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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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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长夏

穷但并不觉得苦,
内心坚忍且淳朴善良,
便能自足。

穷但并不觉得苦,
内心坚忍且淳朴善良,
便能自足。

万书汇

棋王·树王·孩子王 PDF mobi电子书 下载

棋王·树王·孩子王


作者:  阿城
出版社: 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 2016-3-1
页数: 200
定价: 58.00
装帧: 精装
丛书: 阿城文集(精装)
ISBN: 9787539979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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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王·树王·孩子王


作者:  阿城
出版社: 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 2016-3-1
页数: 200
定价: 58.00
装帧: 精装
丛书: 阿城文集(精装)
ISBN: 9787539979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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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王


作者: 阿城
出版社: 上海三联书店
出品方: 理想国
出版年: 2019-4
页数: 208
定价: 48.00元
装帧: 精装
丛书: 阿城作品
ISBN: 9787542665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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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王


作者: 阿城
出版社: 上海三联书店
出品方: 理想国
出版年: 2019-4
页数: 208
定价: 48.00元
装帧: 精装
丛书: 阿城作品
ISBN: 9787542665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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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用良品

阿城:攻击与人性 二

“常识与通识”这个栏目持续一年了。去年的开始题目,是《爱情与化学》,记得曾有人私下对我表示不以为然,也有人表示原来是这样的。

这多少都显示出常识的重要。记得“文哥”的时候看过一本书,末尾几页已经磨损,封面有各种食品的痕迹,书名是《汤姆·潘恩》。这个潘恩写过一本书叫《常识》,他在书中说,自由平等博爱人权独立这些概念,是常识,他要将这些常识传播出去。潘恩后来到了美国,出版了《常识》。传说中,美国的独立战争中,许多人随身的行囊里,都有这本《常识》。

“舞婵姐.级文华大.哥名”,简单说,就是失去常识能力的闹剧。也因此我不认为“文.华大.哥名”有什么悲剧性,悲剧早就发生过了。“返右”、...

“常识与通识”这个栏目持续一年了。去年的开始题目,是《爱情与化学》,记得曾有人私下对我表示不以为然,也有人表示原来是这样的。

这多少都显示出常识的重要。记得“文哥”的时候看过一本书,末尾几页已经磨损,封面有各种食品的痕迹,书名是《汤姆·潘恩》。这个潘恩写过一本书叫《常识》,他在书中说,自由平等博爱人权独立这些概念,是常识,他要将这些常识传播出去。潘恩后来到了美国,出版了《常识》。传说中,美国的独立战争中,许多人随身的行囊里,都有这本《常识》。

“舞婵姐.级文华大.哥名”,简单说,就是失去常识能力的闹剧。也因此我不认为“文.华大.哥名”有什么悲剧性,悲剧早就发生过了。“返右”、“大跃.斤”已经是失去常识的持续期,是“指鹿为马”,是“何不食肉糜”的当代版,“何不大炼钢,何不多产粮”。

在权力面前,说出常识有说出“皇帝没有穿衣服”的危险,但是,我的父辈们确实有人隐瞒常识。他们到学校里来做报告,说以前被地主剥削压迫,所以参加了哥.命。如果明白被剥削,一定明白一亩地可产多少粮食这种常识吧?一定明白亩产万斤超出常识太多吧

我在的小学,大炼钢铁时也炼出过一块黑疙瘩,校长亲自宣布它是“钢”。当时我没有关于钢的常识,当然认为它就是“钢”。后来有一门课叫“常识”,是我最感兴趣的。我最感兴趣的永远是常识。

在常识面前,不要欺骗孩子。在丧失常识的时代,救救孩子就是教给他们什么是常识。当年的中学洪位并(谐音)现在看来就是没有常识的孩子,当年他们抄家、打死人时的理由,现在则成了他们的经济生活常识。若现在去抄他们的家,他们若说“凭什么”,你就可以知道,常识回来许多了

八十年代初,北京街头的大标语,号召人们说“请”,说“对不起”,说“谢谢”,可见八十年代初还是彻底没有常识。我家附近的一个有名的饭馆里,很有决心地贴着“本店不打骂顾客”这种服务公约,倒也点出了常识的程度。

从前有个人到铁匠铺子里去学打铁。师傅说,好好儿干,师傅会告诉你打铁这一行的秘诀的。徒弟于是很听话,很卖力气,盼望着有一天师傅讲出秘诀。可是师傅一直不讲,徒弟就有点儿着急,直到有一天师傅要死了。

徒弟就说,“师傅您不是说要告诉我打铁的秘诀吗?您看已经到了这种日子口儿了……”

师傅说,“是啊,你过来,”徒弟靠过去,师傅说,“热铁别摸。”

巴金先生说过要建个“舞婵姐.级文华大.哥名”的博物馆,里面如果能处处标示出常识是什么,我相信效果会很强烈,因为闹剧是最经不起常识检验的。

中国的“舞婵姐.级文华大.哥名”,剥去意识形态,剥去理论,剥去口号,是再清楚不过的同种攻击,将意识形态、理论、口号覆盖上去,只是为了更刺激同种攻击,或者说,是为了解除对攻击本能的束缚。我在上一期介绍过康拉德·劳伦兹的《攻击与人性》的前半部,劳伦兹论证了“同种攻击”是动物本能,其他的生物科学家证实中枢神经在反应前并不需要等待刺激——就像电铃要按开关才响——相反,中枢神经自己就可以产生刺激。这也就深化了达尔文所说的竞争和竞争所引起的进化,存在于近亲之间。这之前,达尔文的“生存竞争”(the struggle for existence)常常被误解为不同种类间的竞争。研究动物行为的科学家在非洲丛林中屡次观察到雌黑猩猩有食子的行为,并且拍摄下来,但是恐怕播映出来刺激文明人类,长时间内隐而不发。最近播放了,反应强烈。

劳伦兹还论证了同类相争最重要的作用是为了公平分配存活领域美国的反托拉斯法,就是要限制大财团占领过大的领域,使初起弱小者不能发展。美国的微软视窗目前就有犯法的可能,从视窗95开始,很明显,微软准备覆盖全部个人电脑系统。当微软成为霸权的时候,使用者的灾难就来了,我们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可能了,因为可能的制造者因为没有公平的生存空间,根本不能存活。

劳伦兹并没有止于此,而是继续下去。“继续”这个词用得不准确,因为许多动物行为是同时观察到的,只是有些是先被解释,有些是后被解释。

劳伦兹发现,相对于同类竞争,高等脊椎动物的群居生活进化出阶级次序。

在这种次序下,社会中每个个体明白哪个比较强,哪个比自己弱,如此即可以离开强者和使弱者屈服。

这个阶级次序对于同类物种的意义,劳伦兹的回答是首先可以抑制群内的攻击,次之可以导致保护弱小。

既然个体之间永远存在紧张状态,所以社会性动物都是“社会地位的追求者”。两个动物在阶级次序中越接近,紧张度就越高,相反,阶级远远分开,紧张度就消失。高阶层的穴鸟,尤其是雄的,喜欢干涉低阶层之间的每一次争吵,于是可预期的是高阶层鸟的参与,会使弱小失败一方获益。

这无疑是人类社会中阶级的生物起源,只是我们没有料到它有保护弱小的功能。重要的是,我们开始发现动物进化出抑制同类攻击的功能了。劳伦兹接着谈到动物行为中一些动作形式进化为仪式,人类与动物的区别是:

当人类不再由己身获得习惯,而是经由文化的传递,一种新的、有意义的特征就出现了。第一,他不再知道特殊行为的起因。第二,令人尊敬的法律制定者,因为年代久远,好像存在于神话中,他们也被神话了,于是他们的法律似乎是神的昭示,触犯者便有罪。“模仿夸张”(mimic exaggeration)可以导致仪式。事实上仪式十分类似象征事物,仪式也产生夸张的影响,这也是赫胥黎在观察大冠鸭时感到吃惊的事。……不用怀疑,人类的艺术主要也是在仪式中发展的。“为艺术而艺术”的自主性只是文化过程中的第二步。

经由劳伦兹的论述,我们逼近了艺术起源的又一步。

不过劳伦兹志不在此,他说:

仪式的种系进化过程创造了一个新的自治本能,它具有独立的力量干扰本能冲动。它的原始功能是诱发种族内个体间的互相了解,以避免攻击的不良后果。不仅人类,甚至动物,常因误以为他人有害于己而引起争端:就这方面而言,仪式与典礼对我们有极大的重要性。……仪式能够形成一股独立的力量,在本能的大议会中,成功地与攻击的力量对峙。为了让读者了解仪式是如何阻止攻击冲动,而又不减弱它的力量,也不妨碍它的护种功能,我必须先谈谈本能的组织。这个组织像个大议会,是许多独立的因素交互作用组成的;它的民主性是经过一段进化的考验才发展出来的。纵然它不能使各种不同的关系达到完全和谐,至少它使它们达到可以容忍而且实际可行的妥协阶段。

例如笑:

人类的笑,其原型可能是一种求谅解或欢迎的仪式。微笑和大笑,我认为是同一行为的不同程度,也就是对同样性质的刺激,以不同的心理状态应答。

与人类最接近的黑猩猩和大猩猩,不巧没有一种对应人类的笑的动作,但许多猕猴在动作上有求和的姿态——露出牙齿,不断地上下转动头部,咂嘴和将耳朵向后摆。值得注意的是,许多东方人的笑也是以此方式欢迎人。但最有趣的是笑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们把头稍微转向一侧,这样,他们的眼睛就不会直视被欢迎的人的眼睛,而是用眼光扫过对方……

无论如何,这欢迎的笑容,常使我们解释为求谅解的仪式,它和鹅的胜利仪式类似。胜利仪式是在修改过的威胁仪式中产生的……

当几个小男孩一齐笑另一个或不属于同一团体的男孩时,这行为是含有相当的攻击性。大部分的笑话建立在当一种紧张状态突然被打破时。许多动物的欢迎仪式也有非常相似的情形。当一个不愉快的冲突情况突然解除时,狗和鹅或其他动物会做出强烈的欢迎……

仪式将个体牢系在一起,使它们共同抵抗敌对世界。有相同的目的——例如必须抵抗外人——是形成“结”的要素。鱼为相同的领域及子女抵抗,科学家为相同的意念抵抗,最危险的是盲信者为相同的概念而抵抗。所有这些情形,为了提高结合力,攻击是必须的。

因此笑是抑制攻击的仪式产物,它与攻击的本能是相关的。还记得哥.命秧.板戏《智取威虎山》吗?“不怕座山雕叫,就怕座山雕笑”,剧中的正反角色,杨子荣和座山雕都是用笑来传达攻击信号的。中国熟语警诫我们,“笑里藏刀”, “笑面虎”,即使是诗句,“相逢一笑泯恩仇”,也是将笑与攻击摆在一起的。

劳伦兹观察到,动物的攻击本能被仪式抑制着,但执行仪式而控制不当,仪式有反行效应,反而引起最熟识者之间的攻击。

这种使人痛苦的愤怒只能解释为,部分是由于双方互相认识太清楚以至于不再害怕对方。人类也是如此,同样的原因,使非常恐怖的夫妻争吵发生。我相信,每一个真爱的情况中,有很高的攻击性潜伏着,通常为结所抑制,一旦结破裂了,恐怖的现象,如恨,就出现了。没有一种爱没有攻击性,没有一种无爱之恨

后面的观察非常有意思:

胜利者从不追逐被打败的,我们从未听到两只雄雁爆发过第二次战争。相反,它们过度地回避对方,当大群雁在沼泽上觅食的时候,吵过架的朋友总是在外围的另一边。假如偶然没有及时发现对方,或根据实验而互相靠近时,我看到它们居然显示出难为情!它们不敢看对方。雄雁是这里那里乱看,或拘谨地吸引它们爱恨的对方,然后跳开,好像手从热铁上弹开。而且两只雁持续不断地整理一下羽毛,用嘴摇一下想象中的东西,它们就是不能简单地走开,为了“保全面子”而不惜代价,绝不能有如何逃开的迹象。我们禁不住要同情它们这种尴尬情境。

我们知道有一些动物完全没有攻击性……有人会想,这样的动物一定会有永恒的友谊与结合,但这些特质尚未在这些动物身上发现,它们的结合根本就见不到。友谊只在高度发扬种内攻击的动物中发现。事实上,结越牢固,越具攻击性。

种内攻击比友谊和爱要早几百万年之久,在地球的长久纪元中,曾有过真正凶猛而有攻击性的动物。几乎今日的爬虫都有强的攻击性……个体结只在某些硬骨鱼、鸟和哺乳动物中有,也就是说,在第三纪之前,以团体姿态出现的动物并不存在。这样说来,没有“爱”这种东西,种内攻击也能存在,但反过来说,没有一种爱是没有攻击性的。

“君子之交淡如水”,这是最具经验之谈。勾肩搭背,搞来搞去就是拳脚相向,而且振振有词,从振振有词当中,我们可以听出来,原来互相攻击的部分早在勾肩搭背的时候就知道了,“我不想说就是了”。

劳伦兹在漫长观察的叙述之后,开始谈到人类本身。

有些人认为同种攻击是对人类的一种污辱。人们都乐意将自己看作是宇宙的中心,认为自己不属于自然,而是从自然分立出来的特殊的高等生物。很多人对这个谬见恋恋不舍,而无视于一个人曾说过的最智慧的警语,即齐隆(Chilon)所说的,“认识你自己”,这句话通常被认为是苏格拉底说的。到底是什么因素使人们听不进这句话?

障碍有三,而且全是由强烈情绪引发的。

第一,人们认为可以借助人类的悟性,轻易将之克服;

第二,虽然有不利的后果,但至少是光荣的;

第三,从文化历史的角度来看,是可了解的,因此是可原谅的,却是最难祛除的

三个都与人类最危险的特质有密切的关系,俗话说,这个特质在陷落之前会有一段光彩,那就是——骄傲

第一个障碍是最原始的。人类抑制自己对自己的进化根源做了解,因此阻碍了自我了解。

第二个障碍,是我们不愿意接受自己的行为是遵循自然因果律的事实。……这种态度的产生,无疑是因为希望拥有自由意志,认为我们的动作并不是偶然因素决定的,而是较高层的意志决定的。

第三个障碍,至少在西方文化是有的——是唯心论哲学的天性。人类将万物二分为内在与外在,前者照唯心论的看法是无价值的,后者是包含在人类思想内,价值只依附思想而存在。这种划分正投合人类崇高的自傲心理。……“唯心论”与“实在论”这两个名词本来是象征哲学上的态度,但是现在已经应用到道德的价值判断。

人们所以害怕原因上的探讨,可能是怕领悟到宇宙现象的原因后,发现人类的自由意志只不过是一种错觉下的产物罢了。其实,我的意志就如我的存在,不容否认。更深一层领悟到我自己的行为是受一连串生理原因的控制后,至少并不能改变“我将要做”这件事实,只是可能会改变“我所要做的”

假如人们认定人类的行为,尤其是社会行为,绝不仅仅是由理性和文化传统就能决定,它们还要顺从本能行为的一切法则。对这些法则,我们从动物本能行为的研究得到不少知识。……人类社会非常像老鼠,在自己的族群里是个爱社交且和平的生物,但是对待那些不属于自己团体的同类种族,就完全换成一副魔鬼嘴脸。……老鼠在达到过分拥挤的情况时会自动停止繁殖,然而人类没有一个可行的办法来阻止人口膨胀。

劳伦兹还论述了青春期现象,说明了人人都必须经历青春期和其后一小段时期的危险阶段,并且特别提到他建议命名的“攻击性热情”。

事实上,攻击性热情是自发性攻击的特殊形式。……有强烈情绪的任何人,都可以亲身体验到随着攻击性热情而来的主观现象:身体从上而下打着颤,两臂外侧亦如此,气势高昂地漠视一切束缚。在这特殊时刻,准备放弃一切,唯独去迎接那个被认为是神圣的任务。一切障碍都不足为惧,而且不幸地,禁止伤害或杀.死同.胞的本能抑制力也大大地丧失了。此时,一切理性思考、批评、合理的争论都沉默下来。它们不仅显得势力单薄,而且是卑贱和不光荣的。人们在参与凶恶事件的时候,也会有正直的感觉,甚至感受到这种正直感的快乐,就像谚语说的:“当旗帜飘扬,一切正气都在号角声中。”

劳伦兹归纳了四个可以刺激攻击性热情的情况

一、社会团体里的个体认为被外界所威胁。他们会描绘出威胁者,而他们效劳的团体,从运动俱乐部到国家民族,直至科学真理,公正清廉的主张

二、令人憎恶的敌人出现,而且这个敌人威胁了上述“价值”

三、领袖形象,任何政治集隔开会都少不了大幅领袖像,甚至反法西斯的宕也不能缺

四、参与的个数多,而且全部都被同一种感情所鼓动

想来我们都很熟悉上面的描述吧?一九六六年炎热的夏天。

劳伦兹认为控制本能行为模式的必要条件是,对释放它的刺激情境有充分的认识。对“文华达哥闵”的情境的认识,直到现在还是众说纷纭,有说是受骗了,可见是没有认识;有说是理想,可是此理想要消灭彼理想。我想,所谓“充分”,首先要看这个情境究竟是束缚还是释放我们的攻击本能,并达到一种丧失常识的程度。

弯弯_______

《阿城精选集》

#衣食是本

  自有人类

  就是每日在忙这个

  可囿在其中

  终于还不太像人


#"激动的是读者, 而不是我."


#"往下看不得, 命在天上!" - 《溜索》


#印在脑子里的东西, 慢慢才明白. 不明白的, 也许要很久, 也许突然有个什么机会, 一下子就明白了. 明白得越多, 也就越容易明白. ...

#衣食是本

  自有人类

  就是每日在忙这个

  可囿在其中

  终于还不太像人

 

#"激动的是读者, 而不是我."

 

#"往下看不得, 命在天上!" - 《溜索》

 

#印在脑子里的东西, 慢慢才明白. 不明白的, 也许要很久, 也许突然有个什么机会, 一下子就明白了. 明白得越多, 也就越容易明白. - 《棋王》


#人有利器, 易起杀心.  - 《树王》


#我从未真正见过火, 也未见过毁灭, 更不知新生. - 《棋王》


#于是所谓思乡, 我观察了, 基本是由于吃了异乡食物, 不好消化, 于是开始闹情绪. 


#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脸上或深或浅都是盖着"高等压抑合格"或"高等伪装成功"的印痕, 换取高等的社会待遇.


#艺术最初靠什么? 靠想象. 巫的时代靠巫想象, 其他的人相信他的想象. 现在无非是每个艺术家都是巫, 希望别的人, 包括别的巫也认可自己的想象罢了. 

无用良品
我之所以有劳伦兹这个人的印象,...

我之所以有劳伦兹这个人的印象,是因为一九七三年我在云南,生产队上很多人闲来无事听敌台(这四十多年来敌敌友友,友友敌敌,刚刚相逢一笑泯了恩仇,忽然又要横眉冷对千夫指了)

by 阿城《攻击与人性》

我之所以有劳伦兹这个人的印象,是因为一九七三年我在云南,生产队上很多人闲来无事听敌台(这四十多年来敌敌友友,友友敌敌,刚刚相逢一笑泯了恩仇,忽然又要横眉冷对千夫指了)

by 阿城《攻击与人性》

无用良品

阿城:艺术与催眠

不知道动物是不是,反正人类是很容易被催眠的。我猜动物不被催眠,它们必须清醒准确,否则生存就有问题了。腿上睡了一只猫,你抚摸它,它“幸福”地闭上眼,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来,好像被主人催眠了。可是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它立刻就反应,从你的腿上一跃而下,显出猫科的英雄本色,假虎假豹一番,而主人这时却在心里埋怨自己的宠物“真是养不熟的”。狗也是这样,不过狗的名声比猫好,就是它“忠”, “养得熟”,养得再熟,如果它对风吹草动毫无反应,人也会怨它,我写过一篇小说,说有一天人成了动物的宠物,结果比人是主人有意思得多。

前两三年,台湾兴过一阵“前世”热。起因是一个美国人,魏斯(Brian L. Weiss...

不知道动物是不是,反正人类是很容易被催眠的。我猜动物不被催眠,它们必须清醒准确,否则生存就有问题了。腿上睡了一只猫,你抚摸它,它“幸福”地闭上眼,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来,好像被主人催眠了。可是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它立刻就反应,从你的腿上一跃而下,显出猫科的英雄本色,假虎假豹一番,而主人这时却在心里埋怨自己的宠物“真是养不熟的”。狗也是这样,不过狗的名声比猫好,就是它“忠”, “养得熟”,养得再熟,如果它对风吹草动毫无反应,人也会怨它,我写过一篇小说,说有一天人成了动物的宠物,结果比人是主人有意思得多。

前两三年,台湾兴过一阵“前世”热。起因是一个美国人,魏斯(Brian L. Weiss),耶鲁大学的医学博士,迈阿密西奈山医学中心精神科主任,他写了一本书Many Lives, Many Masters,声称通过他的催眠,被催眠者可以真的看到他或她的前世是什么人。台湾一个出版社将魏斯的这本书翻译成中文,名《前世今生——生命轮回的前世疗法》,造成轰动,两年就卖了超过四十万本,而《前世今生》的原文版在美国六年才卖到四十万本。

我在台北打开电视的时候,正好让我看到台北的“前世今生催眠秀”。“秀”是show,节目的意思,被催眠的人中,不少是各类明星。现场很热烈。

严格说来,这是那种既不容易证为真,也不容易证为伪的问题。世界范围里历来有过不少轰动一时的“前世”案例,比如一九五六年风靡美国的畅销书《寻觅布莱德伊·莫非》(The Search for Bridey Murphy),至今还可以在旧书店碰到这本书,说是催眠师伯恩施坦因将露丝·席梦思深度催眠,结果这位家庭妇女用爱尔兰口音的英语讲出她的前世:一七九八年十二月二十日生于爱尔兰的寇克镇,名字叫布莱德伊·莫非。席梦思讲的前世都很有细节,而且前世的死期也很具体,享年六十六岁。

当时连载此书部分内容的《丹佛邮报》在轰动的情况下,派记者巴克尔去爱尔兰寻证“布莱德伊·莫非”,结果是有符合的有不符合的,比如席梦思提到的两个杂货商的名字和一种两便士的硬币就是符合的,而她提到她前世的丈夫执教的皇后大学,当时是学院。

事情愈发轰动,质疑者也不少,《丹佛邮报》的对手《芝加哥美国人报》就是怀疑者,于是也发起调查。不过《芝加哥美国人报》采取的是去找“露丝·席梦思”,调查的结果是露丝就住在芝加哥,有个从爱尔兰移民来的婶子,爱叨唠爱尔兰的种种事情;露丝家的对面也住着一个爱尔兰女人,婚前正是姓莫非,结论不免是露丝在深度催眠下讲出的前世,是她日常所听的再综合。《寻觅布莱德伊·莫非》立刻自畅销榜上掉落。

十几年后,六十年代末英国又出了一个轰动的“前世”案例,说是南威尔士有个催眠师布洛克山姆(A. Bloxham)给一个叫简·依万丝的家庭主妇进行深度催眠并录了音,结果简回忆出自己的七个前世,从古罗马时代的家庭主妇一直到现在的美国爱荷华的修女,非常惊人,于是英国BBC广播电视节目的制作人埃佛森(J. Iverson)制作了布洛克山姆的催眠录音带节目。

埃佛森在节目中记录了他对简所说过的一切的调查。简所说的七个前世的时代的历史学者都认为简的叙述具有可观的知识,可是简说自己的历史知识程度只到小学。简曾叙说她的前世之一,一一九〇年是一个曾在约克某教堂的地窖里躲避杀害的犹太妇女,根据描述,埃佛森认为那个教堂应该是圣玛丽亚教堂,可是约克一带的中世纪教堂都没有地窖,除了约克大教堂,但简否认是约克大教堂。

一九七五年春天,圣玛丽亚教堂整修为博物馆时,在圣坛下发现了一个房间,曾经是个地窖!精彩吧?

不过,威尔森(I. Wilson)在《脱离时间的心智》(Mind Out of Time)这本书里对上述提出质疑。他举了一个例子,说有一位C小姐被催眠后,回忆自己前世曾是理查二世时代女伯爵毛德(Maud)的好朋友,查证之下,C小姐对当时的细节描述相当准确,不过C小姐声明她从来没读过相关的书。可惜C小姐后来泄漏了一个名字“E.霍特”,追查之下,原来有个爱米丽·霍特(Emily Holt)写过一本《毛德女伯爵》, C小姐的描述与书的内容一模一样。

我认为C小姐不是要说谎,她只是将遗忘了的阅读在催眠状态下又回忆出来了。所以当我听到“台北催眠秀”里的明星们在催眠中叙说的“前世”差不多都是某外国公主、贵妇,我猜她们日常最动心的读物大概是“白马王子”,也是西方古代“纯情片”的票房支持者。

被催眠后,人的回忆力增强。美国有个马尔库斯(F. L. Marcuse)博士写过一本《催眠:事实与虚构》(Hypnosis: Fact and Fiction),书里提到一个例子,说有个囚犯因为遗产的事需要找到他的母亲,但是他从小就离开家乡了,结果怎么也想不起来家乡在哪里,而且连在哪个州都忘了。监狱里的医生于是将他催眠,让他回到小时候的状态,但还是想不起来。不过这个囚犯却想起来小时候搭过火车,医生就叫他回想站上播音器报站的声音,于是在催眠的诱导下,小站站名的发音浮现脑海,可惜叫这个名字的站全美有六个。不料囚犯又想起来家乡小镇上一个家族的姓,结果站名和姓,让他最终找到了母亲。

催眠能帮助成年人回忆出他们幼儿园时期的老师和小朋友的名字,当然,你也猜到了,催眠也可以诱导受害者或目击者回忆出不少现场细节,帮助警方破案。

一九九四年初美国加州有个案子,是一个叫荷莉的女子因为厌食症求医,医生伊莎贝拉告诉荷莉,百分之八十的厌食症是因为患者小时候受过性阿侵犯。结果荷莉后来想起自己五到八岁时被父亲葛利骚扰、强阿暴过十多次。伊莎贝拉在罗斯医生的协助下,用催眠药催眠荷莉,荷莉于是在催眠状态下回忆起被父亲强阿暴的更多细节。

催眠后的第二天,荷莉开始当面指控父亲,隔天,荷莉的母亲要求离婚。事情闹开了,葛利工作的酒厂解雇了葛利。

觉得莫名其妙的葛利,一状告到法院,控告伊莎贝拉和罗斯催眠他的女儿,将乱伦的想法输入她脑中。法院举行了听证会,哈佛大学的厌食症专家说儿童期遭到的性阿骚扰与厌食症的发展没有关系,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心理系教授则认为催眠不具确定真相的功能,但是病人会变得敏感,结果是法庭判两位医生“无恶意,但确有疏忽”,赔偿葛利先生五十万美元。

因为美国这类官司每年大概有三百件,所以有一群蒙受过不白之冤的人成立了一个基金会,专门协助控告“胡乱植入记忆”的医生。

因此催眠虽然会增强人的记忆力,但是人也会在被暗示的催眠状态下产生虚构和扭曲,出现极为尴尬的结果。法国是搞催眠研究比较早的国家,因此法国法院不许催眠资料作为证据,美国大多数法院也规定如此。

前面提到的马尔库斯的那本书里,还有一个有意思的案例是讲有个男子常常会冒出一段自己也不明白的话来,听来像一种古代语言,譬如我们突然听到“制书律不分首从拟斩监候”的感觉。细查之下,有本书里真有那样一段话,这个男子在图书馆里偶然看到过一眼。

有一种催眠学英语的方法,据说效率非常之高。我没有去试过,我怕被误植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在脑里,改就难了。有一个美国人当面向我指出过《洛杉矶时报》的一些拼写错误。我只不过是个写书的,又不必“打入主流社会”(天,“融入”已经能叫人假笑得脸都麻了,“打入”会是一副什么嘴脸呢),日常在舌头上滚来滚去的就是那么多词儿,应付个警察,打个问讯足够了,碰到不懂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谁还能宰了你?

扯远了,回来说催眠。俄国的催眠学家瑞伊阔夫(V. Raikov)在六十年代(那时还是苏联)以一百六十六个容易进入深度催眠的小有艺术基础的人为实验对象,分别暗示他们是某某艺术大师。结果这些人在有了新的“身份”之后,不再对自己原本的名字有反应,甚至对镜子里的自己都不认识了。瑞伊阔夫让他们在催眠状态下画画儿、拉琴、下棋,结果下棋者的棋术令前世界国际象棋王塔尔(M. Tal)印象深刻,画画儿者的画很有拉斐尔的样子,拉提琴者的演奏像极了克莱斯勒。瑞伊阔夫据此在莫斯科举办过“催眠画展”。

而且,现代“心理神经免疫学”开始注意到一个人的心理状态怎样影响其神经系统和免疫系统,其实古希腊就有祭司暗示病人“会在梦中见到神,神会有指示”的疗病法,中国的《黄帝内经》则实在得多,不涉及神。

米瑞思(A. Meares)提到过一个催眠案例,说有个人患有严重的皮炎,长时间治疗都不能改变,他一天到晚看着自己的皮炎,非常沮丧。后来米瑞思为他施行催眠疗法,暗示他你的那些东西开始消失了,消失得越来越多,当你看到它们消失的时候,你的胳膊就垂下来了。经过两次催眠疗法,这个人的皮炎开始有改善,病好了。

鲁迅嘲笑过中医药方里的药引子,讽刺说蟋蟀也要原配的。中国草医也有不少偏方,比如我父亲得了肝炎,有个偏方说要找一片南瓜叶,上面要有七颗家雀儿,也就是麻雀的屎,吃了就好了。天,到哪里能找到?夏天收留个小雄蛐蛐儿,再留个“童养媳”,秋天一定是原配,可是一张叶子上正好落了七颗麻雀屎,这麻雀岂不都成了NBA里的乔丹?另有一个治肝炎的药引子是生吞一只活的癞蛤蟆,我父亲想了很久,说他吞不下去。不过,如果你去找那样一张南瓜叶,因其难找,找的心情必是“诚”的,催眠的结果必能调动你的生理机能;如果你真的吞下一只活蛤蟆,自我催眠的效果也真就到了极限,“包治百病”,何只区区一个肝的发炎。

我当年做知青的时候,乡下缺医少药。有个上海来的知青天天牙痛,听说山上有个寨子里有个巫医会治牙痛,择日我们一伙人就上去了,走了几个钟头,大汗淋漓,到了。巫医倒也有个巫医的样子,说取牛屎来,糊上,在太阳底下晒,把牙里的虫拔出来就好了。景象当然不堪,可天天牙痛更不堪,于是脸上糊了牛屎,在太阳底下曝晒。牛屎其实不脏的,因为牛的消化吸收能力太强了,又是反刍细嚼慢咽,否则怎么会吃进去的是草,挤出的是奶?又怎么会出大力替人受罪犁田拉车?牛屎在蒙古是宝,烧饭要靠它,火力旺,烧完了只有一点灰,烧得很充分,又很干净。

好,终于是时候到了,巫医将干了的牛屎揭下来,上海来的少年人一脸的汗,但牙不痛了。巫医指着牛屎说,你看,虫出来了。我们探过头去看,果然有小虫子。屎里怎么会没有虫?没有还能叫屎吗?

不要揭穿这一切。你说这一切都是假的,虫齿牙不是真有虫,天天牙痛是因为牙周炎。好,你说得对,科学,可你有办法在这样一个缺医少药的穷山沟儿里减轻他的痛苦吗?没有,就别去摧毁催眠。只要山沟儿里一天没有医,没有药,催眠就是最有效的,巫医就万岁万万岁。回到城里,有医有药了,也轮不到你讲科学,牙医讲得比你更具权威性

神、鬼、怪,不可证明它们是否实在。中世纪的神学要证明上帝的实在,是帮倒忙,毁上帝,不过倒由这个实证引发了文艺复兴的科学精神宗教是人类的精神活动,非关实证。不少著名的科学家周末会去做礼拜,不少神职人员也在科技刊物上发表科学论文,宗教的归宗教,科学的归科学。科学造成的“信”与宗教的“信”,不是同一个“信”

权威带有催眠的功能。老中医搭过脉后,心中有数,常常给那些没有什么病的人开些例如甘草之类无关痛痒的药,认真嘱咐回去如何煎,先煎什么后煎什么,分几次煎,何时服用,“吃了就好了”。吃了真就好了。西医也会同理认真开些“安慰剂”,也是吃了真就好了。如果我来照行其事,吃了白吃,因为我不具医生资格,天可怜见,我连赤脚医生都没做过。小学生信老师而不信家长,常常是家长比老师马脚露得多,权威先塌掉了。

发明“图像凝视法”的西蒙顿治疗癌症病人时,除了正规下药理疗,同时要病人想象有数百万道光芒正在杀向癌细胞。报告上说,正规疗法配合此法,癌症病人存活月数增加一倍,少数病人的肿瘤有缓解。我们不是也经过什么“鸡血疗法”、“甩手疗法”、“喝水疗法”吗?我母亲有一次开刀,正赶上“针刺麻醉”盛行,被说服了,上了手术台,一刀下去,“麻什么麻,疼啊!可是有外宾参观,咱们一个当员,怎么好说实话呢?”关云长刮骨疗毒还要拉个人下棋转移痛点注意力呢。

催眠可以用来减少主观的痛感。牙科和生孩子都有心理预期的“痛”,医生采取催眠抑制主观的“痛”以后,真正的痛觉也会迟钝。我记得汤沐黎画过一幅歌颂针刺麻醉的油画,里面好像有个正在念《m语录》的护士,这应该是中国绘画史上对具体催眠手段的正式记录,挺有历史意义的。

“文哥”是一次成功的催眠秀,我们现在再来看当时的照片、纪录片、宣言、大字报、检讨书等等,从表情到语言表达,都有催眠与自我催眠的典型特征。八次检阅洪/卫冰,催眠场面之大,催眠效果之佳之不可思议,可以成为世界催眠史上集体催眠的典范之一。我和两个朋友当年在北京看过一本关于催眠的书,免不了少年气盛,议论除了导师舵手领阿袖统帅,完全够格再加个催眠师。

后来做知青的时候,遇到出大力的苦活儿累活儿,所谓“大会战”,照例是要集体念语录催眠的,像“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还有“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等等。说实在的,苦和死,怕与不怕都一样,活儿总是要干的,逃不掉。我认为人类进步的一大动力就是怕苦,于是想方设法搞一点减轻劳苦的花招儿,轮的发明,杠杆的利用,看来看去无一不是怕苦的成果。我利用电脑写东西,理由就是可以免去抄稿之苦。

凡流行的事物,都有催眠的成分在。女人们常常不能认识自己的条件而乱穿戴,是时装宣传的成功同时也是自我催眠的成功。

催眠是人类的一大能力,它是由暗示造成的精神活动,由此而产生的能量惊人。艺术呢,本质上与催眠有相通的地方。

我在几年前出的《闲话闲说》聊到过艺术与催眠,不妨抄一下自己:

依我之见,艺术起源于母系时代的巫,原理在那时候大致确立。文字发明于父系时代,用来记录母系创作的遗传,或者用来篡改这种遗传。

为什么巫使艺术发生呢?因为巫是专职沟通人神的,其心要诚。表达这个诚的状态,要有手段,于是艺术来了,诵、歌、舞、韵的组合排列,色彩,图形。

巫是专门干这个的,可比我们现在的专业艺术家。什么事情一到专业地步,花样就来了。

巫要富灵感。例如大瘟疫,久旱不雨,敌人来犯,巫又是一族的领袖,千百只眼睛等着他,心灵脑力的激荡不安,久思不获,突然得之,现在的诗人们当有同感,所谓创作的焦虑或真诚。若遇节令、大收获、产子等等,也都要真诚地祷谢。这么多的项目需求,真是要专业才应付得过来。

所以艺术在巫的时代,初始应该是一种工具,但成为工具后,巫靠它来将自己催眠进入状态,继续产生艺术,再将其他人催眠,大家共同进入一种催眠的状态。这种状态,应该是远古的真诚。

宗教亦是如此。那时的艺术,是整体的,是当时最高的人文状态。

艺术最初靠什么?靠想象。巫的时代靠巫想象,其他人相信他的想象。现在无非是每个艺术家都是巫,希望别的人,包括别的巫也认可自己的想象罢了。

艺术起源于体力劳动的说法,不无道理,但专业与非专业是有很大的区别的,与各人的先天素质也是有区别的。灵感契机人人都会有一些,但将它们完成为艺术形态并且传下去,不断完善修改,应该是巫这种专业人士来做的。

……

应该说,直到今天艺术还处在巫的形态里。

你们不妨去观察你们搞艺术的朋友,再听听他们或真或假的“创作谈”,都是巫风的遗绪。当然也有拿酒遮脸借酒撒疯的世故,因为“艺术”也可以成为一种借口。

……

当初巫对艺术的理性要求应该是实用,创作时则是非理性。

话是引得有些颠三倒四,事情也未必真就是这样,但意思还算明白。

艺术首先是自我催眠,由此而产生的作品再催眠阅读者。你不妨重新拿起手边的一本小说来,开始阅读,并监视自己的阅读。如果你很难监视自己的阅读,你大概就觉到什么是催眠了。

如果你看到哪个评论者说“我被感动得哭了”,那你就要警惕这之后的评论文字是不是还在说梦里的话

有些文字你觉得很难读下去,这表明作者制造的暗示系统不适合你已有的暗示系统

先锋或称前卫艺术,就是要打破已有的阅读催眠系统。此前大家所熟悉的“间离”,比如一出戏,大家正看得很感动,结果跑出来个煞风景的角色,说三道四,让观众从催眠状态中醒过来。台湾的“表演工作坊”有出舞台剧叫《暗恋桃花源》,用戏中的两个戏不断互相间离,让观众出戏入戏得很过瘾。可惜《暗恋桃花源》后来拍成电影时,忘了电影也是一个催眠系统,结果一出间离的好戏被电影像棉被包起来打不破,糟蹋了。

先锋艺术虽然打破了之前的催眠系统,必然又形成新的催眠系统,比如大家熟悉的“意识流”,于是就有新先锋来打破旧先锋形成的催眠系统,可是好像还没有谁来间离“意识流”。

不过,以“新”汰“旧”很难形成积累。一味淘汰的结果会是仅剩下一个“新”,太无趣。积累是并存,各取催眠系统,好像逛街,这就有趣了。

音乐是很强的催眠,而且是最古老的催眠手段,孔子将“礼”和“乐”并重,我们到现在还能在许多仪式活动中体会得到。孔子又说过听了“韶乐”之后,竟“三月不知肉味”,这是典型的催眠现象,关闭了一些意识频道。

法国的普鲁斯特写过一部《追忆似水年华》,用味道引起回忆往事的过程,正是以“暗示”进入自我催眠的绝妙叙述。

电影是最具催眠威力的艺术,它组合了人类辛辛苦苦积累的一切艺术手段,把它们展现在一间黑屋子里,电影院生来就是在模仿催眠师的治疗室。灯一亮,电影散场了,注意你周围人的脸,常常带着典型的催眠后的麻与乏。也有兴奋的,马上就有人在街上唱出电影主题歌,模仿出大段的对白,催眠造成的记忆真是惊人。当然,也有人回去裹在被子里暗恋不已。

电视好一些,摆在明处,周围的环境足以扰乱你进入深度催眠。但是人的自我催眠的能力实在太强了,哪儿都不看,专往屏幕上看,小孩子还要站得很近地看,遭父母呵斥

自我催眠还会使人产生多重人格。作家在创作多角色的小说时,会出现这种情况,而评论家则喜好判断那些角色的人格是否完整,或者到底哪个角色的人格是作者的人格,或者作者的人格到底是什么样的。敏感的读者常常也做这类的判断。我猜现在常搞的作家当场签名售书的时候,赶去的读者一定带有一部分鉴别“假劣伪冒”的心情。我前些年也让书商弄过两三次这类活动,结果是读者很失望,看来我实属“假劣伪冒”。

有个要领奖的朋友问我“领奖时如何避免虚伪与虚荣?”这个难题可比昆德拉的“媚俗”,你怎么做都是“媚俗”,连不做都是“媚俗”。我说,观察,观察观众,观察颁奖人,观察司仪,观察环境,也观察你自己。这实际是一个造成两重人格的方法,将冷静的一重留给“自己”,假如颁奖现场发生火灾,你会是最先发现的。

成熟的演员是最熟练的多重人格创造者,当然有些人也会走火入魔到扮演的那一重人格里,失去监视的人格,搞得回不过神儿来,不思饮食,所谓陷入深度自我催眠。催眠案例中,有的被催眠者并非是失去全部的“自我意识”,他们常常有一个意识频道是清醒的,看着自己干着急。老托尔斯泰曾经说他原本并没有安排安娜自杀,可是安娜“自己”最后自杀了,他拿她没有办法。

我实在想说,审美也许简单到只是一种催眠暗示系统

美国的精神卫生署在八十年代研究过“多重人格”者,发现他们的脑波随人格的转换而不一样。巫婆神汉常常做“灵魂附体”的事,说起来是在做多重人格的转换,你在证明那是真的时候,先要检查一下你自己是否被催眠和自我催眠。赵树理在《小二黑结婚》里写小芹的娘是个巫婆,降神的同时还在担心锅里的“米烂了”,七十年代我在鄂西的乡下见到的一个神汉就敬业多了,灵魂屡不附体之后,他悄悄嚼了一些麻叶。他大概是累了,那时候天天学大寨,没有农闲,降灵又是非法的。

也许你们应该意识到:我写的这些文字是不是也有催眠的意味呢?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 上海青浦

食野社

棋王

书名:棋王

作者:阿城

[1]

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谁也不去注意那条临时挂起来的大红布标语。这标语大约挂了不少次,字纸都折得有些坏。喇叭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毛主席语录歌儿,唱得大家心更慌。


[2]

我很后悔用油来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意,还用书和电影儿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足,因为这些在他看来,实在是超出基准线之上的东西,他不会为这些烦闷。我突然觉得很泄气,有些同意他的说法。是呀,还要什么呢?我不是也感到挺好了吗?不用吃了上顿惦记着下顿,床不管怎么烂,也还是自己的,不用窜来窜去找刷夜的地方。可我常常烦闷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就那么想看看随便什么一本书呢?...

书名:棋王

作者:阿城

[1]

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谁也不去注意那条临时挂起来的大红布标语。这标语大约挂了不少次,字纸都折得有些坏。喇叭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毛主席语录歌儿,唱得大家心更慌。


[2]

我很后悔用油来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意,还用书和电影儿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足,因为这些在他看来,实在是超出基准线之上的东西,他不会为这些烦闷。我突然觉得很泄气,有些同意他的说法。是呀,还要什么呢?我不是也感到挺好了吗?不用吃了上顿惦记着下顿,床不管怎么烂,也还是自己的,不用窜来窜去找刷夜的地方。可我常常烦闷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就那么想看看随便什么一本书呢?电影儿这种东西,灯一亮就全醒过来了,图个什么呢?可我隐隐有一种欲望在心里,说不清楚,但我大致觉出是关于活着的什么东西。


[3]

他把烟卷儿停在半空,摸了一下脸,说:“我迷象棋。一下棋,就什么都忘了。待在棋里舒服。就是没有棋盘、棋子儿,我在心里就能下,碍谁的事儿啦?”我说:“假如有一天不让你下棋,也不许你想走棋的事儿,你觉得怎么样?”他挺奇怪地看着我说:“不可能,那怎么可能?我能在心里下呀!还能把我脑子挖了?你净说些不可能的事儿。”


[4]

“‘妈要走了,一辈子也没给你留下什么,只捡人家的牙刷把,给你磨了一副棋。’说着,就叫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来,打开一看,都是一小点儿大的子儿,磨得是光了又光,赛象牙,可上头没字儿。妈说,‘我不识字,怕刻不对。你拿了去,自己刻吧,也算妈疼你好下棋。’我们家多困难,我没哭过,哭管什么呢?可看着这副没字儿的棋,我绷不住了。”


[5]

不久,脚卵抬起头,看着王一生说:“天下是你的。”抽出一支烟给王一生,又说:“你的棋是跟谁学的?”王一生也看着脚卵,说:“跟天下人。”脚卵说:“蛮好,蛮好,你的棋蛮好。”


[6]

不做俗人,哪儿会知道这般乐趣?家破人亡,平了头每日荷锄,却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识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食是本,自有人类,就是每日在忙这个。可囿在其中,终于还不太像人。


[7]

场上又有猪鸡在散步,时时遗下一些污迹,又互相在对方的粪便里觅食。我不由暗暗庆幸自己今生是人。若是畜类,被人类这样观看,真是惭愧。


落叶维扬

世事如棋乾坤莫测之由来

今天知道一个了不得的事情。

话说阿城大家都知道,写过一个好得不得了的短篇小说叫《棋王》,吃蛇肉和下盲棋的选段上了语文读本,书里脚卵为了和王一生下棋,特意拿出家传的乌木棋。

脚卵把盒子放在床上,打开,原来是一副棋,乌木做的棋子,暗暗的发亮。字用刀刻出来,笔划很细,却是篆字,用金丝银丝嵌了,古色古香。棋盘是一幅绢,中间亦是篆字:楚河汉界。大家凑过去看,脚卵就很得意,说:“这是古董,明朝的,很值钱。我来的时候,我父亲给我的。以前和你们下棋,用不到这么好的棋。今天王一生来嘛,我们好好下。”王一生大约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彩的棋具,很小心地摸,又紧一紧手脸。

后来严浩和徐克把这本小说和台湾的...

今天知道一个了不得的事情。

话说阿城大家都知道,写过一个好得不得了的短篇小说叫《棋王》,吃蛇肉和下盲棋的选段上了语文读本,书里脚卵为了和王一生下棋,特意拿出家传的乌木棋。

脚卵把盒子放在床上,打开,原来是一副棋,乌木做的棋子,暗暗的发亮。字用刀刻出来,笔划很细,却是篆字,用金丝银丝嵌了,古色古香。棋盘是一幅绢,中间亦是篆字:楚河汉界。大家凑过去看,脚卵就很得意,说:“这是古董,明朝的,很值钱。我来的时候,我父亲给我的。以前和你们下棋,用不到这么好的棋。今天王一生来嘛,我们好好下。”王一生大约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彩的棋具,很小心地摸,又紧一紧手脸。

后来严浩和徐克把这本小说和台湾的张系国写的一本同名科幻拼在一起,拍了部电影《棋王》,策划是侯孝贤,配乐是罗大佑,梁家辉演王一生,金士杰演脚卵。和王一生下棋时,他一边展开家传的乌木棋,一边装模作样地吟哦了几句:

楚河汉界,风云叱咤,称霸四方

世事如棋,乾坤莫测,笑尽英雄


(电影里的乌木棋)


坊间说这就是一页书诗号的来源,综合电影的分工来看,如果真是这样这句可能是严浩写的。但有个事我没想明白,一页书诗号最早出现在异数15集,异数连带后面几部都是90年发行的。电影则是90年在台湾拍摄,首映是1991,在香港上映是1992,剧组是和霹雳一起拍戏交流过还是怎么回事?或者反过来电影里这句话来源于一页书才是?

大家去看电影还能听到金士杰念诗号~~


附赠油管上的台湾狗血乡土八点档类型剧——戳戳戳->《驚爆演藝圈 布袋戲傳奇–黃氏家族》






无用良品

阿城:爱情与化学1

原载于《收获》1997 年第1 期,阿城专栏《常识与通识》

这个题目讲成《化学与爱情》也无所谓,不过我们的秩序文化里,比如接见时的名次序列,认为排在前面的总是比较高贵,或者比较重要,比如最先拉出去枪毙的总应该是首犯吧。鲁迅先生有过一个讲演,题目是《魏晋风度与药及酒的关系》,很少有人认为其中三者的关系是平等的,魏晋风度总是比较重要的吧。因此把“爱情”放在前面,容易引起注意,查一下页数,翻到了,看下去,虽然看完了的感觉可能有点煞风景。

那这个容易引起注意的爱情究竟是什么呢?我猜这是一个被视为当然而可能不太了解所以然的问题,不过题目太实在,标明了爱情与化学有关系。

一定有人猜,是不是老生常谈又...

原载于《收获》1997 年第1 期,阿城专栏《常识与通识》

这个题目讲成《化学与爱情》也无所谓,不过我们的秩序文化里,比如接见时的名次序列,认为排在前面的总是比较高贵,或者比较重要,比如最先拉出去枪毙的总应该是首犯吧。鲁迅先生有过一个讲演,题目是《魏晋风度与药及酒的关系》,很少有人认为其中三者的关系是平等的,魏晋风度总是比较重要的吧。因此把“爱情”放在前面,容易引起注意,查一下页数,翻到了,看下去,虽然看完了的感觉可能有点煞风景。

那这个容易引起注意的爱情究竟是什么呢?我猜这是一个被视为当然而可能不太了解所以然的问题,不过题目太实在,标明了爱情与化学有关系。

一定有人猜,是不是老生常谈又要讲性荷尔蒙也就是性激素了?不少人谈到爱情的性基础时,都笼统说到荷尔蒙。其实呢,性荷尔蒙只负责性成熟,因此会有性早熟的儿童,或者性成熟的智障者,十多年前韩少功的小说《爸爸爸》可以是一个例子。

性成熟的人不一定具有爱情的能力。那么爱情的能力从哪里来呢?“感情啊”,无数小说、戏剧、电影、电视连续剧都“证明”过,有点“谎言千遍成真理”的味道,而且味道好到让我们喜欢。其实呢,爱情的能力从化学来,也就是从性成熟了的人的脑中的化合物来。

不过话要一句一句地说。先说脑。

《儿子与情人》的作者劳伦斯说过,“性来自脑中”,他的话在生理学的意义上是真理,可惜他的意思并不是指生理学的脑。我们来看脑。人脑是由“新哺乳类脑”例如人脑,“古哺乳类脑”例如马的脑和“爬虫类脑”例如鳄鱼的脑组成的,或者说,人脑是在进化中层层叠加形成的。古哺乳类脑和爬虫类脑都会直接造成我们的本能反应,比如,如果你的古哺乳类脑强,你就天生不怕老鼠,而如果你的爬虫类脑强,你就不怕蛇。我们常常会碰到怕蛇却不怕老鼠或者怕老鼠而不怕蛇的人。好莱坞的电影里时不时就让无辜的老鼠或蛇纠缠一下落难英雄,这是一关,过了,我们本能上就感觉逃脱一劫,先松口气再说。

我是天生厌蛇的人,有一次去一个以蛇为宠物的新朋友家,着实难过了两个钟头,深为自己有一个弱的爬虫类脑而烦恼。

爬虫类脑位于脑的最基层,负责生命的基本功能,其中的“下视丘”,有“进食中枢”和“拒食中枢”,负责饿了要吃和防止撑死,也就是负责我们人类的“食”。

下视丘还有一个“性行为中枢”,人类的“色”本能即来源于此。我们来看这个中枢。

这个中枢究竟是雄性化的还是雌性化的,在它发育的初期,并没有定型。怀孕的母亲会制造荷尔蒙,她腹中的胎儿也会根据得自父母双方遗传基因染色体的组合来决定制造何种荷尔蒙,这两方面的荷尔蒙决定胎儿生殖器的构造与发育。同时,这些荷尔蒙进入正在发育的胎儿的脑中,影响了脑神经细胞发育和由此而构成的联系网络,决定性行为中枢的结构,脑的其他部分,相应产生“男性化脑”或“女性化脑”的基本结构。

这些“硬体”定型之后,就很难改变了,但是在定型之前,也就是还在发育的时候,却是有可能出些“差池”的,当这些“差池”也定型下来的时候,就会出现例如同a性b恋双a性b恋的类型。现代脑科学证实了同a性b恋原因出于脑的构造。我们常说“命”,这就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命,先天性的。从历史记载分析,中国汉朝刘姓皇帝的同a性b恋比率相当高,可惜刘家的脑我们得不到了。

好,脑发育定型了。脑神经生理学家证实,古哺乳类脑中的边缘系统是“情感中枢”。因为这个中枢的存在,哺乳类比爬虫类“有情”,例如我们常说的“舐犊情深”,哪怕它虎豹豺狼,只要是哺乳类,都是这样。爬虫类则是“冷酷无情”,这怪不得它们,它们的脑里没有情感中枢。

人类制造的童话,就是在充分利用情感中枢的功能,小孩子听了童话觉得很“真实”,大人听到了也眼睛湿湿的。童话里的小红帽儿呢?由于情感中枢的本能驱使,结果让大灰狼吃了自己的奶奶,又全靠比情感中枢多了一点聪和明,免于自己被吃。

常说的“亲兄弟明算账”,无非是怕自己落到童话的境界。话说回来,情感中枢对人类很重要,因为它使“亲情”“友情”乃至“爱情”成为可能,不过说到现在,爱情还只是“硬体”的可能罢了。

在这个边缘系统最前端的脑隔区,是“快感中枢”。经典的性高潮,是生殖器神经末梢将所受的刺激,经由脊髓传到脑隔区,积累到一个程度,脑隔区的神经细胞就开始放电,于是人才会有性高潮体验。不过,脑神经生理学家用微电流刺激脑隔区,或者将剂量精确的乙醯胆碱直接输入到脑隔区,脑隔区的神经细胞也能放电,同样能使人产生性高潮体验。这证明了性高潮是脑的事,可以与生a殖b器的神经末梢无关。不少很有意思的伤残报告都证明了这一点,编辑认为目前不适合引用。不过我以前在北京朝阳门内有个忘年交,一个当年宫里的粗使太监告诉过我,“咱们也能有那么回事儿”。我相信不少人听说原来如此,会觉得真是煞风景,白忙了。当初这个脑神经生理关系发现之后,确实有人担心人类会成为电极的奴隶,你我不过是些男女电池,现在看来还不会,不过我们倒是要注意d-u品对脑隔区的影响。

前面说过的边缘系统中,还有被称为“扁桃核”与“海马”的部分,它们主管愤怒、害怕、攻击等等,形成“痛苦中枢”,难为它恰好与“快感中枢”为邻,于是不管快感中枢还是痛苦中枢放电,常常“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使另一个中枢受到影响。所以俗说的“打是疼,骂是爱”,或者文说的性虐狂或受虐狂(俗称“贱”),即来源于两个中枢的邻里关系。

“喜极而泣”“乐极生悲”,“极”,就是一个中枢神经细胞放电过量,影响到另一个中枢的神经产生反应。女性常会在性高潮之中或之后哭泣,我认识的一个小提琴高手,凡拉忧郁的曲子,会有不雅的性反应,为此他很困扰,我劝他不妨在节目单里印上痛苦中枢与快感中枢的脑神经生理结构常识,这是两个中枢共同反应,而不是哲学上说的“物极必反”。

能直接作用于新哺乳类脑的边缘系统也就是情感中枢的艺术是音乐。

音乐由音程、旋律、和声、调性、节奏直接造成“频律”(不是旋律), 假如这个频律引起痛苦中枢或快感中枢的强烈共振(不是共鸣)而导致放电,人就被“感动”,悲伤,兴奋,沮丧,快活。同时,脑中的很多记忆区被激活,于是我们常常听到或看到这样的倾诉,“它使我想起了什么什么……”每个人的经验记忆有不同,于是这个“频律”,也就是“作品”,就被赋予多种意义了。名噪一时的“阅读理论”,过于将“文本”自我独立,所以对音乐文本的解释一直施展不利,因为音乐是造成频律直接影响中枢神经的反应,理性“来不及”掺入。有一种使母牛多产奶的方法是放音乐给它听,道理和人的生理反应机制差不多,不过牛不会成为发烧友,否则养牛卖奶也会破产的。

景象和视觉艺术则是通过视神经直接刺激情感中枢,听觉和视觉联合起来刺激情感中枢的时候,我们难免会呼天抢地。不过刺激久了也会麻木,仰拍青松,号角嘹亮,落日余晖,琴音抖颤,成了令人厌烦的文艺腔,只好点烟沏茶上厕所。

说起来,艺术无非是千方百计产生一种频律,在展示过程中加强这个频律,听读者用自己的经验大致得到这个频律而使自己的情感中枢放电。我们都知道军队通过桥梁时不可以齐步走,因为所产生的谐振会逐渐增强以至桥梁垮掉。巴赫的音乐就有军队齐步走过桥梁的潜在危险。审美、美学,其实可以解释得很朴素或直接,再或者说,解释得很煞风景。

常说的“人之异于禽兽几何”,笑话构成“人是因为会解几何题,才与畜生不一样”。不过分子生物学告诉我们,人与狒狒的DNA 百分之九十五点四是相同的,与最近的亲戚矮黑猩猩、黑猩猩、大猩猩的DNA 百分之九十九是相同的,也就是说,“人之异于禽兽不过百分之一”,很具体,很险,很庆幸,是吧?

不过在脑的构成里,人是因为新哺乳类脑中的前额叶区而异于禽兽的。这个前额叶区,主司压抑。前额叶区如果被破坏,人会丧失自制力,变得无计划性,时不时就将爬虫类脑的本能直接表达出来,令前额叶区没有被破坏的人很尴尬,前者则毫不在意。

说到现在,我们可以知道,爬虫类脑,相当于精神分析里所说的“原我”和“原型”或“潜意识”和“集体潜意识”;新哺乳类脑里的前额叶区,相当于“超我”;“自我”在哪里?不知道。美国国家精神卫生署(缩写为NIMH )脑进化与行为研究室的主任麦克连说,“躺在精神科沙发上的,除了病人,还有一匹马,一条鳄鱼”,这比弗洛伊德的说法具体明确有用得多了。

压抑是文明的产物。不过这么说也不全对,因为比如狼的压抑攻击的机制非常强,它们的遗传基因中如果没有压抑机制的组合,狼这个物种早就自己把自己消灭了。这正说明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能够逐步在前额叶区这个“硬件”里创造“压抑软件”的指令,控制爬虫类脑,从蒙昧、野蛮以至现在,人类将这个“逐步”划分为不同阶段的文明,文明当然还包括人类创造的其他。不同地区、民族的“压抑软件”的程序及其他的不同,是为“文化”。

古希腊文化里,非理性的狄奥尼索斯也就是酒神精神,主司本能放纵,理性的阿波罗也就是太阳神精神,主司抑制,两者形成平衡。中国的孔子说“吾未见有好德如好色者”,一针见血,挑明了压抑与本能的困难程度。

不幸文化不能由生物遗传延续,只能通过学习。孔子说“学而优则仕”,学什么?学礼和技能,也就是当时的权力者维持当时的社会结构的“软件”。学好了,压抑好了,就可以“联机”了,“则仕”。学不好,只有“当机”。一直到现在,全世界教育的本质还是这样,毕业证书或任何证书其实是给社会组织看的,隐居不需要证书。

前面说过的快感中枢与痛苦中枢的邻里关系,还会产生“享受痛苦”的现象。古老文化地区的诗歌、小说、戏剧、电影、常常以悲剧结尾,以苦为美。我去台北随朋友到KTV ,里面的歌几乎首首悲音,闽南语我不懂,看屏幕上打出的字幕,总是离愁别绪,爱而不得,爱之苦痛等等,但这确实是娱乐,消费不低的娱乐。

一般所谓的“深刻”“悲壮”“深沉”等等,从脑神经的结构来看,是由痛苦中枢放电而影响到快感中枢,于是由苦感与快感共同完成满足感。如果痛苦不能导致快感,就只有“悲惨”而无“悲壮”。这就像巧克力,又苦又甜,它产生的满足感强过单纯的糖,可是我们并不认为巧克力比糖“深刻”。

所以若说“深刻”“悲壮”里有快感,我相信不少人一定会有被亵渎的感觉。这说明文化软件里的不少指令是生理影响心理,心理影响文化,文化的软件形成之后,通过学习再返回来影响心理,可是却很难最终明白这一切源于生理。文化形成之后,是集体的形态,有种“公理”也就是不需证明的样子,于是文化也是一种暴力,可镇压质疑者。

“沉雄”“冷峻”“壮阔”“亢激”“颤栗”“苍凉”,你读懂这些词并能陶醉其中时,若还能意识到情感上的优越,那你开始对快感有“深刻”的感觉了,可是,虚伪也会由此产生,矫情的例子比比皆是,历历在目。

无用良品

阿城:还是鬼与魂与魄,这回加上神

原载1997年第5期《收获》,阿城专栏《常识与通识》

人类学者认为“自我意识”的发生,是很晚近的。知道这一点,可以很好地避免“以今人度古人”的混乱发生。

“自我意识”对于今人,也就是当下的我们,已经是常识,而且常识到我们现在看神话,根本是以“自我意识”去理解神话,体会神话,结果常常闹笑话。文哥十年中的文字材料,可以整理出一大本用现代语词写成的《中国当代神话笑话选》。

中国文化中,“自我意识”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这个大诘问中的“中国”,是有概念问题的。传说时代,有“中国”这个概念吗?我姑且用我们混乱的约定俗成来讲这个中国。

研究意识发展史的西方学者认为,“自我意识”的出现,起码在埃及金字...

原载1997年第5期《收获》,阿城专栏《常识与通识》

人类学者认为“自我意识”的发生,是很晚近的。知道这一点,可以很好地避免“以今人度古人”的混乱发生。

“自我意识”对于今人,也就是当下的我们,已经是常识,而且常识到我们现在看神话,根本是以“自我意识”去理解神话,体会神话,结果常常闹笑话。文哥十年中的文字材料,可以整理出一大本用现代语词写成的《中国当代神话笑话选》。

中国文化中,“自我意识”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这个大诘问中的“中国”,是有概念问题的。传说时代,有“中国”这个概念吗?我姑且用我们混乱的约定俗成来讲这个中国。

研究意识发展史的西方学者认为,“自我意识”的出现,起码在埃及金字塔之后。公元前十一世纪的荷马史诗《伊利亚特》,描述的是神话时期,那个时期,神话就是历史。之后的《奥德赛》,则开始有了“自我意识”,这个脉络是清晰的。

相当于《伊利亚特》的神话样式,中国却是公元后十六世纪的明代有一本《封神榜》,讲中国在公元前十一世纪的传说。作者陆西星是个有“自我意识”的人,来写三千年前的神话时代,除去他使用的他的当代语词,在神话学上,陆西星做得相当准确。

而相当于《奥德赛》,则是中国西周时的《诗经》。《诗经》里的“颂”,是记录神话传说,“风”、“雅”则全是“自我意识”的作品,大部分还相当私人性,而且全无神怪。很难想象那时会产生如此具有“自我意识”的作品。

更进一步的是之后的屈原的《天问》,问上问下问东问西,差一步就是质疑神怪了。我们若设身处地于屈原,是能觉得一种悍气和痛快的,当然其中不免有些“以今人度古人”。

不过孔子是文字记录中最早最明确的“自我意识”者。孔子“敬鬼神而远之”,“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想想他处在一个什么时代!到了汉代的董仲舒,反而“天人合一”,为汉武帝的专制张目。在此之前,只是顺天命而已,没有人视自己为神的代表。《尚书》中的周天子亦只是顺天命,有一份谦逊。谦逊是一种自我意识,用来形容周代初年,也许合适也许不合适。

与董仲舒同时的司马迁,则是自我意识很强的人,所以他的《史记》现代的中国人读来还是同情和感叹。司马迁简直就是和董仲舒对着干,笔下的刘姓皇帝,全都没有龙种的样子。我怀疑司马迁写陈胜吴广揭竿而起时做手脚的细节,把写好字的布条塞到鱼肚子里,半夜学狐狸叫,像是说,你们刘家,比这也好不到哪里去,何来的天人合一?

意识史学者叶奈思(J.Jaynes)定义过“自我意识”,即“以其思想与情感而成为一个独特个体”。孔子和司马迁都有事迹证明他们是有很强的自我意识的人,但这并不等于说,当时的所有的人都是如此,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自我意识会在社会中越来越强。相反的,自我意识在历史和现实中,载沉载浮,忽强忽弱,若即若离,如真似假,混杂在载体之中。

这个载体,是由人类的神、鬼、魂所体现的潜意识。在人类行为的沼泽中,这些潜意识,频频冒泡儿,经久不息。它混杂了集体潜意识和集体潜意识中的个人经验。

这个潜意识,常常表现为神、鬼、魂、魄。

中国人认为“魂”是类似精神的东西,人受到惊吓,有时候会“魂飞”。“魄”呢,则是物质性的魂,所以我们常常会说“魂飞魄散”。魂飞魄散之后呢,留下的是尸。假如魂飞了而魄不散,这个尸就是僵尸。

中国民间传说和明清笔记小说中关于僵尸的故事是很多的。清代袁枚的《子不语》里有则“飞僵”,说有个僵尸会飞来飞去吃小孩子,村里人发现了这个僵尸藏匿的洞,于是请道士来捉。道士让一个人下到洞里,不停地摇铃铛,这样僵尸就不敢回洞了。道士和另外的人则在外面与僵尸斗来斗去,天亮的时候,僵尸倒在地上,大家用火将僵尸烧掉。

“僵尸野合”说的是有个壮土看到一具僵尸从墓中出来,到一家墙外,墙里有个穿红衣的妇人抛出一条白布带子,僵尸就拉着布带子爬墙过去了。壮士跑回墓中将棺材盖子藏起来,不久僵尸回来了,找不到棺材盖子,很是窘迫,于是又回到那家墙外,又跳又叫,可是红衣妇人拒绝僵尸进去。鸡叫的时候,僵尸倒在地上,壮士约了别人到这家去看,发现这家停放有一具棺材,一个女僵尸倒在棺材外面。大家知道这是僵尸野合,于是将两具僵尸合在一起烧掉了,

如此看来,僵尸是有食、色欲望的,同时有暴力。洋僵尸也是如此,美国半夜过后,电视里常放这类电影,喜欢僵尸题材的人可大饱眼福,同时饱受惊吓。

我们不难看出,“魄”,可定义为爬虫类脑和古哺乳类脑;“僵尸”,是仍具有爬虫类脑和古哺乳类脑功能的人类尸体,它应该是远古人类对凶猛动物的原始恐惧记忆,成为我们的潜意识。

于是,我们也可以定义“魂”,它应该就是人类的新哺乳类脑,有复杂的社会意识,如果有自我意识,也是在这里。

中国人认为“鬼”是有魂无魄,所以鬼故事最能引起我们的兴趣,牵动我们的感情,既能产生对死亡的恐惧,同时又是轮回中的一段载体。

还是袁枚,还是《子不语》,有个“回煞抢魂”的故事。说是淮安县有个姓李的人与妻子非常恩爱,却在三十多岁时死了。入殓的时候,他的妻子不忍将棺材钉上,从早到晚只是哭。

按习俗人死后九到十八天,煞神会带亡魂回家,因此有迎煞的仪式,亲人都要回避。可是这次煞神来的时候,妻子不肯回避,她让子女到别处去,自己留在灵堂。二更的时候,煞神押着丈夫的魂进来,放开叉绳,自顾自大吃大喝起来。丈夫的魂走近床前揭开帐子,躲在里面的妻子就抱着他哭,可是觉得丈夫像一团冰冷的云,于是用被子将魂裹起来。煞神一见就急了,过来抢夺,妻子大叫,子女也都跑来了,鬼只好溜掉了。妻子将包裹着的魂放到棺材里,丈夫的尸体开始有气,到天亮的时候,丈夫苏醒过来。这一对夫妇后来又过了二十年。

也是清代的李庆辰在《醉茶志怪》里录了个故事,说是有个姓朱的人有天夜里经过一条小巷,看到一个男人在一户人家的后窗往里看,就上前责备说:“偷看人家,像个什么样子?”那个人却不理他,还是看。

姓朱的大怒,就去拉这个人。这个人忽然回过脸来,只见他面如朽木,发如蓬草,眼有凶光,说:“关你什么事!”接着用手扭住姓朱的背,姓朱的觉得这个人的手凉如冰雪,抓得自己很痛,可是刹那间这个人又不见了。

姓朱的吓得狂奔而逃。第二天有人告诉他,鬼偷看的那家人娶再嫁的媳妇。大家都说姓朱的看到的是新娘的前夫。

明清笔记小说中最多的是反映被压抑的性的潜意识欲望,这类鬼故事最受人欢迎,中国人差不多人人都有不少这类的故事。这类鬼故事在功能上类似黄色笑话,只不过有关性的鬼故事倾向于满足人类对于性与死亡的焦虑。

再者,就是男性在鬼故事里满足于总是美丽的女鬼自动投怀送抱。这在男性制造的礼法社会中活生生地总是难于遇到,遇到,则是艳遇,哪怕是鬼。

那么男人在男鬼身上希望什么呢?清代大学问家俞樾在《右台仙馆笔记》里记了个男鬼求嗣的故事。

咸宁地方有个姓樊的男子,好酒好赌,四十多岁就死了。他的魂到一位叔祖家里捣乱,叔祖说:“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找我的麻烦?”鬼说:“我死后没有子嗣啊。”

叔祖就不明白了,说:“你自己浪荡,不讨妻继子嗣,怎么怪到我头上来了呢?而且我和你的血脉并不很近,怎么来找我呢?”

鬼说:“我没有田产,谁肯来做我的子嗣?你现在总管我们樊氏,总要你开口,才有个办法,而且算数。”

叔祖说:“你生前不考虑子嗣,为什么死后倒惦记这件事呢?”鬼就说:“我死后,祖宗都骂我,如果你不替我立子嗣,我无颜面对祖宗啊。”

叔祖于是在族会上提议选一个近支血脉的人做鬼的子嗣,安排了以后,鬼就离去了。

鬼故事差不多就是在表达我们在文化中不得释放的潜意识。自我意识属于显意识,因此它也会压抑潜意识。如果说自我意识强的人就不语怪力乱神,只是子不语罢了,孔子还要祭神如神在呢。

无用良品

阿城:魂与魄与鬼及孔子

原载1997年第4期《收获》,阿城专栏《常识与通识》

读中国小说,很久很久读不到一种有趣的东西了,就是鬼。这大概是要求文学取现实主义的结果吧。

可鬼也是现实。我的意思是,我们心里有鬼。这是心理现实,加上主义,当然可以,没有什么不可以。

不少人可能记得六十年代初有过一个“不怕鬼”的芸ab动,可能不是芸ab动,但我当时年纪小,觉得是大人又在搞芸ab动,而且出了一本书,叫《不怕鬼的故事》。这本书我看过,看过之后很失望,无趣,还是去听鬼故事,怕鬼其实是很有趣的。后来长大了,不是不怕鬼,而是不信鬼了,我这个人就变得有些无趣了。

怕鬼的人内心总有稚嫩之处,其实这正是有救赎可能之处。中国的鬼故事,教...

原载1997年第4期《收获》,阿城专栏《常识与通识》

读中国小说,很久很久读不到一种有趣的东西了,就是鬼。这大概是要求文学取现实主义的结果吧。

可鬼也是现实。我的意思是,我们心里有鬼。这是心理现实,加上主义,当然可以,没有什么不可以。

不少人可能记得六十年代初有过一个“不怕鬼”的芸ab动,可能不是芸ab动,但我当时年纪小,觉得是大人又在搞芸ab动,而且出了一本书,叫《不怕鬼的故事》。这本书我看过,看过之后很失望,无趣,还是去听鬼故事,怕鬼其实是很有趣的。后来长大了,不是不怕鬼,而是不信鬼了,我这个人就变得有些无趣了。

怕鬼的人内心总有稚嫩之处,其实这正是有救赎可能之处。中国的鬼故事,教化的功能很强并且确实能够教化,道理也在这里。不过教化是双刃剑,既可以安天下,醇风俗,又可以“天翻地覆慨而慷”,中国五ab禅接济文化ddd哥命能够发动,有一个原因是不少人真地听信“资产阶级上台,千百万颗人头落地”,怕千百万当中有一颗是自己的。结果呢,结果是不落地的头现在有十二亿颗了。

中国文学中,魏晋开始的志怪小说,到唐的传奇,都有笔记的随记随奇,一派天真。鬼故事而天真,很不容易,后来的清代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虽然也写鬼怪,却少了天真。

我曾因此在《闲话闲说》里感叹到莫言:

莫言也是山东人,说和写鬼怪,当代中国一绝,在他的家乡高密,鬼怪就是当地世俗构成,像我这类四九年后城里长大的,只知道“阶级敌人”,哪里就写过他了?我听莫言讲鬼怪,格调情怀是唐以前的,语言却是现在的,心里喜欢,明白他是大才。

八六年夏天我和莫言在辽宁大连,他讲起有一次回家乡山东高密,晚上近到村子,村前有个芦苇荡,于是卷起裤腿涉水过去。不料人一搅动,水中立起无数小红孩儿,连说吵死了吵死了,莫言只好退回岸上,水里复归平静。但这水总是要过的,否则如何回家?家又就近在眼前,于是再涉到水里,小红孩儿们则又从水中立起,连说吵死了吵死了。反复了几次之后,莫言只好在岸上蹲了一夜,天亮才涉水回家。

这是我自小以来听到的最好的一个鬼故事,因此高兴了很久,好像将童年的恐怖洗净,重为天真。

中国文学中最著名的鬼怪故事集应该是《聊斋志异》,不过也因此让不少人只读《聊斋志异》,甚至只读《聊斋志异》精选,其它的就不读或很少读了,比如同是清代的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

《阅微草堂笔记》与《聊斋志异》不同。《聊斋志异》标明全是听来的,传说蒲松龄自备茶水,请人讲,他记录下来,整理之后,加“异史氏曰”。我们常常不记得“异史氏”曰了些什么,但是记住了故事。这也不妨是个小警示,小说中的议论,读者一般都会略过。读者如逛街的人,他们看的是货色,吆喝不大听的。

《阅微草堂笔记》则是记录所见所闻,你若问这是真的吗?纪晓岚会说,我也嘀咕呢,可我就是听人这么说的,见到的就是这样。所以纪晓岚常常标明讲述者,目击的地点与时间。鲁迅先生常常看《阅微草堂笔记》,我小时候不理解,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懂了。《阅微草堂笔记》的细节是非文学性的,老老实实也结结实实。汪曾祺先生的小说、散文、杂文都有这个特征,所以汪先生的文字几乎是当代中国文字中仅有的没有文艺腔的文字。

明清笔记中多是这样。这就是一笔财富了。我们来看看是怎么样的一笔财富。

《阅微草堂笔记》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说是乾隆年间,户部员外郎长泰公家里有个仆人,仆人有个老婆二十多岁,有一天突然中风,晚上就死了。第二天要入殓的时候,尸体突然活动,而且坐了起来,问这什么地方?

死而复活,大家当然高兴,但是看活过来的她的言行做态,却像个男人,看到自己的丈夫也不认识,而且不会自己梳头。据她自己说,她本是个男子,前几天死后,魂去了阴间,阎王却说他阳寿未尽,但须转为女身,于是借了个女尸还魂。

大家不免问他以前的姓名籍贯,她却不肯泄露,说事已至此,何必再辱及前世。

最初的时候,她不肯和丈夫同床,后来实在没有理由,勉强行房,每每垂泪至天明。有人听到过她说自己读书二十年,做官三十年,现在竟要受奴仆的羞辱。她的丈夫也听她讲梦话说积累了那么多财富,都给儿女们享受了,钱多又有什么用?

长泰公讨厌怪力乱神,所以严禁家人将此事外传。过了三年多,仆人的死而复活的老婆郁郁成疾,终于死了,但大家一直不知道她是谁来附身。

用白话文复述这个故事最大的困难在于“她”与“他”的分别,不过我们可以用“他”来指说魂,用“她”来指说魄。魂是精气神,魄是软皮囊,所以“魂飞魄散”,一个可以飞,一个有得散。

清朝的刘炽昌在《客窗闲话》里记载了一个故事,说有个翩翩少年公子,随上任做县官的父亲去四川。不料过险路时马惊了,少年人坠落崖底,魂却一路飘到山东历城县的一个村子,落到这个村子一个刚死的男人的尸体里,大叫一声:“摔死我啦!”

他醒来后看到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一个老太婆摸着他说:“我儿,你说什么摔死我了?”公子说:“你是什么人敢叫我是你儿子?”周围的人说:“这是你娘你都不认得了?”并且指着个丑女人说“这是你老婆”又指着个小孩说“这是你儿子”。

公子说:“别瞎说了!我随我父亲去四川上任,在蜀道上落马掉到崖底。我还没有娶妻,哪里来的老婆?更别说儿子了!而且我母亲是皇上敕封的孺人,怎么会是这个老太婆?”

周围的人说:“你别说昏话了,拿镜子自己照照吧!”公子一照,看到自己居然是个四十多岁的麻子,就摔了镜子哭起来:“我不要活了!”大家听了是好气又好笑。

公子饿了,丑老婆拿糠饼来给他吃,公子觉得难以下咽,于是掉眼泪。丑老婆说:“我和婆婆吃树皮吃野菜,舍了脸皮才向人讨了块糠饼子给你吃,你还要怎么着呢?”公子将她骂出门外,看屋内又破又脏,想到自己一向华屋美食,恨不得死了才好。晚上老婆领着小孩进来睡觉,公子又把他们骂出去。婆婆只好叫母子两个同她睡。

第二天,一个老头来劝公子,说:“我和你是老哥们儿了,你现在变成这样,我看乡里不能容你这种不孝不义之人,你可怎么办呢?”公子哭着说:“你听我的声音,是你朋友的声音吗?”老头说:“声音是不一样了,可人还是一样啊。我知道你是借尸还魂,可你现在既然是这个人,就要做这个人该做的事,就好像做官,从高官降为低官,难道你还要做高官的事吗?”

公子明白是这么回事,就请教以后该如何办。老头说:“将他的母亲作你的母亲待,将他的儿子当你的儿子养,自食其力,了此身躯。”公子说自己过去只会读书,怎么养家糊口?老头就想出一个办法,说麻子原来不识字,死而复生居然会吟诗做文,宣扬出去,来看的人会很多,办法就有了。

公子按着去做,果然来看怪事的人很多。公子趁机引经据典,很有学问的样子,结果就有人到他这里来读书。公子能开馆教书,收入不错,足以养家,只是他借住在庙里,不再回家,家里人既得温饱,也就随他。

后来公子考了秀才,正好有个人要到四川去,他就写一封信托人带去给父亲。公子的父亲见了信,觉得奇怪,但还是寄了旅费让公子来见一见。

公子到了四川家里,父母见他完全是另一个人,不愿意认他,两个哥哥也说他是冒牌的。公子细述以前家里的一应细节,父亲倒动了心,可是母亲和两个哥哥执意要赶他走。父亲想,这样的话即使留下来,家里也是摆不平,只好偷偷给了他两千两银子,要他回山东去。

从世俗现实来说,看来我们中国人看肉身重,待灵魂轻。再进一步则是“只重衣冠不重人”,连肉身都不重要了,灵魂更无价值。上面两个灵魂附错体的故事,让我们的司空见惯尖锐了一下。说起来,公子还是幸运的,到底附了个男身,不但可以骂老婆,还考了个秀才有了功名,而那个不肯说出前身的男魂,因为附了女身,糟糕透顶,可见不管有没有灵魂,只要是女身,在一个男性社会里就严重到“辱及前世”,还要“每每垂泪到天明”。纪晓岚的这则笔记,女性或女权主义者可以拿去用,不过不妨看了下面一则笔记再说。

清代大学者俞樾在《右台仙馆笔记》里录了个故事,说中牟县有兄弟俩同时病死,后来弟弟又活了,却是哥哥的魂附体。弟弟的老婆高兴得不得了,要带丈夫回房间。丈夫认为不可以,要去哥哥的房间,嫂子却挡住房门不让他进。附了哥哥的魂的弟弟只好搬到另外的地方住,先调养好病体再说。

十多天后,弟弟觉得病好了,就兴冲冲地回家去。不料老婆和嫂子都避开了,这个附了哥哥魂的人只好出家做了和尚。

上举三则笔记都太沉重了些,这里有个笑里藏“道”的。也是清朝人的梁恭辰在《池上草堂笔记》里有一则笔记,说李二的老婆死了,托梦给李二,讲自己转世投了牛胎,托生为母牛,如果李二还顾念夫妻情分,就把她买回家。李二于是按指点去买了这头母牛回来,养在家中后院。但是这头母牛却常常跑回去,在大庭广众之中与邻居的公牛交abc配,李二也只好眼睁睁地瞧着。

民间如此,官方怎么样呢?史中记载,大定十三年,尚书省奏,宛平县人张孝善有个儿子叫张合得,大定十二年三月里的一天得病死亡,不料晚上又活过来。活了的张合得说自己是良乡人王建的儿子王喜儿。勘查后,良乡确有个王建,儿子王喜儿三年前就死了。官府于是让王建与张合得对质,发现张合得对王家的事知道得颇详细,看来是王喜儿借尸还魂,于是准备判张合得为王建的儿子。但事情超乎常理,于是层层上报到金世宗,由最高统治者定夺。

金世宗完颜雍的决定是:张合得判给王建,那么以后就会有人借这个判例作伪,用借尸还魂来搅乱人伦.因此将张合得判给张孝善才妥善。

这让我不禁想起孔子的“不语怪力乱神”。我小时候凭这一句话认为孔子真是一个有科学精神的人,大了以后,才懂得孔子因为社会的稳定才实用性地“不语怪力乱神”。《论语》里的孔子是有怪力乱神的事迹的,但孔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实用态度最为肯定。“敬鬼神而远之”,话说得老老实实;“未知生,焉知死”,虽然可商榷,但话说得很噎人。

《孔子家语》里记载子贡问孔子“死了的人,有知觉还是没有”?孔子的学生里除了颜回,其他人常常刁难他们的老师,有时候甚至咄咄逼人,我们现在如果认为孔子的学生问起话来必然恭恭敬敬,实在是不理解春秋时代社会的混乱。孔子的几次称赞颜回,都透着对其他的学生的无奈而小有感慨。大概除了颜回,孔子的学生们与社会的联系相当紧密,随便就可以拎出个流行问题难为一下老师。这可比一九七六年后考入大学的老三届,手上有一大把早有了自己的答案的问题,问得老师心惊肉跳。

子贡的这一问,显然是社会中怪力乱神多得不得了,而孔子又不语怪力乱神,于是子贡换了个角度来敲打老师。

孔子显然明白子贡的心计,就说,“我要是说有呢,恐怕孝子贤孙们都去送死而妨害了生存;我要是说没有呢,恐怕长辈死了不孝子孙连埋都不肯埋了。你这个子贡想知道死人有没有知觉,这事不是现在最急的,你要真地想知道,你自己死了不就知道了吗?”

子贡怎么反应,没有记载,恐怕其他的学生幸灾乐祸地正向子贡起哄呢吧,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好像还是《孔子家语》,还是这个子贡,有一次将一个鲁国人从外国赎回鲁国,因此被鲁国人争相传颂夸奖,子贡一下子成了道德标兵。孔子听到了,吩咐学生说,子贡来了你们挡住他,我从此不要见这个人。子贡听说了就慌了,跑来见孔子。

大概是学生们挡不住子贡,所以孔子见到子贡时还在生气,说:“子贡你觉得你有钱是不是?”子贡是个商业人才,手头上很有点钱,孔子的周游列国,经济上子贡贡献不菲,“鲁国明明有法律,规定鲁国人在外国若是做了奴隶,得到消息之后,国家出钱去把他赎回来。你子贡有钱,那没钱的鲁国人遇到老乡在外国做了奴隶怎么办?你的做法,不是成了别人的道德负担了吗?”

孔子的脑筋很清晰。哪个学生我忘记了,问孔子“为什么古人规定父母去世儿子要守三年的丧?”孔子说:“你应该庆幸有这么个规定才是。父母死了,你不守丧,别人戳脊梁,那你做人不是很难了吗?你悲痛过度,守丧超过了三年,那你怎么求生计养家糊口?有了三年的规定,不是很方便吗?”

孔子死后,学生中只有子贡守丧超过了三年,守了六年。以子贡这样的商业人才,现在的人不难明白六年是多大的损失。好像是曾参跑来怪子贡不按老师生前的要求做,大有你子贡又犯从前赎人那种性质的错误了。子贡说,老师生前讲过超出与不足都是失度 (度就是中庸),我觉得我对老师感情上的度,是六年。

屡次被孔子骂的子贡,是孔子的最好的学生。颜回是不是呢?我有点怀疑,尽管《论语》上明明白白记载着孔子的夸奖。

不过扯远了,我是说,我喜欢孔子的入世,入得很清晰,有智慧,含幽默,实实在在不标榜。道家则总有点标榜的味道,从古到今,不断地有人用道家来标榜自己,因为实在是太方便了。我曾在《棋王》里写到过一个光头老者,满口道禅,捧起人来玄虚得不得了,其实是为遮自己的面子。我在生活中碰到不少这种人,还常常要来拍你的肩膀。汪曾祺先生曾写过篇文章警惕我不要陷在道家里,拳拳之心,大概是被光头老者蒙蔽了。

不过后世的儒家,实用到主义,当然会非常压制人的本能意识,尤其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这必然会引起反弹,明清的读书人于是偏要来谈怪力乱神,清代的袁枚,就将自己的一本笔记作品直接名为《子不语》。我们也因此知道其实说什么不要紧,而是为什么要这么说。

还有篇幅,不妨再看看明清笔记中还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梁恭辰在《池上草堂笔记》里记了个故事,说衡水县有个妇人与某甲私通而杀了亲夫,死者的侄子告到县衙门里去。某甲贿赂验尸的忤作,当然结果是尸体无伤痕,于是某甲反告死者的侄子诬陷。这个侄子不服,上诉到巡按,巡按就派另一个县的县令邓公去衡水县复审。邓公到了衡水县,查不出证据,搞不出名堂。

晚上邓公思来想去,不觉已到三更时分,蜡烛光忽然暗了下来。阴风过后,出现一个鬼魂,跪在桌案前,啜泣不止,似乎在说什么。

邓公当然心里惊惧,仔细看这个鬼魂,非常像白天查过的那具尸体,鬼魂的右耳洞里垂下一条白练。

邓公忽然省悟,就大声说:“我会为你申冤的。”鬼魂磕头拜谢后就消失了,烛光于是重放光明。

次日一早,邓公就找来衡水县县令和忤作再去验尸。衡水县令笑话邓公说:“都说邓公是个书呆子,看来真是这样。这个人做了十年官,家里竟没有积蓄,可知他的才干如何,像这种明明白白的案子,哪里是他这样的人可以办的!”

话虽这样说,可是也不得不去再验一回尸体。到了停尸房,邓公命人查验尸体的右耳。忤作一听,大惊失色。结果呢,从尸体的右耳中掏出有半斤重的棉絮。

邓公对衡水县县令说:“这就是奸夫淫妇的作案手段。”妇人和某甲终于认罪。

这个故事,中国人很熟悉,包公案,狄公案,三言二拍中都有过,只不过作案的手段有的是耳朵里钉钉子,有的是鼻子里钉钉子,还有的是头顶囟门钉钉子,几乎世界各国都有这样的作案手段,我要是个验尸官,免不了会先在这些经典位置找钉子。

破案的路径差不多都是托梦,鬼魂显形,《哈姆雷特》也是这样,只不过凶手是往耳朵里倒毒药,简直是比较犯罪学的典型材料。你要是对这则笔记失望的话,不妨来看看纪晓岚的一则。

《阅微草堂笔记》里有一则笔记说总督唐执玉复审一件大案,已经定案了。这一夜唐执玉正在独坐,就听到外面有哭泣声,而且声音愈来愈近。唐执玉就叫婢女去看看怎么回事。婢女出去后惊叫,接着是身体倒地的声音。

唐执玉打开窗一看,只见一个鬼跪在台阶下面,浑身是血。唐执玉大叫:“哪里来的鬼东西!”鬼磕头说:“杀我的人其实是谁谁谁,但是县官误判成另一个人,此冤一定要申啊。”唐执玉听说是这样,心下明白,就说“我知道了”,鬼也就消失了。

次日,唐执玉登堂再审该案,传讯相关人士,发现大家说的死者生前穿的衣服鞋袜,与昨天自己见到的鬼穿的相同,于是主意笃定,改判凶手为鬼说的谁谁谁。原审的县令不服,唐执玉就是这样定案了。

唐执玉手下的一个幕僚想不通,觉得这里一定有个什么道理,于是私下请教唐执玉,唐执玉呢,也就说了昨晚所见所闻。幕僚听了,也没有说什么。

隔了一夜,幕僚又来见唐执玉,问:“你见到的鬼是从哪里进来的呢?”唐执玉说:“见到时他就已经跪在台阶下了。”幕僚又问:“那你见到他从哪里消失的呢?”唐执玉说:“翻墙走的。”幕僚说:“鬼应该是一下子就消失的,好像不应该翻墙离开吧。”

唐执玉和幕僚到鬼翻墙头的地方去看,墙瓦没有裂痕,但是因为那天鬼来之前下过雨,结果两个人看到屋顶上有泥脚印,直连到墙头外。

幕僚说:“恐怕是囚犯买通轻功者装鬼吧?”

唐执玉恍然,结果仍按原审县令的判决定下来,只是讳言其事,也不追究装鬼的人。

两百多年前的那个死囚可算是个心理学家,文化学者,洞悉人文,差一点就成功了。幕僚是个老实的怀疑论者,唐执玉则知错即改,通情达理,不过唐执玉的讳言其事,也可解作他到底是读圣贤书出身,语怪力乱神到底有违形象。

悠思未寐

读阿城的《棋王•树王•孩子王》有感

之前一直听别人说阿城的三部曲写得很好,今天终于看完了。虽然是三篇小说,但实际上并不是特别长。

很多人说,三篇里《棋王》是写得最好的,尤其是描写一人对战10人下棋的场面,犹如武侠小说里的高手对决,气势恢宏,读起来确实很爽。

而《树王》,“树王”守护一棵树王,人单力薄,无人支持,最终没能守护住树王,只好与树王共存亡。

《孩子王》,是三篇里最让我动容的,可能是因为和教育相关,多多少少能够产生一些共鸣。

一群上初三的孩子,一直上的课都是那些宣传政治言论的课本,写的作文也是抄的那些政治言论,连一篇基础的文章都写不出来,而且认字水平也很差,连一篇简单的文章都读不懂。

所以“我” 决定不按照教材来...

之前一直听别人说阿城的三部曲写得很好,今天终于看完了。虽然是三篇小说,但实际上并不是特别长。

很多人说,三篇里《棋王》是写得最好的,尤其是描写一人对战10人下棋的场面,犹如武侠小说里的高手对决,气势恢宏,读起来确实很爽。

而《树王》,“树王”守护一棵树王,人单力薄,无人支持,最终没能守护住树王,只好与树王共存亡。

《孩子王》,是三篇里最让我动容的,可能是因为和教育相关,多多少少能够产生一些共鸣。

一群上初三的孩子,一直上的课都是那些宣传政治言论的课本,写的作文也是抄的那些政治言论,连一篇基础的文章都写不出来,而且认字水平也很差,连一篇简单的文章都读不懂。

所以“我” 决定不按照教材来教,先教他们认字,学会清楚地表达一件事。慢慢得,这件事小有成效,学生认字越来越多,写作文水平也慢慢提高,但是上级不满他的做法,说他不按照指示和课本去教学生,便把他调走了。

毕竟他人微言轻,改变不了什么,但是让人欣慰的是,他走之前,看到了他教的学生终于能写出一篇体现真情实感,真正属于自己的文章,这也算是对他教学的回报吧。

这让我不禁想到了电影《死亡诗社》,也是关于教育的故事,关于老师的故事。最后的结局都是那样让人唏嘘,毕竟在大环境下,一个人的力量是那么渺小,那个时候能保全自己就很不错了。

渡辺家不缺盐

《棋王》——意识形态的叛逃(出走)

《棋王》在1985年出现,标志当代中国文学的转折,这是对原有意识形态的成功出走。“出走”的含义是在挣脱意识形态怀抱。作品只写了两个行为:“吃”和“棋”,都与革命毫无关系,却又是有深刻的文化含义。

首先在“吃”上,王一生对“吃”是一种仪式化,极端虔诚的态度。王一生生活在社会的底层,是一个普通人,家境贫寒,而且所处的社会也是一个政治动乱、物质匮乏的时代,因此他对物质追求的第一要求就是“吃”。小说写他饥不择食,只要能充饥的食物不论干净与否都能享用,而且吃相极恶。小说中作者不惜浓墨重彩用长篇幅来写“我”与王一生在火车上大谈关于吃的问题,王一生在“馋”与“饿”的辩解中表现他对“吃”的尊重,反映了他对个...

《棋王》在1985年出现,标志当代中国文学的转折,这是对原有意识形态的成功出走。“出走”的含义是在挣脱意识形态怀抱。作品只写了两个行为:“吃”和“棋”,都与革命毫无关系,却又是有深刻的文化含义。

首先在“吃”上,王一生对“吃”是一种仪式化,极端虔诚的态度。王一生生活在社会的底层,是一个普通人,家境贫寒,而且所处的社会也是一个政治动乱、物质匮乏的时代,因此他对物质追求的第一要求就是“吃”。小说写他饥不择食,只要能充饥的食物不论干净与否都能享用,而且吃相极恶。小说中作者不惜浓墨重彩用长篇幅来写“我”与王一生在火车上大谈关于吃的问题,王一生在“馋”与“饿”的辩解中表现他对“吃”的尊重,反映了他对个体生命的执着与重视,也体现了革命伦理道德对个体生命的忽视。作品强调了个体在集体面前无关紧要,在这一意义上阿城对“吃”的表达完成了一次文学出走,对传统伦理不动声色的抗击。

其次在“棋”的描写上,王一生的名言“何以解忧,唯有下棋”,他将下棋用来应对外界的混乱,对抗文革乱世。棋是王一生的精神支柱,棋支撑起了生命的厚重与韧性,是与革命语境中马克思主义价值的唯一性抗衡,在这一意义上亦是一次成功的出走。

总之,“吃”与“棋”是从物质、精神方面对原有的意识形态的叛逃与抗击。《棋王》完成对强大意识形态的批判同时,还获得了道家层面的哲学力量,“吃”代表对个体物质生命的尊重,“棋”代表棋格与人格的统一。作品强调以柔克刚,以无为而无不为的道家哲学,以生命哲学坚持自身的生命存在来对抗外来压力。

番茄崩溃
王福的作文,看哭了😭😭

王福的作文,看哭了😭😭

王福的作文,看哭了😭😭

番茄崩溃
阿城的文笔真是挺好的,但最优秀...

阿城的文笔真是挺好的,但最优秀的还是棋王那一篇。

阿城的文笔真是挺好的,但最优秀的还是棋王那一篇。

番茄崩溃
好久没读到过用现代汉语写就的这...

好久没读到过用现代汉语写就的这么的文学作品了,语言真是炉火纯青啊我的天,写得真的太好了

好久没读到过用现代汉语写就的这么的文学作品了,语言真是炉火纯青啊我的天,写得真的太好了

pauli

限签一本~get,get,get!😂😂😂阿城老师的真迹,要给一点无论如何一定要签的原因,那就是,对夜空、星座的理解以及他的短篇我看了不止一本了😂😂😂😂雨中的裤衩好漂亮,不需妙手,只在偶得之~

限签一本~get,get,get!😂😂😂阿城老师的真迹,要给一点无论如何一定要签的原因,那就是,对夜空、星座的理解以及他的短篇我看了不止一本了😂😂😂😂雨中的裤衩好漂亮,不需妙手,只在偶得之~

桂花糯米藕

我 读 阿 城

其实我读阿城的书完全是个偶然,是从欧阳娜娜微博下方的一条评论开始的。

“宝贝读的是什么书啊能告诉妈妈吗?”下面有人回复说是阿城的《棋王树王孩子王》。我当时觉得它可能会像那本《他跟我聊到樱桃树、灰尘以及一座山》,是那种清新独特的文风,是一个独立的,有态度的年轻女孩会喜欢读的玩意儿。

甚至直到当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书架的一角发现了这本不过是A5大小的书的时候,我还是这样想的。

可是,它的力量,足以让我佝偻在铺着二中床单的单人床铺上,在舍友都进入梦乡的时候,在下午一点那个温和得让所有人都昏昏欲睡的时刻,一边起着鸡皮疙瘩,一边无声地流泪。

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为何流泪。


这是一本小说集。分中篇和短篇。综合...

其实我读阿城的书完全是个偶然,是从欧阳娜娜微博下方的一条评论开始的。

“宝贝读的是什么书啊能告诉妈妈吗?”下面有人回复说是阿城的《棋王树王孩子王》。我当时觉得它可能会像那本《他跟我聊到樱桃树、灰尘以及一座山》,是那种清新独特的文风,是一个独立的,有态度的年轻女孩会喜欢读的玩意儿。

甚至直到当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书架的一角发现了这本不过是A5大小的书的时候,我还是这样想的。

可是,它的力量,足以让我佝偻在铺着二中床单的单人床铺上,在舍友都进入梦乡的时候,在下午一点那个温和得让所有人都昏昏欲睡的时刻,一边起着鸡皮疙瘩,一边无声地流泪。

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为何流泪。


这是一本小说集。分中篇和短篇。综合来说,我觉得《树王》第一,《棋王》第二,短篇里要数《峡谷》最酣畅淋漓。

这本书写在上个世纪,写的也是上个世纪的事儿。阿城的文风很像是写日记,清清楚楚,一件件码在你面前,很真,但是没有赤裸裸的讽刺,也没有野蛮粗鲁的情感。读起来非常舒服,你只想读完——一口气读完。

还有一个非常神奇的地方,他写的不是江湖,读起来反倒荡气回肠。小说的故事大多发生在上山下乡的特殊时期,有知青,有农民,有草原,有峡谷。但是只要你开了头,是没有时空的屏障在阻隔你的,你只能觉得这就是发生在你身边的事情。想起来文创老师推荐的《在细雨中呼喊》,写的几乎是同一时期的事情,但是我没法置身在情节里,读者和情节是剥离开的,且文章内容引起强烈不适(对不起余华老师),但是你在合上书的时候,的确会有一种时空感,说起来很玄学,当你合上《细雨》的那一刻,你会真的体会到那种所谓的“时空穿梭感”,当然了,你也会感到由衷的解脱。

阿城的文章就好在这里,他写的人很普通,不过都无外乎有点怪,王一生和肖疙瘩很拗,都是典型的一条筋,但是没有一点点“呆头呆脑”或者是“坚持感动地球”的那种戏份,都很平常,他们或许真的只是这个世界上某个地方某个人日记里面写着的故事,相比较于小说必须具有的虚构性,我更愿意相信他们是真真正正活过的人。他们的故事,也就是这个世界上无数个人的生命的一个片段,但是显而易见,这样的故事,更深入人心。

王一生。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是在知乎上,当时我还没决定要去借这本书,有人居然说看他下棋看到大哭。我惊呆了,然后我借阅记录上就多了一本《棋王树王孩子王》。按说王一生应该是个棋呆子,连他自己也从没意识到自己是个棋王。他应该是清瘦的,爱发呆的男孩子,然而大多数人只认为他呆。我觉得说他爱棋还远远不够,棋是他的命,没有棋他一天也活不下去。不过这都不用担心,棋在他心里,他一个人也能下得惊天动地。我最震撼的地方是他呆看着他母亲磨出来的无字棋子儿,在赢了全场的人之后,好久好久终于吐出一句:“妈,儿今天······妈——”,我说不出来为什么,总之就瞬间震悚了,觉得他那种滞涩的情感如鲠在喉,王一生哭了之后便睡死了,我脸上倒是留下了两条干了一阵子的泪渠。


相比较于另外两个,树王里的形象更立体,场面也更壮大——也不过是写了写一座山上的一棵伞盖大树,鬼知道我怎么读出来的壮大,但是我估计你读了之后可能还要怪我说得不够。

树王和棋王的共同之处就在于他把人和物化成了一整个儿。如果说王一生是棋,棋就是王一生,那么肖疙瘩就是树,哪怕树砍了,只留下个墩儿,那么肖疙瘩便是那个树墩。这本书里的“我”“李立”“六爪”都塑造的线条明朗,也让肖疙瘩这个人更立体,更活。

我可能要再读几遍然后找时间专门给《树王》一个交代。现在我实在没办法精准的写下什么满意的东西来。我先摘录一段充个数。


“树王的叶子在烈日下有些垂,但仍微微动着,将空隙间的阳光隔得闪闪烁烁。有鸟从远处缓缓飞来,近了,箭一样射进树冠里去,找不到踪影。不一会儿,又忽地飞出一群,前后上下地绕树盘旋,叫声似乎被阳光罩住,干干的极短促。一亩大小的阴影使平地生风,自成世界,暑气远远地避开,不敢靠近。队长忽然迟疑着站住,支书也犹疑着,我们便超过支书和队长向大树走去。待有些走近了,才发现巨大的树根间,坐着一个小小的人。那人将头缓缓扬起,我心中一动:是肖疙瘩。”


OK,我到此为止了。给阿城的书写点东西应该不需要结尾吧。

你且去读,读了之后你就明白我了。


北山

洗澡/阿城

作者:阿城

       中午的太阳极辣,烫得脸缩着。半天的云前仰后合,被风赶着跑,于是草原上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又一片一片地亮起来。

       我已脱下衣服,前后上下搔了许久。阳光照在肉上,搔过的地方便一条一条地热。云暗过来,凉风拂起一身鸡皮疙瘩,不敢下水。

       这河大约只能算作溪,不宽,不深,绿绿地流过去。牧草早长到小腿深,身上也已经出过两个月的汗,垢都浸得软软的,...

作者:阿城

       中午的太阳极辣,烫得脸缩着。半天的云前仰后合,被风赶着跑,于是草原上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又一片一片地亮起来。

       我已脱下衣服,前后上下搔了许久。阳光照在肉上,搔过的地方便一条一条地热。云暗过来,凉风拂起一身鸡皮疙瘩,不敢下水。

       这河大约只能算作溪,不宽,不深,绿绿地流过去。牧草早长到小腿深,身上也已经出过两个月的汗,垢都浸得软软的,于是时时把手伸进衣服里,慢慢将它们集合成长条。春风过去两个月,便能在阳光下扒光衬衣裤,细细搜捡着虱子们。

       远远有一骑手缓缓而来,人不急,马更不急,于是有歌声沿草冈漫开。凡开阔之地的民族,语言必像音乐。但歌声并无词句,只是哦哦地起伏着旋律,似乎不承认草原比歌声更远。

       骑手走近了,很阔的一个脸,挺一挺腰,翻下马来,又牵着马,慢慢走到河边,任马去饮。骑手看看我,说:“热得很!”我也说:“热得很。”他又问:“要洗澡?“我说:“要洗澡。”他一边解开红围腰,一边说:“好得很!好得很!”

       骑手将围腰扔在草上,红红的烫眼睛。他又脱下袍子,一扔,压在围腰上。围腰还是露出一截,跳跳的。

       骑手把衣服都脱了,阳光下,如一块脏玉,宽宽的一身肉,屁股有些短,腿弯弯的站在岸边,用力地搔身上。

       他又问:“洗澡?”我说:“洗澡。”他就双手拍着胸,向水里蹚去。水没到小腿的一半。

       忽然他大吼一声,身子一倾,扑进水里。水花惊跳起来,出一片响声。不待水花落下去,他早又在水里翻过身来,双手挖水泼自己,嘴里嗬嗬地叫着。

       我站起来,也不由用手拍着胸腹,伸脚向水里探去,但立刻觉得小肚子紧起来。终于是要洗,不能管凉,慎慎地往下走。

       冷不防身上火烫也似凉得抖一下,原来骑手在用力挖水泼过来。我脚下一个不稳,跌到水里。

       水还糊住眼睛,就听得骑手在嗬嗬大叫。待抹掉脸上的水,见骑手埋在水里,只露一张阔脸在笑。

       我说:“啊!凉得很!”骑手说:“凉得很!”

       我急忙用手使劲搓胸前,脸上,腿下,又仰倒在水里。水激得胸紧紧的,喘不出大口的气。天上的云稳稳地快跑。

       骑手又哦哦地唱起歌,只是节奏随双手的动作在变,一会儿双手又随歌的节奏在搓。他撅起屁股,把头顶浸到水里,叉开手指到头发里抓,歌声就从两腿间传出来。抓完头,他又叉开腿,很仔细地洗下面的东西,发现我在看他,很高兴地大声说:“干净得很!”

       我也周身仔细地搓,之后站起来。风吹过,浑身抖着,腮僵得硬硬的,缩缩地看一看草原。

       忽然发现云前有一块黄,惊得大叫一声,返身扑进水里。骑手看看我,我把手臂伸出去一指。

       对岸一个女子骑在马上,宽宽的一张脸,眼睛很细,不动地望着我们。

       骑手看到了她,并不惊慌,把手在胸前抹一抹,阔脸放出光来,向那女子用蒙语问,意思大约是:没有见过吗?

       那女子仍静静跨在马上,隐隐有一些笑意。骑手弯下腰去掬一些水,举到肩上松开手,身上沿着起伏处亮亮地闪起来。

       那女子说话了,用蒙语,意思大约是:这另外一个人是跌倒了吗?骑手嗬嗬笑了,说:“汉人的东西和我的不一样,他恐怕吓着你!”

       我分明感到那女子向我盯住看,不由更向水里缩下去。

       那女子又向骑手说了: “你很好。”骑手一下子得意得不行,伸开两条胳膊舞了一下,又叭叭地拍着胸膛,很快地说:“草原大得很,白云美得很,男子应该像最好的马,”他的声音忽然轻柔极了,只有蒙语才能这样又轻又快又柔:“你懂得草原。”

       那女子向远处望了一下,胯下的马在原地倒换了一下蹄子。她也极快地说:“草原大得孤独,白云美得忧愁,我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了最好的马,也许我还没有走遍草原。”

       骑手呆住了,慢侵低下头去看河水。那女子声音极高地吆了一下马,马慢慢地摆着屁服离开河边跑去。骑手拾起头来,好像在看天上的河水,忽然猛猛地甩甩头发,走到岸上,很快地把衣服穿起来。又一边慢慢裹着围腰,一边看着远去的黄头巾。骑手一摇一摇地去牵走远了的马,唱起歌来,那大致的意思是:

       最好的马在呼伦贝尔

       马儿在呼伦贝尔最好

       因为呼伦贝尔草原最好

 

       最好的马在呼伦贝尔

       马儿在呼伦贝尔最好

       因为呼伦贝尔骑手最好

 

       马儿跑遍草原

       女人走遍草原

       但在呼伦贝尔草原停下来

 

       马儿停在这里

       女人留在这里

       成吉思汗的骑手从这里开拔

 

       那女子走很极远了,停下来。骑手一直在望着她,于是飞快地翻上马去,紧紧勒住皮缰,马急急地刨几下蹄子。骑手猛一松缰,那马就箭一样笔直地跑进河里,水扇一样分开。马又一跃到对面岸上,飞一样从草上飘过去。

       阳光明晃晃地从云中垂下来,燃着了草冈上一块红的火,一块黄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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