声了。

 

闵玧其还记得晚上十点零三左右,母亲哭着闯进警局大门紧紧把他搂在怀里,在他耳边只知道重复对不起,父亲低着头不说话,闵玧其知道他眼眶里的泪转过身去就会掉下来。

 

母亲搂着他,父亲被警员们拦着,只能愤怒地破口大骂,混混们蹲在隔间被审讯员问话。闵玧其被夹在中间却显得安静了,不说话,也没哭,木纳地坐在凳子上被抚摸,被拥抱。

 

审讯很快得出结果。

 

他们是一个月前医闹的患者家属,觉得还不够,本想上门堵截,计划快要落空之际闵玧其回家了,所有的怒火和注意力都转移到他身上。

 

做过笔录和一些后续工作之后,快要零点时才和父母一起回了家。跑到警局闵玧其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全磕破了,被简单处理贴上纱布,痛感迟钝到现在才来。大面积创伤伤口先是钝痛,紧接着刺疼,最后变成一片麻痹感在创面蔓延。

 

记事起从来没被父亲抱过,用来握手术刀的手把他托着回家。

 

在看到家里一片狼藉后,父母立刻决定今晚不在家里住。玻璃制品全碎在地上,他们的家庭合照、电器家具无一幸免。看见那些裂痕好像就能听见声音,棍棒落在上面的打击声,他们的痛骂声,破碎的声音。

 

如果早一点回家,他在哪里?

 

闵玧其适时中断了这种想象。

 

因为意外,父母向医院请假,带着闵玧其出去旅游了一周。再回家的时候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五年级开学,闵玧其来到了田柾国的城市。




 

09

闵玧其走在公园里,冬天早晨也有坚持出来锻炼的老人们。他们的大狗小狗就撒野放在一边的草坪上,卷毛的短毛的混在一起咬尾巴,闵玧其凑到中间去加入,很快知道哪一只叫什么名字。

 

一只金毛把脑袋扎进他怀里,闵玧其用手掌覆在它的脑袋摸,逆着毛摸上去,又从后面顺毛摸下来。

 

半程马拉松,早上九点开始比赛,十二点结束。闵玧其还是没戴手表,借着宠物和狗主人聊过几句的关系问了时间,十一点半,闵玧其起身,准备散步回去。

 

从指路老师身后小心绕过,闵玧其从公园侧门出发。

 

侧门对面是一条小吃街,田柾国常常和他来这里吃夜市。闵玧其站在马路边等红绿灯,眼神看向对面。

 

七八个男人围在离他最近的小吃店看菜单,马路不宽,讨论声听得清楚。

 

如果记忆回音,这里出现的太不合时宜。

 

记忆里追逐的画面重新被从脑海里拉起,闵玧其下意识地顿住双腿。他再仔细看看,五年能让孩子初成少年,在中年人脸上不过多添几道皱纹。

 

看清之后,闵玧其掉头跑回公园。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10

 

回到学校已经过了结束时间。闵玧其回程的路上遇见崴脚的同学,搭了把手帮忙搀着,穿过校门时被负责校刊的同学拍下照片。

 

闵玧其不习惯拍照,证件照总要拍五次以上。闪光灯一亮就闭眼睛,田柾国拉他自拍也从镜头里溜出去,屏幕里好像变得不知道如何表情,笑的别扭,有时突然生气,看着镜像映出禁皱的眉头,气又散了一半。

 

医务室在男生宿舍一楼,闵玧其把同学扶到医务室交给校医,聊了几句,再踏出宿舍楼才觉得冷。还在犹豫要不要就这样直接回宿舍补觉,右手边电动门外传来脚步声,操场上的呐喊在远处沸腾,身边的声音近了,有种盖过更远的喧嚣的势头。

 

停下了,在电动门前。没有全开,只拉出一道够通过的缝隙。刚刚进来还拜托宿舍管理员把门再打开一些,这会儿又已经关回去。

 

田柾国拿着白色羽绒服等在门外,闵玧其站在门内,那是他的衣服,搭在田柾国的手臂上折叠。

 

门外的人裤腿上沾了泥水,不容易看清,一圈皮肤露在球鞋外,冻的有些发红。确实风多,但闵玧其还在宿舍楼的庇护里,没影响他多少,但让田柾国被汗浸湿后才干的额发又搭不对边。闵玧其有些发愣,不知道该说不用那么麻烦来接我还是问田柾国冷不冷,脚先嘴巴一步动作,带着他移动到离门更近的地方,隔着金属栅栏往外看。

 

“我没临阵脱逃,献爱心做好事呢。”

 

“那还是要感谢你保全了第一名花落我们家的荣誉,大救星。”田柾国用手肘颠了颠衣服,头点了下,示意闵玧其身后的医务室,“他的。”

 

“你管是谁的,跑那么快摔倒了也轮不到我扶。”闵玧其从侧边的缝隙里走出来,兀自拿过外套披上,这样才回温一些。还觉得不够,又戴帽子,田柾国从后面跟上来,闵玧其侧头:“我现在,上海滩。”边说边走,嘴里哼着粤语主题曲。唱了两句觉得不标准,改成只哼旋律,再走一小段,又用手比出枪的形状抵在田柾国胳膊,说:“你以前是不是也想做个好人。”

 

“那是无间道。”

 

被闵玧其指尖碰上,田柾国小小地震了一下。他听见闵玧其咂了一声又追答,“以前和现在我都不是坏人。”

 

“谁知道你会不会在我背后举枪。”闵玧其抬起眼睛,“别担心,我也只是看见崴了脚的人会帮忙那么好,还没有要和你反目成仇那么坏。”

 

“如果是我崴了脚,你会不会帮我。”

 

“都说了你跑的太快,也给我个机会做你的救星吧柾国啊!”闵玧其的音调突然变大,带着一些不真实的抱怨。田柾国没接话,他低头侧目,闵玧其的脚步比他小三分之一。

 

并肩走路,田柾国总会快一些。闵玧其习惯在稍微靠后的地方从田柾国的肩头把视线滑出去,忽然觉得视野开阔了,太阳不在身后,没有影子,但闵玧其余光看得见,田柾国踩出新一步的时候和他步幅的大小一样。

 

物理课学过,走去操场的这段距离,田柾国走路的频率和他的变成了相长干涉。

 

但即使我们会有非要针锋相对谁才是最好的那条波的一天,闵玧其,我也会自己湮灭在传递里,让你成为更亮的光。

 


从宿舍到操场的路最远,合着闵玧其的步伐,回到班级里花了些时间。

 

一来到场内田柾国就被抓去参加下一个项目,闵玧其被男生拉进圈子里打手机游戏。田柾国几乎把所有项目都报了名,闵玧其只有明天的篮球赛打前锋。

 

除了作为男生要负责从食堂搬盒饭来,他也和其他人一起在下午田柾国跑长跑的时候喊加油。真的拼尽全力喊,田柾国路过他还比了没问题的手势。冲过终点线闵玧其最兴奋,那样子像田柾国把他的份一起努力了,他出的运矿泉水箱子的小小力气似乎起作用一样,好朋友跑完马拉松长跑还能得第一名,果然是他递的那瓶矿泉水起了作用。

 

对闵玧其来说,闪光的瞬间也只有篮球赛才能被拉拉队青睐。他打前锋,田柾国是控球后卫。第二天的配合还算默契,大比分结束比赛,闵玧其被推上领奖台,那一幕又被校刊拍下,几天后和第一张一起登上周刊运动会专栏。

 

 

11

 

运动会就这样过去了,在时间线上留下一个点,比过去每一个熬夜学习的日子大一些。

 

紧接着,初三进入冲刺阶段。

 

田柾国在最后一学期的几个月里成绩有了长进,老师说只要保持这样的进度,至少保证能考上还不错的高中。闵玧其还是老样子,稳稳地停在前三名。

 

百日誓师,在田柾国拿过第一的跑道上宣誓。田柾国哭了,闵玧其一手举着拳头宣誓,另一手找遍全身只翻出来张皱巴巴的餐巾纸。那个时候大家都换上薄薄的长袖,有人穿短袖,田柾国是一份子。闵玧其看着田柾国举起右拳放在耳边,肩膀一颤一颤,短袖藏不住手臂上展露雏形的肌肉线条,每个人都变得敏感和感性,他意识到,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其实闵玧其常常能看到田柾国哭的样子,考不好的时候,代表学校的比赛失利的时候,甚至写不出数学题,眼泪就会滴在试卷上晕染开来,隔天变成干皱的圆坑。

 

刚升上初中还都是孩子,田柾国躲在被窝里哭闵玧其记过次数,次数多了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哭,田柾国说想家,想爸妈,所以哭了,闵玧其说反正你也只住五天而已,男生就别流那么多眼泪了。田柾国又横又委屈地质问他,男生就不能流眼泪吗?

 

回答不了,因为闵玧其也想家。想到离家前破碎的玻璃,初中的第一个暑假再回家已经变成新开发区里买的新房子,陌生的干净。一年里在学校的时间比在家多,节假日宿舍关门,闵玧其宁愿住酒店,把想家攒着。

 

再之后,月考,模考,每个人提心吊胆地过和熬,中考前学校不再上课,一周假期做调整,期间宿舍还能住,给闵玧其省了笔住宿费。

 

奋力走过拼搏的三年,临近决战的假期第一天闵玧其睡了个颠倒。前天晚上睡前看手机锁屏是十一点多,再睁眼天还没亮,以为还不习惯零点前就睡觉,看时间才知道太阳不是打算工作的那个太阳。

 

简单吃了点什么,闵玧其又躺回床上。田柾国已经回家了,连宿管也不多留,整层初三宿舍楼只有闵玧其一个人,随便他晚上开灯多久都没人查房。

 

他给田柾国发了消息说才睡醒,田柾国那边立刻回复,说在和家人吃饭,还附上一张团圆饭照片。


闵玧其点开大图看,认出菜品后又关掉。指尖顿在屏幕上空,对话框里竖标闪烁,下意识地发给田柾国消息又不知道还有什么话题,指腹皮肤离的太近,感应到闵玧其的温度,图片再次放大。

 

中间放着一碗全家福,肉菜偏多,几乎看不见什么绿色。闵玧其在对话框里重复输入撤销,重新看了图片,才画出右下角只照上一半的盘子回信给田柾国。

 

隔了会儿田柾国才再发来消息,你喜欢吃松子玉米啊,闵玧其回了个戴墨镜的表情,又加一句好好和家人吃饭吧,消息气泡显示已读才按灭手机,重新睡去。

 

第三次醒来天还是有些暗,以为自己真的什么也没做就这样睡过三天,手机闹钟响了,早上六点五十,闵玧其松了口气,踢着拖鞋起床洗漱。

 

摊开课本,觉得茫然。也没有冲刺讲座上说的薄弱科目,知识点下用黑色波浪线随便地勾画,笔记潦草也只有本人才能认全。从哪里开始复习都变得无所适从,纠结了一会儿,闵玧其打算出去转转。

 

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春天,可以名正言顺地穿短袖。闵玧其还想穿长袖,站在窗户边伸手试了试气温,觉得可以相信阳光,才翻箱倒柜找出T恤来穿。

 

走出建筑物的保护才觉得还是有些冷,但闵玧其懒得再折回换衣服,想着走一走就能升温,离开学校时打了喷嚏。

 

有些担心,但应该没什么问题。

 

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逛到公园门口。站在公园对面的街道上就能看见宠物狗们,但之前在这里撞见了不该见面的人,闵玧其有些后怕,想离开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一条未读消息亮在手心。

 

田柾国发来的,问他要不要来看电影。闵玧其立刻答应,又问是不是你请客。有了目标,闵玧其调转方向向影院走,这时又收到田柾国的照片,拍的是两张电影票,双人份可乐和大号爆米花。

 

电影院离的不远,十几分钟就能走到。学校和综合商场之间也只隔了这么长的距离,二楼是电玩城,田柾国跳舞机玩的不错,闵玧其喜欢投币钢琴。游戏币剩的不多的时候,田柾国会用仅剩的几枚砸一圈punch机,一下指数冲到最顶端,哗啦啦吐出一小筐硬币。玩不动了就全都用来夹娃娃,两人战绩对半,娃娃放在宿舍招人闲话,都被田柾国带回家。

 

走到影院,离电影开场还剩几分钟。闵玧其说下次别买马上开场的,田柾国把可乐递过去,回答说无所谓,因为想立刻看,大不了再买一张。

 

大风吹来的钱,闵玧其想。

 

以为田柾国会挑什么英雄或武打片,坐到观影位上看到眼前和四周大部分都是成对的男女,闵玧其才去仔细看电影票票根,爱情电影。他有些无奈地看向田柾国,田柾国正在咬吸管,摊手说这是最近的场次,手边就是爆米花,闵玧其想这也算是别人请客,没再说什么,抓了一把回神看大荧幕。

 

没什么营养的内容,讲暗恋的故事。男主角从认识开始就喜欢女主角,分分合合,吵了两次架,男主角不敢告白,女主角不敢戳穿。身边的朋友都着急,但主人公们却一直觉得还能再等等。闵玧其能猜到电影结局,反正最后都要在一起,看到一半,他开始泛滥睡意。

 

朦胧之际,耳边隐约传来啜泣声。

 

这一排只有他和田柾国坐,闵玧其听着,不敢看田柾国。这次他身上连那么皱的餐巾纸也没有,直到田柾国吸了鼻子,闵玧其才找到借口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田柾国眼睛里还泛着泪花,用手背抹干净,先摇摇头,再回答,“我没事。”

 

鼻音重的像感冒,闵玧其的手指在椅把上摩挲半天,末了拍拍田柾国肩膀:“虽然我没记忆你对谁芳心暗许过,但我们好像还没到感情那么深刻的年龄。”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这句话起了效果,田柾国在光线昏暗里看闵玧其搭在他肩上的手,隔很久才轻轻地嗯了声,再响起吸管吮吸可乐的声音,闵玧其才把手收回。

 

 

 

12

 

放映结束后,闵玧其到片尾曲放完才醒。

 

他整个人靠在田柾国身上,脑袋放在田柾国肩头。手里的爆米花没有了,也没掉在哪里,田柾国抱着爆米花桶和他的包,见他睡醒还维持着姿势抖抖肩膀:“再不起来我真的麻了。”

 

还在混沌中,一句话点醒闵玧其。他立刻直起来,第一件事是检查自己有没有流口水。虽然以往没这个习惯,但还是下意识地擦嘴角。

 

见闵玧其反应出大动作,田柾国变本加厉地活动起来。闵玧其推了他一下说没那么夸张,别太过分,田柾国笑了,说,我又没有不愿意。

 

拿回自己的包,田柾国还想抱剩下一点的爆米花出影院,闵玧其觉得太寒酸,勒令田柾国把它留在这里。

 

电影院在综合商场的最高层,顶部是一大片拼接而成隆起的透明穹顶。走出放映室来到大厅,听见头顶的玻璃被砸出连绵的响声,子弹一样,大雨把每一个没带伞的人困在商场里。

 

一时半会儿雨也停不了,两人决定再去电玩城。一样的流程,末了还夹娃娃,但今天谁的手气都不太好,五十几个硬币只换来一个棕色泰迪玩偶。

 

雨还没停,又去咖啡厅等。

 

田柾国从前台点单回来,把手里两盘蛋糕放下。闵玧其坐在对面抚摸玩偶后背,田柾国把号码牌拿出口袋,还没把姿势坐好,42号被叫了两次。田柾国又拿着号码折回前台,转身时动作缓慢了,手上多两杯热可可。

 

“巧克力蛋糕还喝这个,我永远也比不上你。”闵玧其用叉子切下蛋糕一角,知道他不喜欢甜,田柾国选了果味。草莓果肉第一口就被闵玧其擒拿,递进嘴里,在牙齿间爆开,不是应季水果,还有些酸涩。再喝一口热可可,又有点太腻,闵玧其把杯子放下,手转去拍玩偶脑袋,“我带走了,在宿舍一个人很寂寞。”

 

一口蛋糕刚进嘴还没咀嚼,田柾国立刻吞下,眼睛发亮地看过来。闵玧其被这种眼神盯的有些不适,呀了一声摆摆手,田柾国举着叉子挥:“来我家吧。”

 

“睡得下吗?”

 

“怕什么,在宿舍不也两个人挤一张床。”

 

“现在好像不是需要两个人一起睡的季节。”话说出口,闵玧其又点点头,他矛盾的表达方式被田柾国照单全收。那盘草莓蛋糕再没动,全进了田柾国的肚子。

 

原本计划雨停之后回宿舍拿几身衣服再走,雨一直下,路面已经多出几洼积水,打湿玻璃,过路车灯和亮起的霓虹灯光在另一侧绘成抽象画。闵玧其透过有些模糊的画面看窗外,右腿抖着,有些焦急。

 

田柾国把手指放在玻璃上敲了几敲,闵玧其闻声看去,田柾国又咬着喝空的可可杯子。他伸腿在桌下用鞋尖碰了田柾国一脚,让他别咬,田柾国受训一般把杯子放回桌面,又继续点玻璃。

 

“你看,”田柾国指着,等闵玧其看过去,田柾国继续说,“那里就是我家。”

 

顺着田柾国指出的方向看过去,闵玧其只能看见挡在眼前的商业建筑群和家属院。

 

“你家住院子里啊?”闵玧其问。

 

“不是那里,再大点儿,再往后面点儿。”

 

“不管在哪里,我们怎么回去?”

 

“跑回去。”

 

闵玧其想说别开玩笑,但再看回田柾国,对方眼神真挚,半点没有玩笑的意思。

 

 

 

13

 

都在躲雨,他们真的用跑回了家。

 

田柾国说差不多学校到这里的距离,出发后闵玧其才觉得被骗了。兜兜转转跑跑停停,反正被淋的哪里都湿掉,也不在乎再多花点时间。

 

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家,一进门就冲向浴室。闵玧其还想着现在寄人篱下让主人先洗,田柾国说别客气,浴室又不止一个。对答如流,田柾国下意识地回答让闵玧其才开始回忆走进田家房子时看到的景象。田柾国家所在的住宅区是一片独栋别墅,他左手边就是旋转楼梯,没那么夸张每一层的把手都镶水晶,木质扶手蜿蜒通向二楼,也让闵玧其在心底感叹好一阵。

 

看过他校服裤配古驰老爹鞋的搭配,隐隐猜测过田柾国的家世背景。如果没那么好运气和本市首富的儿子同住一个寝室,也至少是小康家庭。当真的面对金额化作实体耸立在他面前,闵玧其还是不由得觉得田柾国的名字霎时变得金贵起来。

 

想到多买一张电影票或许是他的真实所想时闵玧其摇摇头把脑补散去,他走进田柾国指出的浴室门,先打开花洒放水再脱衣服。

 

浴室里的洗浴用品放了整整一木筐,闵玧其在三种香型的香波中选了薄荷香,冲掉头上的泡沫才反应过来没有换洗衣物。做好了让田柾国帮他拿件衬衫的尴尬准备,门被打开了,又很快被关上。

 

从浴帘后出来,一套睡衣被放在储物台面。衬衫展开还有折痕,打量大小,闵玧其猜是田柾国的睡衣,还没穿过,也有可能刚拆开包装。

 

裤子有些长,闵玧其挽起一些,顶着毛巾走出浴室,田柾国已经摊上沙发,摆出几盒游戏光盘。

 

“真看不出来是快要考试的人。”闵玧其调侃一句,坐到田柾国身边。

 

“现在学不学也没多大所谓了,有什么用吗?”田柾国回答的理所当然,选中一盘碟片运转。四个手柄,田柾国拿来两个,黑色的递给闵玧其。

 

闵玧其把手柄还回去,“我不玩这个,不会玩,你玩吧,我看着就行。”

 

田柾国一挑眉,“真的?”

 

闵玧其笃定地:“真的。”

 

没再多问,田柾国把黑色手柄收回,电视屏幕上选择了单人模式。

 

起先闵玧其还会在他身后起哄,接几句风凉话,俯身下来研究手柄按钮时,发丝蹭过田柾国耳侧。忍着痒从闵玧其身上汲取薄荷香,脑海里的画面跑锚到香波顺瓶口倒进闵玧其手心,变成他头上的泡沫,被水冲下来挂到后颈,脊椎,拖着尾巴画到小腿,没墨了,再下来是闵玧其足够突出的脚腕筋腱。

 

注意力不集中,游戏很快走向终点。闵玧其笑了,带着一些鼻音,让他声线更哑,田柾国听的心痒,点出界面选择重新开始。

 

把精力放在游戏上才好避免太露骨,之后闵玧其再问他什么就不理了。等田柾国心满意足关掉屏幕,取出光碟重新扣回盒子里,听见搭扣声后整理归纳,觉得耳边少些什么,才发现身后的人没了声音。

 

田柾国把手柄放回机顶盒再转头看,闵玧其猫在沙发上,红扑扑的两颊一半埋在手臂之间,超过尺码的睡衣衬衫也难遮住胸腔起伏的频率。上下睫毛绊在一起,从田柾国的高度看,这样的场景显得太可怜。

 

侧卧着,他在发抖。

 

田柾国叫了声闵玧其,后者虚虚地从鼻腔里挤出回应。往常无力感是弄虚作假,也会用拧不开瓶盖的伎俩连这种事情都拜托田柾国帮忙。现在变得难以分辨,闵玧其脸上浮现的红晕却恰好为冷白皮肤增添一些生命力,还会脸红,原来白炽灯下他虽然羽化,但也还是会被烧烫的普通人。

 

宁愿你是再也接不回翅膀的天使,永远需要依靠我才能站立。

 

看着那两团愈发浓重的热火,这才记得还要担心。他把手放在他头上,顿时紧张起来。

 

闵玧其发烧了。

 

 

 

 

14

 

耳边闪烁的音节忽明忽灭,缥缈着远了。眼皮如坠千斤,身体却飘然起来。

 

闵玧其知道他正在做梦。

 

他站在黑暗中,没有光,伸出手来却看得清五指。涟漪从脚下泛起,梦里他有自我意识,还能联想到小时候看的日本漫画里的人物也这样站在水面上。低头看一片漆黑,没有常规中该倒映他自己的现象发生,但皮肤触感确实绵柔,他就这样被托着。四处走一圈想找到出口,最后连原点也回不去。

 

手脚觉得冷,额头和双颊烫得要命。还穿着田柾国的睡衣套装,一半裤脚盖过半面脚背,脚后跟下踩着另一半,只有八根指头还能露出指尖,大拇指完全藏在袖口里。

 

黑色的四周包围他,被田柾国的白色衬衫一一隔绝。

 

还在寻找方向,世界突然开始剧烈摇晃。闵玧其被甩的站不稳脚,下一刻地面从他的位置开始分崩离析,像玻璃被棒球砸中后留下的裂痕。他坠落了,在黑暗里和无数碎片一起,每一片的表面都开出水花,没有一片能照出他的样子。

 

下落的时间久到他分不清是在运动还是静止。忽地一道白光闪过,闵玧其被晃的有一瞬失明感。再恢复视力,他站在凳子上,面前是黑板报。他的手捏着粉笔停在标题,红色字体不太对称,闵玧其驼背,不能说笔挺,但还算和椅面垂直。猛然间一股力量推向他胸膛,他没法反抗,只能被地心引力拉着向后倒去。凳子腿开始在地面拉出噪音,在某个节点被掐灭,没准备地,时间变成慢动作,他倒的缓慢,以至于还有时间留给闵玧其把视线转个方向。

 

向阳光照进来的地方看去,田柾国飞奔而来。当瞬间被拉成电影胶片,田柾国大跨步的动作如同停滞在空中,他紧张焦急的表情,圆睁着的眼睛,轮廓饱满,顶着圆润的发型,像颗蘑菇。闵玧其觉得好笑,想扯个嘴角,眉毛舒展开的时候,时间骤然恢复正常。他知道这一次田柾国赶不上救他,做梦而已,摔下去就醒了。

 

身体快要接触地面,场景一换,多了份拥挤感。

 

眼前变成不是纯粹的黑色,夹杂着露出来的光线。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别人的灯光,他面对墙壁,后背被贴着,明明是做梦,还是感到温暖。

 

闵玧其意识清醒,但睁不开眼睛。身体已经快陷入沉睡,背靠着的人突然开口了。

 

他听见他叫他名字,问他是不是真的想要知道。声音传进耳朵有些朦胧,断断续续地。闵玧其,你想知道吗;闵玧其,我说了你别后悔;闵玧其,你睡吧,还有就是。

 

闵玧其意识到这是冬天他和田柾国挤在一个被窝,田柾国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的那天。田柾国在他耳边喃喃,那时闵玧其听得不够认真,以至于梦里再回忆也完美复制那份听不真切的氛围。

 

想问他,就是什么?

 

梦里的身体不让他再继续听见,闵玧其意识清醒地睡过去。没过多久又睁开,看到的是长跑比赛田柾国跑过他那一侧跑道时,冲他笑了,张着嘴在说什么。画面又放慢,田柾国飞扬的发丝在空中分开,尾端相互牵绊。打湿他的是汗还有别的,闵玧其看着,只是刚刚步入青春期而已,手臂线条就在运动上衣的包裹下流淌。身后追兵远远跟不上,大半个跑道的距离,田柾国笑的很轻松。

 

他努力地读田柾国唇形,在自己的嘴巴上实践,最后明白田柾国说,看着我。

 

所有人又动了。

 

来不及闵玧其想明白,过往画面拽着他一一重演。直到他刚刚升上初一的那一天,他的新舍友田柾国和他第一次见面。他说我叫田柾国,我知道,你叫闵玧其,成绩很好,特招进来的那个。

 

没等他开口,眨眼之后,闵玧其又回到只有他的黑暗里静静波澜。

 

这时恐惧才推一步找上门,巨大的虚无感涌入,闵玧其在空寂里溺了水,怎么脱身,无所适从。

 

一片空旷,有声音在天地之间撕开道裂缝。他做梦前呼唤他的那个声音,熟悉的音节,是他的名字。救他从噩梦里解脱的他的名字,不同片段里他喊的,田柾国两唇磨动启声的他的名字,清晰了,浮出水面来,逐渐明朗;黑色如枯叶斑驳,世界不再混沌,闵玧其知道,梦要醒了。






TBC

不要起床

【南糖】熊猫很珍稀

#Respect:

 “respect是什么意思啊?”

 “是啊,啥意思呢~”

 “我不知道才问你的啊,小子!”

#熊熊和猫猫在一起,就是珍稀的熊猫了啊

#伪现背,实日常;论队内两实权如何暴躁恋爱,年下x竹马

#听说阿米们都磕南硕&糖锡?

 呵呵,真相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1. 我的竹马不可能这么甜!

闵玧其今天状态奇佳,灵感如泉涌,罕见的在夜幕落下之前写好了一首曲子。

闵PD很满意地夹起小包回到宿舍。

其实闵玧其也知道...

#Respect:

 “respect是什么意思啊?”

 “是啊,啥意思呢~”

 “我不知道才问你的啊,小子!”

#熊熊和猫猫在一起,就是珍稀的熊猫了啊

#伪现背,实日常;论队内两实权如何暴躁恋爱,年下x竹马

#听说阿米们都磕南硕&糖锡?

 呵呵,真相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1. 我的竹马不可能这么甜!

闵玧其今天状态奇佳,灵感如泉涌,罕见的在夜幕落下之前写好了一首曲子。

闵PD很满意地夹起小包回到宿舍。

其实闵玧其也知道自己是个工作狂,对于舍友金硕珍时常霸占宿舍这件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计较,哪怕打地铺,只要能给他留一处地方睡觉就行。

但是,闵玧其再怎么脸皮厚也没有到可以大剌剌地躺在一对情侣之间睡觉的程度。

“我艹!哔……”

闵玧其指着衣冠不整的两个人口吐芬芳。“金硕珍郑号锡!你们怎么回事!”

金硕珍吓得抖三抖:“卧槽你怎么回来了!”说着,同一个被窝里的郑号锡帮他拢了拢炸开的浴袍领口,同时不大满意地反驳:“阿珍你怎么说得像我们背着他偷.情一样。”

闵玧其表示眼睛疼:“淦!他妈这也是老子的宿舍好吗?!”

“嚯,你还知道这是你宿舍?”金硕珍缓过来以后发起rap反击,下巴朝上、满面红光,“要不是我们厚比好心过来陪我,我一个人都快吓死了好不好!”

闵玧其愤怒地指着电视机:“这是什么?恐怖电影!金硕珍你是不是对自己的胆量有什么误解啊?!活该吓死你!”

“呀!呀西八小子我是你哥!哇想当年我多不容易啊从自己家里偷东西出来含辛茹苦拉扯大了你们几个臭小子呀你们呀真的是做人要有良心要懂得感恩……”

玩家金硕珍发动【死亡拉普】【年龄压制】,玩家闵玧其被秒杀。

最后,battle赢家金硕珍一脸高贵地半躺在床上,输者闵玧其则被观众代表郑号锡客气地送出了门。

在被赶出自己宿舍的前一秒,闵玧其拉住郑号锡,小小的眼睛里满是大大的疑惑:“你来陪他看电影,为什么非得躺在同一个被窝里看?”

郑号锡冲他温柔一笑:“你见过哪对情侣分开睡的?”

……

我不在家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闵玧其带着满脸的万马奔腾去敲田柾国房门。

忙内自己单住的房门开了。

“艹!田柾国你这可是单人间!”

朴智旻和金泰亨一人两只手油叽叽的在里面张牙舞爪地乱挥:“玧其哥!来一起吃炸鸡啊!”

田六桶同学正捧着泡面一口一口地嗦:“勇气哥,肿么了?”

闵玧其踮起脚一个巴掌招呼上死小孩头顶:“以后宿舍条例再加一条:不许聚堆!”

田柾国带着一长串拉面晃啊晃地点头,里面两个正“吨吨吨”的喝可乐呢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闵玧其眼睛和头都疼了:“算了,一群记吃不记打的臭小子……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田柾国明白,给了闵玧其一个手势叫他等一下,然后猛地一仰头,一桶拉面就见了底。

“什么事啊玧其哥?”

闵玧其刚想开口就瞄见里面那两个一人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直勾勾往外瞟,朴智旻还算好只是举着鸡腿,金泰亨这傻孩子直接把一整个鸡腿塞嘴里了。

闵玧其都给气笑了,跟田柾国勾勾手示意他低下头,而后才说:“金硕珍叫我来告诉你们,想开零食party可以去他那里,反正我也不回家,他那地方还大,随你们折腾。”

嘶!

门才关上,里面的忙内Line便爆发出一阵鬼吼鬼叫。闵玧其听着,耳朵疼但心里舒服。

玩家闵玧其发动绝杀【同归于尽】,玩家金硕珍原地阵亡。

 

无家可归的闵玧其来到了最后一个人的房门前。

里面隐约的有细小响动。

闵玧其悄声将耳朵贴在房门上。“呼噜……呼噜……呼噜……”

金南俊出品,非同凡响。

闵玧其嫌弃地想着,却笑着摇摇头。这家伙,肯定又熬夜写歌了,这才几点啊就睡死了……

于是,工作狂闵玧其先生悄悄的去厨房给工作狂金南俊先生煮了杯咖啡、切了两块三明治,在端盘时想了想,又加了一根香蕉和一小串葡萄。

 

金南俊在闵玧其走后半小时幽幽转醒。

打个哈欠伸个懒腰,连续两个晚上没睡的酸痛乏力终于消散了。金南俊心情很好地准备出门吃饭。

谁知一开门就差点踩到香蕉和葡萄。

正巧碰到鬼鬼祟祟三人组。“嘿!你们三个!”

金泰亨虎躯一震,朴智旻脚下一滑,只剩田柾国独自沉稳。

金南俊疑惑地挑挑眉,举起香蕉朝他们晃了晃:“这个还有这些,”用香蕉指了指放在门前脚垫上端盘里的咖啡和三明治,“你们给的?”

疯狂摇头.gif X3

金南俊沉思。也不可能是硕珍哥给的,他现在正和号锡两个人一起看电影呢。7-3-2,再-1……

真相只有一个!

金南俊心情更加灿烂了,端起盘子准备回房。“你们仨干什么去?”

答曰:给硕珍哥一个惊喜。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金南俊看了眼他们提着的炸鸡盒子和啤酒,忽然觉得这样或许能叫那一对天秀情侣吃吃瘪,于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屋了。

 

刚拉过椅子坐下,手机滴滴滴传来消息。

是闵玧其。

闵SUGA:醒了吗?

闵SUGA:又通宵了吧?啧,小心猝死啊你!

闵SUGA:晚饭给你放门口了,你小心不要踩到啊笨蛋!

闵SUGA:啧,要不是有老子想着你你怕是要饿死在家

金南俊看着两块卖相极佳的厚蛋紫薯鸡胸肉三明治,又想起自己前些天还提过一句说回归在即要减肥保持身材,不由得扶额低笑。

闵玧其这个人,金南俊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早已深谙相处之道。表面上看起来脾气暴不好惹,实际上就是死鸭子嘴硬、傲娇本娇。越是关心在乎一个人,越是对他毒舌;平常惜字如金、高冷得不行,一紧张起来话比谁都多。

比如金硕珍就抱怨说,他俩做舍友这么多年闵玧其给他发消息从来不超过10个字。

金南俊低头仔细数了数,一连串的气泡要比10个字多得多。

金南俊满意地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金RM:谢。

闵玧其躺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对着手机爆粗。

闵SUGA:滚啊!老子辛苦大半天你一个字给我打发了???

金南俊优哉游哉地喝了口咖啡。

金RM:不还有个句号呢么

闵SUGA:请你立马去死,谢谢

金RM:我死了,你连一个字都得不到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一个气泡冒了过来。金南俊挑挑眉,默默掏出耳机。

闵玧其骂人的气势一点都没有被机器给弱化,说得那叫一个芬芳啊,简直是妙语连珠、直冲脑门。

金南俊礼貌一笑,正式接受了闵玧其的rap diss挑战。

一阵腥风血雨后,两个rapper都有些体力不支。

闵玧其喘着粗气想起来一件事。

闵SUGA:问你,金硕珍和郑号锡他俩是怎么回事?

金RM:(21世纪少女的疑问.jpg)你们村刚通网吗?

金RM:(转发HOPE WORLD的聊天记录)

闵玧其眯起眼睛一条条看完了,感慨万千,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言语。

闵SUGA:艹他妈,太甜了吧?!

闵SUGA:艹为什么别人的竹马都这么甜?!

闵SUGA:淦!我挺好,就是有点酸

金南俊拧眉。

金RM:怎么着,你竹马也不次啊!

闵玧其非常不屑地“哈”了一声,噌一下从沙发上坐起。

闵SUGA:谁给你的脸???

金RM:我爸妈给了我这张帅气的脸!

闵SUGA:给你但你不要啊!

金RM:你他妈!

金RM:给我等着!

说完头像就暗了。

闵玧其哼笑一声:“你怂了!”结果半天没人回。没人跟闵玧其吵架顶嘴了,他应该感到轻松才对。

可闵玧其却更生气了。

就说了,我的竹马不可能像别人一样甜!

 

 

 

 

  1. 关于投怀送抱这件事

闵玧其怀揣着这股无名之火准备化愤怒为动力工作,结果半天一节曲子都没写出来。算了,老子去睡觉!

金南俊这边也正在气头上,抓起外套准备赶往公司大楼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有驾照。

十万火急,等不得叫经纪人了。

金南俊跑到金硕珍门前打算从五个老司机里面抓一个出来,结果里面的情形叫他傻眼。

金硕珍和田柾国胶着地扭打成一团,朴智旻和郑号锡笑得扭曲在一起,只有金泰亨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恐怖电影,理都不理他。

最后还是经纪人把金南俊送到了公司。

下车前经纪人问他,这么晚了来公司做什么?

金南俊想了下,拿起装有香蕉的手提袋说:“给玧其哥送晚饭。”

 

金南俊看着闵玧其工作室的密码锁,伸手按响了门铃。

没人应。难道睡了?可是灯还亮着。

又按了一遍,金南俊想他可能是太专注于工作而没听到,便自行输入密码开锁。

滴的一声,门开了,门口站着一颗懵懵的白砂糖,白皙的脸颊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你……”“你……”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嘴,又同时将头不自然地瞥向同一边。

闵玧其率先打破沉默:“你来做什么?”

金南俊连忙拎了拎手提袋:“我来……我来是向你证明一件事!”

金南俊这个人,闵玧其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深知此人逻辑思维之缜密,凡与他意见相左的事必须要滔滔不绝直到足以证明他是对的为止,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你在不经意间就早已陷入他的逻辑漩涡。

闵玧其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准备迎接他的长篇大论:“你说吧。”

哪知金南俊一反常态,不但支支吾吾甚至还有点手足无措。

闵玧其皱眉。这一脸少女怀春的表情是要闹哪样啊。“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金南俊深吸一口气,“你的竹马也可以很甜!”

“……什么?”

“我!我啊!”金南俊直接抓住闵玧其肩膀晃,“我也很甜!你考虑一下我吧!”

此时,一颗白砂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颗红糖。

“不是……”过了很久闵玧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对不对,你,怎么……?”那个词仿佛是根鱼刺卡在闵玧其喉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金南俊倒缓过了最初的紧张阶段。“我怎么了?我喜欢你,没错啊。我不能喜欢你?”

“倒也不是……”

“那不就得了。”金南俊笑出了一对深深的酒窝,像极了得了蜂蜜的维尼小熊,有点羞涩,有点诚惶诚恐,又满满的幸福。“玧其哥还记得吗,有一次回归舞台,你走位错了直接撞到我怀里那件事。”

闵玧其当然记得。当时他还担心会不会影响到金南俊的表演,没想到人不仅丝毫不乱而且还伸手将他轻轻地推到正确的位置上,那一瞬间,流着汗的高大男人变得无比可靠。

只听金南俊说:“当时我的确很惊讶。你一头撞了过来差点歪倒,我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舞台效果而是觉得你很可爱!小小的一只,就那样直直冲过来,好像要急忙对我投怀送抱一样。”

小小一只闵猫猫当即炸毛:“你才急!”

金南俊弯唇一笑,展臂将人完全搂入怀中。体重压制这一招,高大的熊熊用起来屡试不爽。

“这么说你承认对我投怀送抱这件事了。”

淦!

闵玧其缩在金南俊怀里恶语相向:“妈的现在明明是你在强行抱老子!”

金南俊皱眉:“小嘴抹了蜜吗这么‘甜’?”

闵玧其哼哼:“看不惯老子就别喜欢啊。”

金南俊冷哼一声,果真松开了怀抱。

闵玧其愣愣地抬头仰视金南俊。他这个竹马平时总跟他吵吵闹闹没个正行,却是不舍得真正给他甩脸子。现在金南俊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连头都不愿意低,就那样冷漠地垂眼看他,闵玧其竟不知一向性感的厚唇抿起来也可以如此威严。

闵玧其的心一下子就变得酸酸的。有点委屈,有点悔过,剩下的全是害怕。

害怕金南俊真的就不喜欢他了,害怕以后他没有竹马了。

闵玧其一张薄唇张张合合,抖了又抖,最后还是闭上了。

闵玧其不想让自己该死地哭出声。

在闭上双眼不敢看他的时候,闵玧其似乎听到了来自头顶的叹息,紧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闵玧其听见金南俊说:“好了,不逗你了。没想到过头了你会哭诶,对不起。”

“拜托啊大哥,我好歹是你竹马,这么多年一起过来了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样吗?嘴上骂得比谁都凶,心里想得比谁都软。阿米们说的真对,你闵玧其就是傲娇本娇。”

对方沉沉地笑了会儿,又说:“怎么办呢,我连这样的你都喜欢,我估计真成神经病了。叫你成天骂我,你看你那开了光的嘴,应验了吧?”

“玧其哥,睁开眼看着我。”

闵玧其被那道低沉如酒的嗓音引诱的终于睁开了眼。方才还冷硬的男人此时正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根剥开的香蕉,正经而滑稽。

“知道你不喜欢花,所以送给你一朵可食用的香蕉花。”边说边转了转剥开皮的香蕉,倒真像一朵开出香蕉的花。

金南俊在闵玧其嫌弃的笑声中继续说:“你要是拿走它,那我就得拿走你。行吗?”

闵玧其特别不客气地嗷呜一口咬下近半根香蕉,含糊不清地喊:“成交!”

最后,这根香蕉由闵玧其金南俊两个人一同分享,当然,金南俊吃的是闵玧其嘴里的。

 

 

 

 

 

 

  1. 熊猫cp相爱相杀的日常

众所周知,BTS除了队长金南俊的英文水平是顶尖的以外,其余六个人都是散装英语。

这怎么行?我们可是世界弹!

于是金南俊责无旁贷地肩负起全员英文老师的职责。当然,他的得意门生就是那个号称南韩唯一黄金忙内的田柾国同学;课上认真学习课后自我努力,还积极举手发言锻炼的郑号锡同学也受金南俊老师盛赞。

最令人头疼的学生就是闵玧其了。每次海外发言他总是固执地讲韩语,认真且怼,从一而终。

所以金南俊老师才总给闵玧其同学开小灶。至少公司里的人是这么认为的。

但过来人金硕珍表示,事情绝对没有你们想得这么简单!不然你们以为为什么郑号锡总是单独把我叫到练习室训练?

“玧其哥,你再发一遍’girl’这个音?”

“……girrr。”

金南俊笑得不行:“是girl。”

“……girrrr。”

这次连带着闵玧其自己也笑了。

“哥,‘L’这个音也需要卷舌头的。”金南俊缓缓凑近了闵玧其,“唉,看在我是个尽职尽责的老师的份儿上,就‘手把手’教你吧。”

结果上了节英语课,闵玧其嘴唇肿了整整一圈。

卷舌音,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学了!

 

金南俊不仅仅是队里公认的破坏之神,更是出了名的丢三落四。曾经因为丢了护照,结果强行把自己遣送回国了。

而闵玧其则是深受队员信赖的总务大大,不仅打得一手好算盘且做得一手好菜。

但是在某个普通的一天,精明的闵猫猫忘记了自己工作室的密码。

闵玧其正烦躁地抓头呢,垂眸一看,门口的脚垫上那只贱萌贱萌的肥猫在冲着自己竖中指。

F**K!

闵玧其上来就是一jio踹飞了那条脚垫。

竖中指的肥猫飞啊飞,正正方方地落在金南俊面前。

无奈地笑笑,金南俊正准备抬手帮他输入密码。忽然一道白光划过金南俊脑海,148的智商重新上线,“没事,哥要是忘记密码可以先来我工作室写歌。”

就这样,迷糊的闵猫猫就被精明的俊熊熊拐去了自己的巢穴。

很久以后,每当成员们开玩笑提及闵玧其忘了工作室密码被关在外面四天才找人修好这件事,闵玧其都会条件反射地腰酸腿软,然后去瞪金南俊,后者冲他憨憨地笑。

 

闵玧其躺在金南俊怀里讲金硕珍的小话。说他怎么怎么撞见金硕珍和郑号锡两个人在他的房间里这样那样。

金南俊很配合地用英语翻译了一遍:“So, they’re making LOVE. In your room, on your bed, with your partner.”末了加了一句感叹词:“OMG.”

闵玧其拧了一下金南俊大腿根:“我他妈就听懂了一个‘OMG’!”

 

Vocal line的金硕珍和金泰亨都有一颗熊熊燃烧的rap魂,而身为rap三大山脉之二的闵玧其和金南俊也有着自己对vocal的追求。

明明两个人都很辣鸡,偏偏还互相瞧不上对方的vocal实力。

金南俊:“哥你高音不行!来听听我的‘半空气式’唱法吧!JYP同款!”

闵玧其:“呀!你连调都找不准,你还制作人呢?你也别抨击我的高音了,你听不到那是因为你不够善良!”

Vocal line:真·菜鸡互啄

 

闵娇娇喜欢网购,但也有马失前蹄买错码的时候。买大了就给金南俊穿,买小了就给郑号锡穿;

熊壮壮也喜欢网购,且经常河边湿鞋买错码。买小了就给闵玧其穿,买大了就……就不穿。

但实际上他俩最常穿的是同款FG。

 

 


顾白晟

防弹2.21MV油管破亿前不更文

置顶不小心删了,破亿之后再重新补

(油管破亿前就当我嗝屁了好吧)

想看车的去凹3搜baeksun

本人不补链接

还有……

尹锡俊这个狗东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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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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枋塔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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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猫日❀.ฅ(=´▽`=)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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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颜

#방탄 #MOS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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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天想要做个粉丝福利送几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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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导处张主任

韩娱bts-相交线

chapter 3


沉默良久,南柯不确定的回了一句

“你,是谁?”


低沉中带着磁性的嗓音,几天前还在南柯的耳机里出现过,如今却从她的嘴巴里发出来,让她有些不习惯,以至于带了些微微的颤抖


对方听见这声音后明显的顿了一下,然后好似确认了什么似的


“你是不是也……”


他开口问到,语气带着些着急,却在后半段消失了话语,仿佛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描述这个荒唐的事情


南柯听着电话里的声音,认识到对方也如她一样,着急的想摸清楚这个诡异的情况


于是南柯连忙开口


“醒来发现身体换了?”

“嗯”

“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南柯十分不安又急切的...

chapter 3


沉默良久,南柯不确定的回了一句

“你,是谁?”


低沉中带着磁性的嗓音,几天前还在南柯的耳机里出现过,如今却从她的嘴巴里发出来,让她有些不习惯,以至于带了些微微的颤抖


对方听见这声音后明显的顿了一下,然后好似确认了什么似的


“你是不是也……”


他开口问到,语气带着些着急,却在后半段消失了话语,仿佛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描述这个荒唐的事情


南柯听着电话里的声音,认识到对方也如她一样,着急的想摸清楚这个诡异的情况


于是南柯连忙开口


“醒来发现身体换了?”

“嗯”

“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南柯十分不安又急切的问到,像迷路的人着急的回家一样,想要那一个回复


但还没等到对方给出回复时,一阵敲门声把这紧张的气氛打断了


南柯紧张的看向门口,没有说话,下意识的把手机放到身后


过了几秒门外的人没有听到回复,慢慢打开了门,看向了坐在床边的南柯,疑惑的问到


“哥,你在房间里啊!”


郑浩锡的到来南柯有些措手不及,而他的问题则让她稍稍稳定下来的心情又开始不平静,但残存的理智让她不得不做出回答


“嗯,怎么了?”


索性郑浩锡也不在乎这件小事,继而说道


“征国刚回来买的炸鸡和炸酱面,要不要去吃,你今天又没好好吃饭吧!”


经过郑浩锡的提醒,南柯这才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胃已经饿的有些发酸,大概是醒来后又强制自己睡了一觉,再醒来时认清那震惊的事情让她忘了胃里的难受


但,出去了有可能会碰到其他的成员,听郑浩锡的意思,田征国还在外面吃饭,也说不准他们会聊起什么,她害怕露馅


“让征国吃吧,我先打个电话,过会儿去吃!”


也只能是这个办法了!



——————————————————————


chapter 4


“好,那你快点吧,等会儿凉了不好吃!”

“知道了”


郑浩锡听到她的回答后就出去了


“呼——”


南柯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压压惊,郑号锡进来有些突然,弄的她有些措手不及,险些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不过幸好他没问一些其他的问题


突然想起来她刚才还没问出个结果,抓起身后的手机,却发现手机已经被挂断了


南柯连忙重拨过去


“嘟……嘟……”


机械的声音在手机响里了好长时间,直到最后一道女声礼貌的提醒她对方暂时无法接通接着自动挂断,她感觉到有些不安


南柯重拨了好几次,无一例外都没接通,而她的心也在慢慢沉下来


看着手机黑色的屏幕,铺天盖地的无助感向她涌来


缓缓的蹲下身子,她沉默了一会儿,思考着之后该怎么办?


但南柯想的头疼都没想到解决方法,无奈之下只好放弃


所以,她还是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再说吧


现在,征国该吃完了吧!南柯小心的猜测着,她可不想再碰见防弹其他的人了


要不是胃里饿的实在难受,她也不愿意冒这个险


于是,再给自己打了无数次气后,她打开了房门




湫废

《醉生》


“我这辈子,只打算疯狂这一次。”

“为你。”


自截自修 拿图评论


pt2:糖/旻/泰


《醉生》


“我这辈子,只打算疯狂这一次。”

“为你。”


自截自修 拿图评论


pt2:糖/旻/泰


路曼曼和夏林果

只羡鸳鸯不羡仙(六)

11. 

闵玧其开始会让田柾国触碰他的身体,或者做一些相对比较亲密的举动。 

但是,情况正好与之相反,闵玧其不允许的时候,田柾国非常喜欢在闵玧其身边打转,而如今,要他主动做点什么,田柾国又会红着脸马上跑开,追也追不上。 

奇怪的小孩。 

闵玧其笑着无奈地摇头。 


赤鹤道长走出来站在闵玧其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田柾国离去的背影,“你倒是变了很多?” 

“是吗?”闵玧其一怔。 

赤鹤道长陷入了回忆,“你初来这里,心一点也不静,像把最锋利的刀,稍微有人碰一下你,你就会把他刺穿。” 

“而你...


11. 

闵玧其开始会让田柾国触碰他的身体,或者做一些相对比较亲密的举动。 

但是,情况正好与之相反,闵玧其不允许的时候,田柾国非常喜欢在闵玧其身边打转,而如今,要他主动做点什么,田柾国又会红着脸马上跑开,追也追不上。 

奇怪的小孩。 

闵玧其笑着无奈地摇头。 

 

赤鹤道长走出来站在闵玧其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田柾国离去的背影,“你倒是变了很多?” 

“是吗?”闵玧其一怔。 

赤鹤道长陷入了回忆,“你初来这里,心一点也不静,像把最锋利的刀,稍微有人碰一下你,你就会把他刺穿。” 

“而你回来那天,我以为你会全身都充满仇恨的气息,但是你没有,你意外的很平和。” 

“甚至现在,还能和柾国一同欢笑。” 

“我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你,我想柾国的原因应该很大吧。” 

“是吗……”闵玧其喃喃,“我都没有发现。” 

“你没发现的事情其实有很多。”赤鹤道长凝视着远方被云雾缭绕的山崖,“皇上快来了。” 

“你说我能找到杀害我父亲,追杀我的那个人吗?”闵玧其不是很自信地问赤鹤道长。 

赤鹤道长转向他,目光里面没有悲悯,只有令人安心的温和,“我相信你能做到。” 

“为师从你十岁就开始教导你,如今你也二十多了你的成长为师都看在心里,你就是为师最器重的弟子。” 

 

闵玧其在山顶的某一处找到了田柾国。 

风很大,田柾国又不喜欢扎头发,任凭风把他的长发吹起,在空中飞扬。 

他张开双臂拥抱风,衣袖鼓起来,好像下一秒就会飞出去一样。 

“田柾国。” 

 

田柾国没有回头,闵玧其也没有恼火,走上去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觉得无聊吗?” 

田柾国用力点了点头。 

他还是更喜欢红尘气息浓重的人间热闹,这里太像仙境了,安静得出奇,反而让他的心静不下来。 

“快结束了。” 

田柾国不解。 

“皇上要来了。”闵玧其声音散在风中,“天下格局即将改变。” 

听起来像是很大的事情,田柾国默默想着,不过好像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哦。” 

 

田柾国突然起了一个想法,他往前一站,只留了半只脚掌在山崖上,身体摇摇晃晃,凭借着微妙的平衡立住了。 

闵玧其往旁边一看,大惊失色,“田柾国你干什么!” 

他不由分说抢到田柾国身后,抱住他的腰就往后拖。 

田柾国被他拉的往后一倒,直接坐在了闵玧其身上。 

听到闵玧其忍痛的吸气声,田柾国连忙站起来,但是没有站稳,又被闵玧其的腿给绊住了,于是重新跌倒,手正好按在了闵玧其的胸膛处。 

两个人靠的极近,近的田柾国能看到闵玧其羞恼的眼神,还有他苍白的肌肤。 

田柾国的眼睛莫名其妙地对闵玧其有吸引力,从第一次见到起,就深深记住了眼睛。这时候他们对视,闵玧其简直感到灼热蔓延上了他的脸颊。 

“对……对不起。” 

田柾国慌乱地说,想压抑住不寻常的心跳,从闵玧其身上起来。 

但他突然捕捉到了细微的声音,“好像有人来了?” 

闵玧其皱着眉仔细听了一会,“是我师父。” 

“那……” 

闵玧其深深地看着田柾国,“过来点。” 

田柾国挪过去。 

“头低下来。” 

“再低就……” 

闵玧其不耐烦,勾住了田柾国的脖子把他压下来,田柾国的唇和闵玧其的几乎贴在一起,远远看去,好像他们俩在接吻一般。 

 

“松月……”田柾国呢喃着,有些慌张,怕一不小心就会亲到闵玧其苍白却又柔软的唇瓣。 

而且他心里有个声音蠢蠢欲动,催着他再往前一点。 

然而看着闵玧其深邃的双眼,他总是没有办法再前进一步。 

闵玧其在他心里好像是属于那种他想要去亲近,但是又不敢太过亲近的人,他喜欢去逗他,但是如果闵玧其真的生气了,他也会感到害怕。 

他摸不清闵玧其的想法,也就不敢贸然行动。 

而且他尚且不明白越来越快的心跳是怎么回事,只是单纯想离闵玧其稍微近一些。 

 

两个人就这个动作停了很久,正当田柾国在天人交战之时,闵玧其已经挪开了目光,脸上表情不变,“好了,起来吧。” 

田柾国慢慢地起身,拉着自己的衣服下摆。 

闵玧其转身就要走,想到什么又回过头,叹息一声,“别再做那么危险的举动了。” 

 

终于,赤鹤山迎来最盛大的日子——皇上从京城起驾,亲临赤鹤山,寻求成仙得道之法。 

浩浩荡荡的车队从山底下一路排开直到山顶,凡是有头有脸的官员和王爷都跟着过来了,甚至皇上还带了皇后和几位宠爱的嫔妃,更有侍卫们跟着,可谓是声势浩大,举国倾城的盛况。 

如果是有人来看到这幕,想必会认为这就是国家实力强盛的象征,方才有此壮观的场面。 

但是闵玧其看着,只觉得荒谬。 

惊动这么多人从京城来这里,居然只是为了帝王的得道成仙。 

何况,大家都明白,所谓的得道成仙不过只是一个虚无的词,哪有人能够真正的成仙,但是竟也没有一个人敢忤逆皇上,都恭恭敬敬地跟着来了。 

赤鹤山本是静心养性之地,赤鹤生活自如,如今也不得安宁。 

小时候觉得这里真是人间仙境,现在现在也被皇宫里的气味玷污了。 

 

闵玧其今日倒是没有遮掩,他就是要让暗处的人知道,他就在这里。 

他知道这样很冒险,然而他就是要以自己为诱饵,勾出隐藏在深处的敌人。 

 

他早就已经跟田柾国说过今日要紧跟着他,所以田柾国就一直在他身边惊叹着。 

皇上从轿子上下来,闵玧其作为赤鹤道长的弟子,自然是站在前排行礼。 

田柾国低声询问他,“皇上看起来身体不是很好。” 

何止不是很好。 

闵玧其暗暗想,如果好好调养尚且能够恢复,但是皇上现在根本不听劝,太医的药汤不肯喝,只肯吃赤鹤阁进贡的丹药,身体是一天比一天差。 

不过闵玧其还是跟田柾国说,“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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