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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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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姜供煮陆机莼

【陆机/陈寿视角番外】伤心岂独息夫人(3)

《马后桃花》番外,非CP向。

陆机留意到了陈寿突然低落的情绪,轻声唤道:“承祚?”

陈寿抬眼盯着陆机,出了一会儿神,方说:“陆昭侯的传,你大约还是有不满意的地方吧”

陆机应道:“其实,我此前一直有心撰一部《吴书》——只是《吴书》。”

陈寿便笑说:“那我不如左太冲了。”

陆机赶忙解释:“不是这样。只不过讲到吴国,我难免比你话多。”

陈寿极喜欢陆机这样坦直的态度,且也自信不会因为陆机的《吴书》问世,自己的《吴书》便会失传——“二书并存,对后世的读书人真是大好事。”要是……他知道,也会很高兴……吧。

陆机端起竹筱饮喝了一口,感叹道:“此物倒让我想家了。”

陈寿不接话,只笑了笑。他站起...

《马后桃花》番外,非CP向。

陆机留意到了陈寿突然低落的情绪,轻声唤道:“承祚?”

陈寿抬眼盯着陆机,出了一会儿神,方说:“陆昭侯的传,你大约还是有不满意的地方吧”

陆机应道:“其实,我此前一直有心撰一部《吴书》——只是《吴书》。”

陈寿便笑说:“那我不如左太冲了。”

陆机赶忙解释:“不是这样。只不过讲到吴国,我难免比你话多。”

陈寿极喜欢陆机这样坦直的态度,且也自信不会因为陆机的《吴书》问世,自己的《吴书》便会失传——“二书并存,对后世的读书人真是大好事。”要是……他知道,也会很高兴……吧。

陆机端起竹筱饮喝了一口,感叹道:“此物倒让我想家了。”

陈寿不接话,只笑了笑。他站起来推开窗,那一大片碧绿的翠竹映入眼帘,他回头招呼陆机:“士衡来看看我这竹子。”

陆机依言走了过去,陈寿又说:“其实这不是我的竹子,我从……”他欲言又止,反问陆机:“你有没有听说过,陆昭侯从前认识的一个人?”

因为问话的是陈寿,于是陆机心里就有了个模糊的指向:“你是说,先祖父认识的那个人,也是这片竹林原来的主人?”

陈寿点点头:“这竹筱饮,我也是看他这么做……那是他的习惯,后来,就成了我的习惯——我想,最开始,是陆昭侯的习惯吧。”

陆机无法回答陈寿的猜想,他心里那个模糊的指向,陆抗从来不许他们过问。也正因为如此,在关于祖父的往事里,陆机最想探究的就是这个。而陈寿竟然知道,那么自己从前的猜想,就对了一半。

陈寿自顾说了下去:“他虽然每年都做,却只尝几口就罢了。还跟我说,这东西不好,这是拿竹子的血泪来消解自己的心烦。”似沉醉在了回忆里,陈寿讲着讲着也笑了起来——那的的确确是一段神仙日子,和爱慕的人朝夕相处,分享喜怒,无话不谈。即便公事烦杂,在他身边也不会觉得累。那时的陈寿还很年轻,于是在他看来,无论自己的前程还是爱情,都是一片坦途。他正自信满满地,走向有那个人的未来。所以,也就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段感情的起点,同时也是终点。而当他终于意识到的时候,又只剩下无能为力——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无能为力。

“那个人,是……姜侯吗?”陆机跨前一步,与陈寿面对面。他祖父的秘密,就近在眼前。

陈寿仍旧在说:“他家里,前庭后院,种满了竹子。碧绿幽深的一片,绵延得似看不到头,就像……就像他那个人一样——别人都这么说,我却不以为然。我是知道他的,我懂他,所以……所以我就会想,要是我不懂,那可多好……”

陆机把手收在袖中紧攥成拳,用以压制他心头翻滚起伏的震惊——他祖父的旧情往事,陈寿不仅知情,甚至还参与其中!他觉得自己不能够再听下去了——如果他只是需要一个答案,那么显然他已经得到了——他怕自己再也无法坦荡地面对陈寿,面对祖父对祖母、或者还有对作为“陆逊”的“背叛”。可是陆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隐秘而又充满禁忌的故事,从少年时代起就勾引着他,让他对“欲罢不能”四个字身体力行。

陈寿忽然回过头来问陆机:“你怎么知道是他?”

果然是姜维。

陈寿的正面回应,反而让陆机稳定了心神,他说:“家里自然不会提,可到底也有迹可循。”

陈寿来回踱了几步,突地昂首重重叹了一声,面上却见了轻松神色:埋藏了数十年的秘密与情感,终于有了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

“那片竹林,是我从姜伯约的宅院里移栽出来的。”陈寿有太久没有提过那个人的名字,乍然说起,竟有种至亲至疏交织的微妙感觉。“都是斑竹——据说吴地叫它‘湘妃竹’。”

陆机解释:“是荆州一带的传说。舜帝南巡死于苍梧,二妃哭泣奔丧,泪洒竹上,就成了点点红斑。因此便叫做湘妃竹了。”

“姜伯约也跟我讲过这个故事。”陈寿对陆机笑了笑:“我想,他大概也是从陆昭侯那里听来的吧……这是个好故事,我同张茂先说起,他还特意记了下来。”

舜帝湘妃的古老爱情传说,在姜维的讲述里有着怎样的隐喻,陆机心知肚明:陆氏妫姓,源出于舜,自己作文时也用此典以述渊源。而他的祖父和姜维,一个是舜帝之裔,另一个就以湘妃自喻,那他们之间的具体“关系”,也清清楚楚。

陈寿捡了几支竹片递给陆机看:“说是斑竹,可这些年一块斑也不见——从咸熙元年就这样了。倒是应了陆昭侯从前的话。”

“什么话?”

“书上都说,湘妃是投水而死,可是陆昭侯讲出来,却成了泪尽而亡——所以这竹上,也就没有斑痕了。他那时大约很爱哭,才教陆昭侯讲了这个故事打趣他。”陈寿觉得自己应该把这句玩笑话讲得更轻松一点,可他努力扯了扯嘴角,终究没有笑出来。“不过这话倒是十足的有情人私语——生生死死,都要在一处。”

陈寿的神情落在陆机眼中,虽不忍心,但也没有话能劝他。陆机自认这三十几年来所历之事不少,可唯独儿女私情上经历单薄,乏善可陈,且又有妻有子,诸事圆满,若是刻意宽慰,怕是反倒让陈寿觉得有怜悯之意。何况他与姜维、与自己祖父那些牵扯不清的关系……作为陆逊的孙子,陆机也不好在陈寿面前多说。

天下万事都讲理,可只这一个情字却没有道理可以讲,没有对错可以分。

陆机端起面前的竹筱饮,却喝不下去。于是他也只好说:“承祚,我来,是向你道谢的。”他拿出那一卷《陆逊传》展开,手指缓缓徘徊在那一行被他深情注视着的文字,目光无限眷恋地落在某一个名字上。陆机说:“多谢你。”

陈寿熟悉自己的文章,略望一眼便知道陆机所指,他从身后的书架上翻出一卷递给陆机:“因为有些事情,我也经历过,或许……还更可怕。”

陆机一怔,旋即了然:想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了……陆机不敢在想象里用自己的经历模拟当时的情状,而陈寿的惊痛,应该也不下于自己——痛心拔脑,有如孔怀。

陆机接过陈寿递来的那卷书,外面的签子上赫然一行:蒋琬费祎姜维传第十四,但陈寿的意思应该是现在只想让他看《姜维传》。

密密麻麻写了一卷,一笔一划,都是眼中泪与心头血。

陆机早前在别处看过《蜀书》与《魏书》,谙熟于心,这时一卷在手,书里的姜维与面前的陈寿让他忽然醒悟:陈寿书中那些被故意替换区别的地名、罕见的雕饰辞藻,以及某个从未见过也许后世也不会这样用的写法……都不是疏漏,也绝非偶然,而是记号,是暗语,是陈寿感情深沉隐晦的表白。

情繁辞隐,不独是自己的偏好。

陈寿拿起羌笛,刚吹了一声,忽然又放下,说道:“我没有提陆昭侯和他的交往。”

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不想写或是不会写——陆机都能够理解陈寿的选择,而他自己将来修《吴书》写到祖父时,又会不会写这一段呢?若不得不写,又该怎么写?

陆机又仔细读了一遍《姜维传》,甚至还把他记忆里与姜维相关人事的记载,都取出来读了一遍。

伴着陈寿的笛声,陆机的眼前仿佛就出现了一个少年骑士,驰马纵横在广阔苍凉的天地之间——陈寿吹的曲子不是中原乐曲,调中满是戈壁落日,大漠西风。偶尔一两声高音直转而上,是鹰扬长空,群鸟俯首。随着老鹰盘旋降落到一只手臂上,陆机看到,那个少年骑士已经变成青年将军。他意气风发地一笑,朝身旁的传令官比了个手势,一队人马便浩浩荡荡地穿行在陡峭的山壁栈道上。

笛音再转,渐至沉浑,但陆机明显感觉到陈寿孤独的笛声撑不起曲中的壮阔磅礴,反生凋零之感,所以人到中年的将军身边的人也渐渐散了——共游一途,同宴一室,十年之外,索然已尽——只剩下了他一个,背负着沉重的过往,走向可见的晦暗前途。

曲至收尾,笛音一高再高,锋芒锐利,穿云裂石,凄如子规夜啼,厉如精卫填海——穷途末路,拼死一搏!

一个急促短音,如雪亮霜刃就地折断,干脆利落地终结此曲。

“《摩诃兜勒》。”陆机放下书卷,看着陈寿:“这是军乐。”

陈寿笑着点点头:“士衡博学。”又说:“他命人在军中常演此乐,是鼓吹合奏。今我以羌笛独奏,终究不成曲调。”

陆机道:“此曲虽是大夏之乐,可汉时张骞已传此曲于西京,后汉万人将军得用之。姜侯用此曲,很是得宜。”

“还有一层缘故——他的曾外祖母,就是大夏人。他长得就和我们不一样,高鼻深目的,皮肤也更白一些。所以河西一带的风土人情,甚至远到大月氏,他比好多人都熟悉。”陈寿夸耀似地向陆机吐露一个秘密:“他还会唱歌——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只是私下里唱过,唱月氏人的歌。他声音很好,清和柔润,高亢的曲子让他的嗓音一中和唱出来,另是一种动人心魂。”陈寿停下讲述,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回味一样把旧时的歌轻声唱起。

月氏人的语言,陈寿至今都不懂,姜维译成的五言,他倒是极其喜欢——抛开是姜维译的也极其喜欢——豪侠丈夫志,为伴自非多,翎翅击天处,黄雀复如何。

诗言志,他们志同道合。

同志曰友,至少,姜维一生都当他是最亲密的知己朋友。

这曲子也是陆机所熟悉的,被陈寿一带,便按着曲调把那首五言唱了出来。

陈寿顿住,望向陆机的神色又惊又喜:“你也会唱?”转念一想又明白了:“陆昭侯也是从他那里听来的吧。”

岂料陆机却说:“是祖母教我的——她说,是她的一位友人教给她的。现下看来,这首五言是姜侯所作了。”

对于姜维与孙旸之间的关系,陈寿知之甚少,此时陆机这样说起,那孙夫人却不是寻常妇人,倒有点随她父亲的阔达风姿。

陆机觉得把祖母卷进这故事里很是尴尬,岔开话题说道:“若非你讲,我是不信姜侯那样清简冷淡的人竟也爱唱歌自娱——军乐倒罢了,那是仪仗,且也需要鼓舞士气,他自己唱……”陆机说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点着那一卷书说:“这真是那个‘无声乐之娱’的姜侯吗?”

陈寿也笑:“清简冷淡这话不假,他在人前就是这副模样。”话一出口,陈寿就意识到了自己折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亲密口气。于是又笑了——这回是笑他自己,一提起姜维,若不时时注意,真心就全暴露了。

陈寿拿过那卷《姜维传》,信手展开,应道:“我引郤正的话,倒不是因为他说得‘准’,而是他说得‘对’——‘非以激贪厉浊,抑情自割也,直谓如是为足,不在多求’,这话实在是将他看得明白。”他见陆机似又不解,又说:“比如见他家里不养乐工,于是就说他不好声乐之娱,这就不‘准’。他那是因为乐工本事太差,琴曲一经他们的手,简直不堪入耳。且他音乐上造诣极高,曾自度一曲,西朝乐工竟无一人得其风神,只能他自己来——那还有什么养乐工的必要?非抑情自割,如是为足,这就是‘对’——自己能弹,也就用不着别人。”陈寿说得感慨:“古人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可他的琴声萦绕不去,已三十年……也是没辱没了陆昭侯送他的号钟琴。”

“姜侯琴技当世无匹,先祖父是物归原主,成人之美。”

“物归原主?”陈寿一愣,忽而大笑:“是,物归原主!”

陆机收拾好书卷交还给陈寿:“《蜀书》十四卷的姜侯,与你书中其他地方记载的姜侯,倒是判若两人——我知道,这是‘表里’之别。那些粗疏愚笨的人读你的书,可要被你戏弄了去。”

陈寿意味深长地一笑:“看来,士衡是看透了我,也看透了我的书。”

陆机谦和应道:“是你启发了我。兴许我以后作史传,也要拟一下你的笔法。”

“是我之幸。”

“说一句冒犯姜侯的话,虽然永安七年——哦,也是咸熙元年,正月十八那件事,姜侯本传记载得简略,却在《钟会传》写得详细。你这是挪了《钟会传》的篇幅来写姜侯,看得出来,承祚你对他几乎算厌恶:虽然他仕履光鲜,在你笔下,却重提轻放,无一落到实处——除了嵇康的事。他想自立,你却让他在最后关头沦为姜侯陪衬。这利落,不输武将。”

被人看出自己的心机,陈寿反而笑得得意:“我毕竟是他的故吏。”他目光深深地望着陆机:“陆昭侯的传,我在夷陵一战上着墨更多,作为蜀人,对这一战大书特书,或许连你都觉得不合常理吧。但是作为史家来讲,这一战除了两国旧档,还有当时全程随在陆昭侯身边的人跟我转述——三处说法对照着,岂不是能写得更确切?”

“是姜侯?”

“那天正是他二十岁生辰,那一场烈火便是陆昭侯送他的贺礼。”

陆机的心思却不在这“礼物”上,陈寿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姜侯真的……”

陈寿打断他:“反正是谋逆,逆的是谁,并没有什么区别。”

像是不甘心一样,陈寿凑近陆机,轻声说:“可我,到底算为他出了一口气。”

陆机不敢置信地盯着陈寿——这样一个羸弱的人,竟有如此胆识气魄!陆机心里敬佩交加,一时也打消了因为祖父的往事而在面对陈寿时的尴尬——爱不爱,恨不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祖父、姜侯,还有陈寿,谁都没有辜负谁。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沉湎在各自的心绪里。

日色西沉,陆机起身向陈寿告辞,临出门时,陆机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其实,我也算‘见过’姜侯——家里还有两幅他的画像。”

“陆昭侯画的?”

陆机点头。

“那么,一定是画的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了?”陈寿眼里难得闪过一点期待。

陆机说:“我有意今年底回吴郡,倘若能成行,我带来给你看。”

陈寿大是感激地握住陆机的手道了谢,又笑说:“可是西边的氐人正闹事,怕是你这位中兵郎没得闲暇。”

托陈寿的“吉言”,西边的战事愈演愈烈,陆机果然没有空闲。好在六七月间战事稍停,仆射裴頠顾念他去家日久,准了陆机的假。陆机也不好多在吴郡盘桓,只待了数日便起身返程,倒像是专门为了画像的事跑这一趟似的。

年底再见陈寿时,没想到他已经病得起不来床,昏昏恹恹已一月有余。到见了陆机,精神才好些。

陆机见面问了他病情和吃的药,陈寿却不在意似的,只说:“我多活了这三十多年,早就够了。夏天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陈寿抬手指向后院的方向:“那一院的竹子,好端端一夜之间全开了花,我就知道了。”

陆机一面扶住陈寿,一面展开画卷递到他眼前。

第一幅画上,画着一个骑着大宛宝马的紫衫少年,疾驰中半回过头一笑,明丽俊爽,顾盼神飞,身后层云舒卷,红日渐出,仿佛正是因为这一笑,让天地都清明了。

陈寿眼中的惊艳神色自不必提,连陆机也觉得祖父眼光果然不俗。

画上并无题款,只写了“一顾倾吴”四字。

陈寿指着那字:“这是姜伯约自己题的吧,这是他的笔迹!”

陆机再忍不住,先笑了出来。陈寿也笑:“他年轻时原来是这样的人!想也可知是怎样的难缠,陆昭侯真是不容易。”

陆机鬼使神差地应道:“若换了我,任他闹去,不理他就好了。”

陈寿笑得更大声,费力地拍着陆机的肩:“你别在我这里说大话,有朝一日你‘有幸’遇见这样一位,你再说不迟。”

第二幅画上的姜维,与前一幅大不相同,年纪长了一些,紫衣如故,然而衣冠整齐,颇有翩翩君子的风姿。人也见了沉稳,如松如竹地立在那里,眉目光艳,仪态潇洒。

陈寿盯着画中人出了一会儿神,目光落在画中角落的题款上,却只署了年月——赤乌七年五月。

“我放心了。”陈寿往榻上一躺,摸索着在枕下掏出一只乌木盒子递给陆机,再不说话。

陆机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纹饰一望即知与他身上佩着的这半块相合。而他身上这半块,原本是他祖父的,另一半的主人是谁,已不用再问了。

陆机辞了陈寿出来,洛阳冬天的风撞得他身上环佩叮当作响。陆机把那半块解下来,与另外一半一起拎在手里,对着日头细细地看。

陈寿说,你别在我这里说大话,有朝一日你“有幸”遇见这样一位,你再说不迟。

会遇见这样一个人吗?

风吹过,两半玉佩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好像是来自宿命里的回应。

元康七年正月癸卯,陈寿卒于洛阳。

(全文完)

终于写完了,放一首特别特别特别贴的BGM:

《凉州辞》

https://music.163.com/song?id=1306974768

整个机哥和陈寿对唱。

蜀姜供煮陆机莼

【陆机/陈寿视角番外】伤心岂独息夫人(2)

《马后桃花》番外,非CP向。


元康六年是一个特别的年份,数年后张牙舞爪地吞噬了整座洛阳城的权力斗争,在这一年开始初现端倪。承平之下,潜流无声①,卑猥与高洁、贪婪与清醒、恶毒与仁善、退缩与前行暗暗角力,缓缓地拉开了天命更改、大乱将至的序幕。

同那个未能完成的故事一样,这个故事里也有个天子脚下权势滔天的贾家。祖上也是开国的功臣,有一个女儿进宫做了娘娘,另一个女儿也日边红杏倚云栽地成了王妃,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景。新客攀附,旧友拜尘,车马喧哗,烟尘飞扬,连阊阖门外那两座铜骆驼身上都不干净。

陆机就是这“攀附”的新客中的一员。纵然他才从淮南调回洛阳,贾谧的殷勤笼络就来了,可落在那些想攀...

《马后桃花》番外,非CP向。


元康六年是一个特别的年份,数年后张牙舞爪地吞噬了整座洛阳城的权力斗争,在这一年开始初现端倪。承平之下,潜流无声①,卑猥与高洁、贪婪与清醒、恶毒与仁善、退缩与前行暗暗角力,缓缓地拉开了天命更改、大乱将至的序幕。

同那个未能完成的故事一样,这个故事里也有个天子脚下权势滔天的贾家。祖上也是开国的功臣,有一个女儿进宫做了娘娘,另一个女儿也日边红杏倚云栽地成了王妃,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盛景。新客攀附,旧友拜尘,车马喧哗,烟尘飞扬,连阊阖门外那两座铜骆驼身上都不干净。

陆机就是这“攀附”的新客中的一员。纵然他才从淮南调回洛阳,贾谧的殷勤笼络就来了,可落在那些想攀附贾家却被陆机衬托得黯然失色于是求而不得的人眼里,可不就是“好游权门”了?

或云国宦,清涂攸失……在南称柑,度北则橙……贾谧托潘岳所作的赠诗里,迫不及待地暗示陆机目前贾家与诸王的关系以及择木而栖的重要,甚至不惜翻出东汉的旧例来诈使陆机认为自己出任王国郎中令是遭到了贬谪。这样略轻佻又自以为是的所谓赠诗,显然还将陆机当成了六年前那个初入洛阳,在他们这些后族外戚看来孑然一身、孤立无援的亡国之余。

然而陆机用六年时间给自己铺垫的前路,并不需要贾家的参与。

他是吴王的国人,又与顾荣、陆云连接出任王国上卿的郎中令一职,在国王与国臣、封国与地望的双重关系下,使得他必然以他大有优势的吴国为跳板,慢慢地把自己、家族、亲友、同乡一个一个输向洛阳。何况如今他以尚书郎的清显职位兼任本州大中正,在淮南的两年里又与吴王的同母兄、手握江扬二州兵权的淮南王达成互相借势、合作进图的默契,怎样都不必去拜贾谧的车尘。

除了这些,陆机也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敏感的,笼罩在兄长遇害阴影下的,甚至说话还带着乡音的吴郡来客。他熟练又沉着地应对着洛阳的人事与局势,给自己争来了一席之地——甚至还有了可以称得上“故交”的友人们。洛阳这座城市,正在他的眼里变得熟悉和充满牵挂。可所有的成长都需要付出代价,既然一脚踏上了这京洛淄尘,就不能永远沉湎在过去的哀痛里,不能眼睁睁看着从前汉绵延下来的家族在王朝兴废里沉沦消匿,他必须选择按下某些过去。他是被寄予厚望的——“机衡”,这是祖父当年定下来的名字,父亲偏就给了他,祖母也说他是最像祖父的一个——所以六年前,他终究选择了和祖父相同的路:出仕事仇。

相似的命运让他了解他的祖父,敬爱他的祖父,尽管他从没有见过他。所以他就更不愿意,把自己家族的历史交由别人去书写。

陈寿写《吴书》的事情,陆机一直都知道,还知道张华有意将《晋书》的修撰也交托给他,所以也不必如其他吴人一样,听见蜀人修《吴书》,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倘若真是不堪,那他自己也是可以写《吴书》的。

刚回洛阳的陆机和初入洛的他一样忙。不过东海王司马越的邀请并没有使他意外,在洛多年,他已经见惯了这种交际场合。但在座只有四个人,让这个宴会看起来更像是秘密的聚会,陆机觉得他和另外三个人——司马越,陈寿,成都国内汶山郡的太守李赐——谁都没有交情深厚到可以参加这种聚会。在寒暄中陆机了解到,他和陈寿是今天的主客,李赐作为司马越的好友,是陪席。

而陈寿和李赐之父李密是同门师兄弟……陆机想,应该是陈寿想见自己,所以才让李赐请司马越出面邀约。因为如果是司马越想结交,大可以央王妃的从祖兄弟裴頠做个挂名主人。

尽管陆机所料不差,可当陈寿主动跟他提起新修完的二十卷《吴书》时,陆机还是感到非常意外。

陈寿说:“陆昭侯的传,想请你过目。”

陆机自然应下。

散席的时候,陆机邀陈寿同乘,彼此都心照不宣这是还有话说。

“为什么绕这么一大圈,找东海王请我?”陆机有话直说:“找张司空,或者直接找我都可以。”

陈寿娓娓道来:“之前张司空说起,目下是‘诸王方刚,朋党异议,恐祸如发机,身死国危’——你想想,哪一位宗王论年岁‘方刚’,又有哪一位宗王身边能聚集‘朋党’?”

陆机默默与他对视一眼,不再言语,良久才说:“张司空与我的交往多涉文章事,不会介怀这些。”

陈寿道:“是我这么揣测的罢了——请他出面找你,怕大家都不自在。想不到你君子坦荡,我自叹不如。”

陆机忙说:“你是为我和张公周全……多谢了。”

陈寿的家在清明门外的景宁里,既然来了,两人决定那就不如把《吴书》中的几篇现找来看了,也不用拖到以后。

陈寿的宅院不大,但因为人少,总显得冷寂。庭院里一地的野草闲花见风就长,高高矮矮,或密或疏,草木越是这样没规矩的热闹,人在其中就越被衬托得萧疏寥落。

陈寿请陆机在半旧的几案前坐下,从架子上抽出一卷书稿递给他。陆机展卷,“陆逊传第十三”几个字落在他眼中,这一卷书顿时就沉甸甸如有千金重,一时竟不敢一目十行地往下读。

陈寿看他迟迟不动,只笑说:“你放心,我又不会问你要米。”

陆机听陈寿拿索米作传的事情自嘲打趣,也笑道:“那件事只要仔细想想,就知是你有意拒绝,怎能是当真要他的米?”

陈寿愣了一愣,这事连张华当面说起来都有些别扭,可陆机却答应得坦然——而且是看穿了自己本意的坦然。陈寿抬眼,正对上了陆机略含几分笑意的眼神,明亮却高远,仿佛亘古不熄的星光,温柔地体察着世人的心事。

于是陈寿情不自禁地说了下去:“丁梁州……他父亲不过寻常人物,按理也是不用作传。丁梁州的要求,本来就不合理。”旁人质疑他,他从不理会,可陆机理解他,他反而想把心思都告诉他:“你也知道,梁州刺史……”

“倘若是我,也不会为这样的人作传。”陆机适当地截住陈寿的话。他和陈寿今天才算是真正的认识,他不想让陈寿觉得拘束,觉得非要把自己的隐秘心事都剖开来,才算得待他真诚。其实陈寿肯为了他和张华多考虑一层,他也很感激了,这是一个善良的人,至少,对他是。

 那一边陈寿得到了陆机的认同,心怀敞开了些,语调也见了轻松:“也罢,随他们去传!或许过一阵子,能传成丁梁州是丁仪、丁廙的儿子也说不定。不过丁仪、丁廙这两人虽也不必入传,可比起丁梁州那个不知来历的父亲——你看我都不记得名字——还是更值得写几笔。”

陆机也笑着回应:“《魏略》丁仪本有传,你的《魏书》不载,原也无妨。”陈寿的话细想想极是讥讽刻薄,被这么一打岔,陆机自己也平静了心绪,再次把那一卷记载着他家族兴盛和血泪的书卷举到眼前。

陈寿先写了他的祖父陆逊,虽有疑虑,陆机却顾不得停,直看下去看到他的父亲陆抗。《陆抗传》倒还好,陆机读着陈寿的文字,那的确是他敬仰、深爱、熟悉的父亲。

读完了父亲给孙皓的最后一封上疏,陆机余光瞥到左侧还有数行文字,他突然抬手掩卷——他知道那是什么,按常规,接下来记载的是他心里永远不会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陈寿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情。他站起来,假装背过身去架子上翻找书稿。

陆机的眼泪夺眶而出,无声地打在他的手背上,衣襟上。他的噩梦、他的惊惧、他的惨痛都凝结成这几行不忍卒读的字句卷土重来,让他再次猝不及防地直面飞溅到眼前的热血。他也像当年一样拼尽了最后的克制,撑着起身对陈寿说:“承祚,这一卷书稿我能否带回去细看?”

陈寿略侧过身,尽量平静地看着他,应道:“只管拿去,我这里另外有几份抄本。”

“多谢。”陆机匆匆道了谢告辞回家。

天色已黑,宵禁的更鼓很快就要响起,陆机的马车辘辘疾驰在清冷的长街上。他坐在车里,怀中抱着从未干涸的血泪,独自穿行在洛城的黑夜里,仿佛奔波在多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初春寒夜。

陈寿还在捧着书稿出神。

这世上有太多的伤心人,却不是每一个都有幸能够为自己的伤心哭一哭。

几天之后,陆机轻车简从地再次登门。

陈寿正命人把后院的竹子砍下几株来剖成小片在火上烤,沥出来的水就装在一只铜壶里。

“竹筱饮?”陆机讶然:“承祚也知道吴郡的吃法?”

陈寿斟了一盏递给陆机,却答非所问:“每年都做一些,老习惯了。”

陆机先压下了对陈寿话中弦外之音的疑惑,直陈来意:“那卷书稿,我已看过了,也抄了一份送到淮南给舍弟士龙,让他再看看。大体虽不错,只是石亭一役太过简略。此战之后,吴蜀即约分天下,不可寻常视之。”

“陆昭侯的传我费了很大心力,都不如意……”陈寿默认了陆机的意见,却放弃了继续讨论写法:“直到你来。”

陆机有些隐约猜到陈寿所指。《陆逊传》他自己读来颇为亲切熟悉,可如果说那是他的祖父,又似是而非。之前他以为是亲疏有别,陈寿一个外人,写得不尽理也情有可原,只是没想到自己只猜对了一半。陈寿下笔也是高明,细微处的雕琢不违实录之理,外人也觉察不出差别——不,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是有“差别”的——而他能看出来,那是因为字字句句写的都是他陆机!

“我看见你,就觉得自己是看见了陆昭侯。”陈寿的话坐实了陆机的猜想。

其实对于陈寿把《陆逊传》写成了某个层面上的“《陆机传》”,陆机心里还是有些介意的。可跳出来想想,倘若他不知道陈寿是刻意而为,那么《陆逊传》也算是一篇佳传——在作者是外人的情况下,并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处理办法。

“据我所知,也有一些吴人在修《吴书》。”陈寿看着陆机,说得尖刻:“我是蜀国遗老,吴蜀之间旧怨累累,自然是怕这‘正统’旁落——那么你呢?你怎么看?”

正统。

陆机想起刚入洛的自己也被这两个字拘束过。彼时王处仲就指着孟津渡头的滚滚波涛对他说:“当年武王伐纣渡过孟津的时候,有白鱼入舟,火流为乌,人人都以为是天命所归,正该伐纣,可是他竟然当着八百诸侯的面宣称此时还并非所谓的‘天命’,休兵还师——怎么他这样做就不耽误做个圣人明君,到了幽王,便是烽火戏诸侯,活该亡国了?那天命,终不过成败在人手里。正统么,还看谁来论了。”

六年过去,这话言犹在耳,而陆机也再次以入晋吴人的身份面对这个问题。他对陈寿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么己之所欲亦人之所欲,圣人有言:君子和而不同。修撰史书,事以实录,虽情有偏颇,也不过叫后人读此书时多转几道脑子罢了。”

“正是这话!”陈寿抚掌,欣然一笑,端起竹筱饮敬了陆机一杯。陈寿又说:“如今他们也又把《晋书》的事提出来说,想必你也知道,此前关于如何限断,太康年间已议论过一回……”陈寿提起荀勖心里就不舒服:“荀勖议正始,王瓒提嘉平,各说各话,也没个结果,白费力气。”

“限断之议,所涉无非两面,一是君上,二是大臣。君上那头,讲的是何时何地,天命降临在哪个祖宗身上。大臣那边么,可好些就计较自己在史书里识不识时务,懂不懂站队保命了。”

陈寿冷笑:“所以荀勖才力主以正始断。”但对于史家来说,限断可称得上近一二十年的热闹题目,于是陈寿又正色对陆机说道:“既然你对这限断也上了心,《魏书武帝纪》流传在外,你若不弃,肯定是读过的,想必也认出来些模拟《春秋经》的痕迹——当然,说到模拟,我也未必如你。见笑了。”

陆机道:“你的写法倒是独具一格,世殊时异,义守《春秋》,例不拘于《史》、《汉》,也该是你这一流人物的手笔。”

陈寿忽然叹了一声,面有忧虑:“此前张司空有把《晋书》托给我的意思,不过我再没那个心了。而你名盛洛阳,文章冠世,若再有《晋书》之议,你当是首选。你和我也一样是亡国后入洛,怕是免不了被人刁难,你自己要提防。”

陆机明白陈寿所指的刁难是什么,思量着说道:“荀公曾提议《晋书》以正始断,连景猷同我说起是也直言他有私心在。若论妥当,还以嘉平断为是。”

陈寿将从张华那里听来的消息一并相告:“我隐约听说,有人新出了以泰始为断的说法。”以泰始为断,得利者谁,自然不用明言。

“泰始?”纵然陆机一向矜重,此刻听说了这样的“高见”也忍不住笑出声,并直言嘲讽:“这是哪个蠢材想出来的?直要认定武帝背祖忘宗么?如此否定晋之三祖,若论起心存吴蜀来,怕没有人比他更‘忠贞’!”

这话比陈寿先前讥讽丁梁州有过之无不及,逗得陈寿也哈哈大笑。

俗话说得好,拉近两个人感情最快的办法,就是共同嘲笑一个蠢货。

只是陆机话里,却有陈寿熟悉的语气。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了……陈寿一面欣然,又一面黯然——姜维就常常用这个语气跟他说笑,并且大部分时候是只对他一个人这样说笑的,可这说笑的语气却深受另一个人的影响:不是陆机像他,而是他像了陆逊。

大约这就是刻骨铭心吧。


蜀姜供煮陆机莼

【陆机/陈寿视角番外】伤心岂独息夫人(1)

《马后桃花》番外,非CP向。


陈寿见到陆机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吴书》里《陆逊传》一篇是要重写了。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但直觉告诉他,陆逊就该是眼前的人这个样子——从行事举止,到神情气度,或许还有容貌性情——也更能让陈寿说服自己:如果这就是“陆逊”,那么姜维一辈子的心魂所系就顺理成章,对比之下,自己只有一句心服口服。

可“直觉”并不足以支撑一个其实颇为自负的史家去修改前撰,何况作为前著作郎,他对自己撰史材料的来源也相当认可。

初来洛阳的陆机很忙,无聊又爱凑热闹的洛阳士人争先恐后地想要见识——或者说试探这块“南金”的分量。搭着太常张华宅第宴会的便利,陈寿又见过陆机几次,但只是人群中远远...

《马后桃花》番外,非CP向。


陈寿见到陆机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吴书》里《陆逊传》一篇是要重写了。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但直觉告诉他,陆逊就该是眼前的人这个样子——从行事举止,到神情气度,或许还有容貌性情——也更能让陈寿说服自己:如果这就是“陆逊”,那么姜维一辈子的心魂所系就顺理成章,对比之下,自己只有一句心服口服。

可“直觉”并不足以支撑一个其实颇为自负的史家去修改前撰,何况作为前著作郎,他对自己撰史材料的来源也相当认可。

初来洛阳的陆机很忙,无聊又爱凑热闹的洛阳士人争先恐后地想要见识——或者说试探这块“南金”的分量。搭着太常张华宅第宴会的便利,陈寿又见过陆机几次,但只是人群中远远地一望,又或是隔着杯盏的遥遥致意——并不熟络亲近的点头之交。

太康十年冬天的张华宅第可谓“星光熠熠”:陆机、陆云、陈寿、左思、潘岳、张协、张载这些被后世认为是上品或者中品的诗人,以及修撰了一部公认良史的史家,都常往常来。若说这样的场面还少了什么,大约便是一幅题为《张太常家的休沐日》的画作了。

堂皇又升平的热闹模糊了洛阳城的白与黑、日和夜,世族新贵、名士才子们漏夜长歌,达旦豪饮,数日不绝,凭空叫人生出“太康盛世”的错觉来——当然这并没有隔壁刘姓邻居与隔壁的隔壁的孙姓邻居的份——也让陈寿辨不清此时是身在洛城,还是在某年的锦城。“成都一到晚上就像洛阳”,当年姜维的一句闲话,倒成了陈寿此刻闷头喝酒的最佳借口。

“承祚,今日良会,你自斟自饮,有什么趣?”

陈寿抬头,是张华执杯站在面前。他刚要答话,却听见那边先出来一句“清风至,尘飞扬”——他与张华俱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潘岳。还不待陈寿反应,就立刻有人应声接了句“众鸟集,凤凰翔”。这声音清亮如钟,还带着一点儿吴地的口音,陈寿对这个声音过耳不忘:是陆机!

潘岳坐在席上,陆机就站在他对面。陈寿隔着重重人影与灯火望过去,只觉一股清刚之气突出重围扑面而来:陆机就在群士之中从容而立,沉稳如山,半垂着眼俯视,甚至可算逼视潘岳。或许是也有过军中经历的缘故,陈寿竟然觉得陆机半垂的眼帘间,满是不可冒犯的凛凛威仪——那是陆机,那果然是陆机!陈寿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元凯从前说的都没错!

至于后来张华是怎么劝的,众人又是怎么散的,陈寿完全没注意。只看见陆机一走,他也跟了上去。他想叫住陆机,然而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话好说——至少没有适合在这时候说的话——寻常的寒暄则不过在陆机眼里落一个平平无奇的印象,实非陈寿所愿。所以他追出大门,生生顿住脚步,目送着陆机远去。

送客出门的张华看见他还在,拉了他进门:“承祚,你不要走,我还有话同你说。”

陈寿一笑:“是什么?”

“两天前陛下大封诸子,其中第七子①封了成都王。”

“哦?”陈寿不置可否,等着张华往下说。

“王国属官,头一个就征了你那位同门杜超宗的弟弟杜仲武为郎中令,三卿之首。”张华打量着陈寿的神色,又说:“十几天前,荀勖也死了。”

如此强烈的暗示,陈寿要再听不出来,就白长了一双耳朵。“那依茂先所见,寿当如何?”

张华用他的经验真心实意地替陈寿筹谋:“虽然国臣多用国人,可师友文学却不然,比如陛下的第四子,新封的淮南王,从前还是濮阳王的时候,他的文学就是颍川郡的荀景猷,一做就是好多年。”他怕陈寿久闭在家,不认识这些人,又特意说明:“荀景猷就是荀文若的玄孙,陆士衡也与他交好。”

“荀家的人。”陈寿眼底的失望一闪而过。

“他和荀勖不一样。荀景猷年纪虽轻,然而为人纯正,雅好文学,无怪陆士衡与他一见如故。”

陈寿听着又笑了:“你今天怎么左一句陆士衡右一句陆士衡的?连品评人物也要加一句同陆士衡好不好。” 他克制住探究的冲动,只作寻常一问:“难道他名字里有个‘衡’字,便是要来衡量天下?”

经陈寿一点破,张华始觉自己提陆机是多了些,但这并不值得惊讶。他说:“你修《吴书》,自然知道他的来历。平吴一役,元凯想来也同你说过。” 张华长叹一声:“比起他的祖父陆伯言、父亲陆幼节,他怕也不逊分毫。”

兴许还有过之……陈寿在心里默默期许——陆机名字的由来,姜维同他说过,他知道这里面有陆家人怎样的认可与希望。

“二陆兄弟虽初来洛阳,荀景猷、王处仲、冯文罴他们都与他投契亲厚,可见往日里那些南北之别,实是庸人之见。 ”

张华或许说者无心,陈寿却听者有意,暗暗在心中分析:荀崧自不必提,王敦是他挚友,而冯熊的父亲冯紞曾联合荀勖排挤张华,冯家和李胤有姻亲,李胤则是淮南王和吴王两兄弟的外家,还听说吴王妃已经内定了荀勖的幼女……陆机夹在这一堆扣环一般的关系网中,自己去与他结交,怕也是自讨没趣。

陈寿在荀家人手上吃过亏,所以处处提防避忌,但凡跟荀家有一点牵扯的人他都不想招惹——因为再也不会有人赌上一切前程,甚至性命来救他。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如今对于人事关系的高度警觉源于多年前那次几乎致命的疏忽遗留的阴影。

“怎样,你可有意去做成都王的王国官?”张华把话拉回主题。洛阳人的时间很金贵,时势风一样地转着,容不得人去追缅过去。

成都王?怎么叫成都王?蜀郡、犍为、汶山、广汉四郡之地,叫一个“成都王”,乍听来跟县王似的。封到吴郡的可以叫吴王,那么蜀这个字,就这么让司马炎忌讳么?说什么恃险好乱,刘禅要有这个本事,也不至于带着全家老小窝在洛阳马道里的宅子里。蜀国上下,除了某个大将军,谁还能让他们心有余悸?只是改称成都王,这祸乱就不会来么?将来说不定就是这位成都王祸乱天下呢——“纵然我去,又能做什么呢?”

“成都王都十岁了,也没个师友文学的,你正适合去补这个职。”

“我不去。”陈寿一口回绝。他没见过司马颖,也无所谓谁是成都王,但要他去做王国官,那是不可能的,这一辈子他也只认定一个幕府,一个主君。

他回绝得干脆,让张华都替他着急:“那你也不能一直闲居洛阳吧。梁州又容不下你。这一头进不去,那一头又回不了。你是要怎么办?还是心里有什么事过不去?”

“茂先,多谢你为我费心!”张华的深恩厚义,陈寿怎会不感激?只是……“我已年逾天命,日渐的心灰意冷,再无出仕之意了。你的恩义,有生之年,怕是不能回报了。”

张华对当年陈寿受自己连累被荀勖所忌恨的事深感愧疚,此刻听陈寿这话,更加宽慰他:“怎么不能报?《晋书》的事,除了你,还有谁能担此任?”

陈寿默然半晌,终究长叹一声后说道:“现如今不是来了个陆士衡吗?他的诗我也看过,惊心动魄,字字千钧,才高词赡,不负盛名。”

他说的是实话,张华也无话可说,甚至还觉得《晋书》的事让陆机来,也是个非常不错的主意。

但张华还是不忍陈寿一身才华空老洛阳,数日后表荐陈寿为太子中庶子。岂料陈寿那日的话并非自伤年命,而是铁了心再不应征。恰好十一月二十九日,太常张华因太庙梁折而免官就第,陈寿的事就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于是陈寿的日子就彻底地平静了下来,也越发地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人交接,日日整理他的书稿旧物。偶尔他也会坐在庭院里,拿出一支旧羌笛吹起他最熟的那首横吹曲。一院子的杂树就在他的笛声中绿了黄,黄了又绿。《陆逊传》自然是又重写了一遍——早前那写的,虽然主要是照着吴国旧档,并参以魏晋两朝的记录写成,事实纵大体不差,再写一回也是一样,然而哪里详、哪处略,留下的事迹又呈现出传主怎样的面目,却在于他自己了。

陈寿第一次听闻陆逊之名——那时还叫做“陆议”——是在故老们讲起来夷陵的惨败时,尽管那时已过了近二十年,可他们讲来仍旧愤恨不已。在这样的讲述里,陆逊当然不是什么好人,更何况还有“前罪”:关侯也是为他所害——关侯不死,先帝就不会东征,更不会把张侯也折了进去,所以这个陆逊简直是中折汉祚,天理不容!尚在髫龄的陈寿纵然早慧,却也难以分辨这里话的偏颇,所以把陆逊是个奸诈小人的印象深深刻在心里。直到延熙十年初出仕任当时益州刺史费祎的掾属,在闲聊起东吴时,他年少不防,对陆逊的评价有刻薄贬损之语,当即就惹得在座的那位卫将军拔剑相向。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交集——姜维为了陆逊,对陈寿拔剑相向。

幸而费祎处理这种场面极有经验,姜维的剑刚刚出鞘,他便迅速出手按住姜维,又一面低声劝了不少的话。陈寿没听清,但看着像是说到了姜维心里,才让他缓缓地把剑收了回去。忙乱中费祎还不忘回头看顾陈寿,又为他说了几句好话——纵然姜维当面对身为掾属的陈寿拔剑相向是扫了自己这个益州刺史的颜面,可到底也是陈寿先冒犯了姜维。陈寿何曾受过这样的气,等着费祎把姜维送出了门,便来问费祎今日姜维发火的因由。费祎迟疑一阵,似觉得不好说,只叮嘱陈寿以后不要在姜维面前提陆逊半个字。

陈寿从此果然不再提。哪怕后来做了姜维幕府的属官,君臣数载,朝夕相处,知己投契,彼此间什么话不说?可姜维一提陆逊,陈寿就沉默以对,留姜维自言自语。

也不是不好奇陆逊,毕竟姜维提起他语气就变得十分奇怪:似疏还亲,恨怨夹缠,还有一点不知所措的委屈。有时候即便姜维不直呼其名,只说一个“他”字,陈寿也知道这是在讲谁。

于是,姜维的讲述就成了陈寿了解陆逊的第二个渠道,而后来的他,自然更偏向姜维一些。纵然事还是那些事,人同样是那个人,姜维讲来,却又是另一个模样:陆逊深谋远虑,冷静自持,却又重情重义,不惜犯险,他是正直的,又是宽纵的;是清厉的,又是温柔的;更是非礼不动,却又热情冲动的……

也因此,陈寿更了解了陆逊,却写不好他。

那时的他,还没有野心去修撰三国的史书,作为一个单纯的听众,年轻人目空一切的骄傲驱使他对姜维明言:“我很嫉妒他。”姜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当初我也同他说过这话。”寻常得肯定不会被记一笔的应答,却犹如惊雷破空,霜刃斩落,彻彻底底地,断送了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后来——直到姜维死了,陈寿也没想明白的问题:他为什么不恨陆逊?他是“应该”恨的,他想自己也是恨着陆逊的,否则怎么能对得起自己?但本心是骗不了人的,陈寿还是在自己的笔下发现了对陆家人隐秘的温情与敬意。

尽管《陆逊传》他还是不满意。

好在现在陆机来了,来填补和修正陈寿关于陆逊的全部想象。所以哪怕他偷天换日地给《陆逊传》换上了另一个灵魂,也不妨碍《吴书》成为良史。


蜀姜供煮陆机莼

【陆姜】马后桃花(7)

孙旸似乎经历惯了这样的场面,并不拘束,还不待陆逊再问她就自陈来历:“听说你们在打刘备,自然要来看看。”她说笑着,可那笑意到唇边又凝成冷冷的余音:“也替我姑姑看看——看刘备怎么死。”

此言一出,众人面上皆有些唏嘘。朱然轻声问道:“孙将军……她还好吧。”

孙旸应道:“姑姑她很好。”

她说的“姑姑”,应该就是孙权那位嫁给了刘备的妹子,姜维想,可怎么又是将军?他朝陆逊看过去,但显然陆逊此时的重点却只在孙权:“那么……小孙将军来这里,至尊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孙旸性格随她父亲,爱笑,又爽朗,她看陆逊稍稍放心,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令牌递给陆逊:“如今我也是孙将军。”

陆逊并没有去接令牌,只问:...

孙旸似乎经历惯了这样的场面,并不拘束,还不待陆逊再问她就自陈来历:“听说你们在打刘备,自然要来看看。”她说笑着,可那笑意到唇边又凝成冷冷的余音:“也替我姑姑看看——看刘备怎么死。”

此言一出,众人面上皆有些唏嘘。朱然轻声问道:“孙将军……她还好吧。”

孙旸应道:“姑姑她很好。”

她说的“姑姑”,应该就是孙权那位嫁给了刘备的妹子,姜维想,可怎么又是将军?他朝陆逊看过去,但显然陆逊此时的重点却只在孙权:“那么……小孙将军来这里,至尊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孙旸性格随她父亲,爱笑,又爽朗,她看陆逊稍稍放心,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令牌递给陆逊:“如今我也是孙将军。”

陆逊并没有去接令牌,只问:“女郎可带有亲卫随从?”

“这是必须有的,不过我没让她们驻扎进来,都在三里外扎营。”孙旸趁着说话打量陆逊:“我也不扰你们,等下就回那边去。不用分神照顾我们,不过——”孙旸走近两步,陆逊一个侧目,就瞧见孙旸笑意深浓,眉眼明艳。

“大都督要是真的不放心……”孙旸翻手一指姜维:“那让这位部曲督护我们周全好了。”

朱然简直要在心里击掌:虎父无犬女!

陆逊当然不希望她们在这里多逗留,姜维又是他信得过的人,就一口答应了孙旸的要求,也没去想为什么她来的突然,又走得干脆。但被点了名的姜维却是要想的,甚至他还想得更多:他送她们回去,谁来照管她们?如果被人偷袭了来要挟陆逊,可又怎么办?甚至还有所谓的“孙将军”到底有什么故事?

显然,正是有这些问题才让他欣然领命而去。

三里远近,纵马来去不过片刻功夫,但也能说上好多话了。姜维同陆瑛熟,自然从她问起:“怎么就来这一会儿,就走?”

“哪里就走呢?只是分开扎营罢了。“果然,抢答的是孙旸。

姜维这下就好直接问孙旸:“你们有多少人?”

“八百。”

八百?姜维暗惊:这比我带的兵还多——难道她想参战?可大都督肯定不会同意的。如果他们贸然行动,岂不是会打乱原来的部署?

他带着疑虑的目光正好撞上孙旸打量他的视线。无声的一个交锋之后,孙旸说:“我纵领兵,而陆将军督诸军事,即便有行动,也会向他报备。”

得到了答复,姜维沉默下来,驱马前行,却又因为陆瑛在侧,忍不住频频回顾。孙旸看在眼里,朝陆瑛眨眼一笑,挥鞭疾驰,将陆姜二人远远甩在后头。陆瑛疑惑间,姜维又回头向她望了一眼。陆瑛催马赶上姜维,问道:“姜督,你有事同我说?”

姜维没料到她这一问,一时想不到话来应,只支吾着。

陆瑛看他一回头,一截绛红色的中衣领子露在外头,微微皱眉。

姜维以为陆瑛怪他支吾搪塞,但他又岂能就此将心里的顾虑全说出来?不,何止全说出来,是连一个字都不能透露的!他不怕旁人知道,对着陆瑛却没来由的心虚。再说,这些事,怎么能由他来说?要说,也得陆逊亲自去跟陆瑛说的。只是……陆逊会说吗?若说,他又要怎么说?郑重其事?还是一句带过?

不知道是为了打消陆瑛的,或是姜维自己的猜疑,他强行扯过话题来接:“那位孙将军……又是什么小孙将军的,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了,她——”陆瑛抬手一指前头马背上的孙旸:“是故讨逆将军的女儿,孙伯符的女儿。孙将军,是她的姑母,孙讨逆和至尊的亲妹妹——也就是,从前嫁给刘备的,孙夫人。”

孙权嫁妹给刘备这样的往事,姜维早听陆逊讲过,对孙夫人的百余持刀侍婢印象极深,想孙夫人也是女中英豪人物,此时陆瑛说起,不由得叹道:“原来是她……她后来也没有改嫁,是么?”

陆瑛也叹气:“刘备伤了她的心。”又接着说下去:“他们孙家的兵,有一支,是在女儿手里的。”

姜维的思考随着陆瑛的话走:孙家发迹不久,传至孙权,不过两世,所谓的女儿领兵,也就只有孙夫人一个……看来这是传给了孙旸,才有“小孙将军”一说。

陆瑛犹在讲述:“后来的事,就像你们都听说的那样。刘备西入益州,孙夫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跟他去的,只好离了婚,由至尊派人把她接了回来。这些年她一直住在从前吴郡的老宅里,和阿旸的母亲,也就是孙讨逆的遗孀住在一起。”

“那么,孙女郎的武功,是孙夫人所授了?”

陆瑛点点头,又补充道:“不止武功,还有带兵为将的本事。阿旸的母亲三年前去世之后,她就一直和孙夫人住在一起。近来,又接手了这一支兵……”

她还想再说,却见孙旸勒转马头驰到面前,嗔怪地瞪着她和姜维说:“你们两个哪里来的这么多话讲?”

陆瑛被姜维那一截绛红色的衣领子刺得心神不宁,听到孙旸话中有误解的意思,急忙分辩:“我不过跟姜兄讲你小孙将军的名号由来。”

“哦?”孙旸抱臂在怀,马鞭手柄支着的下巴朝姜维一抬,骄傲地发出邀请:“你身手不错,不知骑射功夫如何——你们凉州人,马背上的功夫,应该了得吧。可敢和我比一比?”

姜维还愣在陆瑛的那一句“姜兄”里回不过神,孙旸再三唤他,才敷衍着应了声“好”。孙旸看出他心不在焉,并不多问,缰绳一抖,马儿便撒开蹄子奔驰出去。姜维心中思虑重重,丝毫没有比试的心,随意地跟在孙旸后面跑着。此时他脑中的念头,可比孙旸的马跑得快多了——

陆瑛叫他“姜兄”,这岂不是将他当作了陆逊的子侄辈?这怎么行呢?虽然论起年纪,也该是如此。只不过若按事实或是自己的本心来论,陆瑛真一声“叔”出了口,他又好意思答应么?

这念头一起,姜维脸上顿时烧得滚烫。

他的马仍旧跑着,冷不防被人一把拉住缰绳,生生拽停。而姜维只要上了马,多年习惯成本能,整个人跟长在那马背上一样,怎么拉拽颠簸也安安稳稳。这一手不经意显露出来的骑术,让孙旸刮目相看心中叹服:凉州人的骑术果然天生的好。

孙旸又问姜维:“你有心事?”她回头看向正赶过来的陆瑛:“和陆瑛有关?”

姜维抬眼看孙旸,十分不解这个才认识不到一个时辰的人为什么这么好奇自己的事?而且那好奇还不放在心里,偏要问出来,这一问,就是不放过自己了——所以他不打算回答。
 
 孙旸没等到回应,看陆瑛也是一脸别有深意的神色,觉得无趣,也不说话了。好在展眼看去就能望见的孙旸的营地适时地化解了三人尴尬的沉默。

“姜维!”孙旸叫住急匆匆要赶回去的人,歪着头一笑:“你明日还会过来吗?”

姜维下意识摇头,随后才想起可以把陆逊拉出来做借口:“大都督还有事……”

“那我过去找你!”孙旸笑得更明艳——平心而论,姜维觉得孙旸长得实在是好看,他也差点移不开眼。

孙旸随手将鞭子甩给一旁的亲兵,自己进了大帐,似刻意给陆瑛和姜维清场一般。

“姜督。”陆瑛走到他面前,轻声却郑重地问道:“你这件衣服——”她抬手指向那一抹绛红:“是我父亲的么?”

“是。”

陆瑛连声音都在不自觉地抖:“怎么……被你穿着?”

姜维便将他受伤后换衣服的事讲给陆瑛听,然后又问:“你这么在意这件衣服?”

陆瑛听了原委,心中疑惑顿解,长长松了一口气,答得也轻快:“仆从们给父亲收拾行装,我都要看过的,这件襦衣的料子还是我挑的——颜色好,所以我记得。”

姜维听了,有些赧然:“大都督让我自己挑一件,我也是看它颜色好——若早知是你的孝心,我就……”他窘迫得很,话也说不下去。

陆瑛轻轻一笑,说:“这是你眼力好,挑了最好的。”

即便陆瑛的笑容和目光真诚而温和,可姜维仍旧将之理解成“你做了什么自己知道”式的笃定,于是他的心虚变本加厉。在逃离孙旸营地的路上,将自己的心虚失态都怪到陆逊头上——都是他没有说清楚的缘故!于是他还没走出七步,已经把等会儿要责难陆逊的话在腹中都拟好了。

喬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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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本來是想畫常服的,不小心順手又畫成戰鬥服裝了...然後兩人都帶著手套...感覺一點都不冷了啊!!wwww
有人說這身高差......嗯...說不定伯言有小小偷墊一下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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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丕司馬

p2-二伯(陸姜)
其實本來是想畫常服的,不小心順手又畫成戰鬥服裝了...然後兩人都帶著手套...感覺一點都不冷了啊!!wwww
有人說這身高差......嗯...說不定伯言有小小偷墊一下腳吧(被燒

p3-權遜
假裝是那件白鼯裘www

p4-馬趙
馬超的頭盔好難畫QQ畫完覺得馬超好帥 難道是努力畫頭盔加分了
而且為何我又自找麻煩畫馬www努力迴避不會畫的部分(欸www

p5-郭荀(嘉彧)
莫名開始有背景了www
穎川賞花,雖然很混但還是要有點花啊~

p6-羊陸
兩人萬年停戰中,叔子又帶人去爬山啦~

p7-凌陸
兩人比例姿勢卡最久的一張...
圍巾是兩人一起圍同一條!(嗚好像畫起來不很明顯
至於為何那麼冷陸遜還露肚子...是因為想畫六代凌統的圍巾www
然後我是不會說...這張忽然變成畫直的,是因為怕畫橫的陸遜太矮會畫不到(是粉

p8-鍾姜
想最久的一張,因為我想不出來鍾姜怎樣才能甜嗚嗚嗚QQ
最後畫了之前和小夥伴聊到的關於結髮
鍾會:既然都結拜了,不如順便截個髮吧
反正就差一個字而已


希望大家都吃得甜蜜~~~新年快樂!!

蜀姜供煮陆机莼

陆姜CP,以及蒲元突然有了姓名,二设他和姜维是亲兄弟。

陆姜CP,以及蒲元突然有了姓名,二设他和姜维是亲兄弟。

喬治兒
【陸姜】這個月只能偶爾塗個鴉了...

【陸姜】這個月只能偶爾塗個鴉了~

最近天氣變化,大家也要注意身體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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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姜供煮陆机莼

【陆姜】马后桃花(6)

于是沉默便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是在呼应这凝滞压抑的气氛一般,夏日里一贯嚣张的雷声此时也只敢在帐顶闷闷地响了几声。

姜维盯着帐顶,突然问道:“陆将军,你相信天上有神明吗?”

陆逊侧头看着姜维——他料定了姜维还有后话。

果然姜维又说:“在我的家乡,人们把神明刻在山崖上。然而这世上谁又真的见过神明,知道他们的样子?人们刻画的,不过是心里的念想。”他停了下来,摸索着攥住陆逊的手放在胸前:“我的心里也刻了这么一座神像,那就是你的样子。”

雷雨夜历来适合倾吐这样的感情,雪亮的电光便从姜维脸上划过,让陆逊看清了他面上孤绝的勇气……与哀伤。

观察、试探、刻意地闹别扭和装作不经意的触碰……他们之间暧昧...

于是沉默便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是在呼应这凝滞压抑的气氛一般,夏日里一贯嚣张的雷声此时也只敢在帐顶闷闷地响了几声。

姜维盯着帐顶,突然问道:“陆将军,你相信天上有神明吗?”

陆逊侧头看着姜维——他料定了姜维还有后话。

果然姜维又说:“在我的家乡,人们把神明刻在山崖上。然而这世上谁又真的见过神明,知道他们的样子?人们刻画的,不过是心里的念想。”他停了下来,摸索着攥住陆逊的手放在胸前:“我的心里也刻了这么一座神像,那就是你的样子。”

雷雨夜历来适合倾吐这样的感情,雪亮的电光便从姜维脸上划过,让陆逊看清了他面上孤绝的勇气……与哀伤。

观察、试探、刻意地闹别扭和装作不经意的触碰……他们之间暧昧得太久,却靠近得太仓促。彼此都试图略过那些颇为俗套的步骤,可是有些话不讲,有些事不做,那两个人之间说到底就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是。周公制礼,偏生就漏了他们这种情况,而前代史书隐晦模糊的只言片语亦不足以支撑和定义他们的关系——似乎这样的空白正是旨在说明他们的关系是秘而不宣的、只存在于心领神会间的默契。

白天陆逊望过来的眼神被姜维视作对他们关系的确认,然而方才陆逊的犹疑与沉默又轻而易举地消解掉这种确认。没经历过什么事的少年人,在辗转反侧与惴惴不安中,拼出一身胆气放手一搏——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为了另外一件事所做的努力那样——“倘若你不愿意,我以后再不会了。”

我以后再不会了。

陆逊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与君相决绝的意味。

陆逊自以为比姜维大了那么多,足以用人生阅历来指点他,更力所能及地为之计深远——“我是为你好”,很多时候陆逊都想这么说。可是此刻姜维的决绝却在提醒着他:你们并不是前辈与后生的关系——至少,不仅仅是。尽管,最初的最初,是姜维带着热烈的感情向他靠近,然而他选择了默认甚至纵容。

姜维眼眶通红,竭力瞪着眼不肯让眼泪落下来,神情悲愤地看着他,攥着陆逊的手越来越紧,好像要把骨头都捏碎。陆逊明白如果此刻挣开手,那么天亮之后,他将永远失去姜维,从此音息阻绝,形影参商,连想念都会变得虚幻可笑。而片刻之前,陆逊还沉浸在割舍掉这段感情来给姜维换一个更合适他、也是他所向往的前程的想象里,岂料只一句话的时间,这想象就成了他面临的选择。

姜维似乎平静了下来,手上的力道减轻了几分,只是望着陆逊的目光依旧坚定无畏,毫不示弱。这样的坚定让陆逊觉得,自己秉持的“为他好”是否真的有必要——姜维不是不知道回天水或者去洛阳更能成全所向往的金戈铁马,然而仍旧选择留在江东跟陆逊一起看楼船夜雪。擅自替他放弃感情选择前程,这难道就是“好”?何况,回到天水之后,真的就像陆逊想的那样前途顺遂?倘若适得其反,岂非是自己造成的后果却让姜维来承担?

陆逊终于用扶着姜维肩膀的方式回应着他,年轻人的执着与勇气让陆逊的血也热了起来,因此,对他们感情真诚、明确的肯定,就有了同命运抗争和非凡含义——陆逊一直不敢奢望上天在这方面赐予他什么特别的福分,少年的好友,早逝的发妻,都不过与他朝夕相伴三五年,便生离的生离,死别的死别。姜维的出现,是他的命运里的意外,而在此刻,他希望也是例外。

少年时代叛逆父母的快意卷土重来,却因命运的高高在上更添了一重决裂的姿态。

陆逊郑重开口:“我没有不愿意。”

也许是将最坏的打算做得太充分,导致姜维不敢相信陆逊这句他期盼已久的回答竟然真的出自陆逊之口。他逼近陆逊:“你再说一次。”

“我愿意。”

烛火“噗”地一炸,忽然蹿出三寸来长的火苗,给这寝帐又添了几分明亮——两股烛芯纠缠合抱在一起,烧出一束亮烈而高长的光焰,驱散了方才压抑紧迫的气氛。就连雷声也应和着痛快地滚过天际,似云端之上的司命大神们终于松了的一口气。

瓢泼的大雨充斥在天地间,而这峡江一线的巫云楚雨因沾染了数百年前那个瑰丽传说的缘故,也有了灵气,它将世间万物模糊得只剩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把那些或欢愉或缠绵的叹息吞没进长夜与江潮。

姜维是被外面的喧闹吵醒的——所有人都知道部曲督和刘备交手受了伤,大都督特许他搬到中军大帐里单独养伤,自然就不用参加每日的点兵早练,所以等姜维睡醒,已经是开练有一阵了。然而到底只是皮肉伤,年轻人底子又好,即便昨晚辗转反侧了一夜,今早起来也有愈合的架势了,且受伤又是军中常事,搞得这么娇贵倒真是让姜维不好意思了。

他匆匆起身,一面束发一面向外走,没见着陆逊,却被一拥而上的士卒堵在了路当中。夜探敌营、单挑刘备这些事经过一晚上的发酵,演化成了最标准的故事模板,而姜维也从“那个部曲督”成了吴国士卒们惊叹的军中传奇。他一出现,自然不免被拉着问长问短——“部曲督,听说你见到刘备啦?还跟他交过手?”“刘备厉害吗?你是怎么闯出来的?”“姜督,刘备的耳朵真有传说中那么大吗?”“姜督你有没有见过那个常山赵子龙啊?”

姜维想着自己昨天已在那些将军面前出够了风头,叫他们也对自己来了个“刮目相看”,这时就没必要在士卒里炫耀。他一面摆手从人群中挤出去,一面冷淡回应:“没什么好说的。”

士卒们颇感失望,正要逐渐散去,忽然人群中传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冷笑,又颇是嘲讽地说道:“怕也的确说不出什么来吧。”姜维驻足回头,那人越众而出,是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身着戎装,俊朗英气,不似一般士卒。少年朝他上下一打量,又说:“徒有其表。”

姜维走过去,盯着那人,向围观的士卒问道:“你们可认得他是哪一营的?”

近前的几个士卒纷纷表示不认识,没见过。

姜维也没多话,瞬间出手扣住那人手臂扭向背后。岂料少年反应也快,一个转身反朝姜维身上靠过去,拿手肘击他腹部。姜维攥着少年手臂向前一送,让少年的反击扑了空。一来二去,两个人缠斗在一起,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姜维的手挥过少年头顶,对方浓密的头发毫不意外地落了下来。这一披发,方才的俊朗就成了俊美,方才的少年,也就变成了少女。

周围士卒配合的惊讶让气氛突然尴尬起来,姜维死死锁住对方手臂,脑子一时也转不过来,只不停逼问:“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你放开她!”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奔到眼前,使劲把姜维扯开。姜维一见这个人,手自然就松开了。

“陆女郎,你怎么在这里?”姜维目光扫到之前那个人身上,又问:“她又是谁?”

被姜维称做陆女郎的,是陆逊的女儿陆瑛,姜维此前随陆逊回武昌家中的时候见过。一看是她,姜维才将方才的防备心收了起来。陆瑛朝姜维使个眼色,示意他到旁边去说,没想到与她同来的少女却朗声开口:“我是故讨逆将军的女儿。”

此言一出,方才还喧闹的围观士卒当即鸦雀无声。在江东之地,谁不知道故讨逆将军孙策的威名?就连这次随着陆逊出征的将军们,也有不少是孙策的旧部。是以这个名头一出,在场士卒们大气也不敢出。

或许是孙讨逆的威名吓不住一个天水人,又或者是姜维还没反应过来“讨逆将军”四个字在江东意味着什么,总之他依旧例行公事地问了下去:“不知女郎来此,所为何事?”

对方先是一愣,继而就大笑起来,说:“这位将军,既然我都表明了身份,你怎么也不能教我就站在这里受你盘问吧?”

姜维略微有些窘迫地让出路来,把她和陆瑛引到陆逊的大帐。方才一坐下,那边就开始反过来盘问他:“不知将军怎么称呼?”

“姜维,不是什么将军。”

“在军中所任何职?”

“大都督帐下部曲督。”

“也是吴郡人?”

“不,天水人。”

“孙旸。”

姜维愣了一阵,才明白她是在自报名字,这倒叫他意外了,他连陆瑛的名字都记不住——陆逊没刻意提起,他也不好问女孩子的闺名,后来拐七拐八听说了也没记下,始终只知道是“陆女郎”罢了。

陆逊想是得了消息,与朱然两个人急匆匆赶过来。陆逊一见陆瑛脸色便不好,沉声问她:“是你带着孙女郎来的?”

孙旸站起来,把陆瑛护在身后:“大都督不要动怒,是我让她带我来的。”说着朝朱然又是一笑:“原来朱将军也在。”

朱然看看陆逊,又看看孙旸,再看看一旁的姜维,心中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哀叹——这也凑得太齐了!


喬治兒

來放了一個黑歷史XDDDDDDDD

今天跟香港小夥伴在台相見歡~~居然講到這個!?

天兒這不是六年前我出的無料小報嗎wwww

為了推廣姜維一行人(?)一行人的CP都好冷www出了8p無料我也是很有誠意了wwwww

自己再看一次覺得畫得好慘(艸)我怎麼有勇氣XDDDDD(跟現在畫的比起來應該還是滿勵志的?XDDDD)

當年真的是畫了很多這一行人欸(最後一頁是當時取了幾張拼起來XDD)

自己覺得真是太好笑但好有愛真是值得記念www(畢竟是人生第一次把作品印出來放場次www)於是決定來放一下讓大家也歡樂一下(爆笑

這樣想想,我當年這樣還出推廣小報,這次是不是應該要出丕遜推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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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想想,我當年這樣還出推廣小報,這次是不是應該要出丕遜推廣啊...

(但只想到蒐集舊稿來用XD)

如果把這陣子以來舊稿(漫畫的部分)蒐集起來出來出會有人要嗎XDDD

(結果CP超混雜這樣)


(喔畫說小報上的噗浪帳號已經是舊得了XD現在沒有在用)

蜀姜供煮陆机莼

【陆姜】马后桃花(5)

陆逊睡不着。

寝帐里闷得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四下的虫鸣蛙声倒是无比清晰地传入耳中。他在清凉的竹塌上辗转反侧,头一次觉得这夜如此漫长。

隅中……似乎也不是很晚。陆逊闭眼想着,这一觉睡下去再醒过来,处理一些常事,也就差不多了。

他想这隅中早些来,又想这隅中晚些来——总是希望让姜维能顺利地赶回来。

陆逊心绪纷乱之下,到了后半夜也是倦极,终究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是过了一个时辰或是两个时辰,帐外陡然而起的哄闹声吵醒了陆逊,他揉着眼起身,唤过帐外的亲兵来问:“何事哄闹?”

亲兵满脸喜色地应道:“大都督,是部曲督回来啦!”

陆逊匆匆穿好衣服就要出去,岂料帐帘被人猛地一掀,姜维就神采奕奕地踏了进...

陆逊睡不着。

寝帐里闷得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四下的虫鸣蛙声倒是无比清晰地传入耳中。他在清凉的竹塌上辗转反侧,头一次觉得这夜如此漫长。

隅中……似乎也不是很晚。陆逊闭眼想着,这一觉睡下去再醒过来,处理一些常事,也就差不多了。

他想这隅中早些来,又想这隅中晚些来——总是希望让姜维能顺利地赶回来。

陆逊心绪纷乱之下,到了后半夜也是倦极,终究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是过了一个时辰或是两个时辰,帐外陡然而起的哄闹声吵醒了陆逊,他揉着眼起身,唤过帐外的亲兵来问:“何事哄闹?”

亲兵满脸喜色地应道:“大都督,是部曲督回来啦!”

陆逊匆匆穿好衣服就要出去,岂料帐帘被人猛地一掀,姜维就神采奕奕地踏了进来。

一夜的奔波并未在姜维身上留下半分疲态,他撞见陆逊出来,顿住脚步,与陆逊四目相对。咫尺之遥,彼此眼中俱是如此刻初升的朝阳一般明媚而热烈的光芒,把那些繁复隐晦的心事照耀得光明磊落,于是便不必明言。

陆逊挥手示意亲卫退下,眼光却不曾从姜维脸上移开——舍不得。

姜维突然抱住了陆逊,把头埋在他肩上。

陆逊回应地环住他,轻声慨叹:“我为你悬了一晚上的心。”

姜维没有应声,只把头紧紧埋在陆逊肩头,低声啜泣。陆逊忙把人扶起来细看,关切问道:“哭什么?”

“你这话,可是要我死在冲锋陷阵之中才能回报了。”姜维抬起头,拿袖子略擦了一把脸,忽地又笑了:“陆将军都不问我探到了什么?”

陆逊抬手帮他拭去犹自挂在颊上的一道泪痕,也自嘲一笑:“这突然间,我只顾上看你,却把正事忘了。”

姜维伸手又想抱过去,不料亲卫又来禀报朱然、宋谦、潘璋、韩当等人求见,只得住了手,挺直了肩背规矩站在陆逊身侧。

趁着诸将议事,姜维便将昨夜探到的汉军扎营部署情况一一讲来。诸将听得他只带了二十人夜探汉军大营,个个面面相觑,讶然失色,又听得他竟还与刘备正面交手,于是方才那些讶然也尽都带了点佩服的意味。姜维素来的敏锐让他觉察出了那些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的变化,却骄傲地用余光扫过他们,仍旧看着陆逊说话。

陆逊听得专注,但他的专注只在汉军的动向与刘备的反应上,丝毫不为姜维的大胆之举所动。他听完姜维的陈述,第一个就问:“汉军大营四周可挖有沟渠?”

姜维略一回想,肯定地答复:“没有。”

陆逊双眸霎时便亮了起来,方才一直紧锁的眉头也随之舒展。姜维看向他,等着他回应,可陆逊只是点了点头。姜维便不由得去思考陆逊的意图。他昨夜就觉得汉军大营布局严整,又巧借地利,然而似有一处不对。他当时想不出,此刻顺着陆逊提到的沟渠一想——心头顿时雪亮!他重又抬眸朝陆逊看过去,发现陆逊也正带着笑意在看他。那目光澄明和静,仿若一泓深潭水,将他因酷暑而浮躁的心绪尽数涤荡,甚至连背上那一片灼烧般的疼痛都缓解了不少。

陆逊又对朱然等人说:“刘备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老练狡猾,初出兵时,思虑精专,一鼓作气之下,当避其锋芒。而今相持日久,他再厉害,也到了再而衰三而竭的地步,也正是我们出击的时机。”

朱然盯着地图思索,道:“刘备已深入吴境五六百里,三峡险要俱为其固守,大都督真要在此时出兵?”

“你只管放心。”陆逊又微笑着望向姜维:“部曲督这一次是立了大功了。”

诸将听得他这么说,皆知此战若胜,陆逊便要拔擢姜维了——这是惯例,不稀奇——唯独朱然以目光在陆姜二人身上徘徊不去,因此他的沉默便显得意味深长。然而朱然的目光引起了陆逊的注意,陆逊解释似地对朱然说道:“前线战事一触即发,我要立刻上疏至尊,连夜送往武昌。”

朱然点头以应,暗叹陆逊会错了意。想起之前孙权的私下嘱托,又见着眼前光景,恐怕自己这个“恶人”是要当定了。陆逊屡对自己的暗示无动于衷,横竖是躲不过去了,等打完这一场打仗,便同陆逊说了就是。之后至尊也好,陆逊也罢,甚至包括姜维——有恩的,有情的,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与己无干。

陆逊下令让宋谦整肃别部,随时待发,又向众人询问了些后方粮草,沿江水军布防等相关事务,以及坚守夷道的孙桓,正在孱陵的诸葛瑾的情况后,众人也都打算散去。

“朱将军,”陆逊总是在最后叫住朱然,“昨日想必已经惊动了刘备,也许此刻汉军已然有所行动。我还打算让宋谦率别部先攻取敌方一营,探个虚实。但在此之前,你先派一些人,把汉军的大营盯紧些,不要放过任何动向。还有,尽量多收集一些干燥的茅草。”

朱然不解:“茅草?做什么用?”

陆逊笑而不答,只说:“做什么用,还得等宋谦去了之后才能定夺。”

见着朱然走了,姜维也想走——他背上的伤口又疼又痒,已忍了好半天。岂料陆逊不放他走,过来拉他,不防抓扯到了伤处,姜维哎哟一声,反手捂着背。陆逊忙扶着他:“伤着了?”

姜维皱眉应道:“我哪里有那么大本事躲得过诸葛连弩?背上挨了一下。”

陆逊一面让人去叫军医,一面让姜维趴在竹塌上,掀起他衣服就要看——只见姜维背上被铁矢拉出一道五寸来长的伤口,狰狞地向外翻着的皮肉由于失血,呈现出一种黯淡的萎败来。而那些或是暗红或是褐色的血迹干涸在上头,混着尚在一丝丝地渗出的鲜血,又点染出诡异的生机。陆逊看着便觉得自己背上也是一疼,皱着眉说不出话来。姜维把自己埋在衾枕间,也不说话。

好在军医来得快,而姜维这也是常见的外伤了,清理包扎也不费什么气力。姜维看包扎好了,就要起身,陆逊按住他:“做什么?”

姜维身上就裹了几圈纱布,他抓过一旁的襦衣:“回营换衣服。”他伤口上凝固的血迹把衣服也粘住了,方才包扎的时候怕又扯开伤口,只能剪掉多余的衣服,又用温热水化开粘连的部分,再取下来。所以这衣服就彻底不能穿了。

陆逊带着他转到后面寝帐中,翻出一摞衣服递给姜维:“你挑几件去,都是新的。”

姜维挑了一件绛色的在身上比了比,陆逊忙说:“很好看。”看姜维穿好衣服,陆逊又说:“你不要回去睡了,你那边人多,这个天气人凑在一块就挥汗如雨。你有伤,就在这里睡。”

姜维当即就往竹榻上一滚,冲陆逊笑得眉眼弯弯:“好啊。”

怕他热陆逊又拿了一柄羽扇给他,才转到外间继续给孙权写上疏。

待到夜深陆逊也要休息了,进来看见姜维把羽扇扣在脸上睡得正沉,顺手就把羽扇从他脸上拿下来。孰料姜维眼前没了遮挡,被这帐中明亮烛火惊醒。陆逊在旁边睡下,姜维却不睡了,只往陆逊身边靠过去,侧头看着他。

这是最近的距离了,姜维想,他和陆逊之间近得容不下——也不允许容下——任何的人与事,近得只有彼此的呼吸才能共存。而他们又本该是隔得最远的——一个吴郡人,一个天水人,东南西北千万里,按照这个时代的常理,大约是不会遇见,也不会有情,于是此刻的靠近就有种命运一般的深沉意味,而分野天下的山川江河,在同时失去了意义。

窥破天机的兴奋让姜维在榻上辗转反侧,一回头陆逊也睁着眼瞧他,毫无睡意。

姜维问陆逊:“你也睡不着?”

陆逊点头。

姜维大约知道是为什么,但仍旧凑近追问:“为什么?”

陆逊也不回答,只盯着他看。

姜维撑着头:“那我们说会儿话吧。”可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还聊那些值得深思熟虑的时局或是战况,他就想随随便便说一些不需要思考的轻松话题。姜维顺手抓过羽扇,抚着犹有光泽的羽毛问:“鹅毛的?”

“是白鹤毛。”

“鹤?”姜维想朱然说过江陵城外到处都是白鹤,便问:“朱然带给你的?”

陆逊接过扇子轻摇了两下:“华亭也有很多鹤。华亭最适宜避暑,昆山谷水环抱之中,有清泉飞流,密林连荫,间或白鹤清唳,更添幽雅,观书也可,游猎亦可。华亭鹤唳,吴县一景啊。”陆逊说起华亭老家,连语气都更温柔和缓了,忽然长长一叹:“我出仕之前,一直住在那里,大约也有十年,后来庶务辗转,去家日久,也不知道何时能够再听华亭鹤唳。”

“天水除了黄土黄沙,似乎也没有别的景色了。”说起家乡,姜维情绪复杂:“乏善可陈。只不过天比荆楚一带的开阔,好像伸手就够得着天上的星辰。”

陆逊笑道:“所以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啊。”

“有一年我随着商队出关,晚上就在大漠里扎营,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天幕下,看斗转星移。人多的时候也热闹,都是四面八方的商旅,也有氐人羌人,走到更西边,鲜卑或是月氏人也能遇见,月氏人擅歌舞,于是点着篝火,唱歌跳舞——我母亲的曾祖母,就是月氏人。”

“除了这些,还有马,真正的骏马——”姜维看着陆逊,自豪地一抬下巴:“不是我自夸,中原或者江东的马,都不如凉州。凉州大马,横行天下,这是不掺假的。曹操的虎豹骑,为天下骁旅,那便用的是凉州的马!”说到骑兵,姜维翻身坐起来:“那些马都披上了铠甲,日头下精光熠熠,让人睁不开眼,马上的甲士持着长戟,威风凛凛——我平生就羡慕曹操两样东西,一是虎豹骑,二是倚天剑!”

姜维眉飞色舞的讲述,却让陆逊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年轻人眼里的光芒是藏不住的,他的理想与战场,都该在北方,在那些广袤的平原上、大漠上披坚执锐,领着天下骁骑奔驰来去。他在江东也适应得好,可适应得好,与喜欢、与最擅长,是两回事。就像这做竹榻的湘妃竹,在北方也能活,可是却没有荆楚一带长得这样好,生对了地方的湘妃竹,才值得称道。

姜维不知道陆逊的心事,只见他盯着竹榻出神,顺着也看向竹榻,问道:“这竹子为什么会有斑?”

“是湘妃竹。”陆逊说:“传说,舜帝南巡至荆楚而亡,湘妃追来此地,日夜哭泣,眼泪滴落在竹上,就成了点点红斑,后来湘妃泪尽而亡,这一带的竹子,从此就带上了湘妃的泪痕。”

姜维听过舜帝湘妃的故事,却不知道还跟这斑竹有关系,盯着竹榻出神,半晌才应道:“北方的竹子不懂情爱,没办法对湘妃感同身受,南方的竹子知道情为何物,所以世世代代,都带着红斑——其实竹子就是竹子,倘若北方的竹子移植到南方,遇见什么人,经历什么事,也许它就懂了感情,懂了爱,就成了斑竹。”他说着,突然眼中一热,眼泪应景一般滚落下来,又恰巧地滴在竹榻上。他朝陆逊靠过去:“陆将军,你就这么心安理得,睡在别人的眼泪上?”

姜维这话是无心的刁难,可是陆逊听来,心里五味杂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之前的笃定打算,在今夜开始动摇。

蜀姜供煮陆机莼

【陆姜】马后桃花(4)

因为这一队汉军只有二十余人,姜维遂让他从天水带出来的十几人随他行动,并在那些并无装备可换的三十吴国士卒里挑出一个临时的队长来:“这一去,免不得要撞上刘备的人,万一被盘问,你们这一口楚音岂不露馅?你带着他们出去,又再分为两队,一队二十人,在后面接应我们;另一队十人,将来时所用舟船泊于西陵江边——我们回程走水路是最快的。”他递过一支火把:“有个亮,走得快些。”

等那三十人都走了,这一头姜维率先踏出一步,竟换了一口汉中口音:“咱们小时候也在汉中一带常来往,刘备前两年得了汉中郡,要是遇上来查问的,咱们就只管说自己是汉中人——”他似乎对自己这一想法很是得意:“汉军怎么会想到吴国军中,有几个会说汉中话的...

因为这一队汉军只有二十余人,姜维遂让他从天水带出来的十几人随他行动,并在那些并无装备可换的三十吴国士卒里挑出一个临时的队长来:“这一去,免不得要撞上刘备的人,万一被盘问,你们这一口楚音岂不露馅?你带着他们出去,又再分为两队,一队二十人,在后面接应我们;另一队十人,将来时所用舟船泊于西陵江边——我们回程走水路是最快的。”他递过一支火把:“有个亮,走得快些。”

等那三十人都走了,这一头姜维率先踏出一步,竟换了一口汉中口音:“咱们小时候也在汉中一带常来往,刘备前两年得了汉中郡,要是遇上来查问的,咱们就只管说自己是汉中人——”他似乎对自己这一想法很是得意:“汉军怎么会想到吴国军中,有几个会说汉中话的天水人呢?”

跟着他来的这二十余人,都是原先他家里招揽的六郡一带的游侠剑客,平素好勇斗狠惯了,听得姜维话中大有豪情,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丝毫不惧山下那一位不输曹操的英雄和他身后扎寨连营的数万大军——甚至还有人说笑:“三年前从曹操手里抢薛夏,现在又来找刘备麻烦……”

姜维驻足回头:“我再说一次,不可违大都督军令擅自行动。”他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只是短短一句话每个字都干净利落,没有余地。众人知他脾气,也不敢再说笑。

走到半路,前方陡然来了一声喝问:“什么人?”

姜维执着火把,大着胆子主动走了过去,用汉中口音回应道:“巡夜的。”

对面也是三五人结队而来,为首的一人往姜维这边打量了几眼,看他们一身汉军服制,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过去。姜维面不改色地点头谢过。擦肩而过时,那人回视一眼,又问:“你是汉中人?”

姜维又点头。

那人似是在军中颇有资历,嗤道:“两年前被征来的吧——”他伸手点了点着脚下的土地:“这可是一场大战。”又朝东面摇摇一指:“陆伯言心狠手辣。你们都小心些,别丢了命!”

姜维应了,又笑着同那人攀谈,问他打过什么仗,跟的哪个将军,见过什么大人物没有。一番交谈下来,知道了这人原来是关羽的旧部。提起关羽之死,更是三句里有两句半都在骂陆逊阴险狡诈。姜维倒也不怒,讨关羽的时候他就在陆逊身边,心里便跟着与有荣焉。因此对方每骂一句狡诈,他都当作是夸陆逊智计无双。

同他们走了一阵,钻出一片稀疏的树林,姜维便瞧见前头火光明如白昼,映照着绵延不绝的汉军大营。他脚下不由得一顿,深深吸了一口气,拳头在身侧紧紧攥着,顺势把脊背绷得笔直,如同上了弦的箭,蓄势待发,绝不回头。他微微昂首,抬脚踏进了汉军的腹心之地。

营中的士卒大部分已经睡下,只剩下巡夜的人三三两两一队来回走动。姜维假借自己的营帐在最末一端,别过了那几个汉军,领着人明目张胆地在大营里巡视了一圈。刘备大营驻扎在狭长的山谷里,两岸是险峻陡峭的万丈崖壁,姜维想,他们选在这里扎营,当是为了防止吴军夜袭营地。而营门四周,又密密匝匝地围了一圈木栅栏,防卫得规整严密。又因为天气炎热,峡谷之中树木葱郁,遮天蔽日地挡去了大部分的暑气,一个接一个的营帐就架在树丛之中。倒是会取巧,姜维心中暗笑,他目光在四周一扫,将营中情况一一记下。陆逊交代的事情已经做完,姜维抬手冲那二十人比了一比,示意撤退,于是一队人面无表情又旁若无事地朝营门走去。

姜维走在最后,眼见他们都出了营门,长舒一口气,浑身轻松地加快脚步跟上去。

但就像所有值得被提起的故事一样,姜维孤身犯险到这个地步,必然要承载——或者说迎合——某些“我就知道”的期待。

所以在他即将要踏出营门的那个瞬间,身后有人叫住了他:“你是哪一营的?”

按照套路,这个人自然应该是刘备——而姜维也凭借面前人的年貌、华贵精致的衣饰、前呼后拥的仪仗,以及所谓的不俗气度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刘备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姜维原地站着不动,而同来的二十死士此刻已离姜维有了段距离,又因为只是问话,怕轻举妄动反而不好,于是一个个藏身在树荫里伺机而动。营门边上,姜维攥紧了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整个人僵直地立在那里,紧张得连颈后的细小毛发都炸起来了一片,像一只受惊的鸮鸟。

是刘备!姜维想。他为什么叫住我?难道他识破了我!

而刘备却在想,我竟不知大汉军中尚有这等人才——如果说刚才他仅仅是因为姜维姿质秀拔、行动利落而好奇为何他只是一介小卒,现在则是赞许这个小卒乍见自己也容色如常、岿然不动的大将之风。

刘备走到近前,看清了姜维相貌,眼睛更亮了几分,却又马上了然:这人断不是汉军中人。

然而姜维却仍旧不动,于是刘备的左右侍从例行呵斥,而刘备本人又例行大度地止住他们。

刘备脸上笑意不变,甚至还添了几分戏谑:“陆伯言竟然也舍得派你这样的出来?”

姜维脸色瞬间一变。他自以为出奇又周详的计划,在眼前这个世人称道的英雄面前毫无施展的余地,对方甚至都不用从他那些可笑的应对里寻出破绽,目光一瞥已知他真假。而他,却还想不到自己是哪里出了错。

刘备将目光移向姜维握剑的手,又说:“你利刃在握,距朕不过咫尺之遥……怎么?你不想成不世之功,好让陆伯言高看你一眼,再不必接像这样明摆着来送死的军令?”

刘备这些半是嘲讽半是挑衅的话,让姜维方才的紧张和惊愕适时地转化为恼羞成怒,眼瞧着只得舍命搏一丝生机,他再不多想,拔剑便朝刘备心口刺去!

几乎是同时,刘备的左右侍从齐齐掩上来,如张开双翼的大鸟般把刘备掩护在身后,荡开了姜维刺过来的剑锋。姜维一击不中,不顾面前一排森然刀光,再次举剑刺过去。侍从们一面与他交手,一面越逼越紧,只将他围困在中间——他们的皇帝没有要眼前这个吴国刺客死的意思。

果然刘备在重重护卫中大喝一声:“都退下!”

姜维隔着剑影刀光抬眼看去,见刘备于三丈之外端了一台弩机在手。

刘备豪爽一笑:“你若能躲过孔明的连弩,朕就放了你。”

姜维冷笑:“躲不过,那也不必放了——这话可见虚伪。”

“原来是不敢么?”刘备大笑:“那朕劝你束手就擒吧!”

姜维把头一扬,踏前一步,朗朗应道:“如何不敢?你只管来!”

这样的少年意气让刘备也豪情顿生,仿佛此刻他不是大汉的皇帝,面前的年轻人也不是吴国的刺客,他们是狭路相逢的游侠儿,诺重千钧,死生轻掷。

刘备扣住机括,最后问了一句:“孔明的连弩,不杀无名之辈,你是何人?”

“天水姜维。”

“凉州人?”刘备轻哂,指尖发力,霎时间十支八寸铁矢齐齐冲出弩机,坠星破空一般带着一股强力直射向姜维!

姜维迅速后退,忽地脚下重重一顿跃身腾空而起,数支铁矢与他擦身而过,姜维抬脚在飞来的铁矢上借了一道力,再一跃起,竟然跳出了营门之外!他刚一落地,回手似取了一物在手,朝刘备狠狠掷去!

刘备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正着,“哎哟”一声捂着脸连连后退,众人忙拥上来查看,只见刘备右脸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正鲜血淋漓。刘备顾不得痛,问道:“是何物伤朕?”他睁开眼,瞧着侍从捧上来正是诸葛连弩的铁矢,一时又大笑起来:“挟风雷之势,禀绝秀之姿,真麒麟儿也!”

刘备止了血走到营门口,姜维早已在黑夜中不知去向。

身侧的篝火在夜风中突突跳着,将他的营寨映照得亮亮堂堂。他回身看去,汉军结营而列,风纪肃然,甲光耀目,刀戟森森,丝毫不曾被刚才的变故影响了气势。刘备忽然拿起木锤往营中的大鼓上狠狠一敲!

一鼓作气,汉军蓄势待发,只等着刘备一声令下。

“可有会唱《大风歌》者?”

刘备又敲响军鼓,高声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

大风起兮云飞扬——

营帐中一声叠一声地跟着唱起: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大风歌》鼓荡着营中每一个人的耳膜,也激荡着每一个人的心情,刘备觉得自己正被高祖的英灵庇佑着,又被他引领着走向既定的命途。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望着姜维离开的方向,如此一叹。


蜀姜供煮陆机莼

【陆姜】马后桃花(3)

自从那天陆逊按剑立威之后,那些将领们也并非是不知轻重的人,军中立时就再听不见那些关于大都督畏战不出的闲言碎语。

朱然极欣赏陆逊当日的一番慷慨陈词,闲聊时提起军中士气振奋,总是要夸陆逊几句:“清厉有风格,最近他们提起大都督,总是多了几分敬畏。我就说么,至尊不会看错你。”

陆逊刚要习惯性地开口自谦,朱然却抬手止住了他。朱然走到帐门出,挥手遣远了守门的亲卫,又将帐帘放下来。

“义封,你这是?”

朱然重新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陆逊:“那个姜维,到底是你什么人?”

“部曲督啊。”陆逊答得自然而然。

朱然叹了了口气,盯着陆逊看了半晌。陆逊也不回避朱然的目光,坦然回视,倒弄得朱然觉得是不是自己多心...

自从那天陆逊按剑立威之后,那些将领们也并非是不知轻重的人,军中立时就再听不见那些关于大都督畏战不出的闲言碎语。

朱然极欣赏陆逊当日的一番慷慨陈词,闲聊时提起军中士气振奋,总是要夸陆逊几句:“清厉有风格,最近他们提起大都督,总是多了几分敬畏。我就说么,至尊不会看错你。”

陆逊刚要习惯性地开口自谦,朱然却抬手止住了他。朱然走到帐门出,挥手遣远了守门的亲卫,又将帐帘放下来。

“义封,你这是?”

朱然重新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陆逊:“那个姜维,到底是你什么人?”

“部曲督啊。”陆逊答得自然而然。

朱然叹了了口气,盯着陆逊看了半晌。陆逊也不回避朱然的目光,坦然回视,倒弄得朱然觉得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朱然硬着头皮问下去:“可怎么我以前不见你对其他人这样好?”

“因为那些人都不如他。”陆逊的回答再次出乎朱然意料:“他聪明、勤奋,并且待人真诚……”

“那天和韩当起冲突,也是‘聪明’、‘真诚’?”

陆逊到此明白了朱然的意图,替姜维辩解道:“那天他是奉我的令去请韩当——这是军令,他只能执行。懂得军令的分量,这就是聪明;执行军令对事不对人,这就是真诚。”

“可是他说话也太不讲究了。”朱然似乎被那天的闹剧搞得头疼到了现在,他揉着额角叹着气:“后来韩当既然也来了,他跟人针锋相对又是何必?”

陆逊摇摇头,脸上换上一副郑重神色:“军令严明,说几时来就几时来——难道两军交战,分兵出去的将领只要最后赶到了,就可以不问责失期之过?姜维的脾气是坏透了,这我比你感受更深,但那天的事,他没有错。”陆逊寸步不让地维护姜维,他明白姜维那天非要得罪韩当是为了给他在这些老将面前立威作筏子——这个年轻人,说天真是天真,说世故也世故,而他的天真却又只对着自己……这种特殊待遇让陆逊情不自禁地在嘴角浮起一抹轻浅的笑。

那一头朱然瞧着这话题是说不下去了,索性换个角度:“他是魏人吧……”朱然越过陆逊,目光投到挂在帐中的地形图上西北方向:“天水首望——”朱然重音落在“首望”二字上,转过头来定定望着陆逊:“也是一方豪族了,为什么在咱们这里呆得住?还只是个……部曲督?”

哪知道陆逊真诚地反问:“难道以他之才,会一直是一个部曲督?”

朱然一愣:“你要举荐他?”

陆逊没回答朱然,却也没否认。

朱然心里莫名焦虑起来,掩饰着笑笑:“那他岂不是长长久久地留在咱们江东了?”

陆逊也只是笑。朱然知趣,知道是再说也无用,起身要退出去。只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从帐外传来,接着帐帘被猛地一掀,姜维风一样闯了进来,把站在门口的朱然撞了一个趔趄。朱然捞住他,回头去看陆逊。

陆逊眉头一皱,问:“出了什么事?”

姜维弯腰喘着气,抬头却是满脸喜色地看着陆逊:“大都督,刘备的水军,上岸了!咱们……咱们的机会,来了!”

仿佛是上天也在回应姜维的话一般,突然来了一阵风,把帐帘子卷得上下翻飞,猎猎作响,露出一片黑云压顶的阴沉天空。

“六月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陆逊说着走出帐外,迎着略带凉意的风舒展手臂与背脊,一点隐约的水气裹在风里扑鼻而来,清爽畅快,好似这半年的憋屈都在这一口呼吸之间吐尽了。陆逊笑着对身后的朱然和姜维说:“咱们,也要变一变了。”他回身打量了一通身侧挺拔如竹的蓬勃少年,疾步走到帐中,正式下令:“姜维!”

“在!”

“带五十人,立即出发,深入探查敌军动向,于明日隅中返回!”陆逊忽然抬手止住姜维将要出口的应答,抢先问了一句:“可办得到?”

姜维眉目一肃,重重点头。

陆逊用余光瞥了一旁的朱然,仍旧颔首说道:“军法无情,部曲督不可儿戏。”

“是!大都督放心!明日隅中,姜维必回!”

“好!”陆逊拍拍他的肩,到底还是多嘱咐了一句:“山路不好走,你谨慎些。”

姜维便像是捡到了上天掉下来的神仙宝贝一般兴高采烈地在陆逊的目送中远去,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见陆逊脸上且喜且忧的复杂神色。

少年人目空一切,不畏生死,任什么龙潭虎穴、鬼域妖窟,也拦不住他跨马提剑闯一遭。陆逊眼里,姜维是女娲都炼不平棱角的顽石,是东海巨浪也压不服的精卫,却刚好补全了自己关于少年意气的全部想象,填平了因为不曾放纵而起伏难平的澎湃心潮。十几年光阴匆匆逝去,陆逊早已记不得自己少年时代是什么样子了,他只记得年方弱冠就小心谨慎地在孙权的幕府中周旋上进,于是三年前姜维在他生命里的出现,就更像是命运迟来的补偿。而陆逊又是担心的——这一去直到明日隅中,姜维的生死不为他所知,他几乎要后悔派姜维出去了,然而理智告诉他必须狠下心让姜维立战功,日后举荐才有个更让人服气的理由,况且作为主将,陆逊也不容许自己在此刻儿女情长。

“朱将军,”陆逊吩咐朱然,“敌人策略有变,我们也要重新部署。”

朱然明白他的意思,应道:“那我去把诸位将军请来,同听大都督吩咐。”

陆逊与诸将一直商议到黄昏时分才散。趁着天上还有一点夕阳余晖,陆逊踱出营帐亲自巡察士卒备战情况,一面又默默盘算着姜维此时应该已经到了西陵峡口——只是他出发后不久就下了一场滂沱大雨,也不知有没有耽误进度。陆逊这么想着,不知不自觉间转上一处高地,奔流万古的滔滔长江已在眼前。他往上游方向纵目远眺,好像这样就能看顾得到姜维似的。

正在山中披荆斩棘的姜维并不知道陆逊此时的缠绵心思,天马上就要黑了,而他们还没有找到刘备驻扎的大营。姜维心中焦急,脚下越发不停,跟着他的五十人本就沉默,见此更不敢跟他讲话,连呼吸都尽力屏住,影子一样疾步跟在姜维身后。在天色完全黑下来的瞬间,姜维终于看见了那一排长龙一样匍匐在山坳峡谷里的汉军营帐。

姜维在黑暗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部曲督,”身后有人用天水方言唤他,“要燃火把吗?”

虽然近在眼前,姜维也只能看见说话人黑黢黢的一个大概影子——这人是跟着他从天水追击薛夏到颍川的死士之一,可算作他的“旧部”。

“不行。”姜维斩钉截铁地否决:“太显眼了。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在这一带山上他们有没有派出人来巡守。”

姜维一行在西陵峡岸边的山路上摸黑前行,好在没走多久,一轮皎洁的月亮挣出了云层,为他们稍稍照出一点山石轮廓来。姜维探出头往山下一瞧,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抬头瞧了瞧月亮,推测从刚才看到汉军营帐到现在约莫是过了一个时辰,只是不知道这里距离方才的汉军大营有多远,也不知道汉军到此处是否还有扎营。

“部曲督你看,有人!”

姜维转过头来,果然见远处有几点明灭火光,正缓缓朝这边而来。

姜维抬起剑试着往右侧探了探,发觉是一片树林,于是下令全队钻到树林子里去隐蔽好,等着那队人过来。

那一队人渐行渐近,姜维也看清楚了大约是一支二十人左右的队伍,看装扮正是汉军。姜维轻声对身后的士卒吩咐:“他们有二十来人,我们分作两队伏击——第一队跟着我,等他们行至面前,从中间截杀;第二队一分为二,从首尾截杀!注意,绝对不能给他们向山下大营传递任何信号的机会!”

他一面说,那五十士卒便应声而动,布好阵势。姜维隐在一株大树后面,右手持剑,屏息凝神,目不交睫。忽然眼前银光一晃,那是月光在汉军的刀上闪了一闪。姜维脚下发力,纵身一跃,长剑干脆利落地刺进面前一个汉军的后背,透胸而出!他这一剑将汉军队伍断为两截,身后五十士卒一拥而上,扑杀过去!汉军尚且来不及反应,便一个个倒在这山道上。

姜维捡起火把查看一阵,忽然说道:“咱们换上他们的衣服。”

跟着他多年的死士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一面换衣服一面问他:“部曲督,倘若我们再深入,若是撞上刘备……”

“撞上刘备?”姜维不让他把话说完,故意截断曲解:“那可好,咱们擒获了他,让大都督省了多少功夫?”他换好汉军装扮,执起火把,再次下令:“大都督既然只让我们打探汉军驻扎情况,我们自然不可违他军令,擅自行动。我们装成汉军,往山下探一回便返程。”








 

蜀姜供煮陆机莼

【陆姜】马后桃花(2)

越往下游走,江面越宽平,姜维不顾同行其他人劝阻,只催着船工加速,甚至夜里也要行船。

夜晚的江面上一片死寂,只有水浪叩击船舷而发出的重复单调的潮声,而天上敷衍般的黯淡月色自然也照不透幽深黑沉的江水,所以他们这一艘白天看来还算有些气势的大船在此刻仿若混沌未开的黑暗中显得势单力孤,飘摇不定,即使是老练的船工也不由得心里发毛,动作迟疑。姜维见此,命人又在船头添了几支大火把。

这时同行的其他人都睡了,只剩姜维一个人还在甲板上看船工忙碌。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帆张得鼓鼓的。“夜里行船可以慢一些,把帆放下来吧。”姜维嘱咐船工:“天亮就过广溪峡,傍晚可到江陵。”他又想了想,说:“到了江陵就歇一晚,后面江水平...

越往下游走,江面越宽平,姜维不顾同行其他人劝阻,只催着船工加速,甚至夜里也要行船。

夜晚的江面上一片死寂,只有水浪叩击船舷而发出的重复单调的潮声,而天上敷衍般的黯淡月色自然也照不透幽深黑沉的江水,所以他们这一艘白天看来还算有些气势的大船在此刻仿若混沌未开的黑暗中显得势单力孤,飘摇不定,即使是老练的船工也不由得心里发毛,动作迟疑。姜维见此,命人又在船头添了几支大火把。

这时同行的其他人都睡了,只剩姜维一个人还在甲板上看船工忙碌。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帆张得鼓鼓的。“夜里行船可以慢一些,把帆放下来吧。”姜维嘱咐船工:“天亮就过广溪峡,傍晚可到江陵。”他又想了想,说:“到了江陵就歇一晚,后面江水平阔,走起来也就快了。”

一个年岁略长的船工笑着应声:“人说天下山水,险莫如剑阁,雄莫如夔门,将军自蜀中来,见识过剑阁,那也要看看广溪峡的夔门。”

姜维也笑:“巴东三峡,广溪峡为首,而广溪峡又以夔门为端。夔门南北两岸有赤甲、白盐二山,其崖断如削,壁立千仞,形如门户。那一带上古有夔国,夔门或因此而名?”

“古不古的,我们船工也不知道,不过夔门西边岸上,永安宫沿江以东,有据说是诸葛丞相留下的八阵图,将军要不要也去看看?”

姜维笑出了声:“不必去了,还是赶路要紧。”

船工看他笑成这样,醒悟过来:“哟,将军莫不是日常都见着诸葛丞相的吧!瞧我还在你面前卖弄,惹了大笑话了。”

姜维摆摆手:“我喜欢听,你继续讲吧。”

那船工果然放下手里的活计,专门给他讲起故事来:“永安宫就是当初先帝托孤的地方,哎,十几年前夷陵那一战……”

是十二年前。姜维在心里纠正。十二年……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船工后面讲了什么,姜维一字没听进去,他在想十二年前,想他的二十岁,想他还是陆逊身边的部曲督的日子……

虽然只是个部曲督,甚至都算不得是东吴的正式军官,但陆逊仍旧让他参与——至少是旁听一些作战计划。而姜维也就只是“听”。本来么,二十不到的小伙子,自然也没什么足以支撑他在这种议事上发言的历练。并且,陆逊是主将,少有亲自冲锋陷阵的时候,那么身负护卫主将之责的姜维也很难被放出去一试身手。

但就像鹰生来属于天穹,有些人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姜维没来由的坐立不安更让陆逊觉得,自己这是豢养了一只鹰在身边,虽然看似驯服地站在肩头,可时不时就会抖擞翎毛扑打自己的脸……绵延在血脉里的天性,没那么容易压制。

吴军主将大帐的例行议事通常在黄昏结束。诸将各自散去之后,陆逊让姜维坐到他身边来——这是他们每日的惯例,不知形成于何时,等两人觉察到时,它已经是个“惯例”了。

陆逊轻笑着问姜维:“你最近怎么了?心神不宁的。想家了?”

“没有。”姜维看看帐外,趁着无人经过,把头靠在陆逊肩上:“我只是,想念一个人。”

“想谁?”

“想陆将军。”

陆逊失笑:“朝夕相处,寸步不离的人,还需要想吗?”

“要想的。”姜维顺手握住陆逊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装在这里的人,就是用来想念的。”

这话让陆逊忍不住把姜维往怀了拉了拉,却又偏要打趣他:“小时候你从祖到底给你吃了多少蜂蜜?嘴这么甜?”姜维跟陆逊说过他家里的事情——他有位叫姜岐的从祖,志节高洁,闻名州郡,连乔玄都无法逼他出仕,就喜欢在家养蜂牧猪。姜维这些小孩子,哪里见得蜂蜜?可不都赖在从祖家里不走了么?

陆逊放松下来,往姜维身上靠了靠,又问:“你想我,可是——谁知道你还想不想别人啊?”

姜维赶紧从陆逊怀里挣起来解释:“没有别人!就只是你!”

陆逊看着他,年轻人的眼神真诚且郑重,他的每一句话都像誓言般坚定。陆逊听见姜维说:“你派我出去打刘备吧,陆将军,我心里有你,想着你,就不会输。”

陆逊揽过人抱在怀里:“你的心意我知道,但我有我的计划。”

“我知道,你一让再让,最终是为了因地制宜。”说到作战计划,原本恹恹的姜维忽然来了精神,跑过去把地图搬到陆逊面前,指着用粗粗墨痕指代长江水道说:“从广溪峡开始,长江三峡两岸山地狭长险峻,大军难以行进,我们在陆上守住关扼,可以轻松抵住他们的攻击。这样,我们并不需要耗费太多的兵力。”

陆逊点头赞同,用眼神带着姜维在地图上走:“他们水陆并进,我军若就此应战,并无必胜的把握。何况西陵一带江中多有险滩,他们在江上,我们却没必要争这个气,涉这个险,凭白折损。这种情势下,分兵制约——”陆逊像是在就地跟姜维讲授实战兵法一般:“刘备既然是水陆作战,那么水军必然不会、也不敢孤军而来,既然如此,我们在陆上利用地形制约了他的步兵,反倒是把他几万大军锁死在这长江三峡!”陆逊伏下来,伸手敲击着地图上的险峻地势:“就像你刚才讲的那样,我往后撤,把这几百里三峡天险让给他们,一出三峡则我军重兵屯驻——”陆逊欣然一笑:“他们战线长,行动慢,几万大军展不开,敢轻举妄动?”

姜维听得明白,眉头舒展开来,竟带着些雀跃的兴奋,忽而又有些担忧:“他们千里迢迢打过来,补给周转或是后续援军未必及时,加上刘备数次挑衅,说明他们等不起——可是我们坚守不出,会不会影响士气?”说着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连我都坐不住了……我是相信你,可他们……就是韩当徐盛他们,他们说你……我心里不服气。如果我去跟他们辩什么,又会叫你很为难——但我心里就是不服气。”

陆逊笑道:“现在你放心了?”

“放心了,但更不服气了。”

“我也知道他们的情绪……既然这样,姜部曲督,你去把这些将军们都再召集过来。”陆逊把姜维拉起来,神情严肃:“ 告诉他们,这是军令!”

姜维蹦起来,挺直腰背接了令,脚下生风地冲了出去。
片刻之间,朱然、潘璋已经急匆匆赶了过来。韩当这样的老将要拿下架子,却也架不住某位部曲督站在面前不停催促——“老将军快些!老将军快些!大都督和众位将军都等着呢!”

“大都督?我可没见过这样胆小畏战的大都督!”韩当也是久经世事的人,听得出姜维用这话里刻意强调的“大都督”权限来压他。他是跟着孙坚、孙策东征西讨的老将了,就是孙权见到他也多有敬重。被姜维这样催着心中本就不快,又想起陆逊书生样秀气,一再避战,心中愤愤,剜了姜维一眼,又骂道:“你只催着我有什么用?你有那个本事,让你家大都督出战去!狐假虎威地催我们算什么本事!”

姜维还瞪了一眼回去——他不是好脾气的人,要不是顾及到陆逊,只怕早就一剑挥过去了——他甩下一句“老将军既然不遵军令,那我回禀大都督就是”,拔腿便走,丝毫不理身后叫住他的韩当。

回到陆逊的大帐,姜维赌气一般不顾众人都在,直言韩当抗命。这话把在场诸将都吓了一跳。陆逊没作声,朱然念着平日与陆逊也有些私交,出言打圆场:“韩将军是老将了,怎会不遵军令?只是年纪大了,行动自然不如部曲督这样的年轻人,说那话也不是有心的。”

朱然话音刚落,韩当就踏进帐来,恰好就听见了帐中的议论,不由得火冒三丈,指着姜维便开骂:“竖子!凭你也配在这中军大帐里说话!”

姜维连着被他骂了两回,更不想再忍,不顾朱然潘璋正一左一右拉着韩当劝他消气,非要火上浇油:“我奉大都督的军令行事,韩将军无故拖延是事实,我据实回禀,何错之有?你若觉得我所言不实,要人证,将军帐外的那些都是人证,叫过来一一查问就是!倒是老将军,只拿着资历模糊事实,恐难服人!即便是有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老话在,此时此地,也不该是老将军这样的身份来说!”

这话激得韩当立刻便要冲上来打他,陆逊下意识挡在姜维身前,要不是朱然死命拉住,怕是要打在陆逊身上。
陆逊依旧没有说话,就那样在两人中间站着,目光扫过韩当等人,又扫过姜维。过分坦荡的沉稳目光倒没来由让姜维心虚方才的冲动失言,而韩当也收手垂头规矩站好。

陆逊突然右手握紧了佩剑,左手按在剑柄上,慷慨陈言,掷地有声:“刘备天下知名,昔为曹操所忌惮,今他率军犯境,诸位将军并受国恩,当相辑睦,共翦此虏,以报至尊。像现在这样在军中争执冲突,是报答至尊之理吗?我虽是一介书生,既受命于主上,屈使诸位将军听命于我,那也是因我尚有些可称道的优点,就是能忍辱负重!诸位将军各行其事,岂有推辞拖延之理?如山军令,不容冒犯,望诸位将军谨记!”

忍辱负重。此时的陆逊万没想到这四个字将在后来成为人们勉励自己的一个词,但这却是他统兵至今最精确的概括。而作为假节的大都督,他这一番话说得众人不敢有异议。

蜀姜供煮陆机莼

【陆姜】马后桃花(1)

(注:沿用《搴芙蓉兮木末》一文设定。)


延熙十年正月的时候,姜维由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迁为卫将军,且与大将军费祎共录尚书事。这样的迁任,在有了些庙堂阅历的姜维看来,是因为去年十一月的时候蒋琬去世,而他之前定下的北伐策略遇到费祎,怕是要就此搁置。好在,卫将军掌握禁军戍卫,录尚书事职典政事枢机,也算是个让他向蜀汉的权力中心迈进的好机会。

他明白,别人自然也明白。于是他到任的第一天,便处在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道贺的包围之中。当然,其中也有一两声对北伐暂时搁置的惋惜——

“吴人数次发兵犹豫,毫无诚意,拖累了我们整个计划,可惜了故大司马壮志未酬……”

“还不都是步骘、朱然两个?如今步骘做了丞相...

(注:沿用《搴芙蓉兮木末》一文设定。)


延熙十年正月的时候,姜维由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迁为卫将军,且与大将军费祎共录尚书事。这样的迁任,在有了些庙堂阅历的姜维看来,是因为去年十一月的时候蒋琬去世,而他之前定下的北伐策略遇到费祎,怕是要就此搁置。好在,卫将军掌握禁军戍卫,录尚书事职典政事枢机,也算是个让他向蜀汉的权力中心迈进的好机会。

他明白,别人自然也明白。于是他到任的第一天,便处在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道贺的包围之中。当然,其中也有一两声对北伐暂时搁置的惋惜——

“吴人数次发兵犹豫,毫无诚意,拖累了我们整个计划,可惜了故大司马壮志未酬……”

“还不都是步骘、朱然两个?如今步骘做了丞相,我看这以后啊……”

“步骘做了丞相?”一直不过敷衍着应对的姜维突然关心起吴国的人事变动:“他做了丞相,那原来的……那位陆丞相呢?”他看着对面的同僚彼此面面相觑,喉头哽了一哽,着意解释:“就是……陆伯言啊。”

此言一出,面前的同僚竟笑了起来,拍着姜维的手臂打趣他道:“卫将军,你是心里只装着北伐啊。那个陆伯言,他早就死了,都已死了两年了。”

“噢。”姜维了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但……“死了”,是个什么意思?他觉得他应该仔细想想,一个人仔细去想想。可是他又怕离开这热闹的人群——要知道在平时他可是对人多的地方能避多远避多远的——然而现在,他莫名的感到害怕,本能告诉他,有一个他无法独自承受的恐惧正在慢慢靠近,他不得不,跟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同僚待在一起,至少,这儿很安全。

于是这位新上任的卫将军,就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用他们之前从未见过的热络与健谈,在官署度过了这一天。然而太阳终于还是沉沉地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黑夜毫不留情地卷过天幕,同时,也抽走了他异常的亢奋。

这个时节天黑得早,姜维踏出官署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外头下着绵绵密密的雨,格外的冷,他的同僚们纷纷搓着手呵着气,急不可耐地钻上车匆匆回家。

有这么冷吗?姜维看着他们的狼狈,不由得又笑了。他不觉得冷,尽管仆从还是拥上来给他披上一件厚重的大裘,他也不觉得暖和或者是笨重,只直直地往前走,也不管冷雨寒风扑面而来,几步之间就打湿了鬓发。他家里的仆从们赶紧追过去,半抱半扶地把人弄上了车。

在官署大门外两盏飘摇不定的灯火照耀中,马车辘辘驶去,一个隐匿在门后的影子缓缓走了出来。此时的风雨如同几十年后他所经历的时光一样模糊了他的面容,只剩下眼神清澈而明亮。他注视着那辆远行的马车,像一个沉默的幽灵。若干年之后,他在洛阳提笔书写这个分分合合的时代时,回想起这一切的初衷,似乎就始于今夜的注视。当然,此刻的他只是捡起那辆马车旁掉落下来的半块纹饰别致的玉环,细心地揣在怀里。

马车里的姜维脱力地靠在车壁上,他身上很疼,仿佛每一寸骨骼正在同他的血肉搏斗着撕裂、脱离。血肉分离的剧痛让他格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心跳,快速地、一下一下地鼓荡着耳膜,每一下都回响着一句——

“陆伯言啊,他已经死了两年了。”

陆逊死了,死在两年前。

在车上密闭的黑暗中,姜维避无可避地面对这个恐惧、痛苦又绝望的事实——他失去过陆逊很多次,这一次,却是真的回不来了。

没有一点伤口的身体却抽痛得让他几乎窒息,挣扎中本能地想要抱住什么东西。他开始疯狂地想念陆逊,想紧紧地抱着他,把头埋在他肩上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以为是最终的别离那次一样。但任凭他怎么伤心,怎么难受,偏偏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他想自己这也是要死了——陆逊跟他讲过那个荆楚一带的关于斑竹的传说里,舜帝死后,湘妃日夜扶竹哭泣,洒泪成斑,最后泪尽而亡。他少年时好哭,陆逊每每拿这个故事笑他。终于现在陆逊死了,他无泪可流,也该死了。

姜维忽然想起了戴在身上二十多年的那半块玉环——就是那天晚上,陆逊把一只玉环劈做两半,一人留下一半——这是他们隐秘爱情的唯一见证。他搜遍了全身再也找不到它,就越发断定自己要在今夜死去。可他这样想着,心里身上倒是慢慢地松快起来。

到了家门口,姜维刚刚从车上下来那一瞬间,头顶的天空炸开一道长长的亮光,接着,延熙十年春天的第一声雷就滚过了屋顶,他的眼泪也汹涌而出滚过了面颊。

嚎啕凄惶的哭声在雷雨交织中时隐时现地充斥着平襄侯第,从撕心裂肺到声嘶力竭。

天亮的时候,外头有仆人轻轻叩门,问他去不去官署。他随手扯过一张绢帛,迅速写了张告假条,扯开门掷到仆人脸上:“滚!”

恍惚间姜维听见陆逊在他耳边轻轻笑着说:“还是这么任性。”姜维心间一跳,慌张四顾之下,发现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觉。他是太想念陆逊了,姜维心里明白,这么多年维持的节制思念一旦被冲垮,就再也压制不住了。

他现在很想跟人说话,说他和陆逊的过往,可这些又偏偏是不能轻易出口的。除了他和陆逊,就只有诸葛丞相了解这段感情的始末,甚至还帮他见了陆逊一面。

 

那时是建兴十二年,诸葛亮正准备再一次出兵北伐,并欲派出使者邀约吴国同时出兵攻魏。

“伯约,出使东吴的事,就交给你了。”相府的例行议事上,诸葛亮直接指定了出使人选。

姜维不可置信地望向上首坐着的诸葛亮,诸葛亮肯定地冲他点点头。

也不是没有质疑的声音,比如杨仪:“丞相,伯约平时就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不等于不会说话。”诸葛亮笑着将质疑挡了回去:“你们忘了?伯约是上计掾出身,每年都要去洛阳汇报州郡情况,他还能不懂怎么说话?”

待众人都散去之后,姜维折返回来,悄声对诸葛亮道谢。诸葛亮看着姜维掩饰不住的激动心情,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说道:“谁都有私情,不要耽误了公事就好。你此去建业,而他在武昌,你自己要有个打算,北伐事紧,你明白的。”

姜维心里默默估算了行程,对诸葛亮行礼告辞:“我现在就动身,日夜兼程,应该来得及。”他退出去几步,又再次折回来,迟疑地开口:“不过……他会不会不见我……”

“这是什么话?”诸葛亮佯装生气地板起脸:“大汉使者来见,他竟然闭门不见?他陆伯言这是想干什么?吴主可是让他负责与我的往来事宜,连印信都刻给了他,他要是不见你,这问题可大了,只怕第一个要找他拿话说的就是吴主。”

姜维赧然一笑:“这倒是,我给忘了。”

诸葛亮拍拍姜维肩膀,嘱托道:“早去早回。你在东吴君臣面前露这个脸,对你自己也是好事。”说着又换上一副戏谑口气:“只是中监军你这一去,军法事务少不得又是我担着了。凡有惩罚,二十以上我亲自过问,也算让中监军放心了吧?”

姜维却听得眼中心上都是一热,却词穷得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只郑重一拜:“丞相放心,我一定以公事为先。丞相也要多多保重。”

辞过诸葛亮,姜维匆匆收拾一下便带着随从踏上了去江东的路。他盘算着,从汉中出发,星夜兼程驰往江州。在江州改走水路,借着江水顺流而下——江水流经武昌,可暂歇一两天,见过陆逊之后,再下建业。返程同样会经过武昌,只是那时有没有时间再见就不知道了,姜维心里想,即使只见这一面,也不虚此行了。

谁料刚行至江州,日程就全乱了。江州是座山城,地势险要得几乎要用诡异来形容,连他们这群惯常翻剑阁跨秦岭的人也是转了好久才找到去江边的路。姜维一时不知道是该感叹难怪李正方敢据江州大城与丞相抗衡好,还是感叹夷陵之战时居然敢让赵子龙将军来江州为后援好。而水路也并非他之前想的那么顺利,姜维不是南方人,之前跟着陆逊在江水中游,以为江水上下游都是这样宽阔,并不知道这个时节上游的江水竟然可以枯竭成这样——几乎一大半的江面都变成了碎石滩,可供行船的不过一条窄窄的水道。河道一窄,水流越发湍急,何况这江中的暗礁险滩回水沱数不胜数,行船更不能如他之前所想的那样星奔电迈。

这一番折腾下来,对姜维最大的打击就是,无论他怎么加快速度,也已经没有时间见陆逊了。




喬治兒

【祭陸遜】赤烏八年二月乙卯日(農曆二月初五),陸公薨。

比較忙畫慢了,所以遲了一天發,不過小短文還是來不及寫,就先放圖吧。

(含自家陸遜眾CP:丕遜、二伯、鍾陸、權遜)

(tag不完請見諒,還請直接看以下說明來自行避雷吧~感謝~)

p1:3代~8代陸遜

p2:丕遜,大概是懷念故人?畢竟有人比伯言早死了很多年www

p3:石亭之戰,陸遜vs曹休,想一下可愛的新角www
忍不住一直想到之前寫的【(丕)權遜】遺君白鼯裘 ,總之曹休好可愛www乖不哭www

p4:二伯(陸姜),是我的陸遜初心CPwww(總覺得這姿勢好像畫過?!)

p5:鍾陸,士季又把人家推到牆邊了www他感覺很...

【祭陸遜】赤烏八年二月乙卯日(農曆二月初五),陸公薨。

比較忙畫慢了,所以遲了一天發,不過小短文還是來不及寫,就先放圖吧。

(含自家陸遜眾CP:丕遜、二伯、鍾陸、權遜)

(tag不完請見諒,還請直接看以下說明來自行避雷吧~感謝~)

p1:3代~8代陸遜

p2:丕遜,大概是懷念故人?畢竟有人比伯言早死了很多年www

p3:石亭之戰,陸遜vs曹休,想一下可愛的新角www
忍不住一直想到之前寫的【(丕)權遜】遺君白鼯裘 ,總之曹休好可愛www乖不哭www

p4:二伯(陸姜),是我的陸遜初心CPwww(總覺得這姿勢好像畫過?!)

p5:鍾陸,士季又把人家推到牆邊了www他感覺很愛(?)
一直還沒機會寫一下自家這CP怎麼來的www簡而言之,是陸姜和鍾姜的前提下,本來是情敵相見分外眼紅,結果伯言為了保護伯約不落入鍾會的魔爪(?),結果自己被吃掉的故事(??)

p6:權遜,石亭之戰大勝之後的共舞名場面。
一度因為想到陸遜死的情境而心情不好,想要把孫權換成曹丕(欸)沒關係,我想子桓應該也會           為了怎麼可以輸給孫仲謀     找陸遜跳舞的(???

p7:合肥新城之戰
滿寵:在陸都督面前放火,真是失敬失敬呀~
陸遜:(......早跟至尊說了,不要號稱有十萬兵馬,不吉利)久仰滿伯寧之名,不過在下已不是那個短命的職稱了(但現在的職稱太奇怪我不想說)
陸遜老媽子內心很多OS都是在吐槽孫仲謀XDDDDDD
其實也只是想畫一下可愛的新角www(結果似乎第一次就把人家畫黑?)
不然這場他們兩個應該未必在戰場上相遇
滿寵應該是(又)打退了孫權那路
然後孫吳軍聽說曹叡親征所以就都撤退了
不過在自家丕遜設定裡,伯言多留了一段時間大概是想看一下曹叡再走吧www

蜀姜供煮陆机莼

【陆姜】搴芙蓉兮木末(3)

贸然问起别人内帷私事,这是非常失礼甚至可以说冒犯的。如果这话问得再晚个七八十年,只怕会被当成挑衅,招来陆家人一句“鬼子敢尔”的还击。但目下这个气氛,姜维就是有心挑衅,陆逊也不忍责怪他。

“她是我舅父的女儿。”陆逊说着,轻笑看向姜维。他的眼神在城楼黯淡灯火的映衬下温柔而深邃,似重新陷入多年以前那场缱绻的旧梦。“我那时候刚从庐江回到吴县,跟舅父家时常往来,跟她也算总角之好。没几年都大了,自然而然地,也就结婚了。那时候住在华亭,我还未出仕,每一天都清闲自在。或者看看书,与她说说话;又或者带着她,去昆山游猎——她的弓马还是我教的……”

姜维没见过年轻时候的陆逊,但此刻又觉得自己是见着了。

十几年...

贸然问起别人内帷私事,这是非常失礼甚至可以说冒犯的。如果这话问得再晚个七八十年,只怕会被当成挑衅,招来陆家人一句“鬼子敢尔”的还击。但目下这个气氛,姜维就是有心挑衅,陆逊也不忍责怪他。

“她是我舅父的女儿。”陆逊说着,轻笑看向姜维。他的眼神在城楼黯淡灯火的映衬下温柔而深邃,似重新陷入多年以前那场缱绻的旧梦。“我那时候刚从庐江回到吴县,跟舅父家时常往来,跟她也算总角之好。没几年都大了,自然而然地,也就结婚了。那时候住在华亭,我还未出仕,每一天都清闲自在。或者看看书,与她说说话;又或者带着她,去昆山游猎——她的弓马还是我教的……”

姜维没见过年轻时候的陆逊,但此刻又觉得自己是见着了。

十几年光阴在陆逊的讲述里回溯,仿佛他还是那个潇洒矜贵的吴郡少年——那些年里,没有前线的战事可忧虑,亦无陆家的前途要担心,就连关于庐江的噩梦都变得轻浅……日复一日,好像永远到不了尽头。

所以见着了又怎样?姜维想,当年的过往他没参与,年轻的陆逊他不熟悉,也就谈不上喜欢,更算不上爱。他喜欢的是那年他在陆口遇见的陆逊,是长剑一挥便燃起夷陵绵延火光的陆逊,是昨夜的陆逊,也是此时的陆逊……三十六岁的陆逊出现在他的生命里,风华正茂,秀武矜重,不容假设,无可替代。

突来的拥抱打断了陆逊的回忆,他伸手回抱着伏在他肩头的姜维——三年时间,姜维从矮他一个头长到高出他半个头,却还是习惯埋头在他肩上。

“怎么了?”陆逊问。

“你现在还想她吗?”

陆逊沉默一阵,叹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再也回不去了。”

姜维悄悄地长舒了一口气,压着心里的欣喜,又问:“这么多年,你没想过再娶吗?”

陆逊抱着人的手一僵——他还来不及想,再娶之事却已至眼前——“这几年一直在外面驻军练兵,没心思想那些。”

“嗯。”姜维忍住笑意,假装平静地应声,心里却恨不得这天下干戈四起,烽火不休,那样陆逊就永远没心思去想那些。而他就跟他的陆将军转战四方,做他的偏师副将、前锋后援——自己肯定比别人跟他配合得更好。而南征北伐,兵戎倥偬之间,这一生也就过去了。

陆逊抱着姜维,一颗心忽然就有了着落,许多从来不曾出口的话这时也能说了。“我二十一岁出仕,那时候心里很矛盾,陆家与孙家早年的恩怨,你是知道的——可是为了陆家,连我叔父都可以投到孙讨逆的帐下,我又怎能不出来?顾陆朱张,吴之四姓,他们要倚靠我们,我们也得倚靠他们。”

姜维点头示意他在听——他没有办法给出恰当的回应,对于陆逊的这种境遇,他暂时还不能感同身受。

陆逊显然也明白:“你不曾经历过族人死难过半,被逼逃难的仓惶,也许不能体会我那时的窘迫——可你心里明白,所以我愿意讲给你听——而几年前叔父去世,陆家现在能倚靠的,也就是我了。我没得选择。哪怕前路再艰难,我也得走下去,一步都不能退。”

姜维微微侧头,陆逊眉目间的坚毅看得姜维心头一震,不由得手上紧了一紧,应道:“那就不退,我陪着你。”

陆逊笑道:“那怎么行?你家里的叔父们难道不要你回去?”

姜维别过头,不理陆逊的笑容,也不想接这个话题。

陆逊温柔地抚着姜维的背,似不经意地问起:“你父亲去世后,你都只跟母亲生活在一起,族中没有人照拂你们吗?”

怀中的人沉默一阵,到底摇摇头。

“可是,你却在意一个薛夏。”陆逊一语道破姜维不愿承认的动机:“你还是很在意你的家族——哪怕仅仅是因为你的父亲。”

姜维逐渐松了手抬起头,背着光,陆逊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听他说:“我今天早上出去的时候,遇到朱然了。他说,要向你道喜了……现在我终于知道是什么喜事了。可要是我不走,你这喜事就没法办,对吧?”

这话问得尖刻,陆逊没法答。

姜维又说:“就在刚才,我还在妄想或许你不会答应,毕竟你说没心思考虑这些,何况我又在这儿。但你前前后后说的这些话,我是听得出弦外之音的。我也知道,经过昨晚,你还能答应,这喜事那就不止是你的喜事,它对陆家来说,也都是喜事。”

姜维的话说得敞亮,陆逊再怎么委婉也无济于事,所有的解释也失去了意义,喉头齿间斟酌许久,终究叹道:“我没有办法不顾及陆家……你也不能一直跟着我吧……”

这话陆逊昨天说过,那时候姜维还斩钉截铁地反问为什么不能,可是不过一夕之间,他再没有底气反问。

他也不是天生地养的,对那个家,心里口里满不在乎,却下意识地将它作为最后的退路。因为还有退路,于是就失去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突然,眼前雪亮刀光一闪,姜维侧身躲过,本能出手还击,五指直欲扼住对方咽喉。楼头灯火在夜风里摇摇欲坠,灯光刀光星光交映之下,姜维看见陆逊执剑朝他刺来。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陆逊,眼中几要落下泪来——为了陆家,你竟然要到杀我的地步么?但身体已经先一步预感到危险作出反应——他极灵巧地闪过陆逊第二次出手,左手精准地切住对方持剑的手腕,右手一掌劈向陆逊的颈项。岂料陆逊人随着剑势一转,剑刃便对着姜维脖颈上横了过去。姜维却不躲,陆逊一靠近,他猛然出手死死扼在陆逊咽喉上。

“当啷”一声,长剑落了下来,姜维的眼泪的也落了下来。他哭得厉害,可却不放手,冲陆逊吼道:“你把剑捡起来,杀了我好了!”

陆逊看他这样,知道姜维误会了,一时哭笑不得:“你以为我是要杀你?”

姜维一愣,收回了手,在脸上随意抹了两把,心里虽然知道陆逊没不是如他想的那样,但嘴上仍旧不服气地说:“难道不是?有我在,你可怎么娶亲呢?”

陆逊不理会他的无理取闹,捡起长剑还到姜维的鞘中,郑重地说:“就算没有这事,最迟明年,我也是要你回家去的。我知道你也不听我的话,但你只为你自己想想……我方才只是随便一试,你看,弓马搏击,你都胜我一筹,可你在这里三年,也只是我的一个部曲督——你辛辛苦苦练这十多年,就是为了做一个小小的部曲督?”

“为将者要的是知势布局,临机决断,不是这些微末功夫。”

陆逊又问:“这些难道你又输给谁?如果你在凉州,凭你的出身,难道不比待在这里强?是,你如果非要跟着我,我也会举荐你——但人家最多把你当我的故吏,不会真的认为你就是江东的核心势力之一。然而你在凉州,天高皇帝远的,曹操的威名不都镇不住你么?在江东和回凉州,你今后的前途会截然不同,如果你留在我身边,我怕委屈你一身才干……更何况……更何况……”陆逊说到这里,自己也哽咽了,他怕姜维看见他哭,顺手把人往怀里一带——“我们这样,你今后可怎么办?”

你今后怎么办——姜维知道陆逊所指并非什么功业、前途之类的问题,可他也答不出来。跟着陆逊征战?当陆逊老了,不再带兵了呢?他还正当壮年,又该干什么?陆逊说得对,在旁人眼里,他只是他的故吏,仅止于此。而他跟陆逊真正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长此以往,真的不会心有不甘?真的不会后悔,不会恨陆逊吗?

他趴在陆逊肩头大哭,好像要把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在今夜。陆逊紧紧抱着他,一言不发。他曾无数次地设想过他们终将分别的情形,或是大吵大闹,或是拔剑相向……可事到临头,姜维简简单单地趴在肩头一哭,陆逊才知道,分别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他们彼此痛彻心扉,如拆骨割肉一般,哪里还有力气折腾其他?

“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一去……他日再见,也许就是在战场上了。”姜维突然开口。

“如果真是那样……”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全力以赴,那是我对你最大的敬意和……爱意。”

陆逊扬起头,努力把眼泪眨回去,勉强挤出笑容来:“我知道。我也想跟你再见,看看到那个时候,我的伯约……是怎样一个……名播四海的大将军……”

 

果然如陆逊所说的那样,回到天水的姜维再也不必委屈地做一个部曲督,但他也没有出任武职。按他的话讲,自己也是出身衣冠之家,又通经学,大可不必去做那拿命挣军功的事。天水的太守只当他是年轻人,性子骄傲些也没什么大不了,并不知道姜维其实是怕真的有天与陆逊战场相逢。

后来,在那些家喻户晓的故事里,他遇到了诸葛亮,并且毫不保留地展示了自己的用兵之才。诸葛亮惊喜器重之余,还不忘到处报书夸耀这个年轻人,不但向他相府的僚属,还向千里之外的陆逊。

埋在心里七年的往事被陡然掘出,陆逊几乎握不住来书,脑海里翻翻滚滚都是那三年的朝夕相处、耳鬓厮磨。陆逊迫不及待地回书诸葛亮,想问问姜维的近况,可提笔踟蹰良久,终究还是未有一字问及——不要招惹他,陆逊对自己说,否则……

姜维自然也是看得到陆逊的来书的,那一字一字的笔法,姜维早刻在了心里,再熟悉不过。每次陆逊来书,都是他最高兴的时刻,可是这高兴只能藏在心里,没人的时候才敢笑出来。

到了益州的姜维,对北伐的热情格外高涨,根本不像是一个魏国人。

先灭汉,然后顺江伐吴,一统天下,一气呵成——他当年跟陆逊说过的话,历历在耳。为了他自己,为了诸葛丞相,更为了下游的陆逊,他也得把这益州之地给撑住了。

他没办法忘记陆逊,他每天会被人叫多少声“伯约”,他自己数不清了。但别人每叫他一声,陆逊的痕迹便在他心里深刻一分。年深日久,日积月累,陆逊早已刻进骨中,铭在心上。

这一生很长,长得北伐怎么都打不完;这一生又很短,石火光中便过去了。

 

赤乌八年的二月初五,是陆逊躺在病榻上过的第二十五天。

这段时间他很不好,身体不好,心情更糟。活了六十三年,第一次觉得这样挫败,生无可恋,不如死了。饭不想吃,水懒得喝,药味更是闻到就想吐。睁开眼浑浑噩噩,闭上眼迷迷糊糊,醒着睡着,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又梦见姜维了——陆逊觉得自己还是清醒的,知道只能在梦里才能见到姜维——又是长头发,白衣服的姜维,跟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那样年轻、好看。

姜维又拉着他的手,要把心给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陆逊想,自己又要挨冻了,你呀,这么多年,也就只会这一手。

可姜维伸手在胸膛里摸索半天,忽然就哭了起来,像那晚上在城墙上、在他肩上哭的那样委屈伤心。于是陆逊心里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疼。

陆逊豁出去了——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顾忌什么——他抱住姜维,问他为什么哭。姜维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问陆逊:“我找不到我的心了,我已经把它给你了,我没有了,你有没有?”

陆逊没想到有这么一问,他也拿不出来。

“你是不是把它丢了?”姜维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跟当年一样胡搅蛮缠:“你把它丢去了哪里?”

陆逊百口莫辩,只觉肺腑一热,继而喉头一哽,一口滚烫的心头血吐了出来。

 

最后的最后,姜维也死了,魏军剖开他的胸膛,惊讶于他的胆如斗大,然而没有人在意他有没有心。

有人说他整个人都是冷的,定然是没心没肺。

不,那只是因为他不爱你。

他霜雪一样的心,化作了肺腑间最热的一口血。

 

(全文完)

蜀姜供煮陆机莼

【陆姜】搴芙蓉兮木末(2)

朱然像一个尽职的媒人一样细数这桩婚事的好处,陆逊觉得这哪里是来探问他的意思,分明就是来劝他接受。
平心而论,这的确是一桩非常完美的婚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
至于这婚事给孙陆两家带来的那些明面上的好处,以及联姻这个举动本身背后的意义,作为代掌吴郡陆氏门户纲纪的陆逊比此刻在他面前絮絮叨叨的朱然更清楚。况且,仅就陆逊个人来讲,也刚好需要一桩婚事——他的妻子已经故去五年,留下一个独子陆延没养几岁也夭折了,如今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因此,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来拒绝孙权的提议——在昨晚以前。
朱然说了半天,看陆逊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不禁问道:“难道你还在犹豫?虽然她是再嫁,可你也是续弦啊,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么...

朱然像一个尽职的媒人一样细数这桩婚事的好处,陆逊觉得这哪里是来探问他的意思,分明就是来劝他接受。
平心而论,这的确是一桩非常完美的婚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
至于这婚事给孙陆两家带来的那些明面上的好处,以及联姻这个举动本身背后的意义,作为代掌吴郡陆氏门户纲纪的陆逊比此刻在他面前絮絮叨叨的朱然更清楚。况且,仅就陆逊个人来讲,也刚好需要一桩婚事——他的妻子已经故去五年,留下一个独子陆延没养几岁也夭折了,如今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因此,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来拒绝孙权的提议——在昨晚以前。
朱然说了半天,看陆逊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不禁问道:“难道你还在犹豫?虽然她是再嫁,可你也是续弦啊,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么?”朱然一面说,一面伸手往颈侧一点,示意陆逊:“你也该找个人照顾你了——你看,脖子上被虫子咬出一块红痕也不知道找药膏敷一敷。你那个部曲督成天跟着你,也没注意到吧——还是女人心细些。”
陆逊笑着点点头,自自然然地理了理衣领,将那抹痕迹遮起来——年轻人没个轻重,毛手毛脚的——面上却光风霁月,一片坦然地应对朱然:“你说的是,多谢至尊厚爱,我昨晚喝多了酒,这会儿还不大醒,贸然答复恐怕唐突……”
朱然看他这模样,想他是遇到什么事了,无暇他顾,也不为难他,便说:“刘备既退,我们过几天也得回武昌向至尊复命……那时候你是夷陵首功,少不得有封赏,你得尽快。”
陆逊借了朱然的话,故意曲解了“尽快”所指,轻轻巧巧转了话题:“刘备已无力再战,剩余的残部成不了气候,派一两路偏师扫尾即可。但——只怕曹丕会趁虚而入。”
被他这么一带,朱然就一心与他讨论战后布防的事来。两人说了一阵,便各自去了。临近晌午,姜维终于拎着四五条鱼回来了。
陆逊看他一身渔翁打扮,取笑道:“姜太公钓鱼回来了?所获颇丰啊。”
姜维下巴一扬,甚有得色,晃了晃手里几条大鱼:“可不?便是直钩也能钓上来,区区这几条鱼,不算什么。”说着召来陆逊的亲兵,吩咐拿去做了菜端上来。
“说到吃鱼啊,”陆逊坐在席上摇着一柄扇子,“脍鲊之流不过平常,唯江陵一处吃法别致。以鲜鱼净肉捣成糜,压成方形,蒸熟即食。滑嫩绵软,美味非常。只是不可久蒸,且仅以盐调味,留其鲜美回甘。”陆逊看姜维一脸向往,一扇子打在他额上,笑意更浓:“这是原先楚国人留下来的吃法,说是舜帝南巡至此,娥皇女英不喜鱼刺,舜帝便令人制此鱼糕,故而又名‘湘妃糕’。今天干脆让他们做了来,你也尝尝。”
姜维看没有旁人,便过去挨着他同席而坐,低声问:“舜帝让人为娥皇女英做鱼糕——我问问你,舜帝何姓?”
“自然是妫姓。”
姜维脸上笑意古怪,声音又低了几分:“那你又姓什么?”
“我姓——”陆逊反应过来,大笑着将手中的斑竹扇子递到姜维眼前:“言下之意,那你是什么?罢!罢!这扇子我可不敢再用!”姜维脸上一红,自悔方才错比了典故,将头埋在陆逊肩上不肯起来。
两人笑闹间,菜肴已端了上来。除了鱼糕,还有莼羹。姜维望着那碧绿晶莹的一碗,伸出食箸轻轻一夹,竟夹不起来,陆逊替他舀了些在碗里,看他一面吃自己一面说:“这是莼菜,长在水里,夏季时令之物。做成羹汤,最是相宜。这里的莼菜不算最好,吴县的才好……”
“吴县……你家?”
陆逊骤然提起吴县,很是感慨:“是啊,我家。说来也很久没有回去过了。”他停了一停,终究还是开口:“你也很久没有回家了吧……”
姜维敏感地揣测到陆逊接下来要说什么,但还是试探性地回应一句:“我父亲过世好几年了。”
“你母亲可还在吧,你家也是大姓,族中也有不少人。”
果然如此。
“是有不少……”敷衍着应了,埋头吃饭。一碗莼羹下肚,心满意足地放下碗:“此物可以与我在洛阳吃过的羊酪相敌了。”
陆逊一笑:“今天的莼菜没放盐豉,要是加了那个,你说的羊酪比之可差远了。”
姜维本想驳一句你又没去过洛阳,也没吃过羊酪——可听陆逊方才话里的意思,即便是自己多心,那也别再跟他提什么洛阳、什么北方、什么家乡了。
午后的暑气越发大了,因为上午同朱然说起过布防的事,陆逊便待在房中哪里也不去,对着地图比来划去,自言自语。姜维在旁边默默听了一阵,突然开口:“我看他们会从襄阳打过来。”
陆逊侧目,姜维伸手比划:“曹丕如果伐吴,也不会是小打小闹。而荆扬一带倚江为恃,整条战线太长,他们势必分三路同时南下——最西边么,从襄阳攻江陵最有地利,此处必有一战!”
“不错!”陆逊欣然赞叹:“江水至此为最北,西面数江陵一处最为关键。并且不能让他们进入江中——否则沿江而下再无险阻,荆扬一带全面失守只在顷刻之间。”
“万幸刘备还在上游,魏军无法从江水上游顺流而下——就算刘备有心与曹丕联合,经夷陵之败,他也无力为此。强行出兵,只会导致后方空虚,那曹丕难道就不会趁势回头先灭了他,然后顺江伐吴,一统天下,一气呵成?刘备也不会这么看不清局面,他只能不动。另外,北方人未必擅长水战,要横渡大江也非易事,当年曹操都没得逞,何况曹丕?”姜维神色间颇是不屑:“他做得个文士倒合适,闭门著述,妙笔生花地虚衍出什么舜帝湘妃,欠泪还泪的故事来。”
他前头说的正经,最后又戏谑起来,惹得陆逊直笑:“这也晚了,曹丕登基做了皇帝,什么欠泪还泪的故事,也只有留给他家后人去写了。”又问:“说来你也是魏国人……”
姜维道:“那我之前还是汉朝人呢……可汉朝如何?魏国又如何?他们中原人几时把我们凉州人放在眼里过?”
陆逊收敛了笑容,正色问道:“你就打算一直留在江东?”
“不是留在江东……”姜维捧起陆逊的手,放在自己眉间:“你就在这儿,在我的灵台神明里,在我每一刻的思考里,在我双目所见的万物里,在我经过的岁月里……”此刻他宛如最虔诚的信徒,朝圣一般望向他的爱人,万古年光,四野山川都在他的眼眸里匆匆逝去,只留下他以心血供养的神明的身影——“这世间有你,我便无处可去。”
陆逊沉默了,他无法在此时此刻说那些理智却又冰冷的言语,但他也无法为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热烈爱意再添上一把火。他不是超然的神明,他只是世网婴缚的凡人,有堪不破的执念放不下的人,有所求有所欲——也有所舍有所弃。他从来都不止是为自己一个人而活——背负着吴郡陆氏兴衰已近三十年,这早已成了他无法抛舍的命运。今日的他,事功进取,惠及族中,与当日率族人出城避难的他没有什么区别。忽然有极隐秘的私心一闪而过——不是不可以“两全其美”……不!不能这样做!陆逊立即截断了这个不堪的念头,他甚至不敢纵容自己想象下去——他凝视着面前正用灼灼目光看着他的年轻人,他还这么年轻,锋锐,像刚开刃的剑,泛着霜雪一样的森森冷光。作为武将,他更想看到他在属于他的战场上尽展其才,怎舍得就此据为己有?
不能据为己有——这一个想法解救了困境中的陆逊。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姜维脸上期待的神情逐渐消褪下去。陆逊今天说的那些话让他很不安,他期望陆逊能开口打消这种不安。
然而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夜幕降临,陆逊突然说:“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姜维忐忑地站起来,试探着去牵陆逊的手,后者有力的回握一瞬间让他开心起来。
陆逊带着他上了城墙——城门的守将只当是他们的大都督亲来巡视防务,虽然紧张,却也不敢擅自打扰。
因为临江建城,城墙靠着江边,又是高处,于是潮声风声交织着很好地为陆逊与姜维的谈话打掩护。
“我要回武昌了。”陆逊说:“可能会盘桓一些时日。你往哪里去?”
姜维一愣,以往陆逊从来不这样问,他去哪里自然自己就在哪里。
陆逊又说:“我那小女儿如今也在武昌,我要回家去。”
若是公事,陆逊在哪他就在哪没有问题,可如今他是要回家去,难道自己也跟他去么?
“你前头那一位妻室……她……是什么样的人?”姜维终于把这一句他早就想问的话问出了口。

蜀姜供煮陆机莼

【陆姜】搴芙蓉兮木末

夜深酒阑,庆功的宴席也到了该散场的时候。众人在眼皮打架与呵欠连天中,各自勾搭着亲厚的同袍,三三两两扶持而去。

陆逊勉力撑起来,也准备回去休息——他今天喝得有点多了。作为夷陵一战的主将,庆功宴上众人自然是捧着他。那些来敬酒的将领一个接一个,夷陵大捷赢得漂亮,陆逊心中本就高兴,又着实感谢朱然、徐盛、潘璋、宋谦这些个偏师副将们的配合,苦熬了大半年,难得放松一回,自然来者不拒,甚至还主动回敬。

看陆逊要退席,在一旁陪着的朱然扶了他一把,正想召来陆逊的亲兵送他回去,一双手忽然伸过来把人接住了。

朱然抬头一看,原来是陆逊所领的一位“部曲督”,了然一笑,就放了手。

“我送陆将军回去。”那人说着,伸手...

夜深酒阑,庆功的宴席也到了该散场的时候。众人在眼皮打架与呵欠连天中,各自勾搭着亲厚的同袍,三三两两扶持而去。

陆逊勉力撑起来,也准备回去休息——他今天喝得有点多了。作为夷陵一战的主将,庆功宴上众人自然是捧着他。那些来敬酒的将领一个接一个,夷陵大捷赢得漂亮,陆逊心中本就高兴,又着实感谢朱然、徐盛、潘璋、宋谦这些个偏师副将们的配合,苦熬了大半年,难得放松一回,自然来者不拒,甚至还主动回敬。

看陆逊要退席,在一旁陪着的朱然扶了他一把,正想召来陆逊的亲兵送他回去,一双手忽然伸过来把人接住了。

朱然抬头一看,原来是陆逊所领的一位“部曲督”,了然一笑,就放了手。

“我送陆将军回去。”那人说着,伸手一搂就把人架走了。

走出去几步陆逊便挣出了那位“部曲督”的胳膊,只扶着他的手臂,一面走一面笑说:“不用搀,我还能走。”又问:“你跟他们喝酒去没有?”

“没有。我跟这些人都不熟。”那位“部曲督”低头看路,并不多话。

“你也不能老是这样,像今天这样重要的场合,你该来的。”

“我来了,你也顾不上我,有什么意思?”

陆逊叹了一口气:“那难道你就只跟着我?”

“部曲督”突然抬头,目光炯炯,他微微一扬下巴,反问:“为何不能?”

陆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说:“姜维,他们还是很想你去的,只是你平时老板着个脸,他们就觉得你这个人难以接近,久而久之,他们也都不愿找你了。但这又何必呢,大家都是袍泽,一同出生入死的,你这样拒人千里之外,等以后独当一面了,多一些亲厚的同僚,做起事来也顺手一些。”

他喝多了酒,絮絮地说着,姜维只是听,没应声。直至回到房中,坐在那张斑竹凉榻上,姜维才开口:“今天是我生日,八月初七,我也……二十岁了。”他口气有些生硬,说完就起身摆弄对面几案上的酒器,倒似怕陆逊回应他一样。

但陆逊必然不会当作没听到,笑说:“你不早说!二十岁……弱冠之年呐,也该有个冠礼的。”他走过来,打量面前的青年,笑道:“从今之后,可就长大了。”

孰料他话音才落,姜维便转过身来,手上还托着一张漆盘——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漆盘上简简单单放着一顶白皮弁。“你来为我加冠。”

“这样也太简便了……”陆逊话没说完,姜维打断他:“我不在乎!”

陆逊只得依了他。

相识三年,陆逊非常清楚面前这个人有多固执——就因为那个凉州名士薛夏不肯攀附他们姜家,他竟带着死士从天水一路追到洛阳。然而曹操久闻薛夏名声,礼遇非常,姜维不敢在洛阳动薛夏,居然设计让人把他引到颍川,收捕系狱。要不是曹操相救及时,恐怕薛夏早成了冤鬼。

薛夏一事罢休,姜维也无心归家,一路游荡到陆口一带。

此时陆逊欲讨关羽,正驻扎在陆口,为迷惑关羽,白日里诸事不理,只带着亲兵到处游猎。那一日他正在一处山谷湿地令人抓青蛙,玩得兴起,忽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趴在山石上津津有味看他们这一群人抓青蛙,神色间颇有些跃跃欲试。陆逊以为他是附近农家的孩子,遂让人拿了一些青蛙给他。谁知那少年却不要,从山石上一跃而下,看准一处积水一手抓下,当即便拎了三只青蛙在指尖,递到陆逊眼前。陆逊看他身手灵巧,于是随口问了这少年几句,那少年遂一五一十地自报家门。陆逊当时乍听姜维自陈来历,说起薛夏等事,不禁眉头直皱。虽说地方豪族颇有以势压人的,凉州风气又彪悍,这些事本不鲜见,但人家已避你锋芒还不肯罢休,未免太失仁厚。又看对方对他毫无隐瞒,心中感慨姜维到底年少,还没什么城府——陆逊之前看他身手那样好,有些疑心是关羽派来的探子,可一听这是个连曹操的面子都不给的凉州人,才稍稍打消了疑虑。加之姜维无处可去,就这样留在了陆逊身边。何况,他身手实在不错,陆逊身边五六个亲兵一起上都打不过他。

除了身手不错,同样年幼丧父的经历也让陆逊对姜维多有关照,陆逊有私兵,姜维便做了他的部曲督。一做就是三年。三年里他随着陆逊讨关羽,夺荆州,屯夷陵,击刘备,辗转征战,已初露将才锋芒。两人私下里说起作战策略,陆逊便发现姜维在那些复杂的地势上布局游刃有余,辨山识水颇有天分,只是还不够稳,有些想法还过于大胆冒险。

另外,陆逊还知道,姜维的大胆冒险并不仅仅在用兵上,还在用心上。

朝夕相处三年多,对方早已将内心的爱意用看向他时那热切的眼神大胆地表露出来,简单,直白,肆无忌惮,让陆逊避无可避。也许在姜维看来,这并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荒唐感情,相反,他甚至将之视为珍宝,用以献祭他的少年岁月。他似乎有永不衰竭的热情和可鉴天地的真诚,来了解陆逊的喜好,洞察陆逊的需要,当然,还有他分内的,将潜伏在陆逊周围的危险拒于他的剑锋之外。可怕的是,这份热情与真诚是会传染的,陆逊不是圣人,也非草木,孰能无情?于是这爱意,在他们俩心照不宣下,演化成了行止间暧昧的默契——比如此时此刻,这一场简便得可以算敷衍的“冠礼”。

陆逊解散了姜维的发髻,又重新拢上,一面问他:“我记得你是家中长子,早先可有字?”

姜维摇头,道:“无字。”

陆逊一面与他戴冠一面沉吟道:“长子么……自然同我一样,取一‘伯’字,维者,约也……既如此,昭告尔字‘伯约’——从今后,我便只叫你伯约了。”陆逊说完又是一笑,将发簪绾在冠中。

“伯言。”

陆逊手上一顿。

“伯言。”姜维又唤了一声——从前他们并不这样称呼,他叫他“陆公”或者“陆将军”,他直接叫他名字姜维——“我现在,也可以这样叫你了吧。”

“当然。”

“我们还没有喝过酒。”姜维不给陆逊推脱的机会:“庆贺你大捷,庆祝我加冠——非喝不可。”

夷陵的庆功酒似乎特别烈,急冲冲从喉头倾下,淌过四肢百骸,流向心脾肝胆,哪怕是霜雪做的肺腑,此刻也被浇得滚烫。灼热的温度,仿佛是前几天那场大火从江岸山间蔓延进了心头。

陆逊觉得自己这下真的醉了,居然看见了熊熊烈火之中,冲出来一只金彩辉煌的凤凰!凤凰的羽毛上都是火,可它却不怕,就在这火中翱翔、长鸣……

凤凰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肇育于姜……陆逊觉得自己又是清醒的,不然哪里还记得起这一句古老的、讲述他们两姓渊源的祝词?

陆逊看见那凤凰一头扎进冲天的大火里,一头麒麟又从烈火深处冲了出来。凤凰和麒麟便在这火中舞之蹈之,似衍自混沌方开,太初伊始的生命本能。

陆逊实在撑不住酒意,眼前一黑,堕入深沉的梦境。

他又梦见方才看见的那头麒麟——没有凤凰与火焰——脚踩五色祥云,在黑沉沉的梦境里熠熠生辉。忽然那头麒麟两脚离地像人一样站了起来,渐渐地,化成了一个人的模样——可不就是姜维么!只是较之日常却有不同——面无表情,眼神沉静冷冽得宛若深谭,一身素白,飘然出尘,黝黑的头发长长的披散下来,胡乱地纠缠于手臂和颈项。他一步一步朝着陆逊走过来。

“伯约?”陆逊唤他。

姜维走过来,执起陆逊的手,陆逊反手握住,却似一捧雪在手。

姜维道:“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只有这一颗心,你拿去吧。”说着,另一只手便伸进胸腔里,陆逊大惊失色,正要阻止,可姜维已经从胸中掏了一样东西出来,放到陆逊手上。

陆逊低头看去,手上的物事白雾缭绕,捧在手中如寒冰一样冻得手生疼。眼前白影一闪,姜维人已不见,只留下一句句“这是我的心,你拿去吧”在陆逊耳边萦绕。

“伯约!”陆逊大喊一声,惊醒过来。

陆逊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掌,上面似乎还留有沁人的寒意。

天光已经大亮,无论多么荒唐的梦境,在白日底下都不复存在。

“看见部曲督了吗?”陆逊穿好衣服出门,见人就问姜维的去向。

他在找姜维,朱然在找他。

“我的大都督,”朱然说,“你的部曲督丢不了,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何事?”

“至尊私底下来了书信。”

陆逊皱眉思忖:“私下给你的书信?”

朱然满脸喜色,悄声道:“他要跟你联姻——前头讨逆将军的女儿新寡,恰好你夫人不也殁了有好几年了么,至尊有意成全,先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朱然与孙权自小相识,故而这些事情,自然先托他来探个底细。


喬治兒
【陸姜】 八代的陸姜~兩人的顏...

【陸姜】

八代的陸姜~兩人的顏值在八代還在上升www簡直美好如畫>///<

雖然在我家鍾會眼中,大概是美好可愛的百合wwwww

感覺好一陣子沒畫圖,復健一下~

其實服裝只是畫個大概(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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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姜】幫他們補個國際kiss日的小段子

「終於……算是整頓得差不多了吧。」
姜維和陸遜並肩坐在山坡上,山下的城裡除了些許巡夜的燈火,整座城已進入了沈靜的睡眠中。
姜維望著山下,陸遜看著他,表情盡是寵溺。
「嗯,你做得很好呢。」摸了摸姜維的頭,陸遜笑得溫柔,「辛苦了。」
姜維像是開心又有點不太好意思似的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方才陸遜撫過的地方,「是因為有伯言ㄧ直陪在我身邊,我才能走到現在的。」他搔了搔臉頰,「謝謝你。」
「說什麼傻話呢,有什麼好謝的。」姜維可愛的模樣讓陸遜笑了出聲,「也是因為你,我才會在這裡的。」


先前陸遜還在江東,原本極受重用、受到吳王盛寵,後來卻有了分歧,遭受冷落、反覆責難,灰心之下,受到姜維邀請才來到季漢,待在姜維身邊。
這些...

「終於……算是整頓得差不多了吧。」
姜維和陸遜並肩坐在山坡上,山下的城裡除了些許巡夜的燈火,整座城已進入了沈靜的睡眠中。
姜維望著山下,陸遜看著他,表情盡是寵溺。
「嗯,你做得很好呢。」摸了摸姜維的頭,陸遜笑得溫柔,「辛苦了。」
姜維像是開心又有點不太好意思似的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方才陸遜撫過的地方,「是因為有伯言ㄧ直陪在我身邊,我才能走到現在的。」他搔了搔臉頰,「謝謝你。」
「說什麼傻話呢,有什麼好謝的。」姜維可愛的模樣讓陸遜笑了出聲,「也是因為你,我才會在這裡的。」


先前陸遜還在江東,原本極受重用、受到吳王盛寵,後來卻有了分歧,遭受冷落、反覆責難,灰心之下,受到姜維邀請才來到季漢,待在姜維身邊。
這些是姜維聽人說的,還在江東的事,陸遜雖然並非沒說過,但說得十分簡略,大約就與他人說的概況差不多,沒有再多些什麼,而因為怕陸遜難受,姜維也就沒有再多問。
如今陸遜來到這也有一兩個年頭了。

「伯言,在這裡都還習慣嗎?」
「嗯?很好啊,怎麼忽然這麼問?」陸遜有些困惑地看向身旁的人。
「那就好……」姜維喃喃說著,「因爲伯言總是照顧著我,有時卻會忘了照顧好自己呢。」
「是嗎?哈哈……讓伯約擔心了呢,」幾日前才大病初癒的陸遜有些心虛的笑了笑,「我也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我答應你,」他握了握姜維的手,「因爲我也想一直這樣陪著你。」
陸遜的手傳來的溫度溫暖而令人安心,讓姜維心中一熱。
「我也想要一直和伯言在一起!」他回握著對方的手,定定地注視著對方,「……想要了解伯言的全部!開心的、不開心的,堅強的、脆弱的,所有、所有伯言的一切,我都想要知道!」
姜維的雙眼明亮而認真,像是夜空中的星辰一般閃著隱隱光芒。
「我喜歡你。」
他不想要只是被照顧著,「我也想要照顧、保護伯言,讓你能依賴著我,就像……伯言給我的一樣,我也會盡我所能努力的!」
看著比平常更加認真、堅定的姜維,這番話也讓陸遜有些訝異,但更多的是湧上心頭的暖意與喜悅。
他伸出手將姜維擁入懷,「你怎麼就是……這麼讓人喜歡呢。」
「伯言……也是啊,好喜歡你……」被摟著的姜維感到有些害羞,但幸福的感覺也同時溢滿在胸口。

緊緊相擁了一會兒,陸遜才稍微退了開來。
「我的事,伯約什麼都想知道?」他輕撥姜維頰邊的瀏海,柔聲開口。
「嗯,想知道。」姜維點了點頭。
「就算或許有些事說出來可能會嚇著你?」陸遜笑得有些無奈。
「嗯!那也想知道。」雖不知陸遜指的是什麼,但姜維還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傻伯約……這樣會讓我變得越來越貪心的。」陸遜與對方額頭相抵,氣息都能襲到對方臉上,顯得氣氛都曖昧了幾分。
「……伯言對我貪心些也沒關係的。」才說完,姜維才後知後覺地臉紅起來,惹得陸遜笑了開來。
「這句話我可是會記得的,伯約。」
他捧住姜維泛紅的臉龐,輕輕吻上了對方。



完。


伯約怎麼忽然就告白了呢www
簡直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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