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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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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傺穸

自己拼的,感觉还不错,云次方。

(嘿嘿,取图说一下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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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孤
我真的酸了 原来我们学校参演的...

我真的酸了

原来我们学校参演的节目是这个。我居然现在才知道

我真的酸了

原来我们学校参演的节目是这个。我居然现在才知道

山下双月

【嘎 X 你】幸运MAX

又名《如果能一夜暴富》,乙女向短打练习,唧唧歪歪的仿日系风尝试,平行世界的2014年。


*...*...*...*...*...*


/01/


如果能一夜暴富就好了。


一定会考虑加购一台带烘干功能的洗衣机,妥善处理晒不干的衣物;能毫不犹豫地选择的士,而不是连转两趟北京的公交;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加班,不错过一场偶像idol的演唱会……至少,现在的你不会再为店长“扣工资”的威胁发愁。


“年轻人浪费呐,说了多少遍,关东煮不要换汤、不要换汤!水费、电费、燃气都很贵!锅里的可是高级调料啊!!”


年过四旬的店长对于食品安全的底线正如他的发际线一般岌岌可危,在他身上你看不到...

又名《如果能一夜暴富》,乙女向短打练习,唧唧歪歪的仿日系风尝试,平行世界的2014年。


*...*...*...*...*...*


/01/


如果能一夜暴富就好了。


一定会考虑加购一台带烘干功能的洗衣机,妥善处理晒不干的衣物;能毫不犹豫地选择的士,而不是连转两趟北京的公交;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加班,不错过一场偶像idol的演唱会……至少,现在的你不会再为店长“扣工资”的威胁发愁。


“年轻人浪费呐,说了多少遍,关东煮不要换汤、不要换汤!水费、电费、燃气都很贵!锅里的可是高级调料啊!!”


年过四旬的店长对于食品安全的底线正如他的发际线一般岌岌可危,在他身上你看不到丝毫经营这家便利店的初衷,正如你找不到他所说的高级调料在哪里,明明只是盐水和昆布的普通搭配而已,明明霓虹那里流传下的规则就是六小时换一锅汤,认真打工的你只是很负责地实践这一标准而已。


“那你就去霓虹好啦!想留在这里就不要那么‘顽固’啊。”


仿佛被聘用前期灌输给你们这些打工人的所谓“要做深夜城市的一盏明灯”、“饥肠辘辘的旅人最安心的港湾”类似的话语只串起了一连串的好笑宣言。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永远供奉着那锅噗噗冒着泡的关东煮——多可爱的丸子呀,只是初夏的天气却总不那么可爱,当季特产——那冰凉的雨淅淅沥沥地滴落于感应门外的行道两侧。你看到街边蜷缩着一只小狗,眼巴巴地朝着你眨眼,你毫不怀疑风雨里的这只小可怜哪怕面对一只纸箱都能欢欣鼓舞地甩尾巴——就像你一样。这是一份无法失去的工作,对于北漂着的没有学历又没有背景的你而言,失去它无别于鲸鱼搁浅。


你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湿寒性体质带来的换季性鼻炎在阴雨天尤其严重,人生失去了嗅觉心态便愈发麻木不仁。已经到了七月了呢,迷信星座学的大龄少女床边总藏着那本斑驳的占卜书——关于水瓶座的诅咒将在这个月的第一个星期结束。


但愿吧,你想。


麻利地开了一罐新的草莓罐头,将其与旧日期的美乃滋搅拌在一起,热腾腾的甜味三明治勉强被冠以“临期”的头衔,你将它们小心装袋分给了过路拾荒的老婆婆们。


“真可怜啊,这小狗,看着才刚足月。”


苍老的手抚摸着小狗毛茸茸的脑袋,似是能将那幼小的身躯于风雨里承受的所有苦痛与折磨——你突然有点儿想家。家,一个遥远却又亲切的词,能为你遮风挡雨的保护罩却又区别于你给小狗准备的牛奶箱子,此时的小家伙正缩在箱子里打盹。


——无忧无虑的小傻子。




/02/


便利店的感应门在深夜十点三刻准时拉开,伴随着与洒水车同款的电铃声,那位一直被你称作午夜派的帅哥熟门熟路地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


尾音拖曳着长长的波浪线,你尽量让自己更加热情洋溢一些,来冲淡店门外漆黑的夜。


“欸,又是你的夜班?”


“今天不是整夜,只是‘暂时’帮人上一会儿。”


说是“帮”,其实是“换”,毕竟明天你有一件没那么必要却又挺需要仪式感的事情。


“那么,还是老样子吗?”


“嗯,对。”


你掀开牛肉盖饭便当的塑料薄膜,放进微波炉加热,又从保温机里拣出两个素食小餐包装袋,接着冲不远处的帅哥喊道:“今天胡萝卜汁半价!”


他回头冲你弯唇一笑,做出一个“Get”的手势。


——可真赏心悦目呀,眼前的这位明明长着一张异域风情十足的脸,气质却又是十足传统的帅哥,也就……比你那位男神差一点点而已,你有点儿违心地想。


“今天也有努力练习了?”


你一边收拾着料理台,一边同他找着话题,你记得他对你说过自己总是半夜出没便利店觅食的原因是要排练,彼时他那一脸诚恳的模样绝不会令你再生出“这么帅一张脸会在深夜从事什么不正经工作”的想法来,于是你料定他应该是什么不知名团体的地下偶像。


“哦,是,马上要彩排了,所以这段时间会来得很晚。”


“那真是很辛苦呐,不过,说到彩排,是快要出道了吗?”


“欸,出道?”他一愣,而后挠了挠头,“也可以这么说吧。”


“那很好啊,”你的兴致倒被他挑了起来,“等舞台定了,我一定过来捧场,自带手幅荧光棒,我可是很专业的!”


“……当然可以,不过相比于这个,那锅豆干真的没问题吗?”


你的视线随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收银台后那锅快被煮干的茴香豆干上,嘶,你怎么能忘了它们——宛若烂纸板一般的豆干串浸在糊黑的酱汤里,汤上还飘着几颗奇形怪状的茴香,你料定你此刻的脸色必然比干了这锅酱汤还难看。


“叮!”微波炉发出了清脆的铃声。


“哦,对了,您的牛肉盖饭!”你深吸了一口气,向料理台迈着僵硬的步子。


“你还好吗?”他关切地问,手掌微微在你眼前晃了晃,这才让你的目光重新“焕”起焦距。


“诅咒还在。”


“什么?”


“水瓶座。”


“哈?”


“哦,没什么,您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那——来两串豆干。”


他看着你,眸光真挚,绝不会令人怀疑这是施舍。


“呐,你难道有日行一善的习惯?”你认真地看向他,“这是我的责任。”


“嗯。”他似乎被你说服了,却依旧从冰柜里拿出了两瓶胡萝卜汁,“那来一点甜味,这样心情会变好。”


冰凉的玻璃瓶贴在你微微发热的脸上,哦,是这样的,你永远拒绝不了帅哥。




/03/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真的完完全全不属于你喜欢类型的帅哥。在星相学里,水瓶座的女孩永远瞩意于有神秘感的男生,他可以高冷但必须沉稳,可以寡淡得不善言辞但内心必须擎起一片星辰大海。


而这位午夜派帅哥的性格似乎太和善体贴了,即便是在便利店里,你是店员,他是客人,这般清晰可见倾斜度的身份设置,他依旧习惯性地照顾到你情绪的方方面面,总觉得……那是一种尽力抚慰周围所有人心理的微妙感。


“啊,你是那么觉得的吗,这听上去我似乎像是个服务型人格。”他若有所思道。


“你不像吗?”


你很认真地盯住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微微下垂的桃花眼,深邃又浓重的眸色带着某种异域的神秘感,睫毛不翘却十分细密。他的个子很高,于是当你注视着他说话时,他下意识地微微俯下身,你忽感一阵气血上涌——呐,太近了!


“你太好说话,这样会被欺负的。”你稍稍偏过头去,雨水顺着伞骨落到你的肩膀上,凉飕飕的,可一秒之后,你头顶的那柄伞又往你那头移了两公分。


“哈,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你把伞朝他那头推了推。


他却犹豫地看向你怀里的牛奶箱,“我只是觉得它应该不想淋雨而已。”


牛奶箱里牛奶配色的小狗支着软绵绵的下巴趴在箱子边,一脸讨好般地看着你们——此时此刻的你们显然是一个很奇怪的组合——十分钟前这位总是过于好心的午夜派帅哥提出领养这个可怜兮兮的小家伙,顺路把下了班又没带伞的你送回家,七月午夜的瓢泼大雨把你们淋了个透心凉。


“而且你现在已经下班啦,我们不是店员和顾客的关系了。”


你诧异地抬起头,怀里小狗悄悄舔舐着你的指尖,温润的触感令你流连不已。


“所以我想,绅士都有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女士的义务吧。”他伸手挠了挠小狗的下巴,“连你也这么觉得的,对不对?”


区别于你所迷恋的idol那种类型的“纤细修长的十指”,对方的手掌宽厚,指甲被修剪地很圆润,他抚摸小狗的动作并算不得温柔,却显然摸到了小狗的“七寸”,你毫不怀疑倘若牛奶箱足够大,那小家伙许会舒服得在箱子里打滚。


“你养过狗狗?”


“其实还有其他动物。”


“其他动物?”


“小羊、小马之类的。”


“哦,对了,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家乡在……”你努力回想着,可从小就没有任何地理天赋的大脑完全分辨不出鄂尔多斯、锡林郭勒、呼和浩特这些咕噜咕噜地名的区别。


他却微笑着轻轻一咳嗽,“诶,不说我了,说说你,那个诅咒是怎么回事?”


又是一记“恰到好处转移话题”的变化球,体贴地为你化解了尴尬。


“哦,是水瓶座,我的水逆连续两个月了,就一直很倒霉。”


“那么严重吗?”


适时的感叹,不同于其他人的“你怎么信这些”和“迷信都是巧合啦”的嘲笑。


“你不会觉得我很迷信?”


“嗯,或者说心理暗示,就像《走近科学》,凡事都有原因的。”


体贴得过度了,你想,心中却着实升起了一股倾诉欲。


“上上个月,因为关东煮换汤太过频繁的蹩脚理由,被店长扣了奖金,回到出租房因为忘带钥匙爬了隔壁的阳台,差点摔断胳膊这样的事情就不说了……上个月,店长又骂我胡乱给商品上‘半价’,可是按照规定,48小时后的牛奶确实不可以再循环做冰淇淋了啊,嗯,对,这次倒是没扣钱,因为本身就是他没道理啦……啊,没有没有,你的牛肉盖饭本身就打折的,呃,那个胡萝卜汁也是。”


“哦,是吗?”


帅哥绕有深意地望着你,你红着脸撇下嘴唇做起无谓的挣扎,可大脑却很不争气地走神,满脑子都是——啊,他的眼睛真的好好看啊。


“呐,是真的啦!”你撇过头去,“总之,大部分都是我的问题也没错的,店长大叔其实就是太抠了,就好像原本店里的现冲豆浆,水和豆粉是6:1,昨天店长很郑重地宣布,新版改良方案变成了7:1,亲眼看到我冲错第二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又吼起来了,我也不是故意的,主要原来的配比太深入人心了。”


“听上去店长先生确实有点苛刻了。”


“可是他到底收留了我。”


你垂下脑袋盯着沾湿的鞋尖,这是一句实话,再寸土寸金的北京,苛刻死板的便利店店长给你这个非全日店员开出了接近于底层小白领的月薪,甚至还续了不算低的三险一金。


“那你的打算呢?”男人的声音像极了夏夜的风,吹进那漫天丝滑的雨雾里,温柔得毫不显眼。


“好好工作,耐心地等待水逆结束!”你很认真地说,“最起码的,每天背一百遍‘水和豆粉七比一’!”


“听起来确实很努力啊!”


一路兜兜转转地回到公寓门口,你朝帅哥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十分感谢!”


“不用这么夸张吧!”他似乎被你吓了一跳。


“不,请千万接受我的谢意,这还是我第一次被男生送回家。”你脸红得一本正经。


“也太直白了。”他喃喃自语,继而笑着握住纸箱里小狗的狗爪朝你小幅挥了挥,“那再见了,店员……哦,不对,水瓶座小姐。”


雨夜很凉,但他说话的时候披着路灯暖暖的光,雨雾沾染上他的头发与睫毛,在你心里留下一个清晰的剪影,像是文艺片范畴的电影画面,而他的原声足够悦耳动听,令你的肺叶与心脏都有点儿负载过大。


明明年龄上已经脱离少年的范畴了,可浑身又散发着非常显眼的朝气,这样的人真的很适合舞台呢,你心里这般想着。




/04/


收音机里某某居民中了八位数大奖的新闻循环播放了一整天,仿佛这个城市里真的存在一个人的生活发生巨变的可能性。可这一切都与你无缘,你一直认为自己的人生正按部就班地走着一条既定的路线——一条平坦开阔的下坡路。


你从小学习并不算好,高考上了个二本也算家里烧了高香,本专业市场营销听起来很有钱途,但实际上手却格外吃力——兴高采烈地拿着offer来到北京,第一份工作的实质却类似于皮包公司名下的庞氏骗局,看着那些勤恳劳动了一辈子的老年人将毕生积蓄投入一个根本没有底线也不会有回报的无底洞,你选择报警。


最容易打擦边球的行业,且没有切实的证据,一切最后不了了之。害人的人没有受到实质性的处罚,换个城市重新开始新一轮的“包装”;被拯救的人不仅没有感谢你,反而指责你破了他们的“发财梦”;紧接着,你被上了行业黑名单——毕竟没有哪个公司会欢迎一个“背刺”东家的人,哪怕你的理由有多么正义凛然。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活在一种自我营造的恐惧里,生计难以维持却不敢回家,担心被报复整天战战兢兢,直到当时负责案件的警官告诉你,你的“老东家”在另一个城市落网,证据确凿,当得知其实除了你之外真的还有人在乎这个看似无解的案件并为之而努力时,你终于松了一口气,心底的那片阴霾得以拨云见日,再之后店长大叔收留了你。


“家里的混蛋老头差点把一套房子搭进去啊!”他说,“做这个行业就没有好人,当然你这样年纪轻轻就懂得弃暗投明的还是有希望的。”


有希望吗?你不知道,朋友圈里当初一起离家闯荡的几个朋友似乎都有了妥当的发展——至少“晒”的内容从来都是光鲜亮丽的,美甲、影院、下午茶……丝毫区别于你此时的“龟壳”人生。


睁眼是过于刺眼的灯光和列列拥挤的货架,闭眼后门外喧嚣的汽笛声萦绕耳畔,就连这副躯壳也早已沾染上了便利店的烟火味,仿佛挣脱了一个牢笼之后又投身进另一个牢笼。


“今天没有金枪鱼饭团了吗?”总会有某个上班族熟客,按时到店打卡,挑选相同的食物。


“哦,抱歉,或许您会想尝试……”


“哦,那算了。”大概率,他们会打断你的话,然后十分气馁地走出便利店。


焦虑又迷茫的生活状态,其实每个人都一样呢——明明从穿着打扮都看起来还不赖的工薪阶级,人生所剩下的执念仿佛只剩下五块钱一个的金枪鱼饭团了——在丧失了逃脱“牢笼”的权利之后,人类似乎只学会了强硬地拒绝某种新的生活方式。


如果说所有的获得都会成为枷锁,那现在一无所有的你,不去想明天的话,其实也挺快乐的。


明天是你的生日,二十四周岁,是靠谱的成年人年纪了,两天前那几个学生时代就交好的朋友约你明天晚上小聚,那么,该穿什么衣服好呢?




/05/


并非是从没接触过酒精的纯真少女,但此时此刻你才意识到原来“醉”与“不醉”是没有明确界限的——仿佛全身都被浸泡在一种似真似假的幻觉里,平坦的水泥路被你走成了悬崖边的栈道。视线无法聚焦到一个点上,天边的月亮踉踉跄跄地撞入你的眼帘,路口那盏锈迹斑斑的路灯是一闪一闪晃成了两个,路灯之下……


哦,是午夜派帅哥,他出现在这个时间好像没什么问题呢,不过这里似乎是在你的出租房楼下。


唔,好难受,无论是胃还是心脏,亦或是……


“你还好吗?”帅哥上前一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你。


“你喝酒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个迥异的问题兀然撞在了同一秒。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店长先生发现你偷偷调班了,打电话也没接,就派我来看看。”


你的思维有点转不过弯,“为什么派你?”


“哦抱歉,我只是有一点担心,就和他说……我是你的……”他说得含糊其辞,与渐而放低的声音不同,眸中的色彩却愈发浓重了。


“哦不,那他一定很生气!”你的思维显然跳得飞快,手指攥着一片不知是谁的衣袖,着急得要哭出来。


“哎,”他又是微叹一声,轻手轻脚地把衣袖从你手里解救出来,“也没有,你没事就好。”


你没事吗?似乎是这样的——傍晚高高兴兴地换上漂亮衣服去赴约,到场的朋友颇为热情地寒暄着,似乎之中从来没有某个谁已经脱离朋友圈许久未见了。她们聊着大牌的美妆、换季的新衣、哪家健身房教练最帅、哪里的清酒吧最情调……谈天谈地,你半句也插不上嘴。你不得不承认,聚会的时间或许是凑巧,时至今日似乎也没有人会记得你的生日。


也对,从小到大都抱着“没多少存在感”的标签生活在世界上,存在的意义也早就便得可有可无。似乎除了一年前因为举报公司登过一次报,脸和名字都被打成碎片样的马赛克——真讽刺呢,完完全全地属于“不会被记得的人”。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告诉自己。可当看到某个朋友的对象抱着玫瑰闯入包厢,周遭灯光一暗,即又闪烁起迷离的色彩,而你的其他朋友都一脸“哇哦——”的时候。


“哦,今天本身就是XX的男朋友要向他求婚,要我们几个来帮忙活跃气氛,啊,没有和你说吗,那大概是忘记了吧,哈哈……”


你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子。


度数不高的酒精涌入并没有被填充多少的胃,餐桌上那些被精心烹调过的佳肴于这片欢快的气氛中被冷落,如同彼时的你一样。


谢绝了下一场的派对,你独自走出了餐厅。七月的北京闷热,但夜晚的风依旧很冷,激得你打了个哆嗦,大脑却更加眩晕了。这里是哪里?那时候的你问自己,明明已经很晚了,街边却依旧人声嘈杂,小吃店和酒吧都将餐桌摆到了行道上,哦,是七月啊,晚上还有世界杯。游走在熙攘的人群里,你的意识一阵清明,一阵模糊,朦朦胧胧之间你看到了不远处有一家五种颜色标识的小店……


“那是T彩店。”午夜派帅哥一脸担忧地看着你,“你要庆幸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店,这样很危险。”


“那不重要。”


“那很重要!”


“没有人会在乎。”


“我会……不,我是说店长大叔也会,你的家人都会担心的。”


此刻的他贴你很近,在没有雨的情况下,你们之间似乎突破了某个危险的距离。此时你才倏然发觉这是北京七月里第一个晴朗的夜晚,被洗涤过的星空很美,夜风很是温柔,身边人身上的气味很干净——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池散发着皂香的月光。


“一直很不幸。”你说,“星座、命运……确实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但真的很不幸。”


他看着你没有说话。


你却像是从他那双同星星一般漂亮的眼睛里找到了某个宣泄口,“其实我是本科毕业生呢,现在主业就是便利店小妹,糟糕透了有没有,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一毕业就接触到了课本里才有的‘庞氏骗局’,没有工作了,怕被报复,不敢告诉家里人,朋友,好像一个也没有了。”


“说到朋友,原来朝夕相处过的总会慢慢走散,她们买车了、谈恋爱了,或许马上就有结婚的,而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到现在都在为生计发愁呢,呵呵,而且还很好骗,从小都很容易被骗,说起被骗,去年遇到了一个小时候的朋友,长大成了不太靠谱的银行人,就被哄着去某个奇怪的网站开了个户,买了一点什么币。”


“什么币?”


“嗯,忘了,好像是带字母的奇奇怪怪名字,一听就不怎么正经,后来没怎么关注,反正就几千块,当打水漂了。”


“你不去看看现在的价格吗?”他的语气突然有点古怪。


“没有必要吧,这和游戏币没什么区别。”


“不,这可能会很有区别。”他耐心地哄着你,“答应我,好歹去看一看吧。”


“好哦,不会拒绝帅哥的。”


“啊?”


“我有和你说过吗,我是个颜控,不过现在似乎没有所谓的本命了,昨天最后一个喜欢的idol也塌房了。”


“塌房?”


“就是谈恋爱被抓到啦,idol不允许谈恋爱的。这听起来很苛刻对吧,但总归没有转型,花的都是粉丝打投的钱,有得必有失。哎,真傻,如果是我,能有那么多钱,我绝对不会谈恋爱的。”


“你……很缺钱吗?”


“缺啊,哎,不要用一种‘缺钱缺得会做不好的事情’的眼光看我啊,虽然贫穷,但我底线很高的,真的。说实话,刚才我去T彩中心好像拍了点票子。”


“好像?”


你皱了皱眉,胡乱地从包里掏出了一张粉红色的票子,借着微弱的灯光,你突然清醒了过来。


“你你你,”你哆嗦着拉住身边帅哥的胳膊,颤巍巍地把票子伸到他眼前,“你帮我数一数是不是四个零。”


对方看了一眼票面,深吸了一口气,“是的。”


“我买了两万块?”


“……对。”


“那买的比分是?”


“……豆浆的新配方。”


“!”你将票子拿回来,上面赫然印着“7:1”。


你差点一口气没晕过去,“亏我一早还许了一个要一夜暴富的愿望,转手就‘千金散尽’了,是明天凌晨的半决赛,我竟然买了7:1,天呐,我怎么会买了一个这么奇葩的比分,那不是豆浆粉配水,而是德国对巴西,这怎么可能呐!T彩小店的老板真的是奸商,欺骗无知的打工少女。”


你越说越难受,眼泪止不住地溢出眼眶,只因买T彩这件事完完全全就是你自己的责任,明明人生已经经不起打击了,自己还要“作”一下,败掉自己仅剩的家底。


“你冷静一点啊。”耳边是帅哥焦急的声音。


对对对,要冷静,可怎么冷静,要不还是回老家吧,但是……好不甘心呢,为什么,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有认真工作,认真攒钱,就是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好烦好累啊。


“那别晃头了,已经很晕了不是吗!”


晕,好像有点,头好胀,还有点热,这一切都是幻觉对不对,我还在梦里,什么都没发生,我的钱还在,一定是这样的!


大脑混乱的思绪像是无数个声音在打架,而脸颊上却被覆上一片适时的微凉,温柔的触感是他干燥的掌心,你直愣愣地对上他依旧担忧无比的好看的眼眸。


可恶,怎么直接上手了?


“现在冷静下来了吗?”他说。


你当然知道现在你同他的这个姿势很奇怪,可他掌心的温度恰好能驱走大脑过载的热量,很舒服的感觉,就同他本身于你的感觉一般。


你垂眸,“你知道为什么霓虹的寿司师父都是男性吗?”


“什么?”


“因为男性体表的温度总是比女性低,可以更好地保持米饭的鲜度。”


“啊?这个时候就不要科普奇奇怪怪的知识了啊。”


他的手微颤了一下,像是捧着一把灼烫的米饭。


“可能都是命运吧。”你适时躲过他的手掌,胡乱地抹着眼眶,“因为在现实里本身就没多少期待,所以脑子里总会蹦出很多奇奇怪怪的念头,说是自我治愈也好自我敷衍也罢,总之呢,我的人生从来就没被寄予厚望过,就连生日也不会是主角。”


“今天是你的生日吗?”


“没有祝福,没有蛋糕,也没有长寿面,就连生日歌也没有……”


“等一下……”他突然清了清喉咙,然后对着你开始唱生日歌。


此时的他离你不足二十公分的距离,面对着面,眼睛对着眼睛,可明明空气里布满了某种名为“暧昧”的危险因子,你满脑子却只剩下——这个声音简直好听得过分了吧,这么帅的门面竟然是vocal吗?


“所以,我们不哭了好不好。”他说。




/06/


“知道我一直以来在想什么吗?”你说,“想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感觉到‘浮萍漂泊本无根 ’的话,大概率是因为贫穷,很多时候如果你在一个城市有一套房子的话,很多困扰大约不会是困扰。”


“在北京买一套房子吗?”他顿了顿,“很远大的梦想。”


“好像……应该不可能吧。”你自嘲道,“我大概能明白我的那些朋友急于在大城市脱单结婚的原因了。”


“那你呢?”他眉头微蹙,“你会这么觉得吗,会倾向于选‘要有一套房子才能结婚’的男人。”


“我嘛,没想过,因为没对象吧。”你想了想,“不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是对的。”


“明白了。”


“呐?明白什么?”


他却只是笑着不说话。


你大脑此刻所剩余的电量,不足以去加载更复杂的问题,但真的……如果有一套房子就好了,那所谓的能不能“立足”的问题在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的前提下将不复存在。你一定会更有耐心地去寻找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可以安心地窝在自己绝对安全的小房子里安然入眠,你可能会去尝试朋友圈里的餐厅、沙龙、健身房,也可能会养一只猫,或者是一只狗……生活将迥异于现在,好想要一套干净的公寓、想要干衣机、想要被送礼物、想要去看演唱会、想要被邀请、想谈一场恋爱……


“那个……”身边的帅哥犹豫着递给了你一张演出票,“明天是我的首演,你能来吗?”


呐,我说出来了吗?


“是正式的邀请吗?”


“啊,对,请一定要来……如果你有空的话。”


你扭过头默默审视起他来,可他的脸上除了真诚还是真诚。你想此刻的你大概能够理解便利店门口那只牛奶色小狗为什么会选择他了,他可真好啊,那只狡猾的小家伙现在肯定很得意呢。


美好的帅哥果然是人间的宝藏,即使他的穿着和你一样贫穷,不过,他很快就会和你不一样了——快要出道的地下偶像拥有一张帅炸的脸和完美的嗓音,未来可以一飞冲天也说不准,可是……当下idol系的时装貌似完全不适合他呢,这样的气质应该穿正装……想为他应援,为他花钱,给他置办一身顶顶富贵的西装,包下一个比MCD还大的舞台,这样的身材,这样的脸,还有这样的……这么温柔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你的身影,可是,他出道了就不能谈恋爱了。


怎么办,完全不想留给别人啊!


可恶,如果能一夜暴富就好了!




*...*...*...*...*...*


梗来自本人与朋友讨论回到十年前怎么一夜暴富。


女主操作:

1.买的是2013年Bit币,因为头两年区块链概念不普及,当时的单价才三位数,现在单价快二十万RMB了。

2.赌的是2014年的世界杯半决赛,就连最抠门的T彩都是爆冷的200+倍,谁能想到巴西的后防像漏斗。


梦境照进现实
看完嘎晓宇惊呆了,不管是说还是...

看完嘎晓宇惊呆了,不管是说还是唱,词听得清清楚楚啊胖友们😭,他的唱永远惊艳,昨晚爱乐这段评价也说得好好,他真的对音乐太敏感,没想过这一点还能用到塑造人物上😭 宝爷都要高呼知己的程度。

看完嘎晓宇惊呆了,不管是说还是唱,词听得清清楚楚啊胖友们😭,他的唱永远惊艳,昨晚爱乐这段评价也说得好好,他真的对音乐太敏感,没想过这一点还能用到塑造人物上😭 宝爷都要高呼知己的程度。

StellaHow

【双云】借来一座山 /一发完

§关于藕断丝连的N种可能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郑云龙的眼皮已经交替着跳了六个小时,比起迷信,更像是一种对他持续少眠的警告。


正揉着眼皮,护士长端着餐盒从门口路过,特意探过头来打招呼:“郑云龙医生,又刚下夜班呢,不回家休息吗?”


郑云龙立即使力挤了挤自己的眼睛,抬头向同事展颜一笑:“没关系。”


心里却在叹气,想着这都是和他合租的那位阿云嘎先生的错。


没有说阿云嘎不好的意思,满打满算,他们也在一起住了大半年,在大多数事情上,这位都是个合格的室友。只有一点不好,就是总乱丢......

§关于藕断丝连的N种可能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郑云龙的眼皮已经交替着跳了六个小时,比起迷信,更像是一种对他持续少眠的警告。


 


正揉着眼皮,护士长端着餐盒从门口路过,特意探过头来打招呼:“郑云龙医生,又刚下夜班呢,不回家休息吗?”


 


郑云龙立即使力挤了挤自己的眼睛,抬头向同事展颜一笑:“没关系。”


 


心里却在叹气,想着这都是和他合租的那位阿云嘎先生的错。


 


没有说阿云嘎不好的意思,满打满算,他们也在一起住了大半年,在大多数事情上,这位都是个合格的室友。只有一点不好,就是总乱丢东西。郑云龙医生好不容易从科室辗转回家,耐着性子把大衣挂上钩子,转头看见沙发上丢着另一堆毛茸茸的厚衣裳,很难不怒从心头起。


 


默不作声地收拾到第三回,他终于叉着腰气呼呼地冲向书房门口。屋里的人还毫无自觉地坐在桌前办公,高大的电脑椅之上冒出一个圆圆的后脑勺,像一颗有光泽的小栗子。


 


他憋足了架势准备开口发难,但阿云嘎先行一步转过头来。


 


“回来了?”男人弯起眼角,笑意很淡。身上的条纹睡衣是柔和的浅蓝色,色彩化作一盆凉水,过于轻易地扑灭了郑云龙的怒火。话到嘴边,一犹豫就不太好讲出来,郑云龙无谓地张张嘴,最后索性自暴自弃地一摆手,回到房间里坐着生闷气。


 


其实也没什么好气的,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远隔重洋阔别多年,阿云嘎于他而言仍然是道无法优雅迈过的坎。


 


甚至还把他绊到了床上去。


 


笔尖在纸上划出好长一条墨迹,郑云龙长叹一口气,抬眼发现手边的保温杯还是那人送的,一下子觉得头更疼了。


 


 


冬天那会阿云嘎远道而归,在接风宴上信手拈来地展示了几句,逗得桌边老友皆前仰后合。大学一毕业郑云龙就飞去国外读书,终于回来又赶上阿云嘎外派工作,这一桌人有些年头没见面,但聚在一起还是很热闹。


 


“找到住的地方了吗?”他们一伙人里的大哥时隔多年仍改不了操心的毛病,酒过三巡,喝得忘我,竟然还记得向阿云嘎问上这么一句。旁人都忙着喝酒吃菜,继续自个口头上的话题,只有郑云龙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一朵滑溜溜的香菇顺势摔进盘里。


 


“没,回来的急,先住酒店。”阿云嘎幽幽叹气,有些委屈似的瘪起嘴:“也没找到太合适的酒店,暖气都不怎么样,挺冷的。将就着住吧。”


 


哧溜,香菇又被摔一回。


 


大哥激动起来,恨不得拍案而起:“这怎么行!”


 


郑云龙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冒出些不好的预感,索性放弃香菇,转而去夹了一块猪排。


 


“要不你到郑云龙那去住,他正好在找人合租。反正你们俩当年就关系好,铁哥们嘛。”


 


果然,肉还没塞进嘴里,坏事先成了真。在与阿云嘎有关的事上,他总是预感很准。郑云龙放下筷子,缓缓抬起头来,自觉脸色不太好。倘若那位朋友少喝些酒,就会记得当初郑云龙出国读书时唯独没有通知阿云嘎——他们两个并非像想象中那样关系健康。而话题的另一位主人公和他隔着一个人的位置,正脸颊鼓鼓地咀嚼着一块肉,悠然自得,与世无争,只有左右游移的眼神显露出一些紧张。


 


论打太极的工夫,没人比得过阿云嘎。若他不想办法推辞那就是自己也有意,只是借别人的口说出来。好歹厮混过几个年头,这点事郑云龙当然琢磨得明白。


 


是祸躲不过,舟已经明明白白地顺水推了过来,不接倒是他违心。


 


郑云龙给自己做了番心理建设,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显出很慷慨的样子:“那我回去收拾一下,阿云嘎先生明天就可以搬过来。”心里却在奋力暴捶自己,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他辛辛苦苦逃了这么多年,现下倒像只风筝,小孩摔一跤,他就跟着落回地上。


 


“太感激了,郑云龙先生。”阿云嘎闻声转过头来十足诚恳认真地看着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也确实像个小孩子。


 


搞什么,过去那几年就什么都不算吗。


 


郑云龙僵着笑意融融的脸,心里发闷,但谁也不能怪。他自己拒绝了金发碧眼的老教授,反倒答应了这群醉鬼来聚会,要论于心有愧,他不敢排第二。出国读书遭罪,有了见识,有了墨水,却仍然想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就像过去他在异乡的木板床上咬着干巴巴的嘴唇辗转反侧时,时常感到当初的不告而别是一步下错了的棋,改变了很多本应坦然向前的东西。


 


 


隔天阿云嘎就搬进来,笑眯眯地,好像与他依旧亲密无间。他们也确实亲密无间过,高中三年的课余时间,郑云龙有不少都是在阿云嘎家里度过。阿云嘎妈妈曾偷偷翻出一本相册给他看,里面是尚且年幼的阿云嘎,穿着宽宽大大的卫衣或T恤,像一只包裹在柔软羽毛里的雏鸟。


 


“他小时候就很倔,为了和我冷战可以一个人从商场走回家。”女人说着,眼里泛起感怀的笑意。十几岁的郑云龙跟着笑起来,他没有见过,却可以想象。


 


因此他后来反复梦见这一刻。梦里他是个高大的成年人,交叉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年幼的阿云嘎自远方走来,从一个小小的鹅黄色圆点,变成一个手脚纤细的孩童。


 


“龙,你要走了吗。”雏鸟仰头问他,哀哀的,眼睛亮得像是要滴下水来。


 


而他冷漠地背过身去,不发一言。


 


清醒的瞬间郑云龙几乎喘不过气,好像梦里未能体会到的难过被尽数累计到了现实中,连本带利,不肯让他好过。


 


阿云嘎搬进来的第一天,他又做了这个梦。只是这次他终于矮下去,和鹅黄色的小孩子相对而立。


 


“小龙,你回来了。”听见的那句话变了,现在他们平视彼此,激动地攥紧彼此的手,化作两只破壳而出的小鸡仔,比本应是的年纪更加年幼,也就更加天真懵懂。


 


郑云龙在梦里想,五岁的阿云嘎应该已经足够倔强,不会如此喜悦和毫无芥蒂地迎接一个离开他时没有流泪的玩伴。但一个五岁孩子的心又能冷硬到哪里去呢,是他擅自添油加醋,太过夸张。


 


哪怕是三十几岁的阿云嘎也能既往不咎,待他跟从前一样好。保温杯就是这么来的。阿云嘎去医院找郑云龙拿备用钥匙,西装革履地闯进白花花的医院走廊,像无垠白纸上一个小小的墨点。挺奇怪的,郑云龙总觉得在人堆里阿云嘎好亮好大,显眼得他看了好几年都没能挪开眼神;但一旦放到长长的路上就变得很小,就像在梦里,还有这条走廊上。


 


“再丢咱俩就都回不去了。”他倚在门边,手里举着那枚闪光的银色钥匙慢条斯理地威胁匆匆赶来的阿云嘎,引出男人一串带着气喘的笑声。


 


“没丢,在家里锁着呢。早上走太急了。”阿云嘎眨巴着大眼睛解释,衬托出郑云龙医生的无上威严,只是鼻头红红的,人还在发抖,似乎冷得不行。


 


这个温度里靠着西装从医院大门走到这来,神仙都要被冻透。郑云龙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喝了吧,你穿这么少。”


 


阿云嘎正嘶嘶抽气,登时显出些受宠若惊的神情:“啊——好的,谢谢。”


 


用不着和我说谢谢。郑云龙心里别扭,差点脱口而出,张了嘴又勉强刹住。不知道是不是他以前造孽太多,什么不过脑子的话都跟阿云嘎说过,如今才要遭报应,三天两头就想咬自己舌头。


 


阿云嘎也不肯坐,就和他面对面站着。手里捧着那杯热水,低头缓缓吹两口,吹得四周都暖起来,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他可能是太冷了,以至于这会还缩着肩膀,明明很体面的一个成年人,看着竟像只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郑云龙心头一软,没忍住又嘱咐了两句:“开车也不能这么随意。冬天容易感冒,多注意。”他还穿着白大褂,一本正经的样子活像是职业病犯了。


 


“好。”阿云嘎立即很配合地点头,笑着看他,四处张望了一圈又提,“你那杯子怎么都掉漆了?”


 


郑云龙闻言去看,确实,他那杯子已经斑驳得像张地图。每天查房开医嘱值夜班,忙得连轴转,也没注意过那么多。


 


他想想,选了个最贴切的回答:“用久了呗。”


 


阿云嘎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笑了笑,把纸杯递给他:“时间不早了,公司那边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转身迈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轻声道了一句:“你也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郑云龙应了声好,站在原地,一步都挪不动,目送着好大一个人又变成小小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见面说话时间统共不过十五分钟,他却累得像打了场拳击。路过的同事接二连三地和他打招呼,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条路上有这么多人。再深呼吸一口气,感觉空气都变冷了,还有股过于熟悉的消毒水味。刚才还不觉得,但一走,就发现原来阿云嘎在的时候什么都会香一些,暖一些。


 


马上又要忙起来,那人用过的纸杯还捏在他手里,两步之外就是垃圾桶,郑云龙垂头想了一会,没扔。


 


三天后他就收到阿云嘎送的保温杯,崭新又精致,直接寄到医院来。里面夹着张店家代写的卡片:新的比较适合你:)


 


这是哪来的结论!郑云龙无语,把新来的保温杯放到桌上,旁边就是先前阿云嘎用过的那个纸杯,边缘因为无意识的摩挲已经有了些破损。他瞪着自己的杰作,梗了好一会,自暴自弃地把笔摔到一边,起身出去查房了。


 


晚上轮到他值班,他披着毛毯,捧着热水,和同事一起聚在电暖气旁边闲聊。但外科一贯多惊喜,不一会人就散得差不多了,剩他独自坐着发呆,去病房溜了一圈回来也不太敢睡,只好缩在白大褂里头胡思乱想,想起来很多冬天发生的事。


 


高三那会他还是个连彩色图谱都看不进去的毛头小子,翻了两本少女漫画,就热血上头地想陪阿云嘎过个圣诞。自作主张地翘了晚自习去买礼物,还翘了一天课坐车,路上花了三个多小时,又在教学楼下等了整整一节课。等他浪费过大把时间,终于见到阿云嘎时,天色已近黄昏,校园里装饰好的彩灯亮起来,竟然还有些浪漫。


 


可惜另一个人不买账,非但不感动,还劈头盖脸地训了他一顿。


 


“大冬天的,你犯什么傻!”阿云嘎凶神恶煞地把他拖进走廊,像拖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狐狸,“还敢翘课!”


 


少女漫里可没有这段剧情。郑云龙垂头丧气地听着,他站了太久,手指头都冻麻了,就快要拿不住礼物盒,怒发冲冠的阿云嘎可不知道这些。好巧不巧,刚好这会有人路过,女孩子声音甜甜地和阿云嘎打招呼,郑云龙抬头去看,一眨眼睛,眼泪竟然吧嗒一下就掉出来,把其他两个人都吓得呆住了。


 


这下好了,别说是女同学,就是校长凭空出现阿云嘎也顾不上多看一眼。普通男大学生出门基本都不带纸,他掏空了口袋也没找到一张能用的面巾纸,索性直接用手捧住郑云龙的脸。


 


“唉,你哭什么。我也没赶你走呀。”他的语气软下来,毫不计较地接住了郑云龙使劲拍在他胸口的礼盒。


 


小狐狸哭成小水龙头,十根手指头不够擦,阿云嘎无奈地摇摇头,一把扯开了蝴蝶结。藏蓝色的围巾躺在里头,蹭在皮肤上软软的,触感温柔,是一颗安静又昂贵的心。


 


阿云嘎就拿它给小水龙头擦眼泪。


 


“你怎么这样,挺贵的呢。”郑云龙红着眼睛挣扎起来,虽然声音一抖一抖,但很有巨蟹座的派头,逗得阿云嘎笑出声来。


 


“我都不嫌弃,你嫌弃什么。”他把沾湿了的围巾搭到自己脖子上,伸手揉揉那丛蛮横生长的头发,模样十足真诚地来寻郑云龙的双眼,“我很珍惜你的。”


 


要不是因为觉得太过丢脸,郑云龙差点又涌出眼泪来。


 


后来他也考进这所大学,还在学生会遇上了当时路过的那位学姐,每每见面都尴尬得要钻进地缝里。


 


 


转天郑云龙交完班写完病历,硬撑着上下打架的眼皮去超市买了食材,回家煮了一锅滋味颇佳的水煮羊肉,算作是对保温杯的回礼。


 


傍晚左右开始下雪,阿云嘎进门时正是雪最大的时候。


 


“今天这么大阵仗?”男人抖干净身上的雪,脱下外套,边落座边挽起毛衣袖子,露出很惊喜的表情。在一起住了几个月,也没少面对面吃饭,郑云龙不动声色地与他同道一声“我开动了”,却觉得今天比平时多了些温馨。


 


他们认识了十几年,是玩伴,是挚友,是剪不断理还乱,倒少有这样像家人的时候。


 


捞菜时筷子尖碰在一起,阿云嘎与他四目相对,眉眼像泡在热乎乎的蜂蜜水里,松弛又温和。


 


过去他们宿舍住上下楼,郑云龙一天跑三趟,快把学长们的门槛踏平。两次是借笔记,一次是蹭阿云嘎妈妈寄来的水果吃,他的好学长就坐在桌边,仔仔细细地挑给他两个橙子,三个苹果,还有一盒模样好看的柿饼。但其他人来要,就会被不耐烦地摆手赶走。


 


现在他们住在一起,阿云嘎吃了一顿恰合心意的晚饭,于是开心地整理着桌上的碗筷,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歌。郑云龙坐在桌边看他转来转去的背影,良久才说:“哥哥,谢谢你送我的杯子。”


 


水龙头打开,发出哗啦啦的水声,阿云嘎专心致志地洗了两个碗,回头冲他笑笑:“我们两个之间还是别总说谢谢了。”


 


听起来是一句发自内心的感叹。


 


男人系着围裙的样子很居家,过去他们吵架平均要冷战一天半,郑云龙下定决心回国时做好了和眼前这人非节假日不联系的准备,没想过能拥有这样的时刻。


 


留学那几年他有时会偷看阿云嘎的社交账号,也不是特意去找的,只是他们两个的交友圈本就有重叠,评论区里某个人说话风格独树一帜,想不察觉都难。


 


阿云嘎倒也不热衷于这些东西,主要是转发时事新闻,只偶尔发一些生活相关:来台风了,下大雪了,又被滞留在机场了……可怜兮兮,有点惹人怜爱。有个账号经常和他互动,通过评论嘘寒问暖,郑云龙实在无聊就点进去看,发现那大概是个摄影师,社交账号里一多半都是各种漂亮照片,漂亮照片里又有近二分之一都是阿云嘎。


 


图书馆,博物馆,体育场。阿云嘎带着工牌出现在镜头前,站得很直,双手揣在口袋里,露出自信且平和的神情。有一张比较特别,是阿云嘎坐在草地上,额发被风吹乱。那大约是个气温适宜的初秋午后,阳光给他笼罩上一层朦胧光圈,而他对着镜头比了一对剪刀手,动作很傻,但由他来做,就称得上是复古风格的可爱。


 


愿意花时间精力拍这么多照片,其中的心思昭然若揭。郑云龙酸溜溜地想,也不是忍耐不了别的什么,只是羡慕能有人这样平常地陪在阿云嘎身边。


 


说到底,他只敢期冀着回国再见一见阿云嘎,而阿云嘎憋着一口气跟他住到一起,是想填补空洞,要一份健康的关系。


 


尽管他们索求的关系可能并不相同,但珍惜二字从来不假。


 


无论是五岁的阿云嘎,还是三十岁的,竟然都愿意无条件地与郑云龙和解。这样的情意递到他手里,他只能接着,决不能再丢一次。


 


郑云龙很克制地吸了吸鼻子,回答:“知道了。”


 


“明天我来洗碗吧。”


 


 


紧绷的那根弦一旦松懈下来,很多事就发展得比想象中更加顺理成章。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很快,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郑云龙换好衣服走下楼,发现院里的樱花已经开得七七八八,阿云嘎正倚在车边等待,见他走出来便笑着挥了挥手。男人在白晃晃的日头下显得剔透明亮,仿佛春天的豁然开朗皆系于他一身,坦荡又柔情。


 


郑云龙几乎有些恍惚。


 


今日他受邀去阿云嘎家里吃饭,虽然他们高中时就相熟,已经去过不少次,但算一算也有好几年没见阿云嘎家的长辈了,不由得有些紧张。


 


“我衣服上有消毒水的味道吗?”他在副驾驶向阿云嘎发问,系完安全带发觉自己手心都出汗了。


 


阿云嘎闻言立即赶在发动车子前凑到他近前闻了闻,夸张得脸都快埋进他胸口的衣服里,搞得郑云龙耳廓发红,一下子更局促了。


 


“哎。”他推了推阿云嘎的肩膀,眼睛都不知该往哪看,“快开车吧。”


 


阿云嘎这才坐正身体,爆发出一阵笑声。


 


他们近来气氛微妙,处于将要从朋友再向上走的状态。郑云龙没想通为何会发展至此,却也没有试图去拦。


 


从医之后他睡眠浅了许多,就算累到发昏也得做完拉伸,泡过热水澡,点好香薰,才能勉强安稳睡过一夜。阿云嘎搬进来之后情况意外地改善了不少,可能是家里多了人气,神经也跟着舒缓下来。他开始困到能在沙发上抱着遥控器睡着,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有人来给他把毯子塞到下颌也不会被惊扰醒。从下午睡到傍晚,醒来时暮色四合,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每一寸都安宁。


 


阿云嘎就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读书,戴着眼镜,微微皱眉,侧脸线条锋利。隔着不过几十厘米,郑云龙疑心自己熟睡时一伸腿就会结结实实地踹到他,但阿云嘎又坐得那样安稳,仿佛是一株长在那里的植物,风雨不动,只等着郑云龙醒来。


 


认识得久,郑云龙知道他比自己更要藏得住事,话都烂在肚子里。活到这么大,谁也不是木头做的。郑云龙躲在口罩后头想,但有些事他实在不敢去猜。


 


近情情怯,朦胧地求了这么多年,最后一片纱更是遮羞布。


 


来之前阿云嘎没说,郑云龙进了门才发现今天估摸着是阿云嘎家聚会的日子,除了长辈,弟弟妹妹也都在了。他没带多余的礼物,顿时又慌张起来。


 


“想什么呢。”阿云嘎把他推到沙发上坐下,“你多和他们聊天就是了,省得他们来烦我。”自己撸胳膊挽袖子,跃跃欲试地进厨房帮着做饭去了,十分钟之后又被赶出来。


 


郑云龙想起这人上个月烧坏了他最喜欢的锅,非但不赔偿还缩在沙发上扮兔子状试图萌混过关的无赖样子,忍不住大笑。


 


尽管多年不见,但阿云嘎一家待他还是十分亲热,郑云龙坐在阿云嘎妈妈身边听她回忆高中时的事,觉得好像时间在这一方屋里从未流动,一切尚可回头。


 


“我那会还总翻这本相册给你看。”她说着,轻柔地拍了拍郑云龙的手背,“还好你回来了。”


 


门外响起阿云嘎拖长的声音,这人平时正经八百的,到了父母面前就像个装傻卖乖的大孩子:“妈你快来——汤好了——”


 


郑云龙忍住笑意,陪着长辈起身一同走到厨房,才又一个人悄悄走回桌边。


 


相册还落在桌面上,他站着翻了两页,照片里的阿云嘎像他记忆里一样小小的,穿红色是一颗酸酸甜甜的小圣女果,穿紫色是一颗得意洋洋的小葡萄,穿白色就是一颗独一无二的小米粒。比现在可爱多了。郑云龙想,笑弯了眼睛,把相册合起来放回原本的地方。书架塞得满满的,他没注意书的后面还塞了一层,手上一用力,一个不大的本子就随着他的动作掉出来,咣当一声摔在地板上。


 


郑云龙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捡,凑近了才看见里面都是一行一行的手写字迹,明显是阿云嘎的笔触。


 


思绪还迟钝着,但他一翻合,却瞥见里面还夹了张照片。


 


是他大一入学时拖着行李箱的一个背影,年轻人的小半个侧脸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出金色的轮廓和小动物似的浅浅绒毛,充满生机。左下角一个小小的龙字,摸上去还有凹痕,不知写时有多么沉重的心事。


 


好大一桶热油猛地倾翻了浇在他心头,郑云龙觉得自己从内里塌陷下一块,耳边都在咕噜咕噜的震响。


 


他不敢再看。


 


一切又退回到了飞机刚落地在异国他乡那一天,他拖着行李箱走到陌生的宿舍,一推门就被厚厚一层灰捂住了口鼻,闻上去都是腐朽的味道。没有阳光,房间阴暗,隔着墙壁和单薄的门,他听见别人狂热的尖叫和震耳欲聋的摇滚乐,还有手机停不下来的消息提示音。


 


他先前和朋友们吃了顿只有他本人知情的散伙饭,早起赶飞机前才一条条发消息通知他们真相,这会理所当然地要被狂轰滥炸。


 


郑云龙点开,才迟缓地发觉最上头的消息就来自那唯一一个没得到群发消息的倒霉蛋。


 


阿云嘎。


 


三个字一映入眼帘,他的胃就翻腾起来,之前吞下去的飞机餐此刻都是钢刀,搅得他冷汗直冒。疼痛铺天盖地地袭来,从腹腔里的软肉到骨头缝,吱吱咯咯,全都疼得他瑟瑟发抖。手机在他掌心里烫得像块烙铁,等在卫生间吐过一遭,卸了力气,背后都已经全部湿透。


 


他本科读了那么多医学书籍,却无从解释自己此刻的反应,只知道把手机甩到一边,瘫坐在地板上,发出哆嗦的呜咽。


 


他后悔得想把自己当场碾碎。


 


假如他愿意把那一刻的自己当样本认认真真研究一遍,说不定能再多发三篇核心期刊,但他做不到。可要是阿云嘎想看,他愿意当场拉来一个手术台,躺在上头把自己一片片切开。


 


一家人其乐融融,阿云嘎拉过他的手臂,唤醒魂不守舍的他。郑云龙坐在桌前,觉得自己的骨头又开始剧痛,它一截一截地矮下去,直到他变成十几岁的模样。他要回到那时,问眼前的阿云嘎:“你是不是喜欢我?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了我好多年?那你不要怕,我现在要吻你了。”但现在的阿云嘎只会礼貌地凑近他,询问他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


 


而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一起住了几个月,家里每一处都是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痕迹,阿云嘎的大衣照旧堆在沙发靠背上,郑云龙沉默着把它们抱起来,一件一件地挂到门口的衣架上,听见身后的人发出类似撒娇的声音:“完了,我觉得我有些醉了——”


 


阿云嘎像一只被灌了酒的兔子,他也确实被灌了酒,父亲和弟弟都没轻易放过他。回来时是郑云龙开车,阿云嘎靠在副驾驶,似乎睡着了,可几分钟之后就带着酒气开口:“郑云龙。”


 


“郑云龙。”


 


男人趴在沙发靠背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两湾浅泉。他顿了好一会,又没骨头似的从沙发靠背上滑下去,轻轻地重复着自己先前说过的话:“没关系,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吧。”


 


郑云龙走过去,把人捞到自己肩头,试图把阿云嘎扛进卧室。夜班外科缺人的时候他帮着抬过两百二十斤的大哥,眼下根本不算什么。他什么都没想好,他总不能和阿云嘎说,我看见了你的日记本——不是故意的——但原来你和我一样,只是他又闻到那股又香又暖的味道,那让他想起很多事情,很多很多,从很早以前开始。从他第一次穿着制服路过操场,被足球砸中肩头,然后目睹着一个金色亮点狂奔而来,变成一个挺拔的汗津津的漂亮的人,听见一声爽快的“不好意思”开始。


 


他听见那个声音问他的鼻尖:“郑云龙先生,你还记得吗。”


 


沮丧的,寂寞的,像一声哭泣。


 


“你以前是怎么对我的。你走了。”


 


手颤抖了一下,连带着整个胳膊都松了力气,郑云龙咬咬牙,努力还想再支撑一下,但阿云嘎没给他机会。醉着的人摔进床铺时还紧抓着他的手腕,连累着他也躺了下去。他们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好一阵,可这间屋他很少来,因此这里的一切于他而言陌生又神秘,像一个全新的世界。他深呼吸,想要显出很冷静的样子,但身上的人已经吻下来。唇瓣贴到一起,感官便跟着陷入混乱与眩晕,郑云龙闭上眼,径自摸索上阿云嘎的肩,忘情地回应起来。


 


他记得,他必然记得,他死都不会忘。他磕磕绊绊地念英语,抱着大摞书籍出入图书馆,阿云嘎坐在他的对面读一本书,那本书有一句出名的话,叫做“安全感、和谐和幸福,这些东西一旦相加,或许看似爱情,也几乎等于爱情,却终究不是爱情”,阿云嘎极小声地读给他听,抑扬顿挫得像在唱歌。他听完,翻书的手就慢下来,觉得书页上彩色的血管图像变得糟糕。爱情当然不是那样,爱情是挣扎,是狼狈,是近乎撕裂的痛苦。


 


你会为每一个爱你的人读这句话吗?他没有问。他喝了很多酒,多到足够他以无坚不摧的勇气,在所有人看热闹的目光里跨坐到阿云嘎包裹着西装裤的大腿上,他说:“大冒险。”


 


“哥哥,我要亲你了。”


 


那时的阿云嘎还在实习,下了班才匆匆赶来赴宴。


 


“小龙,恭喜毕业。”他跑过来抱住郑云龙,目光和笑容充满纯然的快乐,毫不设防。


 


在那一刻,郑云龙就很想吻他。于是老天爷以一场荒唐的游戏把机会推到郑云龙面前,在只有他一人知情的告别宴上,他不顾一切地咬住阿云嘎的嘴唇,吻到眼角都发红,把一腔脆弱但热烈的爱意在此尽情发泄。如果阿云嘎在那个时候给他送花,要是春天,哪怕是春天,他愿意抱着它进急诊。他也确实可以不顾一切,因为他马上就要逃跑,为了停止这些。


 


但现在他跑不了了,男人紧紧抱着他,提醒他,从一开始就不必停下来。


 


只是凌晨四点,手机响起来,爱情大过天他也首先要做一个成熟的医生。


 


身侧的阿云嘎刚睡熟,在梦中微微颤动眼睫,看上去年轻而且脆弱。郑云龙苦笑着凑过去吻一下他的鼻尖,拎起一件干净的大衣离开。


 


外面天还没亮透,一时冷得像是回到了冬天。等折腾完一系列治疗,把病人安顿好,医院门口的早餐摊已经排起长队。半夜赶过来的郑云龙身心俱疲,实在困得不行,胡乱喝了两口热水就倒进行军床里昏睡,设置闹铃时看到阿云嘎给他发消息,说是要出差,四天后才回来。


 


睡意凭空消失了一半,郑云龙揉一揉自己酸痛的腰,发现原来被吃霸王餐是这种心情。


 


但他动手将自己这样剖过一遍,已经干干净净,毫无保留,且愿意割地赔款式的把自己整个补偿出去。


 


晚上剩他一个人吃饭,也没心情开火,只买了一小块蛋糕。甜丝丝的,郑云龙吃的时候想起来上次阿云嘎说喜欢这家店,还被他提醒说当心三高。


 


可能是某种心电感应,他想到这,手机就响起来,是阿云嘎发来的消息。图片是一桌子花花绿绿的菜肴,文字消息却很委屈:想吃水煮羊肉。


 


郑云龙笑起来。


 


周末郑云龙抽空回了一趟父母家里,帮着母亲和姐姐做了一次大扫除。收拾衣柜的时候母亲扔给他一件看着年头已久的外套,他愣了好一会,反应过来那是他的高中校服。他扯着袖子看了一眼,那颗央求着阿云嘎给他的扣子还好好地缝在他的袖口,挤在原本的两颗扣子之间蛮横生长,郑云龙盯着它看,竟然看出一些物似主人般的骄傲。




他把衣服挂起来,偷偷拍了一张发给阿云嘎。他说:你看,我当年自己缝的。


 


阿云嘎过了三个小时才给他回复,一本正经地点评了一番针脚,装得像没事人一样。


 


郑云龙已经躺在被窝里,立刻气呼呼地发送:你给的扣子!


 


话说到这基本已经是在撒娇了,他点上香薰蜡烛,准备在最后一点颜面全线崩溃之前踏实睡觉,却很快又有振动的声音。


 


郑云龙点开已经熄灭的屏幕看了一眼,哀嚎着把手机丢到了床的另一边,一把盖好眼罩。


 


阿云嘎说:我知道,我也爱你。


 


 


但睡不好却是真的,熬过这个夜班,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持续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只在累到各方面功能都停摆的夜班间隙阖眼几个小时。等到交接班之后在医院楼下再次看见倚在车边的阿云嘎,他的眼皮都跳得快炸开。


 


安逸了几天的心跳在这一刻开始复苏,他慢下脚步,久违地感到一点紧张。


 


他想,假如阿云嘎说忘记了那晚发生过什么,他马上就上楼拿最大的针管下来。但男人笑着,眼角纹路温柔,递给他一支巧克力味的冰淇淋,又抬手替他把眼前的碎发拨开。


 


“有没有想我?”阿云嘎问他,大有不正面回答就不让他上车的架势。


 


郑云龙这会困得不行,却乐得包容这样的狡黠。春天确实待他不太好,再漂亮的花都不适宜在这个时节被他捧在怀里,但冰淇淋足够甜,阿云嘎闻上去又是那样香,他已经没有更多想要的了。


 


于是他豁出脸去,凑上前,在阿云嘎嘴角印了一个巧克力味的吻,坦荡奔放,像一个无所畏惧的,勇敢的,放纵燃烧的少年人。


 


“想。”郑云龙爽快地承认,然后在阿云嘎怀中放心地闭眼微笑。


 


“想了你好多年。”


 


 


 

我是five柚子

☁️☁️的爱情之520521小剧场

嘎龙龙嘎无差 二老520 521快乐(✪▽✪)

第一次尝试剧本欢迎指正 乱编的ooc算我

码字小白多多包涵多多指教

希望有红心蓝手评论支持哦

多来评论区找我玩呀(´-ω-`)


第一场

时:5月20日晚

地:阿云嘎北京住所

人:阿云嘎、郑云龙

 家庭影院播放着《我的遗愿清单》首演官摄,阿云嘎和郑云龙相互依偎着观演,不时评论几句。胖子窝在郑云龙脚边。

龙:(笑)嘎子,我一直觉得你反串是有一些天赋在身上的。不管是安啾还是晓宇。

嘎:(笑)哈哈哈哈哈你说是就是呗~

龙:诶你别说,其实晓宇跟大喜还是有类似的地方的。

嘎:(......

嘎龙龙嘎无差 二老520 521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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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

时:5月20日晚

地:阿云嘎北京住所

人:阿云嘎、郑云龙

 家庭影院播放着《我的遗愿清单》首演官摄,阿云嘎和郑云龙相互依偎着观演,不时评论几句。胖子窝在郑云龙脚边。

龙:(笑)嘎子,我一直觉得你反串是有一些天赋在身上的。不管是安啾还是晓宇。

嘎:(笑)哈哈哈哈哈你说是就是呗~

龙:诶你别说,其实晓宇跟大喜还是有类似的地方的。

嘎:(微微皱眉,宠溺地翻个白眼)狂劲嘛?

龙:(大笑)盒盒盒盒盒哈哈哈哈哈,哎呀别一说大喜就生气嘛。

嘎:大喜那叫,骚!反正我不喜欢!

龙:好好好,那咱不说他昂。说说,安啾吧?刚刘宝那个公主抱……

嘎:吃醋了?哎呀大龙,都说啦第一次公主抱给的是你呀~初吻也给的是你哒~

龙:(舔舔嘴唇,眉眼弯弯)那倒是。

嘎:(喉结上下滚了两轮,凑近龙耳边,假装男低音)那,要不要回味一下~

 嘎、龙吻。胖子小跑离开。

第一幕终。


第一场

时:5月21日晚

地:阿云嘎北京住所

人:阿云嘎、郑云龙

 家庭影院播放当日综艺《爱乐之都》,桌上电脑播放当日综艺《经典咏流传》。郑云龙和阿云嘎两人三臂。胖子在门口看了一眼,稍作逗留又跑开了,且用身体关上了门。

嘎:啊呀~我们家大龙怎么还没出来啊~

龙:我挺后面的,咱先看你呗。

嘎:(笑)我有什么好看的啊?老,皱,旧。

龙:(坏笑)是新,平,小。

嘎:(凑近龙坏笑)小?你确定?

龙:(战术性咳嗽,作人形问好状)咳咳,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嘎:(捏捏龙的手后突然开始拍打)哼,郑云龙……唉唉唉大龙大龙,哇我的大龙~

龙:(耳朵变红)我在这呢能不能别那么激动啊。

嘎:(眼睛都直了)我家大龙就是不一样,你看你,就,美若天仙~

龙:(笑)这位二外选手您能不能换个词,叫英俊潇洒行不?

嘎:(深情款款盯着龙,唱)他真漂亮~看到他我会慌张~

 龙脸红,嘎、龙对视眼神拉丝,吻。

第二幕终。

Fin.


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喜欢看这种形式的小短片。如果有幸被喜欢请一定要告诉我呀!每一个喜欢都给我hin多鼓励哒~

云君

出柜(5)

“大龙,你快帮我看看这套衣服行不?”阿云嘎正在镜子前整理衣服,看见郑云龙走过来,便叫住他。

“嘎子你别照了,你穿什么都好看。”郑云龙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外套,瞥了阿云嘎一眼。

“我总觉得这件穿着是不是显得太年轻,不够成熟?”

“你已经够老的啦,再穿得成熟我们俩就差辈儿啦。”

阿云嘎白了郑云龙一眼,继续整理他的头发。

“好啦,你够帅的啦,别再捯饬你那头发了。”

“大龙,你说我这边要不要再补一点发胶?”

“我觉得你把头发一根根立起来最好。”郑云龙在一旁揶揄他。

“郑云龙,你存心的是吧。”

“嘎子,今天就是去我家随便吃一顿饭,你这整得跟要去求亲一样,至于嘛?”

“大龙,你说我去了之后......

“大龙,你快帮我看看这套衣服行不?”阿云嘎正在镜子前整理衣服,看见郑云龙走过来,便叫住他。

“嘎子你别照了,你穿什么都好看。”郑云龙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外套,瞥了阿云嘎一眼。

“我总觉得这件穿着是不是显得太年轻,不够成熟?”

“你已经够老的啦,再穿得成熟我们俩就差辈儿啦。”

阿云嘎白了郑云龙一眼,继续整理他的头发。

“好啦,你够帅的啦,别再捯饬你那头发了。”

“大龙,你说我这边要不要再补一点发胶?”

“我觉得你把头发一根根立起来最好。”郑云龙在一旁揶揄他。

“郑云龙,你存心的是吧。”

“嘎子,今天就是去我家随便吃一顿饭,你这整得跟要去求亲一样,至于嘛?”

“大龙,你说我去了之后,我说些什么呀?我是不是要提前准备点?”

“准备什么呀,大学时你也没少去我家呀,那时候你话不是可多了,我都插不上嘴。”

“那当时不是情况不同嘛。”阿云嘎撇撇嘴。

“怎么?你担心我妈妈不喜欢你啊?”

“怎么可能,我是怕咱妈太喜欢我了让你吃醋。我可是北舞第二帅哥。”

“呦,你这么谦虚呀,那谁是第一帅哥?”郑云龙向他挑了挑眉。

“我男朋友呗。”

“嗯。”郑云龙显然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

“虽然我们家大龙是很帅,但是咱妈还指不定喜欢谁呢?以前我每次去,她都让你好好向我学习来着。”

郑云龙笑笑不与他争辩,心里笑这个傻子明明就是担心还偏偏嘴硬得不得了。他从沙发上拿了他们的包,“那走吧,北舞第二帅哥。”

阿云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登门礼物,小心地去掉了用来遮灰的塑料袋。“大龙,就一盒燕窝一箱酒,是不是太少了?要不再去买点水果什么?”

“别买啦,人去就好了。”郑云龙一边说着,一边催促他赶紧换鞋。

“你找什么呢?”郑云龙拉着阿云嘎进了电梯,就看见他东张西望地不知在找点什么。

“大龙,我总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

“是忘了。”

“啊?”

“忘了你的脑子。”

“郑云龙,你别打岔,我说正经的呢。”

郑云龙努努嘴向他学了个鬼脸。

他们出了电梯,一前一后走进停车库,阿云嘎突然停下了,“哎呀,上次我还从内蒙带了一个羊腿呢?怎么给忘了?你看,郑云龙,都怪你催我。”

“算了,下次再拿去也是一样的。”郑云龙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不行不行,我要再上去一趟,你先去放车上。”阿云嘎快走了两步,把手里的两提东西交到郑云龙手上,然后就小跑折返去。

“嘎子,算了。”郑云龙在背后叫他,阿云嘎举起一只手向郑云龙示意让他先上车。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耸耸肩无奈地笑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阿云嘎也会如此紧张。以前他们每次上台,阿云嘎总是最淡定的,他总会跟郑云龙说“没事儿,有我呢”,顺手整理下他的领结或者肩衬的位置,拍拍他的背,然后两人齐步上台。大学舞台上的那首《I’ll cover you》,一直以现实的方式在舞台外继续着。郑云龙喜欢这种被照顾着的感觉,它总让他感到安心,是他的底气。

但今天,他更喜欢他的慌张、他的忐忑、他的坐立难安,活像一只警觉的兔子。郑云龙突然觉得心情大好——原来也有嘎子认栽的时候。

刚在一起那会儿郑云龙曾经觉得很不公平。他问嘎子,就像每一对情侣都会问对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阿云嘎想了想,说“我一直很喜欢你啊。”“你就没有纠结过嘛?”“爱有什么可纠结的呢。”郑云龙努努嘴,对这个答案表示不置可否。

郑云龙气他太轻巧了。为什么阿云嘎能如此轻巧地说出这个答案呢?为什么阿云嘎做什么都能很轻巧呢?为什么他穿着8cm的高跟鞋跳上跳下能很轻巧,为什么他演angel的娇媚能拿捏得如此轻巧,为什么他走进自己心里也很轻巧,为什么连他对待这份看起来就需要勇气丛生的感情都能如此轻巧?

郑云龙觉得自己脱了一层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够走到和这位他心里的“老艺术家”相匹敌的位置,才能够和他并肩成为音乐剧的双子星,才能够正视起自己的感情。

但今天他总算相信了——爱是软肋,哪怕淡定如嘎子;爱也是盔甲,哪怕莽撞如他。

正想着,阿云嘎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他把羊腿放在了后座,伸手去扣保险带。一转头,就差点碰上了郑云龙凑过来的脸,“干嘛?”

郑云龙握了握对方的手,“没事儿,嘎子,有我呢。”

StellaHow

【双云】杀手保健/一发完

世界末日au,跨国杀手和国际法庭陪审员


第一站:死亡是生存意欲——Schopenhauer.


眼下世界终焉,而他是个杀手。


人们关心大问题,而阿云嘎选择先回答细枝末节的后一个。他是个杀手。这就能解释随身那把九毫径的伯莱塔手枪。解释其源不详的优渥生活。解释那些好领带,好皮鞋,以及尽管衣食考究,仍居无定所的悖论。解释了他拥有数量可观的卡宾倍镜,这玩意不用于狙击时会使他看上去更像是在蒙特利尔从事静物拍摄的从业者。解释了他向来眠短路长,辗转频繁,家永远在一条线延展。


也解释此刻:他正驾驶一辆量产自九四年、减震奇差、抛锚如一宿三餐般寻常的帕杰罗越野,电驰在伊势...

世界末日au,跨国杀手和国际法庭陪审员





第一站:死亡是生存意欲——Schopenhauer.




眼下世界终焉,而他是个杀手。


人们关心大问题,而阿云嘎选择先回答细枝末节的后一个。他是个杀手。这就能解释随身那把九毫径的伯莱塔手枪。解释其源不详的优渥生活。解释那些好领带,好皮鞋,以及尽管衣食考究,仍居无定所的悖论。解释了他拥有数量可观的卡宾倍镜,这玩意不用于狙击时会使他看上去更像是在蒙特利尔从事静物拍摄的从业者。解释了他向来眠短路长,辗转频繁,家永远在一条线延展。


也解释此刻:他正驾驶一辆量产自九四年、减震奇差、抛锚如一宿三餐般寻常的帕杰罗越野,电驰在伊势湾北部的盘道公路间。




沿岸寂灭,惯例的无人。斜插于群山的方旗被海风耐心的指头拨长,露出铅印字样。那面属于八代神社的番色织物,一翻一卷,在后视镜里迫近,带阿云嘎回到九年前——因雇主想解决问题,需要他“出行”到日本南部来。


他没花费太多精力在任务本身。


那是名臭名昭著的投机商人,利用做空期货和走私违禁品积累起惊人财富,并将四分之一的所得俱用于安全保障。十二个昼夜轮值的贴身保镖,私人发讯器,防弹玻璃——对他没造成难度。戒慎惶恐就会漏洞百出。两日后他离开高松,新闻电台已经充斥着这起枪击事件的报道,他以一位名唤渡部的二流拳击手身份在二手车行领走帕杰罗,趁市县要道尚未完备警戒,决意前往行人寥寥的沿海地带。


那年头菅岛还是国境内最大的乌贼产出地。浅海逢汛期热闹,水汽顺着渥美半岛自东向北流动,海潮往锲形岛线刷浸一层薄薄的灰绿海藻。他涉进礁滩,寻找销毁物据的所在,雪色强浪拍击着他的膝部,长途驱车耗尽了杀手的体力,但水暖天明,远处交汇的线泛着纤薄金光。他抵抗着浪头一走再走,直到身体趋近失衡,才勉力停住。往平静海面投下一副带血的手套,一支烧坏的枪筒,一堆使用数日的虚构证件。


阿云嘎看着那些东西在浑浊海水里上下浮沉,片刻之间被迅速卷没。




如今回想起来,那实在是美得过于寻常的一天。


他伫立原地,视线转投向港口,那里整齐堆砌着运矿石的驳船。近水滩地有可供游客租赁的货柜屋,据说为了避税而造成窄长的形状,如同幼童吃的离乳饼干,捕获期内入住一晚费用是五千円。柜屋前方竖着长幅广告牌,有孩子在其投下的大片浓阴里踢球,母亲在旁坐着。整座滩岸因他们高亢的笑声而常夏。




近午,日光宛若老虎的金黄,有着像动物毛皮般又轻又绒的温暖。白色航塔垂挂着适宜出海的绿旗,绸带状的长滩有亿万颗砂卵在流火般闪烁。日照下的光彩世界仿若一个巨大的隐喻:你根本不用怀疑每一天会长久不歇地更迭下去。


身为肺脏健康,嗅觉敏锐的人类,阿云嘎觉得此刻呼吸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他维持那站姿良久,饱饮腥辣港风,接受馈赠般让潮热空气卷进喉管。那时候他尚有很多时间可以消磨。


某种程度上,他猜想这只能算一种朴素的存在主义。


世界即将陨殁摧朽。人置身于此桩孤绝,方能体悟到生活本质而鲜活的美好时刻。他注意到了神旗,由此追忆起多年前的游历,察觉出此时此刻,自己与此生共存。




回到末日的话题上来。


他不想重复谈及最暴乱的那段时期。有宵禁,有政客演讲,有发泄性虐杀,有开初抱持希望、但最后都消失的人们。那是个除了快乐外什么都能循环体验一次的灰色地带,像是断裂成两岸的狭长山谷,所有人得眼睁睁地看着羚羊蹬直后腿追往对岸,却徒劳地滑落深渊。




政府,权威机构,科学界,宗教力量,以及你从文明社会里学会的所有信仰都不再有力量。电阀切断,物资紧缺,工作失去现实意义,半数商店关闭,钱不管用了,靠枪和拳脚才能抢到一卷卫生纸。平静来得有点晚,但全人类疲惫不堪,终于愿意停下来想想办法:有些人认为迁往内陆高地能在二次震波引发的全球海啸中幸存,兴起了大迁徙式的避难热潮;有些人在家中储备罐头和饮水,筑起堡垒或墓床。不外乎如此,人总试图把自己埋进某处以期望获取安全感。


阿云嘎无意跋涉高地,因为居无定所,也不能选择家。他在大阪废弃已久的贩售机底部找到一罐过期的乌贼酱汁,只是很短的一瞬间就做出决定——回到海边,在彗星到来的三天前。




没有过往车流和红绿灯,他开了整夜的车通达无阻,八代神社的那面方旗作为唯一熟稔的标识,提醒他自此左拐,车辆蜿蜒驶进暮色中的镇区。几辆空置许久的弃车停在路边,途径过的民宅都熄减光源。正当他在主干道上富有耐心地横冲直撞时,眼前那栋小屋就奇迹般出现了。


开门的是这座旅栈年迈的女主人。他惊异于对方临近末日还坚持营业的达观态度,而她则惊异登门的客人只打算要杯淡水。她劝他留宿一晚,有崭新被单和新鲜早餐,阿云嘎被后者打动,跟她上了二楼。妇人借助壁灯晕黄的光线,摸索了半刻钟的钥匙,终于分出正确的那一把。


她收敛声量,为他打开房门,“另一位客人已经睡下了。”




靠里的床铺有朦胧轮廓,对方呼吸随被单缓缓起伏,幅度轻柔。他没有开灯,摸索到另一张属于自己的床沿坐下,除掉鞋袜,和衣倒进枕头。


灯塔,港口渔船悬挂的白炽探灯,银色的海水,是个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假期,阿云嘎因此睡去。




第二站:人的不幸在于不识幸福——Dostoyevsky.




他行走在一条长街。


楼宇屋檐堆积着新鲜又柔软的白色。天际厚云扭卷,形状颇像冰原上彼此撞击的巨大冰山。他匆匆路过一家哈瓦那风格的廊式咖啡馆,一面陈列着精致皮鞋的商店橱窗,和一座电话亭,建筑们裹满了糖霜般的雪粉,阴天里也闪闪发亮。


一件东西正搁在他的上衣袋里,随着步伐一重一轻地碰撞着胸口,那是把枪。


像往常一样,接下来他必须提防一些突发状况。前方有风有雪,街道坡度渐增,出现长桥,钢铁筋架向城市另一端伸展优美弧度,一群非洲水羚驻足在马路边,他开始小跑。密集枪声追来,在街口接连炸出巨响,来源不辨方向。他眼鼻受困于强势雪片,因为剧烈奔跑喘出冷雾,一离开主道,两排凋疲的橄榄树纷纷倒伏。


有人在拐角处扑向他,身躯温暖,两个人一经触碰,同时雪融般倒下。




阿云嘎警觉地撑起上臂,俯视身下被自己困住的人。


“抱歉。”陌生人震惊地望向他,“如果冒犯了你。我不知道反应会这么大,刚才只想帮你盖好被子。”


试问谁能在第一眼就认出此生的挚爱?


人们终日逡巡在饮水,洁净食物还有一方遮风挡雨的归地之间,私有自己,试图活成传统意义上的坚不可摧。爱却因为心涉其中,而变得毫无规律可循,只能耐心等待。阿云嘎没料及有一天自一场冗长梦境醒来,所爱就出现在他的被窝里,睁着那双在阴天里也闪闪发亮的眼睛,过分礼貌又过分紧张地要求自己松开紧握住的手腕。




“只是做了梦。”他侧开身躯,让占据一半床铺的陌生人起来。


“一定是个糟糕的梦。”对方同情地说。


他未置可否,朝床沿垂下双腿,俯低着头开始寻找鞋。


“在左边。”


阿云嘎漠然地转头。


“我是说你的鞋。”那人丝毫没被惹恼,“在床侧左边。”


“抱歉。”现在该轮到阿云嘎开口了。


“完全理解。”对方语气和煦,揉着手腕回到对面坐下,“这段时间大家的反应都过于极端,毕竟睡眠或者进食都是危险事项。我来这之前,听说札幌发生过因为怀疑在配给牛奶里下毒而无差别屠杀的大范围恶性事件。”


“畏惧而已。”他想,而自己只是职业本能所致。


“我曾以为事到如今就没有对立和纠葛了。”陌生人朝阿云嘎展露温和微笑,后者的视线不自觉停留在那唇角弧度良久,“因为不存在因果关系,没有解决之道,输赢也不再重要。”


“人心至死都复杂。”阿云嘎嘲弄道,“所以我到海边来,都市的末日气氛太浓烈了。”


“可我得想办法回东京去。”


阿云嘎挑起眉头。还未开口门就被敲了三次,旅栈主人忧心忡忡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审慎措辞后方吐露诉求。末日将至,市镇空置,只剩几户人家毗邻而居,其中一对夫妇因妻子怀有身孕而放弃迁移,如今临近生产失血严重。小镇没有医院诊所供给的稳定血源。于是她登门询问接待的旅客们,是否愿意提供帮助。


“我是A型。”


如果他知道眼前人是谁,就该明白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走向。会在末日里拯救世界的可爱又疯狂的家伙,接受现实的同时做一些徒劳又无功、大部分人都称之傻事的好事。关注灾患,同情弱势对象,救助流浪狗,哪怕是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盖被子或者献血。有些人会抱怨苦痛境遇造就了如今的自己;有些人则永远不会因为世界有多糟糕而停止热爱它。


他跟随同伴走出房间,承受质疑目光时只淡淡补充了一句,“一个人不能输出超过四百毫升的血。”


陌生人停下来,“所以你就不打算问问我的名字?”


“不打算。”阿云嘎毫无人性地回答他。


他们默不作声地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路,阿云嘎漫不经心地说,“郑云龙,登记簿上有写你的姓名字。”


“郑云龙。”郑云龙订正。


他随后向他伸出空悬的手臂,阿云嘎再次握住,拇指轻扣进对方手腕内侧,分心细数着那里稳定的跳动。


有关于血液,他研究得最多的知识无非是致死量,创口伤,打中哪个位置能破裂动脉管壁。从未如此小心将它捏在掌心,意识到血是易碎的希望,是可以转赠的红色,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明,也是动静之间的永恒。


“阿云嘎。”


他得到一个远胜于想象的笑。




产妇被安置在小镇惟一的拳馆练习场,就在旅栈背后,他们走过五分钟无人清扫而落叶层积的斜坡便到了。充当产室的格斗间外已经站着两个人,较高的男性约莫五十岁,身形高瘦,嘴唇紧闭,看上去如石头般坚硬。另一个是旅栈女主人,一看到他们便点头致意。


“这是我的丈夫佐伯。”她微微欠身,“之前做过兽医。由他为帮忙的大家抽血,那么我得进去看看情况如何。”


她撩开布帘离开了,佐伯先生朝他们抬下巴示意跟上。


场馆宽阔得毫无必要,他们走过一地散落的沙包,卷曲着滑落的宣传海报。一直沉默不语的向导拉开更衣室的牵绳,昏黄灯光晕照出那张整齐摆放着针筒、消毒纸等医用工具的桌子。然后他们坐去长凳,等候佐伯先生从小隔间里拿出血袋和输管。


“抽血好可怕。”郑云龙小声嘟囔。


“男子汉一点。”


被调侃的对象抬起头,为阿云嘎难得的幽默感而神情愉悦,“害怕但仍选择去做,难道不是更勇敢。比如我,比如那名产妇。”


“我看不出来还有何意义。”他捡起停靠在脚边的一只拳击手套,磨损泛旧,腕套内侧用记号笔写着必胜的字样,“出生三日后迎来不可逆的死亡。再无机会体验健全的一段人生,等不到有人向他阐明道义,描述世界的轮廓,擦亮眼睛去四周走动。我不会去招惹如此痛苦的开始。”


对话停顿片刻,他的同伴随后起身,径行过或开或闭的储物柜墙。他循声望去,看见对方踮起脚尖,努力去够尽头那扇玻璃。昼日之光穿窗而来,由远及近流淌了一室的光明。


“但那毕竟是幸福。”郑云龙回到他身边,“人们懂得权衡利弊。”




佐伯先生折返,他们的谈话被中断。郑云龙盯着那一堆透明试管开始放弃做个成熟的男子汉,就是此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三个人都停下动作。


“请待在这里。”前兽医开口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捡起地上一只练习木棍,推开门去检查状况。


那声音颇为剧烈。直至重物落地,让阿云嘎意识到场面可能失控。他猛然拉开纸门,大步回到场馆,郑云龙跟着他一起跑出来。佐伯先生呈半晕死状态,脑袋被前来挑衅的男人们撞向地板。领头那个顺势踩住他趴覆在地的无力脊背,开始助兴般拎着脚下人沾满灰尘的衣领拖行。阿云嘎相信自己看过无数张这样的面孔,黏腻麻木,空洞茫然,末日前尚且穿着衣服以示人性,末日后撕下伪装展露兽欲。他伸手去摸他的伯莱塔。


“你们这些人有什么问题?”郑云龙大吼出声。


这人做了电影故事里通常是杂兵甲乙的工作:成功将火力集结到自己身上。


“反正都会死的嘛。”男人醉醺醺地加重了脚下力气,“大家只是在互相帮助而已。”


胡扯。他上前一步,但郑云龙比他快。后者像颗复仇的子弹跳到男人身上。一瞬间掏枪似乎是更理智的选项,但郑云龙打架太差劲了,阿云嘎还未搞清楚状况就置身混乱局面,扳断手臂,痛击能碰到的下颌,以及当他的同伴被摔向地面的时候,负责揍死所有扯倒郑云龙的垃圾。


“够了。”他扣住男人逞凶斗恶的手,里面正紧绷地攥握着一把生锈尖刀,几近抵进郑云龙脆弱的喉咙。


“有什么了不起!有什么了不起!”那人眼角弹出大颗的浑浊眼泪。


他加重手劲,立刻让对方抽搐着放开刀柄,像块破布掉回地面。男人的同伴在四周蠢蠢欲动,阿云嘎腾出手来摸枪。


所有人看到那把漆黑发亮的枪支时都噤声了。他作势拉开枪栓,清脆声音让这群人吓破了胆子,拔腿就跑。阿云嘎扶起瘫地的佐伯先生,转身去找郑云龙。那家伙方才还气势惊人,现在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阿云嘎就这么走到他面前,郑云龙抬起眼睛,用那副不堪破碎的表情安静注视着他,然后抬高手臂,用冰凉手指为阿云嘎擦拭侧脸那道打斗留下的干涸血痕。


“这不是我的血。”阿云嘎替自己辩解。


经过漫长时间的缓慢换气,郑云龙低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对峙,为什么视而不见,为什么软弱的背面永远写着伤害,为什么人会把泥巴一样粘稠的可怕情绪肆意丢给他人,为什么灵魂总在受难,为什么剧痛难当而眼前一切不能闭上眼就彻底消失,为什么流眼泪,为什么美好是假的而绝望是真的。


他真想、真想为对方解答所有问题。






骚乱之后的输血过程安静得过分,他目睹那些猩红色支流汇聚在血袋里,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被拿走。佐伯先生离开前向他们深深鞠躬,阿云嘎充分理解他的寡言,这世道把人弄得无话可说。郑云龙也彻底安静下来,方才过后他就一直没开口,他们沉闷地坐在场馆里等待结果,半个钟头后,产妇顺利产下女婴。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佐伯太太为感谢旅客的仗义相助,催请他们回去享用食物。


然而郑云龙拒绝。


“谢谢,但我得走了。”像是知道阿云嘎在想什么,他转过身来向他补充道,“我说过我要回东京的。”


他提出送他。于是两个人又沿着坂道往回走,滨菊守序地在八月底开花,再普通不过地堆叠一路新鲜又柔软的白色,让他想起他的梦。空气燠暖,天灰得像某种淡水珍珠的颜色。他们慢慢经过一家临海倒闭的乌冬面馆,一片长着荆丛和刺李的圆融山丘,和一只丑得可爱的南瓜雕塑。枪还搁在上衣袋,但已经不会让他心绪沉重。等到拐角坡度陡降,渐渐露出旅栈淡蓝色的屋顶,他们的散步就走到头了。


“那么,祝你末日愉快。”郑云龙向他精神十足地挥手。


“你没有行李。”他皱着眉头看着对方空无一物的双手。


“我看不出来那些又有何意义。”郑云龙用他的回答来回答他,“我甚至没有车。”


“也许到东京前你就会死在路上,更别提回中国了。”


被恐吓的对象神色明朗,”那正好解决问题。”


阿云嘎瞪着他,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意漫上心头。他干脆地转身,走出相当距离后回头望去,发现郑云龙如同驯养动物被重新弃养般呆立在原地。


“你知道吗?网络切断前我曾经搜过维基百科关于幸福的定义。那上面告诉我,幸福是对当下的一切完全满足、并希望它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状态。那种说法是存在漏洞的。幸福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像是镇日工作换来的短暂假期,久经分离之后的短暂相聚。幸福也不能完全满足,它很单薄,不过是光的一丝碎缕,夹在黑暗间隙为我们提供些微帮助,让你知道又可以承接现实的种种麻烦。”


郑云龙抬起头来看他。


“我不相信幸福。”阿云嘎说,“但你说的对,人们懂得权衡利弊。就算下一刻分别但仍然会选择相遇,那对夫妇选择生下孩子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吧。”


“因为它永远好的胜于坏的?”郑云龙柔声道,“因为它永远数量少但份量重?”


他微笑着摇头,“哲学家。”


“我这下真的要走了,天黑之前也许能找到一辆有余油的空车。”


“你运气好。”他朝他勾勾手指,这动作一般用以逗弄犬只,而郑云龙的脸就真的亮起来,“跟上来。”




不论如何,一切还在继续,继续就意味着得解决接踵而至的问题。


生活总是这样。




第三站:你最内心的事物值得你全心全意去爱——Rilke.




阿云嘎早年在杜塞尔多夫搭火车。冬季景色都不值得一看,三个小时的车途里他一直读报,在经济评论和早春穿搭里翻翻找找,直至看到一则新闻。


——1944年3月8日,苏军驾驶轰炸机向围困列宁格勒的居民空投鲜花。




在德国报纸上读到这则苏联旧事前,他曾断言这是个浪漫主义已死的时代。很多年间,他亲历很多事,看法成型不可撼动,等到世界末日,他有了同伴,发动汽车前往已成空城的津市。正当日落,公路笔直空荡,郑云龙望向辽远天际,放高声量提醒他注意那些轰隆作响的直升机群:数以亿万计的花卉被抛落,像星星突然长出来了盛大花缀,或者带着光照的阴影俯冲飞行。玫瑰被风吹送到灰暗的公路,遍地织满闪动如火的红毯。金丝桃和紫阳花坠向高树,蔓延成枝晕,圆叶铃兰沿河而下,摇落一路泡沫般的珠白花穗。




他们停车久驻,郑云龙从车前盖捡起一朵完好的玫瑰,“这景象给我错觉。不论如何崩坏破碎,生命会闪耀到永远。”


阿云嘎告诉他那个二战故事。


“算是作为依法纳税的最后福利吧?”郑云龙侧向他,露在夕阳下更显鲜艳的唇角。阿云嘎甚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那颜色比对方手里的玫瑰更红,“好像又回到了往年夏日祭的时候。”


“热闹吗?他们的夏日祭。”


“街道挤满了人,到处都封路。带着啤酒去海边,来的人大醉,回程路上被超过一公斤的呕吐物淹没,害得大家连续三年没看到最大的三尺锦。”郑云龙注意到他的表情,止住滔滔不绝的话语,“你呢?”


“我不过节日。”阿云嘎坦诚道。


“说实在的,那你得错过多少有意思的事。”郑云龙语锋一转,“来吧我们来庆祝一下世界末日。让我看看——”他跑回车厢一头扎进储备箱。


“饼干昨天就被你吃光了。”阿云嘎恼火又好笑,“最后一袋。”


“不用感谢我帮你减轻负担。”郑云龙头也不抬地继续在破烂里翻捡。


最终他找到了一袋糖。


“哇噢。”郑云龙愉悦地把那塑料袋往他怀里放,“虽然只剩一颗,但是我让给你吃。


阿云嘎冷静地拿在手里,仔细研读了包装纸上印的成分表,“这是无糖的。”他在教育他的时候心情总是好的不得了,“而且、”他把纸袋伸过去给对方看。


“适宜三至五岁儿童食用。”郑云龙一字一句地跟着他划过的手指读。


“丢了吧。”阿云嘎残忍地下结论。


“心态成熟点。”郑云龙一针见血,“你可是买儿童辅食的大人。”


“超市换零钱随便拿的。”他辩解道。


“所以只剩一颗了。”郑云龙大笑,“好了好了,至少证明它挺健康的。因为富含有机酸和维生素B2的关系。”


“我不是很想吃。”阿云嘎抵触道。


“过节都是这样,干点你平时不想干的事。”郑云龙认真地诱劝他,“比如一口气来个大扫除之类的。然后吃很多甜的热的东西,我做的食物还蛮好吃的。”他揉了揉因为傍晚低温天气而发红的鼻子,“如果我们有口锅的话。”


“说说看能做些什么。”阿云嘎丢了块毯子给他,非难地问。


对方裹着毛毯宛如企鹅,就真的扳起指头开始念,“先从喝杯开胃酒开始吧。前菜是柑橘和贻贝球,你喜欢贝类吗?那挺好,然后吃点腌凤尾鱼配新鲜草莓,我从一本南欧食谱里学到这道菜,据说是米其林招牌。起司厚烧牛肉,切薄片沾百香果调出来的蛋黄汁液吃。烤面包里面夹着龙虾和牛油果,我习惯做成脆皮软心的款式。沙拉是杏子佛手柑还有焗白芦笋,配薄荷碎末,可以拌低乳糖的紫米酸奶食用。不要少了番茄浓汤的沾沾锅,虽然有点不搭调,可我觉得小火慢炖的东西冒着气泡,很热闹。最后吃一点松露巧克力,佐以白葡萄酒味道一定很棒。怎么样?”


“听上去会吃不饱。”阿云嘎言不由衷地评价。


“那就吃碗泡面。”郑云龙被自己刺激得吞咽了一下口水,“番茄和蔬菜都洗干净放进去,打碎一颗蛋,一点点酱包都别省。汤汁浓稠咸香,面条每一根吸饱汤汁——”


阿云嘎忍不住俯身,伸手捂对方的嘴,肢体碰撞的过程中,郑云龙趁机把那颗糖精准地塞进他嘴里。


“礼物。”他在他掌下发出模糊不清的几个音节,“总要收,节日。”




他感到口中非物理性质的甘甜如蜜,收回的手心还藏匿着对方唇角含笑的余温,血液循环缓慢心脏跳动剧烈,皱起眉头的同时止不住想微笑。阿云嘎用力搓揉一把脸,心有余悸地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们的旅途隔日取道津市,驶往东京。三分之一路程的地方出现了壮丽的国立公园。路轨和溪床贯通其中,将野生灯芯草铺就的平原草甸肢解成涨水的翠绿小岛。两个人偶尔下车,清理淤泥,寻找汽油。储粮不多,所幸吃得少;时间很多,所幸同伴很健谈。


开往伊势市时,他得知郑云龙是个替杂志写作的专职作者,因为搜集素材来到太平洋东岸,末日乱象发生,一度因为瘫痪交通而滞留在海边,幸亏遇见圣人阿云嘎;抵达桑名后,他已经完全掌握同行人从事的工作:美食,小岛夜钓,旱季狩猎,以及顺着洋流方向潜进大洋洲的蓝洞,与一群海豚共游黄金海岸。




那一瞬间阿云嘎能搞懂很多事。


郑云龙想必是行走过太多地方对任何事物都不抱遗憾。他喜欢他谈及自己,试图在那些基调鲜明的往事里探寻到一个完整又真实的郑云龙——往前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年轻一点,愚蠢一点,天真一点,快乐一点。末日不全是坏事,至少人将不畏衰老青春永驻。


“那你做什么工作?”郑云龙问。


“受雇于人。”他如实回答,“代理一些有可能触犯法律的事项。”


“噢。”郑云龙盯着前方景象,他足够聪明,也许早就猜到了,所以看上去并不惊慌。“所以你有一把枪。”


“我有很多把枪。”阿云嘎单手放上方向盘,直视挡风玻璃。


“那你杀过人吗?”未等回答,他自行截断了问句,“我在犯傻,这可是世界末日。”


阿云嘎从不避讳谈及自己的维生方式。他有套理论可以自洽普世道德和个人事业之间的关系。就像有人靠现代社会发明出的稳定薪俸吃饭,有人因为被命运宽纵而生来从容,有人就得靠更强硬的方式来获取一席之地。




但他相较于同行更翘楚的主因不在于他卓越的业务能力。


诚然,他是个二十一世纪的好杀手,好到快濒危的那种。不吸毒品,远离酒精和尼古丁,不肢解尸体,无虐迫史,从不搞那套恐吓绑架的下作手段。信奉的准则泰半都无伤大雅——譬如怀旧。自用的爱枪产自八零年代,复古但胜在永不过时,和他一样命悬一线时从不掉链子;譬如挑剔。射杀对象里不能有孩子,女性,新闻记者,厨子也不行谢谢,或者足球运动员——他偏好这项运动,以及某种宽泛意义上的,好人;譬如古怪。坚持定期汇款给重灾救联会,关心动物,讨厌政治,除了烹饪什么都尝试过。如果让过去的他预料未来一切行将发生的事,无非是:自找麻烦,反复善后。如果不出意外,他也许能和世界再和平共处几十年。直至麻烦反其道而行,作为一颗时速二十公里的彗星出现。




“某种意义上我算反社会份子。”他意有所指地说,“但我不泄私愤,跟普通人一样干我的事业。它不过是帮助我避免忍受由糟糕老板和糟糕同事构成的糟糕人际关系而已。况且,政府通报彗星到来之后,我就停止工作了。”


“看看,你让我感觉如此矛盾。”郑云龙歪着脑袋,每逢他投向他同样温暖的眼神,阿云嘎都觉得既满足又失落。


“当个好人是个艰难问题。”阿云嘎告诉他,“当个坏人倒可以无师自通。没有人会告诉你怎么练习善良,所以我遵循本心做事,那比恪守陈规更好,界限模糊不代表失去底线。我不是好人,也不是最坏的人,我只是与其他的人不一样。”


“完美的世界?”郑云龙为此情绪高涨地在座位上蹦弹了一下,“我喜欢那部公路片。越狱的杀手带着被自己绑架的小男孩逃亡的故事。你看过吗?”


阿云嘎摇头。


“刚刚你说的那句话是电影里主角的台词,我喜欢这个巧合。”郑云龙惊讶地转向他,“你知道吗?这让我想起自己很久没完整看过一部电影了。”


“如今还有人愿意拍摄故事给观众看吗?”阿云嘎语调平淡,“现实够戏剧了。”


“肯定会有人在制作电影,我敢说也会有人在坚持种植蔬菜,发现新的物质,仰望行星,打扫街道,管理图书馆,修座桥,写出一本书来哪怕只能自己读。组织一场没有观众的比赛,内容是什么都好,为了第一名日日长跑。”郑云龙郑重地说,“这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罗曼史和战争,大家都得拼尽全力才能到最后一刻。”


他想问问他,他们之间算什么,罗曼史还是战争或是两者共存。但夜色浮沉,眼下他们已开了近十个小时的长途车。阿云嘎踩下刹车,在城外二十公里的地方停下来,“你需要休息。”


他用的是你需要,但更疲惫的明显是他自己。但郑云龙顺从他的建议,盖上毛毯,放平座椅,并排躺在一起。


“这里有一个做好人的指向性建议。”郑云龙躺着也不安分,“你可以唱歌给我听。”


那人毫无防备地侧卧向他,优美锁骨随着大幅度动作在毛毯下一闪而现。他鲜艳的口唇开阖,发出礼貌的请求。像是被精心准备,调整好焦距和阴影,才能捕捉到的画面那样。用那种被注视者怀疑自己被调情的甜美方式专注地看你。


阿云嘎真希望能留住这一切。




后来他记得自己用平板嗓音唱了几首堪称灾难的情歌。原唱于末日之后就宣布在加州老家退隐了,大概不会来指责他的演唱有损歌曲本身的美妙。在唱到那句“你让我感到心动”的时候,郑云龙发出剧烈大笑,整个人都泛红,鼻尖尤甚;“当你深深望进我眼中那感觉就像到了天堂”的时候,他的听众安静下来,指尖敲在椅背上为他和拍;到了副歌“我爱着我活着”的部分,暧昧气氛搞得两个人都不敢直视对方;等到阿云嘎小声唱出“当你温柔爱着我我竟不知道那是否只是我的幻想”时,郑云龙整个人裹进柔软毯子里,表情柔软地睡着了。


他睡意昏沉,但又舍不得睡,如果可以阿云嘎能这样一直看下去。心无旁骛地设想遥远的事。要是早点遇见就好了,如果没有错过就好了,假若我等到他就好了。他以前反感此类说法到择一出现在电视剧情中就会坚决换台的地步。后来一个人凭空出现,他发觉自己浪费漫长岁月,渴望告知对方此前自己的单调生活:临死又转圜的惊险情节,极度渴水的旱地埋伏,烤焦的吐司,枪械保养的六种方法,海浪和日光,漂泊和家。那个人会理解一切深爱一切。年轻无虞,有明亮笑意,为他永远保留一颗心,不管是世俗眼光还是个人角度都挑不出一点缺陷。郑云龙如此完美,而他已经没有余生可以后悔了。




“你要吻我了吗?”他俯身想为他掖好被角,甫一靠近,郑云龙就颤动着眼睫地问道。


“我以为你睡了。”阿云嘎用只有彼此能听到音量回答他。


“我只是觉得人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装睡。”郑云龙的耳垂因为他游移手指反复的摩挲而发烫,梦游般低声回应他,“以防那吻消失掉。”


“什么时候?”阿云嘎喉头发紧。


“或许上辈子。”郑云龙睁开眼睛,“我不知道。或许当我反复思考你思考到头脑发烫的程度,或许我有点傻,或许我就喜欢那种被人索吻也无动于衷的傻子——”


阿云嘎用吻打断了他的抱怨。


他们以一种炽热温柔、相当莽撞、过于青少年的方式找到彼此的嘴唇,相互撞到鼻子,那很痛,可郑云龙为疼痛而笑出眼泪。他的嘴唇闻起来像沙漠里快蒸发的淡水一样清洁而潮湿,停在阿云嘎唇间吐语,声音悦耳宛如朗读诗句。


“或许我就想招惹这个开始。”




你最内心的事物值得你全心全意去爱,他不记得这是哪位诗人说的话了。最内心的事物必然会带来无数欢愉和无数痛苦,必然迫使他长久分离进而不断找寻,必然艰深而正确,必然好得超乎想象。他如是想,然后心脏悸动地前倾身体,托住对方柔软的后颈,全心全意地与爱交换温热吐息。




如此遗憾,如此无憾。




终点站: 总有太多的喧骚,太多的热寂。


            少之又少相恋的,又相颤的心。


            于是他们不厌其烦,谈及恒星,谈及行星。




郑云龙前往东京的目的在他们抵达东京的那一刻真相大白。


“我被抽中成裁判员。”他坦承,“法律审查委员会把通知书寄来后、那颗彗星就来了。”


他用很长篇幅向他描述那起案件。女孩家境贫寒,父亲智力受损,继母将她带到附近的养老院,那里有一大堆愿意用金钱兑换青春躯体、外貌老实无害内里极端肮脏的老人。荒谬的点在于:他们大多靠领取政府保障金维生。舆论倒向孤寡者,被谩骂的女孩在接手亲友间像易燃物一样被抛来抛去,最后丢给了民办机构,作为司法援助案件提请公诉。证据不明,至亲因为残障身份证词不予采信,开庭时间就是末日当天,他明知彗星来临,法律公义已被践踏得一塌涂地,仍选择北上。




那时他们正走在东京寂寥的街景里,末日还有五个小时,时间足够他们毫不费心地找到停车位,然后步行前去法院。


“至少对你而言,需要有为这件事努力的过程。”阿云嘎说,两个人过于悠闲地牵着手行走,“像你会干出来的事,而我,觉得射杀点什么会比较容易。”


“你会吗?”郑云龙的大拇指正宽容地摩擦他的掌心,“谢天谢地我们不用为这事争吵了。”


阿云嘎告诉他要是行星继续运转的话,他们总会为大事小事争论不休的。不管是调味料的摆放位置,还是以何种形式伸张正义。关键在于,两个人会为彼此打造出怎样天地,他们相似又相左,独立又融合,总会找到办法。


“那就我们祈祷彗星临时变轨,让奇迹发生吧。”郑云龙带他转过街角,那栋灰砖大楼威严地耸峙着那里,“门是关着的。”他们走近,郑云龙失望地仰看封锁的建物。


“你们干什么?”他们回头找寻声源所在,那老者就站在差不多的位置,看样子呆了不短的时间,穿着颇为讲究的合衬西装,黑色领带,戴了搭配的鸭舌帽,正在打量他们,“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只是来看看情况。”郑云龙态度友好地告诉他,“今天原本会审理一件案子,我是被抽中的裁判员。”


闻言老者紧绷的神情消失,朝他们走来,“我是这场案子的检察官。”


“原来如此。”郑云龙跟他热情握手,“谢谢您。”


“谢我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检察官先生黯然道,“真可怜啊这世道。”


“哪里话。”郑云龙语气坚决,“谢谢您在这里。”


他们离别的时候再一次向对方郑重地鞠躬致意,然后老者皱纹舒展成一个微笑,在益发强烈的阳光里不现丝毫老态。他们目送他步履缓慢,散步般从容消失在街道尽头。




“现在。”阿云嘎转回郑云龙,“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那就散步吧。”郑云龙把手伸向他,“我一直想在表参道和恋人约会一次。”






试着想象这么一个完美的世界。恒星和行星在宇宙的碗里流动,旧日秩序的坍缩破碎,长出崭新的轮廓。闪袅的黄昏,浮翠的河岸,树群间坚脆的枯叶触地而碎,棠棣始落,桃橘熟成。他们走到尽头,尽头外又是明亮的夏天。






—In the end of the world—


StellaHow

【双云】透明人海 /下

§La La Land改编版AU


他睡在一个很浅很浅的梦里,被身边人力度轻微地摇醒。


“龙,你一定不想错过这个。”


阿云嘎话音刚落,一只热气球恰巧在路旁被燃亮,蓝色球面被火光染成了更蓬勃的颜色,然后是另一只,再一只。极目尽头,公路出现粉色云朵,数百只热气球从毛绒绒的绿地长出来,最初像幼芽轻轻款摆,因风势而愈加熟成。车厢乘客纷纷醒来,趴在玻璃前看它攀高升空,从重重束缚中抽身,最后渐飞渐远。


他们一同望着窗外,阿云嘎突然问,“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会怎么样?”


郑云龙自然迎合他。“当然很好。”


“那么,设想一下,我们走完土耳其,取道伊斯坦堡往埃及去。......

§La La Land改编版AU




他睡在一个很浅很浅的梦里,被身边人力度轻微地摇醒。


“龙,你一定不想错过这个。”


阿云嘎话音刚落,一只热气球恰巧在路旁被燃亮,蓝色球面被火光染成了更蓬勃的颜色,然后是另一只,再一只。极目尽头,公路出现粉色云朵,数百只热气球从毛绒绒的绿地长出来,最初像幼芽轻轻款摆,因风势而愈加熟成。车厢乘客纷纷醒来,趴在玻璃前看它攀高升空,从重重束缚中抽身,最后渐飞渐远。


他们一同望着窗外,阿云嘎突然问,“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会怎么样?”


郑云龙自然迎合他。“当然很好。”


“那么,设想一下,我们走完土耳其,取道伊斯坦堡往埃及去。等等,坐火车好吗?”


“好啊。”


“那就坐火车。我们沿途去国家博物馆,吉萨金字塔群,阿布辛贝勒神庙,菲莱神庙,然后坐船,从阿斯旺沿尼罗河顺流而下,旅馆老板说那里美,右岸沙漠,左岸绿洲。”


“好啊。”


“到红海后,我们在西奈半岛停留两周,白天去Blue hole&Canyon潜水,晚上睡在海上。晕船的话,船舱里有牌和酒,我还带了从大巴扎买到的凯曼恰,夜里不会难熬。”


“好啊。”


“经雅典转机,我们下一国去塞尔维亚,沿着西部的国境线徒步旅行,那里有座小城市,叫诺维萨德,有森林,有木头造的旅馆,有打扮得像大黄蜂的游览小火车,有教堂,塔尖的装饰花纹像家里那块放在门廊前的地毯。南斯拉夫有专站达希腊,坐一天,你想在火车上洗澡吗?”


“不洗。”郑云龙顺从数次首次反抗,“我可以忍到雅典再找安置处。”


“好啊。”这次换阿云嘎微笑,“到意大利很方便,走爱琴海的水路。我们去维罗纳,那儿有公元一世纪建的露天剧场,有你爱的歌剧可看,还有朱丽叶的墓。”


“维也纳怎么办呢?”


“也去,我喜欢舒伯特。”


“因为他也喜欢男人吗?”


他们都笑了。


“我爱你。”忠实的古典乐迷阿云嘎先生强调道,“但是不许调侃大师。”


他苦恼对方拿出音乐家的架势,便凑到报纸后面去,悄悄以吻完成了贿赂。还没到下一棵楝树,两个人就和解了。


“德国也好,巴赫,瓦格纳,勃拉姆斯。啤酒比矿泉水便宜,音乐比面包便宜。要是花销不够,我就上街弹琴。”


“傻子、”郑云龙爱怜地看他,“我们不可能靠你弹曲子维持生计,没有暂居证会被驱逐吧。”


“抱歉,浪漫也成问题了。我们下一程去哪里?”


“这样慢慢走,万一把地球走完了怎么办呢?”郑云龙杞人忧天。


“谁知道,科技发展这么快,也许过了几十年,我们还有别的星球可以逛。”阿云嘎又露出“你这样好可爱”的烦人表情。


同车的孩子经这两天和他们已混熟,自前座转过头,捧出造型可爱的卡通饼干邀他们吃。


他们一人接过一块,郑云龙用果冻谢谢了孩子的善意,旁边那位则捏着碎掉尾巴的美人鱼饼干,也不往嘴里送,“我们可以往北走,去丹麦。”


“童话故事适合两个成年人吗?”


“她最后化成了泡沫,大人才懂这点伤心。”                 


热辣大风吹得郑云龙眼好酸,“你知道,我们也在梦里。也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阿云嘎柔驯地低头看他,用掌心擦揉他耳廓,让他转向车窗,看那些飞行中的热气球。


“地理杂志讲,这大概是最像月球表面的地方了。如果是梦也很好啊。睡一觉吧,我们快到飞行准备点了。”




他回头仰见那些热气球。


映色甚美,云影如覆印,暗一片,明一片。


日光温暾,洒满眼前这陈旧的新鲜的世界。人生于世,孳孳汲汲,何尝不是在顺应快乐中苦度光阴。既然还有某个人,他便觉前路平安,万事光明。生活再无忧心,最伟大的壮举不过是辗转一日,再回到爱人身侧,完成一段睡眠。


阿云嘎拍着他右臂,动幅轻柔,他竟就这么睡去。






睁开眼,他在耀眼光源中。


剧场的深红帷幕已然旧了颜色,年初因为修缮公事,关闭了顶层包厢,座椅椅套也换成了经理偏爱的姜红色。




“E角你在下一场出场后就退到场景外,换A角和B角上。”


那位新人助理紧张检阅着手中剧本,郑云龙记得他有几个掩饰稚嫩气质的小动作,很快他就用上了。


“不要搞砸了、”他状似老成,用力弹了弹手中成卷的剧本,“跳过障碍物的时候机灵点,别碰倒任何东西,下个场景男女主角得坐在那些垃圾桶上月下对歌。”


他指的月亮是头顶上那盏烘发出千瓦电力的惨白大灯。因为电力所阻,剧场停用了空调,让行近的人都会被它营造出的热气所困,衣领通通被汗渍浸得软黄。


他退到一边做准备,女主角提着笨重的大裙子上来。


“劳驾。”她倨傲地朝他扬下巴,“我得在这一侧待位。”


“当然。”郑云龙往后面再退了几步。


她杵着没动。


“郑先生大可以换个地方。”她以为他没听懂,“我裙子太大,两个人挤一块太热,那灯让人真受不了。”


“可我得从这个角度斜行越过纸墙,跑出场景外。”


“待位了!你们拖什么?”导演在舞台十几丈远外怒吼道。鉴于他脑袋上的头发正被风扇吹出狂乱的形状,所有因素拼凑起来居然还有了点黑色幽默的味道。


“我没法待位,他不换位置。”


“那就让他换!”导演不耐烦地指挥助理,“重新找个站位。”


 


他们给他决定的新站位离定点更远,郑云龙默默站在用新胶布画了个叉的地板上,计算三十秒攀上墙缘,跃过阻隔的可能性。他演的E角住在一栋各色租客云集的破旧大楼,某天无良地产商决定拆除大楼,修造出产钢筋的工厂,由男女主角为首的租客们与之斗智斗勇,护卫一方家园。E角会在第二幕的中段作为旁景出现一次,第四幕前段再一次出场就背负了偷取地产商私扣的契约文书的重要任务,郑云龙习惯为每个角色预设心理,就算是个小配角也得琢磨出合理立场。


舞台的月亮逐渐熄减,它会在他奔跑过程中重新着亮,客观地道明戏中时间线。刁刻女主役、暴君男导演已被他抛诸脑后,他跑,惶惑地不住回头张望,自由的墙就在一步之遥,他很久没如此点燃过自己,热汗随之而出,追逐声似远似近,他义无反顾,奋力撑高双臂,流利地翻过墙头,身躯掉落前,堪堪回首,为前方舞台定住自己惊促的一睹。


郑云龙退出场景外,飞快跑下后台绕到前方,阿云嘎正静静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他很快重新找回了他。


“你演的角色跟别的不一样。”


阿云嘎当然这么说。实际上,郑云龙乍回溯接下来他们将进行的谈话,身边人就以原话一字不差地吐露了。


“因为我只在台上呆了一分钟不到?”早前郑云龙的语气多是压抑的怨气,而此刻他急欲想和阿云嘎多待一刻,较之那时,话里善意的戏谑更多。


“当然不是。”阿云嘎温和地接过话头,“是因为别的人陆续登台,呆板念完台词又陆续下台。你不一样。”


他停下来微笑,“你的表演很有生命力。没有刻意与观众保持距离——最后回头那一瞥彻底打动了我。”


“我该相信我男朋友说的话吗?”郑云龙将手撑在椅背上,“确定不是句恭维话?”


“先生,我已经很客观地抛开粉丝滤镜了,再这样下去我会说更可怕的话。”


“比如?”


阿云嘎随后将手放在相同位置,黑暗中他和他静静相对。


“我坐在台下,数了数剧场的椅子。有五十排次,每排八十八个环形座位。这里每晚八点开场,能容纳下四千四百位观众。接下来的两小时,他们的眼睛被交付给台上的一个人,靠这两小时来体验另一段人生。作为其中媒介,演员要传递的东西是多么动人。刚刚那幕戏,我看着你,从舞台那边,跑到这边,台上那盏月亮就这么一点点地,慢慢地亮了。过程真美。”


他缓慢以拇指摩擦他手背。“龙,你值得万千人只为你而来。”


他记得自己的回答。


“万千人里,首先我得有你。”




月亮倏忽光芒大盛,深红帷幕、姜红座椅、还有台上纸糊的陈设,一切都在不稳地摇摆,望久了有晕眩感,他们彼此撑起身躯站立,一块巨大的纸糊幕板挡住去路。他伸手想去挪开,却一头跌进白色的皱痕里。




驾驶舱窗外的原野有股暮春末夏的迷人气质,可惜于夜色中他只看到晦暗耸歭的丛林影子,仪表盘上的数值正常,黄铜提示灯在闪烁微光,油箱、操纵杆、引擎,一股崭新的汽油味钻入鼻中。


他记起了他在何方。


一切起源于他在剧院看到的那张有关于《West and the Night》的宣传海报。简要梗概了剧场与大牌制作公司合力打造、即将招募新人主演的剧目。郑云龙很早就看过经由剧作改编的原著,讲述一位亚裔飞行员在南非独自夜航数十载的故事,他那时只演过几个堪比幕布的小角色,正找寻机会突破,加之酬金可观。剧作要求主役需拥有飞行经历,方能悟透精髓,于是他自掏腰包,找到机师练习飞行,可郑云龙没能马上得到这角色,剧目筹备时间很长,因为资金缘故,前后断续了一两年,他为谋生计,又陆续演过各种不打眼的路人甲,遭遇过打击,甚至一度想放弃自己热爱的演艺事业。直到剧场经理打电话通知阿云嘎该剧再拍,后者拉他去会场试镜,又是很久后的事了。


而他正是在这次夜航中结识阿云嘎的。




甫意识到这一点,阿云嘎就从侧面的登机梯上来了。


“检查栓塞和你的燃油。将航度调整为向西沿大圆航线直行。”他们除掉手套,在狭窄的机舱简单致意,阿云嘎介绍自己,“大野机师今天得带另一位学员练习穿海线航行,所以他拜托我来带你练习这次夜航。”


“谢谢。”郑云龙借着弯腰打开节流阀的时机,微不可察地微笑,“你也是机师吗?”


“事实上,我是学员。”阿云嘎窘迫地摸了摸鼻子,“但前年飞够了一千小时的飞行里程,所以得到B类执照。大野是之前教授我的机师,每年这时候想学点极限运动的人特别多,所以我偶尔回来辅助他。”


他们讲话间歇,郑云龙控制操纵杆,让螺旋桨上升。测高仪显示,直升机保持百码的飞行高度一路向南。引擎嘈杂,于是他们得带上耳机确保通讯无虞。


“调高你的航线。”阿云嘎在他左边发出平稳的指示,“前面的山谷有很多高树。”


 


那是郑云龙第一次夜航,过去在书本中营建的印象全然无用。真正的夜航寂美而喧哗,一方面源自飞机抵抗自重,将万物抛诸脑后,灵巧地在风里滑行,而脚下裹着云雾的世界却在沉眠,任何人悬浮其上,都会体味到这种孤寂的圆满;一方面有那些精致的小动静在扰攮,为旅途平添几点亲密回音。引擎声,仪盘微弱的电流,以及耳机中阿云嘎安静的呼吸声,它们被无限放大,为寂静世界破开方向,于是乘坐者沿着纬线,越过山谷,向群星飞去。


旅程开初,他们鲜少交谈。阿云嘎偶尔开口,指点他踩稳方向舵的踏板。繁星在上,其作用犹如陆地标识,为他们理出清晰航道。


“我第一次飞行是在十九岁。”阿云嘎的声音经耳机产生略带沙质的回响,“年轻人热爱折腾自己。我大学专业是古典乐,某天却跑去跟家里人说暑假去学直升机,大家都以为我疯了,但我想自己还当过童子军,开飞机不会特别困难。”


“古典乐?”郑云龙柔声道,“确实够疯的。”


“还有爵士。”阿云嘎回答他,“摸索出一条两者与之平衡的道路,就像不断对抗风力,但仍在风中稳定飞行一样。”


“抱歉,我对爵士一窍不通。这种音乐难道不是因为随机和即兴才产生,它跟古典乐有共理之处?”


“爵士太迷人了,你做什么工作?”


“演员。”郑云龙为一点没变的谈话次序咧开嘴,“我想得到一个飞行员的角色,所以来这里体验飞行。”


“戏剧融进音乐就成了歌舞片。和音乐相同,艺术都有共存的特质。不管是爵士或者古典,乐器发声时的金属粒子都是一样的热烈平静。就像飞行,在空中越飞越高,空间辽阔,时间无限,就算稍偏航线也没关系,你只需要一路向前。”


“第一次向下俯瞰时,你在想什么?”


阿云嘎顿了顿。


“三千英尺以下的地面,城市灯火小到难以用肉眼观测到,也许文明才是世界的孤岛。”


“听上去很孤独。”郑云龙说。


 


临近黎明,天气晴暖,夤夜中的河泽如汞液般凝滞,偶尔抖着银色褶皱摄进乌黑的水道,狭长河滩上垂偃着被露水打湿的稠李。限制飞行的风雨不见踪迹,他们在低空盘旋片刻,便爬升到高空。天际有道巨大的奶黄色凹陷,那是太阳正努力融化着的这颗星球的清晨。此刻能见度还很低,但郑云龙能想象机体飞过薄紫山巅,飞过金棕荒原,飞过灰绿湖湾边的数万荆田。割裂的地平线提示边界有陡增的屏障,于是他拉起操纵杆,星辰随高度愈盛,地面则灯火摇动,富士山顶端的凹槽聚成小巧的圆,数百年没有岩浆喷发,因此看上去安全无害。




“没有比孤独更棒的事了。”阿云嘎回答他。




奶黄色渐渐融解,耀眼光晕暂替了一切,太阳又爬高了一段路,颇有耐心地露将出它薄薄的、泛蓝的光表。河流闪动的速度加快,林木的尖梢随着风晃头,黎明看似近在眼前。但前方仍有穿度不完的山河,际会不尽的日月。


思考作为本能只嫌太缓,他们仅需凭直觉追赶明天。




凌晨六点他们结束夜航返程。郑云龙跳下机舱,等着擦拭机翼、养护发动机的阿云嘎也走下来。


“我得知道陪我第一次夜航的人叫什么名字。”他装模作样地板起脸,“万一大野机师之后检查到有任何问题,我也能为自己辩解。”


“我还以为名字有更好的用处呢、”阿云嘎脱下手套和他道别,“譬如用在营地酒吧,请我喝一杯。”


“当然,你还欠我一首曲子呢。”


“从你不了解的爵士开始,好吗?”




郑云龙想向他坦然称是,无论是爵士,还是往后将面临的各种问题。倘若一切还待开始,他们是不是能重选一次,以便有个完美无缺的结局。一生爱亦有限,他们原本能省着点用,此处少一点,彼处多一点,若不强求多寡,至少得到长远。


可那时谁能想到爱少点?


阿云嘎还等在那里。这个人曾让他真切幸福,现在又让他的心脏不胜重负。他朝他犹疑地迈出步子,慢慢试探了几步,对方伸出双臂,似是鼓励他到身边来。于是郑云龙不愿延宕,愈跑愈快,过于急躁地朝阿云嘎大步奔去。震荡将他拽向地面,碎石跳动,传来断裂的可怖声响,他步数未停,身体却往下坠沉,与阿云嘎的距离被无限拉远。


结局自然是无可挽回地醒来。






这次他的视野有些颠簸,很快就发现自己脚未沾地,正伏在某个人脊梁、双手越过肩膀交搭于对方胸前。路边夜车飞驰,合情合理地拒载疑似饮酒过量、有极大可能呕吐秽物的家伙。他认出背着自己的是谁,却暂时想不起这段长梦又回溯到了哪段回忆。


“你是什么时候的阿云嘎?”他迷迷糊糊地打了个酒嗝,“二十一岁的?二十五岁的?还是二十九岁的?”


钢琴师好脾气地向上托了托他不住滑落的双膝。“你在问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很奇怪吗?告诉你这个秘密——”他凑到他耳边,“会有人在二十五岁的躯壳里长了颗四十岁的心。”


“照这个说法,也会有人在三十五岁的躯壳里长出二十岁的的心。”


“听起来不矛盾,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的?”


“老去一点、有间俱乐部的那个。”


“俱乐部?”醉酒那个晕乎乎地重复。


“对,我们以前设想的俱乐部。你今晚走进来,喝了好多酒,现在我要送你回去。”


“这不怨我,你的俱乐部就开在我家转角,像在示威——”郑云龙在他肩膀里确认般啄着脑袋,“而且我们分手了,你已经不是我的了。”


“那你就不该走进来。”阿云嘎听起来闷闷的,“最后也只有我领着你回家。”


郑云龙说了狠话,后怕地搂紧对方脖子。


“是你说酒免费的,我为此还做了好长的梦。”


“做了什么梦?”


“试镜,你的《Koko》,卡帕多齐亚的热气球旅行,我的表演,还有夜航时看过的黎明。”他思绪沉沉,吐出的每个词也变得很重。像要捞起来什么东西,但手空无物,怀里和眼中都是阿云嘎。


他背着他,途经故国市街,陌生人潮。城市不再是俯低的点,它延伸出了线,折展成了团,或是拼凑出庞杂的组合体。没有星星指引的极简航道,只有繁复路灯闪烁,行人穿插不息,阿云嘎尝试过两次伸手,没有的士。斑马线替代了经纬,车河替代了山谷,风没变,一阵阵地,吹得还是过去的旧意思。两个男人背在一起,注目也罢不注目也罢,他只抱紧他,像是怀抱着一盏薄明的灯。足够照亮脚下,偎暖身躯。


“那确实很长,你需要回家,龙。”


“你会跟我一起吗?”


背着他的人沉默片刻。


阿云嘎最终试探地问道,“……我可以吗?”


“你不愿意吗?”




郑云龙闭上眼,他也许还没醒转。梦里再次一跃而下,垂直下落,再次划破数亿万琥珀色的气泡,再一次让那些或深或浅、金得发白的涌浪从脚边错动而过。接下来是果肉碎片的青色,再后来会有酒渣的深灰色,酒液组成的涛浪像玻璃依旧在上空搅翻,碎裂的噪响如歌剧唱段高低有致,他往下,一直往下,再一次抵进无声也无息的更深处,单调黑暗,感觉厌倦,任何事物都未曾有过转机。


一道雪亮的光照进来,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他被阿云嘎,当然是阿云嘎坚定拉出洋面,阳光和空气争抢着涌入他的肺脏。


他们哆嗦着划开明灭隐现的波光,无声又坚定地靠近彼此。阿云嘎的双手冰冷,吻像带着湿意的气泡。黑暗中,两人用同样冰冷的脸颊温暖对方。


不必担心日益衰老、受尽摧折,生命中的一切无法完整留存。郑云龙在对方接着自己浮沉身躯时想:总会有人历经一切,大难不死,但仍为你护好天真和爱情。


 


“我愿意。”阿云嘎一把托起他,“这大概是全世界我最愿意做的事。”


郑云龙享受此刻倦意、头晕目眩、冷得发抖又热得打颤,他放声大笑。但必定与旋转无关,与梦境也无关。


“那么带我回家。”他最终请求他。






同时拥有三十五岁躯壳和二十岁心脏的阿云嘎缄口不答。


他收紧了托牢他膝间的双手。郑云龙几乎敢肯定不是梦了,这温度一如既往的很暖。


 



StellaHow

【双云】透明人海 /上

§La La Land的改造版AU


最开始,是因为Charlie Parker的Koko。


因为音阶从窗底溜出来,活泼呈示开;因为和弦跟进,音高碰撞,铺出小节平行的和声;因为音符游走,诞出陈诉,铜管滑奏,织体变得虚空;因为贝司开始漫步,圆号拎着裙摆跳上来,中音萨克斯紧跟着舞,钢琴转了个曼妙无比的调子,至此纵身而下,让人追着它神魂颠倒。


爵士是好东西,总是好东西。


郑云龙追着它,随它投入遒强有力的乐章。波普为北京增色,而他已经在这间陌生俱乐部灰黄的壁照下伫立了几分钟了。


他从火热紧凑的巡演季行程中脱身,拖着疲乏双腿归返半年未归的屋宅,倦......

§La La Land的改造版AU



最开始,是因为Charlie Parker的Koko。




因为音阶从窗底溜出来,活泼呈示开;因为和弦跟进,音高碰撞,铺出小节平行的和声;因为音符游走,诞出陈诉,铜管滑奏,织体变得虚空;因为贝司开始漫步,圆号拎着裙摆跳上来,中音萨克斯紧跟着舞,钢琴转了个曼妙无比的调子,至此纵身而下,让人追着它神魂颠倒。


爵士是好东西,总是好东西。


郑云龙追着它,随它投入遒强有力的乐章。波普为北京增色,而他已经在这间陌生俱乐部灰黄的壁照下伫立了几分钟了。




他从火热紧凑的巡演季行程中脱身,拖着疲乏双腿归返半年未归的屋宅,倦意没能抗住本性,空冰箱和脏沙发都在催迫他出门采购,带回至少二十来种必要物资将一切打理妥当。可现下,他却立在这里,从bop jazz听到cool jazz,从拉格泰姆听到自由主义,从Charlie Parker听到John Coltrane。四分半的停驻拉至一刻长,当一曲《My one and only love》终焉,他决意无视尚未饱腹的肚子,推开眼前沉重难当的木门。


 


屋内像四月天气,潮湿且暖,音乐滚滚而来,气氛活泼过了头,似乎城市里所有二十出头的青年都涌进了这间屋子。杂沓人群让这里笑声充盈,夜灯悬上,目力所及处皆是色彩铺陈,斑斓得不可逼视。他得奋力高声才能分开人群和酒精,勉强抵达演奏台。冷白色射灯在台中央刺绘出一个空洞的椭圆,右侧散乱设着钹和鼓架,铜管类乐器在左,正中立着一架掀了盖的钢琴,提醒观众们不过是暂时休息。


自助餐台有冷掉的焗菜,不失美味,酒饮却不短缺。郑云龙得不断拒绝热心侍者提供的杯盏,才能为接下来舞台剧的排练留存足够精力。因为一封旧识经理的邮件,他将扮回让自己演艺事业起步的首个主角。而事实上,在收到消息前,他正安排假期,下决心终止自己连轴转的五个月。大抵工作狂在这方面的意志向来薄弱得惊人,读阅邮件后的五分钟,郑云龙轻易改变了主意。


剧作《West and the Night》曾为毫无名气的他开过一扇窗。他经历过艰难日子,砥砺演技,每日花上数十个小时揣摩人物、练习台词,辗转数座城市的试镜,一面兼顾生计,一面为理想奔波。之后是好的转折,他试镜通过,理所当然地赢取角色,在舞台上精准再现了戏剧故事,现实随之回馈给他大好前程。声名没将他宠坏,此后郑云龙便一直投身艺术。


他的表演天赋与生俱来,可生活却没有捷径可走。


事业占据了他生活有趣的泰半,而剩下的部分:他存钱,当然花得更多,也不必再操心寄进邮箱的账单,有栋属于自己的独居寓所,因为恋旧的缘故,一直没换那辆车,生活已经不像最开初住在天花板漏水的小套间那样焦头烂额。朋友陆续结婚,愈发精简他的交际消遣。这年头看舞台剧的人不算多,古典艺术在崇尚流行的现代世界里总显得孤高凛然,可他总能碰到几个忠实的剧迷,或激动或克制,眼睛里无一例外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甚至有人随身携带他上个月在大阪出演剧目的票根,郑云龙自然都为他们欣然签出自己的名字。


所以,就这样了。




郑云龙等有人走开,让出一张居中的好位置,可人愈聚愈多,二十岁前,他不惮于与别人肢体冲突,而三十岁后,他选择退出这场挤撞,回到边角的空地。灯光变化,像缎子柔滑的银色,朦胧又清晰,为这一角贴满的海报带来更多可以省视的细节,他随意一瞥,心突突地跳起来。


——那是他出演剧目的海报。


涟漪波动,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他茫然伸手,探触铜版纸上的脸。哑光纸面有几块反光,他低头,找到麦克白的眼睛,和十几世纪前的自己静静平视。


乐队上去暖场,即兴了《Hackensack》中的一段——爵士乐和舞台剧,凑起来很怪异的搭配。但没关系,音乐和光会将一切都衬得很美。




演奏台上有人抬来一架钢琴,又一架,和刚刚那台摆成竖行的对称方位,接着贝司手、小号手什么的也都上来了,郑云龙已猜出八九分,萌生去意,立起身来,可小号手接过话筒,那个名字通过音响无预警地扩大——“接下来是钢琴师、经纪人、还有俱乐部老板——阿云嘎先生!”


这句话的效果不下于有人用一把霰弹枪炸了他脑袋。郑云龙忘了本来打算,过急地转头去望,对面的阿云嘎已经上了高台,冲着台下四个方向都鞠了躬,无论哪一堆人群都回以疯狂掌声。打着领带、理好袖肘的钢琴师坐回了两架对峙钢琴之间。


“拜托大家一件事,”阿云嘎显然是憋着笑,将两只手放置在两侧的黑白键上,左手下行,右手滑出一段俏皮的琶音,“我们的调酒师威胁我,务必认真宣传俱乐部为夏天推出的特调金酒,所以听完接下来的演奏感到晕眩的话,可以去买一杯试试。”


人群回应笑声。有穿着短打礼服的人经过,趁火打劫地往郑云龙手里塞进一杯老板口中的特调酒,他被霰弹枪炸过的脑子在演奏前已经晕眩了,于是没有任何怨言地一口吞下酒液。


 


台上的钢琴师已经卸下腕表,嘴角微笑消隐,习惯性地偏了偏头。左手随之引出一小节莫扎特的回旋曲,右手在曲中部插入,演奏起片段式的不和协和弦,两手间不同的乐段以相同的旋律结构融合在一起,音乐渐至高音区,左手的古典乐拉停,右手爵士摆高,和声续进,接进一段自由华彩,阿云嘎在这里处理得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音。


他又弹了变奏段一次,速度加快,两只手都加了进来,最后的旋律用了出乎意料的结束音,富有戏剧性,完美再现了主题。


阿云嘎掐了一分钟让大家鼓够掌,当他立身致完意,观众们的掌声还是没有消停的意思。他接过小号手重新递来的话筒,“谢谢大家。看样子我们今晚能卖出不少酒,接下来——”


 


接下来他在人群里准确捞出了郑云龙。


 


这不难,他的客人待在边角,手里拿着半杯饮剩的酒液,灯盏散下的光为郑云龙打造的阴影如此相宜。他从没忘记过他的好看。


一别经年,他们已擅长掩饰自己,避免向对方展露破绽:紧张,错愕,幅度轻微的呼吸,或是眼中仍未熄减的温柔爱意。两个人于晦暗的两端彼此微笑,礼貌得当、带点距离的那种。


钢琴师阖上眼,再张开,郑云龙和上一秒一样还停留在原地,脸孔与分别的几年前无异,甚至带着点微醺的泛红。


世界并未因为他的出现而旋转失衡,喧嚣也并未消减,难得卡词的钢琴师随后转开了目光。


 


“为今晚俱乐部里每个人的快乐。”他看他低下脸,专注于琴键,语气微不可察地低沉下去,“我们的酒免费。”


快乐是个好理由,于是郑云龙鬼使神差地又拿了一杯。


台上的人弹起个人特色明显的《As time goes by》,他在重新响起的琴声里无处可去。郑云龙深知此刻阿云嘎那些狡黠的切分音,手肩起伏,弹奏时身体用以矫正节奏的摆晃,过去遥远的日子里,他霸占他琴凳一半的位置,手碰着手,腿靠着腿,用远胜于自然光热的肢体接触来温暖彼此。


过去郑云龙对爵士所知甚少,是阿云嘎带着他求索到底。而此刻,曲子正取出他心脏最温暖的回忆,让世界停在二十来岁的好时候。他们俯瞰世界,信仰其来有自,路经的分叉口设有路标。年轻人就沿着指牌延伸的远方向前,或者任意找个方向启程——美梦在沿途起舞,热望勾着灯柱旋转,世界是笔直通途,万物于欢乐中化为虚无。


音乐让那些记忆轻轻抖出,好或糟,输或赢,时间柔软了一切。过去他们尖锐而急进,面对人生阻力一再逆流往上,无惧被生活带回原点,无惧它附送的麻烦和痛楚,持续消耗激情和勇气,停下来反倒成了件难事。艺术需要保持愤怒方可不断前进,于是他们紧握拳头,将柔软掌心覆于坚硬指节下,表达爱意的方式从同桌共食,同床共眠,嬗变为更高远的东西,及时止损,展翅而去。郑云龙曾以为,他们选择给对方更多选择的机会,尽管未来没有绑定在一起,他还是会将他安好地藏在这里。




台上的钢琴师正模糊地抽动背脊,为俱乐部带来明亮音乐。


看看我把他藏得有多好。吧台吵闹,郑云龙于喧哗处,生出这几许温柔、几许缥缈的念头。他被酒水泡得发皱的脑袋慢慢靠抵吧台,颠倒的视野间只有眼前满斟的玻璃杯。


透过杯中那片琥珀色,他最终找回了阿云嘎。




多远啊。他与所爱隔着杯中海,于是纵身一跳,垂直下落,划破杯中数亿万琥珀色的气泡,让那些或深或浅、金得发白的涌浪自脚边错动而过。非现实场景里连阻力都变得友好,郑云龙游速平稳,渐渐落沉,橄榄碎片是下潜中青色的层积,气味丰富,刺激他的口鼻。颜色褪去,琥珀之后是深灰的底,他猜想这大概是饮品中沉淀的酒渣。酒液组成的涛浪像玻璃在上空翻动,发出碎裂的噪响,到目前为止没有边际,他往下,一直往下,抵进无声也无息的更深处,因为单调的黑暗愈发感觉厌倦。一道雪亮的光照进来,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他被什么力量坚定拉出洋面,阳光和空气争抢着涌入他的肺脏。






“五十九号试镜者请进。”


机械重复的女声对焦了他散涣意识,郑云龙发现自己正安坐斗室,大口呼吸,面前的墙壁正是梦境最后看到的雪白景致。他有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微微偏着头,就在身边找到了阿云嘎。


天啊,他可不想在这个当口再和他重逢一次。


 


“龙,如果你口渴——”年轻几岁、疲倦且耐心的阿云嘎承受住他凝滞的眼神,拧开手中瓶盖,“试镜前可以再喝点。”


郑云龙没接递来的塑料瓶,“我紧张。”他听到自己在灰心地讲,“也许我根本不适合当演员。”


阿云嘎盯着他,坚持要他摊开掌心,塞进昨夜加油站换零时买回的糖。


“相信我,我不干傻事。开九个小时的夜车把没有表演天赋的人强行拉到片场,最傻的傻瓜也不会这么做。”


 


他如他希望般短暂微笑,然后彻底安静下来。第六十号面试者应声而起,闪进对面小门,这轮换速度快得令他同理心骤生,不由为五十九号难过了一阵。郑云龙盯着眼前那幅卷边的画报,意识像发出震动、缓慢前行的列车驶进了正确轨道。酒精帮助他回到过去,而眼下正是自己与阿云嘎离别前的最后一刻——一星期前他们搬出了共同居住的公寓,他独自返回老家,几天后,阿云嘎把那辆风尘仆仆的老车停在他门口,还带来一张次日下午六点钟的试镜通知。


 


“我从来没说过,但愿现在不算迟。”阿云嘎用温暖的肩部抵着他的,“你的表演很好。你的肢体、你的台词、你讲述故事的方式,一切都很新颖。如果我们从未相遇,我会是你的狂热剧迷,把海报贴满俱乐部的那种。”


郑云龙让自己像第一次听到那样微笑起来,“所以你会有自己的一间俱乐部,和我们之前设想的一样。”


“我保证。只缺少足够时间去营建它。”


阿云嘎话语中是熠熠希望,他谈及未来总是如此深富引力而饱含激情。记忆急欲让郑云龙发现以前尚未观察详尽的东西,他目光抬高,对方顺从地偏过头来:容易辨认的烦恼、不太明显的亲近、非常克制的温柔。阿云嘎用眼神讲的话向来悄然,而他只能在回忆中重新找到这些被隐匿的瞬息。


他们沉默了片刻,在此期间,不断有人离开屋子,郑云龙知道时间愈发珍缺,但仍安静等待身边人未尽的下一句。


“我会离开北京,柏林有公司和我签订了合约,提供录音工作室,提供场地,提供灌制包括四张爵士和一张混合类古典唱片的机会。酒吧弹奏的工作已经停掉,乐队也递了辞呈,我想做这件事,尽管有可能做不好,但对我而言很值得。”


与过去如出一辙,他正向他道别。


“过你想要的人生。”郑云龙感觉有什么正呼之欲出,他缓慢换气,让心率恢复规律的跳动,“思考、作曲、不停地弹琴。不会被理想辜负,也不会辜负理想,接近自己找到自己。柏林很好,听说德国冬天很长,在那儿你会过得很好。你需要音乐。”他停顿下来。


阿云嘎为他这句话垂低了脸,“龙、”


 


“六十三号,请准备试镜。”那位身材纤细、将自己紧裹在一件浅色洋装里的女士又一次出现在门口,郑云龙知道这次该自己起身了。


“接到你那位剧场经理电话后,我跑去书店找到这部剧的原著——《West and the Night》。”阿云嘎跟着他急切地立起来,“回家用了一个通宵读完它。”


他还处在年轻那个相对瘦削的阶段,因为镇日驱车而疲惫不堪,甚至没怎么打理自己,缺少睡眠的眼周有淡色阴影。几年了,郑云龙停下来,事关阿云嘎的一切仍然有让他平静的力量。而在此刻的回忆里,阳光有股怯生生的温暖:阿云嘎朝他露出的镇静微笑;冒出胡茬的唇角;对方立身站定,仿佛会等在原地、候他归返。


尽管生活在往后数年里辛苦辗转、奔波不堪,但好片段仍被想方设法地存留下来。


 


他知道下一秒的自己会伸出手。


“谢谢你,哥哥。”郑云龙只觉坚定远胜焦虑,勇气远胜迟疑。记忆中这个平淡无奇的下午,次日阿云嘎就登机前往柏林。如果那时,他预知这是最后一刻,如果他们尚未分隔大洋,彼此仅仅一臂之远。


那么他还欠他一个完美无憾的道别。


“不管那条地平线多么迢遥,你都能抵达。”而他的阿云嘎在原地望着他,“——这是看完整本书我最喜欢的一句。”


他的手于他掌心停靠,两人在催促中又摇晃了两下。


“你总能抵达。”




他向他仓促而热烈地微笑,转头拧动了门锁。






树木凭借精秒间距,阻隔了季候性的热风,窗外天空已经是熟透的柳橙色,几道光线在墙上滑动,晕出富有温度的色彩。


他手里多了几袋蔬菜和牛奶,转开门便回到更久远前共居的家。郑云龙找到冰箱,把采购物一股脑地堆进去。他知道该去哪里寻找阿云嘎,因为琴房里音律从未断续过。


“你吃过午饭了吗,大音乐家?”


得益于自己的精心饲养,这个时点的阿云嘎气色健康,脸颊并未凹陷,他从琴架上抬起头,“吃过了。”大音乐家底气不足地加了一句,“我还抽空倒了垃圾。”


“可垃圾袋还是早上我临走前套好的那个。”郑云龙玩味地抱起双臂,“里面什么都没有。”


“现在承认还有用吗?”阿云嘎拉过他的手臂,用拥抱来问候彼此这一天过得如何,“我坐在这里,编一段变奏段的乐器组合,以为只过了三个小时,你就回来了。”


“我走了快一天了。如果我离开一星期,跑到别的城市巡演或是什么的,你会饿死在家里吗?”郑云龙忧心忡忡地和他坐到一起。


 


阿云嘎全然没有如此顾虑。这位音乐家在家里独自呆了一天,想出那段充斥着棱角的动机段,还有整整八个小节、在自己看来堪称杰作的匀奏穿插。郑云龙记得这个下午,阿云嘎会奏响这段得意之作,为它安上动人曲名。之后他们将协力做出一顿丰盛晚餐,对方唯一的贡献就是好好待在流理台,处理好所有的洋葱。再一同眼睛通红、颇为悲惨地挤在洗碗池前,把所有盘碟冲刷干净。他们的晚间是酒和剧本练习,和一位用平板播音腔吐出狗血罗曼史台词的人对戏是件挺有意思的事,郑云龙说服自己得努力克服这点,才能在演艺道路上愈走愈远。他微笑,然后是大笑,阿云嘎已经把鼻子埋进他发间,用缠绵温柔的爱结束这美妙一天。


身边人已经将手悬于琴键上方,奏出开头,为惩罚观众的分心,趁着摇摆,特意轻轻碰撞了一次他的肩头。阿云嘎弹琴的面孔总是肃然而不易亲近,哪怕他手中旋律热烈无比,指法诠释依然克制,他没有那些弹奏者惯用的花哨小动作,郑云龙只是着迷地看着他冷静的手指。


“猜猜我给它取了什么名字?”冷静的音乐家不冷静地凑上前索吻,手指还在加快音速,郑云龙被他舔了一脸的口水。


“不知道。”明明知道的答案也想听从阿云嘎的嘴里说出来。


“《Koko》,和Charlie Parker一样。”阿云嘎与他鬓角相贴,他弹到结尾的时候漫不经心,隔着郑云龙的呼吸根本没法完整弹出最后的引子。“但曲子完全是我自己的东西。”


“想象力贫瘠啊,先生。”郑云龙用嘲笑掩饰自己带鼻音的吐语。


“我喜欢这名字的发音,跟心脏跳动时一样,跟爵士奏响时一样。他们说爵士已死,但既然它还能发出心脏强有力的跳动,又怎么会枯朽。”


他头发很乱,眼睛发亮,急切地想要分享和他这一切。郑云龙一面只觉得好笑,一面胸口几欲满涨。




“我真想再遇见你一次,在二十来岁的时候。”


阿云嘎困惑且细致、自然且温柔地接住他的吻,“我们还在这好时候呢。”


 


好时候。郑云龙为这个吻松懈了意识。那些稀薄氧气的清晨,行人沿着河岸夜跑,冬季河面撩动的雾,灯火凝结在波心;旅行,音乐,舞台,最后是夜航初遇,他们于群星间滑下,急停,俯冲,又乘风而上。






卡帕多齐亚的五月还有霜雪。大巴像只被折叠进后备的行李包,在不可望尽的路途上温柔颠簸,喷射出充满机动力的汽鸣声。这里是一公里春夏,一公里冬秋。脚下公路编号365,五百余公里,车走得这般慢,算下来看的四季不知多少程。


离日照骤烈的午后还有时间,座椅上的乘客昏昏欲睡,每隔几分钟,车窗里就规律地出现几棵植株,疏落有致,因为黎明微光,叶片呈暗蓝色,但辨不出是楝树还是水越橘。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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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云】野蛮童话 /一发完

§一些拟动物童话风格脑洞


一、先生,想来点童子军饼干吗?


郑龙猫是唯一一只搬离了猫科动物社区的暹罗猫先生。事实上,我的意思是,尽管他在lemmings brothers bank 工作,手下的河马谷水利建设和有机青草薯条的基金项目连续三年位列哺乳动物金融投资第一名。但他的缺点也如此显而易见:太高、不胖、两颗牙齿的宽度还不够一口啃下一支无证营业但在暹罗猫界卖得出奇火热的爪爪冰糕。


在庆祝完标志着一只暹罗猫成年的生日派对后,郑龙猫的身高已经窜超了猫科社区规定的标准。


当然啦,他得像一个成年男猫那样。吻别至多兄弟姐妹们,这工程浩大,...

§一些拟动物童话风格脑洞



一、先生,想来点童子军饼干吗?


郑龙猫是唯一一只搬离了猫科动物社区的暹罗猫先生。事实上,我的意思是,尽管他在lemmings brothers bank 工作,手下的河马谷水利建设和有机青草薯条的基金项目连续三年位列哺乳动物金融投资第一名。但他的缺点也如此显而易见:太高、不胖、两颗牙齿的宽度还不够一口啃下一支无证营业但在暹罗猫界卖得出奇火热的爪爪冰糕。


在庆祝完标志着一只暹罗猫成年的生日派对后,郑龙猫的身高已经窜超了猫科社区规定的标准。


当然啦,他得像一个成年男猫那样。吻别至多兄弟姐妹们,这工程浩大,光是大家排着长队互相拍爪就耽误了五个小时,据说祖上有位出差的暹罗猫就因为流程过长、体力不支而晕厥。归功于他花在跑轮上锻炼的时间,郑龙猫得以存续体力,足够支撑到顺利作别亲友,然后他收拾行装、一路北上,开着爸妈送给他的一辆只剩一个尾灯、且排气不良的福特皮卡车,跋涉到雨林区找个合适的住宅。




至此后,郑龙猫一直在一棵巴西栗树的冠层上独居。


寿命…罕见……的……长……咳咳,摄像机请对准这里,插话的是本台四条腿八卦栏目的特邀嘉宾树懒先生。他负责精练利落的解说,就像刚才那样。啊——谢谢你!点头就够了。各位,要知道。树懒先生一直很怨念自己在喝杯咖啡的工夫就死掉了十五只排队续签车牌的暹罗猫。




总之,咳咳…下面请树懒先生为我们讲开场白——




直到………他……遇见………他………独一……无二……的………阿嘎………………兔…………………




接下来简略概括一下阿嘎兔:柔软的棉花球尾巴,大眼睛,优美修长的四肢,银灰色长耳朵、内廓颜色则是透明的粉红色调。我们必须强调一遍:不是警察局里豹警官的zk内裤略显轻薄的粉红;也不是海报上长卷毛的叉角羚口红上过于恶俗的粉红。而是在八月盛夏天里,郑龙猫最喜欢、最喜欢舔几口解渴的爪爪冰糕的粉红色。




他的心脏像冰糕一样甜蜜蜜地融掉了。




阿嘎兔显然没想到这栋用栗子壳装饰外墙、品味堪忧的树屋真的有动物。他举起来敲门的左爪爪微微往后缩了缩,紧张地垂塌下两只耳朵。他大概有几分之一德国垂耳兔的基因。郑龙猫迷迷糊糊地想。


“早上好,先生。想来点童子军饼干吗?”棉尾兔稍微移开点身体,后面站着的一溜溜小棉尾兔噗哒着耳朵,热切举起手里的柳条篮。


他的河狸医生警告过他,要是这个月他再吃甜食绝对会糖量超标。所以他啪地一声关掉大门,背抵门仓促地大口呼吸了几次。


然后擦擦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打开了门。回身的阿嘎兔竖起一只耳朵,他在对方诧异的注视下从晨衣的裤兜里抖开了几张纸币。“三袋?”


棉尾兔们的尾巴兴奋地摇起来。


“………也许五袋好了。”


这下连耳朵都跟着一起摆了。


“十袋!”


小兔们简直想跳场胡萝卜圈圈舞了。




开玩笑,他可是年业绩量第一的金融从业者。况且和阿嘎兔比,买五十袋童子军饼干根本算不了什么呢!握爪!




阿嘎兔是位协警兔。雨林区公共交通用具是密林缆车,有轮子的车辆通通无用武之地。没法开罚单的阿嘎兔照样忙得不可开交,修理堵塞管道,追捕偷吃洋葱的黄鼠狼,还有每个单周末带着全社区的小兔崽子(完全是字面意义的)挨家挨户卖童子军饼干。




听上去好得有点过于梦幻了,对吧?




所以,郑龙猫虽然很想邀请他的暗恋对象去屯口新开的咖啡店喝一杯特调胡萝卜配金丝桃汁,但却窘于确定聊天内容涉及到七种出自不同产地的胡萝卜基金的市盈率时,阿嘎兔是否感兴趣。他沉寂了几天,鉴于暹罗猫生命有限,郑龙猫决心不让余生留憾,以日日早起的收敛方式求爱。每天郑龙猫都忠诚地圈起爪爪、趴在窗口遥望阿嘎兔圆滚滚的尾巴从隔壁豚鼠家歪歪扭扭而来。


阿嘎兔工作日里都是一身黄红交间的协警服,在他之前,郑龙猫敢说没兔能把协警服穿得这么性感。他脑勺马虎地反扣着蓝色的警徽帽,骑着雨林区专用上树警车。通常会停在一棵阔叶树的枝干拐角,弯腰确定社区的电箱是否防水完好,他常常因为过于专注,埋头时使得帽子脱落。郑龙猫得以观察到棉尾兔把头顶碍事的长兔毛绑做一团可爱的小包。他巡逻时习惯眯着大眼睛,一脸严肃地用胡萝卜款无线耳机监视缆车路况,时不时和每一个开窗晒太阳(如果那天雨林区有太阳的话)的居民打招呼,提醒他们维修天窗、清理烟囱。




等他们的距离足够近了,郑龙猫立马踩上窗口的纸箱,假装自己正在认真看着登载在荷包蛋时报上狸猫诈骗案的最新进况。


至于为什么站上纸箱———要知道,阿嘎兔是只身高三十八厘米的棉尾兔,而他是只身高四十五厘米的暹罗猫。郑龙猫从小都为自己在族群里显得过高的异常身高难过,世事无常,嗯哼,如今他倒真心希望自己再发育个一厘米。


“兔先生!”郑龙猫赶紧露出脑袋,“早上好!”阿嘎兔正精神十足地朝他打招呼,对方把着自行车,灰脚板踏在湿软的苔藓上,印下了两个同样形状的、软乎乎的爪爪脚印。


“猫先生早上好!”他不自觉地扑扇起耳朵,意识到自己太过殷勤后又赶紧假咳一声停下来。


“我说——”阿嘎兔缓声道,“您不该站在纸箱上。”


“哈?!”


“我们在每家每户的窗口都配备了黄鼠狼喷雾,原则上、”协警先生板起脸,鼻子开始不赞同地抽抽,“希望居民们尽可能别近距离接触喷雾,随时提高警惕。”




十支爪爪冰糕都拯救不回郑龙猫此时此刻的羞愧感。


他耸拉下耳朵、恼恨它们长度不够来挡住自己的眼睛。


“但是、”郑龙猫抬起头。发现阿嘎兔正微笑,带着点迟疑的羞赧、但是绝不影响丝毫好看的那种,“你是我见过的最高的暹罗猫啦!”对方由衷赞道。


于是他傻乎乎地回应一句,“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暹罗猫!啊、对不起,是棉尾兔。”




有只狐狸从旁边恰好经过,闻言扁着嘴嗤了一声。(扁嘴存疑,因为没人能搞清楚狐狸的嘴是否能做出“扁”这个动作)


理解他。在公共场合里我们向来不提倡搞这种低级调情。




“我该走了,也许早点还能在灌木酒吧里逮住几只偷喝违禁酒的臭鼬。”阿嘎兔重新坐上他的自行车。“明天见。”


“明天见。”他恋恋不舍。




那团棉花尾巴慢慢骑下了树。他作为一只活得太长、偏偏对回忆足够敏锐的暹罗猫。想起独自驱车,从城中区搬迁到陌生的苍翠雨林,大雨天拖着行李,在合适的厥木间寻觅一个栖身的家。然后安定于此,历经数年的岁月更迭,他加固树屋,每一个腐朽的钉子都有新的来代替原来的位置,确保一切事物毫无变化,但收到的暹罗猫圣诞节贺卡还是越来越少,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孤独。




直到遇见你。他晃了晃短耳朵,低声说。



二、三瓣嘴的吻。

《荷包蛋日报》,一份动物城里最神奇的刊物。它对任何题材的报道都可圈可点,大到食肉动物的脂肪类零食(但不包括二头肌口味的口香糖)正式免税、小至整容的健身明星羊上周五和哪一个俱乐部的脱衣舞虎约会。 


哦,不过郑龙猫当然是因为这报纸第二版的股票指数才开始关注它的,才不会是因为每周三的《没天赋的懒人也能成大厨》专栏好吗。

不管怎样,在成为《荷包蛋日报》三年的忠实读者后,他向它的匿名专栏投稿。不管你把这行为称作倾诉隐秘心事、还是单纯想搜刮出脑子旮旯里零碎可怜的浪漫细胞,总之,郑龙猫做了,并且根本没料想不久后的某天,他会因为这个欠考虑的冲动之举差点拔光耳朵的毛从车里滚出来。

 

以下附录的就是郑龙猫、这位毕业自动物城大学金融高材生的荣誉作品:

《素数的你》

你的爪爪是十七

你的尾巴是十一

什么时候我才能

变成你的那个一

只愿用爱整除你


事实上,该诗朴实的浪漫彻底征服了感性的编辑鹿们。唔,他们一字不落地用五瓣蹄把这首诗敲印成铅字,排版上最可爱的花边;读者们也为此流泪,“哦——”黑面羊大婶们响亮鼾着鼻子,“这首诗让我想起自己做姑娘那会儿,为爱心碎整天嚼不下一棵牛膝草。”

午休时间正全力吞咽面条的郑龙猫打了个大喷嚏。

“嗨!”

他鼓着腮帮抬起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差点噎住。


柜台的玻璃窗外是阿嘎兔。

长耳朵、三瓣嘴、笑起来最好看的阿嘎兔。

 

被命运揍了一记重拳、又随后狠狠亲吻了一口应该就是现在这种晕头转向的感觉。郑龙猫一脸缺氧地吸溜完嘴边的面条。两只爪爪在桌台上迅速并好,“中午好!是来办业务的吗?不过现在是午休呢。”

阿嘎兔从柜台的小窗口塞来一张印着兔耳朵暗花的纸巾,音调愉悦,“擦擦那里。”他意有所指地点了点自己的嘴角。

郑龙猫一头雾水,将视线移焦。很快便从印有阿嘎兔微笑的玻璃窗上看到了同样倒映着自己满是酱汁的脸。

他手忙脚乱地赶紧擦掉了。

“所以、”阿嘎兔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手边的快餐纸盒,“你在吃街头中餐店的蔬菜面。”

是的,当然我也知道这很蠢。忧郁念头不可遏制,郑龙猫无力耸拉下耳朵。

“我好喜欢这家的鳄梨派!”阿嘎兔眼神晶亮,显然毫不介怀他的失态。“你吃过吗?”

“哈,我?”郑龙猫迟缓眨眼。“没有吃过。”

“那下一次我们可以一起去。老板认识我,每次都会附送好多蛋挞。”

 

他们隔着玻璃窗对着彼此咧嘴大笑。然后阿嘎兔一拍脑袋。

“差点忘了正事。”他嘟囔着掏出一个密封袋来,“这里有件盗窃案,其中一个线索需要你来确定一下。”

他把密封袋里的东西贴合在玻璃上。郑龙猫撑起来仔细辨认了一会。

“这是什么?一张碎纸片?”

“看看这里、”阿嘎兔毛乎乎的爪爪点了点,“案件发生在上周四晚上七点半,企鹅家里发生了一场盗窃案,现场没有任何嫌疑人留下的指纹、毛发和脚印。我们只在阳台屋棚上发现了这一点点碎片,看上去像是一张纸页被烧焦的边角。经过复原,你看——”他把焦黑的纸片翻过来,正午当照,透过阳光反射出几个晦暗的字母。

lemmings,hippo。

 

郑龙猫瞪大眼睛,“那是我负责的河马谷水利建设的投资合同。”

“是的,所以我需要所有客户的名册。”阿嘎兔目光严肃,“嫌疑人很可能就列在其中。”

“我能再看看这张纸吗?”

“什么?”阿嘎兔依言照做,“给你。”

“我们银行的每一封合同都埋有金属码线。你知道、用以标注细别客户和项目。虽然这张烧毁了原本的颜色,但如果是锡或者是铜线、”他打开塑料袋,轻轻嗅闻那碎片,“我们很快能识别这是属于哪年哪月哪一位客人留下的痕迹。”

他闻了一圈,皱起眉头。

“没有味道。”郑龙猫大惑不解,“他又端详了一遍。“这确实是河马谷合同没错,但为什么没有金属码线呢。”

他们面面相觑。

“也许是燃烧后气味彻底挥发掉了。”阿嘎兔不确定地说

“不会。这是今年我们银行才申请出的专利发明。”郑龙猫一脸笃定。

“这下线索又断了。”阿嘎兔苦恼地两爪捧脸,把脸揉成一个毛球团。“这是我调到刑事科的第一起案子。我的破案经验相当于零,当时头儿把这活交给我,就说权当练手啦,职业生涯里第一次的尝试要是失败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我总觉得,不管怎么,作为一名警察,我得不放过哪怕是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可能性。”

“请重复一遍刚刚的话!”

“呃,百分之零点零一?”

“再前面一点?”

“没发生过?”阿嘎兔又呆呆复述了一遍,“没发生过!”

 

“嘿!这也许是一封根本没签署的、还没来得及装订金属码线的合同!那么这是属于!同业人士作案!”

 

砰——他们同时回头,旁边一溜的职员升降座椅上,倏地少了一位西装暹罗猫。

 

“该死!”阿嘎兔拔腿往外冲。大门口踪迹全无,前方十字路口上蓦然传来响亮的油门轰鸣声。暹罗猫正驾着越野车破烂力十足地撞翻街边卖热狗的小摊,眨眼间快冲离大道了。

他随即跳上自己的自行车,打算去阻截。街边一辆破破烂烂的皮卡车在他身旁猛然刹车,郑龙猫伸出脑袋朝他喊,“快上来!”


“你哪来的车?”阿嘎兔瞠目结舌。

“我的啊!”暹罗猫先生摸出上衣口袋的墨镜戴上,“我可是只有独立树屋的暹罗猫。”

 

他们踩足油门,从大街上一路压线驾驶、接连闯了三个红灯。副驾驶座的阿嘎兔捂住眼睛。他已经放弃数清得收到多少张罚单了。

被切断逃匿方向的暹罗猫狡猾地从非机动车道碾过去,让几辆摩托车交错倒落,一只浑身肌肉的袋鼠车主摘除头盔,在越野车散逸的尾烟中喷怒地比起了中指。

“他打算出城,走那边——”阿嘎兔指向城区轨道列车的下行隧道,“我们得包抄他。”

“可那是单行道!”郑龙猫吼道,“迎面全是大货车!”

“没时间了!一旦出了城,谁也抓不到他!你下车,换我来开!”

郑龙猫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晦暗。

“坐好了。”他反转方向盘,沉声道。

 

皮卡车如箭矢般刺出街口。

 

他们拐过好几条小巷,甚至开足马力飞跃过大象的冰淇淋店顶棚,一路无阻地驶进隧道。

暹罗猫的越野车就在两百米开外的位置。仪表盘上的指针飙到了最大,距离在渐渐缩近。一百米、五十米,眼见只相差五米,前方白光一闪,然后是一声刺耳的车鸣声。大货车!郑龙猫控制着皮卡车左靠,车身刮擦上隧道墙壁,开始蹭出嘶嘶的声音,前面越野车也往边靠,速度放缓,他得以再度拉近车距——车头撞上对方的后车盖,动作导致车轮打滑,两辆车都危险地震动起来。暹罗猫显然是害怕了,稍稍打偏了车头,又有两三辆大货车呼啸而过,郑龙猫趁机又撞一次,咣当——这次成功了。 

越野车车厢倾斜,被皮卡车推前十来米,径直滑出了隧道,外面的世界日光耀眼,车里摔出了一只四脚朝天的暹罗猫,眼睛变成了蚊香圈圈,短腿上还绑着踩刹车油门的高跷。

 

随后的大半天,郑龙猫被迫滞留警局。做笔录、画指印。等到那群食肉动物终于肯放他出来。甫一走出大厅,就捕捉到阿嘎兔靠在那辆已经惨不忍睹的皮卡车的身影。

“我的车留在银行门口啦。”阿嘎兔立马注意到他,原本搭在脑后的耳朵也竖起来。

 

他们一前一后坐回车厢。

“嫌疑人全交待了。这是一场商业诈骗案,他和企鹅先生合谋套取资产,伪装了合同。企鹅太太并不知情,以为家里有响动提前报了警,在逃跑前为了掩饰犯罪,他弄乱现场,烧掉的合同碎片在顶棚上落下了一小片。”

“哦。”郑龙猫淡淡的。

“所以我们做到啦!想想看!这是我破的第一个案子!太酷啦!”阿嘎兔用爪爪兴奋地捶了他一下。

“不客气。”

“我说、你在生气吗?”阿嘎兔终于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垂下耳朵。

“…………”郑龙猫面无表情踩油门。

“天啊!是那时候叫你下车的事对不对?”阿嘎兔因惯性倒回座椅,还不忘在一旁絮絮叨叨,“我当时想的是、我想的是那很危险。而这是我的工作,你没有必要涉险其中。”

 

“但我以为我们是一起的。冒险的事也得一起做。”

理性劝告他保持缄默,因为自己所有的赌气毫无立场;但感性使他就想提高声量,把郁结胸口的情绪一并发泄而出。

阿嘎兔的表情一下子柔软下来,耳朵重新软趴趴地垂回脑勺后。“哦,这说法真甜蜜。”


也许是他先用爱整除了他。

那一刻,郑龙猫只觉得别事无关紧要,世界通通归零。余生绵长也好,短瞬也好。只剩下他和他有几分之一垂耳兔血统的阿嘎兔,已足够。

他觉得自己脸红了,幸亏有毛挡住看不见。

“我们当然是一起的。”阿嘎兔一本正经地转换话题,“来点广播消消气好吗英雄?”

他用爪爪碰了碰几个按钮,“我不太熟悉这些装置……呃,这里?哦,好啦!”

 

电台先是窸窸窣窣的一阵杂音。主持人的声音明晰起来———

“………下面的时间,由著名灵魂乐歌手牦牛先生为我们带来一首歌。该歌曲歌词取自于《荷包蛋日报》上一首感人至深的诗歌。”

吉他的前奏响起,歌手牛低缓的唱腔自漏风的音响设备里响起。

“baby,oh…………你的,你的爪爪是十七……你的,你的尾巴是十一………”

皮卡车猛然刹住,郑龙猫惊恐地张大嘴巴,“这是什么?!”

 

他想去关掉音量,却被阿嘎兔嘘声挡住了,“这歌最近很火哦。”

 

“什么时候我才能,变成你的那个……oh………一(背景乐插进了苍蝇合唱团的和声:just wanna be your only one……)只愿、让我用爱整除你,你……baby!…………baby!………please don't  treat me bad!”

牦牛先生飙出几个雄浑的高音,非人折磨总算到此为止。全程毛发倒竖的郑龙猫松了一口气,准备伸爪按掉按键。

 

——“Ohohohohoh!!…………用爱整除你!只愿用爱整除你!”

他彻底僵在那里,脑袋里乱窜无数种表达悔恨和恐慌的形容词。

 

 “这歌真神奇。我也是爪爪十七公分、尾巴十一公分。”阿嘎兔欢天喜地地感概道。

惊魂未定、恨不得把脑袋揉作一团的郑龙猫违心地夸赞了这一巧合。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阿嘎兔侧脸看着窗外的川流车道,爪爪还在膝盖上击打节奏,哼唱用爱整除你的调调。

“所以……你怎么看呢?”郑龙猫在红灯的间歇,试探地问,“要是有个猫、呃我说的是动物想变成你的一。”郑龙猫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你愿意吗?”

“与其我愿意他为我做点什么,还不如讲我也愿意为他改变点什么。”阿嘎兔摘掉警帽,戳了戳脑袋上的兔毛包包,“头发有点长是吧?还有爪爪也是。”

他摊开掌心看了看。

“找个时间去剪一下,也挺好的。”

他们意味深长地停顿下来,互相对视了一眼。郑龙猫清了清嗓子,佯装镇定地转回身开车。

 

良久后。

“所以非得我再主动一次?接下来不该你邀请我吗?”阿嘎兔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睛,叉起爪爪,“看个棒球赛,再随便吃个鳄梨派什么的?我觉得我的暗示够明显了。”

“……所以你早知道啦?”

“我觉得全社区里用质数做诗的除了你没别人。而且、”阿嘎兔眼神飘忽不定,“报纸挡不住你的耳朵。我的意思是、每当我骑车过来,余光总能瞟见你躲在报纸后面。况且你的耳朵、”他发出闷笑声,“听到我招呼住户们的声音、就会拼命乱动。”

 

所以你看,不光孤独、郑龙猫多笨拙啊。

情诗的韵脚压得乱七八糟,早起求爱的方式也迟钝得不得了,只敢在隧道里玩亡命逆行,却不敢吻一吻身旁喜欢的阿嘎兔。

 

绿灯亮了。

皮卡车保持通行。

管他呢,他可是只暹罗猫。世界上繁殖能力最强的生物之一。追求伴侣绝对不能拖泥带水的暹罗猫。

在不断响起的喇叭声中,郑龙猫顺从本能和冲动,凑过去舔了舔阿嘎兔的三瓣嘴。

凉凉的、甜甜的。是记忆中爪爪冰糕的味道。

 

阿嘎兔愣了五秒钟。然后——

作为一只勇敢的棉尾兔,理所当然用嘴巴回击了。

 

哦,忘了讲,比起繁殖能力,棉尾兔也绝对不差哦。




StellaHow

【双云】完美倒立 /一发完

§梗概:论如何在错乱的时空里撩陌生的漂亮男孩儿


闪电哗啦一下照亮一小片天空,沉闷的轰鸣声在行人耳边轰炸。


雨势磅礴。


阿云嘎举着雨伞迎风赶路,金属的伞架被风挤压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或许他该考虑下拔腿飞奔这个选项,奈何在这种路况下摔成白痴的几率太大。


砰——


急躁的开门声填补了雷声尚未与闪电相接的空档,阿云嘎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是街边那家新开的花店。


接着就有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一头扎进雨幕,抱起两盆已经不剩几片花瓣的盆栽奔回屋里,又折身回来拯救下一批可怜的植物。


花店门前的......

§梗概:论如何在错乱的时空里撩陌生的漂亮男孩儿




闪电哗啦一下照亮一小片天空,沉闷的轰鸣声在行人耳边轰炸。



雨势磅礴。



阿云嘎举着雨伞迎风赶路,金属的伞架被风挤压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或许他该考虑下拔腿飞奔这个选项,奈何在这种路况下摔成白痴的几率太大。



砰——



急躁的开门声填补了雷声尚未与闪电相接的空档,阿云嘎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是街边那家新开的花店。




接着就有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一头扎进雨幕,抱起两盆已经不剩几片花瓣的盆栽奔回屋里,又折身回来拯救下一批可怜的植物。




花店门前的橙红色灯盏还兢兢业业地在雨中摇晃,恰好在那人撩起湿透的额发时照亮了他颇为英气的面容。这颜色看上去总是有点甜蜜的温暖,落在人眼底的时候就格外明亮动人。隔着氤氲的雨雾,那双眼睛乃至那整个身影都蒙着层湿漉漉的光彩,在夜色里变幻出微妙的迷离感。




灯光微微摇曳,阿云嘎迈开脚步,像每个偶然驻足的过路人那样随意地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休息日只剩一个短短的尾巴,应当急忙抓住。想到家里柔软的床铺和温暖的热水,他的脚步轻快起来。


 




没有哪个上班族会喜欢星期一,即使是有些工作狂的阿云嘎也绝不例外。




清早起来连邻居的问候都没什么精神回应,最多也只是笑着点点头。从地铁到公司的电梯,全都一如既往的拥挤如罐头。虽然阿云嘎已经很小心,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出电梯时撞到了一位女士。




“很抱歉。”这是他今早说的第一句话。




上司近来脾气差得很,每天都要拍着桌子来一场莫名其妙的大吼才肯放过手下这些职员,堪比暴君。电脑里的工作文件一天多过一天,每个人都是这方格子间里的一架机器,忙忙碌碌,重复而没有休止。阿云嘎只能趁着在茶水间搅拌咖啡的间隙放松地叹息一声,如今的生活竟恰好是年少时的自己最厌恶的那一种。




“欸,今天的菜怎么这么难吃。”




“周一本来就格外糟糕嘛。”




午餐时间,阿云嘎在心里对隔壁桌同事的话表示了诚恳的赞同。工作餐向来都只能随手填几口了事,每个周一午间他都深切地留恋周日的美味晚餐。




今日倒是晴空万里,应该是植物会喜欢的天气。




希望那位店主会记得看天气预报。




没来由的念头让阿云嘎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像是被那些颜色糟糕的蔬菜逗乐了。




晚上照例加班到深夜,回到家里只剩一身的疲倦。日历和闹钟都逐渐被时代淘汰,床头柜上只剩手机和一盏台灯,轻轻扣一下按钮,卧室就被黑暗笼罩。阿云嘎渐渐沉睡。




明早醒来,又是崭新但毫无意义的一天。


 


早晨六点钟,手机准时振响。




阿云嘎按掉音乐声,翻身起床。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视,边听新闻早报边洗漱和准备早饭,女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回荡在客厅里,阿云嘎听了一会,困惑地皱起了眉。




这分明是昨天的新闻。




电视台也许会有失误,但手机屏幕上竟然也明明白白地写着周一。难道所有的电器一起故障了?阿云嘎不解。不过眼看上班就要迟到,他只能拎起外套快步走出家门,把这些小概率事件都抛在脑后。




再度偶遇邻居、又一次撞到同一位女士,这或许都是巧合;电视电脑手机地铁站的LED屏统统显示是周一,或许是百年难遇的集体故障;上司今天的怒吼和昨天内容完全相同,可能是终于没了话讲……




“周一本来就格外糟糕嘛。”




阿云嘎的勺子停在了嘴边。



“劳驾,请问今天是周几?”他侧身过去,带着僵硬的微笑询问旁边的同事。




“周一啊,一周里最讨人厌的那一天。”对方向他摇摇手指,顺便夸张地叹了口气。




窗外晴空万里,阳光明媚。阿云嘎艰难地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只觉头皮发麻。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发生了。


 


早晨六点钟,手机振响。




电子屏幕上固执地显示着“星期一”的字样,看得阿云嘎眼睛发花。电视里的主播孜孜不倦地说着他已经听了两遍的话,只有口腔里的薄荷味因为挤多了牙膏而格外浓郁,给舌头带来新鲜的刺激。




第三个周一了。阿云嘎边焦虑地瞪着镜子里一脸疲态的自己,边穿上了外套。或许他应该请个假不去上班,鉴于那份报表他已经完成了两遍,以及他现在迫切需要一点科学道理来拯救自己快要崩溃的神经。




然而唯物主义也不是总能保平安。




“没有血块,没有肿瘤,没有任何异常。”几个小时后,顶着一头呆板卷发的医生诚恳地告诉阿云嘎,“您很健康,我保证。”




“……那个,请问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一。”没有生病还这么沮丧?医生不由得透过厚厚的镜片向捂着脸的阿云嘎先生投去了不解的目光。




面前的人顿时发出了一声哀嚎,吓得医生向后退了一步。




“怎、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阿云嘎摇摇晃晃地走向诊室门口,想了想又停住脚步凄惨地问道,“请问精神科该怎么走?”


 


第一次照脑部CT、第一次进精神病医院、第一次看心理医生、第一次算命……这姑且也可算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周一了。




耗完了一整天时间做尽了无用功的阿云嘎一头栽进自家沙发里,仰望着天花板无语凝噎。如果要他把经历过的那些有趣的日子重复个几次,也不是不能接受,但为什么偏偏是个普通而无趣的周一?疲倦的神经叫嚣着需要睡眠,但阿云嘎翻身离开沙发,拔出手机电池,再将其扔到门外,继而锁上卧室的门,回到沙发上直挺挺地坐下。




没人喜欢周一,阿云嘎也不例外。




他得想办法逃出这个死循环。


 


早上六点,手机依旧在响。




穿越重重阻隔、自动安装了电池的手机,在阿云嘎的床头活泼地振动叫嚣着,仿佛在嘲笑刚刚从床上醒来的人。




阿云嘎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惨白的吓人。




生活踏入了死循环,无论他前一夜在哪里睡去,都会被精准地传送回自家床上,再在醒来时再度陷入重复的一天。他试过用这一天的时间出门旅行,急匆匆地拎着箱子出门,最后在一遍遍的晚点播报里度过了二十四小时,一觉醒来从机场长椅穿越回家里,躺在床上空瞪着天花板,仿佛刚从一场无聊至极的梦中挣脱。



他什么都做不成,哪里都去不了,只能虚耗这无谓的光阴。



早上六点。




“本台新闻,经有关部门及辩方律师协力调查,几日前发生的连环恶性杀人案终告破获,原犯罪嫌疑人石泉阳一无罪获释。”




阿云嘎背诵着电视台播报的新闻内容,飞快地系好了领带。




明天早上可以换一个频道看了。关掉电视前他面无表情地想。




碰见了很多次的邻居,一模一样的街景,连穿梭而过的车辆型号他都快背得一清二楚。走十步路,然后停住,这时会有一辆丰田鸣着车笛开过来。二十秒后,出现的则是奥迪。




走在前边的那位男士姓二宫,在一家游戏公司工作,最喜欢吃汉堡肉;街边站着打车的那位,是正着急去钓鱼的大野先生。要是今晚七点钟左右回到这里,路上边走边哼歌的那位年轻人就是近期最炙手可热的酒吧驻唱歌手相叶。




看,一切如常。




阿云嘎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同时在心里数着步子,再走五步,应该就会有一辆路虎从他身边经过。




五、四、三、二、一。




“先生?”




车辆驶过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响起一个陌生且绝对意外的声音。




阿云嘎愣住。




一个从没在这个清晨出现过的身影绕到他面前,接着是一枝勿忘我被递到他手边。带着露水的蓝色花朵新鲜而朝气蓬勃,和面前微笑着的男子一样,崭新,明亮,盈满曙光。




“新店开张,请多指教。”




阿云嘎讶异地微张着嘴,后知后觉地抬头看了一眼身边店铺的牌匾。




是那家新开的花店。




记忆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周一被统统抽走丢掉,一个已经颇为久远了的下着大雨的周日和当时那个披着橙红色灯光的身影从深水中慢慢漂浮上来,他目送小店主捧着花束走向别的行人,如梦初醒。




刹那间,阿云嘎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打着节拍与血液一同奔腾的声音。无休止重复的机器终于松动了一环,也许已经有很多变动在发生,也许这个奇怪的循环正在慢慢崩塌,也许明早醒来就到了周二。




他是这个平稳运行的世界里唯一一个向往着意外的疯子,抑或是唯一一个正常人。




晚上下班路上再度路过花店时阿云嘎心血来潮地拍了张照片。如果明天一早醒来一切恢复了正常,不如来买盆植物回家养吧?他难得心情愉快地想到。


 


早上六点。




床头的手机唱着相同的旋律,直到被人急切地一把攥在手里。预备要关闭闹钟的手指僵硬地停在了屏幕上,最后猛地将金属方块摔进了床铺。




星期一。




希望与昨天拍的照片一并消失破灭,阿云嘎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崩溃,鉴于他已经崩溃了有几回。




机械地洗漱完毕再叼着吐司出门, 路过那家曾给了他希望的花店时他忍不住慢下脚步,赶在店主追过来前率先转过身去。



“呀。”



男子被他吓了一跳,措手不及地扑闪着睫毛向后撤步,但很快又调整出一个笑容,将一枝花递向阿云嘎。



“新店开张,多多指教。”



橙红色的花在晨风中抖动了一下,串响了阿云嘎脑海中的警钟。



咚。



花篮落地。



阿云嘎粗暴地一把抓过对方的手腕,气势汹汹地逼问:“是不是你搞的鬼?”



“什、什么——。”完全处于状况外的店主在他手下努力扭动着胳膊试图挣脱,同时横着一双浓眉投来警惕的目光。



“是不是你把我困在周一的。”他悲愤地质问,尽力摆出几分咄咄逼人的架势。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阿云嘎余光瞥到道路对面的二宫先生狐疑地回了很多次头还掏出了手机,不由得有些心虚地松了松手上的力道,顺带压低音量。



“你昨天送给我的花是蓝色的。”




“……不可能,今天是我第一天——”




“不管你信不信,我他妈经历了快一百个周一了,每一天都毫无变化,只有你和你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会突然出现会变个颜色。”阿云嘎前倾身体,压缩了二人的间距以方便用更小的音量的说话,他不想一大早的就被人抓进精神病院,鉴于他上次去的时候并没有留下愉快的回忆。




然而对方困惑地看着他,因为犹疑而放缓的声音颇具安抚性质。




“但是,没人能预料到新的一天会是什么样,不是吗?”




无法预料的生活——




正常人的生活本该如此,于他而言却不可思议。




阿云嘎苦笑一声,无奈地放开了手。这人或许只是造局者不慎留下的一个bug,却刚好给了他错误的希望。




方才的突然失控让场面有些尴尬,他垂着手站在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同性面前,难掩沮丧地扯了扯嘴角。




“对不起,我——”




没说完的道歉被递到面前的崭新的花打断,刚刚捡起花篮的店主对他展露出一个笑容:“不管怎样,希望你有一个愉快的周一。”



“这个祝福还不赖吧。”唇瓣弯出俏皮的弧度,那几分温柔的得意令他显得明朗可爱,和雨夜里潮湿迷离的样子判若两人。



阿云嘎愣了愣才想起该接过花朵。对方向他摆摆手便转身离开,模样洒脱豁然。




目送同一个背影两次的感觉有些微妙,像是经历了两次失去。今天算是搞砸了,但也许明天,明天他可以来问问这位店主的名字。




或许在这个人身边,一切都是变化的。


 




早上六点的起床铃被毫不留情地按断,阿云嘎下定了决心今日不要早起,安心地翻过身去继续沉睡,再醒来时已经成功地错过了所有的早间新闻。待到洗漱完拉开一盒牛奶,出门的时机刚好卡上准备午饭的时段。




买完外卖再转回花店门口,推门而入时悬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坐在角落里忙着扎捆花束的男子被这声响惊扰,匆匆忙忙地起身道了一声“欢迎光临”。店里装潢地干净简洁,只是柜台上几个大只的毛绒玩偶显得有些风格迥异。阿云嘎不算很懂盆栽植物之类的事情,眨着眼看了一圈,也没什么目标,倒是首先发现了柜台上的一盒名片,上面贴心地写了店主的名字和电话。




他把那张小纸片塞进口袋,僵硬地清了清喉咙:“那个,请问,有什么推荐吗?”




名叫郑云龙的男子犹豫了一会,朝着他的方向抱起一盆石榴花:“这个?”




“我个人还挺喜欢石榴花的。”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石榴花正值花期本就开得灿烂,又因为被人抱在怀里而更显娇俏可爱。阿云嘎的目光在郑云龙脸上和花瓣之间游移了几个来回,随即便决定要买下来。




离开时他左手拎着外卖,右手把花搂紧在胸前,站在颇为厚重的玻璃门前有些踌躇。所幸小店主眼疾手快地奔过来替他推开了门,还倚在门口微笑着向他挥了挥手。一股花香在阿云嘎鼻尖匆匆掠过,他在台阶下微微仰望着那个身影,忍不住也弯了嘴角。




昨天收到的祝福好像迄今仍未过期,他想他可能找到了这场奇怪游戏里最有趣的那个NPC。




如他料想的那样,在这个一切岿然不变的世界里,只有郑云龙时不时地会有新的变化。比如第二天,他在同一时刻推开门,却发现店主在后面的隔间里忙碌,待他迟疑地喊了一声“有人在吗”才急匆匆地跑出来;有时连推荐的盆栽都不一样,今天是石榴花,明天可能就是松树、矢车菊、多肉植物……好像时间唯独在他这是流动的,日复一日的循环中只剩下他这一个无法预料的存在。




第一百二十五个周一,男子举着柜台后的船梨精向阿云嘎摇头:“这个,绝对不卖哦。”




他的语气礼貌温和,又带着柔软的笑意。可能是和花打了太久交道的缘故,那份笑容里隐约透出明艳动人的色彩,轻轻地敲打了一下观者的心脏。




这位观者每天从这捧一盆新鲜的植物回家,再在早晨看着空无一物的阳台轻轻叹气。他总是把一整天的时间花费在和这位店主闲聊以及思考下一天的闲聊话题上,偶尔询问相同的问题,期待着得到全新的回答。




而关于这些琐事,微笑着的郑云龙统统都不知道。对于他来说,每一天都是个正常平静的周一,只是恰好遇见了一位风趣健谈的、与他合得来的客人。转天醒来,他不记得自己精心照料的那盆石榴花或松树曾离开他,也不记得那位被他说过笑起来像兔子的阿云嘎先生是谁。正如他对自己无意中成为了这位观者唯一的精神寄托这件事,毫不知情。




阿云嘎低下头笑笑,斟酌片刻后开口向郑云龙发出了首个邀约:“晚上有时间吗?”




“我请你喝酒?” 




这又是件需要心跳着期待的事,他有些紧张地摸了摸鼻子,等待对方的回答。他们今天聊了盆栽松树的饲养指南和一些关于古董表的话题,互相开了两个玩笑,其中一个是之前没听过的。现在的气氛也许刚刚好,也许还不够支撑起一个来自素昧平生的普通顾客的邀约。但短暂的沉默之后,郑云龙点了点头。




“好啊,但是得麻烦你再等一段时间。”他看上去有些惊讶,却还是欣然应约。阿云嘎爽快地答应,继而微妙地盼望起这个回答可以不做改变的循环下去。




日落时分,二人踩着夕阳余晖并肩走向街边的居酒屋。郑云龙偷偷偏头打量身边的男人,对方走路时也微皱着眉,显得像是有什么沉重的心事。上门买花结果在店里聊了一天还约着晚上一起喝酒,这种事对于朋友众多的郑云龙来说也并不算常见。但不知道为什么,与这位名叫阿云嘎的陌生顾客交谈时,总有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好像在很久远的一个梦里见过,本应熟识却在醒来时忘记。




阿云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刚有要转头询问的架势,就见郑云龙飞快地收回了视线,像是有些心虚和慌张。把握好时机的话,也许明天这时候就可以准确捕捉到那双眼睛。阿云嘎暗自思忖,在心里感慨着原来有朝一日也会发现这个死循环的好处。




郑云龙的酒量倒是远比阿云嘎预料中的好,也超乎意料地对喝酒充满了热情,一路聊到居酒屋只剩他们二人时也还是端着酒杯不肯回家。酒过三巡,难逃醉意,但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候,小店主的眼神里依旧固守着大半清醒,除了酡红的脸颊和越来越慢的语速之外,一派正常。


 


“小龙……”阿云嘎单手托腮,来试图减轻自己的头晕,“完全不担心我是坏人吗?”




他对面的人正坐在那优雅地剃着秋刀鱼,似乎慢吞吞地思考了一会才开口:“和我波长一致的,不会是坏人吧?”说完还用筷子挑起被剥得干净完整的鱼骨,冲阿云嘎孩子气地笑笑,“怎么样,很厉害吧?”




明明长了一副足够扮演绝情角色的冷峻面容,谈笑间也透露着严谨认真的克己风范,却意外地坦率且内里柔软。




多可爱的人。




烧酒令胸腔变得一片温暖,阿云嘎笑意慵懒地认真回答道:




“嗯,小龙最厉害。”




分别时夜色已深,夜风呼啦啦地吹来,带走不少醉意。两个人相伴走到花店门前,再各自哑着嗓子道再见。一想到那间小房子里不仅装了花和船梨精,还住着一个郑云龙,阿云嘎看花店招牌的眼神都翻倍温柔起来。




离他的家还有十分钟的路程,凉丝丝的风混着没散尽的酒香,勾得人加倍发懒。阿云嘎突发奇想地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顶着满天星辰安心地倚着门框昏昏欲睡。如果已经熄了灯的小店主因为什么原因突然打开了门,那就干脆把他捡回屋里去吧,就像在雨夜拯救那些可怜的花。




反正明早醒来,他又会神奇地回到自家床上,再开始一个周一。喝得再醉也不担心回不去家,这大概是死循环的另一个好处。再拓展一下思路,今后喝再多的酒也不会损害身体状况,也姑且算是个优点。




不过这种露宿街头的傻事,还是只做一次比较好吧?彻底睡着前阿云嘎迷迷糊糊地想。


 


第一百二十六个星期一,阿云嘎成功在郑云龙偷看自己时与之对视,收获了一个脸红的小店主。




第一百二十八个星期一,阿云嘎对举着鱼骨头的郑云龙说出了“小龙最可爱了”,于是两个人面对面脸红,场面有些爆炸。




第一百三十四个星期一,阿云嘎在回花店的路上勇敢地搭上了郑云龙的肩,没有被挣脱。




第一百四十一个星期一,他们聊了关于恋爱和婚姻的话题,郑云龙一脸真挚地说着“如果感觉对了的话,性别不是问题吧”,对面的阿云嘎边笑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莫名地松了口气。




第二百个星期一,阿云嘎泡完澡准备睡下时已是凌晨时分,他放松地陷在永远暖和可亲的床铺里,翻看着手机。他和郑云龙互换了几十次手机号码,早对那串数字烂熟于心,却还从来没有使用过。阿云嘎犹豫地翻了几次身,还是忍不住打开短信界面,编辑起文字。




删了又打,打了又删,他对着屏幕纠结了好一会,最终自暴自弃地发了一句短短的“晚安”。




再过几个小时,他就将开始一次新的循环,这封短信也未必会被可能已经睡去的郑云龙发现。阿云嘎一面尽力抚平自己内心暴涨的少男情怀,一面伸手关掉了床头灯,决心踏实睡觉。然而很快,手机就响了起来,只是唱的不是短信铃声,而是来电铃声。




按下接听,电话那头就传来了郑云龙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睡意的绵软声音。


 


“哥哥还没睡吗?我这么晚打电话,打扰了吧。”




“没有,是我先发的短信啊,没关系的。”阿云嘎翻身坐起,紧紧地握住了手机。




“唔,有一些话实在是很想今天就说出来,所以觉得不能错过……”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对吧,但感觉像是认识哥哥很久了,为什么?”




“真奇怪啊。”




“24小时还不到,却感觉像是二十年。”




对方听上去已经快要被困倦击倒,却认认真真地说完了每一个字。每个字都重重敲打在阿云嘎的心脏上,逼得他作了个深呼吸,才勉强稳住自己突然颤抖的声音,以免一出声就将所有心绪暴露无遗。




他该说些什么来回应呢,完整地讲完一整个来龙去脉,还是干脆说,因为我已经关注你很久了啊。




太危险了,他忽然很想光着脚飞奔到花店门口,大力敲门,直到见到郑云龙。更危险的是,接下来,他想要给他一个吻。




不可避免地,无可救药地,他心动难抑。




“那小龙喜欢我吗?”




直白的话脱口而出,但说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明早醒来,也只有阿云嘎自己会记得。想及此,他的语气里都带了些许洒脱的苦涩笑意。




“会喜欢我吗?”




那边一下子沉默了很久,继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郑云龙似乎也坐起了身。他像是真的深思熟虑了好一会,连再开口时的声音都变得清晰笃定。




 “一直相处下去的话,应该会的哦。”




“所以明天也见面吧,哥哥?”




混乱的情绪在喉咙里翻滚,黑暗将所有声音无限放大,对方柔软的呼吸透过话筒传来,像根无形的线,将阿云嘎整个牵绊擒获。




他良久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最后还是低哑地给了肯定的答复:“嗯,明天见。”




虽然明天的郑云龙并不会记得这通电话这个约定和这头的阿云嘎。




“晚安。”




“晚安。”郑云龙可能已经向后仰躺回床铺里,咬字又变得懒洋洋起来,尾音消散的力度都轻得发软,隔着遥远的电波无迹可寻。




一通电话结束,只剩发烫的耳朵和沉默的黑暗。阿云嘎疲倦地凝视着窗外的夜景,等待着在六点之前被强行拖进一场昏睡。霓虹灯以固有的节奏变换着色彩,连野鸽扑啦一下飞过天空的时机都没有丝毫偏差。




逃不出这个星期一,他和郑云龙的关系无论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都永远赏味期限不足24小时。




指间的香烟快要燃尽,天边已然透出了淡淡微光。意识渐渐远去时阿云嘎忽然冒出个颇为冒险的念头。




小说里怎么说的来着?爱情使人疯狂。




第二百零一个星期一,阿云嘎在街头接过郑云龙递来的一枝石榴花,温柔地向他道谢。然后乘坐地铁去了城市最高的百货商厦。




一个城市里会有多少人,又会有多少朝九晚五的上班族?阿云嘎坐在摩天大楼的顶层,向下面细小密集而川流不息的重重人影晃了晃手中的啤酒。



每天机械过活的人难以计数,为什么偏偏是他被困在这个死循环里?又为什么偏偏留下一个郑云龙让他牵肠挂肚?



薄薄的易拉罐咔啦一声被捏变了形,风从他张开的双臂间呼啸而过。



跳下去,可能一切就都结束了。







天光大亮。




阿云嘎动了动眼皮,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伸手摸过手机,果然还是星期一。他哭笑不得地将脸埋进枕头,拒绝承认自己因为绝望而鼻腔发酸。


 




第二百一十四个星期一,与之前每天都要见面的频率相比,阿云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郑云龙。和他一起喝过的酒全都蒸发在风里,烂醉如泥也留不下一场头痛作证明。早上醒来发现手机通话记录里从未出现过那串号码的经历实在是太过令人失落,纵然经历了无数次自动归零早有心理准备,阿云嘎也不愿再多体会一次。




浑浑噩噩地睡过一天,吹着空调熟背每一条晚间新闻,电视里身着银灰色西装的NZ主播在每个周一晚间笑容款款。阿云嘎在拉开一罐可乐的同时突然很想喝酒。




居酒屋多半已经关门,只能转投正是旺盛时刻的酒吧。悬挂在吧台上方的电视里放映着外国电影,只是台词声被鼎沸的音乐尽数吞没,仅剩一行字幕供人了解剧情。阿云嘎看了一会,想起自己二十几岁时曾看过这部电影,当时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给了激动人心的枪战打斗镜头,也就只模模糊糊地记住了男女主角的长相,很多细节都走马观花忘得一干二净。于是当画面底部突然跳出来一句他十几年来一直毫无印象的字幕时,他端杯子的手顿在了脸侧。




“你就像,你就像是圣诞节的清晨。”




他早就过了会为一句简单的台词所感动的年纪,奈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郑云龙的笑脸,令他措手不及,无从招架。仿佛一闭上眼,还是能听见对方那句可谓是坦率勇敢的“明天也见面吧”。




要不是这个自动清零的可恶循环,他们或许真的可以一起过一个圣诞节也说不定。富士山顶看日出、海边BBQ什么的,一定也都可以实现。屏幕上的主人公表情哀伤,阿云嘎捕捉住自己心里的那缕思念之情,有些感同身受的酸涩。




郑云龙的存在,到底是把他的生活变得更好,还是更糟了?




他不得而知,也无从证明,只知道他确确实实地深陷其中,无论是这场困境还是郑云龙。




上次喝完酒向家的方向进发时,身边还有一个郑云龙陪着,两相对比,显得如今格外形单影只。再度路过花店门前,阿云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头顶的橙红色灯光时隔良久依旧和记忆中一般明媚温柔,敲门声惊扰了夜的宁静。不一会,屋里响起了脚步声。大门打开,郑云龙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惺忪的睡眼出现在晚风里,眉头茫然地紧皱着,一副起床气快要发作的幼稚模样。




两人隔着一层台阶的高度,他一低头,刚好与这位深夜来叨扰的陌生人四目相对。后者仰首望他,神色专注温柔,目光深情得光明磊落,仿佛与他是久别重逢的恋人,终于得以享受片刻温存。郑云龙的脑子里还正黏成一团,只会下意识地胡乱向对方眨眼表达困惑,顺便把自己那头短毛揉搓得更乱。




来的路上阿云嘎想了很多,他准备在这个夜里对郑云龙全盘招供,关于这场只有一人知情的时间紊乱,关于最近这些星期一里发生的林林总总,关于他第一次见到郑云龙和他第一次想要亲吻郑云龙……但现在他站在这,却更想放他的小龙回去睡觉。




那么长的一个故事,明天再讲也未尝不可。




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在这个循环里再过上十年八年,可若时间不再向前流动,也就意味着他们永远年轻,永远可将时光挥霍在彼此身上。




也可姑且算作一种浪漫。




于是最后,阿云嘎向他挥一挥手,接着绅士地一鞠躬。




“希望你的星期一永远愉快。”




“晚安。”


 




第二百一十五个星期一,他们没有去喝酒,而是去了海边烤肉。郑云龙踩着沙子奔跑,最后大笑着摔倒在阿云嘎身边。




第二百二十个星期一,他们一起爬完了富士山,在山顶俯瞰日落。温暖的光辉落在两双同样明亮的眼睛里,连带着对视时的心跳声都变得同步。




第二百二十三个星期一,阿云嘎被郑云龙拖去坐了新开的跳楼机,双脚悬空的感觉很糟糕,但牵手的滋味还不错。后来为了郑云龙失重下坠时惊恐大喊的那声“哥哥”,阿云嘎毅然决然地又去了好几天。




……




阿云嘎新晋发掘出的约会方式是邀请郑云龙去看话剧,小店主与他年纪相仿血型相同,却是看到感人情节就会红眼眶的类型。一路从热闹的场馆走回安静的花店前,阿云嘎看着对方还隐约湿润着的眼角,没忍心直接走掉。




他最近终于发现了一个早上不播新闻而是教人变魔术的节目,几天看下来,虽然不及电视里那位带着阿拉蕾帽子的年轻小哥手指灵活,但也学会了一点皮毛,此刻拿来逗小店主开心也未尝不可。




“小龙。”万幸他口袋里还有一颗巧克力,阿云嘎将手在郑云龙眼前晃了晃,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抖抖袖子,再抓一把小店主粉红色耳廓边的空气,阿云嘎魔术师胜券在握地笑了笑,不想那人抬眼看他时扑闪了两下睫毛,一下子打乱他所有的腹稿。




“你愿意用一个吻来换这颗巧克力吗?”




人这一生每分每秒都在赌运气,赌股票涨跌、球赛输赢,赌会不会一觉醒来就陷入死循环,赌一句脱缰的台词够不够打动他的小店主,赌他是否此刻,就可以享受一个吻。




“可我以前从来没亲吻过男性啊。”沉默过后,显然又认真思考过的郑云龙困扰地说,却向他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而且今天是我第一天认识你啊,哥哥。”




又迈出一步。




阿云嘎大笑,然后将人一把拖过。




“没关系,我也是啊。”




修长的身影在灯光温馨的屋檐下交叠,一向晴朗无云的星期一之夜却忽然下起了大雨。水声掩盖了唇舌交缠的暧昧音色,阿云嘎不为所动地享受着甜蜜的吻,同时轻轻地上扬了嘴角。




也许只要和郑云龙在一起,就会有惊喜发生。


 






早上六点,阿云嘎在铃声中挣扎着醒来。




他抓过手机熟练的按断闹钟,刚想翻过身继续睡,就触到了一片温暖细腻的肌肤。




等等。




那也不是他常用的闹铃吧?




全新的旋律、陌生的环境、被填满的床铺另一半。




以及一个崭新的,久违了的,星期二。




种种证明,他挣脱了那个循环。




按理来说,阿云嘎应当惊讶地大喊大叫或是喜不自胜地当即下床来个后空翻以示激动,但他只是轻轻地盖好被子,再轻轻地躺回床铺。




鉴于这是郑云龙的手机、郑云龙的卧室和枕在他胳膊上的郑云龙。




“星期二快乐。”他在熟睡着的恋人耳边说。




早晨还长。


 


 


 
















Fin.

我是five柚子

☁️☁️的爱情之嘴肿次方

嘎龙龙嘎无差 二老520 521快乐(✪▽✪)

迟到的小短篇(来填坑啦)

灵感来源于前天嘎子微博

激情短打 勿上升 乱编的 ooc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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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啥呢,又臭美呢嘎子?”郑云龙看了一眼在车上都不忘对着手机作揽镜自照状的阿云嘎,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哎呀大龙,我觉得我真的好开心呀~”

“下班了谁不开心昂?”

“我是因为下班了有某人接我才这么亢奋的好嘛~这个疫情真的是,烦死我啦。不过现在总算见到你啦哈哈哈哈哈,开心~”

“嗯,开心~”......

嘎龙龙嘎无差 二老520 521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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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啥呢,又臭美呢嘎子?”郑云龙看了一眼在车上都不忘对着手机作揽镜自照状的阿云嘎,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哎呀大龙,我觉得我真的好开心呀~”

“下班了谁不开心昂?”

“我是因为下班了有某人接我才这么亢奋的好嘛~这个疫情真的是,烦死我啦。不过现在总算见到你啦哈哈哈哈哈,开心~”

“嗯,开心~”郑云龙一边做鬼脸,一边学着阿云嘎说话,俩人一对上眼又开始盒盒盒盒嘿嘿嘿嘿地大笑。

笑着笑着,车里渐渐地静了下来,一种“啧啧”的声音取代了狂放不羁的笑声。司机师傅适时地摇上了挡板。

起先是一个蜻蜓点水般浅尝辄止的吻。毕竟前一天晚上刚刚闹腾过,虽说嘴上的肿是消下去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恢复。可是,想要用这样的吻去解那长时间分隔两地的相思之苦,还是远远不够的。分不清,谁的舌尖撬开了谁的唇齿,引起一场略显激烈的圈地运动;又是谁的五指插入了谁的发间,将心上人牢牢捧在自己面前。虽然是千万遍温习后的熟悉与熟练,可是心里的悸动,指尖的紧张,却没有比当年的那一吻减少半分。

“唔,嘶……”阿云嘎吃痛地移开了嘴唇,一根扯出的银丝不断拉长拉长,终是躲不过断开的命运。可这暧昧亲昵的气氛依旧紧紧将两人包裹。

阿云嘎还是出声打断了这难得的时光,“痛~干嘛咬我嘛~”

“咳嗯”,无法抵挡撒娇攻击的郑云龙移开了粘在阿云嘎脸上的视线,微微脸红,“那天,录澳尔滨直播间视频之前,咱俩,不是,内什么了嘛。然后,她们看了视频,发现了。”

“哦吼。”阿云嘎听到这个,忍不住弯了眉眼。

“就你”,大型猫咪开始控诉,“你说你那分开前咬我下唇的习惯,就不能改一改吗?”

“改不了,这么多年了。”

“不是你改不了也收敛一点啊,我那嘴肿得,眼睛也是。还有action时候的响指,咱家那面当背景的白墙……这都被她们发现了。真的是……”

“所以你今天要报复我?”阿云嘎一把把人搂进怀里,“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一小撮人确实搞得咱俩做很多事情都不方便,但是,没有什么能影响我们的感情,不是吗?”

“那肯定的呀。”

“那不就好啦,难得咱龙哥接我下班,我录个视频纪念一下昂。”

“要我帮忙嘛?”

“你给我照张相叭-视频我还是自己录叭,我要金车藏娇。”

“这嘴皮子耍的倒是越来越好了,那你的文案交给我呗。”

“行啊。是不是打算加上那个小表情啊~”

“真聪明,亲一个。”

“唉唉唉,别乱来啊本来嘴就肿了。有些事嘛,回家再做也不迟嘛~”

Fin.


晚点再码一篇,昨天嘎晓宇太上头了把写文的事儿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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