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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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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日长生殿

局部第二季白热化的羞辱

陈丹青说,像样的团伙啊,都有一位潇洒的老大,唉,我们小时候每个班级每个弄堂都有寻私斗殴的,这些团伙,奇怪唉,每个团伙的老大都长得很标致,有时候标志的像个女孩儿一样,领导打起来一脸的镇定,出手凶狠。


我……嗯~………这是个什么话#霸气受#吗?#局部第二季#陈丹青#

陈丹青说,像样的团伙啊,都有一位潇洒的老大,唉,我们小时候每个班级每个弄堂都有寻私斗殴的,这些团伙,奇怪唉,每个团伙的老大都长得很标致,有时候标志的像个女孩儿一样,领导打起来一脸的镇定,出手凶狠。



我……嗯~………这是个什么话#霸气受#吗?#局部第二季#陈丹青#

无用良品
什么人都可能变成艺术家,因为艺...

什么人都可能变成艺术家,因为艺术家分两回事情,一个就是他所谓的人品,要我说就是天分、性格。但让他变成艺术家的不是这个,是他的天才,是才华。他很可能是一个阴险狡诈的人,甚至是一个内心很多罪恶念头的人,但他可以弄出非常有意思的艺术品来。

也有博学的,刚正的,善良的,各种性格都有可能变成艺术家。我不会要求艺术家首先要人品好,如果非要说人品,他去做艺术,他人品已经不错了。做艺术,其实是一场空,你要是没有才能,你要是运气不好,可能什么机会都没有,也挣不到钱,最后贫病而死。我不会要求人品第一要好,当然大艺术家,那些我们所知道的名字,他们一定是公正善良的人,但问题是,人群里面公正善良的有的是,可只有几个艺...

什么人都可能变成艺术家,因为艺术家分两回事情,一个就是他所谓的人品,要我说就是天分、性格。但让他变成艺术家的不是这个,是他的天才,是才华。他很可能是一个阴险狡诈的人,甚至是一个内心很多罪恶念头的人,但他可以弄出非常有意思的艺术品来。

也有博学的,刚正的,善良的,各种性格都有可能变成艺术家。我不会要求艺术家首先要人品好,如果非要说人品,他去做艺术,他人品已经不错了。做艺术,其实是一场空,你要是没有才能,你要是运气不好,可能什么机会都没有,也挣不到钱,最后贫病而死。我不会要求人品第一要好,当然大艺术家,那些我们所知道的名字,他们一定是公正善良的人,但问题是,人群里面公正善良的有的是,可只有几个艺术家?

我在乎的还是他的天性才华,我不太关心这个人的道德状况,你怎么知道很多艺术品背后的作家是什么样子,文不一定如其人,人是很复杂的,尤其对艺术家,你很难说,歌德就说过这样的话,《文学回忆录》引用了,他说所有罪恶的念头我都有过,我只是没去做。我是不会用道德来评判一个艺术家的。

人性极端复杂,艺术也极端复杂,艺术可贵的就是各种可能性。比方我遇到木心,同时我也很想遇到其他人,像木心那么有才能,但性格跟木心完全不一样,并且做出非常不一样的作品,这才有意思。有些艺术家是非常邪恶的人,但到了艺术里头,这种邪恶是你可以欣赏的。好莱坞电影我非常喜欢看,非常坏才能写出这样的作品。《纸牌屋》你看了没有?

一个很善良的人写不出《纸牌屋》的,他必须对人性的恶有足够的了解,而这个了解不是来自他人,就在他自己内心。词语很难说清楚艺术,善恶对错什么的。很多挺好的人,作品平庸透顶、乏味、无聊、概念空洞,我对这样的艺术家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无用良品
读托尔斯泰,我成为书中每个人,...

读托尔斯泰,我成为书中每个人,并与每个人展开关系;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不记得人物与故事,却被缓缓注入主角的心情,犹如中毒,转为自己的心事:我不愿意,可是犟不开。

我不愿如拉斯柯里尼科夫意图杀人,到处游荡(在街心公园他睡着了,忽因噩梦而醒来,瞧着满街的纷乱),我也不愿落到犯案自首的境地(他走进警察局,又退出来,立在太阳下望着街对面陪来的索尼娅的哀恳的目光)。如发高烧时的那种聚精会神,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准每人心中的隐秘孽障,读他的书,如被仇人转脸指认的一瞬。我记得《卡拉马佐夫兄弟》中一句逼一句苦恼透顶的毒辣对话:不是记得对话,而是那苦恼的锐利与复杂感;我也隐约记得《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中凄惨到令人发...

读托尔斯泰,我成为书中每个人,并与每个人展开关系;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不记得人物与故事,却被缓缓注入主角的心情,犹如中毒,转为自己的心事:我不愿意,可是犟不开。

我不愿如拉斯柯里尼科夫意图杀人,到处游荡(在街心公园他睡着了,忽因噩梦而醒来,瞧着满街的纷乱),我也不愿落到犯案自首的境地(他走进警察局,又退出来,立在太阳下望着街对面陪来的索尼娅的哀恳的目光)。如发高烧时的那种聚精会神,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准每人心中的隐秘孽障,读他的书,如被仇人转脸指认的一瞬。我记得《卡拉马佐夫兄弟》中一句逼一句苦恼透顶的毒辣对话:不是记得对话,而是那苦恼的锐利与复杂感;我也隐约记得《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中凄惨到令人发指的瞬间:我不愿意记得了,可是人不记得事由,却难删除曾经有过的心情。其中一节,好像是母亲或姐姐为了什么穷途末路的缘故,领着小女孩,竟然惨相毕露地快活起来,走到大街上。

谁没有不忍怀想的片刻?然而偏会想起,且详详细细地想: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写快感。他的看家功夫,是引你不堪卒读而狠心读下去,终于忍无可忍地忍受着,溃败于文学的淫威了。我愿这阅读记忆只因青年时代的伤怀易感,但此行重读托尔斯泰,照旧又哭又笑,迁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苦味,我还是怕:当我远远望见他的故居的灰色大公寓,心里就沉重起来,好像那是死牢或绝症病房。

博客汇
这话好像是陈丹青说的吧

这话好像是陈丹青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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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sound
张昊辰和陈丹青的对谈请务必看看...

张昊辰和陈丹青的对谈请务必看看,

是我看了王健的十三邀对谈之后最惊艳的,干货满满!

腾讯视频里有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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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看了王健的十三邀对谈之后最惊艳的,干货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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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泉SPRING

天哪,什么是幸福。看陈丹青老师的.. 《局部》讲湿壁画,镜头扫过意大利的教堂时就在想要是讲敦煌就好了。不就陈丹青老师就拿敦煌来举例,太幸福了。

天哪,什么是幸福。看陈丹青老师的.. 《局部》讲湿壁画,镜头扫过意大利的教堂时就在想要是讲敦煌就好了。不就陈丹青老师就拿敦煌来举例,太幸福了。


无用良品

《局部》第三季 第一集

航拍太美了

《局部》第三季 第一集

航拍太美了

无用良品

陈丹青:因为艺术,罪恶好像被历史原谅了—— 十五世纪的城邦演义

来自:看理想  

局部第三季 | 第1集:十五世纪的城邦演义

[图片]

也许关注《局部》拍摄进展的朋友们已经知道了,这一季的主题是 「意大利湿壁画」。 

意大利湿壁画这样一个冷门却体系庞大、名作众多的主题,又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呢?

陈丹青选择了从我们熟悉的文艺复兴开始。

在大家对文艺复兴时代的想象中,往往充满了华丽灿烂的画面,而十五世纪的意大利,其实并不是一派祥和的样子。

“在每个城邦的血光烈焰中,所有教堂高奏管风琴,墙上画满圣母与圣婴。

《局部3》的第一集,陈丹青就要打断大家浪漫的旧梦,共同发现文艺复兴时代被隐藏的面...

来自:看理想  

局部第三季 | 第1集:十五世纪的城邦演义


也许关注《局部》拍摄进展的朋友们已经知道了,这一季的主题是 「意大利湿壁画」。 

意大利湿壁画这样一个冷门却体系庞大、名作众多的主题,又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呢?

陈丹青选择了从我们熟悉的文艺复兴开始。

在大家对文艺复兴时代的想象中,往往充满了华丽灿烂的画面,而十五世纪的意大利,其实并不是一派祥和的样子。

“在每个城邦的血光烈焰中,所有教堂高奏管风琴,墙上画满圣母与圣婴。

《局部3》的第一集,陈丹青就要打断大家浪漫的旧梦,共同发现文艺复兴时代被隐藏的面貌。


在大家的想象中,文艺复兴世界一定非常美丽、灿烂、圣洁,今天我要打断大家的梦,看看文艺复兴时代的另一面。

在这部名为《波吉亚家族》的连续剧中,萨沃纳罗拉,一位虔诚而凶狠的修士,1498年被佛罗伦萨领袖团处死。


据记载,萨沃纳罗拉并不是被烧死的,而是被判处绞刑。同时赴死的还有另两位修士,其中一位与壁画家多梅尼科·基兰达约同名。

他们被剥去长袍,赤脚走向刑场。萨沃纳罗拉吻了十字架,高叫:“我主曾为我受更多的苦”,多梅尼科愉快地高唱《感谢主》,走向绞架。

之后,孩子们被允许向三个尸体扔石头,再之后,点火焚烧。弗洛伦萨至今留着一块当年刑场的瓷瓦。


事件发生时,文艺复兴艺术正当黄金时代的尾端,是艺术家最密集被请到佛罗伦萨的时期。那一年,达芬奇42岁,米开朗琪罗19岁,拉斐尔才11岁。


1.
因为艺术,罪恶被原谅了

“萨沃纳罗拉事件”是15世纪的著名记忆。在梅迪奇三世洛伦佐统治末期,这位愤怒的修士大声警告:“上帝将审判你们的糜烂和堕落。”民众密集追随他的布道,几年内,他的势力逐渐坐大。

他曾预言自己会暴abhd死,又预言洛伦佐和英诺森八世会死于1492年,都被应验。


1494年,查理八世率法军长驱直入,这位叫人害怕的修士欢迎这次侵犯,指为是上帝的惩罚。

他的宣教据点就在圣马可教堂,看过《局部》第一季的观众可能记得,安吉利科的优美壁画就在庙里,谁能想象当年这里发生几度骚动和抱ag峦?一连串冲突后,结局,就是刚才的一幕。

在人文主义重镇佛罗伦萨,萨沃纳罗拉事件属于中世纪文化的一次短暂复辟。

经他煽动,成功发起过两次著名的焚烧蕴冬,数百市民从家里拿出纸牌、乐器、化妆品、情歌诗稿、奇装异服,包括画家巴托罗米奥和波提切里主动送来的裸体画,投入烈火。


他死后,马丁·路德称他为“圣人”,波提切里被他的布道深深打动,画了难以解读的象征作品《阿佩莱斯的谗言》。

另一位热忱的听众是谁呢?青年米开朗琪罗。四十多年后,他那幅《最后的审判》的激情,就来自萨沃纳罗拉的警世危言。


这是我们自以为熟悉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吗?其实,直到19世纪后半,“意大利共和国”根本不存在。

逾千年来,这片狭长半岛正像华夏的东周列国,城邦林立,处处上演着党争、掠夺、阴谋、暗杀,苏秦、张仪那样的纵横家游走其间,当游说无效,干脆兵戎相见。


马基雅维利和他的《君王论》,就是为各地领主苦苦讲述城邦的治理之道。

欧洲史是一团乱麻。

15世纪前后,每个意大利城邦都有称雄一时的专制君主:米兰的维斯孔蒂家族、维罗纳的斯卡利杰尔家族、帕多瓦的卡拉拉家族、曼托瓦的贡扎加家族、费拉拉的埃斯特家族, 当然,还有著名的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







现在的文化圣地,当年是他们争夺地盘的战场:佛罗伦萨、米兰、威尼斯、那不勒斯,雄霸一方,周边小邦国或被攻占,或被迫归顺,或寻求托管。

法军入侵那年,大小邦国合纵连贯,趁乱动作,或抗击、或勾结、或让路、或败亡,轮番上场的王朝和我们齐楚燕赵的故事一模一样。

然而文艺复兴三百年间的种种罪恶,因为艺术,好像被历史原谅了。哪国历史不是这样呢?都说魏晋时代一塌糊涂,门阀恶斗,但魏晋留下了王羲之的书法,顾恺之的画。 

大家记得《局部》第二季引用过的话吗: “绘画不会说,不会动,但绘画更长久。”


2.
最后的甜蜜时代

这就是艺术的厉害,艺术厉害,还看背后的文明。

16世纪前,意大利城邦国家的时尚、富有、豪华,远远领先欧洲各国。城邦君主几乎个个热衷教育、艺术、文物、诗歌,争先恐后延聘各地艺术家。


当年的血腥,被数不清的十四行诗与大壁画遮蔽了。千真万确的是:彼特拉克、但丁、薄伽丘、乔多、马萨其奥、安吉利柯、佛朗契斯卡、曼坦纳……就生活在13-15世纪,每一位都是城邦君主的贵宾。

仅举一例吧。30岁的达芬奇去米兰时要为宫廷效劳什么?除了画壁画、画肖像,他为比武的骑士设计华服,为马厩墙面画上骏马。为宫廷舞会和化装游行设计舞厅和珠宝,为米兰君主卢多维科的新娘子设计漂亮的浴室,还要制作精美的腰带。


我们主要的艺术记忆都集中在17到19世纪,我们会说:啊,文艺复兴,那是达芬奇和拉斐尔的时代, 其实大错!我们必须怀抱足够的同情,走向米开朗基罗崇拜的人被当众吊死的时代。

捷克作家昆德拉提出过“上半时”和“下半时”概念

他说,现代人对小说的认知大致来自18、19世纪,即所谓“下半时”传统,他认为,应该回到17世纪之前的“上半时”传统,窥望并借鉴乔叟、薄伽丘、但丁、塞万提斯、莎士比亚的文学

其实诗歌、音乐、绘画,同样如此。除了中国部分,前两季《局部》里的欧洲画家大致属于下半时传统,伦勃朗、普桑、安格尔、马奈、毕加索,即便业余美术爱好者也都耳熟能详。

下半时艺术成型的同时,贵族没落、资本主义萌芽、科学发明迅猛,简单说,就是启蒙运动的时代


当然,启蒙运动的前奏与铺垫,正是文艺复兴,但“上半时”艺术的历史现场,是另一份庞大的知识系统

拿战争举例吧:那时的武器、战术、运输,主要以长矛和马队为主,战事波及面非常有限。


查理八世率军入侵时,也不过就两万兵马,诗人阿廖斯托居然这样写道:

查理王率军来犯关我何事?

我在碧阴下休憩,

听流水潺潺,静观收割者的殷勤。

而你,啊!我的菲利丝,

将在五彩缤纷的花丛中伸来白净的双手,

为我编织花环,哼唱悦耳的歌声。

后启蒙时代夺走了这种心情。到了17世纪的英法战争、18世纪的拿破仑战争、19世纪的普法战争,20世纪的世界大战,欧洲再没这样的诗篇。

不记得谁曾写道:“没在1793年之前活过的人,不知道生活的甜蜜。”1793年发生了什么?法国大革命。所谓现代人,全都是启蒙运动和法国大革命的后代。 

相比中世纪,15世纪是现代文明的曙光相对18、19世纪,15世纪还是古代社会

那时的罗马人口不过八万上下,台伯河漂浮着被仇杀的人,绞架上挂着教士和暴agy民的尸ahg体,同时,一切事物的名义与归结,来自教廷。

在每个城邦的血光烈焰中,所有教堂高奏管风琴,墙上画满圣母与圣婴。


3.
教堂是美术馆,也是艺术学院

但别误会,除了数不清的受胎告知或基督复活,文艺复兴湿壁画混杂着希腊罗马神话、中世纪寓言、异教徒传说……

在眼花缭乱的天使环绕中,有名有姓的历代教皇、城邦君主、各地总督、大臣、公爵、贵妇、王孙,诗人和武将,占星家与装神弄鬼者,乞丐与无赖,还有画家自己,都被郑重其事地画进了大壁画。


15世纪中叶,德国人发明的印刷术尚未传来之前,意大利没有画册,更没有美术馆,然而文艺复兴人早就把自己的时代与圣母和基督画在一起,凝固在墙上,永垂不朽。

那时,教堂就是美术馆。 千百幅湿壁画既是君王与臣民的教科书,又是图像的狂欢。

那是当年唯一的媒体,它的综合功能,是颂扬上帝、教化人民、娱乐百姓


“除了Fantasy,意大利人还有什么?”老教授弗朗克对我说:“你以为文艺复兴绘画是什么?全是Fantasy!”他大笑,狡黠地眯起一只眼,意思是说:别以为我们只是虔诚的基督徒。

这是开窍的话!可惜Fantasy被译成“幻想”,并不准确。

“幻想”是凭空的,Fantasy指有对象的异想天开。抱着被指定的题材(譬如圣经故事),看着眼前的一切(譬如15世纪生活),你开始不安分,开始走神。

谁知道走了什么神呢—— 在文艺复兴壁画中,无数被画家和赞助人纵容的奇思怪想,全都画了出来。


接着的麻烦是:我吹牛说,要介绍陌生的画家,其实前面报过的名字,譬如马萨乔、乌切洛、利皮马、戈佐里、基兰达约……在欧洲享有崇高名位,其中弗朗切斯卡和曼特尼亚的崇拜者,包括中国油画家,上世纪八十年代,不少同行借鉴他们的手法。

但是热爱艺术,并不画画的男女老少对他们会感到陌生,因为“文艺复兴三杰”才是多数人熟知的名字。

其实早期文艺复兴壁画作者,有些不是意大利人,而是“山外画师”,专指阿尔卑斯山以北请来的师傅。

前两季《局部》反复说过,所有古代绘画都是师徒制,壁画工程的团队,就是艺术学院。领衔师傅带着若干助手一起画,画着画着,出了天才。


规律,就两条:

1 实践出真知,直接干活。

2“从娃娃抓起”。

大画家佩鲁吉诺9岁拜师学画,日后的学生是拉斐尔;大雕刻家多纳泰罗造访帕多瓦城那年,曼特尼亚才12岁,日后他的坚实的造型有如雕刻;弗朗切斯卡的大壁画《真十字架传奇》开工时,徒弟西诺雷利才11岁,十二年后,壁画完成,他23岁,已有声名,被罗马教廷请去画壁画。

以下是一份眼花缭乱的文艺复兴师徒名单:契马布埃是乔托的师傅,乔托的徒弟是塔德奥·加迪,加迪的徒弟是阿尼奥罗·加迪,阿尼奥罗的徒弟是伟大的洛伦佐·摩纳科……

以上大约是14世纪的谱系,之后,雕刻家委罗基奥的工作室出了两位绘画天才:达芬奇与佩鲁吉诺画家基兰达约的工作室出了一位傲人的雕刻家学生,名叫米开朗基罗。乔托的徒弟之一韦内齐亚诺教出了斯塔尔尼亚,斯塔尔尼亚教出了马索利诺,马索利诺教出了马萨乔,马萨乔之后的几代人,谁都学习这位20多岁不知所终的天才。

从15世纪中叶到尾端,许多大事相继发生了:拜占庭陷落,穆斯林封锁地中海商道,法国西班牙入侵,罗马遭遇洗劫,哥伦布发现美洲,大西洋经济线的开通,等等等等。







意大利从此走向没落,16世纪初叶,开始了分崩离析的过程。说来奇怪, 纵观文艺复兴壁画的全过程,看不到大祸临头的迹象。

阿波罗的日神精神,戴奥尼索斯的酒神精神,基督教的博爱精神,异教传说的奇异魅力,被画家大肆挥霍。到了16世纪末,文艺复兴壁画早已失去精神,但居然看不出疲惫和颓丧。

好了,最后让刚出炉的英国连续剧《美第奇家族》作结尾吧。


请看照亮壁画的烛光,诸位在烛光中看过壁画吗?知道那是怎样神圣的观看经验吗?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勾引大家返回十五世纪。


本文为节目文稿节选,完整内容请观看节目视频。


内容编辑:荞木


飞鸟的梦

局部 · 第三季 ♥

第一幅的冷眼美青年都好美 腮红醒目

第一幅的倨傲的眼神 方是真贵族

局部 · 第三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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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幅的倨傲的眼神 方是真贵族

无用良品

陈丹青《局部》第三季

倒计时设计

3

2

......

陈丹青《局部》第三季

倒计时设计

3

2

......

冬寂一点都不酷

二十世纪初维也纳人如何看待艺术教养

“我不能否认这里有某种附庸风雅的成分。但如果不介入这种文化气氛,不介入音乐、文学和艺术,人家会看不起他,社会不会接受他。对这些领域一无所知,乃是一种过失。”

“我不能否认这里有某种附庸风雅的成分。但如果不介入这种文化气氛,不介入音乐、文学和艺术,人家会看不起他,社会不会接受他。对这些领域一无所知,乃是一种过失。”

无用良品

普希金故居

(圣彼得堡)这座城到处都是桥——初到那天,撞见一位姑娘骑着大马跃上桥面,飞奔而过,马蹄声声,成排的汽车为之踟蹰,只见马尾与姑娘的秀发奋然飘扬,转瞬远去了。欧美的大街岂有矫健女子纵马驰骋?这真叫俄罗斯性格——在河流穿过的街区,我对圣彼得堡的想象,落实了。威尼斯与阿姆斯特丹水巷固然经典,地处寒带的彼得堡水街更为阴沉而大气。若是深冬,起雾,积雪皑皑,《白痴》与《复活》的阴魂便在两岸出没了。 

普希金故居与皇宫隔河相望,门前石路,路边石栏,栏下是阴郁闪烁的河。临街的高高木门下端开一日常出入的便门,穿过昏暗拱廊,内院明亮,有草坪,有花坛。一尊比真人略小的普希金铜像被丁香花丛围合...

普希金故居

(圣彼得堡)这座城到处都是桥——初到那天,撞见一位姑娘骑着大马跃上桥面,飞奔而过,马蹄声声,成排的汽车为之踟蹰,只见马尾与姑娘的秀发奋然飘扬,转瞬远去了。欧美的大街岂有矫健女子纵马驰骋?这真叫俄罗斯性格——在河流穿过的街区,我对圣彼得堡的想象,落实了。威尼斯与阿姆斯特丹水巷固然经典,地处寒带的彼得堡水街更为阴沉而大气。若是深冬,起雾,积雪皑皑,《白痴》与《复活》的阴魂便在两岸出没了。 

普希金故居与皇宫隔河相望,门前石路,路边石栏,栏下是阴郁闪烁的河。临街的高高木门下端开一日常出入的便门,穿过昏暗拱廊,内院明亮,有草坪,有花坛。一尊比真人略小的普希金铜像被丁香花丛围合着,诗人昂头展臂,做出挺身吟诵的姿态——俄罗斯美术馆正门广场那尊高大的普希金铜像,姿势相似,伸展的右臂停满鸽子。这两尊雕像夸张了诗人的激越,不如莫斯科普希金广场的那尊,沉静地站着,右手插在胸际的衣襟里,可怕地像他,带着非洲血统的面容,凝神远望,又如盲者,什么都不在看,好似倾听,现出专注而超然的神色,广场周围的大型商业广告牌,衬得普希金像是一位久未更衣的老人。

虽然知道诗人是皇亲国戚,但步入这典型十八世纪的西欧贵族宅邸,海顿莫扎特的寓所与之相比,真是下人的居所了——普希金时代,法国革命才刚诋毁皇家文化,而模仿西欧的俄罗斯贵族生活方始开张——读普希金诗,一股子金贵的少年气,在他家件件贵重的器物间,他是一位王侯。真的王侯,果然怒发一冲,披挂上阵的:昔年读到他纵马参战,只道是理所固然,全不知何为贵族气,此刻逐一瞧着光亮的家具和用件——金钟、羽键琴、银盏细瓷、大理石雕刻、罗西尼乐谱、带锁的皮面书、土耳其弯刀、铜制的马具,锦盒里躺着嵌满象牙雕饰的手枪,枪身玲珑而修长,如闺阁的珍玩——我暗暗惊异这位大老爷果真视富贵如敝屣,跑到雪地上,与人决斗。

莫名其妙地,普希金诗句曾是中国六十年代文艺青年的口头禅,我们,破衣烂衫,除了满脑子革隔开命口号,同时在乡下彼此抄寄这位“苏联人”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十七岁上,我带着戈宝权编译的民国版《普希金文集》去江西,不久被当地中学下放的老先生借去看,借书的回报,竟是他亲笔翻译的席勒的诗,抄在廉价稿纸上。豪雨倾注的一天,我来回步行五十里,前往公社集镇取回那本书。山间沟壑,洪水齐胸,雨声轰然如雷鸣,脚底探着水中的泥沙,顶着浊流步步向前挪,我团拢书包,举过头顶,徒然用掌心遮护着,只为抵挡雨水,存放普希金。河滩候船时,雨住天青了,赣南的莹白细沙像是满地湿米,我在嗓子眼默诵这位俄国人的诗,想象那文集快要讨回手边。日后这本戈宝权又借了给谁呢,终于遗失了。我也从一位画友借来,就此不还:那年月没有书店,书店也无书。画友的父亲是新隔开四军老当元,亲历皖南事变与文哥整肃,当年的行囊里,藏着普希金。

在普希金旧居徘徊时,我没想起四十年前赣南山雨的一幕。豪华过堂的靠墙小木桌盖着丝绒,访者穿过这里进入正厅与内室,回到过堂时,丝绒揭开了,那是一具小小的玻璃柜,柜中衬垫上排列着诗人的遗物:普希金的死亡面模,眉心微微皱着;一只盒盖掀开的小银盒露出诗人的一缕头发,灰褐色,失尽光泽;一幅小素描画着普希金遗容的侧影,笔画拙朴;画中床头的细蜡烛就搁在小素描旁边,早已脆裂,被仔细接拢,平放着。馆员告诉大家,当年数万人排队进门与普希金作别,诗人的遗体就停在这间房-“高上去,再高上去……”这是普希金弥留之际的呓语,是戈宝权编译中我所记得的几句话-他不知道那么多人爱着他,连日等在门外。现在我知道,守候的人群就拥挤在狭窄的河边石路上。

我久已忘了普希金的诗,但迷恋他的小说,手边有一册,是耿济之的译笔:《射击》、《驿站长》、《黑桃皇后》,还有《上尉的女儿》……介于男孩的甜梦和恶作剧之间,篇篇妙然,又如莫扎特,贵不可言。托尔斯泰重读普希金,豁然明白长篇的启首无妨单刀直入,我猜,托尔斯泰恐怕不带痛苦地嫉妒他——高上去,再高上去!普希金逝世那年,托尔斯泰九岁——如今彼得堡旅游广告印着普希金的手稿与钢笔画,随手勾写,笔致灵动,以俄罗斯性格的凝重与迟缓,这逸笔草草实在是异数,俄国文学却从普希金开始,找到自己的语言。

无用良品

少年时代我就看过克拉姆斯柯依为托尔斯泰画的这幅画(当然是印刷品),心想,托尔斯泰的书桌还有这么好看的小栏杆啊!现在我终于看到了这张桌子——那么,克拉姆斯柯依还得在书桌跟前支起画架,这等细致的肖像至少要画一周到十天,托尔斯泰一边写,一边闻着油料味,还不能随意乱动,好耐心。

《复活》,慈悲的书,在这桌子上写成。《伊凡·伊里奇之死》,无情的书,也在这桌子上写成吗?

少年时代我就看过克拉姆斯柯依为托尔斯泰画的这幅画(当然是印刷品),心想,托尔斯泰的书桌还有这么好看的小栏杆啊!现在我终于看到了这张桌子——那么,克拉姆斯柯依还得在书桌跟前支起画架,这等细致的肖像至少要画一周到十天,托尔斯泰一边写,一边闻着油料味,还不能随意乱动,好耐心。

《复活》,慈悲的书,在这桌子上写成。《伊凡·伊里奇之死》,无情的书,也在这桌子上写成吗?

无用良品
“画家!画家!一流的画家!”当...

“画家!画家!一流的画家!”当《战争与和平》初版译成法文,时在巴黎的屠格涅夫赶紧献给福楼拜看,读罢第一册,福楼拜发出这样的赞叹。屠格涅夫得意了,赶紧写信告诉其时三十多岁的托尔斯泰——福楼拜这么说,未必想到正当黄金岁月的法国绘画。

文学家,文学家,一流的文学家!当我终于站在列宾与苏里柯夫面前,想起福楼拜的话。毋可质疑:当他们二位画出自己顶重要的作品时,俄罗斯文学进入鼎盛时代。

那天下午步入莫斯科特列季亚科夫美术馆,忐忑而平静。我平静,是多年遍看欧美各大美术馆,早学会乖乖寄存挎包,去了厕所,然后排队通过验票口,迈着方步走进去;我忐忑,是因童年尚未听说任何著名美术馆时,“特列季亚科夫”馆名即由成...

“画家!画家!一流的画家!”当《战争与和平》初版译成法文,时在巴黎的屠格涅夫赶紧献给福楼拜看,读罢第一册,福楼拜发出这样的赞叹。屠格涅夫得意了,赶紧写信告诉其时三十多岁的托尔斯泰——福楼拜这么说,未必想到正当黄金岁月的法国绘画。

文学家,文学家,一流的文学家!当我终于站在列宾与苏里柯夫面前,想起福楼拜的话。毋可质疑:当他们二位画出自己顶重要的作品时,俄罗斯文学进入鼎盛时代。

那天下午步入莫斯科特列季亚科夫美术馆,忐忑而平静。我平静,是多年遍看欧美各大美术馆,早学会乖乖寄存挎包,去了厕所,然后排队通过验票口,迈着方步走进去;我忐忑,是因童年尚未听说任何著名美术馆时,“特列季亚科夫”馆名即由成年画家挂在嘴上吓唬初习油画的小孩子——而且是上海话,而且他们从未去过苏联——此刻我梦游般站在这里了,接近虚脱的边缘。

立刻,墙上的画从四面八方发出攻击性邀请:来啊,小子!我在这里!最初一小时,我尚能维持半生游历换来的矜矜理性——假如我有资格这么说的话——伊凡诺夫、瓦斯涅佐夫、勃留洛夫、希什金、列维坦,还有才气横溢的谢洛夫……啊!很好,不错,了不起!我快乐地巡视着,核对熟悉的作品,带着尊敬的宽容,或因宽容而起的尊敬,发现自己年长而成熟了,想起领我成熟的西欧画家:意大利人、西班牙人、普鲁士人、尼德兰人——当然,包括我们汉人的绘画祖先——常年栽培我,弄成如今这副眼光,足以看开,而能对各种绘画居然看得进去,走得出来。

但这巡视不知哪里总有点做作而蹊跷。俄罗斯绘画!那是我难以交代的心事,犹如一场被自己再三搁置的,怎么说呢,心理的诊断——或被诊断——此刻逼近了。

大部分作品比想象的好,或者更差,但只要是原作而挂在母国,艺术总是对的,显出理所当然的神色。脚步自行迟疑,我推迟着进入列宾与苏里柯夫的馆厅:会失望吗?究竟怎样的呢……我怕从每一馆的甬道或侧门提前瞧见他俩的画。将近三十年前,在纽约大都会美术馆意外撞见唯一一幅列宾的肖像画,画得那么生动爽快,画中人凝着忧郁的俄罗斯眼神。但我清楚记得他在欧洲馆众多经典的环伺中,即刻矮下去,弱下去……怎样伤心啊,幻灭的一瞬,虽然这幻灭早经退远,不复刺痛我了,但总得拔除,或者,妥善安顿列宾与苏里柯夫射入我青春记忆的子弹。它早与我的血肉长在一起了吗?总之,我将确认该怎么办。

这就是我多年的抵赖而绝情,迟迟不来俄罗斯的深在原因么?二十岁前后,我曾温柔想象自己是俄国画家,未久,又竭力甩脱绘画中的苏联。那时我已读到托尔斯泰笔下的画家——在《安娜·卡列尼娜》下册,两位逃开彼得堡社交界的情人去到意大利,正由一位朋友领到旅居那里的俄国画家密哈罗夫的画室门前: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当他走近他们时,怎样一把抓住了这个印象,吞咽下去……“请进!”他说,竭力装得不在乎的样子……虽然他的作品挨批评的时间愈是迫近,他就愈感到兴奋,他还是迅速机敏地凭着觉察不出的标志对这三个人构成了他的印象,就像他记得他曾见过的面孔一样……他一幅幅地翻开习作,拉起窗帷,揭去罩布的时候,非常兴奋,特别是他确信高贵有钱的俄国人多半是畜生和傻子,但他却很喜欢渥伦斯基,尤其是安娜。」


同意福楼拜的评语吗:画家、画家、一流的画家!

 

「在访问者默默凝视那幅画的几秒钟,密哈罗夫也以旁观者的漠不关心的眼光凝视它。他预料一定会有最高明最公正的批评从他们的口里,就是一会儿以前他那么轻视的几位访问者的口里,说出来。他忘却了在他绘那幅画的三年中对它所抱着的一切想法;他忘却了他曾经确信不疑的它的全部价值——他用新的,冷眼旁观的眼光去看它,在它里面看不出一点好处来。」

 

有谁这样的看穿过画家的心理么……每座初访的美术馆都如迷魂阵一般,经验使我逗留在次要的画家那里,躲闪主要的厅堂:要慢慢来。

信步转弯,进入那位专事描绘俄罗斯与土耳其争战的魏列夏庚专馆,扫视一过,猝不及防地,那被走廊尽头最后一馆的馆门所框限的一面巨大画幅的局部,凝着斑斓浓郁的蓝调子,拥挤着那组再熟悉不过的群像的中间部分,远远地,不幸,我提前看见了苏里柯夫庞大的《女贵族莫洛卓娃》—1976年,拉萨寒夜,我缩在床上好久好久凝视这幅巨作的画片,确凿记得画中所有的脸。

再也逃不掉了!我蹑手蹑脚走向它,脚步移动,横长的全画,占据整墙,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渐渐靠近了。犹如被推进法庭,又如童年误入弄堂打斗的陷阱,胆战心惊,我撞见一个又一个绝对招架不住的狠角色在四面站稳了:正墙是先已击中我的《女贵族莫洛卓娃》,右边,《近卫军临刑的早晨》,左手,《缅希柯夫在贝列佐夫镇》,此外,三幅巨作的剩余墙面依次挂开三十多件小幅草图——眼睛是不听使唤的,瞧啊,左侧边门霍然露出列宾的专馆!等一等,还是此刻就进去呢?人终于敌不过少年时期纠缠的鬼魂,谈什么镇定从容啊,我如偷儿般踅步探头,同时长出十二副眼珠,目光扫射:《伊凡杀子》、《意外归来》、《库尔斯克省的祈祷行列》,都好好挂着,被顶端的天窗照耀着,他的半数肖像也都一动不动转过脸,朝我看来:碧眼的肥胖的《穆索尔斯基》(画完才过一周,音乐家就死了),忧郁的神经质的女演员(据说只画了四十分钟),熟睡的列宾的妻子(我立即下意识比对印刷品与真迹的色彩)……虽然他俩的半数作品是在圣彼得堡,但慌张一瞥,我与俄罗斯绘画的四十年旧账,一举结清。

伫立,徘徊,坐下又复站起,我难以静静久看某一件。目力飞快地搜寻印刷品中无法看清、此刻近在眼前的雄辩细节,时间在丧魂落魄的巡看中难以测度。高大的任超耐心跟着我,忽已闭馆时分,馆外夕阳灿烂。第二天我又回转来,谁也不看,单是在列宾馆与苏里柯夫馆,继续梦游,梦游中,并未寻回镇定与理性,反而更其清醒地昏厥。在临死的近卫兵、家属、彼得大帝及其随从的过于纠结的场面中,在践踏残雪哗然跟随被流放的莫洛卓娃的旧俄人群中(每个人物画得像真人大小),大概,很可能-这是我此刻兴起的联想-童年目击抱 abc乱和示众的全部记忆,以及,仿佛对应,我对大场面油画的狂热(我以为这狂热早经消褪),都被苏里柯夫大幅度唤醒了。多年来,唯在宏富的意大利宗教壁画前我才有过这生理心理的同时震撼:也是死亡与围观,也是无数错愕惊恸的脸,那么真切,在画布上轰然骚动着,以至不像绘画。

特列季亚科夫美术馆全然改变了我此来的心情。现在我确信自己从未丧失对苏里柯夫的爱,正如我从来热爱托尔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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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斯泰在《复活》中经已看透第...

托尔斯泰在《复活》中经已看透第一代左翼书生的刚愎与权谋:到了中年,我才读懂他所描写的正治犯在前往西伯利亚途中的交谈,譬如那位诺沃德沃罗夫的话:

「“群众是永远崇拜权力的,”他用刺耳的声调说。“正府掌握着权力,他们就崇拜正府,痛恨我们。明天我们掌了权,他们就会崇拜我们……这时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有人撞在墙上的声音、锁链的叮铛声、尖叫和呐喊声。有人在挨打,有人叫道:“救命啊!”……“瞧瞧这帮野兽!我们和他们之间怎么谈得上交朋友!”他冷静地说道。“群众是我们活动的对象……在我们为他们准备好的发展过程还没发生以前,指望他们会对我们的工作有所帮助,完全是幻想。”」

但书中好几位正治犯相貌好看:...

托尔斯泰在《复活》中经已看透第一代左翼书生的刚愎与权谋:到了中年,我才读懂他所描写的正治犯在前往西伯利亚途中的交谈,譬如那位诺沃德沃罗夫的话:

「“群众是永远崇拜权力的,”他用刺耳的声调说。“正府掌握着权力,他们就崇拜正府,痛恨我们。明天我们掌了权,他们就会崇拜我们……这时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有人撞在墙上的声音、锁链的叮铛声、尖叫和呐喊声。有人在挨打,有人叫道:“救命啊!”……“瞧瞧这帮野兽!我们和他们之间怎么谈得上交朋友!”他冷静地说道。“群众是我们活动的对象……在我们为他们准备好的发展过程还没发生以前,指望他们会对我们的工作有所帮助,完全是幻想。”」

但书中好几位正治犯相貌好看:玛丽雅·巴甫洛芙娜长着一对“羔羊般的好看的暴眼睛”,清纯坚定的西蒙松看人时混合着“严厉的神情和稚气的善良”,患肺痨死于流放途中的克雷里佐夫的尸体:“结实而好看的鼻子,高高的白净的额头……神色沉静,一动也不动,极其美丽。”

“好看的暴眼睛”。怎样好看呢?倘若没有小说的情节与对话,即便托尔斯泰的描写也和一张真实的脸无缘。但我确凿看见:解体后移民纽约的苏联人(多数是出生在俄国的犹太裔)都有样子,很好看。女儿说,高中大学,人群里最惹眼的家伙总是斯拉夫人。据说,斯拉夫人在欧洲时尚圈首席模特儿中,占据多半,看来,去过俄罗斯的中国同行们转述的频繁惊艳是真实的。

真的,除了阳光,森林,俄罗斯的醒目景观是好看的人。美丽的定义总是难缠的,言人人殊。而美人之于各民族种性,概率稀少,简直意外,纽约、伦敦、巴黎、罗马,街头惊艳的意外大不及俄罗斯。这里的年轻男女颀长轻健,如伶俐的鹿,颈、肩、腰胯、腿,完美的比例随处可见。金发碧眼远多于我在欧美见到的各国白人,区别是在亚麻、浅棕或闪烁的金白,眸子的色相则分正蓝、冷蓝、浅蓝、蓝到发白,以至目光射来,不见眼珠。北欧人肤色大致相类,但从油画的观点看来,白里泛红如盎格鲁——撒克逊人或雅利安人,并非最美,而是俄人的莹白而泛紫,间杂如象牙般内敛而高贵的微黄。白肤中尤为莹白者,并不闪烁,而是吸光的,如所谓“凝脂美玉”般,最宜纯色、花色与灰色的衣装。撞见肤色最白的男女,连着金白的头发与睫毛,给银闪闪日光照耀着,全脸周身有如过度曝光的照片

一张好看的俄国脸似乎比西欧人多出几分微妙的转折与细节,犹如安格尔的笔致,总在脸面结构处稍许盘桓留驻,于是大不一样。尤难形容的是俄国美人那种中亚属性与东方感——但在东方,在中国与日本,一张再优美的平面的脸也难在俄国脸谱中寻获对应——是因俄罗斯长期争战与三百年西化育成这微妙间杂的种性么?东方的蒙古人鞑靼人打过来,西方的普鲁士人、高卢人或拉丁人,则要么请进来,要么打进来:当年拿破仑军中并非仅止法人,还有许多意大利人、奥地利人和土耳其人——中亚小国被遗忘了:就我不知哪里获得的记忆,格鲁吉亚人、亚美尼亚人,古意盎然,美不可言,而今可见的媒体影像中,很少,几乎看不见中亚的脸。

想起可爱的彼埃尔:莫斯科陷落,难民四散。这胖大的绅士径自上街妄想刺杀拿破仑,半途分神,救美失手,被法军捆绑了。

「莫斯科到处起火了……他注视着他所遇到的各种面孔,注意到一个格鲁吉亚籍或亚美尼亚籍家庭……这年轻的妇女在彼埃尔看来是十全十美的东方美人,她有线条分明的弯弯的黑眉毛,异常红润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美丽的长脸。在人群之中,在广场上散乱的家具之间,好像温室里娇嫩的植物被抛弃在雪地上一样。她坐在包袱上,她的不动的、又大又黑的、杏型的、有长睫毛的眼睛望着地下,显然知道自己的美丽,并因此恐惧。」

当然,特征显著的俄罗斯相貌占据人群十之六七:粗大,厚重,源自北方的草原种族,混杂鲜卑与蒙古的原型,与精致优雅的西欧南欧人相比,那么土,土得十二分触目而坦然。此外,当你面对单独的脸,有时很难确认他(她)的种属与血缘——我所惊动的俄罗斯美人大致奇异地混杂着生猛的动物性与优雅的文化感,年轻人的一脸生气勃勃是如我在自由国家见惯的淳朴与无辜,而俄罗斯式的若有所思(有时,相貌就是表情)会使寻常的脸显得高贵起来

在所有国家的所有大街,人群只是平凡。打动我的俄国美人并非通常所谓漂亮,而是,很难在别的民族脸谱中频频遭遇这样的面相,怎么说呢:那是有话要说的脸。俄国人的美,并非仅指生理的优越,而是,那脸是可读的,像久已入戏的演员,正当扮演拉斯柯尔尼科夫或玛丝洛娃的间歇。以欧美电影演员判断那所属民族的美,是一场无边的误会,在美国街头你休想撞见雷奥纳多·迪卡普里奥、布拉德·皮特、妮可·基德曼,或者乌玛·瑟曼(对了,虽非俄国人的高挑的乌玛可能是联想俄罗斯美人的类型之一)……但在莫斯科或圣彼得堡,学生,职员,士兵,或身份不明无所事事的人,居然昂着惊人美丽的头,浪费着大有前途的容颜。倘若眼目疾速,忽然,一个,又一个,三五个,从天而降的雌雄美人迎面走来,倏忽闪过,带着一脸剧情,同时生动地带走了罕见的好身材。即便略微难看或上了年纪的脸也焕发着著名小说著名角色的性格魅力,有声有色地厌烦着、无聊着、满怀心事,恍如经典小说中的庸吏、骗子、神学生、卜卦者、有来历的醉汉……真是神秘而确凿:在俄国人的脸上,我分明读到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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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光明是仙境般的,有河流...

「早晨的光明是仙境般的,有河流,花园与教堂的莫斯科,在波克隆尼山前广阔地展开着,并且似乎在过它的寻常的生活,城里圆形屋顶在阳光里闪烁着像星一样……每个俄国人看到莫斯科,便觉得莫斯科是母亲;每个外国人看到莫斯科,一定会感觉到这个城市的女性气氛……“终于看到它了!”拿破仑说。」


1812年9月2日,拿破仑与他的军队兵临城下,从山坡上眺望莫斯科。其时尚未出生的托尔斯泰想象自己混在敌军队列中,以统帅的目光写下《战争与和平》第三卷以上这一段。

我愿热爱莫斯科,就像每去欧洲的都城,总已预先爱着那里一样。但我不喜欢莫斯科,坐车穿过这座城,也丝毫不觉察“女性的气氛”。她有自然界的优胜,譬如...

「早晨的光明是仙境般的,有河流,花园与教堂的莫斯科,在波克隆尼山前广阔地展开着,并且似乎在过它的寻常的生活,城里圆形屋顶在阳光里闪烁着像星一样……每个俄国人看到莫斯科,便觉得莫斯科是母亲;每个外国人看到莫斯科,一定会感觉到这个城市的女性气氛……“终于看到它了!”拿破仑说。」

 

1812年9月2日,拿破仑与他的军队兵临城下,从山坡上眺望莫斯科。其时尚未出生的托尔斯泰想象自己混在敌军队列中,以统帅的目光写下《战争与和平》第三卷以上这一段。

我愿热爱莫斯科,就像每去欧洲的都城,总已预先爱着那里一样。但我不喜欢莫斯科,坐车穿过这座城,也丝毫不觉察“女性的气氛”。她有自然界的优胜,譬如银晃晃的阳光,譬如到处分布大公园,群树茂密,又高又大,平均树高竟达二十多米吧,想起北京植被的轮番刮剃,这里是树的天堂。

此外,莫斯科给我的巨大困扰是无法形容它:它早经失去自己的相貌——拿破仑恍然眺望的“东方圣城”毁于著名的大火;托尔斯泰居住过描写过的莫斯科则是十九世纪的中叶与尾端;日后,斯大林和勃列日涅夫几代造成我现在到临的这座城:托尔斯泰回转来,他要迷路的。

庞大的街道,景观杂乱,也如今日的北京,莫斯科的堵车阵营浩浩荡荡……全城倒还干净,旧俄小街区大约多少仍在吧,粗粗看去,早被七十多年的大建筑群无情分割了。斯大林时期由二战赔款建造的七座尖顶高楼成为全市的标志,分散耸立在天际线,壮观而突兀:莫斯科大学、外交大厦、艺术家公寓……不难看,也不好看,居然神似德意志第三帝国时期的建筑,周身布满夸张的雕饰,是那种过时的傲然,板着面孔的花枝招展,不过远比京沪建于五十年代同一样式的“中苏友好大厦”,讲究多了,宏伟多了

分布莫斯科的东正教堂并不能使这座都城连缀她的古风:伊斯坦布尔才是真正的拜占庭帝都。相比全盘欧化大局尚存的圣彼得堡,则莫斯科遗留的旧俄建筑很难撑起全城的欧洲景观——当然,我不该忘记1940年后酷烈战争的毁坏——红色首都的庞大建筑群才是这里的首席景观,然而也多少近似今日的北京,迷失了社会XX曾经有过的质朴气象北京堆满摩天大楼,洋得太土,土得太洋;莫斯科虽未疯狂毁容,但解体二十年来景观部分的去社会XX化——效果暧昧,难以辨别——想必改变了冷战时代严厉而雄强的样貌。旧俄、苏联、新俄,此消彼长,混杂相处,倘若去掉红场,一如北京摘除紫禁城,俄罗斯母亲莫斯科,面目会是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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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一国,粗粗游历,我总为文物所囿限,不了解眼前的国家。不看电视,不知人民如何娱乐,也无缘探访一份人家,只能东张西望:巷口小男孩一脸焦虑呼喊楼上的玩伴,凝着鼻涕,活脱阿巴斯影片的主角;窗沿的娘姨擦玻璃、抖地毯,满面辛劳,不见苦相;博物馆的成群小学生会有孩子脱队朝我快步走来,昂然叫声“哈罗!”:国内七十年代曾有对外人的友善,但被革命管教的孩子哪敢上前说话。

一家小店居然有位男子就着祖传织布机亲手纺织,周围堆满和中国江南一模一样的土麻布;旅游区兜揽生意的少年俊得离谱,眉峰如刀,唇线历然,全副紧身西装,教我们怎样抽水烟。地毯店掌柜报价的表情总像发誓:“相信我,朋友!”第二世界的男人都说这句话,顷刻...

每到一国,粗粗游历,我总为文物所囿限,不了解眼前的国家。不看电视,不知人民如何娱乐,也无缘探访一份人家,只能东张西望:巷口小男孩一脸焦虑呼喊楼上的玩伴,凝着鼻涕,活脱阿巴斯影片的主角;窗沿的娘姨擦玻璃、抖地毯,满面辛劳,不见苦相;博物馆的成群小学生会有孩子脱队朝我快步走来,昂然叫声“哈罗!”:国内七十年代曾有对外人的友善,但被革命管教的孩子哪敢上前说话。

一家小店居然有位男子就着祖传织布机亲手纺织,周围堆满和中国江南一模一样的土麻布;旅游区兜揽生意的少年俊得离谱,眉峰如刀,唇线历然,全副紧身西装,教我们怎样抽水烟。地毯店掌柜报价的表情总像发誓:“相信我,朋友!”第二世界的男人都说这句话,顷刻,土耳其苹果茶端了出来。交易成功,立刻伸手来握,小伙计手脚麻利卷好地毯,满脑袋细密的卷发证实古希腊雕刻有根有据,绝非胡来。

除了民风淳良,我对土耳其文艺,一无所知。帕慕克的小说至今未读——我实在到了读不进小说的年龄了——唯一读过的土耳其小说是在二十年前,却是感动至今:一位给全镇挑水的汉子死了,当地风俗,家家给丧户轮番送饭,过后,三餐无继,寡妇一筹莫展,大儿子病倒了,小说结尾弟弟悄声问妈:哥哥几时死?母亲惊痛,喝止孩子,弟弟说:哥哥死了,邻居又会来送饭啊。

这就是文学吧,托尔斯泰想必推崇,而且读了会哭。我所认知的伊斯兰文艺仅在阿巴斯的影片:不知何故,土耳其里巷平民给我的好感总有阿巴斯式的细碎善良。

忽而想起从未看过土耳其电影,也不知她的近代史。十九世纪末叶,中国被称作“东亚病夫”,土耳其也曾被西方讥为“欧洲病夫”——如今所有场合,甚至荒郊的加油站,都有国父凯末尔的照片或雕像。旅游册警告不可批评这位深受爱戴的民族领袖:1923年,他结束奥斯曼统治,创建共和,奠定民主政体(其时五四运动才刚兴起,宫 禅 档两岁)。他懂得藏富于民,不没收富豪的财产;奥斯曼皇室比沙皇幸运,被请到国外;在野党要求哥命,凯末尔说,共产主义不适合土耳其,你们去俄国吧。

迄今没一位当政者超越他的声望,或篡改他的建国大纲——论共和理念,他像孙中山,行伍出身而至于统领国家,他像袁世凯。这是比附,我知道,各国的历史与机缘无可比附,可确定的是,他身后没有土耳其的蒋与毛,国家也未遭遇强敌入侵和自己的洗劫。请看钞票上的凯末尔肖像,真的,加上八字胡,酷肖孙中山。二战后,胡适奉劝蒋委员长效仿凯末尔有生之年使反对党合法化,当然,蒋未接纳,后面的故事,我们耳熟能详。


陈丹青《无知的游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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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来自知识,知识既导引观看,...

历史来自知识,知识既导引观看,也妨碍观看。礁石,海的白沫,三两渔船,沿海无人,还没瞧见一根希腊石柱,我已驰入时光深处,至少两千年前。

这里亦如欧陆,随处富饶:我所谓富饶非指钱财,而是草木繁盛。本地的叶茎花瓣挺翘肥厚,色相饱满,看着肥沃的土地大片休耕,不免想起华中西北的贫瘠:“那是一块被榨干的土地。”有位美国历史学教授与我说起中国。我试图反驳,话咽了回去:不对,那是被榨干而仍在无度榨取的国土

承上帝厚待,希腊人当初知道占据了何等地利么,难怪争战。三千年来这里遍布战场,轮番胜败——希腊人、埃及人、波斯人、亚历山大帝国、罗马人、哥特人、拜占庭王朝、塞尔柱人……

历史来自知识,知识既导引观看,也妨碍观看。礁石,海的白沫,三两渔船,沿海无人,还没瞧见一根希腊石柱,我已驰入时光深处,至少两千年前。

这里亦如欧陆,随处富饶:我所谓富饶非指钱财,而是草木繁盛。本地的叶茎花瓣挺翘肥厚,色相饱满,看着肥沃的土地大片休耕,不免想起华中西北的贫瘠:“那是一块被榨干的土地。”有位美国历史学教授与我说起中国。我试图反驳,话咽了回去:不对,那是被榨干而仍在无度榨取的国土

承上帝厚待,希腊人当初知道占据了何等地利么,难怪争战。三千年来这里遍布战场,轮番胜败——希腊人、埃及人、波斯人、亚历山大帝国、罗马人、哥特人、拜占庭王朝、塞尔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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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阿拉伯文明为南欧注入东方智慧,意大利若无拜占庭时期,不会有文艺复兴绘画,也不会是今日的意大利

土耳其早经实现了器物的现代化,实行民主制八十多年,然而这里的人民似乎并不像中国这样急于勾搭似是而非的“现代性”。伊斯坦布尔遍布一千七百多所大小寺庙,囊括各种宗教,当然,十之八九属于伊斯兰寺庙——直到上世纪四十年代,北京城也有一千多所寺庙,日日香火,今存数十庙,淹没在丑陋的新厦高楼间,连摆设也谈不上了——穆斯林的祈祷每天五次:晨、午间、下午、黄昏、夜晚,风雨无阻,千年不断。蓝色清真寺东墙角排列着水龙头专供祈祷者礼拜前净手,高塔中设置的大喇叭传出诵唱的经文,引导全城匍匐跪拜,起身后,信众照常办公或做生意。

同一天,我们被领到建于16世纪的圣乔治主教堂(Church of St. George),...

土耳其早经实现了器物的现代化,实行民主制八十多年,然而这里的人民似乎并不像中国这样急于勾搭似是而非的“现代性”。伊斯坦布尔遍布一千七百多所大小寺庙,囊括各种宗教,当然,十之八九属于伊斯兰寺庙——直到上世纪四十年代,北京城也有一千多所寺庙,日日香火,今存数十庙,淹没在丑陋的新厦高楼间,连摆设也谈不上了——穆斯林的祈祷每天五次:晨、午间、下午、黄昏、夜晚,风雨无阻,千年不断。蓝色清真寺东墙角排列着水龙头专供祈祷者礼拜前净手,高塔中设置的大喇叭传出诵唱的经文,引导全城匍匐跪拜,起身后,信众照常办公或做生意。

同一天,我们被领到建于16世纪的圣乔治主教堂(Church of St. George),中等规模,却是全世界东正教的“麦加”,各国信众每年四五月间蜂拥而来,好几国的皇亲国戚在这里受封行礼。中国人关于传统与现代的种种喋喋不休与夸大其词,也是土耳其人热衷的话题么?在伊斯兰国家,历经千年的生活方式照常在阳光下行进如仪,我注意到,每块镶嵌画的七彩石子洁净无尘,显然常在擦洗

我不喜欢被领着参观,宁可兀自游荡、呆看。教堂的每一角度,每一结构,每一时辰,都是好看的,好看得叫人暗暗吃惊。正午的大日头格外肃静,蓝色清真寺犹如白骨,背衬晴空;傍午斜阳将圣索菲亚上下每一凹凸起伏切割为阴阳向背的美丽局部,均匀而倾斜;黄昏正对落日,寺庙凝成雄奇的剪影,横卧的晚霞被笔直的尖塔笔直切断;由落日的一面东望,圣索菲亚遍沐夕照,浓郁的酒红色缓缓转为浅绛,灰紫,逐渐变蓝:八方潜伏的射灯点亮了,一瞬间,寺庙周身狰狞而妩媚,被有选择地没入昏暗,有选择地迎对照明——谁建造了这些大教堂?古人多么懂得尺度与比例。现代摩天楼的体量与高度远远超过古教堂,惊人,险奇,但无涉崇高伟大;伟大崇高,事关建筑的比例,比例导引观看:人的视线掠过寺房的种种结构向寺顶汇合聚焦,这观看过程便起崇高之感,教堂的尖顶或圆顶不是句号,不是终结,而是引视线指向天际,为无形的上升感与消失感,赋予有形。

△ 伊斯坦布尔老城区Kariye Müzesi拜占庭教堂,始建于五世纪,时在中国的南北朝之间,至十一世纪建成,时已进入中国的元代。十二世纪初为地震毁损,之后重建。十六世纪曾被改成清真寺,但镶嵌画为灰泥覆盖,未遭破坏,二十世纪中叶被发现,经修补重见天日——多么小,多么亲切,北京旧城从前有多少小寺庙啊,年龄远比这座教堂小,拆了


△ Kariye Müzesi拜占庭教堂内的镶嵌画

△ 黄昏,由圣索菲亚大教堂西望蓝色清真寺

很久很久不画速写了。二十九年前曾以铅笔描摹布达拉宫、哲蚌寺与大昭寺,手到擒来,成上百幅。九十年代迄今多次访欧,试着画,战战兢兢,开手即败,涂去,撕碎,为自己的荒疏与无能,心生惭愧。此番在伊斯坦布尔描绘古寺,仍然手拙,那繁复的结构多难画,好在有了年纪,平静地沮丧,片刻安然,将难看的速写递给叶南与肇辉看,形同炫耀。唯在圣索菲亚庭院画老树,画石柱,笔路忽然顺了,暗下欢欣,好比寻获失而复得的钱财——旧皇宫的高高城墙正在圣索菲亚之侧,进得宫门,满园古树,枝条飞舞,枝条即线条,线条救了我画速写的手气。

关于皇宫该写什么呢?正宗的伊斯兰宫殿可能在伊朗吧,但我仍有点害怕仔细巡视这里。每一殿房闪着蓝瓷的微光,宫廷遗留的衣冠何其高古,远比欧洲皇族服饰的纹样色彩更为天然,贵不可言,看几眼,我扭头走开,只怕对欧洲的愚忠因此摇动。

阿拉伯文明为南欧注入多少东方的智慧,意大利倘若没有拜占庭时期,不会有文艺复兴绘画,也不会是今日的意大利。当我第二次走访皇宫,四处速写,在庭园侧道的尽头豁然发现巨大的考古博物馆时,简直闯入意大利——我总是不愿学会参照地图,总在胡乱游荡中错过或遭遇指南手册中早经标明的景点——在这座紧挨着旧皇宫的博物馆里,伊斯兰文物全般消失了:馆外的庭院和回廊摆满希腊罗马的石棺、圆柱与残雕,馆内幽光照着一座又一座我在南欧博物馆看熟的雕像:牧神、酒神、阿波罗、维纳斯、苏格拉底、舞蹈的林妖,还有上百座石棺浮雕纠缠的四边:人兽搏斗,人神交遇——那件著名的亚历山大石棺成于公元前4世纪中期,无疑是镇馆之宝,作成之时,适在中国战国初期,雄强如兵马俑要在一百多年后才出现,出现了,也属华夏雕塑幼儿期,而这具石棺的群雕精雅到无以复加,字斟句酌,是现存希腊小型浮雕中经典的经典,想得到吗,竟在土耳其—1887年,奥斯曼帝国在其版图所在的西顿皇家墓园(今黎巴嫩境内)发掘这具石棺,1891年,伊斯坦布尔考古博物馆成立。

我所见过最为震撼的希腊雕刻是在德国柏林美术馆,真人大小,布满四壁:垂死的勇士被巨蟒缠绕,英武的女神在雄狮脊背昂然高坐……那庞大的雕刻群遗迹并不在今日希腊,而是德国人十八世纪从土耳其东部境内一处希腊城邦废址中全数移来。从那时起,我动念造访土耳其。我是来寻找希腊么?在考古博物馆所见全是这片国土两千年前的文明,并不属于共和国土耳其


△ 图:伊斯坦布尔旧皇宫内的考古博物馆,庭院里堆满希腊罗马时代的石棺、石雕、廊柱。古老国家的博物馆,总有一大堆无处存放的古物

△ 图:伊斯坦布尔考古博物馆外墙之一

△ 图:考古博物馆内的亚历山大石棺浮雕,早于秦始皇兵马俑一百多年

△ 图: 考古博物馆内的希腊罗马雕刻

△ 图: 亚历山大石棺浮雕局部。许多希腊石雕当年是彩色的,为岁月所淘洗,渐渐褪色变白。上中图、中左中右图,是今人还原彩色石雕的仿制品,置于亚历山大石棺之侧,供参观者想象当年的石雕

△ 图: 以弗所希腊城邦遗址,右侧的残殿,是当年的塞尔苏斯图书馆

△ 图: 图书馆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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