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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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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OVANN9000

进行一个萌二の摸鱼

迦难二人嘲讽般度五子.jpg

进行一个萌二の摸鱼

迦难二人嘲讽般度五子.jpg

橘子

纽约旧事(5)

晚上七点,纽约突然大雪纷飞。大部分人都将这视为是入冬的象征,可对于少部分而言,这场雪更像是掩藏着他们破碎的心灵。

君士坦丁站在昏暗的路角,任凭一片片雪花飞落衣襟。他在等一个电话,一个绝对不能在默罕默德的家中接通、却对他至关重要的电话

铃声如往年般准时响起,他慌张滑动通话键,冻僵的手指却几次划过屏幕毫无反应。


“喂。”女子动人而散漫的声音在电话另一头响起

“马达莱娜——”他急切的说出对方的名字,却又因不知如何继续开口而陷入踌躇

“这个月的抚养费我会给的,只是晚几天……我保证这次还是会是足够的数目,相信我……”

“君士坦丁。”对面的女子似乎很是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我说过很......

晚上七点,纽约突然大雪纷飞。大部分人都将这视为是入冬的象征,可对于少部分而言,这场雪更像是掩藏着他们破碎的心灵。

君士坦丁站在昏暗的路角,任凭一片片雪花飞落衣襟。他在等一个电话,一个绝对不能在默罕默德的家中接通、却对他至关重要的电话

铃声如往年般准时响起,他慌张滑动通话键,冻僵的手指却几次划过屏幕毫无反应。


“喂。”女子动人而散漫的声音在电话另一头响起

“马达莱娜——”他急切的说出对方的名字,却又因不知如何继续开口而陷入踌躇

“这个月的抚养费我会给的,只是晚几天……我保证这次还是会是足够的数目,相信我……”

“君士坦丁。”对面的女子似乎很是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我说过很多次,从离婚那一天就开始说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的抚养费。”

“我在月末之前给你。”

电话对面传来了一声深沉的叹息:“随便你吧。我真的没办法和你沟通,君士坦丁。”


“生日快乐。”女人在最后如此说道


电话戛然而止,这次也是相同的结果。他跺了跺脚向远处的屋舍走去。

马达莱娜是家中为他选择的妻子,他们毫无异义的认识、毫无异议的订婚直至举行婚礼。君士坦丁一向太过投入于工作,代价便是对家庭与伴侣的彻底忽略,而如此的恶果直到五年前一纸离婚协议书拍到桌子上时才被他意识到

他也有过想要挽留的想法,但是很快便被自行否定掉了。马达莱娜是个极为优秀的女性,她并不应该与自己一起在丝毫看不见光明的生活中永远纠缠下去。而坚持支付下去的抚养费,也算是另一种程度的补偿吧。


今天是他的三十一岁生日,刚刚才被提醒了的君士坦丁终于记忆起了这个日子。该如何庆祝?他说不准。不过大概率他会在接下来繁忙一日的工作之中把这件事情彻底忘掉,等到来年将同样的戏码重新上演一遍

循环重复,毫无变化。


而在似乎处于另外一个世界的温暖房屋中,脸色阴沉的穆罕默德正在进行着另一场通话


“这么早……如果失眠了的话我建议你去纠缠你的猎物,而不是在凌晨四点半打扰一位无辜的友人。”

“卡洛曼·加洛林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愣

“……和我在一起,许久不见的老同学之间的叙旧。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自己的渠道。”他重重将玻璃杯砸在桌面上:“下一次你差遣别人跑东跑西之前,把话说清楚会死吗?”

“那两个模特的事情,我准备在今天给你们安排好。”

“哦。”得到了想要结果的穆罕默德气消了一半:“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折,我不记得你和查理有太多的交际往来。”

“因为自己的哥哥陷入丑闻甚至破产的结局会让卡洛曼伤心。”他仿佛理所当然的这样回答道:“虽然嘴上已经绝情到了那个程度,她与你我都不一样,并不是能够对至亲真正狠下心来的人……换句话说,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恶人。”

穆罕默德还想在说些什么,却被直截了当的挂断了电话。


“难敌。”已经在工作室中连夜裁剪了一夜布料的女子转过头,有些忧心忡忡的看了这位不请自来的老同学一眼

“怎么了,卡洛曼同学。”他笑嘻嘻的在沙发座上坐下:“辛苦了,还要让你帮我参谋这次模特的服饰,有什么我可以效力的吗?”

“是……我。额……”她别过头去,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伦巴第的事情,你觉得有办法,你能够参与进去吗?”细小如同蚊子般的声音,最终被她鼓足勇气道出


果然。他无奈的笑了起来:“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有什么能给我的吗?也许如果我们快速的把这件事解决完,查理甚至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她别扭的从包中掏出一个U盘扔了过去:“伦巴第公司的确在大肆宣传自己惨遭抄袭的事情,可我还未来得及将这些数据传送给他们。”

“也就是说,其实他们在社交网络上叫嚣了一大堆,实际上都是空谈对吗……”难敌扶额跌坐在了椅子上:“你们兄妹两个是联合起来打击竞争对手的。”

“我没那么想过!只是伦巴第的人他们……”她再次说不上话来,只是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堆谁也听不懂的字眼

“是,是,你不用担心。”他小心把U盘收好:“以后怎么办?你办完事情之后还回巴黎么?”

“回去。”她拢了拢头发:“消失的人彻底消失了多好。”


纽约下了第一场雪后的那天,关于伦巴第公司涉嫌诬告的新闻传遍了整个纽约城。公众向来是不问是非而只关心事件本身的,远比抄袭事件要罕见也热烈的多的诬告新闻一时间占据了各大头条。

穆罕默德和君士坦丁都难得的松了一口气,他们其实并没有真正去做什么,只是在收到了一个快递后把其中的东西物归原主,并且联系熟悉的人员进行了一波舆论操控而已。


“所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君士坦丁带着不满的表情伸了个懒腰,让人操控在手中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没什么,是圣诞老人的礼物罢了。”

“……现在是十一月份。”

“我听说圣诞老人是芬兰人,和我们有时差。”他自顾自的看了一眼手表:“我今晚有个约会,你能晚一点再回家吗?大概八点钟左右。”


“哦……”君士坦丁愣神了一下:“好,我去再看看有什么要买的。”

“我要吃烤肉。”

“可以。”

得到允诺后的穆罕默德满意凑上去,甚至打算给他一个拥抱,而君士坦丁只是不动声色的躲开。


冬季的天总是黑的早,如今残血一般的太阳早已落到了地平线之下。笼罩着这座城市的,只有一片空虚的黑和白芒的雪,刻画着残酷与彷徨


君士坦丁下意识看了看街头的广告牌:七点四十,也许自己已经是时候可以走回去了。

……正在下着雪

这一晚非常寒冷,似乎连骨头都会冻碎

他连把伞也不撑,孤独一人提着食物袋走在回途路上。路边传来震耳欲聋的汽车轰鸣,走在刺眼灯光下的积雪人行道上,他独自一人。

湿漉漉的地面成了反射天空黑暗的巨大玻璃,刹那间,孤独感宛若冷水一般浸透了失意中年人直至指尖

穆罕默德的约会是否结束了?如果他的朋友要在家里过夜的话自己应该去哪里?这个月该从哪里筹得抚养费?种种的疑问在他心头盘旋着,直至走到那熟悉的楼下才渐渐退出脑中


还未完全打开屋门,一阵暖风送出,对香气异常敏感的他瞬间捕捉到了什么——香奈儿5号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从未想象过的场面浮现在错愕的他眼前。大朵大朵盛开的阿拉伯玫瑰装饰在房屋的每一处,连沙发上都洒落满了天花板上坠下的玫瑰花瓣,血红滴落铺满白色的柔软羊毛地毯。

年轻人狂躁与不可一世的性格在浸染了整个房间的花香中彻底显露,而主导者手里同样握着一束玫瑰,在花海中带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笑正与他对视

“生日快乐。”他语气轻松,仿佛两人已经是相处多年的旧友


中年人,尤其是纽约的中年人就像是刺猬,他们竭尽全力用尖刺将自己包裹,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带来新的不安。

君士坦丁知道自己应该夺门而出的,这样的表达式太过热烈,这样的庆祝是自己无法接受的方式。年轻人莫名其妙的关注会为之后的生活带来一系列麻烦,最重要的是,那一定会使自己的生活再次偏离轨道


然而他只是呆愣愣的站着,任凭一片片花瓣随风而扑吞噬己身。

橘子

出场私设(为了便于大家理解剧情走向就写出来了)

卡洛曼:

上一任加洛林家主私生女,被后母敌视。

二十二岁参加New era服装设计赛,预备一战成名后开创个人工作室。正在准备决赛作品“星之陨落”时被取消参赛资格。

后母偷窃走所有设计原稿,联合业内一名设计师与大赛评委坐实她抄袭的罪名。一夜间由冉冉升起的新星变为众人鄙夷的抄袭者,从未受过如此打击的天才少女不堪重负生起大病。

在病中被友人发现后母悄悄在水中投毒后将计就计,假死骗过家中人后,带走转移的财产去往巴黎。苦心经营三年后,终成立个人品牌,事业蒸蒸日上时回到美国,名为开拓市场,实则复仇而归。


社交恐惧症,与他人对话必须打......

出场私设(为了便于大家理解剧情走向就写出来了)

卡洛曼:

上一任加洛林家主私生女,被后母敌视。

二十二岁参加New era服装设计赛,预备一战成名后开创个人工作室。正在准备决赛作品“星之陨落”时被取消参赛资格。

后母偷窃走所有设计原稿,联合业内一名设计师与大赛评委坐实她抄袭的罪名。一夜间由冉冉升起的新星变为众人鄙夷的抄袭者,从未受过如此打击的天才少女不堪重负生起大病。

在病中被友人发现后母悄悄在水中投毒后将计就计,假死骗过家中人后,带走转移的财产去往巴黎。苦心经营三年后,终成立个人品牌,事业蒸蒸日上时回到美国,名为开拓市场,实则复仇而归。


社交恐惧症,与他人对话必须打好草稿默背或对镜反复练习,遇到突发情况便紧张到难以说出话。大部分时间沉默寡言被人认为是难以接近的人,其实真的只是不善言辞


萦绕在记忆尽头,兄妹二人共赏流星的场景

那是她一直想要抹去、一直不曾遗忘的

遥远的昔日梦境



难敌:

J&L公司继承人,病系美少年

父母早逝,唯一近亲的舅父身处英国无法多加照料,养成了孤僻敏感的性格。与五堂兄弟争执不休的财产继承问题更令其厌恶人类社会的争权夺利,轻微被害妄想症。


喜爱闪亮宝石,自小学习珠宝镶嵌技术,并将其认为是一生的事业。认为比起人宝石要美丽的多,也更能够亲近

20岁时遭遇车祸,抢救过来后双手灵敏大不如前,无法再进行高精度镶嵌工作,精神陷入彻底崩溃状态,在边尔纳的陪护之下逐渐重新开始正常生活。


初见不会感觉有异样之处,仅会被认为是心思敏感的贵族子弟,实际仍有较严重的心理问题。躁郁发作时会逐渐失去身体知觉甚至自我意识,最终呈现出犹如无生命人偶般状态。所幸,这还从未发生过。

有被酒驾司机毁掉一生的阴影,父亲也因过度饮酒猝死,因而从不接受酒精产品。除这一点外生活毫无健康可言,作息全无规律,十顿饭有八九顿会找借不吃,睡眠质量极差且单次睡眠时间绝不超过三小时。身体差到每次体检时医生都会想强制其住院

身旁一直都有迦尔纳照顾,但其身份成迷,关系再近的人也只知晓是在车祸后两人才开始交往


卡洛曼的高中同学,因为两人的家庭关系同样恶劣而存在共同话题,关系一向较好。

橘子

纽约旧事(3)

穆罕默德的居住地对一个22岁的大学生来说实在太奢侈了。即使君士坦丁自己生活简朴,可也有幸亲眼看过那个“连呼吸也透着香槟与鱼子酱气息”的吉尔伽美什的豪华庄园。穆罕默德的住所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并不过分显眼——至少没像吉尔伽美什一样用纯金铺满了整天花板,但一看便非凡的高级家具与修道院式简朴风格瞬间让君士坦丁意识到这绝对不是现在的自己能租住起的房子。


“我母亲担心大都会的气氛会在踏出大学后立刻把我带坏。”还没等君士坦丁开始婉拒,穆罕默德立刻先给出了自己的理由:“她一直劝我找一位正直目可靠的室友以保持健康生活。我想,你会是个合适的人选吗?”

“是,不过.....”穆罕默德没有给他“不过”的机会......

穆罕默德的居住地对一个22岁的大学生来说实在太奢侈了。即使君士坦丁自己生活简朴,可也有幸亲眼看过那个“连呼吸也透着香槟与鱼子酱气息”的吉尔伽美什的豪华庄园。穆罕默德的住所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并不过分显眼——至少没像吉尔伽美什一样用纯金铺满了整天花板,但一看便非凡的高级家具与修道院式简朴风格瞬间让君士坦丁意识到这绝对不是现在的自己能租住起的房子。


“我母亲担心大都会的气氛会在踏出大学后立刻把我带坏。”还没等君士坦丁开始婉拒,穆罕默德立刻先给出了自己的理由:“她一直劝我找一位正直目可靠的室友以保持健康生活。我想,你会是个合适的人选吗?”

“是,不过.....”穆罕默德没有给他“不过”的机会,当即把一张白纸拍在桌子上并签好了名字。

君士坦丁匆匆扫了一眼,名为“同居者协议”的那张纸上大概包括了给对方里足够空间、不干涉室友隐私、家务全部由自己承担等条款。

在对方热切的目光中,他无奈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夜间,身躺在薄荷气息的灰色床铺上,君坦丁难以入眠。他说不清事情是怎么一步步演变成了如今这幅样子。可是命运从不被人类所掌控,他们所做的只能是接受。未来掌握在上帝手中,但他自己与BYZ或许还是有点希望的。


第二天他们谁也没有向另一人问候早安。阿纳斯塔西娅推荐的经济人突然提前了会面时间,他们不得不在二十分钟内赶往两个街区外的公司,短暂而鸡飞狗跳的清晨随红色跑年加速冲出车库的风驰电掣声而结束。


办公室中,年轻的经济人藤丸立香着急到一夜间嘴上冒出来了三个泡。他大学一毕业便成功进入了边勒底娱乐公司,又立刻接手了玛丽·安托瓦内特这位前途大好的模特,在众人看来是个极值得羡慕的人物。然而,昨晚播放的一档综艺节目,却几乎要将他看似光鲜亮丽的职业生涯推向深渊。

那档简单的深夜访谈节目,天知道玛丽为什么要在听到非洲儿童恶劣的生存状况后说出那句惊世骇俗的:“他们为什么不吃蛋糕?”。他带着同情的眼光看了看房间另一角几乎要崩溃的岸波白野——他家的尼禄·克劳狄乌斯在同一档节目中提到伊斯兰教时发出了:“土耳其烤肉就该被全部扫出美国”的言论。

现在他们只是在等待,等待救世主的降临、或者一个暴怒的奥尔加玛丽踢开公室的门。


“我们不能不接这个单子吗?”在前来的路上抽空上网了解了一下事务对象的相关信息,自认为极有民族自尊心的穆罕默德黑着脸说出了今天第一句话:“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为口无遮拦的大小姐收拾残局。”

“不行,”君士坦丁大步走出电梯,快速向目的地赶去:“公关工作准则第一条:是客户选择我们,而不是我们选择客户。”


玛丽·安托瓦内特毫无疑问是个美人,第一次见面时,君士坦丁不得不承人即使在名模如云的时尚圈她的姿容与气质也首屈一指。而尼禄则是另外一种风格,如烂漫蔷薇花般热烈且气势宏大的少女让无数设计师绞尽脑汁只为求她穿上自己的衣裙。

现在,两朵纽约的浪漫之花面色凝重坐在扶手椅上,尼禄隐隐有不耐烦到破坏一切的冲动,幸好有一旁的岸波白野在帮忙抑制。


“所以,真相其实是节目组的恶意剪辑,对吗?”

“据我们的了解的确如此,玛丽的那句话是在讨论甜品对缓解人们负面情绪的作用,而尼禄她真的是在分享自己遇到黑心土耳其烤肉店家的故事。”藤丸立香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我们是该起诉他们吗?”

“不,恐怕收效甚微。”君士坦丁摇着头:“公众更乐意关注那些爆炸性的新闻而不是此后的一系列官司,先入为主的观念也会让我们处于被动地位,到时候网上不免会出现敌对性言论。无论如何,对两位小姐事业上的伤害如今已经造成,我们只能从该如何挽回下手。”

“为什么要挽回?”穆罕默德突然抬头,直直看向君士坦丁。

“为什么……你说什么?”经验丰富的公关工作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将这视为一次灾难而不是机会。”穆罕默德激动地要站起身来:“说真的,人们差不多已经厌烦政治正确了,只不过一直没有人敢站出来打破。现在,她们两个可以做摆脱束缚的先驱者。极右翼模特,这听起来不比什么朋克风格都酷?

“有道理。”君士坦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可以考虑给她们两个奢侈品牌的代言,强调Personal style与自由主义那一类的。在热度炒到最高时放出未经剪辑的原片。”

“真相大白后转型走上流名媛风,甚至可以出个人MV。”


“MV还是算了。”岸波白野斩钉截铁的说:“有些歌是唱不得的.....不这的确是个好提议。”

“我们去哪里找愿意合作的奢侈品品牌?”藤丸立香发出了最后的疑问。”

“这个归我们/我来解决。”


荼靡花开败后,纽约再次步入了一年一度的时尚新品季。作为不列颠尼亚的总负责人,摩根最近忙得不可开交

“下午你先去干洗店,把我的裙子拿回来,那朵深蓝的高定。晚上赶去东城,珍妮弗给我们留了晚上comer sitc第一排的票。”摩根在一叠文件中搜寻着,连头也不抬的继续吩咐着书:“告诉芭万希去和杂志社的人联系,我们今年最起码要五个版块。中午给我订一份牛排,medium rare。明天去看展台准备的怎么样了。”

“还有,关于模特的事,我想——嗯?”她终于舍得抬起头,却因眼前站着的人吃了一惊:“天啊.....是你。”

“晚上好,摩根”一身量身剪裁女士西装的女子气定神闲的向老友打了个招呼

“我甚至不知道你从巴黎回来了。什么时候?最近过得怎么样?”

“大概三个小时前刚下飞机。”银发女子随意在椅子上坐下,只要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那双蔚蓝眼眸如同倒映出天空的水镜般清澈美丽:“不能更好了。我现在巴黎有了自己的品牌,想合作的人要排到西伯利亚去。这次回来我打算在纽约办场show,也算开拓市场吧。”

“我一定要去给你捧场。”摩根亲自倒了杯咖啡:“你的愿望现在都实现了,不是吗?”

“对啊。”女子倚在椅背上,长长叹了气:“三年了。我在巴黎飘泊三年,总算一件一件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拿回来了。”

“风光回归。”

“可不是么,还带了些小礼物。”女子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表:“就快到了。”

Prada的春季新品摩天轮高跟鞋勾勒出足面曲线,黑跟踩在大理石合台上,玻璃或者欲望砰砰撞击的声音传来

不列颠尼亚公司外,阳光正好。她走出门后,不远处的大屏幕上一条广告怡好映入眼帘:“Frank公司最新游戏推出。”

冤家路窄

她眯起眼睛,细细将广告上那个正滔滔不绝介绍着自家新游戏的黑发蓝瞳的天真男人与记忆中的形象重叠。

"I'm back,you sons of bitches。”


斐南德在纽约唯一一家米其林四星开在游艇上,穆罕默德将车开到码头后便与君士坦丁下车等待着。

“我们到这儿干什么?”

找奢侈品牌啊。”穆罕默德轻车熟路的掏出了一张VIP卡:“那群人每周一下午都会聚在这里。”

游舟艇上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穿着燕尾服的侍从一口轻柔法语为早到顾客介绍着等一道道珍肴与佳酿。从法国空运来的新鲜覆盆子果酱在洁白瓷盘中点缀成画,后厨里肥美的日本鳗鱼正在火上滋滋冒油。穆罕默德与君士坦丁穿过一群又一群穿着高定气度不凡的上流人士,终于到达了VIP包间中。

吉尔伽美什和他的伙伴们似乎一早便来到这里,傲慢的国王陛下今天难得开善心,并未责怪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二人组。

“坐。”吉尔伽美什大气一挥手

“你说要我的人是吉尔伽美什?他可是金融家。”坐下后,君士坦丁小声开口

“当然不是,大半个纽约城都”知道他已经因为品味问题被时尚圈拉入黑名V了。

“因此我一向好奇他是怎么到现在还能出现在各大秀场的前排。”

“恩奇都送的他票,那位可是设计师们的新宠。”


正当他们还要继续详细讨论下去时,房门伴随着一声清脆声音被再度打开,

“我来迟了。”梳着中长发的银发金瞳美人从门外探过头,一个白短发的沉默男子紧随着走进来并关好了门。

“长的很像女孩子的那位是J&L公司的接班人难敌——你知道的,那家珠宝公司。他是我们今天的首要对象。”


后面那人是谁?”君士坦丁实在对这位继承人不甚了解

“他叫迦尔纳,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总之很早前就一直跟着难敌了,你当是保镖就好。”

“赴本王的宴也敢迟到,你的胆子长大了不少啊!难敌。”

“在处理我叔叔家人那边的事情,多少抽不开身。”他像是有些烦闷的随便扭了位置坐下,左手向后拂去,无名指轻轻将碎发夹在耳后。右手举起面前玻璃杯,仅尝了一口便眉尖簇心:“怎么是酒?”

“你未成年吗到现在还滴酒不能沾?”难敌没再回话,自顾着摇铃让侍从换上果汁。


“哼,你堂兄弟那边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和你们猜想的差不多,我出钱,他们走人,从此再也不插手公司的事情。”

“那群杂修不会特意在珠宝领域再开家新公司给你找麻烦?”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他们现在对演艺圈更感兴趣。”

“为了捧那个小女朋友?她倒底是他们五个中谁的情人……说句政治不正确的话,那女人黑的和碳一样。”

“说实话,我也没搞懂她在和谁谈恋爱,一周五天轮流排班周末休息?你这话恰好夸赞了她政治正确的血统纯正。”

“他们打算怎么捧她。”一旁的女伯爵巴托里也插上了嘴:“让她去演《白雪公主》?”

一片笑声中,难敌看向房间对墙上映出自己苍白到几乎透明皮肤的镜子:“谁知道呢……也许《冰雪奇缘》,她可是南印人,没有更适合的了。”


趁着他人还在谈话的功夫,二人组果断来到了落单少年身边


“我记得J&L与巴宝莉的联名你们还没有选好模特?”

“是,有推荐吗?吉尔伽美什打死也不要让我请思奇都来拍摄。”

君士坦丁递过去两位模特的资料,但难敌仅是看到了照片栏便立刻变了态度

“什么意思?别人都不要的全塞到我这来,还是你们以为我只用失格艺人?

“我们没有这个想法。”君士坦丁正欲解释,组合中另一人挡在他身前把计划全盘托出。


“想法不错。”思考半晌后,难敌接过了料:“可我怎么相信你们有能力搞定这件事?”

“你想要什么。”

“查理今天没来。”

“他出事了,我知道。”

“就是这样。”难敌打了个响指,将资料交给一旁的迦尔纳:“你帮忙查理那边把事情搞定,这两人我照单全收。”他看了看对面两人,又眨了下眼睛:“好吧,以后我们一年的公关工作也交给你们。”

“一言为定”


那两人走了很久后,一直没来得及说话的拉美西斯二世放下了酒杯:“穆罕默德不是说有了新的猎物了吗?这个时间他不去陪自己的小女朋友,为什么要带着一个男人来参加我们的聚会?”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表情上带上了微妙的鄙夷

“欢迎来到每日直男时间。”难敌在最末又补充嘲讽了一句。

松下不斋

[ALL迦/周迦/难迦] 弦脱

打算复健一下自己稀碎的语法……正好逢上521,索性赶工把这个写完了。

一句话概括:一个因为13迦哥面相太冤太寡了,我情难自已让他寡妇门前是非多的奶头乐文学(。)


  “朋友,我拥有五支箭:

  第一支箭充盈着甜蜜的欢乐,

  第二支箭流淌着痛苦的泪水,

  第三支箭满怀着迷醉的希冀,

  第四支箭传递着胆寒的恐惧,

  第五支箭滋润着——

  幽会与离别,

  希冀与恐惧,

  五味俱全。”


  ——《花钏女》泰戈尔


  *


  距离日落还有一刻,迦尔纳突然想,人为什么要在自己发动的战争中,把决定交战时间的权力交给对胜败不甚关心的天体。难降王子曾在乱军...

打算复健一下自己稀碎的语法……正好逢上521,索性赶工把这个写完了。

一句话概括:一个因为13迦哥面相太冤太寡了,我情难自已让他寡妇门前是非多的奶头乐文学(。)


  “朋友,我拥有五支箭:

  第一支箭充盈着甜蜜的欢乐,

  第二支箭流淌着痛苦的泪水,

  第三支箭满怀着迷醉的希冀,

  第四支箭传递着胆寒的恐惧,

  第五支箭滋润着——

  幽会与离别,

  希冀与恐惧,

  五味俱全。”


  ——《花钏女》泰戈尔


  *


  距离日落还有一刻,迦尔纳突然想,人为什么要在自己发动的战争中,把决定交战时间的权力交给对胜败不甚关心的天体。难降王子曾在乱军里吓破了胆地奔逃,怖军和发了疯没有两样,他发出如同牲口——不,那些声气粗壮的动物生来就服苦役且性情温顺,怖军如同克制不住暴怒的那罗辛哈,无论眼前的是战车的车轴,还是大理石的支柱,都是他借以复仇的工具。


  如同猿猴在岩石上敲碎坚果,他抓着持国之子们的头发,让他们额头对额头,两两相撞,让突出的车辕从眼眶入,从颈后出。俱卢之野上厮杀的诸位英雄皆身经百战,但是,恐怕在此之前,也没人见过那么多的脑髓。流出的脑髓不是白色的,虽然上师说,人的头脑可以接近上主,因为摩诃提婆让众生的头脑,同他一样洁白如樟脑。然而在充斥着蒙昧和盲从的战争里,那些或灰色或白色的,似肉非肉的东西,被创口的鲜血浸染,毫无樟脑的洁净可言。


  难降想从白天一直逃到日落,只要太阳落下,他就能活,起码再活一天,当然,他失败了。被委托裁决一天的战事开始与否的,只是苏利耶的车驾,而非苏利耶神本身。不然,按他的意愿,早在迦尔纳的车轮陷入大地时,他就该于黄昏放出比正午还刺目十倍的光芒,和当年在德罗波蒂公主选夫的典礼时一样。盎伽王不是习惯思考万事深邃内因的人,他现在想那么多,无非是在命绝前,在呼吸还没全随着他手里的沙从指缝里流去前,他除了思考,再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甘狄拔神弓的箭射穿了他的喉管,阻止了气流从胸口传到舌尖,发出声音,但给不断冒出的血留下了通路,迦尔纳一开始还想说几句话的时候,泉涌而出的血把他意欲说话时吐出的气拦住,他只发出了一点烧开了的水里,水泡爆裂的声音。


  不过,比起他没办法妥善地吞咽,被血呛至窒息的可能,失血本身其实并不打紧,二分时代的人们还有足够的血气面对不休的战斗,面对那些被刹帝利的武勇挑起来的战斗。迦尔纳又有苏利耶赐福,虽然失去了金甲,但如果就这么缓缓地流血,可能直到半夜他还有一口气。


  “我很害怕……夫君。”


  太阳已经落下了,迦尔纳仰躺在俱卢之野的沙土中,月亮还未升起,天空还是透着点光亮的蓝色,他没看到北极星,却又一次听到薇夏莉旧日的话语。“你还未从难敌王储那里回来时,我就猜到你会带着金冠……野马逐水草迁徙,为了每一天都能心满意足,远离饥饿与危险,拥有最平常的幸福。可你总追求缥缈的一句话,夫君,我做过好几次噩梦。”


  这个尚未显怀的女人抚摸着她的腹部,她泣不成声,迦尔纳当时把她搂进了怀里,不只是为了安慰她,薇夏莉哭得伤心欲绝,摇摇欲坠,她在哭泣中呼吸时,连腹部都在抽动。迦尔纳对生产和孕育一无所知。如果他没有被难敌叫走,在薇夏莉开始因为妊娠对外界敏感得厌食欲呕时,他的母亲,罗陀就会慢慢告诉他,关于女人怀孕的种种知识。可是他离开了。他现在就只能无济于事地,手心冰凉地拍着薇夏莉的背。迦尔纳惴惴不安地想,一个胎儿,它能否经得住母亲如此绝望的号哭,而不在胎宫里震碎成肉块。


  “我梦到你摘下了王冠,像刚刚那样。”薇夏莉抹了抹眼泪,说,“但是,你也把你的头一起摘了下来……向难敌王储辞别吧,他有那么多战车武士,但我,还有你的父母,我们还有谁呢?”


  “薇夏莉,薇夏莉。”他想,“在你的梦里,我现在还会怎么死去?”


  盎伽王不爱宏大地思考,或者说,他不擅长思考那些形而上的正法与概念。在他还活得很好的时候,他从未想过死亡。死亡只是他誓言的一部分,他只在和难敌一次又一次发誓,情愿献出自己的生命和忠诚时,只在难敌一次又一次和他重复,自己不需要他的死,不需要一个捐躯的盎伽王时,他才会象征性地想象一二死亡的形态。它总是豪壮的,像金苏迦树剑一样火红的花,没有半点奄奄一息的无能为力和狼狈。


  在他还生龙活虎地沐浴于苏利耶的神光下时,在很多年前,列国王公乘着各自的战车赶到了般遮罗,般遮罗之女为选择夫婿邀请各方贵人,如此仪式一次又一次在不同国邦办起,但鲜少有智者说得出,在公主的选夫仪式上,究竟是谁选出了那抱得美人归的国王,是父亲还是来宾,是利益还是武力?——总之不会是那公主。


  象城和般遮罗的关系素来紧张,早在奇武王还未登基时,般遮罗就与俱卢王朝有龃龉,后来跟木柱王有积怨的德罗纳大师又通过他在象城教出的学生,夺下了般遮罗一半的国土,两地仇怨只会更深。木柱王向象城递出邀请,是基于仪式应邀请一切正当年王公的习俗道义,而难敌却不打算只是走个过场,浑水摸鱼。首先,持国王长子还未婚配,黑公主的美貌又被无数传唱木柱王求子故事的诗人说得天花乱坠。另一方面,犍陀罗王对他亲爱的外甥难敌说:“我的孩子,般遮罗已有一半归了教师之子马嘶,他对你的友爱天地可鉴,甚至比那位瞻前顾后的盎伽王更赤诚。不过,这只是一半的般遮罗,如果你把另一半也得到手里,丈人与你的朋友会从本来就有的敌视里,生出新的敌视,他们会争着体现谁对你爱得更多。我的孩子,你不用挥鞭就能使马儿疯跑,所以你一定要得到祭军之女德罗波蒂。”


  难敌于是快马加鞭,生怕象城的车队因为路途遥远,与两国交恶后许久没人修缮过往来的坎坷大道,耽搁了抵达般遮罗都城甘毕梨耶的日子。结果等一行人风风火火到了都城住下,他们才发现黑公主和不舍得父母似的,一连拖延三日,没让来争夺自己的各国王公聚与会堂,看上一眼这位般遮罗女宝。


  每一天,德罗波蒂的长姐束发都会带着侍从拜访各国来宾,向人们解释德罗波蒂虽然模样已是待嫁的女郎,但她才从火中诞生没多久,实在不舍父母。束发说,木柱王与王后正在劝女儿和世上所有女郎一样,学会离巢,去新的枝上安歇。


  束发走后,三天来一直未对德罗波蒂公主的拖延道出任何看法的迦尔纳突然说:“束发公主像是在找人。”


  犍陀罗王难得同意了他,沙恭尼眯起一只眼兀自琢磨:“也许这是木柱王考察各国王公的手段。他打算挑出一个足称自己心意的女婿,而后再召开大典,假装公平地把女儿让人赢走……谁管他打的什么主意,我的孩子,明天你就去拜访木柱王,一定要让他明白,当年使他难堪的不是象城,是德罗纳大师和般度之子。而你,既不是坚战,也不是当年伤了般遮罗脸面的毗湿摩。”


  迦尔纳对自己的朋友要怎么讨丈人欢心并不在意,他早和父母分居,他连怎么讨好自己的父亲都不知道,起码沙恭尼确实曾让妙力王对着儿子言听计从。他于是又拿着自己的弓和财物往城外去,甘毕梨耶城外的林子里有不少隐修者,也许德罗纳大师早年就是带着马嘶住在这附近忍饥挨饿。迦尔纳从象城远道来此,所带财物毕竟有限,但是林修者需要的并非全是金钱。起码有一半婆罗门是来请求这位布施者为他们寻找自己的牛——因为春情从牛栏里跑出,无论是牛倌还是不擅劳动的婆罗门都追不上其步伐……或者是请迦尔纳为他们驱赶窥伺酥油的野狗,种种。所以三天过去,盎伽王带来的财物竟还剩一半。


  “尊者啊。”迦尔纳合着掌恭送了一位求取牛乳的婆罗门,他尚未直起身,又听到一个年轻些的林居者说,“你的消息比林间风餐露宿的人更灵通,请问来到甘毕梨耶城的各位国王,哪一个得偿所愿,更受黑公主喜爱?”


  这几天里,他布施了许多东西,但从没人找他打听过选夫典礼的事。毕竟德罗波蒂公主的婚事和婆罗门没什么关系,等木柱王和新婿需要为婚礼找圣人操持仪式时,自会去请他们——但世上总有人格外爱打听消息。迦尔纳于是开口告知:“还没人见过般遮罗之女,也许她从木柱王对各位王公的介绍里,有了自己的想法……但还没有人真正见到她,德罗波蒂公主所想,我实在不知。”


  迦尔纳着重看了眼这个苦修者,认道:“你是之前那位,同我一起搬动车轮的婆罗门!”他像是真的在惋惜自己的无能为力,盎伽王眼里惭愧之意不虚,“你们竟也是要来甘毕梨耶……若非我此行是与象城王储同来,我将请你与你那位兄长登上随从于我的车驾,让人另外找辆结实的车分担沉重的货物——但我当时不知道德罗波蒂公主竟会迟迟不见来宾……”


  “稻田旱死后才落下的雨水不能救活枯草,迟到的叹息也不能让已经发生的事有所改变。”婆罗门说,“国王,你已经屈尊帮我们把车拉出土坑,你当日已经尽力而为了。何况,你的朋友并不喜爱我们,如果同行,我们会搅扰他的欢喜,他也会伤害我们的尊严。”


  “不——不,请听我说,林修者啊,我的朋友生性傲慢,脾气急躁,但他是个灵魂磊落的大武士。”迦尔纳闻之睁大了眼,忙替难敌找补,“他是持国王的长子,却被外人觊觎王位,他不得不对所有人都格外谨慎,哪怕他现在已摆脱了威胁他的,王宫内的敌人。正像被恶主打断过手的女奴,她一生也不能再拿稳绣花的针,智者啊,我的朋友正被怀疑的旧伤煎熬。但他钦敬能尊敬自己的人,礼待能友善自己的人,难敌王储并非敌视你和你的兄长,他只是还未相信两位生人。”


  “俱卢王朝的内部居然有如此心灵邪恶的敌人吗,盎伽王,我一贯在穷乡僻壤里祭祀静修,不知道各个王国的隐秘。是哪个灵魂邪恶的外人,没有奇武王的血脉还窥伺象城的宝座,难道是犍陀罗王及甘陀利王后娘家的亲戚?”婆罗门沉着嗓子问,但他的问题迦尔纳难以应答,盎伽王多少感觉这个年轻的婆罗门苦修还不够,他太过咄咄逼人了些。他正问着,突然一滴雨砸在他鼻子上,砸断了他没问尽的话。


  迦尔纳因这突然的静默想笑,雨势转瞬便大了起来,好些还在后面等着布施的人被淋得不知所措。他抓起自己的弓,叫人聚到他身边来,持斧罗摩尊者教授了他奇妙非常的箭术与召唤法宝的办法,盎伽王向天射出箭编织的屏障,与唐突而来的骤雨作对,护送这些婆罗门回到他们居住的林中。“格外关心王公家事的瑜伽士啊,你叫什么名字?”迦尔纳往天补箭时瞄了一眼这个跟在自己身边的婆罗门,扬了扬嘴角揶揄了一句,“你那么义愤填膺,恐怕会写一卷诗,来给象城的王位打抱不平,叫我提前知道你这博学之人的名字吧。”


  “胜财。”婆罗门说,“因为我父亲把家里的牛全赌输出去了,他指望我的诞生是个吉兆,让他以后能赢回来。”


  “他赢了吗?”


  “不。”胜财摇了摇头,“他去世了。”


  迦尔纳没再说话,就和他没开口问胜财名字一样,只专心射着箭,把这些林修者送到居处后,他也没有停留的意思,转身打算继续由箭矢避雨,回甘毕梨耶城去。


  “盎伽王,你不如等雨停了再走。”胜财说,“看看这瀑布一样的雨水,你开弓挑衅让它落得更起兴了。”


  “难道雨水不是为了滋润草木,充盈河海才落下的?我不过是帮你们避雨——在房舍里避雨和在弓箭下避雨有什么区别?难道它会因为不能浇湿你我而格外恼怒?”


  “房舍恭顺地把脊背露给天神伐楼那,然而射出的弓箭,它的寒光会冒犯天神的眼。”胜财侧了侧身,方便迦尔纳进门来,屋里还有好几个林修者,有老有少,他说,“我也是在此借住,许多行人也可以在此躲雨借住,国王啊,洗一洗你的脚与鞋履,你只看天空,却没注意脚踩的淤泥比雨水更会让身体脏污。”


  迦尔纳低头看了看,如他所言,自己的鞋确实脏得不成样子,甚至在胜财提醒后,他才感觉趾缝里进的泥沙硌得人心烦。盎伽王向人合掌颔首,这才进了屋去。他要了木盆,又从缸里舀了水,找了个矮凳坐下,迦尔纳把脚从半湿的鞋里抽出来,自己搓洗起来。但是胜财一直在往这边看,尽管就是待嫁的少女被人看了脚踝也无妨,可这个青年一直盯着看,好像这双脚和他有什么前尘往事似的,迦尔纳不禁问:“瑜伽士,我哪里做的不妥,为何你一直看我?”


  “我没想到国王和王子们濯起足,也和我们别无二致。”胜财被问到后猛的抬头,犹疑了片刻才说,“我听说,国王总需要人侍奉,从酒食到沐浴,我以为你会洗得很生疏。”


  “感谢你的赐教。胜财啊,我今天才得知——”盎伽王不由得失笑,“即使是熟谙祭礼与正法的牟尼,对着他不熟悉的人生,也会有误解。猫鼬生下来就会清洁自己的皮毛,婴儿才被母亲诞下就知道吸吮奶水,尽管我们有人侍奉,但清洁与饮食毕竟是人人皆会的事。”


  “不过,或许会有人因为不愿在生人面前清洗自己,而如同生疏似的不自在。”迦尔纳转念一想,又说,“但我不是那样过分骄矜的王公。”


  “你甚至为我们拉动了车。”


  “因为我熟知一个御者在车陷入泥淖里,心中有何等的焦躁,何等祈盼帮助。婆罗门,因为我的父亲就是象城毗湿摩的御者,我还能挤在他膝上看他拉车时,听他抱怨坎坷和土坑抱怨了太多。他是个精于本业的苏多,他从未让恒河之子的车驾陷入泥潭——但他每晚都要检查颠簸是否损伤了战车,如果要修补,他就会抱怨着劳累到半夜。”


  盎伽王雨停要走的时候,胜财有些怅然地感慨:“你是个诚实的人,国王,与你相比,我不得不为了生计,偶尔说谎。”


  迦尔纳正色问:“你在索取布施时诈称过自己很贫穷吗?”


  “不,而且你也听到我对难敌王储的答复了——我们是不接受施舍的婆罗门。”


  “那么你的谎言有害于人吗?”


  “不……”胜财垂下眼,“甚至……我的朋友说,有时谎言是会利于正法和万民的。”


  “你的朋友是个智慧的人,大概比你更聪明。”迦尔纳毫不避讳地讲,“如同医生不会直白地说出危重病情,他们与病患的家属一起欺瞒那时日无多的人。谎言有时事出有因,瑜伽士啊,我相信你为人正直。因为你劝我不要结恶于雨水,以免伐楼那恼火地淫雨不休,冲垮选夫大典里张起的帷幔。你这劝告对我与难敌王子都有恩德,如此一位婆罗门,我就算把剩下所有财物都布施给你,也不足为谢。”


  次日德罗波蒂公主终于愿意从她的父母身边离开,这祭火里诞生的女郎的确美丽异常。即使迦尔纳此行是为了难敌的婚姻,即使这口不择言的公主当众叫了他苏多之子,把他像从狼群里区分出狗一样择出了国王之群,平心而论,迦尔纳必须承认,这傲慢的女郎可能确实是婆罗多之地最美的女人。


  美到即使木柱王不得不把眼看向婆罗门——因为除迦尔纳之外,再没一个国王能射中空中的鱼眼——依然有不死心的林修者上来,尝试众刹帝利都不能完成的考验。


  迦尔纳远远看了一眼,他兴致不高,任谁方才被当众揭短,还要强忍怒气坐下,都不会心情太好。他看了一眼,下面试图射箭的是那个胜财。“不奇怪。”他想,“这个年轻人太心高气傲了,想为了女人撞撞运气也不稀奇,只是他未免自视甚高……”


  不——


  这个婆罗门把那难以驾驭的弓拿了起来,他泰然自若地来到水池前,紧盯着天上的游鱼在水里的倒影,他勾着箭和弓弦待发的手指毫无颤抖的意思,仿佛这双手天生就是用来弯弓搭箭。迦尔纳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的箭应着弦声射入了鱼眼,众人的喝彩——主要是其他看热闹起哄他上来的婆罗门发出的——没叫他慌乱也没叫他自傲,他安然受之,胜财甚至没有去看他赢得的那位公主,他只是虔敬地看着手里的长弓。他捧着,把弓放回原处,合掌拜了一下,这才顾得上看德罗波蒂公主,然后他看向了瓦苏戴夫奎师那,而后是木柱王,再是恼怒地望着他的难敌,最后是盎伽王迦尔纳。


  迦尔纳皱着眉,眼光逐渐从困惑里走出,他笃定地看着这个婆罗门,笃定他是个骗子。


  “阿周那。”


  他说。





  *



  犍陀罗王给难敌谋划的这桩婚事就此告吹,返程的路上,比起竹篮打水的消沉,他面色中还是忿怒更多。般度五子竟然从纵火中死里逃生,还一举夺得了木柱王这盟友。多可笑的事,先前把这国王打得丢盔卸甲的人竟然成了他的女婿!一路上连沙恭尼都不再开口,不再给子侄们描绘权力的模样,不再畅谈他下一步的计谋。猫头鹰在夜里是短颈圆眼的死神,从老鼠到蛇,体型小些的牛羊羔犊都逃不过它的爪子。但等第一缕晨光落下,这凶禽也要退避,躲进阴暗清凉的树洞里。


  般度族回到象城就是这么一抹晨光。毗湿摩势必会趁此清查当年火灾的真相。那些替难敌修筑易燃宫殿的苦工,那些在王宫里蒙蔽般度族,伺机点火的仆人,沙恭尼已把他们都送去阎摩手里,叫他们早些为自己的从犯之罪赎补,没准等这些国王去世,刚开始为生前的过错受难时,这群小民已然早登极乐了。


  可毗湿摩审视沙恭尼的罪行不需要证据,象城还有比恒河之子更公允的人吗?沙恭尼不是难敌,和持国无亲无故,如若毗湿摩锐利的眼看出了沙恭尼的诡诈,他不需要证据就能想办法处罚了这个外人。沙恭尼不是无知地去谋杀般度五子与贡蒂,他知道这是踩着败露就死的风险豪赌。


  然而上苍待他沙恭尼实在太厚了。上主,赐福给甘陀利百子的大天,你终于还是爱着我的姊妹的!——他想,不然你怎么会叫般度五子和穷酸的首陀罗拼凑嫖资享受风流一样,五个人,一起娶了这黑公主!多么放荡——放荡不是问题,然而放荡露在明面就是问题,无论之前有怎样的大火,都比不过毗湿摩得知象城的后代,般度之子淫乱的婚姻时的怒火了!


  选夫典礼的赢家阿周那亦有同感,上主何故把他们兄弟撇下,他们遵循贡蒂母亲落地成真的话,连广博仙人,连马达夫都不认为这样的婚姻非法……然而夜深人静,他想起毗湿摩怒不可遏的,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们的神色,他惶惑十分。“如果不去求娶般遮丽,那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世上有那么多出身高贵,父族强盛的公主,我们兄弟五个哪怕最少,一人与一个联姻,得到的助力不也远胜半个般遮罗?还是我们五个克败过的般遮罗!”


  阿周那在王宫后的芒果林里游荡,只有这里还和他小时候一样。老祖父不再手把手地教他射箭,不再把他放在膝上,问狼腹是不是又一口气连同兄弟的点心也吃了。只有这里的芒果树——树是十分长寿的东西,因此它们成材后老得也很慢,十几年前阿周那还没出师时,这些树就这么粗,十几年过后,它们还是一样粗细,结的果子似乎都还和当年一样多。他挨着芒果树坐下,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哪怕是跟着怖军,在兄长娶希丁芭时随便爱一个罗刹侍女都比现在好。


  但他转念又想,他想到般遮丽锐利得和火焰一样的眼,他有些心颤,早先他是为这双美目心颤,现在他是为了这个公主不得不忍受世间罕有的婚姻而心颤。她完全可以折身回般遮罗去,然而她留下了,选择身受这五个人施加给她的痛苦。“……而我只有一份苦楚。”阿周那又狠狠咬了一口捡起来的芒果,“但是……但是她现在是长兄的妻子,我赢来的!但还得两年——如果这两年里她有生产,等到我的年份,她还得歇上几个月才能是我的!”


  这大弓箭手感到整个世界都处在一个温热的,和女人腹部一样柔软可耻的漩涡里。他尽可能地往后靠,用芒果树坚硬的树干给自己依靠。他成年后所见的世界比年幼时凶险百倍,不可信百倍,不能相信那些微笑着却算计如何加害自己的人,也不能相信流着泪把女儿送上婚车,赐福布施自己的人,甚至不能相信他的母亲——贡蒂母亲啊,你那时为什么不能回头看你心爱的儿子一眼再说话!


  唯有这芒果林是片净土,阿周那战栗不已,哪怕早在他们还是孩子时,难敌就谋划着怎么杀死他们……但和现在的痛苦相比,连当时仗势欺人的难敌都是那么可爱!


  而后他听到了压抑的,那种压抑了声响但毫不掩饰欲乐的声音。偷情一般的响声把这无处可去的大弓箭手从最后一处避难所重重踹了出去。象城王宫怎么有这么淫乱的仆人!如同迁怒,如同泄愤,他把这对男女骂了百十遍,“贱种,母狗,驴子……连眼睛处长的都是一对阴户”,用毗湿摩的声音,用沙恭尼的声音,用所有那些下贱地瞥着这回到王宫的五男一女的奴隶的声音。我要杀了他们——他想——把这荡妇的头射到树上,然后再把那个狂徒的男根塞到他嘴里!


  但是,他站起身——阿周那突然庆幸起自己没有贸然从粗壮的树干后跳出,虽然恣意放荡之人改换了身份,也不能使野合这种事有任何高尚可言,然而如果要他站出来,他,难敌,迦尔纳,六目相对,他倒情愿自己闷在树后面,听一晚这龌龊下流的喘息。怎么会有抱得这么紧的两个大武士?阿周那把他坐下时放在脚边的弓抱回怀里,坚硬的长弓和骨头一样,和盔甲一样。长弓是他身体外的骨头,难敌把迦尔纳十分爱重地搂紧,比他扶这人当盎伽王时搂得还紧,但迦尔纳神色并无痛苦可言,甚至连欲乐都是稀薄的,他有的只是满额汗水,和一种予取予求的恍惚。他没有半点痛苦,阿周那倒感觉难敌搂着的是自己,这副堪比象足的臂膀,他就快从盎伽王身上,把阿周那的肋骨勒断了!


  “我只有你了,吾友迦尔纳。”难敌蜷曲的头发垂下来,阿周那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只能看到难敌的毛发,他在夜里把这人的发顶认作野兽的长吻,这才能使他心里舒服些。这逆性的交媾……他情愿看迦尔纳是在癫狂地向一只硕大堪比公马的野狗求爱。“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罗泰耶,怖军那畜生宣泄着他的武力,他把树和恶颜……还有奇耳和难降,他把他们一块拦腰捶倒……这个畜生。”


  畜生。阿周那跟着念,情欲在他们耳朵里作雷鸣响,没人觉察得出阿周那比草叶还轻的一声咒骂。迦尔纳听懂难敌在说什么了吗,他分明只是挂在他的朋友身上,如同负子的椿象紧紧抱着树枝。难敌极尽所能,甚至悲苦地和他讲述自己童年如何受外人倾轧。阿周那听得手指发颤,这也和他不知不觉间抓长弓抓得太狠,指尖血流不足有关。我不能出去,我没办法撞破他们……他想,我应该捉住他们的丑事,有利于坚战兄长的丑事,但不是现在这种,老祖父不会乐意听他的孩子们一个个都是流着涎水在非法里狂奔的疯狗。


  他食指轻轻勾住了弓弦——但我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起码叫难敌为他忙着放纵时也不忘诋毁般度之子付出代价。即使在黑夜,阿周那也一箭射中了他们脱下,丢在一旁的披帛,把他们的衣物钉死在了地上。迦尔纳也许恍惚里听见了弓弦声,他确实有和自己一较高下的资本。阿周那不禁冷哂,他眼里因为几不可闻的箭矢之声闪过一丝警觉,可难敌,这愚钝的畜生,他的朋友因弓箭手的本能想要起身,却被他当做不乖顺的牝鹿,他一把将这个苏多按了下去。盎伽王终于呜咽了起来,可见他此前都和奔跑时调理气息一样应对着情欲,但他现在猝不及防地,和溺水一样胡乱抚摸着难敌的背。阿周那有点头昏,他觉得世上没有比这里更恐怖的地方,因为那声气豪壮,冷硬的盎伽王灵魂里住着一个女人,他确信难敌也一样,只不过那个女人格外势利刻薄——有她在,般遮丽身受的侮辱都是错付,世上没有谁比那灵魂邪恶的女人更放荡,她甚至捉着自己的朋友,在父亲的王宫里野合。


  ——而阿周那,他走的时候踉踉跄跄,他不得不相信,自己心里也有那么一个软弱的女人。


  次日他在走廊里撞上了盎伽王,也不知道迦尔纳是不是特意来找了他。盎伽王死死盯着阿周那,盯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与自己说话。


  周围再无外人,廊外连鸟叫都没有。迦尔纳说:“阿周那,但凡你有一点道德,知道羞耻,就不会把其他国王的阴私捅出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胜财,你穿着那么邋遢地把弓拉开。”他现在叫这个名字时只有嘲讽,“可只要你拉开弓,我就认得出来。何况你还留下了一支箭。”


  “该羞耻的是你们。”阿周那扬了扬下巴,“不过出于怜悯,我确实不屑四处宣扬你们的非法。”


  “诚然,这样的媾和是非法。那么你的欺骗呢——哪怕你在踏进选夫的典礼时能显露自己象城王子的身份也好;那你妻子的欺骗呢——苏多之子不行,想必剩下的她就尽可全收了。阿周那,你娶了这么一个阳奉阴违的女人,真是绝配。我的非法至多是给我的朋友,因为我无以为报,因为面对他那样的婆罗多雄牛,我并无耻辱可言。而德罗波蒂呢,她要对着五个人。你昨晚怎么出来夜游,不陪着你新婚的妻子,是一个房间里只能容下五个人,你被挤出来了吗?”


  “迦尔纳!!!”


  阿周那暴喝出声,只不过寻常地走在象城的王宫里,他没拿弓,腰间的短刀也没拔出来,他只是指着迦尔纳喝止这口舌刻薄的行淫者闭嘴。金色的光辉从盎伽王皮肉下露出了一点又收敛,大概有一瞬他也慌张了,担心这本就怀怨的丈夫冲上来与他扭打,虽然他面上还是一副死相,什么波澜都没流露出来。


  “你的舌头总有一天要为今天说的话断掉,叫饶都没人应——不,叫都叫不出来!总有一天你说出的诋毁都要报应到你身上!你口口声声说德罗波蒂是我的妻子,你也知道那是我的妻子!盎伽王啊,那天空手而归的国王那么多,怎么只有你念念不忘地盯着般遮丽,诋毁她的品德!原来你也贪恋黑公主的容貌吗?醒醒吧,她叫你一次苏多之子,你还醒不过来,那我就多替她说一句,你往甘毕梨耶去,你是替你自己去的?你替难敌拉弓,就算你赢了她,你也半点都得不到,顶多尝些婚礼上的残羹!”


  这大弓箭手目眦欲裂,落地有声。多年之后,迦尔纳思及此时不禁一震,他当时泄愤般的咒骂,俨然以一种他和迦尔纳都没料想到的方式应验了。


  杜莎罗还未嫁到信度国,还没死心塌地做大她许多的胜车王的妻子时,她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仍怀着穷鼠啮狸的决心,尝试逃掉替象城,替她的兄长与敌国言和结盟的命运。这公主环顾四周,能帮得上她的大武士,除了她那个血统不正的兄长尚武,似乎就只剩盎伽王迦尔纳了。难敌一早就料到,杜莎罗可能会找一直心向般度族的这个兄弟求助,于是和持国王找了个由头,把尚武支了出去。毗湿摩不认为适龄的公主远嫁有什么不妥,他这辈子见的最多的就是女人远嫁。维度罗宰相是个好人,但杜莎罗想了想自己与休战孰轻孰重,她决定还是不去碍这个正法为魂的尊长的眼。至于马嘶和沙恭尼舅舅,那都是和难敌兄长一个鼻孔出气的东西。只有盎伽王,他这些天还逗留在象城,没有返回盎伽。他不一定怜悯自己,然而其他战车武士是婆罗多族的雄牛,他却是头惯于耕地的老牛。两个他尊敬的人命令相抵时,这盎伽王就该犹疑不绝地看着这二人,不知所措了。杜莎罗现在只能赌迦尔纳愿不愿意带自己逃脱苦海,把她送去坚战堂兄处。


  迦尔纳经不住杜莎罗屡屡哀求,他只好去请示甘陀利王后,转述了公主请求自己送走她的愿望。甘陀利只知道儿子给杜莎罗选了个十分威风的国王做丈夫,却没料到杜莎罗如此抵触。“那好吧。”王后说,“你去悄悄把她送去天帝城,事成之后,我们就说是般度之子破坏我们的和谈,突然劫走了他们的姊妹。”


  但是并非谁的婢女都一心向着她的主人,素来侍奉杜莎罗的女仆听到了这出逃的打算,权衡利弊——主要是权衡能从中得利多少——她把杜莎罗、甘陀利以及迦尔纳密谋的事捅给了难敌。结果就是盎伽王带着谎称是其母亲的车驾离开时,城门对他也死死关着。士兵说:“别叫我们为难,盎伽王,您确实曾受难敌王储所托,决定城门的开闭与否,但他现在也说了,就算是盎伽王来了,也绝不通行。”


  迦尔纳无可奈何,只能又把杜莎罗送了回去。他送这失魂落魄的公主直至她的寝宫门外。盎伽王担心她心绪纷杂,不能认路,这才一路护送,现在闺阁就在眼前,他实在不该再往里迈了。


  “先安歇吧,公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苏多也是你的命运吗?”杜莎罗忽然抬头看这个比自己高了太多的男人,她的眼中突然像有火在烧,像是她兄长的眼睛……甚至像是般遮丽的眼睛,“不,你没有认下,你要了刹帝利的命运!”


  她疯了似的跳到盎伽王身上,公主的指爪突然比集市里,那些被生活驯化了的粗鄙的妇人还有力,她扯着盎伽王的头发,仿佛泼妇厮打。但她不求和这个男人打出个胜负,迦尔纳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对她还手,她无赖一般把人逼迫着,按翻在了地上。杜莎罗狂热地看着这个男人,现在只有男人能把她从男人这个磨难里救出来——盎伽王是个不晓得情爱和诗歌的人,但他总比胜车好。“救救我吧,盎伽王。”她和最大胆的,胆敢奸淫婆罗门妻子的因陀罗一般撕扯着迦尔纳的衣服,但她的嘴唇怯弱地颤抖,她几乎是在哭,她请求迦尔纳原谅她。她哀告了没几句,忽然怕自己不能震慑这个大武士,又开口威胁:“——而且你不能忤逆我,你怎么能……你的一切都是我兄长给的,既然你服从于他,你也该尊敬我!”


  “不——公主,我尊敬你,但不是这种尊敬!”盎伽王定下神后终于一把握住了杜莎罗的手腕,她没办法挣开迦尔纳的抓握,盎伽王的托蒂的结都解开了,就差最后一点,她竭力把手往外抽,但迦尔纳的手如同磐石,分毫没有动摇。他说:“我尊敬你,公主,王储已经常常叫我为难……求你别让我更痛苦了。”


  正纠缠着,难降来了。


  大抵是难敌让他一贯当左右手用的兄弟,过来领他们不愿认命的姊妹过去,或是说服,或是威胁……总归他们想让杜莎罗认命地当一个新娘。


  可这待嫁的女人正发了疯地,把一个男人按在走廊里,甚至不是寝宫,她毫不避讳,她就想被人看到自己的身体,看到迦尔纳的身体,然后所有人,一切正法,一切道德都来谴责她,把她谴责得离信度国远远的。她抬起眼,希望能从难降眼里看到哪怕一点作呕,或是想把丢脸的妹妹赶出家门的嫌恶。


  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气愤迦尔纳的逾距——并且,她不明白,她看不出,这怒火里还有些压抑。他用压抑什么?他应该上来给我一巴掌,然后把我带上花环赶到盎伽。杜莎罗只知道盎伽王驯服于难敌,而难降,他知道更多。他草草把两人分开,丢下迦尔纳自己趁没仆人来,将衣服整理好,杜莎罗什么也没失去,就差一步,所以她也什么都没得到。难降攥着她的手,把她拽去了难敌面前。


  “他该得点教训。”事后对着犍陀罗王,难降打抱不平。


  “不然迟早会跟着般度族骑到我们头上。”难降言之凿凿。


  “舅舅——大哥已经好几天没见他了!就算是能来月事的牧女,被国王冷落三个月后,国王的兄弟买了她也不算非法。何况他是个男的!”难降图穷匕见。


  “我知道了。”沙恭尼不厌其烦地挥了挥手,难降正畅快地转身要走,又突然被叫住,“你回去问问其他兄弟,还有多少乐得一起享受的。”


  至少沙恭尼对难敌是这么说的,要一个心高气傲的大弓箭手不如让他丢了自矜,不剩羽毛可以怜惜,乐意什么丑事都奉陪好。犍陀罗的药材并不出名,知晓沙恭尼年轻时生活的人也不剩几个了,没人知道他是不是从侍奉国王的医官处学了点俺跋什闼的智慧。盎伽王一连数日不能安寐,即使睡下,也只有噩梦,他在梦里渴望夜惊醒来,醒了后枯对长夜,他又希望自己能够入睡。


  “这是业报。”象城的圣人占过星相后,按犍陀罗王的意思说,“如同林中的圣人屈就女身,换取瓦苏戴夫的爱,盎伽王,您需同样扮作牧女,布施一百个婆罗门。”


  迦尔纳神色微动,他重复了一句:“布施?”


  “布施。”


  “那好吧,我接受……我这就去准备。”


  难敌私下找到他。象城王储面色凝重,开门见山地要求他回盎伽。“不全是婆罗门……”连难敌在向迦尔纳袒露实情时,都感到难以启齿,“也有我的兄弟,是舅舅的意思……他指望你学会低头。放下战车武士的骄矜,他说……”


  “他说我是你的战车,但不是战车上的武士,生来就不是。”


  迦尔纳把话说了个八分对,难敌于是什么也说不出了。


  “你走吧。”他说,“我不能没有舅舅,所以只能看着。即使没有我的兄弟,也会有其他人……你回盎伽吧,起码舅舅管不了那么远。”


  “无所谓,吾友,我早就如此布施过。”迦尔纳突然说。


  难敌怔住了。


  “就在你庆贺我成为盎伽的国王那天。你放我回去,但不消几天,你又想来看我头戴金冠治理一地的模样。”他说,如同在叙述别人的事,“你不认得盎伽的诸位朝臣,也许征服它的毗湿摩也只认得代替其旧主,向象城投诚的那位宰相——认得也没用,他已经死了。我以为国王灌顶素来都是在静室里举行,直到我在象城看到你的……”


  “所以在你出来见我时……”难敌感觉自己的舌头发木,噎在嘴里,说不出话。他无论多少年都忘不掉当时发上还带着水汽的罗泰耶,他的罗泰耶脸上还带着潮热的红晕,他说,“就算考虑国王尊体,他们难道把给你的牛乳和蜂蜜都温热了吗”。迦尔纳没说话,他紧紧拥抱了他的朋友,欢迎难敌不请自来地到了盎伽。难敌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有盎伽王未着片缕的上身还在他眼前晃荡。那是真真正正的未着片缕,连圣线也没有,难敌不由得把他更搂紧了些,再生还是虚无缥缈的事,但迦尔纳是实实在在的。


  “我刚得空杀了他,驱逐了剩下的人。”盎伽王说,“我不能杀死婆罗门,这是冒犯我的导师所处的种姓。并且,我立誓绝不拒绝任何一个婆罗门,无论怎样的布施,我都是他们的施主。吾友,但反抗绝非布施。”


  难敌快哭出来了:“你为什么要这么不顾自己地布施,这是你自认的美德吗?”


  迦尔纳只是摇头:“问问伟大的毗湿摩吧,吾友,然后你就知道誓言有多大的效力。”


  起初说的是,统共布施三天,按部就班,但实际没人数一天过去后多少人见过这个衣裙不合身的牧女。起码,往好了想,起码他们还是一个一个,依次行事的。到了第三天黄昏,难敌把迦尔纳——他记不起自己是怎么把罗泰耶带回寝宫的,总之是以一种绝对不会让他不适的姿势,虽然苏利耶的金甲让他的皮肉伤留不住三刻。


  “薇夏莉……”迦尔纳梦呓似的嘟囔了一句。


  当他醒来,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里。那个院子中堆着车轮,陈旧然而熟悉的家。升车出门给伟大的毗湿摩赶车去了,罗陀妈妈跟他说,难敌王储请求他们把罗泰耶,把富军带回他熟悉的床上,如果,如果一定要让他离开。“他说你现在没戴着王冠。”罗陀缓缓抚摸着迦尔纳的头发,“他把王冠放在了桌子上,王储说,等你有力气接着做盎伽王了,再让你离开。”


  每晚入睡时迦尔纳都会摘下金冠,但他却在此时,第一次感到一阵轻松——他能摘下来,辞别盎伽,只留在罗陀母亲的膝边,什么都不想。


  尚未实现的幻梦往往只会示以人美好。所以在他无法随从难敌伤害又一个母亲时,他想起了难敌埋在他心里的抛下一切的轻松。可等迦尔纳放下王冠后,他骤然发现自己这些年来一切的生活都是围绕着国王的身份,放下盎伽的金冠,无人认他的才能,无人认他的布施——再穷困的林修者都不看这个苏多筐中璀璨的金珠。


  “那就布施我吧。”薇夏莉,他的妻子——虽然当时还不是——她说,“我要你把自己布施给我。”


  迦尔纳颤了颤,他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能拿得出手当施舍。这时上主应当降下旱雷,打断薇夏莉的话,然而在城郊,这里唯有水流鸟叫。薇夏莉看着他,说:“圣人们不要你的布施,那你可以将财富布施给自己的人生。你可以当世上过得最舒心的苏多,但……迦尔纳,别和刹帝利一较高下了,我很害怕,他们每天都在抢着去死。你站在城门拦我的时候就像一具尸体,会说话的尸体……但现在你和我们一样。回城里吧,你的父母必然喜欢你撇开黄金和王冠的样子。”


  薇夏莉从不抚摸他的后背,她更愿意面对面地迎接她的丈夫。某次迦尔纳午睡时,薇夏莉轻轻用指尖点了一下他的脊背,金甲立刻浮现,光辉刺得她无法直视,连迦尔纳怎么弹跳一般地坐起,她都在目眩之下不能看清。


  “这是战场留给你的吗?”她叹了口气,摸了摸那才把金甲收敛下去的胸膛。


  迦尔纳没有说话,他没办法解释。


  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好,直到在一天夜里,迦尔纳也和他的父亲一样,在晚上修补破损的车轮。苏羯罗,犍陀罗王的鹰一飞落在他肩上,他就知道难敌必定出了意外,不然沙恭尼怎么会把信传给他——他还会问好吗?


  “我会回来的。”迦尔纳牵马离开时,他这么保证了十几遍,也许他相信了,但薇夏莉看着他的背影,她隐隐有预感,不止她只能见到盎伽王那具会说话的尸体回来,迦尔纳此行是走向一条不归路。他不用抢着去死了,死给他留好了位置。


  召走迦尔纳的原因归根结底,无非就是难敌与般度族的较量落入了下风,需要一切能借助的力量。般度五子早从俱卢王朝分得了自己的那部分国土,从平地里建筑了天帝城,心向此地的人越来越多,坚战甚至开始准备王祭了。法王坚战坐镇王宫之中,他剩余的四个兄弟一人领了一个方向,去征服远方的国邦。


  仗着勇武和天赐的本事,以及阿周那有心早点把这些小国收拾完,他早早就把战利品装满了随行的车队。于是这财富胜者大手一挥,叫军队护送着车队回去,他却要顺路,到蛇王的宫殿去,跟他几年没见的娜迦公主优楼比厮混上几天再回天帝城。


  结果蛇王和阿周那说,自己也不知道优楼比踪迹。“她听说怖军克败了数不尽的国王,喜不自胜。她要赶上他的军队,给他献上花环,然后随他凯旋的军队一同回到天帝城,她说要与你相会几月。”蛇王坦诚道,“但我不知道她现在走到了哪里。”


  阿周那被激起一腔非要把人赶上的好胜,他当即告别蛇王,沿着车辙,沿着一个又一个已经迎接了怖军的村镇中,人们指的方向追赶。最后,阿周那甚至走到了盎伽,他想起刚刚从卖陶器的摊贩处问到的话,不禁再次佩服起了他无人能敌的兄长。怖军甚至打到了盎伽,迦尔纳出城应战,他与怖军一样选用了锤杵,却被狼腹的膂力重重打倒,连骨头都碎了好多根,若非苏利耶金甲,恐怕盎伽王当时就性命不保了。


  他正在城里逛着——来总不能白来——但忽的一波士兵围住了他。“盎伽王请你过去。”其中一个士兵说,迦尔纳方才也是出门沐浴日光,缓解伤痛,他看到了这个大弓箭手,所以想请他过去。士兵只是说大弓箭手,阿周那也不知道迦尔纳是否跟他们说明了自己的身份。算了。就当看看这不可一世嘴不饶人的盎伽王,被怖军伤成什么惨样,阿周那想,他就是身体康健时也没办法扣住自己,现在他更没什么值得自己怕的。


  拂人兴致的是,迦尔纳还是直挺挺站在盎伽的王宫里,胳膊上没挂着白布,把折了骨头的手包起来,也没胫骨断裂,不能行走。“你到盎伽做什么。”才送走了怖军的军队与其锤杵的盎伽王没什么好气,大概他愿把阿周那私下叫过来,一是因为他的矜持不准自己对没握着武器的人抢先挑衅,二是战后的人民人心惶惶,不该让他们得知羊群里混进了一头般度族的豺狼——豺狼,阿周那想,迦尔纳现在心里一定是这么叫自己的,他总算明白这种只敢偷袭的下贱的猛兽叫声为何那么欢快了,看着仇敌如此防备自己,又不敢高声点明自己的身份,阿周那不禁笑了。他笑声就是正常的低笑,然而迦尔纳眉头皱得更紧。


  “你笑什么?”


  “盎伽王,你是不是叫我兄长打得连弓都抓不稳,这才屈就,和我好好说话?”


  “阿周那,你到盎伽做什么,替天帝城探各处的国情?纵使法王举办了王祭,人人都要称他一声尊王,他也并不比其他国王更高,我们的事无需你管。”


  阿周那顿了顿,迦尔纳把他想得居心险恶,当然他不介意这人怎么猜度自己,只是坏的居心也比他来盎伽真正的原因拿得出手太多。这有行为洁白美誉的人想了想,还是觉得没必要就不用扯谎,反正他再怎么直言不讳,把他一生都抖搂出来,他干的荒唐事都没马达夫多,而众人都尊重瓦苏戴夫奎师那。


  “我来找我的妻子。”他说。


  迦尔纳怔住了,阿周那想,他可能在怀疑自己其实正处梦中。


  阿周那简略说了一下蛇女优楼比的事,迦尔纳想了想当日,说:“我没有印象,毕竟,如果她赶上了怖军王子,你的兄长也不会让一个女人踏上战场。如果她没赶上,你也不需要担心,虽然她是个女人,但她更是娜迦。也许她已经往天帝城去了。”


  “以及,无论你与我有怎样的过节。”迦尔纳说,“你应留下来歇一天再走。”阿周那没听出来招待人的热络,有的只是公事公办之意。“即使你当时不敢被人叫出真名,你也确实招待了我。而我应当回报,等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阿周那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天帝城与盎伽天各一方,两边王公鲜少往来,齐去象城作客时,也是一起受象城招待。


  侍女端来了两份晚饭,盎伽王没有大张旗鼓招待这个连名字都没告诉旁人的般度之子。侍女送过饭后,正欲跪坐下来,一如既往侍奉国王吃饭。阿周那讶异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像是想不到貌似清正的盎伽王,连媾和都能一本正经说成是报答的盎伽王,私底下也知道这么香艳的享受。迦尔纳因这一眼如芒在背,沉着面色挥了挥手,叫人走开了。


  但阿周那吃过一半,抬头望了对面一眼,迦尔纳实则没动多少——并非没有胃口,他突然想起,盎伽王今天似乎鲜少动用他的手指,当迦尔纳拈起什么吃的时,他连手腕都在颤抖。“我兄长打的是你的手?”阿周那突然问,迦尔纳手里的蜜食一下没被拿稳,掉回了盘里。


  “只是骨头断了。”盎伽王说,“骨裂比皮肉伤好得慢些,但苏利耶在上,三天之后我就又能和往日无异——不信你可以届时与我射几箭。”


  三天后阿周那验证了盎伽王的话,这大弓箭手确实还能精准地张弓,箭矢与阿周那的箭永远在空中相撞,坠落,不分胜负。大概因为现在还不是分胜负的时候。出于礼节,阿周那邀请了这位国王到时候来天帝城,观礼法王坚战的王祭。


  “我当然会去。”迦尔纳想都没想就说。


  阿周那愣了愣,他实在不太习惯迦尔纳不假思索就答应自己,马达夫可以说——“我当然跟你走,帕斯,无论你打算去哪儿”,妙贤可以说——“我当然跟你走,不,阿周那,你当然得跟我走”,他的兄长,他的母亲,他们当然会不假思索答应阿周那的话……


  “你们会邀请吾友难敌,不是吗。”迦尔纳左手卷着他金黄色的披帛,问道。


  当然,坚战定会邀请难敌。然而人如果爱惜生命,就该远离有毒蛇蝎子繁衍的草地。同理,如果般度族想安生度日,他们就应该离象城远远的,跟难敌老死不相往来。阿周那盘腿坐在火堆旁,他这一辈子没少穿着粗布衣服在林子里住,有时还得躲躲藏藏,但上一次一家人如过日子似的挤在一个棚屋里……他那时还没有水缸高。


  难敌记恨着他在王祭时出丑被人嘲笑,跟一贯为他出谋划策的犍陀罗王编了一个赌局,赢走了般度族的一切,财富,国土,甚至尊严,连同般遮丽的尊严——


  “不,国王啊,你们以为我是可以做赌资的吗,你们以为我的尊严是可以因为丈夫的打算就输去的吗?”般遮丽对会堂上的所有人说,“你们赢走的不过是我的平和罢了,从此以后我的灵魂再不能平静,正因为我灵魂高傲,难敌,你说得不错,我就是个高傲的女人,但不是女奴!正因为我灵魂高傲,从此我的愤怒永远翻腾如沸水,直到你死。”她看了一眼气得发抖,双眼发红的怖军,说,“——直到你们所有人死。”


  然而愤怒是何其朝生暮死的东西。般遮丽在林中住了一年,她同寡妇一样没有束起的头发也失去了光泽。阿周那有时不敢踩着地上的枯叶走,干瘪的叶子在踩踏下发出独特的碎裂声,和用弓箭穿透甲胄不同,和锤杵打碎骨头不同,但落叶碎裂的声音却能让他联想到战场。他有什么资格胆敢再想那豪壮之地。


  如果般度之子想安生度日,他们就不该挨近难敌。同理,如果难敌想安稳地做他的象城王储,他也不该来招惹这群林居的人——不然他们会心灵日趋萎顿,直至完全忘记了难敌,直至所有人都能把他们认作寻常的婆罗门家庭。


  “胜利是没有意义的。”难敌说,“如果没有失败作陪衬。”


  迦尔纳点头赞同。象城王储得到了一切,如同得到了天国的因陀罗,他理当快乐,然而他在享乐之余,寂寞愈发孳生,也许阿修罗与天神作对,是梵天造物时看到了天神们胜利后枯燥无味的生活。盎伽王想了想,他说:“的确,敌人的痛苦能使胜利的荣光倍增,吾友,你为什么不去般度族面前行猎,用你有力的臂膀,让他们在林间只能捡拾柴火的臂膀羞惭,用随行你的女郎鲜艳的衣裙,让只能穿树皮和鹿皮衣的黑公主痛苦万分?”


  难敌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叹了口气:“我怎么不想,然而我的父亲,持国王已经被赌骰的会堂吓破了胆——仿佛般度王的亡魂找上了他,夜夜质问他为什么苛待自己的孩子,夜夜用剑刺他,但什么都没有,只不过是我的父亲年老怯懦罢了。他生怕我再去般度之子居住的双林,给他们羞辱。我哪能有理由到他们面前行猎?”


  “如今正是母牛丰产的季节。吾友,你大可以说自己要去巡视双林的牛场。”


  



  *


  难敌来牛场耀武扬威的仪仗反而惹怒了健达缚。健达缚王奇军精通摩耶幻术,由虚转实的箭矢把俱卢的军队射得溃败,由实转虚的幻象蒙住难敌所能依仗的所有大武士的眼睛,令他们胆寒,四散而逃。无路可逃的俱卢士兵竟有几个撞进了般度族祭祀王仙的场合。他们请求法王能看在血脉的联系上,救一救持国王的长子。


  “这帮健达缚正干了我想干的事。难敌是咎由自取,死在健达缚手里也是活该。”怖军摩挲着手掌,丝毫不为俱卢军队的险境着急。


  “现在不是相互仇恨的时候,怖军。”坚战说,这些士兵奔至祭火旁卷起的风终于给他吹来些刹帝利的风貌,“他是我们的仇敌,但也是我们的兄弟。他耻辱地死在咫尺之外,也是我们的耻辱。”


  “好吧。”阿周那把甘狄拔神弓背起,“健达缚王奇军是我的朋友,我会让他停手。但如果难敌是像侮辱我们一样下作地得罪了奇军,他必须向奇军赔罪,毕竟,健达缚王没有一个宽宏的法王做长兄。”


  难敌获救后失魂落魄地把人马点齐,迦尔纳并不在其中。也许他在奇军的幻象下逃离了战场,毕竟难降也不在,许多持国之子都和他们的兄长失散了。这只是林居时的一点小插曲,难敌妄图折磨般度之子,却自讨苦吃,仅此而已。阿周那夜里没什么倦意,般遮丽今年歇在怖军的寝处,他们住的棚屋太小,只能让今年应该交颈的两人住一个卧室,而其他人挤在另一间房的通铺上。阿周那翻了个身,无种正好目光炯炯地对上他:“阿周那哥哥,你也睡不着。”


  坚战和偕天的鼻息正沉,阿周那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般遮丽好好收拾了盎伽王的事?”


  阿周那惊诧得睡意更无——盎伽王?他什么时候又和般遮丽扯上的关系。


  见阿周那一点不知,无种于是说:“是般遮丽告诉我的,我问她怎么最近走路似乎都轻巧了。她说,怖军哥前晚把迦尔纳拖死狗一样地拖到她跟前。”


  “怖军哥是这么讲的,他看见这苏多之子,跌在马下,神志不清,全然不知白天他的朋友就返回了象城。不过他身上的伤倒好得差不多了,你也知道,盎伽王有苏利耶赐福的甲胄。”


  “他战栗不已,如同高热,显然折腾一个说不出话的敌人没什么意思。兄长带着他去见了奇军,奇军王能看见他正沉浸的幻象摩耶。他说,多么奇妙啊,这世上居然有比娼妇还淫乱的战车武士——婆罗多族的雄牛,如果你不厌嫌他,你就享用了他吧,毕竟他现在梦里正有千百个婆罗门尝着他的布施。摩奴法典里记了许多恶人如何投生,但是,恐怕等这思想亵渎上师的人死了,法王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他淫邪的魂灵。”


  “然后怖军哥把他带给了般遮丽。他曾经出言侮辱般遮丽,我们当中,只有德罗波蒂最有权力发落他。”


  “他曾经怎么侮辱的我……”般遮丽深深吸气,问她臂膀宽大的丈夫,“你再说一遍,不然我没有力气报复他……”


  怖军的影子如山一样笼罩着般遮丽,这大臂者瓮声瓮气地,悲哀地叙说会堂上盎伽王刻薄的言辞,而般遮丽颤抖着。


  她说:“把他的弓折断,夫君——他说我倚仗你们,所以我是五个人的娼妇,那么他倚仗自己的弓箭,就让他做弓箭的娼妇。”


  “然后他们把盎伽王丢了出去,等他醒了,自己拖着他倚仗的长弓回去吧。”


  无种的话让阿周那隐隐感到恐惧,他指望报复迦尔纳,但不是这么报复,就像迦尔纳也没有夺走他的甘狄拔神弓。如果让他看着自己的弓被折断……。阿周那等到无种也睡去后,征服睡魔者毫无倦意地翻下床。他用额头触了触甘狄拔,向因陀罗请求一般朝天射箭。“天神之主啊。”他说,“苏利耶神也听命于你,如果你知道他的金甲在林中哪处,就让落下的弓箭指着那个方向,引我过去。”


  一支又一支的箭把他引向了河边。这条河曲折地流经双林,他们兄弟五人每天都靠它取水。迦尔纳直挺挺地坐着,捧着断弓,如同发下不言誓愿的苦修者。


  “迦尔纳。”他叫道。


  “盎伽王。”阿周那换了个称呼,他依然没有反应。


  “罗泰耶。”迦尔纳的背影战栗起来,阿周那扶他站起,把那截断弓扔进水里,他把弓抓得很紧,阿周那感觉自己像从人身上扯下来一块骨头,“——我会给你一把新的弓。如同火神为我打造神弓,你喜欢哪个神明,我就去抓哪一个……你能用新的弓与我为敌,振作起来,盎伽王,还是说你觉得这次的屈辱,其实比你和你的朋友干的更非法?”


  “我不需要神弓……”迦尔纳开口说,“只是寻常的弓箭,我就能打败你。”


  阿周那点头:“好,那我们就去找足够坚实,又足够洁白的东西做弓的身体。”


  因陀罗之子看上了那些非法觊觎天界的阿修罗的骨头,和森林中渴食人血的罗刹的牙齿。他向那天神父亲借用了一晚马车,而迦尔纳与他挤在战车上立着。奇军的幻象如果说是一种真实到恐怖的幻相,眼下他所见的,就是光怪陆离,怪诞至极,却分明是真实的景象。阿修罗在财富胜者的箭下倒地而死,他们惨呼,大地之子那罗迦与天神为伍,常理颠倒了,宇宙要毁灭了!阿周那在这些恐慌的胡言乱语中笑得格外畅快,他看向迦尔纳,周边哀叫太多,车轮转动时雷声太大,他不得不对着迦尔纳喊话:“——大地女神之子!”


  迦尔纳终于笑了,他一样喊过去:“千眼威武的因陀罗!”


  阿周那长出一口气:“我没想过这群凶悍地冒犯正法的东西,居然惨叫起来也那么无助,这群东西也有人性——看来不是唱圣君罗摩的诗人,因为楞伽后来的国王算个好罗刹,才唱这些野蛮的部族也会恐惧,和人一样。”


  “对着你,我以后只用第二个指节拉弓。”迦尔纳说,“这是我记得的恩德,也是我的誓言。不过,般度之子,你别再伪装遮掩,叫我认不出了。不然等我背誓——那就算你害我堕入谎言,业报得算你的。”


  盎伽王捧着他的新弓回到了象城,象城王储难堪耻辱,已经绝食两天。迦尔纳立即闯进了他朋友的宫殿,国王王子们用来升天之处通常在阴凉僻静的地方,盎伽王踹开了门,阳光撒到了难敌身上。


  “站起来,吾友,不要消沉。我会为你克败其他国邦,掠夺那些国王的财富。你想看般度族因为你的强盛痛苦,难道你的归天不会让他们快乐吗?”


  迦尔纳把难敌拉了起来,他说:“我是你的朋友,是自愿卖与你的富军,要为你杀死阿周那,杀死普利塔之子的人。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吾友,起来准备祭祀吧。”


  天帝城曾举行王祭,象城就举行毗湿奴祭。阿周那有瓦苏戴夫的助力,难敌就去争取多门城其他的力量。战争迫在眉睫,黑天替那些结束了流放的人来商讨和平。迦尔纳听着黑天合乎外交辞令但是有些得寸进尺的发言,他感觉黑天渴望的不是和平,哪怕他面对的不是难敌这记恨般度族过了头的人,他也商讨不来和平。


  黑天走之前找上了迦尔纳。“我在这里被难敌王储用铁链捆住……就算我见多识广,这也是挺新奇的一次经历。”


  “瓦苏戴夫,我为我朋友的冒犯致歉。”


  “不,盎伽王,虽然被捆缚住的人是我,但被束缚的人是你。”黑天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而你要和我走吗?”


  “马达夫!你和他说了什么?”阿周那扯了扯他朋友的披帛,而这牛群之主只是适时住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帕斯,反正,他最后也没有和我离开难敌,不是吗?”


  黑天对阿周那打着哑谜,迦尔纳对他也什么都不说。他最后一次在战前见到迦尔纳时,他是感到自己的天神父亲来到了附近,阿周那想去见他,询问胜利的技巧。然后他看到了木然地捧着染血的金甲的因陀罗,和鲜血淋漓的盎伽王。他怎么敢把这一层依仗给剥下来。阿周那感到自己的手不住颤抖,无数次,无数次他对迦尔纳开弓,有时候这大弓箭手用自己的箭抵挡住了甘狄拔的威力,有时候,他来不及反击,苏利耶的金甲出现在他身上,再锋利的箭也被阻挡在外。没有这个你早就死了——阿周那从他父亲手里夺过这离开了人体便冰凉起来的日光金甲,他想,或者早就因为怖军兄长,成了拿不起弓的残疾,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你怎么敢这么舍弃父辈的赐予!


  他尝试把金甲贴回迦尔纳的身上,这盔甲曾经和盎伽王浑然一体。甚至,他在阵前看着这金甲如同被磨破的皮肤渗出血一样,粘稠地浮出迦尔纳的身体,他会想起芒果林里仿佛溺水的迦尔纳,他正渗出汗水,情热的汗水,夜风一吹就凉透了的汗水……他的手摸索得满是盎伽王的鲜血,但一切都不过是徒劳无功。迦尔纳按住了他的手,就是这双手,曾经连一块蜜食都抓不起来,片刻之前它又生生剥裂了自己皮肤一样的金甲。“不用了。”盎伽王说,“就当这是还你的弓的债,我们两不相欠,以后我会全力向你射箭。”


  距离日落还有一刻,这愚钝的弓箭手倒在沙地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明白,有时候他终究得不到一个全力射箭的机会。阿周那走近这倒在车轮旁的苏多之子,仿佛刚刚要和他决斗的是沙利耶,而迦尔纳,如同他的父亲为毗湿摩驱车,他下来为沙利耶搬动陷落进土坑里的车轮。他低头看着这濒死的人,叹了一口气。


  “马达夫,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就是战争的目的,它会杀死所有人。”黑天看了一眼战车上一贯心向般度族的沙利耶,仿佛他也在死者之列,“非法伏诛,不合时宜的正法伏诛,而后新的希望和未来得以苏生。”


  “——我不恨他了,马达夫,我甚至不讨厌他。但是我没办法说,我看过别人拥有他,但是,那和我有什么干系?我只是一个外人……比我一次又一次想,般遮丽拥抱我的兄弟时,还像个外人!”


  “我知道,不过实际上,你和他如同血亲。”黑天说,“……不,正是血亲。去吧,帕斯,去告诉他,然后把箭拔出来。”


  迦尔纳仰躺着,射穿了他脖子的箭还因为肌肉的颤抖微微颤动,他靠这个能害死他的东西勉强证明自己还活着。阿周那蹲下来轻轻抚摸他的脖子,而他笑了,向着这胜财点了点头。阿周那闭上眼,把那支箭拔了出来。


  坚硬的东西摆脱了血肉的缠绞,阿周那紧闭着眼,一种震撼的高潮从骨髓直窜到了头顶。


  

  


  


 



  


松下不斋

[授权翻译][周迦]并非诅咒Проклятий не бывает

继续翻译眼老师的大作UU依然有难迦要素预警!


summary:是《只有我的灵魂》中间的一系列IF,发生在迦尔纳把他的五个月输给阿周那期间,这五个月以他迷失于这大弓箭手为结尾,并且在很多年后,这些日月重新浮现。……主要角色都是一样的,不过故事会有点变化!

(因为作者并不熟悉妖连死后,摩揭陀发生了什么,所以希望比较重视考据的老师能原谅我对这部分的au发挥)


b.眼老师,写孽情文学的神……………………


……到了第二天,我意识到,盎伽王无意娱乐。


  中午的时候,一支军队发至了盎伽都城的城墙外。先是有只猎隼飞去城头,腿上绑着个信筒,它从我身边掠过——我本来是打算爬上来...

继续翻译眼老师的大作UU依然有难迦要素预警!



summary:是《只有我的灵魂》中间的一系列IF,发生在迦尔纳把他的五个月输给阿周那期间,这五个月以他迷失于这大弓箭手为结尾,并且在很多年后,这些日月重新浮现。……主要角色都是一样的,不过故事会有点变化!

(因为作者并不熟悉妖连死后,摩揭陀发生了什么,所以希望比较重视考据的老师能原谅我对这部分的au发挥)


b.眼老师,写孽情文学的神……………………



……到了第二天,我意识到,盎伽王无意娱乐。


  中午的时候,一支军队发至了盎伽都城的城墙外。先是有只猎隼飞去城头,腿上绑着个信筒,它从我身边掠过——我本来是打算爬上来看看城外的风景,结果我成了最先看到那由远及近进发的军队的人之一。


  一开始我以为这只鸟是苏羯罗,犍陀罗国王沙恭尼豢养的猛禽,它从象城飞来告诉盟友危险将至(不过来得有点晚,这封信只比军队来得早了一点)。但我突然记起来,苏羯罗是只鹰,翼展远大于现在这只猎隼……那么并不是象城的来信,但是,还会是谁呢?


  猎隼停在了一名卫兵的肩上,他取下信读了起来,随后拔腿往王宫跑,不过他立刻就发现自己不用去任何地方——盎伽王迦尔纳本人已登上了城墙。毕竟他不是那种会安坐在自己宝座上,等着士兵一次次躬着身捧上战报的国王!尤其现在的任何一条信息,都关乎这一场恐怕迫在眉睫的交战。


  他从士兵手里接过那封信时,瞥了一眼就站在附近的我。


  “阿周那。”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许应当离开,因为他们等会可能要提及盎伽的内政或是一些外交机密,或者一些刹帝利的荣誉,再抑或与哪处商议索赔和媾和种种……总之不是奴隶应知道的事,我理应离开此处……但是,他干什么叫我?


  总之我还是走了过去。既然他叫到我,那我就要去,而同时……


  国王毫不避讳地大声朗读起写给他的信,对着他身边逐渐聚过来的战士……也是对着我。


  “我,伴财,摩揭陀与其属地之王,妖连之子,在此向盎伽王迦尔纳挑战,要求决斗。明日黎明,如若国王并不畏惧,我们便在热浪还未烦恼身体时战斗。至于武器的选择,便由盎伽王决定,其余战斗的条件可以附书再议,唯有一点不可变,因为我的愿望是你我二人必有一个死去。如果盎伽王回避决斗,我的军队将围攻盎伽,直到请求得到应允。”


  盎伽王读罢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了眼城墙下所谓的军队,因为在摩揭陀的军旗与烈日之下,这些士兵怎么数都不超过一百人。且还全都是步行。他们更不是哪位伟大战士的弟子,我认识许多婆罗多的大武士,其中有些喜欢在作战时不借用战车,马匹,或者大象(比如我的兄长怖军,他只爱自己的锤杵),但我没办法相信,这——就算他百来个——百个穿着盔甲在暑热下苦不堪言的人,是尊者之后中的翘楚。


  迦尔纳说:“要么这个国王愚不可及,要么这就是一个圈套,某处藏有伏兵。”


  城墙外有开阔的空地,但再远些,围绕着盎伽都城的是一片森林,在此隐藏一支大军并不困难。可是……从这封信来看,写信之人坦荡勇敢,很难觉得这样的人有这种狡猾的心思,做这鬼祟的打算。


  最大的可能是,这个人只是过于傲慢,就如同他过世的父亲,他更想依靠自己举世无双的力量,心中的愤怒,指望以此证明自己的强大,而非依靠一支军队。这是说得通的——妖连的自傲和力量本身就是分不开的,他的孩子一并继承了两者也不奇怪。


  但这摩揭陀的新王伴财……他只有十七岁!他不仅傲慢至极,而且盲目得很,我不看自己身边那塑活的迦希吉夜也不会忘(虽然,我还是——我没忍住,还是看了他一眼),他亲手打败过妖连,并且我,阿周那,德罗纳大师最自豪的弟子,经验丰富的大弓箭手,与人交战,亦与天神交战,我这样的人和盎伽王比试起来都没少吃尘土。


  总而言之,这个挑战迦尔纳的年轻人是个疯子,即使他力量恐怖如他的父亲,但他依然是个会伤会死的凡人……


  “我会应战。”国王告诉他的士兵,“这毋庸置疑。但我会到傍晚再给他答复,我现在还有事要考虑……”


  说完这话,他就转身走了。士兵们面面相觑,只能接着站在这儿盯着下面的摩揭陀人,而我……


  天色已晚,按照他之前的赌约,他的黄昏和夜晚都属于我。所以我直接去了他的寝宫——如果他还没回来,在会堂或是别的什么地方,那我就等他,


  不过他就在这里。他没和自己的廷臣协商,这是他的习惯,他总喜欢独自思考接下来该做何决定。


  他在宽敞的宫室里踱来踱去,步伐平静,不像烦恼,但是……我感觉,他心里其实并不好受。


  “阿周那。”他说,好像要继续讲他方才在城墙上的吩咐,“我会接受他的挑战,因为这事关荣誉……但是,他想要一场死斗。我不愿意杀死一个孩子。”


  他从我身边走过,我不由得感到:他和我说话时,好像把我当做了一个可作顾问之人,或者至少一个朋友……一个值得的信任的人,而非只是个奴隶……有什么变了,他已和以往大不相同了。


  “我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他又说,“也许他拥有难以想象的天赋,才能,赐福或者阿修罗的凶力,也许我们势均力敌,也许他甚至比我更强……但,我不能杀死一个才十七岁的人!如果我有儿子,大概正是他这个年纪……他想与我拼死一搏,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让他格外想置我于死地……但我能回应他的这场决斗注定是不公平的!”


  我抓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打断了他。


  “你在象城的校场向我挑战时,我还不到十九,而你当时已经快三十岁了。可你依然要和一个孩子决斗,这对你不是什么问题。”我忍不住又提起旧事讽刺,“你对那个孩子恨之入骨,恨不得在众人眼前把他撕成碎片……”


  他略略低下头,看着我的脸。


  “我很晚才开始求学,那时我已经十五……将近十六岁了……而你知道,修学往往都是需要十二年……所以你十九岁从德罗纳大师处学成,而我学成时已经二十六了……我们当时是对等的……都只是年轻人,还没来得及见过真正的战斗,甚至不知生活的本质……我们并无不同,除了我更愤怒和高傲……那是我想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激情,它使我背弃常理……”


  “所以你觉得你现在改变了很多……”


  他确实变了。而我也记得,我是怎么克服心里的芥蒂,不得不视他为我现在的师长……他现在不是我的敌人,此时并无仇恨,仇恨转变了自己的形容……但它变成了什么?


  我没想多久,他把我从这不合时宜的深省里拽了出来,让我看回现在应当面对的问题。


  “如若我告诉他自己的想法,说我绝不会与他死斗,也许他会不快……而后会有一场交战。虽然我并不担心,盎伽以前也遭到过进犯,而正如你所看到的,我们的城墙依旧矗立,我依然是国王。在我的治下,盎伽不知失败。可是何须在这种情况下浪费士兵的生命?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谎言,我会告诉它,我接受他的请求。但如果我最后赢了,我其实不会杀他。”


  “若是你冷静地想想,撇去心中的怜悯呢?”我说,“如果你杀了摩揭陀的新国王,俱卢将收获莫大的好处!尽管他还没来得及证明自己,但是……”


  “……俱卢将乐于见到又一个国力衰弱的王国,它除了是我们短暂的盟友,更是长久以来俱卢的敌人……然后忠于象城的那条狗,盎伽王迦尔纳会得到他的骨头……”


  我听得发颤。我还是无法全然适应他有时太过直接地审视,或者谈及自己……如果出生在苏多家中的是我,如果一心在刹帝利敌意的视线里夺得一席之地的人是我,我会有什么感觉?正像他说的,无论如何荣耀,他依然与一条猎犬没有区别……我不禁感念大天使我生而为王子……随后我又感到些许羞愧,即使这光荣的出身,也没能庇护一个人,免受非法的迫害,免于流离逃亡,为人奴仆的命运。


  “你为什么说但是?”


  “但你首先该问一问这个年轻人,他为什么挑战你,他对你有何仇恨。你确实打败了他的父亲,但在那之后,你是妖连的盟友。”


  “并且妖连王实际是在我面前,被一个不知来处的婆罗门力士杀死的。”


  我没再说什么,我们都知道那人实际是谁。


  “有没有可能,他的儿子因为我未来得及保护自己的盟友,所以向我挑战?……也许吧,明天我就会知道了,现在我该写回信了。”


  “所以你还是打算骗他?”


  “我没有选择,起码现在没有。我甚至都没见到他,等明天,我与他对上,也许我会改变想法,也许我会受命运支配,只想看到他的死亡……”


  而我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也有可能,明天是他,我的迦希吉夜被杀死……命运总支配着我们……但这个想法转眼就被拂开了,这怎么可能,别说伴财只是个孩子,就是善于战斗的天神,也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我做过一个梦,梦中他仿佛告诉了我,他会在何时怎样死去……不,我不应该想这种荒唐的梦……盎伽王迦尔纳明天绝不会有意外。


  更令我沮丧的是,我现在不得不离开他的寝处……尽管我迫切地想在这里度夜……但如果明天黎明他有一场决斗要理会,我就不该平添他的疲累。


  当他坐在桌前去写回函时,我握住了雕作虎头形状的门环。


  “阿周那?”他抬起头,“你今晚不和我歇息吗?”


  “我觉得今天没必要……你需要休息,但是……还是说你不这么认为?”我不由得往他走回去一步。


  “不,你说得对。”他答道,“但明天,黎明时分,我希望你能来。我希望你能见证这次决斗,无论结局如何。”


  这算什么话?只有我吗?我是唯一一个能被寄托如此要求的人?……他对我的信任让我有些恐惧了。



  ***


  结果第二天我睡过了头。谁叫身为奴隶的阿周那早已习惯在盎伽王的卧床上醒来,让这已为礼拜苏利耶穿着齐整的国王冷不丁推醒。尽管是我使他半夜没睡(我都不知道他几时睡着的),他也能醒得和天边的晨光一样早,然后试图在侍卫换班的间隙不引人注意地送走我——等到校场上再和我见面。……以至于我完全忘了,在仆人的安寝之处,没有人会因为要催我回去,提早叫醒我。


  当我到城门口时,决斗双方已在磋商要遵守的条件——双方军队各自派出相等的人手,围成了一个圈,他们两个就在圈中。


  更确切地说,不只是军队的人手……因为在盎伽的军士那边,还乌压压挤过来一帮看热闹的国民……


  这太不妥当了。就算城门有守卫,墙头亦有弓箭手以备万一,可是这些手无寸铁的人——工匠、商人、妇女、儿童或者老人……他们纷纷涌出城外,要是有陷阱怎么办,要是有伏兵怎么办!


  我穿过人群,挤到盎伽王军中的一个副官跟前,就差摇着他问了:“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一场决斗。”他只是平静地说,仿佛现状并不需要更多解释。


  我再仔细看了看,他说的对,确实没有必要。因为眼下所有人手中都没有兵器,两位国王也还没谈好。


  盎伽王还是如往常一般战斗,腰背除了条披帛未着寸缕,那有图纹的布从左肩至右臀,斜贯在肉色之上,宽大的金饰环绕着他的脖子。尽管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不需要任何盔甲,但有时候,我还是希望他能重新考虑下这个习惯,哪怕不是叫别人因自己所见而难堪……


  我忽然感觉所有望着他的目光都是惴惴且难堪的,所有打量他之后心里生出的感想都是如处云端飘飘然的,就和我一样……至少,人群之中尚有女眷,我从人群里看到了好些热切地把目光望向他的面庞。


  与盎伽王不同,他的对手全副武装(而这大概也是他想在日头太高之前决斗的原因)。他甚至戴着一个皮革缝制的头盔,一个没有任何宝石镶嵌其上的金色装饰——非常奇怪的搭配,这样的护具不仅盖住了他的头,还遮住了他的脖子,只剩一点脸能看见。


  而这张脸不仅是年轻……完全可以说他稚气未脱。


  或许他因此才需要一个奇形怪状的头盔来让自己看着很有气势——如果他敞开脖子上的护甲,露出他柔嫩的脖子,和少年特有的丝帛一样蜷曲的头发,这个容貌英俊的战士看着一定更像个孩子了。


  他的体格,尽管有盔甲(而且各处都为了显得他强壮垫了东西),也没能给人他有力量之感,甚至,他都没长到他对手下巴的高度。


  “他不是十七岁,恐怕只有十三岁!”我想,“也许……也许他根本不是妖连的儿子!”


  我突然觉得,盎伽城下飘扬的摩揭陀旗帜可能都是假的,盎伽王应对的是别人的挑战,一个异想天开的孩子的挑战,虽然那孩子手底下至少有一百名士兵。


  “我的名字是伴财!”他喊得有些太过用力了,然后往前迈了一步,握紧了拳,“这个名字意味着死亡,盎伽王,是你的死亡!”


  “但我想问你,国王陛下。”迦尔纳实在压不下他的笑意了,“但是你为什么要来宣判我的死亡?”


  “因为你侮辱了一位女郎!”伴财震声喝到,他如此愤慨,以至于他身边都仿佛有种躁动的郁热。


  迦尔纳反唇相讥。


  “确实,这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向我挑战,尝试杀死我,为此替受我侮辱的尊后德罗波蒂复仇……不过,我有个问题,为什么你偏偏要来找我,而不是难敌王子或者难降?”


  “因为……”伴财垂下了眼,“一句话的伤害远比……”


  “那么我还想知道,摩揭陀之主啊,天帝城曾经的王后,她和你有什么关系?还是说……我另有侮辱别的妇女的罪恶,是你们国邦的某位公主?我侮辱了她,还是我和她之间有什么不干净的蜚语?”


  伴财没有应答,他只是把头仰起来,露出了他圆润的下巴与因为忍耐愤怒紧紧咬着的嘴唇。他这样的神色实在没能让他看起来像令人敬畏的战士,顶多像个被管教后,指望被人用糖球抚慰委屈的孩子。


  “你说得够多了,盎伽王!”他再次喝道,“选择你的武器。”


  “用剑吧。”迦尔纳说。


  毕竟如果不用轻剑,其他沉重的兵器,这样的孩子估计也用不好。


  “为什么不用弓箭?”男孩问道。


  “你是一名弓箭手吗?”


  “我会开弓射箭!”


  “会射箭和弓箭手可不是一回事,差得远了。”


  “你怎敢……”伴财气得直喘。


  “我不敢……”盎伽王在胸前合掌,他低下了头,但是并没能藏好他眼里扑闪的光,他觉得现在挺好笑的,但另一方面,他的敌人大概一点也笑不出来。


  今天能看到盎伽王费力忍着他不合时宜但实在人之常情的笑,只为不冒犯这自尊太过的小国王,实在是值了。


  迦尔纳不无艰难地压抑住了笑,他抬起头,重复了他刚刚的决定。


  “武器由我来选择,国王,我选用剑。”


  人群往外散开,战士们给正待决斗的二人拿来他们所需的武器。


  “盎伽王……”那男孩的声音不再洪亮,甚至失去了争胜和敬畏,他听着现在只像一瀑落在巉岩上的,悲伤的水,“我希望能有一场公平的决斗。”


  “你会得到的,我绝不违背规则,国王……不应如此。”


        “你的意思是刹帝利吗?”年轻人突然用一种很尖锐的语气说,“你还有一个问题没问我!我,一个国王,怎么能屈尊向你一个苏多挑战,这可会让我耻辱吗?——不,不会,因为你是个刹帝利。”


  他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你对我来说是个刹帝利”的意思,也没有任何表达钦佩和尊敬的意图。这个孩子一点都不佩服迦尔纳,他恨他,但是……因为他的出身,一个刹帝利,唯有同样的人才能让他体面地仇恨。


  “并且,”盎伽王应道,“你不会在我这里见到任何不光彩的诡计。”


  “你不会骗我,尽管你强过我。”


  “是的,我不会。”


  “所以就和我们说好的一样,这是一场死斗。”


  我愣了愣。他不是伴财,这个身份不明的人,他希望结束自己的生命,而盎伽王是他选择的结局……他并不仇恨,也不对那些受侮辱的女郎有任何同情,驱动他的是他自己的意愿……可他才这么大!他怎么能这么想?


  “开始吧。”迦尔纳平静地宣布。


  我本以为盎伽王会以此为娱乐,继续调侃他,在招架的空余逗弄这个孩子——但他没有,仿佛只是一瞬间,这迦希吉夜失却了他的温度人情,他只用眼望着胜利。


  一次又一次难以抵挡的重击打在这个年轻人的盔甲上,他只有自卫的余地——而且还是因为迦尔纳给了他这个保护自己的机会——盎伽王的剑在穿透敌人脆弱的防护前停了下来。


  “你留手了!”年轻人喘息着说。


  “所以你想要什么,要我立刻杀了你,不留给我的国民半点观赏的乐趣,不留给你的人半点期待转机的指望?你想叫他们败兴而归吗?不,这样痛快的结局于眼下的场合并不常见。”他的剑又拍了两下伴财的盔甲,“坚持住吧,国王陛下,也许最后你还有机会报复回来。”


  “那你可千万不要用怜悯羞辱我!”这个孩子绝望地叫道。


  再是一剑……一个巧妙的转手,盎伽王把对手从自己剑下引开……试图让这看起来像伴财自己避开了攻击一般。


  “你为什么选择我来杀你?”他轻巧地躲过了胡乱劈来的一剑。


  那个气喘吁吁的孩子没有回答,他一点力气都没了。


  盎伽王轻松地把他手里的剑打掉,然后用剑尖抵着他的胸甲。


  “你已经输了,尊贵的人啊,但你不会死。至少在你告诉我你行事的动机之前。”


  他把伴财的头盔挑开,乌黑如木炭的长发贴在伴财湿漉漉的脸上,阳光下汗水泛着光,这个年轻人平了平气息,他死死地盯着,盯着盎伽王的脸。


  骤然间,伴着一种雌鹗般的尖啸,他侧身躲过敌人的剑,悍不畏死地扑了上去,起码要抓上盎伽王的脸……


  然而,然而这个全无指望的孩子只用指甲,还只是右手的小指,划了一下迦尔纳的脸。虽然留下了一道不短的划痕——现在你脸上终于有了一道伤痕了,迦希吉夜,确实,它会愈合,不留一起痕迹,但是像这样,对一个战士来说,这难道不是莫大的冒犯?


  盎伽王丢开了他的剑,稳稳地握住伴财两边的手腕,然后把他手臂分开。


  “你要求一场公平的决斗。”他说,“但你却在落败后想挖出我的眼睛,没有任何交战的规则同意此举……虽然,交战规则本也不是为了心碎的妇女定下的。也许我该杀了你,女郎,但在此之前,你要给我一个解释。也许你不愿在众人之前说出,那就请你暂且做我的客人吧。我们私下详谈,也许我可以帮助你,或者庇护你,为你的冤屈讨回代价,或者弥补你受到的不公。”


  女郎?


  从一开始我就有一种模糊的怀疑,朦胧地,隐隐地在我心里扫过……但是非常模糊。毕竟,一个行为荒诞的男孩带着一群成年士兵胡闹,在我看来,比他是个女孩要常见得多,但毫无疑问,现在……


  “让我走,我绝不会说……”


  伴财彻底摘下了她的头盔,她深色的头发垂在肩上,甚至,发辫的末尾还束着个金环。她的脸被散乱的碎发贴着,很明显,她并不是十三岁,甚至不是十七岁……她可能才二十出头。


  “你是谁?摩揭陀的公主?”盎伽王问,“我并未听说妖连王有任何女儿……”


  “不,”女孩答道,“摩揭陀的旗帜是假的。”


  那些军旗应声被放下。


  “并且我不是公主,我只是个女仆。”


  我惊得差点踉跄一步:一个女仆,领着一百名士兵?


  但确实,她的皮肤有金铜的色泽……一个只居于宫殿里,与花香和珍奇为伴,被教导温顺的公主不会有这样的皮肤。恐怕世上只有我们这位眼光独到的大君才会把她错认为公主!但一般人也只会猜测,她是某位没落的国王亲族,而非一个平民……不过当命运要戏耍众人的眼,谁又能猜得中呢?


  “还是束发公主的侍从与密友。”她又说。


  正在此时,一面般遮罗的旗帜从她那半圈士兵背后扬起来,虽然只有一面。


  ……这就全说得通了,毕竟是束发公主,她当然会教自己的女仆用剑。而且我听说她的军队里有那样勇武的女人,可以带领百名士兵,就和这次一样。


  “那么,你是来为你主人的姐妹复仇的吗?”迦尔纳扬了扬嘴角。


  “不,盎伽王,我的心愿与这堂皇的目的相比……太可笑了。我的名字是室伐底。我是……公主的朋友,而这些战士,我的主人将他们交给我,慷慨地让我去决定自己的命运。我很感激她,如果我现在死了,他们会在我的主人的庇护下,安全地返回般遮罗。”


  “她是否说了,你应寻找的命运……是被厄运支配的命运?”


  谈话已经愈发私密,涉及隐情了,但对年轻的室伐底来说,她周围的人似乎已经不存在了。她顾不上,她的脸颊窘迫得通红,嘴唇却绝望得缺乏血色,她稚气的五官不像个女郎……而是风中飘动的旗帜的影子。


  “我没有选择,别无选择……要么倒下,要么胜利,战斗是我唯一能触及自由的事……或许我不擅长战争,当然,在你看来我也不会是个出色的战士……但我确实与所有人一起学习武器,和我的公主打了十几场仗,还赢了好多次……我也曾假装是个男孩,和其他士兵一起射箭。”


  如果是别人说,那便是天方夜谭,但……无人能否认束发公主的勇武和才能,那么为什么这个孩子不能是个称职的战士呢?只是因为和难以抵挡的迦希吉夜决斗惨败,并不能说明她不是……


  “你是一名真正的勇士。”迦尔纳说,“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勇气,但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知道我打不过你。”她垂下眼,“而且你在决斗中总是死守规则。”


  “但你忘了一点,我不杀孩子和妇女。你应该找一个……更不择手段的人。”


  “是的,我看错了,盎伽王。请原谅我的疏忽,希望我没有冒犯到你,如果有,那我请求你原谅……现在让我走吧,我会去找一个合适的对手。”


  她再次抬头,如同被雨水敲打的树叶,眼中有泪水。


  “女郎啊……”迦尔纳低声说,“做我的客人,来我的宫殿吧,你会得到光荣的接待。你应该好好歇息,我不会再问了,因为我无权窥伺你的痛苦和秘密。但请你记住,只要你需要我保护你的生命,我一定不遗余力……”


  “我没什么好隐瞒的。”女孩说,“一个还没有体会尽生命的乐趣的人,做出这种决定无外乎两种原因,要么是得了不治之症,要么……唉,爱情尤其是女人的病,甚至比前者更加可怕。”


  “不,不只是你们的。”他说,不由得侧目瞥了我一下。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得和他多么近,我仿佛是受吸引而靠近,以至于被后退的人群撇下……我几乎想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逃避尴尬,不过国王马上就没再管我,重新看向他的对手,和这位对手的死志上。


  “没什么……”她说,“你什么都帮不了。你又能为一个胆敢爱上王公的女仆做什么?”


  我离得太近了,因而能看清他如何颤抖着握紧拳头……他从来忘不了自己因为出身受到的屈辱,包括在般遮罗,我的德罗波蒂之处,那一句无心之失的羞辱……


  不过现在不是他屈服于烦闷的时候,他更仔细地端详这个女孩——他们眼里,有同样的温驯……同样的,无能为力的受害者,且他们都为这无能为力沉溺其中!他仿佛遇到了一个灵魂上的姊妹,因为不幸……因为这种对克服不幸的尝试……他们刹那间就不再是一个庇护者和受庇护者的关系。当她以同样的目光看向迦尔纳……一切都改变了。


  他们周遭的世界,四大……甚至太阳也在趋近他们,以其光芒探看他们的灵魂……


  “我想……”室伐底低声地说,“我想到我所爱的人面前,把我置在他脚边,告诉他我多么渴望成为他的仆人——只要我能不时看到他,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甚至已经鼓起了这么说的勇气!……甚至准备牺牲我的名誉……但在我知道,他会如何侮辱被他称为奴隶,称为仆人的人……多么可耻啊!我现在深知他是怎样的……怎样的魔鬼……但是我的心依然没有变冷,我依然渴望着他……以至于我不能呼吸,以至于我夜夜在痛苦中醒来……”


  上主啊,这个可怜的孩子说的是哪一个,是象城的会堂上,持国王那两个儿子中的哪一个?


  “在德罗波蒂公主选择夫婿的典礼上。”室伐底继续着她的忏悔,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我一如往常,坐在我的女主人,束发公主的右手边,尽管这不是我挑选丈夫的时刻……区区一个仆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殊荣……但是我的眼睛仍不由自主……它们不听使唤,望了一眼,就叫象城的难敌王储夺去了我可悲的心……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不论过了多久……我都无法忘记他。这就是为什么我踏上战场,光辉的名声,唯有在人仅死亡和胜利可选时才会出现。你,盎伽王……你成功用你的技艺和英勇得到了他的青睐与敬重。那么我也可以这么做……就,就只作为一个勇敢的青年。也许众神会怜悯我,给我想要的命运……成为他的朋友,和你一样……我可以见到他,为他效力……甚至偶尔,庇护一二可能被他伤害的女孩……”


  “不……”迦尔纳几不可闻地说道,“你没办法成为他的朋友……像我这样。”



 ***


  ……他与难敌书信往来,不,不仅是和难敌:持国王本人的书信也时常会送来盎伽,但这样的信大多数在转达俱卢这个王国的言语,比如在重要的节庆,应当的日子,与盎伽要求维持盟友关系,一般来说,没什么个人的好恶在其中。但是,来自象城王储的信件也很多,而且,他与他父亲的信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这不同。出于尊严,我不会私读他人的信,何况谁会准许一个仆从去拆看盟国来函?虽然这些信不只是关于那些冠冕堂皇的事务……


  有几次,他就在我面前看这些信,他太渴望象城那边能向他寄来哪怕只字片语。就算是推迟片刻,他也不想等。


  而且,往往他阅到结尾,迦尔纳神色便不复平静。仿佛最后一句话留给他一道烧伤……一个烧红的铁块,一个烙印!每当他仿佛一匹矫健却驯服的马被打上烙印时,他就是这样退缩的神情。他的下颌紧咬,战栗,面无血色,仿佛在等着一记重击。他眼中那么惶惑……然后他失败了。如同我与他在一起,残忍待他时,他也会这样……但不会很久——只是那么一瞬。他很快就能镇定下来,而后重新再读信中其他实用的部分,思考一些关乎军政或是别的要事的打算,他此时常常要求我离开,或者他起身去其他地方……他离去,就如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幻象,消失在我眼前……


  但凡对难敌有些了解,就能猜出他信中会写什么,用怎样的措辞……这样的言语,便是欲神伽摩见了也要羞颜,情愿带着他的群蜂躲进深深的林中……我又想不明白盎伽王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了——这究竟是使他快乐,还是伤害了他?甚至,痛苦使他快乐这样矛盾荒诞的话,都不足以描述这个奇怪的人。即使在他自愿输给阿周那之后,他也从未放过我——无论是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我依然被他随心所欲地支配着:要么把我拉近,要么推开我,把我托付给一种可怕的无助,要么,他就冷淡地讽刺挖苦我和他的愚蠢——这狠心的人……


  但他不会这样对待难敌。永远不会,我知道……你对他就不会表现得这么伤人!他会把你紧紧攥在手里,如同攥着他的战杵……因为你接受了。而我根本不想知道你们……你们这算是怎样一种友谊,如同罗刹……如同罗刹和阿修罗,如同摩诃迦梨与她环戴的头骨!


  ——“你没办法成为他的朋友……像我这样。”


  ……他真有底气,毫无羞耻地……在成百上千的耳朵之前说这样的话吗?虽然除了我,再不会有人知道其中内情了……或许还有那个女孩。她看着迦尔纳,仿佛迦尔纳是那个被冒犯的人,而贸然往前多走了一步的是她。


  “女郎。”他继续说,“如果没有足以自保的手段,我不建议你去博得他的青睐。不过……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向我求学,盎伽国已经知道了你的性别,但是,只要我阻止流言传向象城,你依然可以用男性的身份前往俱卢……王储必然会对我的学生有兴趣,因为我不会指教任何人。这意味着,你有机会成为象城的战士,为王储效力,甚至替他的错误弥补……我可以为此机遇担保,但仅此而已,女郎。至于友谊……你最好谨慎行事。”


  他绝不是在嫉妒,我怎么能这样想,不是难敌的玩物试图让其他人远离他亲爱的朋友,他怎会这么狭隘地计算……他担心这个孩子的命运,因为没人比他更了解难敌,甚至超过了他对……


  可是说千道百,他的建议还是太逾越传统的界限了,这毕竟是众目睽睽之下。


  但他们两个都无视了所有人。


  “我明白了,对我来说,能为他作战就够了。”


  “那么,贤女室伐底啊——不,或者我该叫你伴财,并非只有妖连的儿子可以用这名字……你情愿接受我的教导吗?”


  “你说,你不指教任何人……但我,不算任何人是吗?你处于怜悯,才施舍我这例外?”


  “不,只是我想……没有人能比一个满怀爱意的人更忠诚,而难敌王子需要忠诚的勇士。”


  “你不介意我是个女人?”


  “不,世人皆知,束发公主是多么有力,如能震撼大地。世人皆知,她的军队中四分之一都是女性,甚至有人担任了士官……如果你对难敌王储的苦爱不得终于冷却了心中激情,我不排除这种可能,你也可以带着从我这里学得的技艺回到般遮罗,回到你的主人身边。”


  “般遮罗是象城的敌人,也是盎伽的。你会为般遮罗人让出一个你亲手训练的,可与你对阵的战士吗?”


  “伴财……你不属于我,我无权控制你的命运。只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让你做我的学生。这样……至少可以使你忘掉一些悲伤。我的教导必然严厉,在我这里,你的皮肉要因操练受苦,你的骨骼要因不休的打斗受苦,这些远比你的心为爱感到的痛苦更明显……而在学成后,究竟去象城还是回到般遮罗,那是你的选择。”


  我退回人群之中,不想再听他是如何掌控我的命运,我的心情,而完全不考虑我。是的,他做的是义举,我不该不满,甚至应该看到其中值得骄傲的高尚。但一想到从今天起会有第三个人在我们身边……第三个……我就倍觉痛苦。有什么撕扯着我,如同他们把我用一根绳子捆住,拖在一匹马的尾巴后,挥鞭使马疾驰……


  我甚至不知道怎样的明天会更糟。也许,他会把倾注给我的注意付予另一人,或者,如若摩诃提婆也看不下这种偏颇,他会想一起训练我们两个……不管怎样,总将有一个年轻漂亮且十分聪慧的女孩身处我们之间。如果她并不满足……


  “她爱的是难敌。”我提醒自己,但这话终究不能说服我,在盎伽的短短几月便能使人忘记一切,甚至是曾使他神魂颠倒的妻子们……毕竟,我也一样爱般遮丽和妙贤,可现在……


  我承认了!我嫉妒任何一个拥有他的人,这些人不再拥有他们各异的形容,没有性别之分,没有性情之分……这些对我来说都不存在,他们仅是一只又一只可以将盎伽王夺去的手……


  并且迦尔纳不是盲人,他能看到这个女孩是多么年轻,多么美丽——甚至比我在各处王宫里见到的任何一个仆妇都出色……


  “那么,伴财?”我听到他再次开口,“你准备好让我做你的导师了吗?我会召集我的国民,向所有人发誓,除了学习战斗时不可避免的伤,你不会在我这里受到任何伤害。你的名誉和尊严都不会在此受损,我会尊重你,而盎伽的人们对你也是一样。伴财啊,我等着你的回答。”


  她沉默了良久。然后从下往上地,她看着迦尔纳……就像一个充满爱怜的姐姐,看着一个更聪明,更强壮,甚至更年长……却依然会犯错的弟弟那样。



  “望你理解,盎伽王。你已经给我上了一课。现在我知道,我需要找到一个老师,一个真正的老师,他不会纵容我,会使我受苦的心解脱……他会给我的灵魂以自由,让我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但是……希望这话不会挫伤你的好意……但这样的人不可能是你……”


  “为什么不会?”他颤声问道,这大弓箭手的敏锐与受否定后的怨怼显然又再折磨起他来。


  “因为你……”女孩缓缓呼出一口气,“你是婆罗多之地里十分善战的勇士,最有价值的勇士……你的战绩列数不尽,威名与荣光使人不可直视……任何人都会为能求学于你感到荣幸。但是我……人们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如果我可以继续做个男人……当然很好!不过……”


  “什么?”


  “像你这样的人,一定有非常喜爱你的人……他看待你,会和我看待你的朋友一样痛苦……如果我留下,必然是对他的折磨……如果我未曾受过这种苦楚,那么没有什么会阻挠我,向着我认定的目标前行——难道你以为我缺乏的是决心吗?不,我知晓情爱多么无情地摆弄我们这些渺小的人……而我不想这样折磨任何人!”


  他后退了。他打了个寒战。仿佛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身边围着许多人。他环顾四周,如同刚刚醒来,然后把手放在自己脸上,好像才摆脱了某种困扰。他不能理解,这个女孩竟然比他更明智,更透彻,远高过他想布施所有人,甚至是那些无意从他这里收获布施之人的欲望。


  而我……我深深地把自己藏在人群中,我希望这奇妙的女郎无暇看我,看到我贪婪的妒火,看到我的无助……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也不知道我的存在……可与此同时我又想拜伏在她脚下,如礼拜女神那般敬拜她。


  “原谅我,女郎。我竟不知我自己的荒谬。我希望帮助他人的愿望,有时却会使人受苦。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有的帮助是从别的水缸取水,满足另一处……是在伤害与被布施者一样的人。”


  “世上很难有万全之事,不可能人人都心满意足,有的人注定难逃褫夺……但这不是自怨自艾的理由,也不是忽视美德的理由。”


  “你的智慧远超你的年岁,才学方面你不需要老师,你要提高的只是战斗的本领而已。但是,很抱歉,我不能给你建议,尤其是在不帮你隐藏性别与出身的情况下。大多数导师,不,所有尊者——一旦知道,就会直接拒绝你。你将不得不说谎。然而谎言有其恶报。我曾被婆罗多之地最伟大的教师训练,然而这教导是我靠谎言换来的。事情败露后,尊者诅咒了我……你应该,你该寻求一个老师——却不应寻求一个诅咒!”


  “根本没有所谓的诅咒。”女孩平静地说。


  “怎么会呢?”迦尔纳惊讶地说,“我的导师持斧罗摩尊者,他抚心向我预言,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天,我将忘记他教给我的一切,然后死去……”


  “而这之前呢?”


  “在这之前?我将活得很好,甚至长寿……和其他人一样……”


  “所以诅咒并不存在。”她再次说道,“那不过是我们依从的话语,然后它成了我们的愿望……因为你朝思暮想。总有一天,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无论发生在你觉察还是未觉察之刻,你都会忘记一切,如他说的那样死去。因为你从未料想过其他的死法,而这诅咒,不是任何尊者,不是任何外人向你灌注的。正像在般遮罗我们说的那样,一个被砍死的,注定不会被淹死。当你厌倦了生命,当你的生活变得你无法忍受——你会自己选择结束它,以你认定的诅咒所说的方式。”


  “你是那么笃定自己说的话,女郎……你是从哪位伟大的圣哲处得到的知识?他又是否真的才学绝顶——而非仅是个被伤透了心的可怜人?”


  “看啊……圣人,知识,你不能没有他们!只有学会倾听自己的声音,你才能避免每一个诅咒,因为诅咒并不存在!”


  “它们存在!”迦尔纳固执地重复着,我从中看到了我熟悉的他,“如果我不相信尊者对我的诅咒,我不相信从他那里听到的一切,智慧与力量,我从他那里得到的一切,我还能剩下什么?”


  “自由。”


  “像你那样的自由吗,寻找毁灭或者青睐?那么我已经得到了,我不需要。”


  “你该寻求的是……爱。”


  “让你痛不欲生的爱?”


  “让我想痛苦地活下去的爱。”


  无人再说话,仿佛所有人,我们连呼吸也失去了。我可以感觉得到,其他人也都能知道,我们在感悟各自经历过的事情……不,我怎么能这么说,他们只是在这儿看着,如同看耍蛇戏猴的手艺人。然而即使是这样滑稽的表演,其中也传说着关于神的故事,那些伟大的国王与英雄的故事,关于生命和死亡,关于仇恨和爱,关于荣誉与卑劣……人们离开了那个豢养动物的街头艺人,胸中如被置换了新的灵魂。


  “我是束发公主的朋友。”室伐底说,“很多年来,我的主人一直生活在她为杀死伟大的毗湿摩而活的信念中,然而,唯有毗湿摩愿意,她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很难说这是对他们谁的诅咒,可能是两个人的吧。他们都因此诅咒自己,在自己心中,因为他们信奉这个诅咒。我的主人还有一个兄弟猛光,他一从火中诞生,就知道自己来到人世,是为了杀死德罗纳大师……而德罗纳大师也教导了他,为了给他的明日铺路,为了他自己的死亡,你认为,盎伽王,我生活在这样一群人身边,眼见这一切——有没有可能,我不经任何牟尼的教导,就可以思考诅咒,命运,誓言和其他东西?这些人们用以扭曲自己生命脉络的东西……人们只能让它有意义,不然,他们毕生所信就成了虚无。这就是他们的想法,这就是你的想法……但是这一切——不,都不过是虚无!”


  从一个被我当做是荒诞不经的孩子的女郎口中听到这番话,不大让人好受……尤其,尤其最后我还视她为女神。


  也许,我是因为期待才会胸口隐隐作痛,这是女神对他的考验,对他揭示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或者……也是对我来说重要的事情?


  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我突然无比清晰地记起来了,曾有一个梦,迦尔纳化身为健达缚,他告诉我自己将如何死去,因何而死……他要借我的手,来砍断遥远的未来,或许要降临在他身上,难以忍受的痛苦……给他解脱。


  现在我意识到了,不是他在告诉我。他对此一无所知。无论是如何死去,还是为什么教导我,抑或是业报为什么让我们行至一处,为何一开始是强烈的仇恨,而后又是可怖的亲密……


  他什么都没告诉我过。他什么都不知道。在我面前的是意图为我揭开我命运面纱的宇宙本质。这个梦……也许是室伐底对我的诫告……不,为什么不会是娑罗室伐底呢?


  我来到这个世界,或许只是为了杀死盎伽王迦尔纳。那么当他想要的时候,我就可以如同束发和猛光一样,取走他的生命,而其他时刻都没有意义,对这世界而言,对上主运转的宇宙而言,除了我是具凶器,其他的细枝末节都不重要。仅此而已。


  但是……我的一生都要和那两个般遮罗人一样吗?这两个从出生起就在为自己的誓言活着的疯子,两尊只能朝一个方向推动的塑像——是他们最初被命令的方向!这两个雕塑,我的两个朋友,他们被剥夺了其他的快乐……却毫无懊恼!这样……这样忍受非人生活的人啊!


  我和他们一样吗?


  我生命中的一切在我眼前流过……所有的快乐与挫折,爱与恨,胜利与错误,激荡与冷落,深邃与肤浅,温柔与残酷,同情与自私,贪婪与博大,嫉妒与牺牲……那么多,那么多的东西在我的生命中!究竟有多少形形色色的人,爱着我,又被我所爱……


  我和他们一样吗?


  为什么我要被告知这些,为什么它要加诸我身?


  看着盎伽王,他依然怔怔地望着娑罗室伐底女神年轻却深邃的眼睛,我不知道,迦尔纳是否明白她想传达的意思。他是否理解了女神寻找他的目的——他可以摆脱誓言和诅咒的循环,他可以做到……但是只有他能做到,我无力为之。


  为什么不能是我?如果他不理解,该理解的人是否就该是我,好能同时拯救我们两个人?


  最重要的是,我该放下自顾自地与两个我并不能全然知悉的人,自鸣得意的对比,我才那么视自己为非凡地看待他们的生活,如同非人,如同泥胎。


  难道不是束发公主给了这个女孩(无论她是否是女神)一百名战士来保护她,让她,一个女仆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吗?这是雕像般不知怜悯的人会做的事吗?


  当德罗波蒂被自己的父亲厌弃,而她的兄长和我射出的箭一样冰冷待她时,难道不是束发公主给了自己恰才出生的姐妹德罗波蒂以安慰吗?


  我对猛光这个妻舅,这个兄弟,还能了解什么呢?至少每个人都知道安芭公主,束发公主,她和发可怖誓言的毗湿摩因何接下了深仇,但没人知道德罗纳与猛光的业果来源何处……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甘于那种非人的生活,不意味他们没有生命,没有心……这并不表明他们不愿克服诅咒的效力,不愿摆脱这种监禁。


  那么我可以吗?


  我只知道一件事。现在这个女孩即将离开,或是去寻找老师,治愈她伤痛的心……或者回到天国,向众多天神,三位上主抱怨这些人是多么的愚蠢和不可理喻……他们本可以被人牵着手引向救赎,可他们反而情愿让她被拉走,放自己在不幸中被撕裂……


  那个女孩会离开。而我将留下来。还有整整四个月……我会把我那叫人难以忍受的主人,使人痛苦的奴隶,我要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如同安芭公主一旦触碰到恒河之子就会做的那样,或者把我们未知的过去与如今相连,如同德罗纳大师与般遮罗之子猛光……


  我和迦尔纳过去有何夙世冤仇,没人和我们透露过,我们只知道未来揭开显露的一点残忍征兆,甚至这一角是那么隐秘……且我们眼中所见的都不一样。


  但我可以克败这世上一切诅咒。难道我不比它们更强大吗?


  ……假使,假使我的爱伤害了我。


  连生活的乐趣也一并动摇……


 

          


  



  

  


   

 


松下不斋

[授权翻译][周迦]只有我的灵魂Только моя душа(2)


               ***


  我在梦里看到了他。


  他与那些寻香而行的健达缚更无区别,甚至,他有了翅膀,羽毛丰茂且有力,同时不乏上主造物的精巧。有了这样丰硕的翅膀衬托,他好像可以把我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托举到空中……甚至,他可以用手指触碎我。他的翅膀是那么契合他颀长的身体,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


  “我很想……”一见到他,我就忍不住低声问,或者已经完全是苦闷的呻吟了,“为什么我不能去找你?”...


               ***

 

  我在梦里看到了他。

 

  他与那些寻香而行的健达缚更无区别,甚至,他有了翅膀,羽毛丰茂且有力,同时不乏上主造物的精巧。有了这样丰硕的翅膀衬托,他好像可以把我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托举到空中……甚至,他可以用手指触碎我。他的翅膀是那么契合他颀长的身体,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

 

  “我很想……”一见到他,我就忍不住低声问,或者已经完全是苦闷的呻吟了,“为什么我不能去找你?”

 

  “你想问这个?”他嘴角扬起了一点笑,“我以为你想知道其他事。”

 

  “好吧。”我忍着胸口的闷痛,“那告诉我,你想教给我什么,你为什么要教我?”

 

  “我,教你?”

 

  “你没有吗?难道不是你一刻不停地推搡我往前走,叫我在校场上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而且,你看着也不像是在羞辱一个逊于自己的人取乐……”

 

  “你不比我差。你只是……错过了一些东西。但你会补上它们,然后就可以超越,方方面面,都超过我。”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没预感到吗,一场伟大的战争就要到来……今年,你和你的兄弟会饱饮对我们的仇恨,你们不是为象城的王位而战,也不是为了公义和正法,甚至不是为了你们妻子的名誉,无论你们说出来的理由是什么……这战争只是为了仇恨。并且,是我们在你们的仇恨上推波助澜。”

 

  “为什么?”

 

  “为了胜利,或者为了战败。”

 

  “你并不关心自己得到的会是哪个?”

 

  “一切由命运做主。但战争确实是不可避免的。你今年的经历,将是你难以启齿的秘密,它只为你所知。而且,你们兄弟五人都不会愿意道出自己的遭遇。最诚实的人不能,最勇敢的人不能,战争胜者不能,谁都不能……在这一年面前,你们都太孱弱。它会间隔你们,也会重塑你们之间的连接。你们会憎恨我们,不仅是憎恨整体,还要憎恨其中的个人。你会渴望我们的死亡,就像你这一生再未渴望过其他东西一样……”

 

  “但这一切对你究竟有什么意义?”

 

  “只是想让你明白,你我之间,你们当中,和我们这边,没有谁比谁更好。浴血战斗的将是疯狂的野兽,而非荣耀的天神,虽然,其中大概会有野兽认为自己可比天神。”

 

  “你不会这么觉得吗?”

 

  “不论我们是怎样的人,起码我们正视自己,并且会坦然地打量别人。我希望你也能有这样的眼睛,这样你就可以在战场上杀了我,而你双手染血时,想的不是我是个罪人,而你是诛灭邪恶的圣者。我们都是罪人,也都是圣者,只是要从不同的方向打量。”

 

  “我不能杀了你……永远都不能……”

 

  “为什么不呢?”

 

  “我爱你!”这几乎是一声尖叫了。

 

  “不是真的。”他说。

 

  “是真的!!为什么我不能看着你……我明明渴望……为什么……?”

 

  “你今年不能离开盎伽。但在这之后,一切都会过去,所有事,转眼就会被遗忘。尤其是你的兄弟开始对你的遮掩,和你的渴望感到疑惑时,你需要压下它,还有很多年的流放等着你……”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教我,但我确实承蒙你的指教,把你看做半个师长。我从你这这里学到很多,但你也不是什么都看得透彻。我明白,迦尔纳,我们现在的失败不会是要时时被掏出来,自怨自艾地回味的耻辱,它是我们可以汲取的教训。我们需要接受新的导师,找到他们,在这十年的流放里脱胎换骨……般度之子会分散开,各自寻找有益于自己的人。待我回来,你将认不出我,我会战胜你,迦尔纳,我会十倍胜过你!你将不配与我战斗,你只是我箭下待猎杀的野兽……而且我们之间再不会有比试,我们只有战争。”

 

  “这正是我想听到的,阿周那,我的训练没有白费。”

 

  “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那样想要我战胜你?”

 

  “因为我需要一个值得的对手。你明白的,哪怕克败成千战车武士,那些平凡的战士,你也不会觉得自己是值得骄傲的赢家。但如果我能打败十倍胜于我的阿周那……”

 

  “你还是这么骄傲,轻慢……怨恨命运,你还在费心寻找能证明自己的东西吗,你现在得到的还不够吗?……”

 

  “当然!否则我就不会在校场上和你胡闹似的打斗,费尽力气让你明白你还需要长进。尊更多人为师,尊众神为师,尊这寰宇世界为师……而不是满足于我把你摔进沙土里的次数,比你搏倒我还多七倍的现状!”

 

  “如果你输了呢?”

 

  “输给谁?阿周那,十倍超过我的人?这便不是耻辱了,唯有荣誉。尤其是你会记得,是我把你变成这样……许多上师会从自己的门徒那里接受死亡,这是个悠久的习俗……”

 

  我愣了一下,在这镜花水月般奇妙的对话中,有些事清晰起来,但它的清晰反而更令我不能参透。

 

  “所以……你是……在准备可以杀害你的东西吗?”

 

  “也许是吧。不过,也可以说我不是死于别人的谋杀,这只是……”他不再说话,转身欲去,但我依然听懂了他未说出的剩下半句话。

 

  许多上师会从其弟子处接过死亡,但这是遵从上师自己意愿的结果。他们会死,如果他们发现自己在这具躯壳的使命已经完成……或者单纯厌倦了活着。

 

  “你不想再活着了吗?”

 

  “不,你想不到我多想活下去,你最疯狂的梦里,也描摹不出我对活着的热盼。只是战争要来了,我将从中知道一些事……”

 

  他又沉默了,因为他只是有一些很模糊的感觉……他毕竟不能预言,尽管他已经说了那么多……但其实,我也可以预见这些明晃晃摆在将来的事。

 

  “要是我不愿意呢?”我问。

 

  “什么?”

 

  “做你寻死的刀!一把被事先选好,毫不情愿的刀!”我把愤慨如同瀑布般宣泄,迸发出来,但反而因为这激流,我想说的话被卡在喉咙里,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想法,我的痛苦……它只好自己表达自己。通过重复从未被人听进去的话。

 

  “我爱你!”

 

  “你不能爱一个拒绝爱的人。这些不过是激情,是忧性作祟……我本想用我的服从替你除掉它们,但我错了,它反而越积越多。”

 

  “只是对我的服从?见谅,但我不信。”

 

  “不然还会有什么呢?”

 

  “还有你的愿望……你想被逼迫着接受爱,在他人的力量之下。”

 

  “可你有什么力量,阿周那,你连自己都怕。”

 

  “我害怕你。我不明白你的想法,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和你说过了,别想那么多,这只是你的报复。”

 

  “不,你明明也很想……能完全信任一个人。当你彻底朝我敞开时,但你陷入你所谴责的软弱时,你明明很高兴……非常开心,我看出来了……”

 

  “你不能视此为幸福,这种,会让你想把手边的东西撕裂,扯碎的幸福……它有害无益。你要是管它叫爱,那便大错特错了。我告诉你什么是对的吧,那种真正的爱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如果你得到它,拿它和现在比较……你就会发现,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是空虚。”

 

  “真正的爱?”

 

  “是的,并且这样的人已经处在你的生命中了,只不过还没有走上前来。当时机正确,这样的爱就会显露,它会淹没你的一切,你感觉不到自己的血液,肢体,灵魂,乃至思想,它会是唯一驱动你的光——受它沐浴,你将不觉痛苦,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怼。因为他为你所爱。在那个人面前,一些事情是否被准许,是道德还是非法,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对你只有爱,你不会被嫉妒折磨,即使他有许多情人,你反倒会想和他一起爱他们。最后,你们将永远在一起。”

 

  “你会向这样的人屈服吗,我们能在一起吗?”当我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心里有什么生发出来。

 

  “不,我会拒绝他。”

 

  “为什么?你总是拒绝爱,但这样的……如你描述一般的,你怎么可能拒绝?”

 

  “因为世上没有人能说明我是一个罪人,还是义人,我究竟是非法,还是英雄。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在这里,只有我明白。”他把手放在胸口,“我只拥有自己的灵魂,而他人都不明白。”

 

  他的话又成了谜团,我对他叫道:“我不明白,说清楚些!”

 

  “有什么不明白的,阿周那?他就是爱本身,你将接受他,我将拒绝他,而他会因为拒绝杀死我。”

 

  “他会愿意杀了你吗?”

 

  “所以我现在需要你来完成将来的那一刻……但我的死亡不是你起的头。”

 

  “我还是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你只要磨砺你的双手,使它有力,无可比拟的有力。”

 

 

 

  ***

 

  我记不起来昨天做了怎样的梦,它只零零星星剩点碎片。但梦里最后那句话却深深印在我的头脑里——“磨砺你的双手,使它有力”……为了什么?不过反正这只是梦里的一句话……

 

  虽然我还是照做了。而且这次,我终于以磨砺的结果博得了他的惊讶。

 

  “明天我们试试射箭吧。”他在搏斗后的休息中提议道,不久前我才托着他的背,将他摔进沙地里,“这种技艺不该被落下。尤其是非凡的天赋,反而会成为让技艺生疏的拖累。这样吧,到时候我们先对着箭靶练习,试过所有发箭的姿势,然后,明天早上,我要和你好好决斗一回。一次势均力敌的比试,我绝不会动用金甲。”

 

  我兴奋极了,这么久,我终于可以做我喜欢的事了。然后我直直冲向靶场,我记得他说过,只要我想,我可以自己磨炼自己。这些天,除了射箭这让我快乐,灵魂激荡的事,什么我都干过了——等到明天。我绝不会再脸朝下地摔进沙土里。

 

  我的弓在床下积灰太久,以至于我都快忘了它放在哪儿了……但就是明天,明天!它将再一次被拉响,提醒我,我曾持此弓战胜了大光辉的因陀罗!而我的无畏使天帝也动容,向我致以尊敬——提醒我,我所有光辉的战绩!

 

  尽管现在一切如常,但等明天,我会证明给你看,什么才叫登峰造极!

 

  ——然而命运常爱玩事与愿违的把戏。我不知道这是盎伽王本人的命令,还是差遣仆人时错叫用了我。我突然被叫去,被告知今天我要在皇宫会堂里服侍。

 

  我拿着一把扇子站在王座的一边时,其实还没回过神。端坐其上的盎伽王也似乎没意识到当值的是我,就像国王与王子从来不会屈尊注意今天服侍他们的仆人那样。

 

  所以我还得这么站多久?

 

  我可敬的导师啊,你抓我来忙碌一天,难道是为了剥夺我练习发箭和眼力的时间吗?难道你叫我一直挥着这可憎的扇子,是要让我明天疲累得握不住弓?

 

  不过,转念一想。他几乎没可能这么狭隘地算计我。肯定是今天有什么不寻常。命运剥夺了我,也会给我其他机会,我只需适时认出它,捉住它。

 

  但是,首先,它得给我个打发时间的机会,我现在除了走廊上那些仆从小题大做的嚷嚷,什么都没见到。

 

  没过多久,我意识到,之前我觉得盎伽王不称他的王位是看轻了他,我再次见识到他对人与他们呈上来的情愿有多么敏锐的直觉。

 

  他的臣民一个又一个觐见,提出他们的要求,他们的抱怨,他们的争端……提出那些我觉得微不足道,却对他们重要至极的事。国王迅速且明智地解决了这些情愿——虽然我觉得他的处理都很妥当,不过他几乎只用一种方式,那就是布施(我实在不想承认,我也从他这里领受了施舍……少想那些没指望的事,阿周那,扇你的扇子)。但也有例外,就像他看破我的伎俩,他也看出了是谁假装贫穷和不幸,试图利用他的怜悯来乞讨。

 

  就在刚刚,他把一个没能得到半点好处的人打发回家。那人衣着格外破旧,脸上还有泥巴,上来跪在王座前,哭诉自己的悲哀。

 

  “尊敬的达亚纳拉,”国王陛下说,“凭你从国都三分之一的人手里得到的财富,你何须抱怨贫苦?安于你所应得的吧,你会得到赐福。”

 

  这放债人叫了起来,说人们撕毁了他的收据,不愿偿还债务,甚至今天还来王宫控诉他……明明他是如此的慷慨,索取的利润如此之低,而这群人居然说谎,叫他狠心的悭吝人。

 

  “如果你缺乏处理生意的才能和敏锐,那就去做别的活吧。你还年轻,健康,且强壮,你可以先成为一名学徒,虚心学习他人的智慧,而后你的生意就会好转……可敬的人,把你陈旧的衣服换下来吧,昨天我巡视时,看到你正披着昂贵的锦缎,饰以黄金。”

 

  这高利贷者面目扭曲地后退了一步,混入了会堂门口等候的接见的臣民之中。我看到他脸色怎么因愤怒铁青,而正在这时,我们的国王陛下还未听完下一个人的恳求,便下令给了他丰厚的赐予。

 

  这个新来的人穿得一点都不寒酸,和寻常的婆罗门不一样。我突然想到,盎伽的婆罗门有问题,他们的目光总是那么轻慢,而声音又缺乏悲悯,如同坚冰。我听说,在象城,盎伽王就把自己将近三分之二的财富布施给了婆罗门,而现在,他因效力象城所得的金钱,盎伽国库中的税收也有很大一部分,分散去了这些圣人手里。

 

  我想起在甘毕梨耶的时候,一位国王愿意从他的战车上下来,帮一个可怜的婆罗门,把马车的车轮从土坑里弄出来,并且带着何等幸福的微笑——仿佛这是无比神圣的事——他注视着眼前的婆罗门。

 

  虽然我并不是这些苦修终生的人。我只是为了能活下去,不得不做了伪装。也是那年,我意识到,婆罗门的生活比其他人轻松太多,甚至比我们兄弟梦寐以求想要回去的刹帝利生活更容易。对我们来说,当时最困难的事就是要应对他人的傲慢:我们不能咬牙切齿地去捡被丢在地上的施舍,而是应该怀着谦卑与感激将之拾起……但最后我们还是学会了。

 

  在我们掌握这诀窍后,落在地上的施舍从零散的钱币变成了整个钱袋。

 

  但我们心里还是倍感羞耻。

 

  总之,执政的迦希吉夜啊,无论你怎么想,你的麻烦其实主要来自于这些婆罗门。

 

  我瞥了眼那还生着闷气的放债人。说真的,他不够机灵,他本可以了解一下盎伽王的行事,然后挂着菩提子,要走他想要的东西……不过,盎伽的都城其实也没多大,就这些人,凭大弓箭手的眼力,国王也许一眼就能看出他撒的谎。

 

  直到会见将要结束,我才发现,命运带我至此,原来不是叫我看这觐见的闹剧消闲。快要把人接见完的时候,盎伽王突然颤抖起来……整个人都在颤抖,脸色惨白,为了压抑战栗,他紧紧把牙咬住。他眼里闪过一瞬惊惧,但他设法暂时从恐惧手里夺回了对身体的掌控。他竭力使目光平静,然后看向下一个乞丐,尽管他的手紧紧抠着王座的把手,镶金的雕刻深深硌进他手里。我站得很近,所以诸多异样一览无余。

 

  等他过早地结束了这次觐见——国王低声告诉坐在另一旁的大臣,他身体不适,剩下的情愿明天再说——我更加确定发生了什么。

 

  他试图维持威严,大步走过会堂,但只有盲人才察觉不了他僵硬的神色和颤抖的肩背。

 

  我看得出,他现在想做的只有逃跑,逃离所有人的注视……我顾不上和奴隶一样到处请示一通就追了过去,反正也没人拦我。廷臣很高兴今天散得够早,他们总算可以歇歇了,仆从也乐得偷闲。那些觐见的人,有的满意,有的不然,但也都慢慢走远了。

 

  没人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我。

 

  等我快到国王的寝宫时,我没心思和两旁的侍卫行礼,也顾不上敲门——管别人要怎么看待我,说我无礼,说我冒失,我唯一担心的只有门还是对着我挂上了锁。

 

  但它没有,只是关着。于是我踹开门,冲了进去。

 

  他就在这里,跪在地板上,手几乎要在脸上抓出血痕,他似乎忘了如何站起来,只知道紧紧把脸藏着。

 

  我不假思索地也坐在他旁边,抓住他,把他的头按向我胸口,他本能地想拉开距离,我不得不用力按住他——很管用,因为我感到他的反应倏忽之间变了,不只是失去气力……他还在尝试推开我,但已经成了一种无助的推搡。

 

  “冷静……”我轻轻地说,抚摸着他的头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是我,阿周那,不是你的敌人……现在也不说明你怯弱……呼气,求你,冷静下来……”

 

  他突然十分安静,这反而让我不寒而栗。

 

  然后他的头愈发用力地抵着我的胸口,用脸颊磨蹭着我,就仿佛一条家养的狗……然后他把手探过来,搂住我的脖子,他抬起脸,我看清了他的眼睛,没有任何成型的念头,只有沉重的恐惧,而后变成一种对痛苦甘之如饴的满足。

 

  那是一种足以叫我发疯的神色,不亚于他的手狂乱地抚摸我的脊背,脱力地在上面抓挠。

 

  如果我现在掀翻你,索取我所渴求的所有东西,你也无法保护自己,迦希吉夜,你自己也会朝我伸手,发出那种,仿佛被撕裂了肉体。撕裂了心脏的呜咽……我都记得,全都记得……我渴望了那么久,用这酬报我受的折磨也不算什么……

 

  但同时,我心底有声音叫道——不,不,我绝不会利用这时候。

 

  也许我不比难敌更好,但我也绝不比他差,我只是阿周那,并且在这新身份的生活里,我学到了很多。

 

  我把他颤抖的手拉下来,再次将他搂在怀里,然后轻轻晃着他,如同抚慰一个孩子……

 

  “没关系……都过去了……嘘……”

 

  时间缓缓流过,我甚至不敢多动了,生怕惊扰到他总算靠昏厥得来的安宁……

 

  “阿周那……”他突然开口,“你为什么不……不借刚才的机会……”

 

  他从我怀里挣开,我如释重负,那噩梦离开了,总算走了,我担惊受怕得都要受不住了。

 

  “因为……”他替我继续说,“因为你仍然……我知道,你仍然需要我。”

 

  “是的,我需要你。”我坦诚地答道,全身每一处都能感到这种渴望,“我无法安睡,不停地想你——但那只是我心中的忧性,现在,但现在你的灵魂不需要它,不需要任何施暴。”

 

  他沉默不语,然后尝试整理自己的仪容。他理了理头发,摆正了项链,然后从角落里找到掉下的王冠——最后他看向我。

 

  “你不想报复我吗,阿周那?”

 

  我想了想,然后听到自己说。这话于我的立场并不合适,但我还是坦白道,对着那因为不能听到其理智而惶惑地颤抖的身体,我也听不到自己的心声,仿佛现在只是我的身体自作主张地开口。

 

  “不,我不想报复你,我想治好你。”

 

  他眼里有什么在挣扎,是他说的那个替他警戒的戍卫,我记得。

 

  “听着,尽管我依旧受仇恨煎熬,但我已经学会怎么从中吸取教训,我也接受你对我的指教……而你,而你该接受我对你的救助。”

 

  又是一阵寂静,和平静下混乱的暗流。

 

  “这不算怯懦,不是弱点,迦尔纳。相信我,它其实是帮助你的医药,我们不能放纵你的疾痛,就像不能放纵自己的错误!我们该治好它,接过别人伸出的手。”

 

  我简直能看出来他在怎么和自己的理智纠缠扭打,突然,那么一瞬间,他把什么都抛下了。

 

  “阿周那,这不过是一年的期限,而且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当你我完成了现在这个身份的义务。我将回到象城,你知道我会回到谁身边去。”

 

  “那就回去吧。”我说,“你们需要彼此,比他要坚战,和你需要我多得多。但在我们还不得不一地相处的剩下五个月里,别拒绝我,让我帮你。”

 

  我听着心脏跳动的声音,不过跳了几下,他倒回我身上。

 

  “如果你并不想要。”我叹了口气,“我绝不会强求,我怎么敢……但如果你需要,我请求你,别再难以启齿什么都不说了。”

 

  “我做不到……我也不能这么做……”

 

  “我会教你……”

 

  “阿周那……拿过来。”他直直地看着我,手指出一个方向。

 

  “什么?”

 

  “盒子在那边……里面是骨骰。”

 

  “拿它做什么?”

 

  “你说我需要编一个借口……一个听着足够惨重的借口。人在赌骰中失去王国,生命,自由与时运……让我像不知道自己输了该怎么办那样,输掉剩下的五个月……”

 

  “你想做什么?”我依然不能理解他,我试图再次从他眼中辨认,这时我看到了隐秘的苦楚。

 

  “我是你的主人,我有选择的权力,可以决定我做什么,不做什么,决定我想要什么,不要什么……把这个权力拿走,让它只在清晨的校场。下午的会见与政事里为我所有……”

 

  “你想成为……”将说出来的词重重撞在我胸口上,使得声音发出变得艰涩,不,他这些古怪的念头我不能理解,但面对他的愿望,我没办法让自己胜过他的请求。

 

  “没错。”他低下头,试图掩饰倍感难堪的窘迫,“让我成为你的奴隶,阿周那,这些天……我没办法摆脱如此的种种想法,我尽全力克制它……太久了……帮我,把它们带走!”

 

  上主啊……他是何等疲惫,因为我,因为这非人的,利箭一般的生活,因为他自己的力量,因为他足以毁灭自身的孤独……我只能同意他,并且不是为了自己。

 

  “我不会伤害你,绝不会。”我压低声音说,“我发誓!”

 

  “为什么?”

 

  不……他从不会停下,不让我感到震悚……

 

  “你想……”他说。

 

  “你想报复……你应该惩罚我,为我的软弱……”

 

  上主啊……

 

  “如果你输了,那就由不得你决定自己能得到什么,所以我不会伤害你……”

 

  “……骰子。”

 

  我把他放开一会,去拿那个盒子。而他跪坐着,手撑着地,低着头,无比僵硬——仿佛他被击溃,被征服了,被俘获了。我重新靠过去,再次坐在他身边,从背后抱着他,好叫他可以躺在我身上。他仰着头倚靠我,而眼睫向下垂着……

 

  他已经输了,只是需要我来承认,需要一个不能置喙的借口,需要一道牢不可破的誓言。

 

  我掷出骰子,扔了四回,他一眼都没看。

 

  我把骰子放到他手心里,捏了捏,另一只手顺着他胸膛往下触摸,更低,更低……当手指触及他腰带下面,他发出一声瑟缩的叹息……他送来了手,骰子掉到地上,是五点。

 

  他闭上眼。

 

  “……我输了吗?”

 

  “是的……”我没把他放开。

 

  “我有……不,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我在他耳边低语:“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这五个月……?”

 

  “全部……”

 

  所以这五个月里,我会尽可能地治愈你。

 

  时间飞逝,每天早上我都面临着一场激烈的战斗,我不再为任何事分心。长进于是让我身为敌人的导师也无法掩饰他的骄傲。

 

  但我更期待夜晚……只为了感受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而我看着他。

 

  

 

      

***

 

  我们为奴的一年结束了,恢复自由后,我见到了我的兄弟们。然后我立刻意识到,梦中的那个健达缚说得多么正确……

 

  一堵墙横亘在我们之间,即使我们把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也没有什么好谈的,这一年是那么压抑,以至于我只想赶紧收回目光,躲避这无言的窒息。

 

  但依然,我起初还是希望我哪个兄弟可以重获力量,冲出这默声的藩篱……可从一开始,他们就都闭口不言,我看得出来,因为他们无力应对这段回忆……为什么,他们身为刹帝利的骄傲,和过去发生在他们身上可耻的事?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心中,我们的身边,我们身体里的每一滴血和我们呼出的每一口空气,都沸腾着一种非比寻常的愤恨……仇恨,这就是他和我说的仇恨,一种几乎直逼敌人面门的仇恨,它急需一条出路,一个转机,一个目标……这样它才不会吞噬我们。我们需要承接仇恨的东西,这点我已心知肚明,更准确地说,我知道它会落在谁身上。

 

  难敌,难降,奇耳,马嘶,和……

 

  我发现这裹挟了所有人的仇恨,也悄然渗入了我。并不是因为我恨迦尔纳,不,不仅如此,除了仇恨,对着他我只觉五味杂陈:感激,钦佩,自豪,怜悯……温暖。可有些事我不能说出来,我只能告诉我的兄弟们,他把我当做战士,当做对手那样训练。其余的我不能说,并不是因为那段时日多么可耻,只是,那些天只属于我们两个人,并且现在它从我手中流走了,我再捉不住它。

 

  如今再回忆他只是徒劳。但是,在这个所有人共同修筑的,矗立于旧日,闷热的监狱里,我无处可逃,唯有记忆透着出口的光亮——当我独自一人时,我难以自制地想起我和他之间毫无隔阂的五个月,那时我们分享一切……甚至没有了最开始的三天,他如同被阴暗撕扯的痛苦。虽然,他还是没走出来,但我已经习惯了他在我手上,坦诚地接受落败与钳制……我不能再去想那时候了,尽管它是我们所遭受的,难以忍受的苦难里,对我灵魂的唯一拯救。……直到我想起,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象城,他不会再孤独了,会有别人与我一样看到他的脆弱。不,他们现在还有很多事得做:俱卢正在与其他国家交战,它要掠夺财富,要征服敌邦……而渴望战斗的盎伽王会要求亲自率领军队。他现在离我……在我对正在无法阻止地往前推进的所有事的知悉下,般度之子共有的仇恨在我们心里愈演愈烈……正如他说的,我们被分开,但也以另一种方式,又被拼合回来。

 

  我们现在无力共处,所以我们很快就敲定,般度之子将独自前往自己流放时游荡的路程。但也有例外,回到我们身边的般遮丽声称她不会离开坚战。为什么是坚战,大概唯有她自己知道,不过平心而论,我感觉她的选择有道理。坚战长兄接受了般遮丽的陪伴,我被他身上出现的许多不自然的谦逊震惊到了,他仿佛彻底被谦卑塞满了。也许正因为此,他才比我们任何一人,都更需要般遮丽永不动摇的决意,需要她的爱,以及她的恨。

 

  无种和偕天也决定再不分开。这在情理之中:他们曾忍受了相同的痛苦。我本来还觉得,两个弟弟受到的羞辱会比其他人少。我不免对现在的偕天感到惊讶,虽然我一开始就不吝用最坏的心思揣度马嘶。而无种,他成熟了许多,我们娇嫩的大武士终于不会怜爱自己地在每一面镜子前驻足神往了。也许奇耳谈及那些深刻,思考生命本质的时候,其中的智慧刺伤了他,这是奇耳给他的折磨,总之无种完全明白了,他的外在不过是河流浪波上的泡沫。我们光艳的玛德利之子说,他想深入研究医治与草药的学问,偕天附和了他。

 

  “狼腹的怒火要毁灭所有人。”怖军说,他要去森林深处,直到连根拔起千棵参天大树,他都不会再出现于人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得不是孤独的。

 

  我不意外,怖军明白,他的愤怒太过,已经扭曲,现在怒火不该落在无关者身上,而等时机来临,他压抑的愤怒会找上所有罪人,一一清算。

 

  我也要履行我的承诺,使我的威名震撼整个宇宙,从天神到那些有福的人,无人不称颂我。但要找到能把我引上此路的导师,获得必需的智慧与契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再不会踌躇了。

 

  当流亡的岁月结束,当我们再次相遇……我希望,爱能回到我的生命,回到那吉祥之人……

 

  他曾是我的朋友,这些年里,他用智慧的言语支撑我们,现在他也向我们敞开心胸,如同一片浩瀚无边,温暖璀璨的海洋……我们疲倦的灵魂毫不犹豫地投入这上主救恩的圣洗中去。因为我们必须相信什么东西……我相信,我不禁想,眼下呵护着我们的这份温暖,如同不会伤人的太阳,它用金辉把我抱在怀里……。他用柔和的声音向我解释了困扰着我们的东西——仿佛我们是不晓事理的婴孩……我再不觉得羞愧了,因为我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当时间流尽,需使我们动容的不是仇恨,而且爱……对此世与众生的爱,对臣民的爱——我们必须理解他们的悲哀,成为他们理解公义,效仿正法的榜样。我们的力量应有悲悯的一席之地,哪怕,对着罪人与恶徒,我们心里仍要留有怜悯的余地。

 

  沐浴在笃信之中,如同沐浴在酥油与蜜之中。当我凝视着我的马达夫黄金般的眼睛,一切烦恼,利欲,沉重的记忆都消解了……当我坐在他的莲花足边,我那刹帝利的骄傲也和孩子随手修筑的沙宫一样崩塌了……如果他愿意,我可以把自己打扮成牧女,舞女,甚至效乳海中生出的飞天之颦……只要他强有力的手,愿将爱抚留在我低下的头上。群星照亮了我的心胸,天神的甘露把平和与幸福流入我心中……

 

  而我的兄弟和般遮丽也在那里,所有人,我们都来到他身边,接受他的祝福,并深深地钦佩他。

 

  不会有人想离开,我也友爱所有爱他的人……虽然有些晚上,杂乱的旧事会闯进我乳海般安宁的梦。“世上没有人能说明我是一个罪人,还是义人,我究竟是非法,还是英雄……我只拥有自己的灵魂,而他人都不明白。”

 

  但是谁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这不过是一场幻梦。

 

  我也再不打算见到他。

 

 

 

 

                 ***

 

  战争开始了,那在俱卢之野的伟大战役。

 

  ……只有在战争最开始的时候,我才确信这是一场扶持正法的战争。直到有什么事开始发生,我的心再次坠入怀疑与痛苦之中。

 

  ——直到盎伽王迦尔纳进入了战场。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我已经快记不起他了。但当他出现在我眼前,我的五感,我的知觉,都仿佛被重重地拧成了一个结,这就是他,他的存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矛盾,是对我迄今为止,沐浴着光亮,纯净幸福的生活,最堂皇的,愤慨的指责。

 

  因为从他出现在战场的那一刻开始,这场战争就成了一场针对他的战争,他,独自面对所有。

 

  他被整个世界所谋杀,被敌人,和他们自己人,缓慢地,无情地,甚至在战争之前就已经暗暗开始,甚至,更在婆罗门骗去他神圣的金甲之前(我就知道,盎伽王,我就知道,你总要在那些苦修者身上吃亏)……谋杀的开始,是更之前的一些事……

 

  “在战争之前,我知道了一些事……”

 

  他不再是一个为痛苦自傲的牺牲者,他只是一个牺牲者,即使他仍是这战争里最尽心尽力的一部分,即使他的箭与攻击能震动大地乃至天国。

 

  是的,他为战争而动,不知疲倦。但也很奇怪……我想不出他的动机。他本能将我剩下的四个兄弟,在他占上风时杀死,甚至有余裕砍成碎片——但他让他们活着。他们每个人都听他说了差不多的话,概括起来,意思是——我不杀这样弱于我的人。

 

  我想起曾经他关于对手是否衬得起自己的话……可现在是战场,并非演武比试!我很明白,原因并不是他们不配……

 

  虽然他们确实不配!即使是能把罗刹撕成碎片的狼腹怖军,也听到了他口中吐出一声傲慢的“弱者”……尽管几乎一半的俱卢族人都死在他手里,但他却被放过了。尽管无种和偕天忙了半天,好把盎伽王在布施后鲜血淋漓的身体医好。我的两个兄弟记得他受的伤,虽然他们的医术已至臻境,可使伤口隔日便不留痕迹,但他们不知道如何医治记忆上的伤。

 

  最需要医治神思的是坚战兄长,他的遭遇实在难以理喻。我身经百战,矫健勇敢的兄长没有负伤,这次,他终于有了开口讲述自己的耻辱的力量:当他面对着那可怖的只知战争的野兽,恐惧疯狂地钻进他皮下每一寸,远胜他人生曾有的任何一刻恐惧。转轮圣王不得不逃离战场,像一只颤抖的鹿,从天陷地裂一般的雪崩中逃离……他只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和马达夫。而马达夫照旧用合适的言辞鼓舞,恢复了他的信心。不过,我感觉到,其中更多的话是对我说的,比如我们必须战胜俱卢族,为此必须除去他们一切强大的依仗。

 

  我都明白。

 

  但是盎伽王,他明白这一点吗?——不。

 

  我尝试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理解他?他是敌人,他是包庇非法的罪人,他侮辱了我们的妻子,并且不愿收回那恶毒的言辞。他已经摧毁了我们三分之一的军队,甚至比伟大的毗湿摩和德罗纳大师杀的人还多。现在不是回忆那一年的地方,除非……

 

  除非这是一场有公义可言的战争。

 

  如果。

 

  而不是现在这样,看着他被周围所有的人杀死,看着诡计,欺骗,背叛,诽谤,侮辱,唾弃……这一切交织在天上。我不能,他在一个人对抗所有,甚至是站在了难敌的对面,甚至……敌视他自己。

 

  而且我无法摆脱这种感觉。每时每刻,他都在战场上寻找我,是要杀我吗,还是别的?我不知道。

 

  我几乎没有空下来和他决斗的机会。因为总有什么会把我们隔开,而短暂的相遇中,他总会愤怒地谴责我们的欺骗与虚伪(这还是战争中的正法吗——他说),他的斥责应比任何箭都更尖锐,如果我没有在他眼中看到别的东西的话……

 

  那是一种呼唤,他整个人都在呼唤我。

 

  “阿周那……我请求你,结束它……结束它……”

 

  “是你想多了,阿周那。”我看着又一个在盎伽王弓下受害的人被抬给医官,对自己说。要是真有什么是我能结束的就好了。

 

  但在我看来,没有。

 

  到了大战的第十六天,他已然是一头被围住待杀的野兽。不止我一个人看出来,马达夫也在微笑,从他眼中我能读出:再近一步……就差一点……那天晚上,他巧妙地夺去了因陀罗赐给盎伽王的法宝。凭借什么?狡猾?还是智慧?我眼见着这一切,愈发明白:无论这些决定杀死他的人怎么想,这是迦尔纳与他自己的战斗,而他没有输。

 

  可是,为什么他能如此轻易地看穿我的伎俩,和他臣民的谎言,却不能看穿马达夫的真意?还是说……他不想?

 

  他的力宝是为我准备的,但他却将之用给了别人……

 

  ——“也许,可以说我不是死于别人的谋杀……”

 

  他的皮肤如同干涸的大地,他眼窝深陷,眼中有高热一样癫狂的激情——不,他更像一个把自己烧红,正待化作一把刺过来的钢枪的人!

 

  “阿周那!人们怎么能说,那些把命躲在孩子们背后,把他们推上前送死之人是光荣的勇士!人们不过是你赌局中的筹码……瓦苏戴夫奎师那!!!”

 

  他的怒吼使我们脚下的战车都在颤抖。

 

  但我从未听过他到底想对马达夫说什么。交战把我们再次分开了。

 

  我必须战斗,毫不犹豫地战斗。

 

  我也感到很难过。

 

  到了这一天,我更加明白,我现在的知识,能力,乃至箭术,那些我曾扬言要十倍超越他的,都已经成真!但是,这些和我战胜他不一样,比如向那些普通的士兵放箭……

 

  比如在异邦人的背后放箭杀死我的祖父……他并不是对着我放下兵器,双手叉在腰间,结果却是我杀了他。仿佛他只是一盘被端到我面前的菜,我不去想那是什么,我不用管,我只需要咬下去。

 

  甚至,我没有取下胜车头颅……我认为他是那个害死我儿子的凶手,尽管我知道究竟是谁给了激昂最后一剑。在我疯狂地,心碎地闯进俱卢族的营地,准备在夜色下撕碎所有人时……我并没有想过,我要报仇,我要杀的人里包括那个因为怜悯我孤勇中受折磨儿子,而用死结束其痛苦的人。

 

  无种和偕天随后谴责他,说他没有阻止这场虐杀,这几乎如同把一个孩子杀死一遍又一遍的暴行!……可是无论丧子之痛如何使我神智恍惚,我依然记得,现在我们处于一场战争,而非为公主择婿的比赛。而激昂也不是只有美丽与纤手的公主,只知享受别人的青眼和敬慕。如果他进入战场,且没有被阻止,那他就不是一个孩子——我也绝不允许,人们如同谈论软弱的羔羊一样谈起我怀英勇而死的儿子。

 

  我的箭术要杀死需要我长进十倍才能战胜,杀死望向他便如盲人一般看不见其弱点的人……因为人们也把他摆上了我的餐盘,他们要求我舔舐他,撕咬他,最后毁灭他。

 

  或者……

 

 

 ***

 

  在第十七天的清晨,仆从帮我穿好盔甲,我就已经隐约猜到今天可能发生的事。现在已经不是谈论战争的转折点的时候,转折已经过去了。我们的敌人,他们的军队惨相毕露。怖军记得他的诺言,而他对羞辱般遮丽者的复仇已经完成……我都想不出那时的他会如此恐怖。虽然这是正法之战,并且他的复仇将警醒后世,以他可怖的力量,威慑将来心中毫无怜悯的罪人……

 

  依然是马达夫赶着我的战车。他为我们的胜利做了很多。他在战前给我的教导,至今在耳边回响。他是全能的,是万有之主(我心里时刻感觉得到),我只需向他走去,成为他的手——仅此而已,不去想,不去感受。我只需要明白:全能者全知,全知者无谬,再没有更高过他的公义。而我们,作为婆罗多族最强大的拥戴正法之人,他因此选择我们来助他重建正法。我们配得上这项殊荣,因为支配我们行动的,不是仇恨,而是爱……

 

  “……只有我才能决定我是罪人,还是义人……”——多么可悲的低语,它是受自私与自怜驱使着说出的,但我后来见到了至高者眼中的光芒,在他爱的溪流里随水波流淌……

 

  但现在这些话又响起来了,它们一起在耳边嗡鸣。“他就是爱本身,我将拒绝他,而他会因为拒绝杀死我,所以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唯独没人问过这只手想要什么。

 

  这场大战中,马达夫一直在和我说话,其中,他也提到过盎伽王。他仿佛是马达夫心中的一根刺,而且我感觉到了,虽然每每有这样的自觉我就不禁发抖,这无所不能者也有五感七情。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在说别的,但我察觉到了,他被盎伽王拒绝,并且他没办法平静下来。

 

  他用比较,对照,赞美,钦佩,他用各种修饰来佐证自己的话,但意思是不变的:

 

  “如果他和你一样,为正法而战,他将无人能敌。但他心中没有正法,他被矛盾折磨,不然他就不会选择,去做罪人的荫蔽……”

 

  ——“只有我才能决定……”

 

  “如果他不是意志如此软弱,他将无人能敌,如果不是自私与虚荣蒙蔽了他……”

 

  ——“他就是爱本身。我将拒绝他。”

 

  “至于你,帕斯,你比他更强大,因为你心中坚定不移,没有疑问。在博伽梵的引领下,不会有任何人……”

 

  ——“我只拥有自己的灵魂,而他人都不明白。”

 

  “他不是你的对手。”

 

  是的,马达夫,我也这么认为。

 

  我一到战场就看到了他,俱卢族的军队簇拥着他,他们已经绝望了……但是眼中仍有勇气。我不止一次见证了敌人死战不退的决心,不管他们是谁,士兵还是战车武士,他们都会战斗到最后一息。

 

  难敌就在他身边,他眼中既有不可驱散的绝望,又有动物本能求生时的光亮……只是因为他的朋友。他让盎伽王站在自己面前,甚至是把他推上前来的,我几乎能看到王子手中的铁链和鞭子……

 

  这不奇怪,因为我的对手看上去不再像一只受伤暴怒的老虎,而是一条受挫而呜咽的狗。我不知道俱卢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我听到一些传言,说开战前那边就一阵骚乱,但是无人知道他们在争吵什么,也许是争权夺利,决定谁是统帅……唉,刹帝利的骄傲啊!……显然这样的骄傲会指向谁,也许他们再次提及了他的出身,毕竟所有人都记得,他为了布施一个假婆罗门,舍弃了金甲。之后他又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参战,无法证明自己……他们试图从内里杀死他。

 

  但是现在无人可用了,人们不再记得他的布施,他被视为最后的希望,但可惜,他已经不可能是了。

 

  不,他还不打算放弃。在难敌的命令下,他向我发射了某种毒箭,或者是娜迦……箭擦着飞了过去。我的心抽动了一下:他是故意射偏的。虽然,理智告诉我,看他现在的状况,不排除有意外失手的可能。

 

  然后,按马达夫的又一次设计,击败他不再需要百十倍的武勇,只需要一人之力,甚至,只用一半的气力,毕竟我要对付的是个几乎不能站起身的人。

 

  可是他的车轮为什么会陷在地里,为什么他要把弓留在车上(唯有心神不定仓惶无措的人才会犯这样的错……他是吗),而他的御者漫不经心地坐在车上,根本没有帮他的打算……他还忘了呼唤梵天法宝的咒语。无论他是真的忘记了,还是没有……这都说不通。

 

  你到底在对自己做什么,迦希吉夜,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那么多人,那么多事,甚至整个宇宙都想杀死你……为什么他们所有都……

 

  不,这是非法。眼下的一切都是必要的,是天神撼动了我们脚下的大地,甚至要夺走他肺叶中的空气——因为即使在最后一刻,即使他奄奄一息,他依然具有力量。

 

  我受不了……

 

  他就站在我面前,手无寸铁,攥住了拳,紧咬着绷起下颌,但他仍傲然抬着头,他眼中是对我的挑衅,或者是对我的呼唤。我已经不能辨明。

 

  我克制不住地发抖。

 

  旧日的幻象笼罩住了我:他躺在盎伽王宫,自己宫室的地上,他踉踉跄跄地跪倒,毫无防备。而我在一旁揪着心:他这样能阻止众神伸出来要杀死他的手吗?

 

  不能,恰恰相反,他阻止不了。

 

  “杀了他。”马达夫向我喊道,“洗清他所有的罪孽!”

 

  ——“只有我才能说明我是义人还是罪人……”

 

  “杀了他,帕斯。想一想吧,他那样侮辱了德罗波蒂!”

 

  ——“我们当中没有谁比谁更好……”

 

  “记着,他这一生都是非法的助力。”

 

  ——“战争中浴血的将是疯狂的野兽,而非荣耀的天神,虽然,其中大概会有野兽……”

 

  “帕斯,他杀了你的儿子!”

 

  ——“……把命躲在孩子们背后的人……”

 

  “想想你在做他奴隶时所受的羞辱,想想你是谁!”

 

  ——“磨砺你的双手,使它有力!”

 

  “不,马达夫,不。”我说。

 

  “不!”然后我听到利箭破空的尖啸,是甘狄拔,是我刚刚扔开的神弓。

 

  我跳下战车,冲向他,我的敌人,那个不承认自己是罪人的人,那个拒绝了成为义人的人。

 

  我抓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拉近怀里。我的手臂使不上力,如同飓风中随意被折断的枯枝树杈,但我会磨砺它们的,我说过,让它有力。

 

  “冷静下来……一切都会好的!……我会治好你……”

 

  我的脸倒映在他颤抖的目光中……然后,空气被一股致命的寒意刺穿。

 

  他的头猛然向后折过去,就在这瞬间,他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骤然睁大的眼睛盯着天空,仿佛是在挑衅,仿佛是在呼唤……

 

  空气如同凝结了一般,仿佛是死人再无法吐出的最后一口呼吸。而我察觉到我的背后……

 

  我转过头,马达夫的双眼比吉罗娑的雪更冷,而他在看——越过我——看着他。

 

  我也转脸看了回去。凝滞的空气终于又流动起来,太阳的余晖怀有生机地弥漫其中,微风轻轻吹拂着我……宇宙并不在意它是怎样衰败,也不在意它是怎么一瞬间重获生机——更不必说它变得不再属于我。

 

  一切都变了。

 

  我小心地把我落败的敌人尸体放回地上——然后发现我再没办法挪开目光,我忍不住盯着那双不再有生气的眼睛,我握住他的手,依然温暖,好像依然有他那此世少有的力量……

 

  “帕斯。”我听到身后的声音,“你背叛了自己。”

 

  “我只是背叛了你,马达夫。”

 

  “难道这不是一样的事?背叛上主就如同背叛自己,背叛自己的灵魂。”

 

  回答他的不再是我的喉咙,而是我灵魂的发声。

 

  “没人能说明,只有我自己能决定,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叛徒……只有我自己。”

 

  我感到有什么擦过,但不再是天国的河流那样温柔的流波,而且某种饥渴的抽搐,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掌中滑落,他必须抓住,不能放手……

 

  “来吧,帕斯。”他再次平静地说,“明天仍要交战,我们还有未尽之事。”

 

  “我不会再上战场了,我不会再犯任何罪行了。”

 

  我不由得抖了一下,因为我已经听惯了的,温柔的,如同能包容笼罩一切的声音降了下来,听着如同蛇在吐信。

 

  “如果你觉得,你的背弃会对我们的胜利有任何阻挠,那你就错了。战争已经要结束了,我们已经赢了,你不再是必需。你的兄弟会完成最后的清剿,而你,大可以现在走入森林,不会有人在意你的缺席,但你该怎么忍受,帕斯,你怎么能忍受过这种背信者的余生?”

 

  “我没办法这样活下去——这些罪行,我在这场战争中所有的非法。”

 

  “非法?你将重建正法的战争叫做非法?”那个声音说。

 

  “没人能替我决定什么是正法,什么不是,没人能告诉我,它为什么是正法,又为什么不再保护我们。只有我的灵魂能决定,而别人都无法替我思考。”

 

  “这样吗,所以你打算从正法之途上离开。”

 

  “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让我的灵魂从现在的躯体里解脱出来。让我在下一世受罚,再得到救赎……我知道,那惩罚必定严苛……”

 

  “你说的不错,帕斯。你将受到你不能想象的惩罚,你将十分清晰地记得现在的人生,它将折磨你……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你将生活在那样的世界,一旦人们发现你不只活过一次,就会戒备地把你杀死!”

 

  “可这怎么可能呢,马达夫?你引领人们走向正法,走向爱……难道在你胜利后,还会有合乎正法安排却遭到不幸的事?”

 

  “会有的,帕斯,因为有你这样背叛我的人。”

 

  “不会也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吗?”

 

  恐惧从我的心中消失了,我的心变成了我从未想过的模样,在那里,人不仅可以与神争辩,甚至可以审判他们。

 

  “这将是人类的错误。”这位神回答我,“人的过错。不过这也是因为上主使他们充盈了世界,为了让你们,数不尽的灵魂能来到人世,为你们的罪行负责。你会受到惩罚的,甚至你不知道,帕斯,你究竟犯了什么罪,要付出怎样的代价……而这个人,他至少知道一些,并且试图在此生补救偿还。比如他的牺牲……但这有什么用呢?他依然是罪人,和你一样,不过他至少知道,他是你的……”

 

  “别说了,马达夫,我什么都不想听。即使我不知道我有怎样的过错,我的灵魂也会一桩不落地受到惩罚,但我不想听到别的诋毁他的话了。他已经死了,马达夫,而你依然忘不了他拒绝了你这件事?”

 

  在我背后,又是那令我双手发凉的声音。

 

  “不仅仅拒绝了我,也拒绝了你,帕斯。我向他展示正法,我和他交谈,让他站在我们这边……”

 

  “然后他告诉你,他不会抛下他的罪人?”我不由得笑了,“那么他到底是恪守正法的人还是非法之徒?如果你邀请他,那就说明你肯定了他,你不会去寻找一个非法的人。还是说,只有与你同行,他才能称自己为义人,他背负罪名,他受到惩罚,只是因为不打算和你走?”

 

  “难道不是他自己来决定自己公义与否吗?”马达夫也笑了,“他决定让自己是个罪人,应该受到惩罚,因为他发现……”

 

  “说明白,马达夫,既然你开了这句话的头。”

 

  “如你所愿——当他发现自己的敌人其实是他的兄弟,而他和其中一人犯下了重罪……帕斯,现在你还会觉得他疯了一样追求毁灭自己不可理喻吗?他很害怕,他害怕在下一世,他的灵魂会被撕扯,如同他把自己的金甲像一瓣莲花那样剥开。”

 

  “不……”

 

  “现在你还觉得,如果他身边有人可以改变他的想法,不是好事吗?”

 

  “你是在说自己,还是像你这样的人?毕竟,你自如地游走于这一切……这是你的享受……即使你看着那些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你也感到享受,因为你也一直在试图让他接受你——通过另一种强迫……可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想听实话!”

 

  “他是你的兄弟,帕斯,你母亲的儿子。是你母亲婚前生的孩子——但是她因为恐惧羞耻抛弃了他。他是你的兄弟!你还不明白吗,难道你没意识到……”

 

  “我听懂了。然而……我们根本不知道彼此的亲缘关系。但是你,无所不知的人啊,你甚至知道他和我那些不曾对人提起的事……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和我的兄弟这隐情,为什么你偏偏只告诉他,而且是在战前,是在他不想成为你忠实的,仰慕正法之人后……这就是爱本身吗?不是为了得到他,就是为了毁灭他?这就是你要重建的世界的正法吗?”

 

  “人的本性就是这样,且将永远如此:不是为了得到,就是为了毁灭。要紧的无非是它究竟得到了什么,毁灭了什么,是正法,还是……”

 

  “什么是正法?你或者你这样的人会怎么看待它?”

 

  “你累了,帕斯,而且意志软弱下来了。哪怕只是一只小狗,从刚刚的对话,它也能明白许多。”

 

  “狗不可能明白……它们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嘴里的酥酪。而且酥酪越甜美,它们就越兴奋,我不再需要你的酥酪了。”

 

  “一样的。我也厌倦了你,帕斯,还有你们所有人。婆罗多之地没有能真正扶助正法的义人。只有些许两脚行走的野兽,对你们来说,现在还不是听从上主诫告的时候……无论怎么跟你们说话,你们都只能听到自己愚钝的心声。你爱你的妻子、孩子、父母和兄弟,甚至爱你的朋友和那不可明说的情人……你甚至看不清,这些牵绊如何轻易地缠缚住了你。你在做什么?还要我告诉你多少次:只有放下执着,灵魂才能解脱!”

 

  “那么你解脱了吗?成千上万爱你的人,甘愿让自己融化在你的莲花足边,可你却格外不能放过一个罪人。”

 

  “因为他比你们……(我可以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痛苦吗)他比你们加起来,都更应当得到救赎!但他拒绝了,这个顽固的人……我告诉他,我会彻底治好他从那个置他于河流中的母亲处得来的噩梦……但他拒绝了!我本来告诉他,我可以彻底治好他!”

 

  “你和他交易,而不只是为了治愈他?”

 

  “他永远处在交易当中,并且他不清楚自己价值几何。难敌给了他一个王国,你给了他一些奖励爱犬的抚摸……而我,我为他提供整个世界,从天国到人世,我提供人们难以想象的幸福,一切,一切……但他只专注于听他心里卑弱的念头……不,他在听你的声音……他没办法摆脱,和你现在一样!甚至,你根本不会为自己的罪行感到惊恐!……”

 

  “我罪孽滔天,但是,其他人呢?马达夫,对你来说,你在意的到底是什么,就因为他不曾和你犯这样的罪?如果他面向的是你,那么这便可以称作真正的虔诚,奉献,或是其他本质相近的感情,这会成为一种适宜嘉奖的习俗,甚至被称作正法的体现……对不对?”

 

  “为什么不这样呢?”我背后的声音钢铁一般坚硬,“这不比你们所有人都抱着所谓的友谊,所谓的誓言,躲在黑暗蒙昧的角落里要好?如果你献祭自己,看着自己破碎……只是因为有人告诉你,这是好的,事情就不会显得那么糟?”

 

  “如果他们情愿,这确实不错——但你得不到的仍将是一种罪恶。”

 

  “够了,帕斯,你只是在原地绕圈。而我已经厌倦了叫住你,给你指出出路……我不再需要你了,现在我就可以给予你死亡……”

 

  “就像他那样,用眼睛杀死敌人?如果你可以用一个眼神,甚至是一个念头杀死谁,那为什么还需要这场战争呢?所有流血,所有暴虐,所有你费尽心思设计的战局——它们有什么必要?”

 

  “因为你需要,为了你的成长。但即便你马上就要死去了,你依然怀有一种幼稚的固执。”

 

  我沉默了,我只能紧紧握住我的敌人,也是我的导师之人冰冷的手。

 

  “那就来吧,马达夫,我的灵魂等着有朝一日,它应得的救赎。”

 

  “如你所愿,帕斯,既然你是如此厌倦了……”

 

  “我想知道,无所不能之人啊,你究竟会挂心些什么……”

 

  一种冰冷彻骨的锐痛刺进我的心脏。而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我再未放开那只冰冷的手……

 

  

 

  ***

 

  “我,Сильвер Диверсайз,一名医生,一个独身之人,我写下了自己灵魂的故事,尽管我知道,几乎没有人能读到它,但也没必要排斥……也许我的孙子们会读到它,希望我的心声不会引起他们对于生命和灵魂的恐惧……”

 

  我管不住要写日记的手,所以我不得不把本子藏在办公室最靠里的角落的地板之下,好让我能趁机断断续续地写作。我常用笔记本压在上面,用那些关于病人的抱怨,和他们需要的药名掩护下面我正书写的文字。

 

  因为这是我灵魂的故事,是我曾经的故事。现在我明白了,尽管之前许多年,我都不清楚落在我脑海和梦中的生动幻象是什么——我没告诉过任何人,甚至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起码不是恶魔附体,没必要拉着我去见驱魔的人。

 

  后来,我接受了教育,读了一些不是那么该读的大部头。我终于意识到我拥有的是什么。

 

  可我曾经的故事究竟发生在多少年以前?为什么……我想不通,如果一个人的灵魂能够再活第二次,它再次回到这罪恶的世界,为什么要花上几千年?

 

  我没听说过我曾生活的国家,我的人生中从来没听过我记忆里的那些名字……我不熟悉那些陌生又复杂的地名,也从未看过那么多,或美丽或英俊的人,那里似乎所有人都和天使一样动人……

 

  并且当时有许多神明,他们会来到人们面前,和他们说话。

 

  我曾是个王子,人们以银色做我的名字,甚至我现在的名字也是这个意思,只不过用了另一门语言。显然,我母亲曾想取一个新鲜好听的名字——Сильвер——我的家族中从未有人叫过这个,可见它出现在母亲脑海里,是有人唤起,绝非偶然。

 

  我非常清楚地记着过去的生活。虽然很多事是我想不明白的,为什么我周围那些人,包括我自己,都如此关心现在我并不在意的事?以及,为什么我现在那么在意,我曾经所不看重的事?但这些都不重要……只有一件事,我甚至可以为之去死。

 

  我记得我是在战争中死去,但我的死亡大概不是英雄该有的死法,没准也算,反正我说不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被杀,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记起来的,就像我记起来其他事。

 

  我最清楚的不过是我当时就快死了,并且我紧紧抓着我所爱之人的手,仿佛那比生命还重要——我爱那个人,我爱那个灵魂,并且……并且我知道,现在她也在这个世界上,她也回来了!

 

  她在新的身体里过得怎么样,新的世界对她来说是快乐,还是痛苦?……我曾天天都在想,怎么能再见那个人一面。

 

  我的妻子走进了书房,端着一壶牛奶和放在碟子上的一块肉饼。然后她把这些都放在桌子边上,远离纸张,这样,我就不会在写得什么都顾不上时打湿手稿。我没用别的书遮住我刚刚在写的东西,毕竟,她只会向我微笑……

 

  “你还在写作吗?”她深情地问,“亲爱的,我多想读懂你的著作,所以我才去学了认字,甚至是拉丁文,只为了读懂你……虽然,如果让教长发现了,他一定会诅咒我……邻居才说,他昨天又在宣讲知识对女人是怎样的荼毒……我没去听,亲爱的,你不介意吧?”

 

  我不知道,我的爱人。但不论周围的人怎么说,我还是觉得,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你爱的女人在你身边,并且你不仅可以让她谈论这些天街上的新鲜事,还能把教会里所有被谴责诅咒的知识告诉她。正是因为有她们,真理才得以传开。

 

  我们都冒着不小的风险,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发现我的妻子不仅识字,而且早就看了我的藏书时,我并不害怕。而她也没因为被我撞见读书而恐惧。甚至,她还直接抱怨道,我的藏书太少,她已经读了大半了,得弄些新的书回来……

 

  “好吧,我会的……”虽然这些手稿和书籍其实很难到手,我不得不小心保存它们,因为没有这些书,我的灵魂似乎都空虚起来了……虽然我知道,这些书的内容可能会使自己被判死刑,因为这里面全都赞同认得灵魂会不止一次地回到肉体的世界……因此,曾在地上犯罪的人最后也都去过主的天堂,甚至他们的罪行是借上帝的名义犯下的。

 

  “他就是爱本身,并且他会杀了我。”我又写下一句。

 

  “昨天我把最后一本书也看完了,除了你新的手稿,我没东西看了。”我的妻子说,她把自己的手臂支在我肩上,“现在我只能等你了……”

 

  唉,我的爱,也许我的故事其实是为你而写的,但是,我并非是想着你可爱的面孔落笔。我想着的,是你在我久远的过去里存在的模样,是你那双让人摸不透想法的眼睛,你总是怀着嘲弄的微笑,以及流露出阴暗与炽热的一瞥……我有种预感,你其实知道我在写什么。

 

  在现在这个身体里,你的灵魂并不拒绝爱……

 

  我又写下一句。

 

  “……接受我对你的救助……”

 

  我的妻子离开了,不是怕打搅我,只是还有些家务没做完。

 

  我盯着书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我看到刚关上的门轻轻在门框里震颤……

 

  “迦尔纳……”我轻声念道,我感到一株花缓缓在我胸口绽开,是我只在过去的。上一段人生里看到过的花。

 

  

 

  1457年。

 


松下不斋

[授权翻译][周迦]只有我的灵魂Только моя душа(1)

Summary:那场赌骰过后,每一个般度族人都要因为坚战错做的决定,被惩罚做赢得自己之人整整一年的奴隶。阿周那内心恍然:这一年里等待着他们的命运究竟会是什么?尤其是他,在他落入那么复杂难言的一个人手里之后……


b.是Diverseyes老师的香香周迦饭!不过里面也有一定的难迦和奎周要素。并且奎有点黑,所以观看前请做好心理准备!希望我不尽如人意的翻译可以转达一点这个同人的绝妙……如果喜欢的话请去红白网站给眼老师点多多的kudos和回复!


是剧不是月,是剧不是月,是剧不是月,重要的事说三遍!


 ***


  这些话至今仍会在我耳边响起:


  “德罗波蒂是自...

Summary:那场赌骰过后,每一个般度族人都要因为坚战错做的决定,被惩罚做赢得自己之人整整一年的奴隶。阿周那内心恍然:这一年里等待着他们的命运究竟会是什么?尤其是他,在他落入那么复杂难言的一个人手里之后……


b.是Diverseyes老师的香香周迦饭!不过里面也有一定的难迦和奎周要素。并且奎有点黑,所以观看前请做好心理准备!希望我不尽如人意的翻译可以转达一点这个同人的绝妙……如果喜欢的话请去红白网站给眼老师点多多的kudos和回复!


是剧不是月,是剧不是月,是剧不是月,重要的事说三遍!



 ***


  这些话至今仍会在我耳边响起:


  “德罗波蒂是自由的,她将在父辈与孩子的陪伴下回返般遮罗。至于你们,般度之子,这是坚战鲁莽冒失的代价,毕竟他在与兄弟的赌博中昏了头,不知收手——整整一年,你们都要做赢去你们之人的奴隶。只有这样,你们才能重获自由,而后,在自由之中,你们还要再被流放十年。”


  我甚至记不起这判决出自哪位尊口。也许是持国王,也许是伟大的毗湿摩,或者是维度罗宰相,德罗纳——总之是拥有如此权力的人……但他们的权力却不足以更早地喝止这场赌博,抑或他们本就未想制止。


  当我,与我的兄弟们,还有妻眷分别之时,没人流下多余的眼泪,所有人都明白,现在是我们消解自己投入人世前,便从前生刻在身上,未曾洗去的业力之时。即使是天神赐福诞下之子也有各自的前因。毕竟我们那时也都是凡人,所以无法避免罪过。这一年正是一个契机,我们可以趁此剥除,从前的业果箍在我们灵魂上的外壳,甚至,比起往后流亡的年岁,这时清理得会更干净。毕竟流放还是无法与被一个曾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人支配相提并论,流亡的艰辛,如何比得上忍受支使的痛苦。


  我最担忧的还是坚战长兄。难敌赢得了赌骰。而他会对奴隶做的,尤其在这个奴隶不仅只有这一层奴仆的身份时……他会做的,我们在会堂上都见过了。坚战……他坚韧却脆弱的灵魂,他水晶般的诚实,纵然说出谎言能稍微改善他的处境,他也不会撒谎。所以在难敌手里,他可能……我不愿细想,同时,我却也明白,这是坚战应当忍受的。并且,不只他一个人被安排了主人,他还不是在别人手里受苦最多的那个,无论是从精神,还是从肉体,他都不是。“此时此刻,你们被挨个分配,这没有错。”我一瞬间仿佛听到马达夫的声音在和我解释,虽然,现在并没有人与我说话。


  怖军兄长我倒不怎么担心。确实,赢了他的难降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怖军又毫无疑问得受约束服从于人。不过对着我们狼腹怖军这么一块难以撼动的山石,任何人对他发号施令之前,都免不了要先考虑一二,再开口说出自己的愿望和要求,避免引他发火。甚至我隐隐有此感觉,这两人被搁置到一处,其实是在考验他们的灵魂。


  无种就更不必说了,他去了奇耳那里。与其他持国之子不同,奇耳以谨慎闻名。现在人们即使不说出口,心里也有非议——在偶然之中,突然沦为奴隶的刹帝利,真的适合被戏耍捉弄吗?奇耳曾在会堂上为般遮丽挺身而出,我忘不了,我无法忘记他是怎样没说完就被兄弟们哄笑着撇开。他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只是比其他人更聪明,而智慧总是比……至于无种,尽管他天生通晓医治的知识,但无论怎么看,他不算多聪明。或者说,他太专注于自己的美貌了。所以这两人被安在一处,可能也有冥冥之中的道理。


  但是马嘶,那个赚得了我的兄弟偕天的人,我并不了解他,在求学时,他就一直避着我。所以我也不是多热衷于结交这个人。而现在……我难以形容他眼里的冷酷,只有经历过不尽苦难幸存下来的人,只有那些被深深地中伤过的人,只有那些把什么看做比当下的权势和财富更重要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目光……大概,他宁愿选择去把自己的手咬下来,也不愿失去哪怕千分之一的财产,他会把自己能得到的一切都从偕天身上榨取出去。马嘶不是为了乐趣而玩弄讥讽他,他只是想让偕天成为一个真正的奴隶,一头汗流浃背的牛马……我很清楚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不觉得他们被安排到一处有什么命运的公义可言……不应该这样!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尽管我的兄弟们四散去各自的主人处,他们起码都还在象城,尽管分离,却也相邻。他们可以支持彼此,伺机传上几句话……而我却要远离他们。在极远的国邦,我没机会和他们交谈,甚至没办法知道他们是怎样咬牙强撑着度日。没有主人的许可,奴隶无法传信。在这一年里,我不得不忍受对他们境遇的一无所知。


  那骤然升至我头上的主人,盎伽王迦尔纳,赌骰的余波还未散尽的当晚,他突然说,明天他就要回盎伽。因为他这次前来象城时压下了许多事未做,他现在必须回去务事。他补充道,如果象城受到任何威胁,他会立刻回来,只要难敌传召,无论是要他本人,还是带上盎伽的军队。不过现在姑且风平无事,他说:“我请求你,吾友难敌,让我回去我的邦国。”


  这难敌的朋友离去时挥手,仿佛没有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不过……在我看来,难敌现在有了个新的消遣。即使是那些没出息的小丫头,无论她们多深爱自己的旧布偶,即使她们一起掉进过小溪里,即使她笨拙地给它缝好了被撕下来的胳膊,即使夜夜梦里抱着入睡,以期这玩偶保护自己免受黑暗里的罗刹伤害——但如果得到了一个新的,她还是会把旧的放进匣中。


  成人摆弄与他人的关系,也不外乎是这幅样子。并且,盎伽王的离开情理上也说得通。我不算多了解他,但也听过人们提及他的心思敏锐(这是好的)和易于怨恨(这不怎么样)。显然,他的敏锐让他及时捕捉到,自己被怨恨的可能。旧的消遣应适时避开新的消遣。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是难敌手里的玩物?你这么多年来一直这么想?你不过是为自己真实所感拉了一条幌子,但凡你多琢磨一二,你就能看到嫉妒,钦佩,甚至是忌惮……而且,你……你依然(我甚至没注意到心中狂暴的自问成了对他的喊话),你仍是难敌的一个玩物,消遣,仅此而已!”


  而我则成了玩物的玩物。我已无力分辨如今顺应什么才是对的,这么苛刻的惩罚,对我们来说真的公道吗?站在他人的角度上,思考我的困惑也许很快就能想通,一个人越了解某个外人,就越能理解他们身上发生的事——然而一旦思考涉及了自己,或者因为时运十分接近自己的人,一个因为时轮的捉弄,蹊跷地比起兄弟,妻儿,父母,更接近自己的人……


  这就是我的想法:那么他就无法摆脱思绪那杂乱的漩涡。我无法摆脱种种思绪,时间把我们的灵魂投向了与我们契合,至少是适用于磨砺我们的人处,在这为奴的年月,我们与这些敌人的灵魂,会更亲近,胜过与血亲的兄弟。


  我也被抛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试图摆脱的灵魂。他百般搔乱过我的思想——不,我没办法说他纠缠我。他只说过一次,他关怀我,然后他就什么都再未做过,只于原地站着。但我无法压下,无法杀死那平静如死水,又下藏着激情的期待。他挑衅着我,无时无刻,乃至睡梦。


  次日,盎伽王带着随行车队回去他的封国,象城几乎无人留意此事。只有奇耳王子出来为他送行。我并不意外,他们性情某方面很相似。俱卢族行三的王子没有请教他的尊长,而是向迦尔纳询问。他的问题可想而知:他该如何对待突然掉到自己手里的奴隶。


  我无意偷听他们的谈话,是那声音向我耳朵里钻。我和其他奴隶坐在一辆拥挤的马车里,不能离开自己的座位,但我仍有大弓箭手的听觉,比首陀罗的耳朵更敏锐。


  “如果是你,”奇耳问,“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如果可以,我会让他走。”迦尔纳平静地回答,他话语里的真诚突然如同钩子,狠狠从我肉里抽出道豁口,“我不需要奴隶阿周那,我需要他作为大弓箭手,一个敌人,而非下属。但我们没有权力放他们自由,你我一样受命令的约束,甚至不比他们的轻巧。如果你实在不想和无种这过去的王子有什么牵扯,就……直接把他送去马厩吧。”


  “你说得对,我们一样受此约束……我没办法给他们自由,甚至,也没办法对他们置之不理……”


  “也许,我们该履行自己在这身份的义务……”


  除了这两个人,象城还有谁会如此谈论般度之子?我试着想难敌,难降,以及马嘶就这问题寻找明智的答案。挺滑稽的,但我没办法被逗笑。真的,除了他们两个,再没谁能像个人一样地思忖这些奴隶的问题了。我从婆罗门处听说了组成人性情的三部分,善性,忧性,与暗性。具善性更多的人似乎犹疑了起来,而为另外二者支配的人,则还步伐坚定地往前踏步。


  “听我说,迦尔纳。”奇耳继续道,“我对无种王子不怀恶意。我只是恨般度族,我们恨他们,因为我的兄长就是这样,所以我们……”


  有意思。除了在他们俩这处,我还没听谁说过,能把般度族拆开,他们能只恨我们共有的名号,却不憎恨其下的个人。


  “所以你打算把他当做谁,般度族,还是无种本人?你的兄长难敌大概很清楚如何对待他的奴隶,问他如何去做吧,他会安排好一切。”


  当然,难敌和难降都会教你怎么处置这些奴隶。而马嘶通晓婆罗门的学问,说不定还能总结出一本,如何经济地使用沦为奴隶的刹帝利的典籍。不过,和这二人比起来,马嘶还不如他们像那醉心学问的阶级。


  “但你不一样。”奇耳又问,“你恨阿周那,不是吗?既然如此,你会对他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可我们必须做些主人那样……残忍的事!”


  (谁给你这死脑筋里灌的这个必须!我几乎想喊出声。)


  “我说过了,我只想要阿周那这个战士。我只想要自由的战士,我就等着他自由的时日到来好了。”


  “所以你要带着他去盎伽,然后把他送进马厩里,抛到脑后?”


  这时,驾车的御者来到盎伽王身边,说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他匆匆和奇耳告别,登上了自己的战车,在武士的簇拥中,他下令出发。


  


   ***


  

  当我抵达盎伽的王宫时,在仆从充实的忙碌里,在安置新物洒扫灰尘的喧闹里,我就和一杆厅柱似的,不知所措地站着。没人给我下命令,盎伽王几乎是一下战车,就回他的宫殿休息去了。当时已是傍晚,他得抓紧时间休息,明天有的是他因去象城推下的事务要处理。


  我突然想,那些推延,是一种逃避,可是,是逃避什么,又是从谁那里逃避?毕竟现在无事可做,这不关我事的疑惑纠缠了我片刻,我也理所当然想不出结果。就让他去忙盎伽的事吧,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想。


  如果我还和往常一样,是阿周那王子,我将受到殷勤不尽的欢迎,他人的取悦取之不竭。可现在我是个仆人,且还是才从无所不有沦为奴隶的仆人。不过,如果身边的人都不会支使我去做奴隶的事,这个身份似乎也没有那么难挨。


  我跟着其他仆人,问起了晚上我该住在哪儿,是否能拿些吃的,来补充体力。他们一路上不敢和我说一句话,目光僵硬地绕开我,对他们来说,我依然是个王子——这从他们困惑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来。也许因为我手里还抓着我的弓,因为某种原因,盎伽王没有没收它(尽管他可以夺走,我见惯了他人对甘狄拔的眼热),那把弓在奴隶们捆扎起来搬运的货物间格外惹眼,它让我如同我赤身裸体地走在路上。我已经没有任何私物了,理当珍惜我最后的弓,但我现在觉得,我应该把它藏去某个地方,这样别人就不会害怕我了。


  没人费心向他们解释,我是怎么个身份,应得怎样的看待。他们也没办法自己做主,用怎样的眼光打量我。稍微掌些事的仆从告诉我,没人和他们说过关于我的事。


  因此,我一开始还以为我可以随心所欲,想去哪儿都行,反正他们不会介意。


  盎伽王是另一回事,毕竟他承诺了要做这奴隶的主人。


  结果我被礼貌且恭敬地送出了厨房(并且伴随着一众仆人的鞠躬)。我正在宫殿的长廊里徘徊,想不出自己该怎么打发时间,然后我遇到了他。盎伽王没有戴着王冠,也没有佩着金饰,他只是用一块柔软的,浅色的布披在肩上,一人走过来。国王们如有盛况或祭祀要出席,确会如此穿戴,身后随着一众廷臣,但我知道这种事上,他更喜欢独自一人,尽管他是一个国王,被盎伽此地唤作大君。


  “阿周那。”他语气没什么差别地叫到我。


  “是的。”我应了一声,然后犯起难,我该叫他主人吗?我似乎该无条件服从这身份予我的卑微,但他没有叫我奴隶阿周那,换做难敌,他不叫上一百遍奴隶坚战,恐怕都不会冷静地闭上嘴,想到难敌,我心里确认下来。


  “是的,国王陛下。”我说。


  “我很抱歉,没能及时安排你在这里的住处。”


  “你是在向一个奴隶道歉吗?”我忍不住讽刺回去,“你的对你朋友的职责呢?”他对我的问题听而不闻,然后长廊里陷入一阵沉默。


  “阿周那,你这个仆人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已经有足够的人来服侍我穿衣,为我取食,为我铺床,等等。并且他们熟于此道。”


  我也尝试想象了下这个场面……为他穿衣取食,甚至取悦于床褥和席间,不,他确实不敢。而且不只是因为他有足够的仆人,也是因为,他可能会从这样的奴隶身上看到般度族和阿周那这个人。


  “我要经手的琐事,我宁愿让自己来。而厨房马厩等地,在那里工作的人也熟悉自己的工作和彼此配合。不过确实,有些你所擅长的事,是盎伽缺少的。”


  我不禁好奇地盯着他,没来由的,我突然想起他对音乐那番高论,以及在把我和维纳琴一通羞辱时对我跳舞的暗示。


  他打消了我愈发不妙的猜想:“如果让我描述,在象城和战士们搏斗演练能带给我什么,除了殴打稚子的感觉,再无其他了。而这里更加不济,没有可让人称道的战车武士,没有受大师教导的战士,只有普通的士兵。在象城,撇开弓箭,我起码可以持剑与难敌和难降练习战斗的技艺,我的朋友们还可以徒手与我角力——我们各有所长。然而在盎伽,即使他们几十人一拥而上,我也只能训练自己知道分寸,不让他们被我太快压倒……虽然这也是必要的本领,但是……你明白了吗,阿周那,你知道自己对我的用处了吗?”


  我当然知道。我没办法期待命运此时格外垂青我。我当然希望我的敏捷,我的力量,我的技艺不会衰退,生疏,可是一想到一年内我不能过刹帝利的生活,不能接触武器,我就感到绝望:不经磨炼,手臂无疑会习惯于软弱的生活,大概要花格外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往日的水平。然而在他这么说了以后,我难遏喜悦……不过我还是设法保持了镇定。虽然我的欢欣可能没瞒过他,盎伽王微微笑了,只是动了动嘴角,但没瞒过我。


  “我每天清晨都会去校场。待我在日出时分,祭拜过苏利耶后,你必须在训练场或是弓靶前待命。有时我晚上也会叫你,但不是每天都有这空闲。如果我需要你来,会派人传唤你。”


  直到现在,我才感觉他在尽那所谓的主人的职责。但他表现得很自然,以至于从王公沦为奴隶可能产生的不快一点没有刺伤我。不,我提醒自己,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并非一个真正的国王。


  或者……为什么我要把作为一个国王,和凌人的傲慢,对旁人的轻慢,与对无法回答出身的人的羞辱联系起来?是谁让我能立刻想起这些行径?我立即想到了难敌,但是,盎伽王,我眼前的人让我随后想起了别的。在象城的校场,我和我的兄弟们,无论我们如何看待自己,我们其实并不比其他国王,和他们的孩子,比这些高贵的刹帝利出身的人好更多。只是非凡的环境格外使我们荣耀。


  在那个籍籍无名的苏多突然成为盎伽王之后,我有好几个晚上,不停在想,那天的校场上,没有比我更迟钝,更愚蠢的人了,我才应该是那个以他没想到的方式,回答他,接受他挑战的人。我应该承认他有权利与我战斗,虽然我不能给他一个王国,但我可以称他为一个平等的弓箭手……不过最后,我发现这么做也没什么益处,就没再使这些无用的回味折腾我了。毕竟,他这样的战士会成为任何人的盟友。可能正因为此,一些状似占有欲的想法接替着前者来扰乱我——我该对待他就和任何国王与王子一样,至于他本人,我并不在意。管他选的是难敌,还是别的什么国王,或许他早就看好了一个强大的盟友,一道高枝,他一贯精于此道。


  我对他没什么兴趣,我想。一想起他不过是难敌好用的一个消遣,我就能安下心,挪开眼,甚至不曾正眼多打量几次这个新簇拥在象城附近的弓箭手。所以我并不了解他,那个曾怀着最真挚的敌意挑战我的人,而现在……


  现在,他不得不确保他憎恨的对手不会失去臂力和张弓射箭的技艺。他需要我仍是一个刹帝利,而非奴隶。


  这有些奇怪,但有那么一刻,我突然想,确实,这是命运的安排。我想为这安排喝彩,它看到了我的所需,她把我在这时交给了迦尔纳。


  我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人,看着迦尔纳的表情,我明白,他也十分庆幸。




 ***


  我们在校场碰头的第一个早上,他向我提议,进行一场不用弓箭的比试。我有些意外。他手里握着剑,而后迦尔纳向随他一起来的士兵点了点头,那人也给了我一把剑。转交过后,此人便离开了,只留我们两个。


  “何须惊讶,阿周那。我见过你作为弓箭手的本领,不止一次。虽然很可惜,我们只对上过一回,不过还有一年时间,有的是机会。”


  我抓住他言辞中未交代明的一处,我依然不清楚自己该如何和他交谈,他想听什么,他不想听什么,还有在这愿与不愿间,我该怎么面对自己不得不遵守的服从。


  “这一年里杀我的机会吗?”


  “只要你还是我的奴隶,我就不会杀你,不然就太不公平了。你我现在地位不对等,我必须提醒你,如果你在今年杀了我,对你绝无好处。因此,不要忘记,阿周那,现在只是比试,而非决斗。”


  “你的意思是无需全力以赴?”


  “当然要尽全力。”


  “但在不遗余力的情况下,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你是德罗纳大师的弟子。我想你也受过这种教导,我们不只要学会不顾一切地挥舞武器,毁灭仇敌,也要知道怎么及时收手。虽然有时,我觉得吾友难敌,与你的兄弟怖军这方面都算不得出师。尤其是怖军。”


  我非常同意,尽管听他一句话就冒犯了我兄长确实不舒服。


  “好了,阿周那,闲话少叙。唉,在象城,我尽可以在刀剑锤杵里耗去半日,但在这里,我不得不顾及政事……”


  听得出来,国王与其廷臣聚集一堂的议事非他兴趣。他终究不是国邦之主,盎伽王,尽管他是个出色的大武士,但他算不得国王。


  这点我在稍后愈发深刻地体会到。


  他没有夸大其词,譬如他说与士兵打斗,和跟儿童打闹无疑,就不是自夸。“阿周那,不要敷衍。”我定了定神,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就已攻过来三下,我半只脚踩到了圈外,但好在没有跌倒,他喝道,“你的命运已经注定,不要考虑那些不相干的事,与我战斗!”


  他话音刚落,我心里搅起狂澜,仿佛摩诃提婆降入我的心神——就像每次播撒勇武时一样——他在我身上疯狂的起舞。


  是的,谁说过,我的动作就像在跳舞。而与暴乱的动作相比,我的思想,无比清明地和身体剥离,如第三者那样比较战局中的自己和敌手——盎伽王的力量非凡,如同挣开束缚的公牛的角击,只是他正打算刺伤的是那更加灵活的牧民。倒不是说他笨拙,我不过是看出了如何克败他的威风的方法。


  仅是眨眼之间,我如蛇一般折过身体,避开了他连骨头都能砍断的一击。但我不是用自己的武器刺穿他最后的防线,我用的是自己——我重重往他胸口踢了一脚,而后闪去他背后,拿胳膊箍住他。迦尔纳没有跌倒,他慢慢地,平稳地,甚至可以说颇具观赏意义地在敌人的抱拥里,免于跌到地上,而我俯视着他的眼睛。


  我一瞬间有些懊恼。


  眼下的姿势似乎藏着种讥讽。


  “现在你又会跳舞了,阿周那。”


  但这次没有恼怒逼得我想夺刀教训他,因为,尽管难以启齿,但按他说的,讨好女郎需得扭腰起舞的话,他现在同样是个配合舞步的动作。


  “我不知道这当中的技巧。”盎伽王继续说,他仍保持这种几乎躺在我臂上的姿势,浑然不觉蹊跷,但说实在的,我已经感觉到抱着他有些吃力了,“了解新事物都需学习,那么,阿周那,我要你指导我这摩诃提婆擅长的艺术。”


  这是他第一个像样的命令,还会有什么?但无疑,无论他想要什么,这盎伽之王,我都无法拒绝他。问题是,这些没人教过我,当需要穿着纱丽伪装时,我甚至没做作地向卫兵投去媚眼,就成功取信于戒备男性之人的眼了。舞蹈也是如此,那坦达瓦般狂乱的战斗也是一样。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教他。


  最后总算来了个人救我。有人呼唤他们的盎伽王。迦尔纳不甚情愿地收回他渴望教导的目光,轻松地从我郑重到酸沉发僵的怀抱里出去,转身离开了。甚至没说下一次在校场还是弓靶前见面。


  我很清楚,往后的一段时间,盎伽的事务会占据他几乎全部的时间。但等他把事情打点妥当,他只会更久地与我缠斗,较量。


  而现在……我只能颇为不快地承认,今天剩下的时间里我还是无事可做,再没比这更消磨志气的事了。


   ***


  次日早上,他向我说,要徒手肉搏。


  “我一直在想你昨天怎么蛇一样地闪开,而后将我摔过去——只要你想,阿周那,你做得很自然,不像是经训练后天掌握的。它源于你的本能,也许你前生便是那类裸身蜕皮的生灵,但我大概不是,所以……”


  他说着,我却在想,那么他的前生也许是个健达缚。这念头被意识到后便叫我一颤,因为它的根据不是盎伽王的技艺和力量,我只是在想他的外表。他形容出色,体格精健优雅,且有大弓箭手的天赋和才能……以及这身体里无尽的力量。我昨天领教过了,虽然我设法赢过了他,但不得不承认,昨天那疏忽而失了先机的时候,不靠一点狡猾的技巧,我没办法取胜。


  “阿周那,再用你昨天那把式,让我想想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然而我来不及用上任何手段,他毫无征兆地,钢铁般拿手臂箍住了我,无论是靠蛮力,还是试图扭动关节,一时都逃不脱。他就像一块亘古的山石,而我是只不慎卡在缝隙里的野兽。意识到这点相当让人不快,更使人郁郁的,是我不得不明知收效甚微,还要和那些愚蠢的走兽一样,坚持抽出自己被困死了的爪子。


  我得想些办法。


  “告诉我,国王陛下。”他勒得人有些气短,我艰难出声,“你确定这是公平的比试?”


  “你想说什么?”


  “人人都知道你有天神的赐福……”


  “你看到我现在穿着金甲了?”


  “但它即使不现出形象,也能起作用。”


  “我从来没想过……”他没松开手,而我的腿已经开始颤抖,甚至没有把握下次呼吸还能不能喘够维持我意识的空气。


  “那么……你现在……要考虑一下吗?”


  “好了,阿周那。”他就像突然抓住我那样,又骤然放开,“这几天我们不过是互相了解了一下,明白彼此的长处与劣势,现在是时候正色对待我们的练习了。”


  他说着,我只是坐在地上,试图尽快减轻气短的不适。也许因为缺乏空气,我约束气愤的自制也薄弱起来,随血流在身体里激荡的阴暗情绪被压了好久才终于止住。我们是不平等的,我们并未处在一个高度……我抬头看着他说话,有种疯狂的冲动暗暗滋生,我想把他制服,重重地扔到地上,而后……


  “也许,再用剑对打?”


  “阿周那,你的锤杵使得如何?”


  “我记得你说过,用锤杵时,你败给了难敌。”


  “确实,是近身搏斗的时候。”难道难敌的臂力更胜过他,而我却逊于他们?可是一个人怎能比这山岩更结实,那些非法的人,怎能强过天神赐福的力量?


  这实情再扫兴不过,力量的差异无比客观,但我还是,我不禁希望能看他倒在尘土中,仰面朝天,刀剑架在他颈间,若能是我亲手扼着他的脖子,那就更好了。


  迦尔纳此时俯视着我,他高高在上,本可以看见我的神色,把我的想法猜出些许。但他没有,或者说他假装不知道。


  “我们需要熟习刹帝利武士所有的兵器。”他说。


  然后他学习的尝试又被打断。又有什么急事呼唤国王陛下转眼去看他。我再次被落下,独自梳理躁动难安的心情。它们被压抑得太久了,不过,反正我现在无所事事,有的是时候安抚它们,甚至,我还可以深刻参透其后的原因,而后自省和忏悔……只要我是个自由人,我的思想就会向那些品德高尚的刹帝利看齐。


  但现在和我为伍的是那些粗鄙的仆人。仆人的想法不受任何刹帝利道德的约束,如果一个仆人现在想去厨房,找个熟习草药与香料的行家索要使人迷蒙的药方,他也不会觉得心虚和羞愧。


  我深深地吸气,闭着眼的黑暗里仍是我不想看到的,那些关乎复仇的画面,比如国王餐食里的迷药……我岂是不能绕开守卫,潜入国王卧房的无能之辈?


  可这一切是图什么?


  我不能杀他。那凶杀的念头起来时,有一瞬我甚至想折断这跃跃欲试的手。


  ***


  “阿周那。”翌日清晨,他又叫住我,“这几天我感觉,无事可做对你来说像是种折磨。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自己去拿兵器锻炼,或者和我的军队一起演练。”


  他同情我了,以至于决定给我一个领先的机会,好增添我的力量,免得再像前几次那样,容易落于下风,免得我那刹帝利的尊严如此轻易地被冒犯。


  冒犯吗?


  昨天我几乎用一整天平复那些使我不习惯的感觉。我颠来倒去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比试,而且,臂力上我的确比不过怖军,而坚战的长枪用得比我好,无种比我容貌姣好得多……但我从未对我的兄弟们有过这种感觉。从未有如此阴暗,渴求报复的恶念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可是为了什么?因为我输过他一次,一次任谁看了都不会当真的对练,一个对彼此能力简单的试探?但在第一天输的是他,虽然他恍如不觉。


  “我只是个奴隶。”我说,或者,我听着自己说,因为它实在不像我会说的话,“你——国王陛下,您最好给我安排仆人的工作,从早到晚,填实我的空闲,而在你需要的时候,我才会作为一名战士,由你差遣。”


  “你希望做仆人的活?”他惊讶地问道。


  “我只是想忙起来,并不在乎会做什么,只要我力所能及,或者你的仆人愿意教我。”


  “好吧,阿周那,虽然我没有想到……”


  “我们只是在履行自己于此身份的义务。”我重复了他说过的话,把这些尽情说出口,比之前干听着他和奇耳那样颇具自我牺牲意味的谈话舒服多了,“我们所有人都要这么做。十个人里无人有幸例外,即使我们远在盎伽。我必须忠实地受这戴上辔头的惩罚,而你,庆幸吧,为奴的不是你。”


  “你是否想过。”他说,“做主人,和做奴隶,究竟哪个更糟糕,如果两者都是在逼迫之下不得已而为。”


  “确实。”他现在又想让我扮演奇耳那样的角色,附和他,听他讲话了,“这义务确实是折磨,但我们必须面对它。”


  从那眼中,我知道自己说动了他。他忧愁的凝视里蒙上了一层阴影,其中的自信与平和被一种卑弱盖过,我常在他被指责时看到这种阴影一闪而过。或许,我在象城讥讽他不过是难敌私下作乐的东西时,他垂下的也是这样如受害者一般的眼睛。


  好了,既然如此,国王陛下,我也不需要找什么削弱你精力的方法了。


  “那么阿周那,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工作,如一个仆人,回去吧,届时会有人叫你。”


  我知道他不会使我和那些伙夫和马倌为伍,我会被召至国王的身边,因为他俨然已经决定配合这所谓的义务,做出牺牲。


 


          ***


  我的工作当日便来了。确切的说,是在晚上。我正漫无目的地在厨房游荡(至少我拿什么吃不会被人阻止),而后王宫的总管进来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反正也不重要。他犹豫再三,开口,好像他也难以置信自己所传的命令。


  “仆从阿周那,国王陛下传召你。他要你服侍他以圣水濯发洗礼。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不。”尽管我心里有什么大叫着让我说是,我想,今晚我务必静心冥想,抓住那个乱我心神的根源,找出生出它的因,最好,我能斫去它,但首先我得先知道它是什么……


  “那你就先看你前头的仆人如何行事,照做就好。到时候你会得到一壶温水,而后缓缓浇灌国王的……”


  如果他趁机刁难我……


  “若不是国王陛下亲自下令,我不会让你进这肃穆的场地……”总管审慎地补充说。


  “但国王的话就是律令。”我尽量温顺地回答。


  “是的,快去吧。”


  当我到了那洁净身体之处,国王已盘腿坐在那碗一般的水池里……这些都不重要,我被眼前所见慑住了。他几乎全然赤裸,脊背挺直,仿佛他吞下了一柄长剑,那剑在割烂他肚肠时也支撑着他。他闭着眼,而仆人们熙熙攘攘地围着,走动,做他们应做的事,将香膏敷在他身上。但这些声响摆弄都和他无关,他只是闭着眼,仿佛无知无觉。


  一个仆人递给我一个壶,示意我去国王的背后,剩下的就是总管说过的,我需要把水倒在他头上,润湿头发。但他的头发已经湿得贴着皮肤,好像没什么再洗的必要。他根本不需要我的服侍,这净身已近结尾,他到底为什么叫我过来?


  我不由得想起,同样持着水壶,那次我与他争吵,维度罗宰相不得不让我为他濯足致歉。我被迫向他屈膝,然后由下往上地看他。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致歉,他比在场任何人都不需要。他陷在尴尬里,甚至情愿一次突至的昏厥救他出去,甚至,比我更加难熬。但我们都不得不在他人讥讽和愤怒的眼光下受尽这苦,设法保全尊严,从这噩梦样的夜里离开。之后的数日(我是这么做的,我猜他也是),我们都尽量走王宫最偏僻的路,以免看见对方,提醒当时的尴尬。不久,我们就又能坦然地言辞相争,更胜以往地讽刺嘲弄……


  现在他是打算重现那日?可是周围再没会别有用意观看的人了——仆人当然体会不出其中意味——他又是为了谁重复当天?


  他此时全无之前坐立难安的模样……确实,我现在是个仆人,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是谁在他背后,阿周那此时根本不存在。


  我缓缓倾斜水罐,水流再次湿润了他成绺的头发,在灯烛下闪闪发光。他仍一动不动,只是闭着眼,即使这时他也不知道我在背后吗?而我,我不该抬头看他,不该让目光落在他肩上,此前那些暗昧难明的暴躁又灼烧起我的喉咙——甚至远胜以往。那已经不是思想上的躁动了,它已是实际的火,能使血液沸腾如同熔岩。


  但是……这怎么可能?


  “国王陛下……”我几如绝望地低声说道。


  “阿周那?”他没有睁开眼,只是问,“你想要仆人的工作,做好它。”


  “但是……”


  “你不喜欢这个安排?”


  “不……”


  “好吧。”他叹了口气,“你走吧,我会再给你找一个。”


  我离开的时候,我的脚似乎真的成了蛇腹行的,那种满布鳞片的尾巴。它们有自己的头,知道该把身体拉向何处,但哪里都不是我需要去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日出之前便去了校场,但他并不在,我一直等到太阳升至正天中,他也没有来。





 ***


  又是近傍晚时,又是我在厨房打量那些熟悉的伙夫,打量年轻女仆柔润身段时(虽然在她们当中我找不出什么惹眼耐看的)……


  “奴隶阿周那,到国王陛下寝处去。”


  “——?”


  “大君没告诉我原因。”


  好吧,天知道我还会看到什么料想不到的……


  这未知不能使我受挫,反而令倍觉乏味的血又热了些。甚至不只是血流的温度,我的知觉似乎突然拨开了与世界的薄纱,又像突然被蒙上了什么。我再看着周围的仆妇,她们的手和脸颊因劳累通红,纱丽被卷了起来,与自己打了个结,好不妨碍她们迈开腿干活,但这也如同一种吸引。这郁热的厨房里有种奔放的洒脱,虽然她们只是为了工作……不会有人生出多余的想法,无论是这些疏于梳洗的女人,还是一样光裸着半身的男人。如他们一样,我腰部往上也再没穿什么了。


  在见盎伽王之前,我还是希望能找到些合适的衣服穿,虽然什么都没有。


  “你就这么来了……”总管崩溃地嘟囔了一句,我想知道,难道他还担心那生铁样冷硬的国王陛下,会因为这打扮而不悦,“……进去吧。”


  我继续向不知道藏着什么的宫室走过去。我在门外驻足,犹豫是否要直接进去。


  “阿周那(我不清楚他是不是从门边的影子看出来的),进来吧,他们已经把酒拿来了。”


  酒?


  我进屋时,迦尔纳非常不自在地抱着他怀里的东西,仿佛那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有不慎就会被摔伤。显然,那些宴饮时常见的乐器,盎伽王还是第一次用手触碰其优雅的形状。


  他将之交给我,并且松了一口气,像是总算从照拂一个他陌生又实在脆弱的东西的责任里解脱出来。


  “坐下吧。今晚你要用音乐取悦我。”


  “你明明不喜欢音乐?”


  “我只是不曾注意这类技艺。毕竟我时间不多,而且,演奏它们是乐师的职责,不是国王和王子的。但你现在是个仆人,所以,我乐意听你拨弦试试,现在我不会觉得刹帝利的荣耀受到折辱。”


  “你根本不了解刹帝利的荣耀!”我险些脱口而出,但总算及时咬了下舌尖。他不是在刹帝利当中长大,不知道国王与王子的喜好,王后和公主们就更不必说了,有人以演奏的才能为荣,虽然不是谁都有这天赋。


  可他在我们当中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现在总该明白了吧?我们被创造出来,不只是为了挥剑和拉弓,还有音乐,舞蹈,雕塑,壁画,种种,我们不仅阅读典籍的智慧,还传说英雄的诗行,甚至是关乎情爱的甜蜜文句。


  我想叫喊,让他明白,我们有灵魂,不只是一把剑,一条不知伏下的脊椎。但我突然失去了长篇大论的兴趣,曾经滋润过我的情爱诗章又安抚了我,那时我才从德罗纳大师的隐修林回到象城,偕天抓着那书卷找到我,他问,为什么王宫的藏书里会有这种故事,这分明不是合法的婚姻。他说这是飞天女神的故事,飞天,那是谁?我一时无法回答偕天的问题,但我要来了书卷,打算读罢再告诉他。


  结果不久我就遇到了广延天女,我草率地,或者说,出于刹帝利的矜持,我把她拒绝得太难堪,最后落了个诅咒。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沉默了太久,盎伽王偏过头,不解地看着我。如果他要问我刚刚在想什么,我该怎么说?也许是关于刹帝利的自矜,我又不是坚战长兄,只说实话……虽然,不知怎的,我也不是很想撒谎。


  但他什么都不曾问,他只是指了指上放了软垫和长枕的地毯,让我坐过去陪饮,而他坐在国王的椅子上。


  他没戴着王冠,长而蜷曲的黑发披散,黯淡着折射着些微灯火。但是那些项链臂钏都穿戴严整,为什么放松消闲时他也不摘下这些东西,还是说他其实在意自己在仆人眼中的形容?


  我靠着软枕,找了个舒服的坐姿开始演奏,只能演奏,好平息我越发荒诞的猜想。


  他没有指定曲子,是我自己选的,而我记忆里天女善引诱的手指,必然也参与了对曲调的选择……那书卷中奇妙不经的爱,那狂乱的美与爱,甚至破坏了至伟的牟尼之修行。我想演奏那雪峰上的苦行者,与大胆引诱他的摩西妮,她婀娜的身姿雪地里闪耀着月亮的银光……或者演奏以曼妙身姿出现在最智慧的牟尼梦中的天女,甚至,甚至那曾至我身边的飞天广延……


  乐声笼住我的神思,又向内渗进我的血肉里,使我的皮肤成为供人落笔的画卷,它渴望被画上情热的注视,莲花般指尖的触碰,热切的吻和焚烧一切的渴求……我消失了,眼下仅是我的手在演奏,我的双手自去拨出其渴求,我的身体也愈发不受理智约束。


  我抬头看那不得不赢了我的主人,我看见他,如同经由一层薄纱。乐声之中,他坐得很艰难,毫无放松之意。相反,他的身体像被引长了的弓弦,而眼光锐利如箭。他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起来,夺过我手中的琴,把它砸到墙上。这曲调让他恼火,我的手不由得僵住,指头错碰了其他弦,尖锐的杂音冻结了方才还流动如水的乐声。


  “我让你不满了吗,国王陛下?还是说你想听些别的?”


  “为什么这么说……你弹得很好。”


  “可你看起来不像这么想。”


  “因为对我来说,它太好了。”


  “我不明白。”


  “我不习惯这样动听的乐曲……我只熟悉军队里的战歌,让箭呼啸而出的弓弦,而非琴弦……”


  “可是人并非只有刀剑锤杵和弓箭!”


  “还有什么?”


  我吐出一口气,惴惴不安:“还有爱。”


  我对他的婚姻知之甚少,但盎伽王和他的妻子不和不是新鲜事。他们间的分歧起因很复杂——简单概括,是他的首陀罗妻子拒绝成为王后,她只想要平静的生活。传闻说,她的邻人有时会嘲笑她的盎伽王,作为回报,她用盆里浣衣的水泼了人一身。然后她回家,继续洗衣服,更加愤怒地搓洗衣物。我听说,她试图把盎伽王留在家中的水槽与木桶间,但并没有留下太久。没人知道,盎伽王是永远离开了她,还是这分歧的两条路终有一天会汇合……但,也许他现在确实无暇品味情爱。


  “抱歉……”我脱口而出。


  “为什么道歉?爱确实美好,虽然只在那天女的艳情书卷里。”


  他听出了我演奏的故事?


  并且,他也读过那传说?


  我用和以往不同的眼光瞄了他一眼,这个仿佛不可动摇的,向着他想成为的最完美的刹帝利形象塑造自己的弓箭手。


  “阿周那。”他声音里多了些疲倦,“你走吧,明天我会再给你换个活做。”


  “早上你还要我对练吗?”我忍不住问他。


  “你准备好了吗?”


  “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又输了,你还要找那些牵强的理由?”


  这罗刹生的杂种……我果然还该找些什么麻痹他的锐眼和那张刻薄的嘴。


  “准备好了。”我磨着牙把话挤出来。


  “我不认为你能冷静地投身战斗。”


  “我现在很平和。”


  “我不这么觉得。”


  “你到时候看着吧。”


  



               ***


  这次我们比试了很久,几乎将过去浪费的时间都补上了。除了弓箭,任何一样兵器都没放过。最后我们难分胜负,我用长枪比他更快——我甚至把枪尖挑到了他喉咙上。但我实在不善锤杵,而剑战最后以平局告终。我们尽力了,只是,谁都没办法获胜。他识破了我迂回讨巧的方法,但臂力与轻捷上,我们又没人更高一头。


  酣战当中,我不再惊讶会把他和自己看做一个整体。因为这时,他与我有一种最狂热的爱侣都无法奢求的契合。即便他是敌人,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接近我。我能感觉他的心脏的跃动,嗅到他皮肤上的热气,而每次碰触都如同灼伤。


  在此之前我从未感到这种躁动。无数战斗,比试,训练,甚至真正生死搏杀的战场……但唯有这次,碰撞的金属将我们拽进一个奇怪的茧,不,只拽下了我。他只为战斗本身激动,也许这就是他总能占据上风的原因,尽管我没输,但我无法摆脱,觉察到他正让步的郁闷。他应该直截了当地利用眼前的破绽,但他怎么能不迫使在这狂热的云端,足不沾地般没有底气的对手屈服?


  而我更担心,他知道我怎么想。但他只是假装不知道。


  到了晚上,还是在总管倒吸一口气的抱怨里,我去见了盎伽王。


  “阿周那,你会玩骰子吗?”


  我怔了怔:“会。”


  “如果让你想起那不幸和屈辱,是我失察。”


  他这么说,并不奇怪,毕竟他素来擅长察觉他人幽微的难堪。


  他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报复我。”


  我彻底愣住了。


  “你不是叫我来取悦你的吗?”


  “是这样没错,但仅仅满足眼前乐趣……没什么意思。”他说,“我不擅长赌骰,只不过从难敌那里学了些基本的规则。并且之前只和他玩过几局。这些都不重要,阿周那,如果你现在不惮冒险,我们可以再认真地给赌局下次注。”


  “我不是坚战。”我回答道,“我不会输。”


  “这正是我要说的,你有赢的机会。”


  “你要赌什么?”


  “你赢不来自由,毕竟那为期一年的惩戒在先,不过你可以赢的复仇的机会。”


  “什么意思?”


  “我很抱歉再提起当时的事——但你的妻子因为一场赌骰受辱,你们兄弟也各自为奴,你现在可以报复我。”


  “迦尔纳,你在说梦话?”我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叫了他名字,而非那国王威严的尊称,“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如果你觉得自己所行非法,那你就该去和德罗波蒂赔罪,求得她的宽恕。”


  “我不认为自己不法,也不打算请求任何人宽恕我。我不是来说自己怎么看待当时的,说到这里就够了。我只是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并且你有赢的可能。”


  我还是不明白。


  “尊敬的国王,难道你的国邦这么无趣?”我不禁讥讽起来。


  “随你怎么想,阿周那,我只是给你建议。”


  “我和你赌。”我突然想,自己还犹豫什么,万一他转念放弃了怎么办,到时候空留我后悔,“但我没什么可下注的,我现在一无所有,甚至性命都是你的。”


  “我不会要你的命,我们之前已经说过了,你不能押上这个,而甘狄拔神弓也不行,我不需要它。”


  “那我还能赌什么?”


  “你自己想。”


  “好吧,如果你觉得这有用,我可以用我的头发打赌。如果我输了,那就剃下我的头发,行走在盎伽的王宫里……尽管这对刹帝利是侮辱,但现在我是个仆人。”


  “你依然是刹帝利,阿周那,我接受这个赌注。”


  “那你要赌什么?”


  “我自己。”


  鉴于他才说过复仇什么的,这不奇怪。但我还是想知道这赌注的细节,毕竟头发与盎伽王实在不对等。


  “还不明白吗,阿周那?如果我输了,那么我们就交换身份。比如,在这三天里,你才是主人。但有一个要求,不能让他人看出这交换,在廷臣与仆人眼中,我仍是国王,你仍是奴隶。但如果我输了,你可以在此处支使我,在我的宫室,且要避开他人耳目。”


  他说得太直白了,不像在描述赌注,而是在下令我赢。他不在乎我的头发,他只是想输。


  “为什么?”


  他抬眼看我,那是我不曾见过的打量,无论是他有意又似不经意的扫过我一眼,还是转瞬即逝的注意里迸发出的阴暗光亮,那像一个疯子的眼睛。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而他说:“你想多了,阿周那。”


  “这三天你要平息那些无法和我尽力比试的念头。你需成为一个战士,不为失败焦躁,不需要我再留手迁就。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你尽管报复我,为了你的妻子,还是别的什么事,然后你要使一切驶回正轨。现在我还是你的主人,阿周那,我命令你掷骰。”




 ***


  我并不意外自己能赢,甚至,这正是他所想看到的。我再次感到那种被人施舍的轻侮,但我强迫自己收下屈辱,因为,无论怎样,我的主人现在成了我的奴隶,尽管只有三天时间,尽管使唤起他限制重重。


  我可以让他做任何事,报复所有烧灼我的屈辱。


  但我不能这么做。这非是刹帝利的正法。


  于是我也不知道能怎么用这盎伽王了。


  他一言不发地坐着,等我开口,不像是会取悦我的样子。虽然我不开口,他也不能冒失地这么做,他只被准允服从我。


  可是我该让他服从什么。


  然后我的胸口沉了一下,德罗波蒂,我想起她的泪水,她的痛苦,她的耻辱,还有难敌无耻的要求,以及难降的暴行……


  般遮丽现在安全了,但是她的灵魂是否安宁,那地狱一般的回忆能否绕过她?我不觉得现在要做的事能帮到她,但迦尔纳坐在我面前,他依旧不为对德罗波蒂的羞辱忏悔,那样的恶毒的言辞,不管她是否穿衣服……正是从他口中说出。


  “站起来,退到窗边,让我看看。”


  他默不作声地服从了我,然后站在我要求的地方望了回来。他眼里只有宁静,以及那只是微微动了动嘴角,表示快意的微笑。以这样的神色回应羞辱,即使是最圣洁的苦修者,也要被激起怒火。我终于看清了那天象城会堂上燃起的乌黑龌龊的火,新事旧事过去许多后,我终于看清了它。


  “把你的衣服都脱掉。”我说。


  他仍然不说一句话,默不作声地,他从手臂与肩膀上取下手镯和臂钏,把它们放在桌上。他又伸手去接背后挂着衣服的金饰搭扣。


  “阿周那……”他改口道,“我的主人,以往总是有人为我解开,我一个人解不下这繁琐的坠饰,我需要你帮我……施以援手。”


  他怎么敢……血撞着我的额角,我们没对是否在他开口求助时搭理他作出规定。但我站起来,慢慢绕到他后面。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配合,也没有阻挠我。在解开那可恨的金链前,我不得不先撩起他垂在背上的头发,把它往前搁到肩上……这细碎的动作使我内心已把岩浆汨汨流出山口,亟待喷发的仇火鼓舞得更甚。这是仇恨,而非别的……!我试图说服自己。


  我尽力把那些沉重的,一条条的项链放到桌上,挨着刚刚的臂钏,尽管我很想把它们扔到地上,或者一把攥住,勒着其主人的脖子。


  我退后一步,在他才坐过的软垫上坐下。


  “继续,剩下的衣服。”


  腰带也与饰品被搁在一处,然后是布料摩挲的声音。我抬起头看了一眼,而后又挪开了视线,我不会看他这痛苦的模样……但我劝过了自己,重新看向他,告诉自己,这就是他们打算对般遮丽做的事,为什么我不能使他们当中的谁一样身受?


  “过来……坐到我腿上。”


  这不是我在说话,是仇恨在开口,或者是别的……但总之不是我。


  “我很重。”他笑了。


  “没什么。”


  他带着那随时能恢复他危险的平静,走到我身边照做了。并且,他将手搭在我肩膀……不,脖子后面,他确实不轻,没有这点支撑,他也不方便长久这么坐着。


  这是我最后能动用理智思考的事。


  而后便不属复仇了……


  

                   ***


  ……打一开始就不是复仇,我明白。这只是一个借口,方便我把那些刹帝利的底线,矜持,荣誉,还有正法,把这些东西撕掉。


  我把他压在地上,手难以从他慕死又渴求着呼吸的脖子上拿开,仿佛我是个嗜血的罗刹。我十分清楚,我的奴隶不是第一次体会这种对待,尽管我是初次触及这残忍的对待,但他不是。


  我尽力从他身边挪开些距离,但指头依然死死抓着他的肩膀,扣进皮肤,扣进肉里。


  “你也……像女奴一样,对着难敌这样?”


  “你需要让妒火充盈嫉恨吗?”


  “回答我!你不能违抗我的意愿!”


  “如果我说没有呢?”


  “我不相信你……只有叫谁这么……成为他人把玩的东西(我再次这么形容了他),才会像你一样!”


  “我做了什么?”


  “你怎么能……怎么能那么无耻!你用净身,还有,还有战斗时候的接触诱惑我!”


  “这不过是你的臆想。”


  他直视着我辩驳,但瞳孔又好像望空了一样微微无神地散开,头发散乱在地上。他的脸……我不禁想,无种看到此刻,大概会暗暗艳羡地捂住嘴。


  “你到底要我怎样!”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以与我同样不得解脱的语气回答。


  然后,我们都愣住了。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撇开眼下折腾着我们的痛苦,要么分开——往后的一年里,也和当初在象城,我才给他濯足那段时间一样避开彼此。


  但现在没有那可以让我绕行的长廊……因为无论我如何欺哄自己,扼制躁动,即使眼下是非法,即使我确实在嫉妒,我确实渴望在此时此日攫住他,并且,先意识到这点的是他,不是我。


  

          

        

                 ***


  我从令人目眩的激情里缓缓冷静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好久,我不敢睁开眼,去看我手所触碰着的这个人……我把额头挨在他颈边,他的头发还擦过我颊边,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我恢复了理智,然后感到恐惧。


  现在我怎么还敢再看他一眼?


  尤其方才疯狂的行为,方才的记忆还在我残破疲惫的意志里徘徊。


  当意识到无人想抽身离开时,起初我有些后怕,我想起他那难以置信的臂力,他可以翻过身,抓住我,这样如那些受困的动物一般命运的,就成了我。


  但他没有。他只是毫不设防地躺着,后脑贴着地面仰着,眼帘半垂,双臂向两边摊开,他向我展露自己,我感觉胸口一阵锐痛,这婆罗多雄牛,他的握力可碎磐石,唯有奇迹才能使人在他攻击下安然无恙。


  而他现在看起来更像从天空跌下的,年轻的健达缚。年轻……即使我也过了能自称年轻的岁数,而他比我更大了近十岁。但他现在沉浸在痛苦里的脸,不仅失去了所有尘世的颜色,还失去了所有,能证明时间的痕迹……他现在无助如刚触摸到青春的年轻人,一个青年,甚至是男孩。


  他现在是众神坐视宇宙毁灭时,宇宙会呈现出的样子。


  谁能阻止上主的灭世?


  又有谁能阻止我心中凶暴的欲望,相反,那阿修罗,那魔鬼又在心底嘶吼起来……他是别人的……第一次体会这种事的人绝不会如他这样,嫉妒使我失声,我紧紧攥着拳头,举起,打算对着他头脸挥下去……


  “阿周那……”他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叹息,他驯服的低语,如同滴在恒河里,转瞬消散的一滴黑血,那恶念溶解了。取而代之的,是种炽热的,对拥抱的渴望,在渴望之上,一朵对着泥土骨血掠夺成性的花绽放开来……


  然后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我也不明白……没办法明白他的感受,我只知道他的声音,从如同一头中箭受伤的老虎,从那猛兽的嘶吼,到孩童般无措的抽噎。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感觉。


  直到我终于不再关心他的感受,滚烫的,势不可挡的力量淹没过了我,我如水波般变化,我感觉自己是他肉体上长出的莲花,或是扑住他的野兽,我想杀了他,撕碎他,我也想为他付出我的生命,我情愿他一把把捧去我所有的血,直到这宇宙终结。


  我却连看都不敢看他。


  我听着自己突然开口:“告诉我,你第一次这样是什么感觉?”


  我想不出这时自己还有什么更合适的话能说了,而他给我的回答,让我意识到,他比我更快地从欲望回到现实。


  “你需要一个借口再惩罚我,打我,还是别的什么……对吗?”他说,“下手吧,我现在无力自卫,不能保护自己。”


  如他所说,他所有的力量,全都消失了。甚至不需费心观察他皮肤下肌肉的动作,就能感觉到,他现在比那野狗刚诞下,撇在草窝里的崽还脆弱,可他并无惧意……


  “阿周那,你可以用语言代而发泄伤害我的欲望。”他说,“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旧事,那就说出来吧。”


  “语言?你想让我说什么?”


  “所有,一切。所有侵蚀你理智的东西,所有你忍耐的东西,把它们砸过来,对着我的脸……”


  我还能说什么,这杂种,这狡猾的,眼光毒辣地看破了我的上师…


  我俯在他身上,用能想到的,最直白的目光盯着他,我撑在他脸两侧的双臂甚至在颤抖,它们就像不堪沉重的木顶,被压弯了的支柱。他的眼睫颤了颤,我依然像在看着一个健达缚,但他并不年轻,他像是活了一千次,无比疲累的人……


  “你这……庙妓,白痴……所有人的奴隶,床榻上的奴隶!……”


  “说吧,让这些都过去。”


  “你……你这个该死的苏多,你这首陀罗婊子……刹帝利绝不会和你一样……”


  我说不出更多的侮辱了,我也不想再看他受伤了……


  “你想知道第一次是什么情况?好吧,我告诉你,但是,你要了解,有件事这世上只有四个人知道,我的父母,我的导师……还有他。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发了誓,保证它将只留在我的脑海,虽然,我其实不确定为什么我需要知道……


  然而他第一句话就惊住了我。


  “这和我的病有关。”


  “你病了吗?”我不禁想收回手。


  “不,我的身体很好,远胜常人,而且那其实说不上是病症——它更像是对我前生罪过的某种惩罚。”


  他说,它从童年起就伴随着自己。从他记事起,约莫每隔三月,他就会陷入一次噩梦,一种,清醒时的噩梦,无法解释,也无法应对的恐惧。他曾试图找出恐惧的根源,但是失败了。那噩梦没有画面,只是一种感觉——濒死的无助。他意识到这可能与他尚在襁褓时的经历有关,只有那时,灵魂还没有进入人体,知觉和动物无二,而动物不会传给之后的人什么记忆……他只能感觉到一种不可抗拒的恐惧把他从前一刻还身处的地方带走,在那里,他随时都可能死去……但他无处可逃。


  我想到了,他说,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经常为此尖叫和呼救。他的父亲会应声过来,紧紧抱住他,抚摸他的头。从这父亲的力量与温热里,他得到安慰。“我感到如此的安全……宁静……幸福。我没办法控制心里的波动,更没办法将自己从父亲身边拉开。很长一段时间……父亲知道我需要他,他不会过于远离我。尽管母亲也知道我的症状,但她没办法这样安抚我……所以她看见我如同癫痫般倒地发作时,她只能去叫我的父亲。”


  “当我长大了些,差不多十岁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种软弱,我对父亲的力量的需要。对他帮助的需要,是一种怯懦。……我不得不硬下心,在发作时躲避父亲,如果他找到我,我就推开他。他意识到我不想要他的关爱,他当然不会和孩子的意愿作对。”


  “从那时起,每过三个月,我就会把自己关起来,独自应对这噩梦,它还是无形无影,要持续良久……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自己锁在寝处。这样就没人能看到或听到。不过我的导师,持斧罗摩尊者,我在他那里学习,所以瞒不过他。他试图帮助我,他为我念梵咒,向天神祈祷,指导我呼吸……都没有用。然后某天,他冥想顿悟后告诉我。这噩梦将永远和我同在,但它永远不会在战斗时出现。因此。你战斗的时间越久,就越能避开那恶魔。从那时起,我就再离不开战斗,安宁使我懊恼……我不得不等待着战火,纷争,我再没学会怎么不去渴盼这些使人痛苦的事……”


  “从那以后,阿周那,我开始拒绝爱,并视它为怯弱。当时,我没有意识到,每当有人向我示好,而我心里因此充盈着幸福时,我心里那戍卫就会醒来,他吹响螺号,痛斥我的软弱。……于是我感到我的意志真是脆弱得可耻,我把那些怀有善意的人又推开,无论他们多么真诚……只有我的母亲是个例外。所以其他人……我更容易为人憎恨和排斥,这再正常不过了,毕竟这就是我为人的方式。”


  他的供词无疑满是痛苦和惶惑,但我也注意到,在那恐惧之下,他有一种奇怪的激情,他努力苛待自己,甚至仇恨,排挤自己。他同时是寻衅者与受害者。他竟为此感到骄傲。但,他不会推开所有人,他最开始不是这样的,没人生下来就是这样。他似乎对自己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那么他现在是否知道了恐惧从何而来,他是否又再挣扎过……以他自己挣扎自救的方式,以我不能理解的方式。


  “我不知道对爱避如蛇蝎最后会有什么业果。但如想让我接受它,只能是强迫我接受。”


  “像他那样?”我吐出口气。


  “不。那时我刚到象城,距上次还不够两个月——但是我的噩梦又来了。我躲回自己的宫室,蹲在地上,压抑着尖叫,以免被人听到……但我忘记锁上门。正这时,难敌闯到我的宫殿来,他从不老老实实敲门,能直接进就不征询,然后和我讨论那些要紧的事。而他看到我那时的样子……你可能会觉得奇怪,阿周那,你们总是把他想得太坏。但是……他一瞬间就明白了,我不对劲。他冲向我,把我抱起来,他大喊——迦尔纳,迦尔纳,你怎么了!即使我被那深重的,黑色的恐怖蒙在背后,我也能感知到他。然后我开始担心,在眼见了这些,他会不会认为我有缺憾,对他无用。但他没这么想,从来没有……他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主人。我只是不习惯……他总很急躁,往往,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已经付出了行动。他把我拉到怀里,让我靠着胸膛,他仿佛用尽全身的力量,按住我,然后抚摸我的头发……就像曾经我父亲那样。……我被那种,几乎要被淡忘了,从他人的力量里获得的温暖,安全,幸福的浪潮淹没。我不能自制,紧紧地抱住他,挂在他身上……后来他告诉我,当他感觉我的嘴唇碰到他的脖子时,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头脑一片空白。而后转眼间,他把我推倒在地,攻击我,猛烈地亲吻我,如同疯象,仿佛我是欲乐里所有饥渴冒头的那个空洞……但我不在乎,这是别人的力量……不仅是我的身体,连我的思想,意识,它们全都背弃了我。而我内心里那个警戒着的戍卫,那天也没能醒来。”


  “之后,他许久不能平静。你不会相信的,阿周那……因为当时我也不敢相信。他向我道歉了。他说,他从未想过伤害我,或者羞辱我,是他那该死的忧性抑制不下。而你那么漂亮,他说。我当时想,如果在战斗中,我脸上能留下几道伤疤就好了……他简直要哭了,我再也不会了,他不停地说。而我不得不安抚他,我告诉他,这是我的错。但他没听进去我的话。当他被自己的感受压得喘不上来气时,他就会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就是这样的人,但这不是非法的品质,阿周那,这就是人性。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野兽与天神,而且每次获胜的,可能不是那天神。”


  “我知道。”并且不是我执掌好的品性的上主让我这么说……我大概不比难敌更好,但也绝不比他更糟。


  “然后一整个月,也许还要更久,他都没和我提起这件事。我们还和开始一样。照旧议事,照旧并行,照旧宴饮,照旧比试……那时我还在努力掌握国王应有的知识,他帮助我,无一遗漏,他把他会的都教给了我。但有一天,他来找我,他直截了当地说,他十分想我,渴望我。如果我不反对,如果我的意愿和他重合……他将在夜里等我。”


  “我于是去找他,那天晚上,我们就躺在一起,紧紧地抱着,谈了很久,互相倾诉痛苦,再不对对方隐瞒任何事。”


  “痛苦?”我没办法在心里憋着这句话,“他能有什么痛苦?”


  “你对他有偏见,而且人人都有。你能想象,自己一生都被偏见所包围的感觉吗?那只会比我的噩梦更恐怖。当你刚出生,你甚至还没发出第一声啼哭,就已经有人给你判了死刑。因为在你出生的当晚,雷霆炸响,豺狼与狗齐齐吠叫,而那些永远处于一种谨慎和对未来的忌惮的圣人——他们往往更在意自己能从象城带走的东西,而非占星的意义——他们毫不犹豫就说这是恶兆,这个孩子将给世界带来不幸。哪怕他现在只是个婴儿,也得死。你明白吗,阿周那,一些并不聪慧的成人,因为他们的懦弱和私欲,对着孩子开口,他们管一些孩子叫赐福,比如你,而管另一些叫诅咒,比如他……而这些话会陪伴你一生……”


  “他和我说,他的父母让他活下来,他很感激他们,全是持国王和王后对这些征兆置之不理,他们才没丧命。但有些良善的人,或者说,那些幸灾乐祸的人……到处都有这种人,他们不停地告诉难敌,他是阿修罗的化身,从出生到死,再到他死后的永远永远,他都是心怀恶念的阿修罗,无论他做什么……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往往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用他的一生来证明这不是真的,讨好所有人,善良得不得了——要么相反,既然我是非法的畜生,那我就做个畜生。不过,他选了第三条路,就是做自己。他活着不为了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他只想从心所欲,做他觉得正确的事,但因为对他的偏见,和悬在他头上的雷霆与野狗,他所做的一切,无论对错与否,在人们眼里,都是非法。这就是他的痛苦。我明白,对险些在紫胶宫丧命的人说这个不公平。但我不指望你能理解,他也不会指望,我告诉你,只是因为这些不是什么秘密。他没有隐瞒任何事,只要相应地,不向他欺瞒。只要被他接触的,也和他一样沦为罪人,陷入非法。”


  “难道他的触碰没有使你陷入非法?”我听着,愤怒却自心底窜腾起来。


  “你是这么想的?你认为我们沉溺于欲乐和堕落?即使我们夜里见面,这种情况也不常见……很少,但是每次我们都需要拥抱彼此,死死地,然后把近日的事倾诉出来,比什么都重要。只有这个,在两个孤独的灵魂贴近时,才是最重要的……”


  “他很孤独吗?兄弟,朋友,盟友……我几乎没见过他一个人待着!”


  “那些雷声与狗吠也投射在他们身上,只不过人们提起这些,不如记起他的出生次数多。那些圣人……有时候我觉得他们疯了。难敌想成为国王,有一半是想摆脱这些人的愚蠢。虽然他知道这不容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一处时会于激情下如同癫狂。”


  “你不觉得这是罪恶?”


  “我认为这是一种友谊,或者,如果你愿意这么称呼,这是爱,除了我的母亲,我唯一能接受其爱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从象城逃回盎伽?”


  “逃?”


  “不然你为什么回来?你不就是害怕,你那亲爱的挚友,把他的注意力转向我的兄弟,然后你会感到嫉妒……你不觉得他会用这种事来这么我的兄弟吗!”


  “不,难敌不需要这个。我向你保证,他要的只是能与心向他的人亲密相处,而非毫不挑拣,放荡恣意。他与你的兄弟没有这种亲近的可能。坚战可能会被罚给他洗一百次脚,或者跪在尘土里膝行,但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难敌不会……对一个奴隶屈尊做这种事,你不必担心。”


  “那么你是为了……”


  “我离开象城是为了带你走。在难敌和他的兄弟面前,如果我没按他们想看的那样羞辱你,他们会很震惊,然后把你和我推出来,特地给一个表现羞辱的机会……这样我就可以向他们展示我克败了你,我征服了你,然后羞辱你……虽然你们也是自取其辱,在天帝城,在那宫殿的摩耶里,你们不该先嘲弄我们。现在轮到你了,但我不想这么做。我只想看你作为一名大弓箭手。”


  “现在你也是这么看待我?”


  “你还想听我再重复一遍吗?因为我感觉有什么阻碍到了你。原谅我把话挑明,除了你怨恨这境遇和我。你还错在此时叫伽摩的金蜂蛰了。是我的问题,我没办法留下伤疤……你因此恨我,你也因此害怕,然后更因此愤怒。你想报复,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摆脱它,这也是我不知不觉中,错在你心里留下的影响的代价。我不会反抗任何事,如果你愤怒难忍,你可以打我。如果你担心我还手,你甚至可以捆住我的手。但到了第四天,阿周那,如果我没看到一个正常的战士来到我面前,你要当心,主人有权力惩罚他的奴隶。尽管我并不想对你行使这权力,但如果三天的时间对你还是不够……”


  “你说话当心点。”我心里的魔头冷哼了一声。


  我无法把目光从自己手上挪开,他的头发,在抓握之下,缠进我的拳头里……缓缓地,不顾及他的痛苦地……我看着他的眼睛,倏忽之间掉入那或许无底的深渊里,我把手松开,但我依旧在那深渊里失重,跌落。


  我是他的奴隶时,他没有嘲弄过我。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他把我带到盎伽也是为了保护我,免受他人伤害。那么我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我没办法停下。


  ……收手是不可能的。绝无可能……他用自己的顺从与无声却在内里猛烈燃烧的火吞噬我,无论我怎样否认这周身的火,无论我怎么盖住它……它终究存在,不可隐藏。


  明天,明天,当你的廷臣看到你被咬破的下唇时,你会怎么说,国王陛下?当你不能遮掩眼中彻夜未眠的困倦,因为我只会在天亮时才离开,你门外的侍卫会察觉到我,你要怎么解释?而仆人早上为你穿衣时,他们岂不会看到我留下的痕迹?……


  明天整个宫殿都会知道国王陛下如何款待了奴隶阿周那!


  但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还是和过去一样,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


  第二天,他没叫我陪他演练,也没有安排任何仆从该干的工作。我等了整整一天……


  传唤我的人来了,那个仆人看着像道备受罪愆和愧疚折磨的影子……我明白他紧张得说不好话是为什么:因为我被准允进入盎伽王的身体,进入那具无人能媲美的……而不是一次又一次,被从未折磨过我的东西折磨。


  我想怜悯他,或者是体恤……但当我迈进国王的宫殿,我什么都忘了。


  他对着窗户,我进来时也没有转身,但桌上那些早已坦诚地摘下搁好的金饰,比任何言辞都直白,他在等我。


  我从身后绕到他面前,抱住他,双手交叠在前颤抖,以两天前我从未想过的方法抚摸他。而他把头靠在我肩上,闭着眼……


  然后我又感觉到,那种宇宙处于毁灭之前的,铺天盖地的不安全感。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别问了。”


  “但是……”


  “别问了。”


  “这三天里,我的命令,我的意愿,你必须服从。”


  “那你就下命令吧。”


  我于是如他所愿照做了,不再恐惧任何事,不忌惮坠入非法,也不再嫉妒。


  这次我不想太急切,我想看清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每一处细节,眼量过所有眼睫翘起的弧度……我想看清一切,从他额间独特的,与人不同的提拉克,到他结实修长的双腿。


  没有伤痕能把他从这审视里救出去……


  我想触摸他,轻轻地,谨慎地,为图以后能长久回味地……但是手指突然攥紧,深深压陷进他皮肉里。他颤抖起来,压着牙尽力不动声色地吸气,并没有避开。


  只是他的眼神变了:从对我不幸的同情,变成对他无能为力的现状的沉醉……我不能理解,以致愤怒……


  “怎么有你这样的人……”我喘息着,低下声,既不是疑问,也非陈述。


  于是他得到比起抚触,更似寻衅的对待,但他更加迷乱其中,而我也不得不看着他忍受痛苦,疯狂地抱拥痛苦,然后感到满足……


  而到了第三天。


  “这些对你来说算是什么?”


  “别问那么多。”


  “我恨你……”苦闷使我愈发怒不可遏,我握住的手腕,用力把它压过头顶按着。


  而他只是半张着嘴呼吸……粗重地呼吸,仿佛因痛苦更加疲倦深陷的眼窝……


  那是干渴之感的源头。


  对欲乐……对血……


  “你感觉如何?”我不禁想问他,“很好,还是就那样?”


  “你希望我有什么感觉?……毕竟现在是你的报复……”


  “……我要杀了你。”他的话只能让我的苦闷更加深重,痛苦只是围着我飘游,我从中找不到任何答案。没有答案,却有激情……不,我不想你说难以忍受!


  而我看到,但是我看到他……


  到了第四天,盎伽王宫室的门向我关上了。


  而在第五天的清晨,那会呼吸会说话的生铁又来到我面前,在校场上,如同毫无私情的刀剑。他拿着剑向我走来,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再失败,我将永远不会被他原谅。如果我分神去想他后仰起头时的脖颈,他眼睛里漆黑的虚空……他不会饶过我,而我会抱憾终身。


  我们就这样过了很多天,和与上师求学时一样无趣乏味,虽然我也从中得到了益处。不论我是否愿意承认,这是事实,在德罗纳大师的隐修林中,比起学习战斗和讲论吠陀,我们鲜少感到那种,让人觉得挫败的肉体之痛。


  而他,他似乎经历的是与我们不同的指教。他更像战争的一部分,而非一个人,我听说他曾试图挑战的伟大的毗湿摩——现在我意识到,也许他确实挑战过,并且并非毫无胜算。


  他战斗时的习惯和老祖父很像。毕竟他们有同样的老师,如果我猜得不错,持斧罗摩尊者不会照拂他们的弱点,不会试图训练长处,掩住短处,他只会一把火把生铁烧到失去杂质。


  我开始后悔,在我还居于象城时,我很少向老祖父请教战争的艺术。我不想打扰他,他管顾的事太多,我不想他分神给我……但这担忧实在多余,他本就要训练士兵,并且没听说过他放弃过任何一个挥剑有差的人……我本可以从他那里学到更多,但因为我的轻率,我失去了这机会。


  ……只是凭眼睛看的话,盎伽王远不如恒河之子那样强大,他没有那样,如同神赐的,山岩般不可撼动的身体。然而迦尔纳,他锐利不可阻挡的,是他的眼光,他投过来的不是注视,而是战场上钢铁打就的长枪,给它刺伤的敌人留下不尽苦痛……


  训练过后,我去了王宫的花苑,指望在芬芳的花丛里休憩,能叫我回忆起我妻子们的可爱形容,譬如般遮丽锐利生动的美貌和她的激情,或者优楼比蛇一样柔软的腰肢,妙贤如蜜般俏皮的笑靥,花钏女洁白大腿内侧引人欣悦的那颗痣……但这些都没有在我心里荡起波澜。但无论怎样,我不打算去想广延天女,以及她愤恨的诅咒。那个被拒绝的,力量神圣非凡,可以尽情拿捏惩处一个凡人的女人……这样她所爱的人就无力拒绝她。我想知道……如果现在,光华无限的拉克什米女神,只着莲花,从天而降,她能不能让我忘了那低沉的声音,忘记那再不会这样叫我名字的声音……


  ……那个罗刹……那个迦希吉夜……“站起来,阿周那!”他总是这么说……


  唯一能安慰我的,是他不算多么出色的国王,也不是能洞悉人情和宇宙的圣人。尽管他在观察人时有一种类似动物的,十分准确的直觉,他对自己也看得很透彻……这些却叫我不是那么好受。


  他还是没有原谅我。一天又一天,我愈发明白,我们在盎伽第一次的比试,几乎如同两个孩子间的戏耍。他比我以前猜测的还要让着我。可现在,仿佛有什么逼迫他,他甚至比我还要憎恨我的落败。虽然,我还是在他这里讨不到便宜,不时领受败绩。如果我获胜,通过下运气或是什么突发奇想的伎俩,他也很快就能看破我。然后我就没机会故技重施他。他就像善预言占卜的林修者一样,预测我接下来的动作。我不得不为讨巧付出代价,就像一个不得老师认可的学生一样。而我却猜不出他的路数。


  我愈发感到,他好像是在……教导我。并且不吝让我知道,我受到的训练实在不足,而他不需要这样一个青涩的人。


  最令我想不通的,他从未向我提出过比试射箭。我感觉胸口像叫谁捶了一下——他是害怕我这个大弓箭手,被人捉住短处吗,好像那样他就会失去一直以来的指望——可他在期望着什么?


  如遇闲暇,我就更加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他为什么要教我?如果他知道我不是他对手,他难道不能满足于此,满足于对敌人的超越,满足于他心中的胜利,然后从对我的执着里解脱出来吗?


  但,很奇怪,他并不想解脱。


  可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我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我永远不会再得到的东西。他也不会再要求我与他赌骰了......他再也不想输了......而我没有权力让他再给我这个机会。


  我只能在与他近身搏斗时,竭力咬紧牙,以免被他的力量……被他的触碰,他的注视,被这种种灼伤。




  ***


  终于有一次,我突破了他金铁般难以摧毁的防卫,但我得到的只有后怕。


  那天,我鼓起勇气向他要求一次徒手肉搏——“我们很久没这样战斗过了,会生疏的。”


  他略略低头看我,好像我只是个拿着玩具缠着父亲,索要玩耍陪伴的小孩,他突然问道:


  “阿周那,你不介意自己看上去……多荒唐吗?”


  他的眼睛明明白白把没说尽的嘲讽表明出来。他如此,不留情面地嘲弄,我只觉得自己心被拧成了一块扭曲着勉强跳动的东西……几个月来,他终于又提到了当初的事,他分明知道那三天怎样深刻地留在我灵魂里。


  “没人会管我。”我回答他,因为突然沸腾起来的愤怒,我几乎是把音节,擦着紧咬下的那点牙缝说出来的。不,不是愤怒,愤怒不过是外壳,它更像是绝望。


  “很好。”他说。


  他没有立刻上来试图制服我,而是后退几步,原地站定。


  我们绕着一个不存在的圆心,对峙着走了很久,目光都锁在对方身上,如同两头正待死斗的猛兽,就像是我们还在当年象城的校场——只不过我们手里没有弓箭。但正是没有兵器可以依仗的情形,使我又回到了那不计一切戒备危险的状态,仿佛有什么进入了我的身体,取代了我的意志……一切冗余的感觉都消失了,周边的世界也消失了,甚至连太阳也熄灭了,我只是一只老虎,一只巨大的,矫健的,无人能挡的猛兽,有着顽强不屈的眼睛,撕裂一切的利齿……我现在只看着我的对手,不,我的猎物……


  我率先向他扑去。他的眼里闪过一瞬动摇,只是一瞬,但对我已是足够大的破绽。


  当我看到他倒在我脚下,跪在地上,不得不弯着腰,一只手被我狠狠制服在背后,以及他蹭在沙土里的脸,我方才的愤怒和绝望得到了些微慰藉。


  我一时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能如此轻松地胜利。但在我心存疑惑时,他回过神来,用尚自由的另一只手还击回来。


  那是尽了全力的一拳,不过我扛住了。而后我抓着他送过来的另一边手臂,如出一辙地把它按在背后,我将身体全部重量都压给了他,把他钉在地上。然后……在我几乎要停不下来的时候……


  “阿周那……”他喘息着,“我明白,你很自豪总算赢过了我……但人们随时会来这里……看到……”


  “那就看吧,反正是场比试——至多是看到你输给了我。”


  “我承认……你赢了,所以放开我……”


  他似乎要呼吸不上来了,比那次我被他勒住脖子还要命,不奇怪,毕竟他的脸被我狠狠压在地上,而杂乱的长发伺机勒住了他……我不由得着迷其中,虽然鼓动我的,实际是我心底阴暗的恶念……


  借由那些阴暗欲望冷冽的眼,我观察到有什么本不该如此……他不仅没再试图挣脱,甚至僵住了,脱力了,和瘫软没有两样,我甚至能感觉到,他从头到脚都在颤抖。


  “……让我走吧,我请求你……”


  求饶的话,从他这种克败仇敌的迦希吉夜,凶悍无畏的战神口中说出,已经不是奇怪了,而是绝无可能!……他该是会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人,只要还能呼吸,他就不会放弃,而是现在也不是什么让他绝望到,愿意束手就擒的时刻……


  “你在干什么,怎么不反击!”我喊出声,被眼下的异样唬住了。


  “让我走!……求你了……”


  罗刹……恶魔……


  我惊悸般突然地闪去一边,放开了他。他翻过身,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大口大口地喘气——比我那时候看着更吓人。他攥紧拳头,在地上砸了两下,然后把脸撇到另一边……


  “你怎么了?”我再次扑到他身边,“……我都做了什么?”


  但我都没能触碰到他。他依然呼吸杂乱,但他抬起手,掌心向着我。他还说不出话,但这个手势能说的甚至比语言所转达的更多。


  我坐在他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我从他眼里看见,他缓了过来,正要开口说话……我将和第一天晚上那样听他讲话,除了那三天,我再未看到他怀着如此不正常的平静开口……


  “没什么……你什么都没做。这已经不是那么简单的比试了,人们随时会过来……如果你继续再抱我片刻,我就彻底输了……不,什么理智都不剩,我会请求你完成你起头的这件事,尽管你……尽管你并没有开始什么……”


  我怔住了。然后我感觉手指抽筋一样疼。取木然而代之的是一阵狂暴的飓风,激荡的血流冲击着我的周身……原来是这样!看起来我的荒唐和你的比起来简直算不得什么,国王陛下!毕竟我记得你当时的样子,当我肆无忌惮地支配你,征用你追求痛苦的服从时……而我现在算不算又做了和之前一样的事?


  “我今晚就来找你。”我脱口而出,“然后做完我起头的事。”


  “不……我不会让你进来。”


  “为什么不?”我感到一种类似宿醉后的头痛。


  他把脸转向了我,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某种不祥的意味,但不是仇恨,而且……不是对着我。


  “因为那是软弱,我绝不准许。之前我是为了让你平静下来,但我绝不允许它作用在我身上。”


  我在战栗,发抖,他的手还隔在我们中间,没有放下。我忍不住握上它,用手指抚摸,揉捏它,如同被铁链拉走一样受它吸引,怀着痛苦的绝望,我如吐出毒液一样控诉他。


  “还有比你这样坚韧的人更可怕的吗,如此狂热地和怯懦争斗,撕扯,然后再编造借口屈服于它……我的报复,是,没错,我在报复你,而你软弱地在我手里融化……”


  “走吧,阿周那。这是我的命令,走吧!”


  他的声音像两块硬铁抵在一起摩擦。


  我知道我必须离开,不是因为他命令我,只是因为我该离开他……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我。如果他选择不屈服……我又有什么权利要求他低头?


  跑开……我跑去了哪儿,哦,花苑,我在树荫下,在湖边,湖里满开着荷花。我把自己投进水波的怀抱,以此冷却皮肤下的灼热……可它终究不如恒河的清凉。


  我无比绝望地意识到,今晚不会有人来叫我。如若夜半时,我不堪荒唐的旧梦折磨,走到国王寝宫之前,迎接我的只会是紧闭的门和锁链。并且我不得不忌惮侍卫会被惊醒——我不能把拳头砸向那紧锁的门,不能呼喊他的名字……


  而次日,我在练习战斗时吞下比以前更多,倒地时溅起来的沙土,我发觉我应该忘记,彻底地,不留余地地抛在脑后,不再去想我曾在其他事上征服过他。


  毕竟我无法违抗他的意愿。


  违抗这无疑在教导我,且不仅是战争的艺术,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的人……


 

蚌病成珠
做着数学在草稿纸上速摸了一下伟...

做着数学在草稿纸上速摸了一下伟大的犍陀罗王照看幼时的人中因陀罗难敌王(瘸子带傻子的意思)(狗吃手.jpg)

“舅舅!我在哪里都找不到你!”

做着数学在草稿纸上速摸了一下伟大的犍陀罗王照看幼时的人中因陀罗难敌王(瘸子带傻子的意思)(狗吃手.jpg)

“舅舅!我在哪里都找不到你!”

冰箱

【雅度骨科/奎难】小匕首(下)

——前篇戳——

  05.

  难敌跟着大力罗摩,到港口等待缓缓入港的船队。

  商队的来到对多门来说是件大事,陆上的行商串起临海的多门与雅利安诸城,河海相连浇灌出丰饶的财富。

  沙恭尼猜测随船队而来的可能还有那罗延大军的刀刃锋利异常的秘诀。

  他很心动,但不敢在此肆意张开獠牙,吐出腥臭的欲望,所以尚未提及。

  但惊喜来得有点突然。

  大力罗摩发出邀请,难敌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不过难敌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因为今日归来的船队带来的似乎只是异国的香料绸缎与金银珠宝。

  奢华,但无害,没有可以随他心意劈砍的刃。

  说不定这也是那两兄弟事先沟通过的,即使看起来他们并没...

——前篇戳——

  05.

  难敌跟着大力罗摩,到港口等待缓缓入港的船队。

  商队的来到对多门来说是件大事,陆上的行商串起临海的多门与雅利安诸城,河海相连浇灌出丰饶的财富。

  沙恭尼猜测随船队而来的可能还有那罗延大军的刀刃锋利异常的秘诀。

  他很心动,但不敢在此肆意张开獠牙,吐出腥臭的欲望,所以尚未提及。

  但惊喜来得有点突然。

  大力罗摩发出邀请,难敌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不过难敌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因为今日归来的船队带来的似乎只是异国的香料绸缎与金银珠宝。

  奢华,但无害,没有可以随他心意劈砍的刃。

  说不定这也是那两兄弟事先沟通过的,即使看起来他们并没有商量的机会。

  但那两兄弟必然是以心相接的,不然兄长如何能从眼睫的每一次上下翻飞中读出弟弟流动不息的思绪;做弟弟的又如何每一次都能及时挑起兄长唇间的弧线。

  坦白说,难敌有点羡慕。

  他不会承认他正羡慕那温情脉脉,只觉得羡慕雅度人的两兄弟是如此合拍地相互助力。

  “亲爱的难敌,你是否需要为你的亲族,带回来自多门的欢乐?”

  大力罗摩的话让难敌刹住向前一种羡慕靠近的踉跄脚步。

  “我想似乎并无需要。”难敌漫不经心地抓起一条金链摇晃,笑了一声,“或许有一天,您的亲族,能在象城享受到数倍于此的欢乐。”

  大力罗摩不置可否,蛇的目光如炬,照了难敌一会儿,回到正从船上卸下的成堆金银,柔和了过去。

  难敌好不容易摆脱了僵硬的状态,干巴巴地闲聊起来。

  大力罗摩在珠光宝气的堆里翻找着。

  “或许这些更合适?”难敌将手里的金项链放了回去,揉搓繁琐的装饰,窸窣作响。

  他猜测对方想为通常居于宫殿中的女眷带回异国的风情,但挑选的方向似乎不太对,应该没有哪位女人热爱各式锋刃。

  “那些通常是坎哈来挑。”大力罗摩含着笑意肯定了难敌前一半的猜测,“我的选择,恐怕只能被她们恭敬地放在妆匣里。”

  最后他看中了一把精致的小匕首,鎏金错银,雕满了花又嵌上海水蓝色的剔透宝石。

  很美,但和难敌听闻的任何一位多门女眷都不搭。

  不像活泼可爱的妙贤,也不像大力罗摩安静的妻子。

  难敌很困惑,毕竟大力罗摩不像他弟弟那样情人满天。

  大力罗摩抽出匕首,迎着太阳,寒光顺着优美的弧线流下轻薄的刃。

  06.

  小匕首在半空中,反射着海滨过于璀璨的日光。

  和手里的杵相比,匕首堪称小巧可爱,照得难敌困惑又震惊。

  利刃在奎师那的手里翻飞,偶尔和他周身的饰品蹭在一起,发出尖锐的鸣啼。

  奎师那倚靠在多门的高台上,一脸悠闲地把玩着匕首。

  难敌不敢相信大力罗摩一脸温情地花了半天时间在码头,就是为了挑个新的玩具送弟弟。

  奎师那看了过来,手里还在继续略带危险的抛接游戏。

  难敌在想,他那以耳为眼的父亲恐怕都不敢这么玩。

  小匕首的锋刃乖顺地避过奎师那的手指,然后俯首向下。

  奎师那将笑意浓烈的目光送给难敌,反手握住刀柄。

  难敌止住往练武场走的脚步,试图挺直了脖子,直勾勾地回应,然后隐隐生出畏惧。

  但他从不愿意低头,于是放声嗤笑。

  “我原以为那是伟大的大力罗摩尊者为哪位娇滴滴的情人选来防身的小匕首。”难敌说着,“现在看来和您确实很配。”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知道说过了界。

  但如果能激得高台上那人恼羞成怒,失掉成天勾人的风度,倒也值得。

  哪知那家伙的笑没泛起一丝波澜,只像城外波光粼粼的海。

  难敌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看着奎师那从高台上跳了一下来,轻盈得像阵风,把小匕首的寒光吹到他眼前。

  他想大声质问,却张口结舌。

  奎师那握着小匕首,在难敌的眼前比划着,蓦然贴近难敌的胸腔,又突然游走到布料与金银之下的腹。

  难敌觉得披肩被撩起,有正午的热风爬入,又觉得锋刃贴上了皮肤,马上就要往肌肉深处切入。

  他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将是披肩稀碎腰带滑落的荒唐,还是鲜血四溅的剧痛,

  难敌屏住了呼吸,听到刀刃与胸前金饰碰撞的声响。

  他几乎想紧闭眼睛,躲开那深层里应当藏着什么预谋的笑,

  但在他关上眼皮之前,他已看见奎师那将小匕首向上一挑,毫不费力地削断了难敌披戴的金链。

  组成链饰的金环宝石失去连接与支撑,“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难敌一下子泄了气,在瞬时过度的紧张后摇晃,最终跌坐在地

  他的舌头还打着结,堵住本还能叫嚷的喉咙。这让他只能喘着粗气,看奎师那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可难敌还没有恢复将自己整理到衣冠楚楚的能力。

  等他看清了来人,他已无法分清是幸还是不幸。

  大力罗摩不知是何时从练武场里出来的。

  难敌无法通过对方严肃如常的表情判断他已知晓方才闹剧中的哪几段。

  大力罗摩只是俯下身,在地上堆着的碎金里翻找。

  “请原谅,难敌王子。我相信坎哈没什么恶意。”大力罗摩侧目看向难敌,“他可能只是,想砍去你披金戴银的傲慢。”

  大力罗摩从碎金堆里翻出小匕首的鞘,它在奎师那扬起刀刃时从腰间滑落。

  他把同样小巧的鞘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拍了拍难敌的肩膀:“和你的兄弟们和平相处吧,坎哈和我都是这样希望的。”

  然后他朝着奎师那离开的方向走去,留下难敌茫然停在地上。

  难敌隐约觉得自己误判了那对兄弟。

  比起刃与鞘的颂歌,大力罗摩更关心弟弟一上一下抛匕首玩的时候会不会划伤自己的手。


  07.

  但难敌对误判的察觉只在那个瞬间划过,随即便被羞耻与狼狈淹没。

  他总觉得在经历的是有生以来最大的羞辱,但又很容易在新的经历袭来时被击倒,陷入更大的自觉羞辱中。

  比如现在,当他用大金链子把奎师那锁在象城地牢的念头被砍倒,在幻境之后捂着大腿,瘫软在朝堂上哀嚎,身上的虚汗把他和地上的尘土粘在一起。

  而他认为的罪魁祸首正垂眼看着他,自上而下投来他从未看透的目光。

  难敌在狂乱中只分出心去愤恨,到高高在上不再有笑意的莲花眼前虚弱地张牙舞爪。

  他恍惚间想明白到底有哪里不同。

  那时已走到远处帷幔后的身影听了兄长的话,送来的还是怜悯但温和的一眼。

  那些告诫,难敌不是没想过。

  在多门的每一日他都嫉妒雅度兄弟间毫无保留的爱。

  但他只是像今天这样,在难以停止的敌对中,忘得精光。

——end——

并没有什么内容但磕磕绊绊鸽了一周……对不住

主要是脑洞太简单了扩不出什么……且ooc(创墙

不过还是在洒红节更了……晚上看时间能不能给大学师生pa的奎周磨个洒红节彩蛋或者摸张“小奎能有什么坏心思小奎只是想洒你一脸彩色粉”

(飞快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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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度骨科/奎难】小匕首(上)

  Summary:关于雅度家那两兄弟,难敌无法理解,并总是误判。

  是上条脑洞扩写。迫害了蛋总2333,其实奎难没按cp搞,就只是喜欢张力,标一下

  Warning:还是那句话…ooc是必然,严谨不存在(为了找蛋总跟大力哥学大杵扒了一遍剧发现在莫名缺的集里…换资源找到然后发现似乎没更多了…瞎编瞎编)。以及…按现在脑的内容可能是东亚架空缝合怪,文化能了解,但搞起来思维还是难改。


  01.

  雅度人觉得他们战无不胜,坚信他们有着最锋利的刃,最锋利的刃又有着最完美的鞘。

  难敌往多门城走的路上,听见越来越多的雅度人这样说,唱着统治者的颂歌。

  “比过去的象城都热...

  Summary:关于雅度家那两兄弟,难敌无法理解,并总是误判。

  是上条脑洞扩写。迫害了蛋总2333,其实奎难没按cp搞,就只是喜欢张力,标一下

  Warning:还是那句话…ooc是必然,严谨不存在(为了找蛋总跟大力哥学大杵扒了一遍剧发现在莫名缺的集里…换资源找到然后发现似乎没更多了…瞎编瞎编)。以及…按现在脑的内容可能是东亚架空缝合怪,文化能了解,但搞起来思维还是难改。




  01.

  雅度人觉得他们战无不胜,坚信他们有着最锋利的刃,最锋利的刃又有着最完美的鞘。

  难敌往多门城走的路上,听见越来越多的雅度人这样说,唱着统治者的颂歌。

  “比过去的象城都热闹。”沙恭尼闭上一只眼睛,“所以,亲爱的难敌,真希望你这次拜师顺利。”

  难敌来到象城,拜大力罗摩这位人中雄牛为师。

  那其实是挺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难敌自己都忘了是从德罗纳大师的林间离开之后没多久,还是在被般度家的阿周那抢走妙贤之前,可能是后者。

  记得比较清楚的是,他们那时候都挺年轻的。

  这里的判断标准必然不会是奎师那的外貌。

  那或许就是只妖精。

  但难敌不信有人真能像庙里的神一样不老。就算奎师那的眼角不存在任何一丝细纹,乌云一样的长发连干枯毛糙也不曾有。

  正如河水流过就会留下了痕迹,难敌站在象城的大殿上如此确定,一定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绕着奎师那转,很突然地想到毫无意义的一点。

  作为使者来到象城的奎师那满怀和平,所谓的和平,难敌想,没有耀武扬威地挥动小匕首。


  02.

  那把小匕首是大力罗摩赠予奎师那的,在难敌看来是这样。

  虽然在大力罗摩的言辞中,那其实是致歉的信件与重归于好的请求。

  难敌无法理解这对兄弟的相处。

  当他抵达多门城,请求成为大力罗摩的杵战弟子时,偏心般度族的奎师那表示了反对。

  这在意料之中。

  难敌作出诚恳的样子诉说着。他相信只要能打动大力罗摩,万事大吉。

  这是很自然的判断,不仅来自象城应由长子戴上王冠的传统,也被雅度人吟唱的刃与鞘影响着。

  大力罗摩看起来更合锋利挺直的刃,而奎师那身上柔和的曲线和身外装神弄鬼打造的名称让他看起来无疑是艳丽至极以裹藏杀意的鞘。

  随后刃与鞘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按大力罗摩事后的说法。

  也只有他这样说着,忧心忡忡。

  难敌只看到两兄弟收敛了意见放到帘后私语,劝说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得到奎师那不会忤逆兄长的结局。

  如果这也叫争吵,象城里那些曾发生的和正发生的,简直无时无刻不是毁灭。


  03.

  难敌就这样磕磕绊绊地被大力罗摩收为杵战弟子,在这段时间里得以比般度五子更频繁地接触雅度人的力量。

  多门看起来远比象城杂乱。

  视觉上源于从土石间仍在繁荣生长的楼阁,视觉之外则是因为它异于象城的城池核心。

  难敌搞不清楚雅度人的权力在谁手中。

  虽然象城并不一直完完全全地属于国王,朝堂上站着这样那样的人,有人负责勇武善战,有人负责学识渊博,有人负责正法森严……

  虽然象城的平稳在牵扯中勉强得到维系,但总会有一人手里的权力更多,已经淡去的贞信,正在老去的毗湿摩,终于到盲目的持国。

  未来将要属于持国王的长子。

  所以难敌不理解,或者说不能认可多门城被统治的方式。

  在雅度人的共和之中,富天的两个儿子分享着大权。

  但权柄却如同稚儿手里的玩具,奎师那先挑一个把玩,比如难敌来的时候奎师那正玩着军队和商旅,玩腻了就扔给哥哥,换个不一样的。

  他哥对玩具没有丝毫兴趣,却一脸珍视地收藏起来,维护得井井有条,等弟弟下次想玩的时候妥当地递过去。

  奎师那也是贴心的,会在他哥搞不定一些玩具的时候主动接过来。

  比如现在,他正用花言巧语把大力罗摩从不同雅度族群的细碎纠纷中捞出来。

  他很轻易就成功了,牧童牵牛一样把攒动的雅度长老引到宫殿另一边去,以便他的哥哥能带弟子抡一会儿大杵,释放一下利益纠葛和潜在分歧带来的心烦意乱。

  “哦,达奥。”奎师那想起了什么,晃着孔雀翎回头唤了一句,“商队快入港了。”

  两支权柄隔空交换,比黄昏时的炊烟更轻柔,

  难敌看到杵战老师严肃一上午的眼角瞬间松弛下来,堪称和善地点了点头。


  04.

  大力罗摩对难敌就不会那么和善了。

  “亲爱的难敌,如果你有什么疑问,不妨直接问出来。”大力罗摩放下了杵,避免伤到心不在焉的弟子,那不道德。

  难敌一时没收住力,半个杵栽到大力罗摩脚边的沙里才稳住,发丝和胡须凌乱地被汗水搅在一起。

  舅舅沙恭尼不建议他现在就开始撕咬雅度人的内政。

  所以难敌扯出另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您的弟弟,似乎很少在这里出现。”

  大力罗摩蛇一样的眼神盯着他。

  “我是说,这里。”难敌缓慢地用眼神示意练武场内部,“或者修行。”

  他自觉这个问题很无害,提出得很自然,只是一开始的范围不够明确,不得不做一些补充。

  奎师那还是挺经常过来的,不过基本都在边上,看他哥抡杵,或者在他哥坐一边休息的时候一点正形都没有的坐下来,靠在他哥充实饱满的胸膛上打瞌睡,带着指尖上渐干的墨迹。等睡够了醒来被哥哥提醒,奎师那才带着似有似无的歉意微笑,扬声告诉难敌刚才没看到。

  他哥是比较传统的刹帝利武士,一本正经地练武,勤勤恳恳地修行。

  奎师那完全是另一个模样,据说接受了完整的刹帝利教育,但难敌未曾见他如何虔诚修行,却今天和婆罗门高谈阔论,明天和刹帝利勾肩搭背,有时和吠舍言笑,接过首陀罗的鲜花,然后把在难敌看起来灼目的笑送给那些不可接触者。

  就像在所有人之外。

  “坎哈不需要这些。”大力罗摩说着有了笑意。

  难敌将此理解为奎师那或许不善于刀兵,不长于修行。

  看啊,神乎其神的传说多像华丽的鞘。

  “您的弟弟。”于是难敌问了出来,“他究竟擅长什么呢?”

  天边响起了归航的号角,大力罗摩庄严地宣告:“我的坎哈,无所不能。”

  他带着与奎师那完全不同,但一样灼目的笑。


——tbc——

简单来说,难敌,被闪到了

有点崩…挺崩的…厚脸皮搞搞

花开半朵

精校笔记48—沙利耶篇的增补

每次说明一个观点,把史诗里的矛盾来龙去脉说清楚都需要一定篇幅,但这篇文个人觉得很重要,非常典型,最能体现史诗的发展过程。

之前已经放出霍普金斯的一些观点和举证,但老福特不让放,请自行去微博搜索。这里就简述一下,这部史诗里以前应该是没有什么规则,那都是后来婆罗门加的。其中一个举证就是我之前说过沙利耶篇里的大力罗摩和难敌指责般度族非法(9.33-55;9.59-61)是重铸,下图。

[图片]

如果不太清楚霍普金斯说的哪些是伪增,可以去看精校笔记28—沙利耶篇中的大力罗摩,我结合精校版提取出来了,建议是先把这篇文看完,不然可能理解不了。

接着说,9.60其实也是一段重铸,或者说两个版本的拼接...

每次说明一个观点,把史诗里的矛盾来龙去脉说清楚都需要一定篇幅,但这篇文个人觉得很重要,非常典型,最能体现史诗的发展过程。

之前已经放出霍普金斯的一些观点和举证,但老福特不让放,请自行去微博搜索。这里就简述一下,这部史诗里以前应该是没有什么规则,那都是后来婆罗门加的。其中一个举证就是我之前说过沙利耶篇里的大力罗摩和难敌指责般度族非法(9.33-55;9.59-61)是重铸,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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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太清楚霍普金斯说的哪些是伪增,可以去看精校笔记28—沙利耶篇中的大力罗摩,我结合精校版提取出来了,建议是先把这篇文看完,不然可能理解不了。

接着说,9.60其实也是一段重铸,或者说两个版本的拼接。开头1-22颂语境偏向于般度族的简朴版。23-63颂偏向于难敌的添补版。

在1-22谁也没有提到怖军犯规,甚至称他是“无暇者”,祝贺他实现了誓言,对应着迦尔纳篇怖军杀死难降时还发誓要脚踩难敌的头(誓言原文见最末)。而黑天说了3次难敌已经死了,不该再出言侮辱,甚至没有指责怖军踩头。更要注意的是,之后22红色段落会在后文再次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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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23-63“濒死”的难敌仿佛还没死透,有个偏爱俱卢的诗人似乎不能接受象城战败,或是不能容忍黑天的荣光,又加了一段控诉,对黑天有着无比强烈的敌意,伟光正的象城被卑鄙小人黑天用下三滥的诡计打败。这段带有明显目的性的添补迷惑了很多断章取义看史诗的象城粉。接着有段看似不同立场的诗人的撕逼过程,最终双方折衷,在不改变般度族仍是正派英雄的前提下,也不贬损战败者的尊严,借黑天这位大神之口来给这场(宗教)冲突划下终止。接着重点是63再次重复了22的句子,来作为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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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准确来说应该上接22。

再补充一下,关于黑天说难敌已经死了。那之后还有难敌让马嘶报仇,让他去告诉别人自己被怖军用非法手段战胜是怎么回事。这些明摆着也是伪增啊。其实精校里的事件顺序不是绝对。之前拿过其他几版内容已经失传但篇目被保留下来的史诗举过例子,马嘶夜袭是在妇女篇之后。也就是说,难敌当时应该和毗湿摩同样是当场战死,他“复活”说的这些不能算是历史,最多是诗人有意泼脏水给黑天和五子的证据。

沙利耶篇有很多两版拼合的明显迹象,还有难敌和怖军的对决,沙利耶战死后将领的表现等等。倒置理论认为史诗里有个偏向迦尔纳为主的版本也是有道理的,但我很难认同这是原始版本。这明显是针对黑天信仰,为了诋毁而另写的伪史诗。但现在很多迦粉学者他们不会去提这点,甚至不希望读者去发现,为了自己偶像而学术不端,这也是我后来越来越偏向般度族和黑天的主要原因。

把这些都说透的目的不是想破坏史诗的文学性和价值,而是觉得还不如回归到现在的史诗里,去好好感受故事中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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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病成珠

会画一些杜尤檀心爱的走狗二弟

会画一些杜尤檀心爱的走狗二弟

花开半朵

读Gitomer论文有感3

Gitomer有个西方学者常见通病,总是用西方思维去解读史诗。他的论文主要就是说难敌是无神论者,用刹帝利正法对抗毗神。以前某个太太也用这几点和我撕逼,可能就是看了Gitomer的论文被误导。

首先,难敌是不是无神论者没有办法确定。的确精校讲到他有个大臣叫斫婆迦,指责坚战为了王位杀害自己亲戚(象城又双标)。斫婆迦是顺世论的代表人物。于是有的粉非常激动,说难敌是种姓平等,不信轮回,唯物主义啊。先冷静冷静,我可以确定以及肯定地说,在考哥的利论里,顺世论、数论、瑜伽这三样是王子必修课(以前翻译过)。

第二,顺世论也被罗摩衍那提到,而且和摩诃有点相似之处。第二章有个大臣劝说罗摩不要管什么誓言,也不要...

Gitomer有个西方学者常见通病,总是用西方思维去解读史诗。他的论文主要就是说难敌是无神论者,用刹帝利正法对抗毗神。以前某个太太也用这几点和我撕逼,可能就是看了Gitomer的论文被误导。

首先,难敌是不是无神论者没有办法确定。的确精校讲到他有个大臣叫斫婆迦,指责坚战为了王位杀害自己亲戚(象城又双标)。斫婆迦是顺世论的代表人物。于是有的粉非常激动,说难敌是种姓平等,不信轮回,唯物主义啊。先冷静冷静,我可以确定以及肯定地说,在考哥的利论里,顺世论、数论、瑜伽这三样是王子必修课(以前翻译过)。

第二,顺世论也被罗摩衍那提到,而且和摩诃有点相似之处。第二章有个大臣劝说罗摩不要管什么誓言,也不要去森林流浪,先占住王位再说,这个人也是顺世论。而史诗通行版也有个类似人物kanika,建议持国不择手段地去争夺王位,而之后难敌违背誓言,拒绝归还半个土地,都是在影射受到顺世论负面的影响。罗摩拒绝了,说如果国王都不遵守正法,那百姓也会效仿。(有点坚战坚持赌约去森林流放13年的调调。)

我不否认顺世论有积极的内容,比如提倡入世,积极行动,反对苦行和祭祀,人生来平等,种姓应由行为决定(坚战在蟒蛇篇说的话),大部分都能从般度五子和黑天的文本中看到。而顺世论中一些该避免的思想,比如人生来就是为了自己享乐,为此不择手段,不控制欲望体现在了难敌和持国身上。

史诗虽然遭婆罗门垄断,人物又成了婆罗门用来布道用的假人。但顺世论、数论、瑜伽这些思想融合贯穿在史诗里借人物表现出来,苏主编认为原来应该是部刹帝利的教科书还是挺有道理的。

当然难敌也可能是无神论。不过史诗的重点并不在于他是否认为神灵存在。下图是森林篇黑公主的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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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史诗一直在讲正法的重要性高于力量,是无论有无信仰,即使是不同文化背景都能理解的通行价值观。难敌蔑视象征正法的黑天,是因为他崇尚力量,他相信的真理是强权,不认为作恶的业果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并且去神化的话,难敌看不起黑天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出身牧民,而不是因为黑天是神。)

Gitomer说五子崇拜黑天神,听从神的建议采取不正当行为而赢得胜利(变相说黑天是邪神)。先不管黑天是不是一上来就是个神,五子是不是Vasudeva崇拜,按照现有抄本里难敌这边也有明显犯规。上世纪的霍普金斯至少有认真罗列规则的发展,得出最开始极大可能没有什么规则。而Gitomer却避而不谈这些显眼的矛盾,也不考虑抄本的可信度,缺乏专业素养,单凭难敌倒下的一些话就断定五子是非法取胜。

不过我觉得最大问题还是他认为难敌对抗黑天崇拜用的是刹帝利正法,先不管黑天是不是一上来就是个神。刹帝利正法什么时候成了难敌独家专利?史诗里哪个英雄人物不说刹帝利正法。况且从抄本新旧来说,就贡蒂那首《维度拉训子》还残留着点古老的刹帝利精神,被温特尼茨和金克木(梵竺121-124)都翻译过。截一段温特尼茨的中文版。

《摩诃婆罗多》第五篇里还有一首印度古代歌人的诗歌,遗憾的是只保留下来了一个残存的片断。这就是英雄母亲维杜拉的故事:贡蒂让黑天告诉她的儿子们,即般度族五兄弟,叫他们切勿忘记身为武士的职责。她说,古时候有个刹帝利的妻子,名叫维杜拉,她激励儿子全胜去作战。全胜被信度王打得一败涂地,从此以后便一蹶不振,与妻子和母亲维杜拉一道在困苦中生活。维杜拉用异常激烈的言词斥责儿子胆小怯懦,无所作为,又用火热的语言鞭策他去重新作战。这段古代英雄颂歌的语言具有雄浑的力量,我们从母子俩的对话中译出几首诗来,便可使读者对此有所体会:

懦夫!起来!你打了败仗,

不应垂头丧气躺在床,

使你的敌人心欢喜,

使你的亲人暗悲伤。

小小溪流容易满,

小小老鼠爪子短,

懦夫心胸易满足,

得到一点便安然。

要拔掉敌人毒牙齿,

死去也不同狗一般;

要不顾性命遭危险,

立雄心大志猛向前。

你为何躺下象死人?

似遭了雷打不翻身?

儒夫!起来!你打了败仗,

不应高卧在家门。

要象木柴做火把,

一刹那起火放光芒;

别象一堆糟糠火,

黯淡无光贪命长。

宁可大放光明只一瞬,

不要黯淡焚烧耗时光,

堂堂王族家室中,

岂容懦驴来生长!

只把钱财储蓄积藏,

此人行为无人赞赏,

他既不是贤妻良母,

也算不上英雄儿郎。

(儿子简短的答话鲜明地表现了他的性格,在母亲的百般教诲和责备下,他只是回答说,他缺少获胜的条件,他的死也不会给母亲带来好处。)

你的心是钢铁铸定,

噢!我的英勇母亲!

你不懂得同情,

也不知道怜悯。

武士的生活痛苦难忍,

你却逼我去战场牺性,

你对亲生儿子说话如此冰冷,

好象你是别人的母亲,我对于你是陌生人。

当你再也见不到亲生的儿子,

整个大地对你还有什么价值?

(然而母亲还是再三地对他说,刹帝利应该不知畏惧,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履行武士的职责。维杜拉终于鼓起了儿子的勇气,“尽管他还不太理解”。)

象一匹高贵良马被叱责,

儿了被母亲利箭般的语言鞭策。

他终于都做到了,

按照母亲要求的准则。

这个英雄颂歌的断篇残简是《摩诃婆罗多》中极少数丝毫未受婆罗门影响的诗篇之一。古代歌人的诗歌充满了尚武的精神,但在婆罗门文人的影响下,往往从形式到内容都失去了原来的色彩。

这首诗歌在精校斡旋篇131-134,温特尼茨少了点句子,可能主观删掉了些。这段被认为古老的另一个原因是提到了史诗最初的名字《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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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当史诗最开始只有8800颂还以《胜利之歌》为名时,按照刹帝利正法去战斗的是般度族。这首诗歌也是我认为贡蒂没有找过迦尔纳相谈的举证之一。从内容上看她根本没有回避战争的意思,而是做好失去儿子都坚持要打的觉悟,怎么可能突然改变态度去求和,还找迦尔纳相认请求放过自己的儿子?这种转变明显不自然。再加上那遥远的地理位置迦尔纳也不可能是贡蒂之子。个人认为贡蒂绝对没有找过迦尔纳。诗人强行改变了她的形象是为了之后编造更多伪增去凸显迦尔纳的伟大。以及黑天也没有去找过迦尔纳,上文迦尔纳正和难敌一起密谋抓住黑天,下文黑天突然邀请迦尔纳上车,这种矛盾都是强行加戏,或者另一版伪史诗拼进原版时造成的。

我怀疑Gitomer可能没怎么好好看过史诗,要么断章取义地只看难敌的段落。鉴于难敌和迦尔纳有明显抄奎周的痕迹和嫌疑,难敌自称按照刹帝利正法战斗应是抄袭了五子。甚至原来犯规的可能是俱卢,没耍任何手段取得胜利的是般度族(精校里也有这样的句子),却被战败者颠倒黑白,改写成了般度族用卑鄙的手段取胜。

Roseau

【雅度三兄妹中心】乘车节 01

天帝城的兵器库中,存放着一辆战车。它的车轮由铁桦木打造,比生铁还要坚牢,而顶盖是精纯的金。单拿肉眼来看,它完全不显陈旧,每一个零件的接合处都还闪闪发光。


据说这辆车来自多门,一座随着三分时代同沉入海的古老都城。也正是这辆车劫走了当时的多门城公主,载着她驶向通往天帝城太后的人生。


那天天气很好,好得像有什么人提前计算过。云在空中铺了薄薄一层,没有到遮天蔽日的地步。太阳升到正顶也不太热,道旁的草木叶片低伏,漫漫反着柔光。妙贤坐在战车上,驾驭战车的御者袒露上身。一串菩提子在他上臂缠绕几圈,被贲起的肌肉绷得很紧。那或许是一个武士,或婆罗门。


多门城...

天帝城的兵器库中,存放着一辆战车。它的车轮由铁桦木打造,比生铁还要坚牢,而顶盖是精纯的金。单拿肉眼来看,它完全不显陈旧,每一个零件的接合处都还闪闪发光。

 

据说这辆车来自多门,一座随着三分时代同沉入海的古老都城。也正是这辆车劫走了当时的多门城公主,载着她驶向通往天帝城太后的人生。

 

那天天气很好,好得像有什么人提前计算过。云在空中铺了薄薄一层,没有到遮天蔽日的地步。太阳升到正顶也不太热,道旁的草木叶片低伏,漫漫反着柔光。妙贤坐在战车上,驾驭战车的御者袒露上身。一串菩提子在他上臂缠绕几圈,被贲起的肌肉绷得很紧。那或许是一个武士,或婆罗门。

 

多门城早被抛到她的后方,而秣菟罗在更早之前就被抛得更远。这两座都城一者是近海的滩涂,一者是沿河平地。妙贤长于此而生于斯,没有见过哪怕是一座小土包规模的山,仅有的印象只来自奎师那描述。因此,御者宽厚的背脊与牛增山上随处裸呈的岩石,二者并没有让她建立起任何联系。

 

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在想奎师那。

 

野地里风卷起她未束的发,呼呼灌进她耳孔。除此一片寂静。她闭上眼,看见奎师那站在露台上,扶着栏杆,眺望消失在远方的她。拦截雅度族追兵是花不了他太多时间的,熄灭大力罗摩的怒火会让他更费劲吗?

 

大力罗摩实在太容易生气。妙贤第一次见他,他就像一道雷电劈进囚禁他们的监牢。木犁击穿铁门的巨响在地底隆隆回荡,整个石室都被点亮一瞬。他的皮肤很白,一种近乎于灰的白,照出他脸上的神情——阴得快要滴下水来。

 

提婆吉转头,看清他的容貌。他的容貌完全承继自他母亲,一双眉毛浓密且直,眼珠深黑,美得有点倔强。

 

“我听说了你们壮举,你弟弟杀死了刚沙王。这不是值得庆祝的事吗,我的孩子,你为什么不笑呢?”她站起来,嘴角往上一提,然后很快偏过脸去,眼泪从紧闭的眼中渗出来。

 

大力罗摩僵硬地侧着身子,腾出一只手来搂她,站立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如是轮替数次,富天都看不下去了。他好心地出言解救他:“好孩子,你弟弟呢?他现在在哪?”

 

那种暴雨来临前的神情又重回大力罗摩脸上。

 

“不知道啊,父亲。他忙着呢。”

 

侍女们适时地出现在地牢门口,等待请示他们的安置事宜。大力罗摩视线扫过他们,喉结滚动一下,“请你原谅,父亲。”

 

他开始回应她们无意义的问话,起初磕绊,字句间有停顿,然后停顿缩短、减少,融入琐务的洪流。自始至终,他都未能注意到角落里的妙贤。妙贤绕过这些一股脑涌入她生活中的陌生客人,顺着他们来时的路走出去。

 

秣菟罗的侍女受过精心教导,她们容貌端正仪态大方,且身上常带香气。这些香伴随着石廊上刻续的花纹,逐渐变味,变成水泼在铁上的气息。铁气的根源没有埋在王宫的最深处,反而大剌剌盘踞正殿,和大门之间只有一张横案相隔。

 

有一份文书摊开在案上,几块形状奇异的小石头把桌子空余挤满。在她靠上桌案,抓起它们把玩的时候,奎师那就端坐案后,握着笔。因为刚洗过澡,一头鬈发湿淋淋披散着。

 

那时候的奎师那还非常非常年轻,正介于少年与孩童之间。身处这样的一个年纪,再漂亮的长相也谈不上锋利或艳丽。水珠从他发梢滚下,时不时滴到纸上,花开几个字。他没管它们,自顾自往下写,那样子有一种天真的专注,让人联想到小孩子摆弄他心爱的玩具。但是那么浓重的血腥味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终于他写完最后一行,丢下笔,快活地对她眨眨眼。

 

“在想什么,妹妹?”

 

云层散开了些,日光下射,妙贤举起一手,撑到额前遮阳。御者的背影刻印在她眼底,令她想到奎师那带着艳光离开福席城的模样。她的这位王嫂温柔驯顺,寄给奎师那的信是她一生中最出格的反叛。

 

“来劫走我吧,雅度人。”艳光在信中如此写,“你我不可分割,你也心知这一点。”

 

收到信笺的奎师那应邀而至,带着她奔向多门城,路途两侧遗下许多笑声和俏皮话,一触及便粘稠化开的对视。奎师那绝不会有眼前这个御者的沉默。

 

“阿周那王子,调头回去,我们将在城里举行婚礼。”她站起来,发出指令,“你所担心的一切不会发生,我哥哥已在那里为我们设下婚帐。”

 

战车行驶的速度放缓了,阿周那迟疑不定地回望。这让她忽然有了谈兴。

 

“你知道吗?奎师那,我的哥哥……”

 

这个名字立刻压伏了阿周那,令他牵辔,引着马匹奔往回程的方向。不需要什么明确的理由,阿周那总是臣服于奎师那,臣服于有关奎师那的一切。于是后半句话消失在了妙贤重新闭合的嘴唇。

 

这是她此生唯一的一次心血来潮,从此妙贤再也没有试图向人诉说:奎师那爱他的妹妹,程度远比人们想的要深。不能亲自祝福她的婚姻,对他而言并不仅仅是种遗憾。

 

他是有可能为此而伤心的。

 

 

婚帐以花串结绳,在多门城落成,象城的提亲队伍驻扎一旁,等待被劫持的公主回还。难敌看着奎师那走动其间,主持婚礼筹备,感受到一股火气正由腹内窜入胸中。

 

无疑他对奎师那从未抱有过一丝好感,但是这一天里,他的憎恶终是攀上了一个无可挽回的高峰。

 

早在他还年幼的时候,就曾听闻关于雅度族人的传说。在嬷嬷和宫人们的口中,那些放羊人的子孙精通巫术与妖法,缺少教化,彼此之间相爱,往往同兽类无差。

 

这些特征在他来自雅度族的叔母身上寻不到一丝痕迹,她文静宽忍,分明是最为标准贤淑的一个王后。虽然她为她多年不育的丈夫诞下那五个儿子原委成疑,常被人责以咒力之功,但甘陀利王后在她儿子面前却也常为自己妯娌辩护,说那不过是药草以讹传讹的说法。

 

种种论据矛盾混淆,把他本就不甚灵光的头脑搅得更糊涂,只留下对于雅度族裔的本能鄙弃——直到他第一次见到妙贤。那是在温达文。

 

至少有一件事,传言大约并没有说错。那些雅度族人,他们端丽或艳媚,大多生得貌美非常。

 

作为一名王储,哪怕是一名只受自己父母兄弟认可的王储,游历与求学一般地重要。温达文水草丰美,林广而稀,宁静年复一年,有着耕牧的喜乐,却毕竟只是一座平凡村庄。他将此地一并纳入自己旅程,因为贡蒂王后的外甥正居住于此避祸。

 

踏入护卫着温达文的那片外林,草被碾进泥土,发散清新的腥气。随着深进,那气息渐浓。正当难敌踟蹰止步,犹豫是否应该继续前行,林中忽然起风。

 

风混杂着动物皮毛的粗粝,刺痛他鼻腔内壁,令他悚然。

 

斜刺里窜出一团黄影。

 

那大约是一头麂子,或鹿崽子,难敌没来得及分辨。它向着他飞扑,将他扑翻了仍不停,又带着他在泥地里打了几圈滚,撞上一节横突的树根才止住去势。

 

视野颠倒,打翻了的天地震得他耳内嗡响。他意识到了,那应该是个人,既然麂子或鹿并不会长有一双能圈住他脖颈的柔软臂膀。

 

你是什么人?敢对我如此无礼!他想如此呵斥,但未能成言。

 

压着他的那个孩子坐起身,骑跨在他身上,俯视他,长发自肩披落,卷曲浓丽地夹杂着草的碎屑和它们籽实,悬垂到他眼前。她伸出一手将发拨至耳后,一边在笑,露出的牙齿雪白,左右两侧各有一颗不甚规整,有些过于尖锐,像两颗倒置的小小玉圭。

 

那张被尘土抹得乌漆嘛黑的脸,便在这一笑里放出光辉。

 

然后她从他身上跳下去,把手递给他,拉他起来。黄色的裙在日光下因他重量荡出近乎于金的摆动,他感到一阵眩晕。

 

“你还好吗?”她关切地问他,示意他顺着草木断折的路径回望。他方才站立过的小山坡上,猿猴的尾隐藏藤条之间,一晃即逝,而一头野牛额抵着树,尖角深深刺入树干。

 

“在山林里,这种事总在所难免。”她还在笑,笑容收敛了些,同时松开了手向他致歉,“吓到你了吗,表哥?”

 

“没有!”难敌立刻回答。现在,他已回过味来了。贡蒂王后的外甥正受到他们舅舅的迫害,他们中的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

 

他斟酌着字句:“另外……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妙贤。”

 

这句话又令她笑,大笑,脸面向后仰起,林间光灿烂地漏下来,转在她脸上。她招了招手,不远处蹄声哒哒,小马似的跑过来一头小牛。方才它一直都在附近,以湿润的鼻吻探蹭地面,间或挑选一块草皮啃上几口,静待主人归来。因为太过温驯,难敌一直没有注意到它。妙贤攀着它的脖颈登上牛背,顺手把他也拽上去。

 

“请原谅我采用这种方式,”她说,“但是我的哥哥恐怕已等急了,而我们家里又没养马。”

 

妙贤把他带回了她在温达文栖居的毡帐,她的哥哥出来迎接他们。

 

那是一个少年人,比难敌还年长些,举止沉稳,看起来和她没有一丝相像。下牛的时候,她自顾自跳下地来便走,把他甩在牛背上进退不得。少年见到他们,立刻锁住眉头。

 

“你这又是要做什么!”他训斥她。

 

她嘻嘻笑着,奔到他脚下行了个触足礼。少年迅速后退半步,偏头避开。她不以为意,裹着晨风卷进屋里去了。

 

大约是在客人面前不好管教妹妹,少年盯着她背影看了半晌,这才牵过牛,扶难敌下地。

 

这倒是个知晓礼仪的雅度人。难敌心想。来的那一路上,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扶住妙贤的腰。直到少年把他带进屋去,他触碰过妙贤的那只胳膊还在发烫。

 

村人们称那少年为大力罗摩。

 

鱼、浆果、麦面饼和自酿的粳米酒摆满了草草支起在帐间的一张小木桌,大力罗摩用这些东西招待难敌。交谈之间,难敌发现,出乎他的意料,大力罗摩通记四部吠陀,也熟读各类经典。生长在牧村,不曾拜师学艺,他似乎是自发地学会了战斗,用犁和杵、积蓄在他臂间的天生神力。

 

此外,他还发现了另一件事:大力罗摩极其善饮。

 

或许在雅度人中,也有值得交往的对象。

 

他们对坐且对饮到一半的时候,妙贤又掀开帘帐,从隔断的内屋转出来。她洗了脸,大概也梳了头,总之那头长发已然齐整,但仍是无所装饰的,只除了一支斜插在发带上的孔雀翎。这让难敌想起了杜莎罗束发的金丝发网,耳下铃铛,扣在颈间与臂间的宝石环圈。

 

他感到奇怪了,明明妙贤只不过是个生长在乡间的野孩子,光彩怎么也及不上象城的公主、他金堆玉裹的妹妹,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没办法把眼睛从她身上挪开。

 

她在他们中间坐下,提起桌脚那只尚未被他们中任何一个打开过的瓦罐,将面前酒碗倾满。方才帮忙布置酒席的牧女们还剩下一个最年幼的,挨在桌边迟迟不走。此刻见到妙贤,她偎过去,将脸隐到她背后,只留出一双怕羞而警觉的鹿眼,注视陌生男客。

 

妙贤反手拍了拍牧女肩膀,手指顺着那只圆润的臂往下滑,落入其下绘画朱砂的掌心,微笑地安抚着她女伴。与此同时,她加入他们对话。

 

在方才短短的席间,大力罗摩已经赢得难敌尊重,令他以王子之间的议题来同他磋商。那些话题深奥,有关于军事和国家的治理,而当她一次次对着他们疑难做出回答,谈话的走向便渐渐被她把控。

 

大力罗摩与难敌频繁地举起酒杯共饮,这些时候她也端起碗来,在旁陪饮一碗。粳米酒一瓶接着一瓶消磨很快,难敌虽然海量,也开始感到昏沉,不再能支撑自己身躯,而她尚有余力,再一次地探下手去,揭开那瓦罐的封。

 

大力罗摩按住她。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他说,“你是要把家里的奶油都喝空吗?再这样下去,我真得去跟雅首达妈妈告你一状。”

 

妙贤眨了眨眼睛,抱住他手臂,试图往他身上蹭。

 

“求求你了,达奥,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她可怜地哼唧着,“就再喝一碗,或者一口也行啊……”

 

甜腻的奶油和过度言谈磨擦过她喉咙,她的嗓音里含了些沙,听起来不复清脆,像一个正变声的小男孩。难敌震惊地看着他们,不知是该震惊于他们兄妹间过度亲密的举止,还是震惊于她竟偷偷用奶油代酒喝。

 

他说:“你……”

 

这个属于外来人的字音不速而至,大力罗摩倏地抽回手。他重新坐正,端起酒杯开始猛灌自己。妙贤觑着机会,立马也抱起奶油罐,痛痛快快对着罐口开始喝。

 

难敌忍不住凑近她,压低声音:“你应该学习一些礼仪,妙贤。雅度族和俱卢族世代通好,假使你有朝一日成为我的妻子,象城的王后怎能够如此失礼?”

 

妙贤捧着奶油罐的手顿住了。她慢慢慢慢把罐子放下来,露出其后睁圆了的眼,和唇上残存着的一圈白色脂痕。

 

“什么意思?”她用手背抹嘴,也压低声音,“我?成为你的妻子?”

 

难敌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是的。”他说,“我不能现在就许诺给你王后的尊位。那得看你日后学习……”

 

还不等他说完,妙贤就爆发出了一声大笑。她笑得太厉害,以至呛咳,不得不弯下腰去。依偎着她的牧女立刻搂住了她,拍抚她的背部,脸上写满担忧。她顺势倒进她怀里,一边咳嗽,一边仍止不住地发笑。

 

“达奥,难敌表哥说要娶我!”她叫,“你有什么看法?哥哥!你快把我嫁给他吧!”

 

她对于成为他的妻子竟如此急切,这倒让难敌没有想到。虽然觉得她还是过于粗野,但不可否认,他感到有些轻飘飘。

 

“我先给你一杵。”大力罗摩一手握持酒杯,撑着额头疲惫地说道,“能不能别胡闹了,坎哈。你到底想做什么?”

 

“天帝的祭祀缺两个舞女,罗陀愿意陪着我去庙里换两罐奶油,就是这么简单。不信你问罗陀,是不是这样?”

 

她头颈后折,满怀期待地以眼神催促牧女。牧女便将视线从她脸上抽离,直视着大力罗摩,柔声说道:“确乎如此,尊者。”

 

大力罗摩沉默一下,在她对奶油的痴迷上败下阵来。怀着最后一点不死心,他试图劝说:“……难道你就不能去那里随便吹吹笛子什么的?”

 

“可是那里只缺舞女,并不缺吹笛手呀。”她说,“而且,我又不是不会跳舞嘛。”

 

一个部族首领的女儿,只为了一罐奶油便要去作伎乐,这在难敌看来极之不堪。万幸他虽已醉了,却也存有着几息理智,知道当面评价别人妹妹的品行,在何种情况下都是对一名兄长的至高侮辱。于是他乖觉地闭着嘴,什么都没有说。

 

而另一边,大力罗摩再度陷入沉默,不知是已认命,还是犹豫不决。妙贤抓着牧女衣袖,悄悄摇了摇她胳膊。牧女笑了,摸摸她的脸颊,再度点头为她作证。

 

“是的,尊者。他跳舞跳得很好,一点也不亚于他吹过的那些笛。如果不信,你也来吧?”她说着,发出邀请,“到了那天晚上,你可以来天帝庙,看看他。”

 

难敌抓紧时机,插话:“我愿意陪同您过去。”对于有意笼络的那些人中之杰,他向来肯花心思。

 

大力罗摩皱起了眉,脸上露出复杂神情,既不接她的话,也不接他的。一言不发地,他又开始饮酒。

 

难敌到底没能在温达文待到天帝祭日。在那之前,大力罗摩客气而不容拒绝地送离了他。那是他和妙贤的第一次相见。


第二次相见就是几日之前,他跟随着他舅舅来到多门城,寻求雅度族联盟。城外的神庙中正举行一场祭祀,妙贤公主带着她的女伴们点亮熊熊火焰,亲自主持整场典礼。

 

如今她已长大了,出落得容色娴雅,唇鼻间隐约可窥见一点她哥哥大力罗摩的影子;皮肤微黄,细腻如同象牙,是一个天光破晓的美人。

 

难敌看着她,实在有些难以将她和那个靠在大力罗摩手边的小女孩联系起来。

 

贵族的女儿们和其他部族女眷穿彩衣戴花冠,皆围绕她。她走上祭坛向众天神行礼,又颂念经文祝祷。侍女为她取来装圣水的银罐,好叫她头顶着它沿绕祭火行走,以作为仪式收束。绕行到第三圈时,一颗石子自下飞来,击中了那只银罐。

 

银罐跌落在地,她的发髻被打散了。

 

女伴们惊呼着奔向她,各自指派侍女到人群中搜寻肇事者。妙贤不为她们的慌乱所动,向坛下投去一瞥。水流顺着她的长发滚滚而下,像是看见了什么,她仰起头,牙齿洁白坚固,乍现而乍收,短暂却又实实在在是一个无所顾忌的笑。

 

这个笑容完整地复印了温达文林中那个,一丝一毫也不相差。难敌收回视线,暌违多年的失力感再度攫住他心脏。

 

他仍觉得她多少缺乏教养,更介怀于她的另一个哥哥奎师那同他政见不合,令他生厌。但是大力罗摩传授给他了杵战的技艺,是他老师。如果他真心诚意地同他向妙贤提亲,他是不会不答应的。

 

更何况,他和妙贤之间还有小时候的约定,不是么?

 

妙贤一手拧搅仍滴滴答答往下沥水的长发,由侍女们簇拥着步下祭坛。她的衣衫后背湿了一块,日头酷烈,又近着火,其实已经快被烘干。

 

难敌迎上前去。

 

“妙贤,好久不见。”

 

妙贤止住脚步,面上闪过一丝茫然。

 

“您是……?”

 

“我们在温达文见过,那时候你还小。你不记得了吗?”

 

艳光王后派来的宫人喘着气赶上她们,递上一块刚从王后发间解下的披纱。她附到妙贤耳边低语,妙贤微微仰后,注意地听着,脸上呈现出有所思索的神情。然后她挥退宫人,向难敌合十致礼。

 

“难敌王子,万安。”还不等难敌露出喜色,她继续说道,“只是难敌王子,如果您听说过我的经历——我出生于秣菟罗王宫下的地牢,在那里度过前十年的人生,托赖我兄长们的英勇,此后得以在多门城顺遂长大。温达文,那地方是我兄长的故乡,我实在没有去过。”

 

侍女们忙于将披纱围上她的肩头,她说着话,自己也帮忙拢紧它,好让她们系住它的两角。这一切事情做完后,她的最后一个音节也正好落下,再没有别的什么话好讲。远远地,她看见奎师那正朝她招手。

 

“恕我失礼,难敌王子。”她再次合掌,旋开身轻快地向着她的哥哥走去,抛下了难敌,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曾经的海誓山盟,难道是仅存于温达文的一个梦吗?

 

难敌站在原地,被自己早已久远到不确定了的记忆搅得头昏脑涨。最后,他把这一切归结为雅度人与生俱来的幻力,抑或是奎师那为妙贤编织的言语幻网。

 

他在心里咒骂奎师那,施加他以比对妙贤和大力罗摩的善意加起来还要多的仇恨。这些咒骂并不能伤害到奎师那。他仍是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笑着,张开胳膊搂住扑向他的妙贤,一边目送那般度族的王子远离。

 

难敌以怨怒视他,但还是决定放过那些令人莫之奈何的小伎俩。它们在妙贤婚事上所能做出的干涉也就仅限于此了,难敌有这个自信,既然大力罗摩在般度和象城之间更倾向于他这一方,而弟弟终归是要服从兄长。

 

他又怎么能想到,奎师那竟无耻成这样。


Tbc-



然后给大家看看很可爱的小野兽奎奎和凶巴巴蛇蛇哥!




 


花开半朵

读Gitomer的论文有感2

Gitomer有个很严重的问题,看了一部仿写Bhasa文笔的戏剧,甚至有些情节不存在于任何版本的史诗当中(但有仿写阿周那的嫌疑),还用这部戏剧去理解精校。就好像玩了一部游戏,因为喜欢其中的人物和情节,就用游戏去理解原典,却无视这两者有巨大差别。这也就算了。如果一个非常晚期的仿写戏剧就能给难敌翻案的话,或者Alf认为这种也能算有力举证的话,是在嘲笑其他没有这么做的学者和历史学家吗?

上篇文读Gitomer的论文有感1,提到我认为Bhasa里的难敌可能仿写了阿周那,不仅仅是因为难敌的形象和阿周那一样都是黑皮肤穿白衣,后面还有……Gitomer又用这些戏的情节举了个例子。难敌问德罗纳要什么谢师礼,...

Gitomer有个很严重的问题,看了一部仿写Bhasa文笔的戏剧,甚至有些情节不存在于任何版本的史诗当中(但有仿写阿周那的嫌疑),还用这部戏剧去理解精校。就好像玩了一部游戏,因为喜欢其中的人物和情节,就用游戏去理解原典,却无视这两者有巨大差别。这也就算了。如果一个非常晚期的仿写戏剧就能给难敌翻案的话,或者Alf认为这种也能算有力举证的话,是在嘲笑其他没有这么做的学者和历史学家吗?

上篇文读Gitomer的论文有感1,提到我认为Bhasa里的难敌可能仿写了阿周那,不仅仅是因为难敌的形象和阿周那一样都是黑皮肤穿白衣,后面还有……Gitomer又用这些戏的情节举了个例子。难敌问德罗纳要什么谢师礼,德罗纳希望难敌能把一半土地还给般度族。难敌虽然纠结还是以真理之名答应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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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史诗的人都知道别说一半土地,难敌是连针尖大的地方都不肯给。而史诗当中有个信守誓言,把般遮罗的一半作为谢师礼给与老师的人是阿周那。仿写者肯定看过史诗,熟悉一些情节,把阿周那的故事改写到了难敌身上。Gitomer看不出这是仿写,还说Bhasa剧里的难敌有着完美的道德。我的天,你粉的那些东西是难敌的么?用阿周那的特征去说难敌entirely ethical,干脆转粉吧。

Gitomer看不出来这是抄也就算了,还最后暗示一下这可能是真实原始史诗的重现(霍尔兹曼说的倒置理论里难敌才是真正的正派英雄)。没错,是重现!!是阿周那的重现,不是难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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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黑天被迦尔纳抄不是偶然,他印确实有人故意在搞鬼,练习仿写假冒作者,可能时间比较早就被当作毗耶娑的作品混进史诗里,随着时间假货的占比越来越多,甚至红紫乱朱。之后还有阿周那被抄,但时间太晚,就没能彻底颠覆形象。


花开半朵

读Gitomer的论文有感1

支持难敌和迦尔纳的学者并不少,但有些学者的论文我觉得读的时候要小心陷阱。比如Alf,在Rethinking the Mahabharata引用Gitomer的观点,以此作为前提展开论述,实际上Gitomer也引用了Alf,下图。

[图片]
从上图看出Alf认为难敌的所有恶行是对奎师那神性的反抗,被Gitomer作为前提(滤镜)再去解读史诗。从Alf到Gitomer,再从Gitomer到Alf,如此形成一个逻辑封闭环,看起来是自圆其说。如果只读他们的论文会被局限在他们提供的有限信息里。

在Gitomer看来难敌是一个用刹帝利正法去对抗毗湿奴Bhakti的古老英雄,以普通人之力去挑战黑天的神性。...

支持难敌和迦尔纳的学者并不少,但有些学者的论文我觉得读的时候要小心陷阱。比如Alf,在Rethinking the Mahabharata引用Gitomer的观点,以此作为前提展开论述,实际上Gitomer也引用了Alf,下图。


从上图看出Alf认为难敌的所有恶行是对奎师那神性的反抗,被Gitomer作为前提(滤镜)再去解读史诗。从Alf到Gitomer,再从Gitomer到Alf,如此形成一个逻辑封闭环,看起来是自圆其说。如果只读他们的论文会被局限在他们提供的有限信息里。

在Gitomer看来难敌是一个用刹帝利正法去对抗毗湿奴Bhakti的古老英雄,以普通人之力去挑战黑天的神性。但黑天在原来史诗是否为神尚处于争议中,就精校而言,不仅神迹为后加,还被当作一个出身不高的牧民羞辱。虽然说他是毗神化身,又是古老的原人,但他几乎就像个普通人一样行事。奥义书里也只是一个颇有名望的人类。这不恰恰说明了黑天原本可能就是个人,是被逐步神化出来的。难敌怎么可能一开始就把黑天当作Bhakti去对抗?黑天至少还能通过奥义书来推测是很古老的正面人物,而难敌除了一个可能被战败者垄断的史诗之外,还有什么古籍里他是正面形象?果不其然,Gtiomer会用倒置理论去说难敌才是正派。


Holtzmann的倒置理论已经被反驳,后来经过精校筛选抄本,客观上般度族的古老长句比俱卢族更多,也更正面一些。(Dahlmann说十万颂史诗写于同一人同一时期被众学者批评的体无完肤。)

Gitomer肯定反对精校,还有之前说过的Mehendala(偏向大天),精校版没让他们的偶像更加耀眼,就否定精校学者们半个世纪的研究成果。这股歪风盛行于迦粉中,Q乎会看到一些迦粉拿着Mehendala提供的抄本去质疑精校,背后都暗藏着宗教冲突。

古籍没有,那就从戏剧找,最出名的是Bhasa的难敌断腿剧。难敌为之前的恶行感到忏悔,给人留下还不错的印象。Gitomer评论剧里的难敌是个高贵,充满英雄气概的王者,并没有被说成是诡计多端无情邪恶的暴君,想用戏剧里的难敌来给史诗里的难敌正名。

多说几句,这些剧首先不被确定为Bhasa所写,准确来说是模仿了Bhasa的文风。他印有很多仿写,看看史诗被仿写成什么样,不管什么添加都算到毗耶娑头上。而且断腿剧不是写于同一时期,首尾是现代笔触,举证的话至少要先排除争议,比如苏克坦卡尔他们在制作精校时也会参考戏剧和评论,先考察可信度。Gitomer显然不会去这么做的。

我觉得就算我们非梵文专业的学者,接下来也能看出Gitomer学术素养有点堪忧。他举例一段Bhasa剧的对白(仿)。看看第一感觉说的是谁?


dark youth wearing a white silk coat,皮肤黝黑的青年穿白衣,应该是阿周那常见形象吧,like full moon amidst the constellations,指的是生于翼月的满月吧。然而在这部剧里说的是难敌“Then Duryodhana enters as described”……

在Gitomer看来这段的难敌就像被他侮辱的黑公主一样Sri......等等啊,难敌什么时候成黑皮了?诗人该不会把原来写给阿周那的描述改改去写同人洗白难敌,却忘记了改肤色吧。这冒名仿写的手段非常眼熟,和冒名毗耶娑,写迦尔纳抄黑天的是不是同一伙啊。不仅仅是史诗,连戏剧都不放过。

Gitomer还重点说了斡旋篇难敌想绑住黑天,而黑天靠神力摆脱束缚,暗喻难敌的对抗毗派Bhakti失败。但真有那样复杂么?若从梵语文学里常用的象征手法结合史诗核心思想去看,这不就是在说非法难以绑住正法,正法终将获得胜利的简单道理吗。


基本无害

诗歌节选《甘陀丽的祈祷》

出自《心笛神韵——泰戈尔诗集》,吴岩译,上海译文出版社。原文在遐想集上篇,章节三二,其实应为“母亲的祈祷”。


这一节诗是我从别人拍摄上传的图片中了解到、并转录下来的,写的是《摩诃婆罗多》里赌骰大会发生后持国一家子的对话。因为手头的泰戈尔全集里没有收录这个诗篇,所以想记录下来,方便日后察看,希望不要再次传播,如有侵权,告知会立马删除。


————


考拉瓦的瞎眼国王德赫里塔拉希特拉和王后甘德哈丽的儿子,杜里奥德哈纳王子,同他的表兄弟潘达瓦国诸王以王国打赌,依靠欺骗赢得了王国。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你达到你的目的了。


杜里奥德哈纳:成功是属于我的了!


德赫里塔拉希...

出自《心笛神韵——泰戈尔诗集》,吴岩译,上海译文出版社。原文在遐想集上篇,章节三二,其实应为“母亲的祈祷”。


这一节诗是我从别人拍摄上传的图片中了解到、并转录下来的,写的是《摩诃婆罗多》里赌骰大会发生后持国一家子的对话。因为手头的泰戈尔全集里没有收录这个诗篇,所以想记录下来,方便日后察看,希望不要再次传播,如有侵权,告知会立马删除。


————



考拉瓦的瞎眼国王德赫里塔拉希特拉和王后甘德哈丽的儿子,杜里奥德哈纳王子,同他的表兄弟潘达瓦国诸王以王国打赌,依靠欺骗赢得了王国。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你达到你的目的了。


杜里奥德哈纳:成功是属于我的了!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你快乐吗?


杜里奥德哈纳:我胜利了。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我再问你一遍,你赢得了整个儿不曾分割过的王国,你从中得到了什么快乐呢?


杜里奥德哈纳:陛下,一个刹帝利不盼望快乐,只渴望胜利——从沸腾的妒忌中压榨出来的如火烈酒。当我们生活在我们的表兄弟们的友好统治的太平日子里,我们快乐得凄凄凉凉,就像无所事事地躺在明月胸膛上的不光彩的斑点。那时潘达瓦人从世界上挤了财富的奶,以兄弟的容忍,容我们分享一份。如今他们承认失败,等待放逐,我就不复是快乐,而是大喜若狂了。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卑鄙的人,你忘记了潘达瓦人和考拉瓦人都是同一个祖先的后裔。


杜里奥德哈纳:忘掉这层关系是很难的,因而我们之间的不平等在我心里勾起怨恨。子夜的明月从不妒忌中午的太阳。但,两个星球分享一条地平线,彼此之间的斗争是不能持久存在下去的。感谢上天,斗争是结束了,我们终于赢得了光荣的孤独。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卑鄙的妒忌!


杜里奥德哈纳:妒忌从来不是卑鄙的。——它存在于伟大的精髓之中。青草可以生长在拥挤的和睦之中,参天大树可不行。繁星的生存成群成簇,太阳和明月却分别独处于各自的光辉之中。潘达瓦苍白的明月在森林阴影的背后落下去了,留下考拉瓦初升的太阳欢欣鼓舞。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然而正确的一方给打败了。


杜里奥德哈纳:统治者心目中是正确的,老百姓的眼睛看起来可并不正确。老百姓靠朋友情谊兴旺发达;但,对国王说来,权势、地位的对等者,便是敌人。他们在你前头是障碍,在你背后是可怕的后患。在国王的政体里没有兄弟或朋友的地位,政体的坚实基础便是征服。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赌博中凭欺骗而获胜,我拒绝称之为“征服”。


杜里奥德哈纳:一个人拒绝以牙齿和爪子的同等条件跟老虎挑战,那可不是什么耻辱。我们的武器是专门适合于取得成功的武器,可不是什么自杀的武器。父王,我以结果自豪,却不屑为手段而懊悔。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可是正义呢——


杜里奥德哈纳:只有傻瓜才梦想正义——成功还是不属于他们的:但那些天生的统治着,倚靠的是权力,冷酷无情而无所顾忌。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你的成功,将给你带来贬低身价的、喧哗愤怒的狂澜。


杜里奥德哈纳:老百姓花少得奇怪的时间就会明白杜里奥德哈纳是个国王,有权力把诽谤者踩在脚下。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诽谤在舌尖上跳舞,自会厌倦而消失。可别把它们赶到心里去积聚力量。


杜里奥德哈纳:没有说出口的诽谤不会损伤国王的尊严。如果拒绝给我们爱,我倒不在乎;然而蛮横无礼我可受不了。爱,倚靠的是献出爱的人的意愿,穷汉中最穷的人也能纵情于这种慷慨大方。让他们把他们的爱,浪费在他们所宠爱的猫、驯服的狗,以及我们的善良的潘达瓦表兄弟身上吧。我绝不妒忌他们。而恐惧乃是我为我的王位所要求的贡品。父王啊,只是你对于诽谤你儿子的那些人,耳朵太软了;然而,如果你仍旧打算容许你的那些道貌岸然的朋友醉心于尖锐的揭发,损害你的子女的威信,那么,让我们拿我们的王国去同我们的表兄弟的放逐互相交换,然后我们就走到荒野里去,幸运得很,那儿朋友的代价可从来不便宜!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如果我朋友的虔诚的警告能减弱我对儿子的溺爱,我们就可以得教了。但,我的双手曾在你丑事的污泥里浸渍过,我丧失了对善的感觉。为了你的缘故,我曾掉以轻心地放火烧掉了我们王家世代相传的古老森林——我对儿子的溺爱是那么可怕。我们,胸膛对着胸膛,互相拥抱着,像一对流星,正盲目地投入毁灭之中。所以,别怀疑我对你的爱;直至达到毁灭的边缘,别放松你的拥抱。击你胜利的鼓,举你胜利的旗。在这兴高采烈的罪恶的疯狂骚动里,兄弟朋友都将纷纷走散,无人留下,最后只剩下在劫难逃的父亲、在劫难逃的儿子以及上帝的诅咒。


[侍从上]陛下,王后甘德哈丽求见。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我等待她。


杜里奥德哈纳:让我走吧。[下]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逃走吧!因为你受不了你母亲到场时的怒火。


[杜里奥德哈纳的母亲——王后甘德哈丽上]


甘德哈丽:我向陛下恳求一个恩惠。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说吧,你可以如愿以偿。


甘德哈丽:该是废黜他的时候了。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废黜谁,我的王后?


甘德哈丽:杜里奥德哈纳!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我们的亲生儿子杜里奥德哈纳吗?


甘德哈丽:正是!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你是他的母亲,你提出这样的恳求是可怕的!


甘德哈丽:现在在天堂里的考拉瓦的祖先们,也参与我对你提出的恳求。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神圣的法官一定会惩罚那破坏他的法律的人。然而,我可是他的父亲啊。


甘德哈丽:难道我不是他的母亲吗?难道我不曾怀他在我怦怦跳动的心之下吗?一点不错,我要求你废黜这罪孽深重的杜里奥德哈纳!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废黜了他,我们还剩下什么呢?


甘德哈丽:上帝的祝福。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祝福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呢?


甘德哈丽:带来新的折磨。既有儿子在身边的快乐,又有新王国的骄傲,更知道这两者是靠犯错误或纵容错误取得的,因而感到羞惭——这种矛盾情况仿佛荆棘朝两个方向拉动,会拉得我们的胸膛皮开肉绽的。潘达瓦人一向骄傲,不肯把他们割让的士地收回;所以,我们把某种了不得的痛苦拉到我们头上,从而拔掉那不应得的报酬里的毒螯,便是唯一恰当的措施了。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王后,你给一颗已经撕裂的心,又添上了新的痛苦。


甘德哈丽:陛下,施之于我们的儿子的惩罚,对我们的折磨,超过了他所受的痛苦。一个法官对他加诸犯人的痛苦无动于衷,就丧失了做法官的资格。而如果你放过了你的儿子以使你自己免于痛苦,那么,你亲手惩罚过的一切犯人,就会在神的御座前叫喊复仇——难道他们不是也有父亲吗?


德赫里塔拉希特拉:别再说下去了,王后,我求你啦!我们的儿子是被神所抛弃的;这就是我不能丢开他的缘故。我不复有力量拯教他,因而我的安慰就在于分担他的罪恶,作为他的孤独的伙伴,踏上毁灭的道路。干过的事情已经干了,必定跟着来到的事情就让它来吧。[下]


甘德哈丽:我的心呀,镇静下来,耐心等待神的审判吧。健忘的黑夜慢慢地挨过了,清算一切的早晨临近了,我听见它的战车雷鸣般的隆隆声。女人啊,俯首尘土磕个头吧!作为一件祭品,把你的心投在车轮下吧!黑暗会遮蔽天空,大地会震动,哀号会撕破空气,然后,那寂静无声的残酷的结局——那可怕的平静,那伟大的忘却,那令人敬畏的、仇恨的消灭——便到来了,从死亡的火焰里升起了至高无上的拯救。



————







话唠几句,可以不看

没看过原文和其他译本是什么样子,但我个人其实感觉这个译本质量有点一般(顶锅盖跑)

名字啥的不是通行翻译,但应该不影响阅读。这里面的难敌完全是以上层统治者的逻辑思维行事,比较刻意地全然弱化了他重视亲情友情的一面。难敌漠视爱,认为统治的基础是恐惧而非爱,但正是父亲的爱使他得以保留储君之位,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吧。

虽然篇名强调母亲甘陀丽,但我感觉父亲持国才是这篇诗的灵魂人物。“神抛弃他,我不能抛弃他”这段非常感人,联动一下隔壁小太阳,似乎大家都很急于表明自己为了难敌要跟神对着干的决心呢(大雾)

不过这一家子果然甘陀丽才是主心骨,连难敌怕挨骂都提前跑了。甘陀丽坚韧、公正而强硬,在这里很有政治家的风范,留下领土但罢黜儿子的提议真是果断(难敌:咬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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