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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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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下不斋

[ALL迦/周迦/难迦] 弦脱

打算复健一下自己稀碎的语法……正好逢上521,索性赶工把这个写完了。

一句话概括:一个因为13迦哥面相太冤太寡了,我情难自已让他寡妇门前是非多的奶头乐文学(。)


  “朋友,我拥有五支箭:

  第一支箭充盈着甜蜜的欢乐,

  第二支箭流淌着痛苦的泪水,

  第三支箭满怀着迷醉的希冀,

  第四支箭传递着胆寒的恐惧,

  第五支箭滋润着——

  幽会与离别,

  希冀与恐惧,

  五味俱全。”


  ——《花钏女》泰戈尔


  *


  距离日落还有一刻,迦尔纳突然想,人为什么要在自己发动的战争中,把决定交战时间的权力交给对胜败不甚关心的天体。难降王子曾在乱军...

打算复健一下自己稀碎的语法……正好逢上521,索性赶工把这个写完了。

一句话概括:一个因为13迦哥面相太冤太寡了,我情难自已让他寡妇门前是非多的奶头乐文学(。)


  “朋友,我拥有五支箭:

  第一支箭充盈着甜蜜的欢乐,

  第二支箭流淌着痛苦的泪水,

  第三支箭满怀着迷醉的希冀,

  第四支箭传递着胆寒的恐惧,

  第五支箭滋润着——

  幽会与离别,

  希冀与恐惧,

  五味俱全。”


  ——《花钏女》泰戈尔


  *


  距离日落还有一刻,迦尔纳突然想,人为什么要在自己发动的战争中,把决定交战时间的权力交给对胜败不甚关心的天体。难降王子曾在乱军里吓破了胆地奔逃,怖军和发了疯没有两样,他发出如同牲口——不,那些声气粗壮的动物生来就服苦役且性情温顺,怖军如同克制不住暴怒的那罗辛哈,无论眼前的是战车的车轴,还是大理石的支柱,都是他借以复仇的工具。


  如同猿猴在岩石上敲碎坚果,他抓着持国之子们的头发,让他们额头对额头,两两相撞,让突出的车辕从眼眶入,从颈后出。俱卢之野上厮杀的诸位英雄皆身经百战,但是,恐怕在此之前,也没人见过那么多的脑髓。流出的脑髓不是白色的,虽然上师说,人的头脑可以接近上主,因为摩诃提婆让众生的头脑,同他一样洁白如樟脑。然而在充斥着蒙昧和盲从的战争里,那些或灰色或白色的,似肉非肉的东西,被创口的鲜血浸染,毫无樟脑的洁净可言。


  难降想从白天一直逃到日落,只要太阳落下,他就能活,起码再活一天,当然,他失败了。被委托裁决一天的战事开始与否的,只是苏利耶的车驾,而非苏利耶神本身。不然,按他的意愿,早在迦尔纳的车轮陷入大地时,他就该于黄昏放出比正午还刺目十倍的光芒,和当年在德罗波蒂公主选夫的典礼时一样。盎伽王不是习惯思考万事深邃内因的人,他现在想那么多,无非是在命绝前,在呼吸还没全随着他手里的沙从指缝里流去前,他除了思考,再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甘狄拔神弓的箭射穿了他的喉管,阻止了气流从胸口传到舌尖,发出声音,但给不断冒出的血留下了通路,迦尔纳一开始还想说几句话的时候,泉涌而出的血把他意欲说话时吐出的气拦住,他只发出了一点烧开了的水里,水泡爆裂的声音。


  不过,比起他没办法妥善地吞咽,被血呛至窒息的可能,失血本身其实并不打紧,二分时代的人们还有足够的血气面对不休的战斗,面对那些被刹帝利的武勇挑起来的战斗。迦尔纳又有苏利耶赐福,虽然失去了金甲,但如果就这么缓缓地流血,可能直到半夜他还有一口气。


  “我很害怕……夫君。”


  太阳已经落下了,迦尔纳仰躺在俱卢之野的沙土中,月亮还未升起,天空还是透着点光亮的蓝色,他没看到北极星,却又一次听到薇夏莉旧日的话语。“你还未从难敌王储那里回来时,我就猜到你会带着金冠……野马逐水草迁徙,为了每一天都能心满意足,远离饥饿与危险,拥有最平常的幸福。可你总追求缥缈的一句话,夫君,我做过好几次噩梦。”


  这个尚未显怀的女人抚摸着她的腹部,她泣不成声,迦尔纳当时把她搂进了怀里,不只是为了安慰她,薇夏莉哭得伤心欲绝,摇摇欲坠,她在哭泣中呼吸时,连腹部都在抽动。迦尔纳对生产和孕育一无所知。如果他没有被难敌叫走,在薇夏莉开始因为妊娠对外界敏感得厌食欲呕时,他的母亲,罗陀就会慢慢告诉他,关于女人怀孕的种种知识。可是他离开了。他现在就只能无济于事地,手心冰凉地拍着薇夏莉的背。迦尔纳惴惴不安地想,一个胎儿,它能否经得住母亲如此绝望的号哭,而不在胎宫里震碎成肉块。


  “我梦到你摘下了王冠,像刚刚那样。”薇夏莉抹了抹眼泪,说,“但是,你也把你的头一起摘了下来……向难敌王储辞别吧,他有那么多战车武士,但我,还有你的父母,我们还有谁呢?”


  “薇夏莉,薇夏莉。”他想,“在你的梦里,我现在还会怎么死去?”


  盎伽王不爱宏大地思考,或者说,他不擅长思考那些形而上的正法与概念。在他还活得很好的时候,他从未想过死亡。死亡只是他誓言的一部分,他只在和难敌一次又一次发誓,情愿献出自己的生命和忠诚时,只在难敌一次又一次和他重复,自己不需要他的死,不需要一个捐躯的盎伽王时,他才会象征性地想象一二死亡的形态。它总是豪壮的,像金苏迦树剑一样火红的花,没有半点奄奄一息的无能为力和狼狈。


  在他还生龙活虎地沐浴于苏利耶的神光下时,在很多年前,列国王公乘着各自的战车赶到了般遮罗,般遮罗之女为选择夫婿邀请各方贵人,如此仪式一次又一次在不同国邦办起,但鲜少有智者说得出,在公主的选夫仪式上,究竟是谁选出了那抱得美人归的国王,是父亲还是来宾,是利益还是武力?——总之不会是那公主。


  象城和般遮罗的关系素来紧张,早在奇武王还未登基时,般遮罗就与俱卢王朝有龃龉,后来跟木柱王有积怨的德罗纳大师又通过他在象城教出的学生,夺下了般遮罗一半的国土,两地仇怨只会更深。木柱王向象城递出邀请,是基于仪式应邀请一切正当年王公的习俗道义,而难敌却不打算只是走个过场,浑水摸鱼。首先,持国王长子还未婚配,黑公主的美貌又被无数传唱木柱王求子故事的诗人说得天花乱坠。另一方面,犍陀罗王对他亲爱的外甥难敌说:“我的孩子,般遮罗已有一半归了教师之子马嘶,他对你的友爱天地可鉴,甚至比那位瞻前顾后的盎伽王更赤诚。不过,这只是一半的般遮罗,如果你把另一半也得到手里,丈人与你的朋友会从本来就有的敌视里,生出新的敌视,他们会争着体现谁对你爱得更多。我的孩子,你不用挥鞭就能使马儿疯跑,所以你一定要得到祭军之女德罗波蒂。”


  难敌于是快马加鞭,生怕象城的车队因为路途遥远,与两国交恶后许久没人修缮过往来的坎坷大道,耽搁了抵达般遮罗都城甘毕梨耶的日子。结果等一行人风风火火到了都城住下,他们才发现黑公主和不舍得父母似的,一连拖延三日,没让来争夺自己的各国王公聚与会堂,看上一眼这位般遮罗女宝。


  每一天,德罗波蒂的长姐束发都会带着侍从拜访各国来宾,向人们解释德罗波蒂虽然模样已是待嫁的女郎,但她才从火中诞生没多久,实在不舍父母。束发说,木柱王与王后正在劝女儿和世上所有女郎一样,学会离巢,去新的枝上安歇。


  束发走后,三天来一直未对德罗波蒂公主的拖延道出任何看法的迦尔纳突然说:“束发公主像是在找人。”


  犍陀罗王难得同意了他,沙恭尼眯起一只眼兀自琢磨:“也许这是木柱王考察各国王公的手段。他打算挑出一个足称自己心意的女婿,而后再召开大典,假装公平地把女儿让人赢走……谁管他打的什么主意,我的孩子,明天你就去拜访木柱王,一定要让他明白,当年使他难堪的不是象城,是德罗纳大师和般度之子。而你,既不是坚战,也不是当年伤了般遮罗脸面的毗湿摩。”


  迦尔纳对自己的朋友要怎么讨丈人欢心并不在意,他早和父母分居,他连怎么讨好自己的父亲都不知道,起码沙恭尼确实曾让妙力王对着儿子言听计从。他于是又拿着自己的弓和财物往城外去,甘毕梨耶城外的林子里有不少隐修者,也许德罗纳大师早年就是带着马嘶住在这附近忍饥挨饿。迦尔纳从象城远道来此,所带财物毕竟有限,但是林修者需要的并非全是金钱。起码有一半婆罗门是来请求这位布施者为他们寻找自己的牛——因为春情从牛栏里跑出,无论是牛倌还是不擅劳动的婆罗门都追不上其步伐……或者是请迦尔纳为他们驱赶窥伺酥油的野狗,种种。所以三天过去,盎伽王带来的财物竟还剩一半。


  “尊者啊。”迦尔纳合着掌恭送了一位求取牛乳的婆罗门,他尚未直起身,又听到一个年轻些的林居者说,“你的消息比林间风餐露宿的人更灵通,请问来到甘毕梨耶城的各位国王,哪一个得偿所愿,更受黑公主喜爱?”


  这几天里,他布施了许多东西,但从没人找他打听过选夫典礼的事。毕竟德罗波蒂公主的婚事和婆罗门没什么关系,等木柱王和新婿需要为婚礼找圣人操持仪式时,自会去请他们——但世上总有人格外爱打听消息。迦尔纳于是开口告知:“还没人见过般遮罗之女,也许她从木柱王对各位王公的介绍里,有了自己的想法……但还没有人真正见到她,德罗波蒂公主所想,我实在不知。”


  迦尔纳着重看了眼这个苦修者,认道:“你是之前那位,同我一起搬动车轮的婆罗门!”他像是真的在惋惜自己的无能为力,盎伽王眼里惭愧之意不虚,“你们竟也是要来甘毕梨耶……若非我此行是与象城王储同来,我将请你与你那位兄长登上随从于我的车驾,让人另外找辆结实的车分担沉重的货物——但我当时不知道德罗波蒂公主竟会迟迟不见来宾……”


  “稻田旱死后才落下的雨水不能救活枯草,迟到的叹息也不能让已经发生的事有所改变。”婆罗门说,“国王,你已经屈尊帮我们把车拉出土坑,你当日已经尽力而为了。何况,你的朋友并不喜爱我们,如果同行,我们会搅扰他的欢喜,他也会伤害我们的尊严。”


  “不——不,请听我说,林修者啊,我的朋友生性傲慢,脾气急躁,但他是个灵魂磊落的大武士。”迦尔纳闻之睁大了眼,忙替难敌找补,“他是持国王的长子,却被外人觊觎王位,他不得不对所有人都格外谨慎,哪怕他现在已摆脱了威胁他的,王宫内的敌人。正像被恶主打断过手的女奴,她一生也不能再拿稳绣花的针,智者啊,我的朋友正被怀疑的旧伤煎熬。但他钦敬能尊敬自己的人,礼待能友善自己的人,难敌王储并非敌视你和你的兄长,他只是还未相信两位生人。”


  “俱卢王朝的内部居然有如此心灵邪恶的敌人吗,盎伽王,我一贯在穷乡僻壤里祭祀静修,不知道各个王国的隐秘。是哪个灵魂邪恶的外人,没有奇武王的血脉还窥伺象城的宝座,难道是犍陀罗王及甘陀利王后娘家的亲戚?”婆罗门沉着嗓子问,但他的问题迦尔纳难以应答,盎伽王多少感觉这个年轻的婆罗门苦修还不够,他太过咄咄逼人了些。他正问着,突然一滴雨砸在他鼻子上,砸断了他没问尽的话。


  迦尔纳因这突然的静默想笑,雨势转瞬便大了起来,好些还在后面等着布施的人被淋得不知所措。他抓起自己的弓,叫人聚到他身边来,持斧罗摩尊者教授了他奇妙非常的箭术与召唤法宝的办法,盎伽王向天射出箭编织的屏障,与唐突而来的骤雨作对,护送这些婆罗门回到他们居住的林中。“格外关心王公家事的瑜伽士啊,你叫什么名字?”迦尔纳往天补箭时瞄了一眼这个跟在自己身边的婆罗门,扬了扬嘴角揶揄了一句,“你那么义愤填膺,恐怕会写一卷诗,来给象城的王位打抱不平,叫我提前知道你这博学之人的名字吧。”


  “胜财。”婆罗门说,“因为我父亲把家里的牛全赌输出去了,他指望我的诞生是个吉兆,让他以后能赢回来。”


  “他赢了吗?”


  “不。”胜财摇了摇头,“他去世了。”


  迦尔纳没再说话,就和他没开口问胜财名字一样,只专心射着箭,把这些林修者送到居处后,他也没有停留的意思,转身打算继续由箭矢避雨,回甘毕梨耶城去。


  “盎伽王,你不如等雨停了再走。”胜财说,“看看这瀑布一样的雨水,你开弓挑衅让它落得更起兴了。”


  “难道雨水不是为了滋润草木,充盈河海才落下的?我不过是帮你们避雨——在房舍里避雨和在弓箭下避雨有什么区别?难道它会因为不能浇湿你我而格外恼怒?”


  “房舍恭顺地把脊背露给天神伐楼那,然而射出的弓箭,它的寒光会冒犯天神的眼。”胜财侧了侧身,方便迦尔纳进门来,屋里还有好几个林修者,有老有少,他说,“我也是在此借住,许多行人也可以在此躲雨借住,国王啊,洗一洗你的脚与鞋履,你只看天空,却没注意脚踩的淤泥比雨水更会让身体脏污。”


  迦尔纳低头看了看,如他所言,自己的鞋确实脏得不成样子,甚至在胜财提醒后,他才感觉趾缝里进的泥沙硌得人心烦。盎伽王向人合掌颔首,这才进了屋去。他要了木盆,又从缸里舀了水,找了个矮凳坐下,迦尔纳把脚从半湿的鞋里抽出来,自己搓洗起来。但是胜财一直在往这边看,尽管就是待嫁的少女被人看了脚踝也无妨,可这个青年一直盯着看,好像这双脚和他有什么前尘往事似的,迦尔纳不禁问:“瑜伽士,我哪里做的不妥,为何你一直看我?”


  “我没想到国王和王子们濯起足,也和我们别无二致。”胜财被问到后猛的抬头,犹疑了片刻才说,“我听说,国王总需要人侍奉,从酒食到沐浴,我以为你会洗得很生疏。”


  “感谢你的赐教。胜财啊,我今天才得知——”盎伽王不由得失笑,“即使是熟谙祭礼与正法的牟尼,对着他不熟悉的人生,也会有误解。猫鼬生下来就会清洁自己的皮毛,婴儿才被母亲诞下就知道吸吮奶水,尽管我们有人侍奉,但清洁与饮食毕竟是人人皆会的事。”


  “不过,或许会有人因为不愿在生人面前清洗自己,而如同生疏似的不自在。”迦尔纳转念一想,又说,“但我不是那样过分骄矜的王公。”


  “你甚至为我们拉动了车。”


  “因为我熟知一个御者在车陷入泥淖里,心中有何等的焦躁,何等祈盼帮助。婆罗门,因为我的父亲就是象城毗湿摩的御者,我还能挤在他膝上看他拉车时,听他抱怨坎坷和土坑抱怨了太多。他是个精于本业的苏多,他从未让恒河之子的车驾陷入泥潭——但他每晚都要检查颠簸是否损伤了战车,如果要修补,他就会抱怨着劳累到半夜。”


  盎伽王雨停要走的时候,胜财有些怅然地感慨:“你是个诚实的人,国王,与你相比,我不得不为了生计,偶尔说谎。”


  迦尔纳正色问:“你在索取布施时诈称过自己很贫穷吗?”


  “不,而且你也听到我对难敌王储的答复了——我们是不接受施舍的婆罗门。”


  “那么你的谎言有害于人吗?”


  “不……”胜财垂下眼,“甚至……我的朋友说,有时谎言是会利于正法和万民的。”


  “你的朋友是个智慧的人,大概比你更聪明。”迦尔纳毫不避讳地讲,“如同医生不会直白地说出危重病情,他们与病患的家属一起欺瞒那时日无多的人。谎言有时事出有因,瑜伽士啊,我相信你为人正直。因为你劝我不要结恶于雨水,以免伐楼那恼火地淫雨不休,冲垮选夫大典里张起的帷幔。你这劝告对我与难敌王子都有恩德,如此一位婆罗门,我就算把剩下所有财物都布施给你,也不足为谢。”


  次日德罗波蒂公主终于愿意从她的父母身边离开,这祭火里诞生的女郎的确美丽异常。即使迦尔纳此行是为了难敌的婚姻,即使这口不择言的公主当众叫了他苏多之子,把他像从狼群里区分出狗一样择出了国王之群,平心而论,迦尔纳必须承认,这傲慢的女郎可能确实是婆罗多之地最美的女人。


  美到即使木柱王不得不把眼看向婆罗门——因为除迦尔纳之外,再没一个国王能射中空中的鱼眼——依然有不死心的林修者上来,尝试众刹帝利都不能完成的考验。


  迦尔纳远远看了一眼,他兴致不高,任谁方才被当众揭短,还要强忍怒气坐下,都不会心情太好。他看了一眼,下面试图射箭的是那个胜财。“不奇怪。”他想,“这个年轻人太心高气傲了,想为了女人撞撞运气也不稀奇,只是他未免自视甚高……”


  不——


  这个婆罗门把那难以驾驭的弓拿了起来,他泰然自若地来到水池前,紧盯着天上的游鱼在水里的倒影,他勾着箭和弓弦待发的手指毫无颤抖的意思,仿佛这双手天生就是用来弯弓搭箭。迦尔纳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的箭应着弦声射入了鱼眼,众人的喝彩——主要是其他看热闹起哄他上来的婆罗门发出的——没叫他慌乱也没叫他自傲,他安然受之,胜财甚至没有去看他赢得的那位公主,他只是虔敬地看着手里的长弓。他捧着,把弓放回原处,合掌拜了一下,这才顾得上看德罗波蒂公主,然后他看向了瓦苏戴夫奎师那,而后是木柱王,再是恼怒地望着他的难敌,最后是盎伽王迦尔纳。


  迦尔纳皱着眉,眼光逐渐从困惑里走出,他笃定地看着这个婆罗门,笃定他是个骗子。


  “阿周那。”


  他说。





  *



  犍陀罗王给难敌谋划的这桩婚事就此告吹,返程的路上,比起竹篮打水的消沉,他面色中还是忿怒更多。般度五子竟然从纵火中死里逃生,还一举夺得了木柱王这盟友。多可笑的事,先前把这国王打得丢盔卸甲的人竟然成了他的女婿!一路上连沙恭尼都不再开口,不再给子侄们描绘权力的模样,不再畅谈他下一步的计谋。猫头鹰在夜里是短颈圆眼的死神,从老鼠到蛇,体型小些的牛羊羔犊都逃不过它的爪子。但等第一缕晨光落下,这凶禽也要退避,躲进阴暗清凉的树洞里。


  般度族回到象城就是这么一抹晨光。毗湿摩势必会趁此清查当年火灾的真相。那些替难敌修筑易燃宫殿的苦工,那些在王宫里蒙蔽般度族,伺机点火的仆人,沙恭尼已把他们都送去阎摩手里,叫他们早些为自己的从犯之罪赎补,没准等这些国王去世,刚开始为生前的过错受难时,这群小民已然早登极乐了。


  可毗湿摩审视沙恭尼的罪行不需要证据,象城还有比恒河之子更公允的人吗?沙恭尼不是难敌,和持国无亲无故,如若毗湿摩锐利的眼看出了沙恭尼的诡诈,他不需要证据就能想办法处罚了这个外人。沙恭尼不是无知地去谋杀般度五子与贡蒂,他知道这是踩着败露就死的风险豪赌。


  然而上苍待他沙恭尼实在太厚了。上主,赐福给甘陀利百子的大天,你终于还是爱着我的姊妹的!——他想,不然你怎么会叫般度五子和穷酸的首陀罗拼凑嫖资享受风流一样,五个人,一起娶了这黑公主!多么放荡——放荡不是问题,然而放荡露在明面就是问题,无论之前有怎样的大火,都比不过毗湿摩得知象城的后代,般度之子淫乱的婚姻时的怒火了!


  选夫典礼的赢家阿周那亦有同感,上主何故把他们兄弟撇下,他们遵循贡蒂母亲落地成真的话,连广博仙人,连马达夫都不认为这样的婚姻非法……然而夜深人静,他想起毗湿摩怒不可遏的,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们的神色,他惶惑十分。“如果不去求娶般遮丽,那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世上有那么多出身高贵,父族强盛的公主,我们兄弟五个哪怕最少,一人与一个联姻,得到的助力不也远胜半个般遮罗?还是我们五个克败过的般遮罗!”


  阿周那在王宫后的芒果林里游荡,只有这里还和他小时候一样。老祖父不再手把手地教他射箭,不再把他放在膝上,问狼腹是不是又一口气连同兄弟的点心也吃了。只有这里的芒果树——树是十分长寿的东西,因此它们成材后老得也很慢,十几年前阿周那还没出师时,这些树就这么粗,十几年过后,它们还是一样粗细,结的果子似乎都还和当年一样多。他挨着芒果树坐下,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哪怕是跟着怖军,在兄长娶希丁芭时随便爱一个罗刹侍女都比现在好。


  但他转念又想,他想到般遮丽锐利得和火焰一样的眼,他有些心颤,早先他是为这双美目心颤,现在他是为了这个公主不得不忍受世间罕有的婚姻而心颤。她完全可以折身回般遮罗去,然而她留下了,选择身受这五个人施加给她的痛苦。“……而我只有一份苦楚。”阿周那又狠狠咬了一口捡起来的芒果,“但是……但是她现在是长兄的妻子,我赢来的!但还得两年——如果这两年里她有生产,等到我的年份,她还得歇上几个月才能是我的!”


  这大弓箭手感到整个世界都处在一个温热的,和女人腹部一样柔软可耻的漩涡里。他尽可能地往后靠,用芒果树坚硬的树干给自己依靠。他成年后所见的世界比年幼时凶险百倍,不可信百倍,不能相信那些微笑着却算计如何加害自己的人,也不能相信流着泪把女儿送上婚车,赐福布施自己的人,甚至不能相信他的母亲——贡蒂母亲啊,你那时为什么不能回头看你心爱的儿子一眼再说话!


  唯有这芒果林是片净土,阿周那战栗不已,哪怕早在他们还是孩子时,难敌就谋划着怎么杀死他们……但和现在的痛苦相比,连当时仗势欺人的难敌都是那么可爱!


  而后他听到了压抑的,那种压抑了声响但毫不掩饰欲乐的声音。偷情一般的响声把这无处可去的大弓箭手从最后一处避难所重重踹了出去。象城王宫怎么有这么淫乱的仆人!如同迁怒,如同泄愤,他把这对男女骂了百十遍,“贱种,母狗,驴子……连眼睛处长的都是一对阴户”,用毗湿摩的声音,用沙恭尼的声音,用所有那些下贱地瞥着这回到王宫的五男一女的奴隶的声音。我要杀了他们——他想——把这荡妇的头射到树上,然后再把那个狂徒的男根塞到他嘴里!


  但是,他站起身——阿周那突然庆幸起自己没有贸然从粗壮的树干后跳出,虽然恣意放荡之人改换了身份,也不能使野合这种事有任何高尚可言,然而如果要他站出来,他,难敌,迦尔纳,六目相对,他倒情愿自己闷在树后面,听一晚这龌龊下流的喘息。怎么会有抱得这么紧的两个大武士?阿周那把他坐下时放在脚边的弓抱回怀里,坚硬的长弓和骨头一样,和盔甲一样。长弓是他身体外的骨头,难敌把迦尔纳十分爱重地搂紧,比他扶这人当盎伽王时搂得还紧,但迦尔纳神色并无痛苦可言,甚至连欲乐都是稀薄的,他有的只是满额汗水,和一种予取予求的恍惚。他没有半点痛苦,阿周那倒感觉难敌搂着的是自己,这副堪比象足的臂膀,他就快从盎伽王身上,把阿周那的肋骨勒断了!


  “我只有你了,吾友迦尔纳。”难敌蜷曲的头发垂下来,阿周那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只能看到难敌的毛发,他在夜里把这人的发顶认作野兽的长吻,这才能使他心里舒服些。这逆性的交媾……他情愿看迦尔纳是在癫狂地向一只硕大堪比公马的野狗求爱。“就在这里,就在这里,罗泰耶,怖军那畜生宣泄着他的武力,他把树和恶颜……还有奇耳和难降,他把他们一块拦腰捶倒……这个畜生。”


  畜生。阿周那跟着念,情欲在他们耳朵里作雷鸣响,没人觉察得出阿周那比草叶还轻的一声咒骂。迦尔纳听懂难敌在说什么了吗,他分明只是挂在他的朋友身上,如同负子的椿象紧紧抱着树枝。难敌极尽所能,甚至悲苦地和他讲述自己童年如何受外人倾轧。阿周那听得手指发颤,这也和他不知不觉间抓长弓抓得太狠,指尖血流不足有关。我不能出去,我没办法撞破他们……他想,我应该捉住他们的丑事,有利于坚战兄长的丑事,但不是现在这种,老祖父不会乐意听他的孩子们一个个都是流着涎水在非法里狂奔的疯狗。


  他食指轻轻勾住了弓弦——但我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起码叫难敌为他忙着放纵时也不忘诋毁般度之子付出代价。即使在黑夜,阿周那也一箭射中了他们脱下,丢在一旁的披帛,把他们的衣物钉死在了地上。迦尔纳也许恍惚里听见了弓弦声,他确实有和自己一较高下的资本。阿周那不禁冷哂,他眼里因为几不可闻的箭矢之声闪过一丝警觉,可难敌,这愚钝的畜生,他的朋友因弓箭手的本能想要起身,却被他当做不乖顺的牝鹿,他一把将这个苏多按了下去。盎伽王终于呜咽了起来,可见他此前都和奔跑时调理气息一样应对着情欲,但他现在猝不及防地,和溺水一样胡乱抚摸着难敌的背。阿周那有点头昏,他觉得世上没有比这里更恐怖的地方,因为那声气豪壮,冷硬的盎伽王灵魂里住着一个女人,他确信难敌也一样,只不过那个女人格外势利刻薄——有她在,般遮丽身受的侮辱都是错付,世上没有谁比那灵魂邪恶的女人更放荡,她甚至捉着自己的朋友,在父亲的王宫里野合。


  ——而阿周那,他走的时候踉踉跄跄,他不得不相信,自己心里也有那么一个软弱的女人。


  次日他在走廊里撞上了盎伽王,也不知道迦尔纳是不是特意来找了他。盎伽王死死盯着阿周那,盯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与自己说话。


  周围再无外人,廊外连鸟叫都没有。迦尔纳说:“阿周那,但凡你有一点道德,知道羞耻,就不会把其他国王的阴私捅出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胜财,你穿着那么邋遢地把弓拉开。”他现在叫这个名字时只有嘲讽,“可只要你拉开弓,我就认得出来。何况你还留下了一支箭。”


  “该羞耻的是你们。”阿周那扬了扬下巴,“不过出于怜悯,我确实不屑四处宣扬你们的非法。”


  “诚然,这样的媾和是非法。那么你的欺骗呢——哪怕你在踏进选夫的典礼时能显露自己象城王子的身份也好;那你妻子的欺骗呢——苏多之子不行,想必剩下的她就尽可全收了。阿周那,你娶了这么一个阳奉阴违的女人,真是绝配。我的非法至多是给我的朋友,因为我无以为报,因为面对他那样的婆罗多雄牛,我并无耻辱可言。而德罗波蒂呢,她要对着五个人。你昨晚怎么出来夜游,不陪着你新婚的妻子,是一个房间里只能容下五个人,你被挤出来了吗?”


  “迦尔纳!!!”


  阿周那暴喝出声,只不过寻常地走在象城的王宫里,他没拿弓,腰间的短刀也没拔出来,他只是指着迦尔纳喝止这口舌刻薄的行淫者闭嘴。金色的光辉从盎伽王皮肉下露出了一点又收敛,大概有一瞬他也慌张了,担心这本就怀怨的丈夫冲上来与他扭打,虽然他面上还是一副死相,什么波澜都没流露出来。


  “你的舌头总有一天要为今天说的话断掉,叫饶都没人应——不,叫都叫不出来!总有一天你说出的诋毁都要报应到你身上!你口口声声说德罗波蒂是我的妻子,你也知道那是我的妻子!盎伽王啊,那天空手而归的国王那么多,怎么只有你念念不忘地盯着般遮丽,诋毁她的品德!原来你也贪恋黑公主的容貌吗?醒醒吧,她叫你一次苏多之子,你还醒不过来,那我就多替她说一句,你往甘毕梨耶去,你是替你自己去的?你替难敌拉弓,就算你赢了她,你也半点都得不到,顶多尝些婚礼上的残羹!”


  这大弓箭手目眦欲裂,落地有声。多年之后,迦尔纳思及此时不禁一震,他当时泄愤般的咒骂,俨然以一种他和迦尔纳都没料想到的方式应验了。


  杜莎罗还未嫁到信度国,还没死心塌地做大她许多的胜车王的妻子时,她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仍怀着穷鼠啮狸的决心,尝试逃掉替象城,替她的兄长与敌国言和结盟的命运。这公主环顾四周,能帮得上她的大武士,除了她那个血统不正的兄长尚武,似乎就只剩盎伽王迦尔纳了。难敌一早就料到,杜莎罗可能会找一直心向般度族的这个兄弟求助,于是和持国王找了个由头,把尚武支了出去。毗湿摩不认为适龄的公主远嫁有什么不妥,他这辈子见的最多的就是女人远嫁。维度罗宰相是个好人,但杜莎罗想了想自己与休战孰轻孰重,她决定还是不去碍这个正法为魂的尊长的眼。至于马嘶和沙恭尼舅舅,那都是和难敌兄长一个鼻孔出气的东西。只有盎伽王,他这些天还逗留在象城,没有返回盎伽。他不一定怜悯自己,然而其他战车武士是婆罗多族的雄牛,他却是头惯于耕地的老牛。两个他尊敬的人命令相抵时,这盎伽王就该犹疑不绝地看着这二人,不知所措了。杜莎罗现在只能赌迦尔纳愿不愿意带自己逃脱苦海,把她送去坚战堂兄处。


  迦尔纳经不住杜莎罗屡屡哀求,他只好去请示甘陀利王后,转述了公主请求自己送走她的愿望。甘陀利只知道儿子给杜莎罗选了个十分威风的国王做丈夫,却没料到杜莎罗如此抵触。“那好吧。”王后说,“你去悄悄把她送去天帝城,事成之后,我们就说是般度之子破坏我们的和谈,突然劫走了他们的姊妹。”


  但是并非谁的婢女都一心向着她的主人,素来侍奉杜莎罗的女仆听到了这出逃的打算,权衡利弊——主要是权衡能从中得利多少——她把杜莎罗、甘陀利以及迦尔纳密谋的事捅给了难敌。结果就是盎伽王带着谎称是其母亲的车驾离开时,城门对他也死死关着。士兵说:“别叫我们为难,盎伽王,您确实曾受难敌王储所托,决定城门的开闭与否,但他现在也说了,就算是盎伽王来了,也绝不通行。”


  迦尔纳无可奈何,只能又把杜莎罗送了回去。他送这失魂落魄的公主直至她的寝宫门外。盎伽王担心她心绪纷杂,不能认路,这才一路护送,现在闺阁就在眼前,他实在不该再往里迈了。


  “先安歇吧,公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苏多也是你的命运吗?”杜莎罗忽然抬头看这个比自己高了太多的男人,她的眼中突然像有火在烧,像是她兄长的眼睛……甚至像是般遮丽的眼睛,“不,你没有认下,你要了刹帝利的命运!”


  她疯了似的跳到盎伽王身上,公主的指爪突然比集市里,那些被生活驯化了的粗鄙的妇人还有力,她扯着盎伽王的头发,仿佛泼妇厮打。但她不求和这个男人打出个胜负,迦尔纳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对她还手,她无赖一般把人逼迫着,按翻在了地上。杜莎罗狂热地看着这个男人,现在只有男人能把她从男人这个磨难里救出来——盎伽王是个不晓得情爱和诗歌的人,但他总比胜车好。“救救我吧,盎伽王。”她和最大胆的,胆敢奸淫婆罗门妻子的因陀罗一般撕扯着迦尔纳的衣服,但她的嘴唇怯弱地颤抖,她几乎是在哭,她请求迦尔纳原谅她。她哀告了没几句,忽然怕自己不能震慑这个大武士,又开口威胁:“——而且你不能忤逆我,你怎么能……你的一切都是我兄长给的,既然你服从于他,你也该尊敬我!”


  “不——公主,我尊敬你,但不是这种尊敬!”盎伽王定下神后终于一把握住了杜莎罗的手腕,她没办法挣开迦尔纳的抓握,盎伽王的托蒂的结都解开了,就差最后一点,她竭力把手往外抽,但迦尔纳的手如同磐石,分毫没有动摇。他说:“我尊敬你,公主,王储已经常常叫我为难……求你别让我更痛苦了。”


  正纠缠着,难降来了。


  大抵是难敌让他一贯当左右手用的兄弟,过来领他们不愿认命的姊妹过去,或是说服,或是威胁……总归他们想让杜莎罗认命地当一个新娘。


  可这待嫁的女人正发了疯地,把一个男人按在走廊里,甚至不是寝宫,她毫不避讳,她就想被人看到自己的身体,看到迦尔纳的身体,然后所有人,一切正法,一切道德都来谴责她,把她谴责得离信度国远远的。她抬起眼,希望能从难降眼里看到哪怕一点作呕,或是想把丢脸的妹妹赶出家门的嫌恶。


  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气愤迦尔纳的逾距——并且,她不明白,她看不出,这怒火里还有些压抑。他用压抑什么?他应该上来给我一巴掌,然后把我带上花环赶到盎伽。杜莎罗只知道盎伽王驯服于难敌,而难降,他知道更多。他草草把两人分开,丢下迦尔纳自己趁没仆人来,将衣服整理好,杜莎罗什么也没失去,就差一步,所以她也什么都没得到。难降攥着她的手,把她拽去了难敌面前。


  “他该得点教训。”事后对着犍陀罗王,难降打抱不平。


  “不然迟早会跟着般度族骑到我们头上。”难降言之凿凿。


  “舅舅——大哥已经好几天没见他了!就算是能来月事的牧女,被国王冷落三个月后,国王的兄弟买了她也不算非法。何况他是个男的!”难降图穷匕见。


  “我知道了。”沙恭尼不厌其烦地挥了挥手,难降正畅快地转身要走,又突然被叫住,“你回去问问其他兄弟,还有多少乐得一起享受的。”


  至少沙恭尼对难敌是这么说的,要一个心高气傲的大弓箭手不如让他丢了自矜,不剩羽毛可以怜惜,乐意什么丑事都奉陪好。犍陀罗的药材并不出名,知晓沙恭尼年轻时生活的人也不剩几个了,没人知道他是不是从侍奉国王的医官处学了点俺跋什闼的智慧。盎伽王一连数日不能安寐,即使睡下,也只有噩梦,他在梦里渴望夜惊醒来,醒了后枯对长夜,他又希望自己能够入睡。


  “这是业报。”象城的圣人占过星相后,按犍陀罗王的意思说,“如同林中的圣人屈就女身,换取瓦苏戴夫的爱,盎伽王,您需同样扮作牧女,布施一百个婆罗门。”


  迦尔纳神色微动,他重复了一句:“布施?”


  “布施。”


  “那好吧,我接受……我这就去准备。”


  难敌私下找到他。象城王储面色凝重,开门见山地要求他回盎伽。“不全是婆罗门……”连难敌在向迦尔纳袒露实情时,都感到难以启齿,“也有我的兄弟,是舅舅的意思……他指望你学会低头。放下战车武士的骄矜,他说……”


  “他说我是你的战车,但不是战车上的武士,生来就不是。”


  迦尔纳把话说了个八分对,难敌于是什么也说不出了。


  “你走吧。”他说,“我不能没有舅舅,所以只能看着。即使没有我的兄弟,也会有其他人……你回盎伽吧,起码舅舅管不了那么远。”


  “无所谓,吾友,我早就如此布施过。”迦尔纳突然说。


  难敌怔住了。


  “就在你庆贺我成为盎伽的国王那天。你放我回去,但不消几天,你又想来看我头戴金冠治理一地的模样。”他说,如同在叙述别人的事,“你不认得盎伽的诸位朝臣,也许征服它的毗湿摩也只认得代替其旧主,向象城投诚的那位宰相——认得也没用,他已经死了。我以为国王灌顶素来都是在静室里举行,直到我在象城看到你的……”


  “所以在你出来见我时……”难敌感觉自己的舌头发木,噎在嘴里,说不出话。他无论多少年都忘不掉当时发上还带着水汽的罗泰耶,他的罗泰耶脸上还带着潮热的红晕,他说,“就算考虑国王尊体,他们难道把给你的牛乳和蜂蜜都温热了吗”。迦尔纳没说话,他紧紧拥抱了他的朋友,欢迎难敌不请自来地到了盎伽。难敌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有盎伽王未着片缕的上身还在他眼前晃荡。那是真真正正的未着片缕,连圣线也没有,难敌不由得把他更搂紧了些,再生还是虚无缥缈的事,但迦尔纳是实实在在的。


  “我刚得空杀了他,驱逐了剩下的人。”盎伽王说,“我不能杀死婆罗门,这是冒犯我的导师所处的种姓。并且,我立誓绝不拒绝任何一个婆罗门,无论怎样的布施,我都是他们的施主。吾友,但反抗绝非布施。”


  难敌快哭出来了:“你为什么要这么不顾自己地布施,这是你自认的美德吗?”


  迦尔纳只是摇头:“问问伟大的毗湿摩吧,吾友,然后你就知道誓言有多大的效力。”


  起初说的是,统共布施三天,按部就班,但实际没人数一天过去后多少人见过这个衣裙不合身的牧女。起码,往好了想,起码他们还是一个一个,依次行事的。到了第三天黄昏,难敌把迦尔纳——他记不起自己是怎么把罗泰耶带回寝宫的,总之是以一种绝对不会让他不适的姿势,虽然苏利耶的金甲让他的皮肉伤留不住三刻。


  “薇夏莉……”迦尔纳梦呓似的嘟囔了一句。


  当他醒来,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里。那个院子中堆着车轮,陈旧然而熟悉的家。升车出门给伟大的毗湿摩赶车去了,罗陀妈妈跟他说,难敌王储请求他们把罗泰耶,把富军带回他熟悉的床上,如果,如果一定要让他离开。“他说你现在没戴着王冠。”罗陀缓缓抚摸着迦尔纳的头发,“他把王冠放在了桌子上,王储说,等你有力气接着做盎伽王了,再让你离开。”


  每晚入睡时迦尔纳都会摘下金冠,但他却在此时,第一次感到一阵轻松——他能摘下来,辞别盎伽,只留在罗陀母亲的膝边,什么都不想。


  尚未实现的幻梦往往只会示以人美好。所以在他无法随从难敌伤害又一个母亲时,他想起了难敌埋在他心里的抛下一切的轻松。可等迦尔纳放下王冠后,他骤然发现自己这些年来一切的生活都是围绕着国王的身份,放下盎伽的金冠,无人认他的才能,无人认他的布施——再穷困的林修者都不看这个苏多筐中璀璨的金珠。


  “那就布施我吧。”薇夏莉,他的妻子——虽然当时还不是——她说,“我要你把自己布施给我。”


  迦尔纳颤了颤,他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能拿得出手当施舍。这时上主应当降下旱雷,打断薇夏莉的话,然而在城郊,这里唯有水流鸟叫。薇夏莉看着他,说:“圣人们不要你的布施,那你可以将财富布施给自己的人生。你可以当世上过得最舒心的苏多,但……迦尔纳,别和刹帝利一较高下了,我很害怕,他们每天都在抢着去死。你站在城门拦我的时候就像一具尸体,会说话的尸体……但现在你和我们一样。回城里吧,你的父母必然喜欢你撇开黄金和王冠的样子。”


  薇夏莉从不抚摸他的后背,她更愿意面对面地迎接她的丈夫。某次迦尔纳午睡时,薇夏莉轻轻用指尖点了一下他的脊背,金甲立刻浮现,光辉刺得她无法直视,连迦尔纳怎么弹跳一般地坐起,她都在目眩之下不能看清。


  “这是战场留给你的吗?”她叹了口气,摸了摸那才把金甲收敛下去的胸膛。


  迦尔纳没有说话,他没办法解释。


  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好,直到在一天夜里,迦尔纳也和他的父亲一样,在晚上修补破损的车轮。苏羯罗,犍陀罗王的鹰一飞落在他肩上,他就知道难敌必定出了意外,不然沙恭尼怎么会把信传给他——他还会问好吗?


  “我会回来的。”迦尔纳牵马离开时,他这么保证了十几遍,也许他相信了,但薇夏莉看着他的背影,她隐隐有预感,不止她只能见到盎伽王那具会说话的尸体回来,迦尔纳此行是走向一条不归路。他不用抢着去死了,死给他留好了位置。


  召走迦尔纳的原因归根结底,无非就是难敌与般度族的较量落入了下风,需要一切能借助的力量。般度五子早从俱卢王朝分得了自己的那部分国土,从平地里建筑了天帝城,心向此地的人越来越多,坚战甚至开始准备王祭了。法王坚战坐镇王宫之中,他剩余的四个兄弟一人领了一个方向,去征服远方的国邦。


  仗着勇武和天赐的本事,以及阿周那有心早点把这些小国收拾完,他早早就把战利品装满了随行的车队。于是这财富胜者大手一挥,叫军队护送着车队回去,他却要顺路,到蛇王的宫殿去,跟他几年没见的娜迦公主优楼比厮混上几天再回天帝城。


  结果蛇王和阿周那说,自己也不知道优楼比踪迹。“她听说怖军克败了数不尽的国王,喜不自胜。她要赶上他的军队,给他献上花环,然后随他凯旋的军队一同回到天帝城,她说要与你相会几月。”蛇王坦诚道,“但我不知道她现在走到了哪里。”


  阿周那被激起一腔非要把人赶上的好胜,他当即告别蛇王,沿着车辙,沿着一个又一个已经迎接了怖军的村镇中,人们指的方向追赶。最后,阿周那甚至走到了盎伽,他想起刚刚从卖陶器的摊贩处问到的话,不禁再次佩服起了他无人能敌的兄长。怖军甚至打到了盎伽,迦尔纳出城应战,他与怖军一样选用了锤杵,却被狼腹的膂力重重打倒,连骨头都碎了好多根,若非苏利耶金甲,恐怕盎伽王当时就性命不保了。


  他正在城里逛着——来总不能白来——但忽的一波士兵围住了他。“盎伽王请你过去。”其中一个士兵说,迦尔纳方才也是出门沐浴日光,缓解伤痛,他看到了这个大弓箭手,所以想请他过去。士兵只是说大弓箭手,阿周那也不知道迦尔纳是否跟他们说明了自己的身份。算了。就当看看这不可一世嘴不饶人的盎伽王,被怖军伤成什么惨样,阿周那想,他就是身体康健时也没办法扣住自己,现在他更没什么值得自己怕的。


  拂人兴致的是,迦尔纳还是直挺挺站在盎伽的王宫里,胳膊上没挂着白布,把折了骨头的手包起来,也没胫骨断裂,不能行走。“你到盎伽做什么。”才送走了怖军的军队与其锤杵的盎伽王没什么好气,大概他愿把阿周那私下叫过来,一是因为他的矜持不准自己对没握着武器的人抢先挑衅,二是战后的人民人心惶惶,不该让他们得知羊群里混进了一头般度族的豺狼——豺狼,阿周那想,迦尔纳现在心里一定是这么叫自己的,他总算明白这种只敢偷袭的下贱的猛兽叫声为何那么欢快了,看着仇敌如此防备自己,又不敢高声点明自己的身份,阿周那不禁笑了。他笑声就是正常的低笑,然而迦尔纳眉头皱得更紧。


  “你笑什么?”


  “盎伽王,你是不是叫我兄长打得连弓都抓不稳,这才屈就,和我好好说话?”


  “阿周那,你到盎伽做什么,替天帝城探各处的国情?纵使法王举办了王祭,人人都要称他一声尊王,他也并不比其他国王更高,我们的事无需你管。”


  阿周那顿了顿,迦尔纳把他想得居心险恶,当然他不介意这人怎么猜度自己,只是坏的居心也比他来盎伽真正的原因拿得出手太多。这有行为洁白美誉的人想了想,还是觉得没必要就不用扯谎,反正他再怎么直言不讳,把他一生都抖搂出来,他干的荒唐事都没马达夫多,而众人都尊重瓦苏戴夫奎师那。


  “我来找我的妻子。”他说。


  迦尔纳怔住了,阿周那想,他可能在怀疑自己其实正处梦中。


  阿周那简略说了一下蛇女优楼比的事,迦尔纳想了想当日,说:“我没有印象,毕竟,如果她赶上了怖军王子,你的兄长也不会让一个女人踏上战场。如果她没赶上,你也不需要担心,虽然她是个女人,但她更是娜迦。也许她已经往天帝城去了。”


  “以及,无论你与我有怎样的过节。”迦尔纳说,“你应留下来歇一天再走。”阿周那没听出来招待人的热络,有的只是公事公办之意。“即使你当时不敢被人叫出真名,你也确实招待了我。而我应当回报,等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阿周那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天帝城与盎伽天各一方,两边王公鲜少往来,齐去象城作客时,也是一起受象城招待。


  侍女端来了两份晚饭,盎伽王没有大张旗鼓招待这个连名字都没告诉旁人的般度之子。侍女送过饭后,正欲跪坐下来,一如既往侍奉国王吃饭。阿周那讶异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像是想不到貌似清正的盎伽王,连媾和都能一本正经说成是报答的盎伽王,私底下也知道这么香艳的享受。迦尔纳因这一眼如芒在背,沉着面色挥了挥手,叫人走开了。


  但阿周那吃过一半,抬头望了对面一眼,迦尔纳实则没动多少——并非没有胃口,他突然想起,盎伽王今天似乎鲜少动用他的手指,当迦尔纳拈起什么吃的时,他连手腕都在颤抖。“我兄长打的是你的手?”阿周那突然问,迦尔纳手里的蜜食一下没被拿稳,掉回了盘里。


  “只是骨头断了。”盎伽王说,“骨裂比皮肉伤好得慢些,但苏利耶在上,三天之后我就又能和往日无异——不信你可以届时与我射几箭。”


  三天后阿周那验证了盎伽王的话,这大弓箭手确实还能精准地张弓,箭矢与阿周那的箭永远在空中相撞,坠落,不分胜负。大概因为现在还不是分胜负的时候。出于礼节,阿周那邀请了这位国王到时候来天帝城,观礼法王坚战的王祭。


  “我当然会去。”迦尔纳想都没想就说。


  阿周那愣了愣,他实在不太习惯迦尔纳不假思索就答应自己,马达夫可以说——“我当然跟你走,帕斯,无论你打算去哪儿”,妙贤可以说——“我当然跟你走,不,阿周那,你当然得跟我走”,他的兄长,他的母亲,他们当然会不假思索答应阿周那的话……


  “你们会邀请吾友难敌,不是吗。”迦尔纳左手卷着他金黄色的披帛,问道。


  当然,坚战定会邀请难敌。然而人如果爱惜生命,就该远离有毒蛇蝎子繁衍的草地。同理,如果般度族想安生度日,他们就应该离象城远远的,跟难敌老死不相往来。阿周那盘腿坐在火堆旁,他这一辈子没少穿着粗布衣服在林子里住,有时还得躲躲藏藏,但上一次一家人如过日子似的挤在一个棚屋里……他那时还没有水缸高。


  难敌记恨着他在王祭时出丑被人嘲笑,跟一贯为他出谋划策的犍陀罗王编了一个赌局,赢走了般度族的一切,财富,国土,甚至尊严,连同般遮丽的尊严——


  “不,国王啊,你们以为我是可以做赌资的吗,你们以为我的尊严是可以因为丈夫的打算就输去的吗?”般遮丽对会堂上的所有人说,“你们赢走的不过是我的平和罢了,从此以后我的灵魂再不能平静,正因为我灵魂高傲,难敌,你说得不错,我就是个高傲的女人,但不是女奴!正因为我灵魂高傲,从此我的愤怒永远翻腾如沸水,直到你死。”她看了一眼气得发抖,双眼发红的怖军,说,“——直到你们所有人死。”


  然而愤怒是何其朝生暮死的东西。般遮丽在林中住了一年,她同寡妇一样没有束起的头发也失去了光泽。阿周那有时不敢踩着地上的枯叶走,干瘪的叶子在踩踏下发出独特的碎裂声,和用弓箭穿透甲胄不同,和锤杵打碎骨头不同,但落叶碎裂的声音却能让他联想到战场。他有什么资格胆敢再想那豪壮之地。


  如果般度之子想安生度日,他们就不该挨近难敌。同理,如果难敌想安稳地做他的象城王储,他也不该来招惹这群林居的人——不然他们会心灵日趋萎顿,直至完全忘记了难敌,直至所有人都能把他们认作寻常的婆罗门家庭。


  “胜利是没有意义的。”难敌说,“如果没有失败作陪衬。”


  迦尔纳点头赞同。象城王储得到了一切,如同得到了天国的因陀罗,他理当快乐,然而他在享乐之余,寂寞愈发孳生,也许阿修罗与天神作对,是梵天造物时看到了天神们胜利后枯燥无味的生活。盎伽王想了想,他说:“的确,敌人的痛苦能使胜利的荣光倍增,吾友,你为什么不去般度族面前行猎,用你有力的臂膀,让他们在林间只能捡拾柴火的臂膀羞惭,用随行你的女郎鲜艳的衣裙,让只能穿树皮和鹿皮衣的黑公主痛苦万分?”


  难敌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叹了口气:“我怎么不想,然而我的父亲,持国王已经被赌骰的会堂吓破了胆——仿佛般度王的亡魂找上了他,夜夜质问他为什么苛待自己的孩子,夜夜用剑刺他,但什么都没有,只不过是我的父亲年老怯懦罢了。他生怕我再去般度之子居住的双林,给他们羞辱。我哪能有理由到他们面前行猎?”


  “如今正是母牛丰产的季节。吾友,你大可以说自己要去巡视双林的牛场。”


  



  *


  难敌来牛场耀武扬威的仪仗反而惹怒了健达缚。健达缚王奇军精通摩耶幻术,由虚转实的箭矢把俱卢的军队射得溃败,由实转虚的幻象蒙住难敌所能依仗的所有大武士的眼睛,令他们胆寒,四散而逃。无路可逃的俱卢士兵竟有几个撞进了般度族祭祀王仙的场合。他们请求法王能看在血脉的联系上,救一救持国王的长子。


  “这帮健达缚正干了我想干的事。难敌是咎由自取,死在健达缚手里也是活该。”怖军摩挲着手掌,丝毫不为俱卢军队的险境着急。


  “现在不是相互仇恨的时候,怖军。”坚战说,这些士兵奔至祭火旁卷起的风终于给他吹来些刹帝利的风貌,“他是我们的仇敌,但也是我们的兄弟。他耻辱地死在咫尺之外,也是我们的耻辱。”


  “好吧。”阿周那把甘狄拔神弓背起,“健达缚王奇军是我的朋友,我会让他停手。但如果难敌是像侮辱我们一样下作地得罪了奇军,他必须向奇军赔罪,毕竟,健达缚王没有一个宽宏的法王做长兄。”


  难敌获救后失魂落魄地把人马点齐,迦尔纳并不在其中。也许他在奇军的幻象下逃离了战场,毕竟难降也不在,许多持国之子都和他们的兄长失散了。这只是林居时的一点小插曲,难敌妄图折磨般度之子,却自讨苦吃,仅此而已。阿周那夜里没什么倦意,般遮丽今年歇在怖军的寝处,他们住的棚屋太小,只能让今年应该交颈的两人住一个卧室,而其他人挤在另一间房的通铺上。阿周那翻了个身,无种正好目光炯炯地对上他:“阿周那哥哥,你也睡不着。”


  坚战和偕天的鼻息正沉,阿周那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般遮丽好好收拾了盎伽王的事?”


  阿周那惊诧得睡意更无——盎伽王?他什么时候又和般遮丽扯上的关系。


  见阿周那一点不知,无种于是说:“是般遮丽告诉我的,我问她怎么最近走路似乎都轻巧了。她说,怖军哥前晚把迦尔纳拖死狗一样地拖到她跟前。”


  “怖军哥是这么讲的,他看见这苏多之子,跌在马下,神志不清,全然不知白天他的朋友就返回了象城。不过他身上的伤倒好得差不多了,你也知道,盎伽王有苏利耶赐福的甲胄。”


  “他战栗不已,如同高热,显然折腾一个说不出话的敌人没什么意思。兄长带着他去见了奇军,奇军王能看见他正沉浸的幻象摩耶。他说,多么奇妙啊,这世上居然有比娼妇还淫乱的战车武士——婆罗多族的雄牛,如果你不厌嫌他,你就享用了他吧,毕竟他现在梦里正有千百个婆罗门尝着他的布施。摩奴法典里记了许多恶人如何投生,但是,恐怕等这思想亵渎上师的人死了,法王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他淫邪的魂灵。”


  “然后怖军哥把他带给了般遮丽。他曾经出言侮辱般遮丽,我们当中,只有德罗波蒂最有权力发落他。”


  “他曾经怎么侮辱的我……”般遮丽深深吸气,问她臂膀宽大的丈夫,“你再说一遍,不然我没有力气报复他……”


  怖军的影子如山一样笼罩着般遮丽,这大臂者瓮声瓮气地,悲哀地叙说会堂上盎伽王刻薄的言辞,而般遮丽颤抖着。


  她说:“把他的弓折断,夫君——他说我倚仗你们,所以我是五个人的娼妇,那么他倚仗自己的弓箭,就让他做弓箭的娼妇。”


  “然后他们把盎伽王丢了出去,等他醒了,自己拖着他倚仗的长弓回去吧。”


  无种的话让阿周那隐隐感到恐惧,他指望报复迦尔纳,但不是这么报复,就像迦尔纳也没有夺走他的甘狄拔神弓。如果让他看着自己的弓被折断……。阿周那等到无种也睡去后,征服睡魔者毫无倦意地翻下床。他用额头触了触甘狄拔,向因陀罗请求一般朝天射箭。“天神之主啊。”他说,“苏利耶神也听命于你,如果你知道他的金甲在林中哪处,就让落下的弓箭指着那个方向,引我过去。”


  一支又一支的箭把他引向了河边。这条河曲折地流经双林,他们兄弟五人每天都靠它取水。迦尔纳直挺挺地坐着,捧着断弓,如同发下不言誓愿的苦修者。


  “迦尔纳。”他叫道。


  “盎伽王。”阿周那换了个称呼,他依然没有反应。


  “罗泰耶。”迦尔纳的背影战栗起来,阿周那扶他站起,把那截断弓扔进水里,他把弓抓得很紧,阿周那感觉自己像从人身上扯下来一块骨头,“——我会给你一把新的弓。如同火神为我打造神弓,你喜欢哪个神明,我就去抓哪一个……你能用新的弓与我为敌,振作起来,盎伽王,还是说你觉得这次的屈辱,其实比你和你的朋友干的更非法?”


  “我不需要神弓……”迦尔纳开口说,“只是寻常的弓箭,我就能打败你。”


  阿周那点头:“好,那我们就去找足够坚实,又足够洁白的东西做弓的身体。”


  因陀罗之子看上了那些非法觊觎天界的阿修罗的骨头,和森林中渴食人血的罗刹的牙齿。他向那天神父亲借用了一晚马车,而迦尔纳与他挤在战车上立着。奇军的幻象如果说是一种真实到恐怖的幻相,眼下他所见的,就是光怪陆离,怪诞至极,却分明是真实的景象。阿修罗在财富胜者的箭下倒地而死,他们惨呼,大地之子那罗迦与天神为伍,常理颠倒了,宇宙要毁灭了!阿周那在这些恐慌的胡言乱语中笑得格外畅快,他看向迦尔纳,周边哀叫太多,车轮转动时雷声太大,他不得不对着迦尔纳喊话:“——大地女神之子!”


  迦尔纳终于笑了,他一样喊过去:“千眼威武的因陀罗!”


  阿周那长出一口气:“我没想过这群凶悍地冒犯正法的东西,居然惨叫起来也那么无助,这群东西也有人性——看来不是唱圣君罗摩的诗人,因为楞伽后来的国王算个好罗刹,才唱这些野蛮的部族也会恐惧,和人一样。”


  “对着你,我以后只用第二个指节拉弓。”迦尔纳说,“这是我记得的恩德,也是我的誓言。不过,般度之子,你别再伪装遮掩,叫我认不出了。不然等我背誓——那就算你害我堕入谎言,业报得算你的。”


  盎伽王捧着他的新弓回到了象城,象城王储难堪耻辱,已经绝食两天。迦尔纳立即闯进了他朋友的宫殿,国王王子们用来升天之处通常在阴凉僻静的地方,盎伽王踹开了门,阳光撒到了难敌身上。


  “站起来,吾友,不要消沉。我会为你克败其他国邦,掠夺那些国王的财富。你想看般度族因为你的强盛痛苦,难道你的归天不会让他们快乐吗?”


  迦尔纳把难敌拉了起来,他说:“我是你的朋友,是自愿卖与你的富军,要为你杀死阿周那,杀死普利塔之子的人。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吾友,起来准备祭祀吧。”


  天帝城曾举行王祭,象城就举行毗湿奴祭。阿周那有瓦苏戴夫的助力,难敌就去争取多门城其他的力量。战争迫在眉睫,黑天替那些结束了流放的人来商讨和平。迦尔纳听着黑天合乎外交辞令但是有些得寸进尺的发言,他感觉黑天渴望的不是和平,哪怕他面对的不是难敌这记恨般度族过了头的人,他也商讨不来和平。


  黑天走之前找上了迦尔纳。“我在这里被难敌王储用铁链捆住……就算我见多识广,这也是挺新奇的一次经历。”


  “瓦苏戴夫,我为我朋友的冒犯致歉。”


  “不,盎伽王,虽然被捆缚住的人是我,但被束缚的人是你。”黑天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而你要和我走吗?”


  “马达夫!你和他说了什么?”阿周那扯了扯他朋友的披帛,而这牛群之主只是适时住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帕斯,反正,他最后也没有和我离开难敌,不是吗?”


  黑天对阿周那打着哑谜,迦尔纳对他也什么都不说。他最后一次在战前见到迦尔纳时,他是感到自己的天神父亲来到了附近,阿周那想去见他,询问胜利的技巧。然后他看到了木然地捧着染血的金甲的因陀罗,和鲜血淋漓的盎伽王。他怎么敢把这一层依仗给剥下来。阿周那感到自己的手不住颤抖,无数次,无数次他对迦尔纳开弓,有时候这大弓箭手用自己的箭抵挡住了甘狄拔的威力,有时候,他来不及反击,苏利耶的金甲出现在他身上,再锋利的箭也被阻挡在外。没有这个你早就死了——阿周那从他父亲手里夺过这离开了人体便冰凉起来的日光金甲,他想,或者早就因为怖军兄长,成了拿不起弓的残疾,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你怎么敢这么舍弃父辈的赐予!


  他尝试把金甲贴回迦尔纳的身上,这盔甲曾经和盎伽王浑然一体。甚至,他在阵前看着这金甲如同被磨破的皮肤渗出血一样,粘稠地浮出迦尔纳的身体,他会想起芒果林里仿佛溺水的迦尔纳,他正渗出汗水,情热的汗水,夜风一吹就凉透了的汗水……他的手摸索得满是盎伽王的鲜血,但一切都不过是徒劳无功。迦尔纳按住了他的手,就是这双手,曾经连一块蜜食都抓不起来,片刻之前它又生生剥裂了自己皮肤一样的金甲。“不用了。”盎伽王说,“就当这是还你的弓的债,我们两不相欠,以后我会全力向你射箭。”


  距离日落还有一刻,这愚钝的弓箭手倒在沙地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明白,有时候他终究得不到一个全力射箭的机会。阿周那走近这倒在车轮旁的苏多之子,仿佛刚刚要和他决斗的是沙利耶,而迦尔纳,如同他的父亲为毗湿摩驱车,他下来为沙利耶搬动陷落进土坑里的车轮。他低头看着这濒死的人,叹了一口气。


  “马达夫,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就是战争的目的,它会杀死所有人。”黑天看了一眼战车上一贯心向般度族的沙利耶,仿佛他也在死者之列,“非法伏诛,不合时宜的正法伏诛,而后新的希望和未来得以苏生。”


  “——我不恨他了,马达夫,我甚至不讨厌他。但是我没办法说,我看过别人拥有他,但是,那和我有什么干系?我只是一个外人……比我一次又一次想,般遮丽拥抱我的兄弟时,还像个外人!”


  “我知道,不过实际上,你和他如同血亲。”黑天说,“……不,正是血亲。去吧,帕斯,去告诉他,然后把箭拔出来。”


  迦尔纳仰躺着,射穿了他脖子的箭还因为肌肉的颤抖微微颤动,他靠这个能害死他的东西勉强证明自己还活着。阿周那蹲下来轻轻抚摸他的脖子,而他笑了,向着这胜财点了点头。阿周那闭上眼,把那支箭拔了出来。


  坚硬的东西摆脱了血肉的缠绞,阿周那紧闭着眼,一种震撼的高潮从骨髓直窜到了头顶。


  

  


  


 



  


玄月chang

难迦马情话

罗泰耶,我不是为了离别才和你相遇

一朝忽逢丧  骤变不过是片晌

人潮再熙攘  比不上有你的地方


至死终能换得恩怨两偿

我愿极尽一切思量,只为求他一人安康

不是你的错,善敌……只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须说与讲  默契于无声中滋长

逡巡过,时间回廊;有谁知,真正模样

旧事忽纷扬  横亘三千年的伤

罗泰耶,我不是为了离别才和你相遇

一朝忽逢丧  骤变不过是片晌

人潮再熙攘  比不上有你的地方

 

至死终能换得恩怨两偿

我愿极尽一切思量,只为求他一人安康

不是你的错,善敌……只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须说与讲  默契于无声中滋长

逡巡过,时间回廊;有谁知,真正模样

旧事忽纷扬  横亘三千年的伤

通心粉排箫

【难迦】王室秘辛 secret love

*非fgo

*两情相悦,半推半就,pwp

*第一人称窥视视角

*小嘴抹了蜜的难敌


😅😅凹三搜altarf1230

         被夹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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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人称窥视视角

*小嘴抹了蜜的难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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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搞笑了。婆媳关系没处好

###

难敌:舅舅你怎么走了啊

沙恭尼:你天天就知道听迦尔纳的话不听我的,我继续留在这里也没啥意思,我要回家

难敌:但是他....

沙恭尼:我可没质疑他不好的意思,他好得很,只是在你和正法之间拎不清而已

迦尔纳:😔

太搞笑了。婆媳关系没处好

###

难敌:舅舅你怎么走了啊

沙恭尼:你天天就知道听迦尔纳的话不听我的,我继续留在这里也没啥意思,我要回家

难敌:但是他....

沙恭尼:我可没质疑他不好的意思,他好得很,只是在你和正法之间拎不清而已

迦尔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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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ql日常你侬我侬甜言蜜语

xql日常你侬我侬甜言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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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心粉排箫

救命啊这段真的很有【嗯】张力。我知道我不该乱想的,但真的很本子剧情(....。特别是最后难敌问那句“你能背弃正法吗”,接下来迦尔纳的表情。虽然这句台词它原本看上去可能真不是那么奇怪的。总之有种——蛮横无理的霸总和清纯傻白甜小妹之间的极致拉扯的感觉🤔🤔

救命啊这段真的很有【嗯】张力。我知道我不该乱想的,但真的很本子剧情(....。特别是最后难敌问那句“你能背弃正法吗”,接下来迦尔纳的表情。虽然这句台词它原本看上去可能真不是那么奇怪的。总之有种——蛮横无理的霸总和清纯傻白甜小妹之间的极致拉扯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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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洗:杀了阿周那和怖军

难敌:*看迦尔纳脸色*

迦尔纳:🥺

难敌:那今天就先不杀了


什么官方逼死同人,你舅宠他爸😅

妈妈洗:杀了阿周那和怖军

难敌:*看迦尔纳脸色*

迦尔纳:🥺

难敌:那今天就先不杀了


什么官方逼死同人,你舅宠他爸😅

莫橙🍊
“my sun” 好早之前画的...

“my sun”


好早之前画的 战线拉太长搞不动了…但这对还是好磕…

“my sun”


好早之前画的 战线拉太长搞不动了…但这对还是好磕…

松下不斋

[授权翻译][难迦] 谬误之世(六)Неправильные миры by Anatta707

六、兄弟的赐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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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存在比较意想不到的俱卢方甩锅姿势(但我想看野猫黑公主,好辣,嘶哈,快来挠我),背锅恶役乱勾引人的毗神(呜呜,我也想被美女吸入),以及非常非常魔改的俄人同人女风印神解读。


请务必做好心理准备再观看。


  “这次你又是从哪儿叼来的?”娑尼抛了抛手里的子母绿,另一只手抚摸着卡库杂乱的羽毛。乌鸦摇了摇头,从其朋友的肩上飞落,化作一个相貌周正的青年人,漆黑的眼中满是虔敬。


  “我飞到人迹罕至之处。那个峡谷狭长无比,唯有鸟瞰才能发现。然后我看到了这块宝石,它闪闪发光,我实在忍不住,就带回来了。”


  ...

六、兄弟的赐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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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存在比较意想不到的俱卢方甩锅姿势(但我想看野猫黑公主,好辣,嘶哈,快来挠我),背锅恶役乱勾引人的毗神(呜呜,我也想被美女吸入),以及非常非常魔改的俄人同人女风印神解读。


请务必做好心理准备再观看。


  “这次你又是从哪儿叼来的?”娑尼抛了抛手里的子母绿,另一只手抚摸着卡库杂乱的羽毛。乌鸦摇了摇头,从其朋友的肩上飞落,化作一个相貌周正的青年人,漆黑的眼中满是虔敬。


  “我飞到人迹罕至之处。那个峡谷狭长无比,唯有鸟瞰才能发现。然后我看到了这块宝石,它闪闪发光,我实在忍不住,就带回来了。”


  “鸟儿总喜欢各类耀眼的玩意。”娑尼轻轻打趣了一句,将这块宝石举高到眼睛以上,细细打量。


  卡库故作委屈地撅起嘴。


  “你用不上它。”“还给我!”


  乌鸦伸出手,但娑尼迅速地把宝石丢到另一只手里。


  “它打磨得真妙,可不是随便哪个工匠都有这手艺。”


  “这就是我把它带给你的原因啦。你的冠冕与杖上已有了一颗蓝宝石……或者说,不算蓝宝石。”卡库欲言又止,“不过我想,你为什么不把这块子母绿也带上呢?我觉得它也有吉祥的魔力。”


  “我只觉得是一种不寻常的力量。”娑尼无法将目光从宝石上移开,“我以前从没有这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渗透我的内心,我却无法抗拒。而且,我也不想。有什么未知的力量正试图改变我,同时它又不打算伤害我……如此自然,仿佛它曾是我的一部分,我有天失去了它,现在它只不过又回归于我,或是从我身上重新长了出来。很奇怪,卡库,你不觉得吗?”


  他瞥了一眼乌鸦。卡库无奈的举起手,表示他对朋友的话毫无同感。娑尼若有所思地将宝石装到手杖的顶端,那里已经镶嵌了一颗深蓝色的宝石。


  “尼利玛,和它做个邻居如何?”


  骤然间,子母绿从他的指缝中逸散,直冲向蓝宝石,与它融合,化为一颗晶莹剔透的双色水晶。


  卡库瞪大了眼,惊呼出声:“这是个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会知道啦。” 娑尼着了迷一般继续审视他手杖上的新装饰,“我们很快就能明白了,卡库。”


  ***


  几千年过去了。


  毗湿奴不是第一次来见他,护世神每一次来都愁容更重。娑尼只管等着他来访,他细细打量世上的重重恶报。他不觉得后悔,娑尼清楚,在他那几乎无尽的生命中,他第一次做一件绝对没错的事。不幸的是,那罗延似乎不同意他的想法。那天,毗湿奴再次踏入他的居所,同他曾微笑着称之为朋友的业果神相谈。


  黑岩砌成的宫殿中央,上主衣冠如太阳一般金光四射。阴森与肃穆中,那罗延比七匹白马拉载的苏利耶更百倍的熠熠生辉。


  娑尼从座上起身,躬亲迎接。毗湿奴回以和善,但很快,他看见上主脸上的些许不悦。


  “你不能再坐视世上之事了。”那罗延直视着娑尼,说道。


  卡库畏惧地看了看他们俩,以免打搅议事,他退开了,但以防万一,他待在了随时能赶回来的地方。


  毗湿奴走近娑尼,追问道:


  “我几次容忍你枉顾职责的行事,没向梵天和摩诃提婆透露一句,但现在我必须提醒你,你再不能徇私渎职了。”


  “我从未渎职过。”娑尼面色不善地应道,“无论几次我的答复都是一样:赤条条的婴孩无罪孽可言,他根本还没机会在这世上作恶。我也从未后悔拒绝您。”


  “你的兄弟罪在前生。他血债累累。也正因如此,他才被送至人世,除其九十九坚甲,唯余最后一道金甲。这才能让他于未来的战事中以死偿罪。”


  “原谅我,我仍认为何罪之有。”娑尼不为所动地打断他,目光仍在毗湿奴身上,不曾移开。


  “因为你所见有限。”那罗延似是有些恼怒,但还能克制这心绪,他说,“再看一次,以我的灵与眼去看,你便能尽收此事全貌。”


  “我只想得知真相,而非他人眼中被矫饰了的事实。”


  “你何必执着于此?”毗湿奴不解,“我与大天的言语从来是周天之律法。但既然你想,那好……”他眼中神光重归平静,“你认为迦尔纳灵魂无辜,不应受惩。但你为何将招引不幸的目光投向贡蒂,她将新生的孩子置与河中,但她的过错实际只与你父亲所犯的错同重。难道这二人不都该为各自的行为受惩吗?”


  “迷惑她心的人是你。”


  毗湿奴只是看着娑尼,仿佛再望他一眼就要将之焚毁。


  “不,她是为自己所迷。”


  “你令健达缚化身妙音鸟,在贡蒂公主的窗前下歌唱苏利耶何等俊美,他的脸是如何明亮,为他所爱的少女是何等幸福。这可怜而蒙昧的公主听着这歌谣,她听不懂歌中之词,心里却为此流淌起毒液。于是她受蛊惑并代价惨重。可那树上的鸟难道不也对她唱道,说罪恶之果终将被阎牟纳神圣的波涛涤荡冲走吗?”


  毗湿奴忽然笑了,他双手合十。


  “没想到连你也这么说了。”他终于开口,“难敌与他的母舅能借此指控我,你却不行。鸟儿歌唱了,女郎就该遵循吗?那贤女贡蒂难道不清楚如何将正法与非法隔开?一切人事都受诱惑簇拥裹挟,但内心洁净的人绝不会随波逐流,他只随光亮而行。”


  “但他们最终得到了什么?消散?同古往今来万千魂灵融合——或是说他本人化为乌有前那一刹狂热的欣喜?如若根本没人能真切地描述它,谁又能称其为幸福。一个为爱焚烧的人愿无一丝保留地,彻底地,甚至是自毁地把他的一切献予您。人的灵魂,他们的火光融进你的自我之中,这是你的快乐。可一个人需怎样才能舍下一切,将自己献给你,他们又是怎样的感觉?你能说清吗?告诉我,将自己的信徒一饮而尽,使他们此生再不能爱和欣悦幸福难道正确?难道我兄弟的过错,无论是他前生与阿修罗为伍,还是今生拒不拜你,与象城的君主同行,远离你那难填的涡旋,是罪里的罪,错中之错?至少我知道他亲近的朋友予他尊重,不愿让他消散,起码我知道难敌不打算让人在其死前就敬拜,崇他如神,也不拆吃自己朋友的灵魂。”


  “你错了,娑尼。”毗湿奴沉下脸色,“谁能料到,你是为了评判众人行为正误而生,你应与众生一样,遵循宇宙的法则。而你现在却推卸自己的责任?”毗湿奴趋近他,目光直扎入娑尼双眼深处,“什么使你行差踏错,你不再是摩诃提婆创造的娑尼,异见支配了你。你不再是众神之友,更类似于众生之敌。”


  “不,上生啊,我仍不认为我有过。我遵循宇宙的正法,灵魂自己选择何物何人来承载他的爱,爱没有罪,不论它奉献给谁。迦尔纳不应为此被判罪。事实上,贡蒂王后与般度王也不应受过。在过去的兆亿年里,你令我惩处了无数人,但许多人犯下的错其实远轻于他们受的罚。众生行错,一错再错,但他们不该受如此残酷严苛的惩罚。而且,我最近想起来了我曾遗忘的一切。”


  毗湿奴神色里有一丝动摇浮现。


  “你记了什么?”他问。


  “什么都想起来了。譬如你和我说,宇宙凭正法来维系,它不能撇开正法独存。可有一天,骤然之间,我仿佛从长眠中苏醒,我看到了一棵树,枝繁叶茂,其上有无数世界,树冠参天,遥不可见。我曾着眼的不过是这造物的伟力随手捏起的一小块罢了。汁液在树干中奔腾如江河,滋养众生,我只是坐在低枝旁,观察着手边的世界。我突然意识到,唯有三相神与诸位天神能沿着这人迹不能及的树干行走,拨弄这些世界,令其一一趋同。所有事在不同的地方重演上一次又一次,这确实是你的作风。你宁可使那些有差异的,令你不快的世界行向毁灭,也不愿准允一星点改变。我不敢苟同,为什么所有事都该一成不变?是否除了三相神的偏爱,这静止的合理性就再找不到一点依据?为了维护你的秩序,我犯了很多次错,我不能原谅自己。一次又一次,在数以百万计的世界里,我把不幸注视给了迦尔纳……但有时,我的一瞥不能起用,于是你又要求我一再重重地望向他。我一次又一次提前,最后从他出生,就有娑尼不幸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以保证他能被抛进河中。而后又是你的要求,你要世上的上师都拒绝他学习弓术的请求。他最后找到了持斧罗摩,在我的干涉下,他贪欲执念蒙心,向你撒了谎,也因此受到诅咒。你是多么渴望他归属于难敌,然后又想他在战前背叛难敌。如果他不信你,就设法让他失去盔甲与耳环。你多次让我的厄运与他的友谊背道而驰,但收效寥寥。你甚至让我迷惑薇夏莉的心。她指责她的丈夫,指责他违逆正法和一些我不认为是过错的‘罪恶关系’,什么时候友谊成了一种罪过?我清楚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又在某个清晨找上迦尔纳,告诉他身世。若一切都顺你心意,那可太好了……你想让他带领般度族,成为他们的长兄,接受其妻子黑公主和象城的王位,但他再次拒绝了你。我说的对吗?”

 

  毗湿奴持笑抿着的唇内咬紧了牙。


  “是的。”


  “只是这么一说,我很好奇,这个世界里的贡蒂又被您用歌声引诱,和我父亲媾和了,还是?”


  “那个世界里的迦尔纳是罗陀之子。”


  “那所谓身世的真相也是骗局?在你的照拂下,世上究竟还有多少谎言?那罗延,你没发现吗,为什么世上作伪之人愈发增多?据我所知,一开始,很少有哪个世界会让敝衣仙人带着咒语要贡蒂伺候,令无辜的公主对苏利耶心中满溢激情。”娑尼不无讽刺地说,“但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拔然升起了,它吸附上了我们这宇宙的根基,极快地滋生蔓延,它传播自己,摹印自己。不过,三相神往往会将这些新世界中的诸事引回老路,譬如确保般度王永远没机会接受迦尔纳作为他的长子。我们神圣的巨树修正了新生的世界,使之满溢着喜乐与公正。但是,从那异样的世界流淌出来的痛苦和非法依然浸湿了我们的脚踝。它混在树汁当中,混在我们称为乳海的奶水当中,它流入了这里,然后……”


  “就在那时,我得到了一颗子母绿宝石。” 娑尼突然想到两件事的关联,却把震惊压回胸中没有出声。


  “不,我能看见非法。那些依附过来的世界黯淡无光,皆因其踏上歧路,尽管在你看来,它姑且还未失序。”那罗延提高了些许声量,“混乱是从你不再信服我开始。不是虚空中新生的世界将痛苦递送出去,它孳生在你我身边。正法将因此残破落败,万物将触上崩毁的边缘。”


  “那罗延,我实难信您了。我在这贯连宇宙的树上察看无数个自己,察看我们无数的选择,我与娑尼们分享见解。在此之前,他们都无比信你,尤其是你得到了婆罗门的爱的世界中,那些有学识的人想奉献于你。他们决定杀死般度王,因为他从蒙骗中挣脱——他根本没有受到诅咒,他能与自己的妻儿亲近!贡蒂说这是非法,是狼用石灰烧白了自己,行在羊群中掐着嗓子发出的柔声,般度王也认为是这样。他打算离开森林,回到王宫,他要回到他的兄弟持国身边,同他一起转变对这些善诅咒的人的敬畏。然而,在他与玛德利去花田散步时,般度王将这计划告诉了他另一个妻子。他草率地把决定说出口,让最不可信的空气听闻了国王的声音。你还记得你是如何在晨祷时现身在信徒之前吗?你眼神悲悯地告诉他们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林居的国王怀疑起这些婆罗门制定的法律之公正,并马上要把他的怀疑告诉掌权的国王。象城君主的主张将不再受他们左右,同理,人民也将不再敬奉这些隐士。这怎能行呢?若说杀梵是重罪,那么杀死一名刹帝利,尤其还是王室,也必将引起不少麻烦。毕竟刹帝利从来是准备死于战场,死在箭支与长剑之下,而死在一个婆罗门手中,他必将奔向天界呼喊不公!般度于是在他亲近玛德利时,在他眼中只有玛德利时死去了。凶手甚至不打算逃跑,他从藏身之处出来,头巾遮蔽着他的脸。往下的我记不太清了,你能提醒我一下,他具体是和玛德利说了什么,好威胁她把真相隐瞒不报吗?”娑尼眯了眯眼睛,“——我记起来了,如果她敢活到次日早上,如果她敢把现在的事告诉别人,修士们就会在无种和偕天的饮食里下毒。如果她试图带着孩子逃跑,这些林居者就会纵火烧死所有人,包括贡蒂和那三个孩子。”


  “权衡权衡吧,架起火堆自焚,这样你的孩子就能得救,而贡蒂会照料好他们。再说了,你的丈夫已死,你不就该跟着他离世吗?”娑尼重复了那凶手的话,“那罗延,你还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同宇宙的安危相比,这点牺牲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应你的命令,我们注视贡蒂,以免让她把迦尔纳带去象城,让他们母子团圆;不准她有一点机会救自己被婆罗门神圣的毒箭射伤的丈夫;使厨师错将金合欢的树汁与奶粥混合,好让这狩猎前的一餐使般度王幻视,不然他如何存心射鹿却误杀了婆罗门?现在,你又给迦尔纳指错了母亲,你又是什么用意?”


  “为了大局,他应该如此认为。”


  “当然。”娑尼冷笑道,“不然他怎么再一次发誓在战斗中放过般度之子?不过,在你们谈过后,他必然会去问罗陀,问她是否非自己生母。你还要罗陀自陈其难处吗?她必将两难——要么她得含泪违心地否认自己是迦尔纳生母,要么,升车将会知道这么多年,她的妻子和贡蒂一直隐瞒的事实。”


  “你连这也知道了?”毗湿奴微微惊道。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我必须听你亲口说出来。因为我做的这些就是保证你们永远不会知道。”


  娑尼的气愤显于面孔之上。


  “罗陀嫁给升车后,三年未有生育。终于,有一天她拜访了自己儿时的玩伴和主人贡蒂,她知道贡蒂有一个赐子的福咒。她是何等渴望有一个孩子,贡蒂本不愿答应,但仍被她说服了。咒语被念诵出口,苏利耶依咒现身,赐给了罗陀一个孩子。然而,愿望实现之后,激情消退之后,恐惧和现实淹没了升车的妻子。她该如何向丈夫介绍这个孩子,这个与升车没半分相像的孩子?她与贡蒂想了一个办法。按罗陀的恳求,贡蒂与这个男婴在河流上游静坐,待太阳升至中天,年轻的公主依照先前计划的那样,把孩子放进满是莲花的篮子里,让他顺流而下。而在下游,一位母亲等着她的儿子,她惴惴不安地和邻家的妇人们于河边浣衣。这些妇人都是罗陀的证人,证明她确实是在河里捡来的迦尔纳。罗陀不敢和丈夫坦白,她是怕自己永远不能生育,才呼唤了苏利耶,在短短几时内就受孕分娩。升车绝不会接受这个孩子,更何谈庇护他成长。无论三相神如何使世界重演,只要它自然生发,迦尔纳就会是罗陀的孩子。只有在你耳语过的世界,贡蒂才成为了迦尔纳的母亲。不过并非所有世界的升车都无缘有子女,在某个圆满收场的世界,我曾见过他与罗陀生下了迦尔纳,苏利耶仅仅是将金甲和耳环作为这对夫妻虔诚的回报,赐给了他们的孩子。那个世界后来消失了,但我确信它也有机会在某处重演,尽管三相神眼下需要战争和牺牲,需要这些天神们称之为宇宙的恩惠的血与泪,对不对?”

 

  “确实。”毗湿奴平静地承认。


  “我觉得这次你用不上我的厄运了。”娑尼自嘲地讲。“或许你已经和罗陀谈过,吓坏了这个妇人,然后她就会和迦尔纳说你想让迦尔纳听的话。”


  毗湿奴笑着,却否认了娑尼的话。


  “你仍要帮我。”


  “还要做什么?”娑尼问,“你不是已经能撇开我尽情地拨弄世上一切事的因了吗?”


  “不,没有你曾给他的厄运,迦尔纳就不会把我和他的对话保密。他会告诉难敌,更不会把金甲交给因陀罗。更不需说答应贡蒂,放过她的儿子们了。迦尔纳的战车不会陷进地里,这样的俱卢之战不会导向我想要的结尾。般度族将落败,俱卢族将支配象城和天帝城,这些俱卢人的灵魂也不能登入天国。一切都错了。”


  “你还要俱卢人死后进入天界?”娑尼颇为惊讶。


  “我在俱卢之野为他们备好了升入天国的种种前因。你确实知道了很多,你该知道的,你不该知道的。但是,你依旧无所开悟。”毗湿奴后退了一小步,他垂下双手,沉沉地叹了一声,“你从未明白,灵魂在获得全然的自由前,必须先发展和圆满。他们需要这个一丝不苟的世界,正如雏鸡从卵中孵出,我指引的世界是那理想的卵,一切厄运与幸事都经我深思熟虑,以便促使世人明悟。我从未放弃任何人。还是说,你想同阿修罗一起,将这宇宙毁灭?归于我不是死亡,相反,我将至高的幸福赐予应得此报的人。我使纯净的灵魂长随我身,与我一同维持宇宙,让那些尚未成熟的心轮回成长,这是他们注定的磨难。”


  娑尼思索片刻,他杖上的子母绿微微褪色。


  “我明白了。但为什么,迦利之世并非自然生成,需要你施为催生呢?”


  “我说了,这是他们注定的磨难,战乱、争斗还有饥苦,在向圆满走近时,灵魂也应知道阴暗的模样。”


  “可是,如果众生能永远快乐,那还为什么要他们蒙难,让他们向神祈祷,来摆脱尘世的束缚?如果人们在今生就能幸福,那就不需要什么救主,他的生活已蕴藏了幸与不幸的一切。人何须崇拜呢?如若以基于欺骗的自由,夺去了一个灵魂无限的可能,把他封闭在严冷的拘限之中,他只会想逃。人们情愿拜神,只是为了体验曾眼见过的那一刹的幸福。那罗延,你圆满的卵难道不是他们的监狱?”


  “不是监牢!”毗湿奴的声中透着怒火,“是未开悟的人不知珍视自由。他们对人间以外一无所知,因为他们从未见过。人的骄矜是他们痛苦和孤独的根源。不圆满的,有罪愆的魂灵永远不会得知幸福的真容。”


  “灵魂本身就是圆满的,何谈踏上歧路。他不因被捉进手心,囚禁起来,如若把灵魂投进地牢般的幻觉,因为他眼见了虚假,也就会犯许多错误。然而,若非三相神的意愿编织了遍布世界的幻象,灵魂又为何会受摩耶蒙蔽?”


  “无垢的灵魂不受谎言蒙蔽。”毗湿奴驳斥道,“你不应责怪我,无人受我囚禁,他们受我庇护。纵然他们敌视我,我也只会保护他们的灵魂。”


  “任何灵魂初生都是无辜无罪的,他也自然而然会被自己见到的第一个光亮温暖的玩物吸引。如若在漫无边际的虚空中,一个美丽的世界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灵魂又怎能知道这个世界是真是假?如果连赋予这魂灵肉体的神也断言,这世界真实而美,他又怎么分辨这是否为幻觉?什么能与这世界作对比,助他明理,如若连一滴真理都渗不进被巧妙编织的摩耶?上主啊,我问你,究竟谁才要因罪受罚?若你不曾编织这虚幻的茧,世界又将是什么样子?我不认为平衡会如此轻易地被违逆你们心意的举措打破。毕竟,三相神也并非万物本源,你们只是推动宇迦轮转的力量。所有灵魂都生于一个本源,同一个无形之梵,他们本都是纯洁无邪,形状差异不大。只是有些人更聪颖些,较其他人先一步领会灵性的力量。然后他们编织了一场摩耶,将一切靠近它的魂灵囊括其中。若无这蛛网样的幻象,众生就都可创造自己的世界。但你要说这权力的泛滥实则有罪,是吗?”


  毗湿奴辩驳不过他,而娑尼杖上的宝石又放出了光。


  “难敌与迦尔纳同你摩耶遮掩住的本质走得太近了,无上者啊!如若有人意图逃出你的蛛网,却并非为了向你奔来,亲近你,融入你,你便称其为谬误之举。他们想建立容纳自己的世界,但这才是那永不被准许的,真正的解放。”


  “那些过早从我身边离开的人只会迷失方向。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他们寻不到明天的去向。”毗湿奴悲伤地说道,“试想你自己在这样的处境,一个除了美丽一无所有的世界,即使谁创造出了容纳他们自己的天地,他也是孤独的。世界当中只有一个孤单的魂灵,他被锁在仅有自己的臆想的盒中……多么可怕。”


  “但人们或许应有一次机会,让他们离开,让他们迷路,让他们在孤独里挣扎,而后自己摒弃这份煎熬。然后让他们自己抉择,是否把自己交付给你。毕竟,我不知道我这么说对不对,你们三个很久之前就看破了蒙蔽你们的蛛网,没有迷失在虚无之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毗湿奴声音颤抖,语调有些陌生,“太久了……我记不清。”


  “如果整个人世只是为了照料这些新生的灵魂,防止他们长大,抛弃你,令你再次陷入孤独。那么究竟是谁依附于谁呢?”


  “我承认,我们在虚空中合力编织了一个幻境,它轮转,扩大,捕捉宇宙中所有新生的灵魂。我们本想让灵魂成熟,再给予离开的机会。但它越发壮大,仅凭三相神的力量已不足以维持其存在。必须让所有灵魂都参与维持这摩耶。区区几个人确实无法影响到摩耶的存在,但难敌能带领许多人和他一起离开。那样我们共有的宇宙则会崩溃。而剩下的灵魂不够撑起下一个宇迦的阶段。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再从头开始。明白了吗,我的朋友娑尼,宇宙的运转需要内在的力量支撑。而为了让它向一个确定的方向转动,则需要更多的力量。为此,我创造了这伟大的里拉。它必须持续下去。”


  “原来如此!”娑尼笑出了声,他终于明白了三相神的目的,“很抱歉,我破坏了你们来看可能十分理想的巨作。为了它历经世纪却不变,你愿做任何事?”


  “是的。”毗湿奴点头,“正因如此,难敌不能像迦尔纳那样看破自己的错处,抛开物欲。他这类人必须用他们的力量来支撑这个世界,也无人比他们更适合这责任了。无论如何,我都将阻碍他们明悟。我会用最牢不可破的枷锁束缚他们,任何幻觉,任何战争,只要能使他们忘记逃脱我的摩耶。为此,我必须将他们引至天界,尽善尽美之处,以使他们可在天国享受,得意忘形。他们不能下地狱。痛苦会使心开悟,而快乐使心麻木沉睡。这次我让他们罹受太多痛苦了,过犹不及,我想把这样的灵魂聚在一起,使他们的力量汇到一处,然后再分开,痛苦迸出火花,如烧堆积在一起的木板一般,获得比一块木板燃烧更强的光亮。但结果不如人意。他们现在想要绝对的自由,却没有意识到这种自由的苦涩。”


  “在你看来,活在他人的错觉中一次一次重蹈覆辙很有意义?”


  “许多灵魂无知无助,更需要安宁。试问,娑尼,又有几个人愿意在一无所学时就动手制造工具?”


  “那么我也可以说,这场战争是为了把有潜在的反叛意图的灵魂,委婉地接管,收为己用,是吗?”娑尼阴沉下神色问道。


  “为了和平,为了安宁,别无他法。”


  “你告诉阿周那自己的目的了吗?”


  毗湿奴眼中流露出些许痛苦。


  “他是承载我意图的英雄,神圣的代行。他不该知道。”


  “所以对你来说,他就是这种东西?”娑尼不吝自己笑容中的讥讽,“你里拉的一部分,你手里的妙见或者长笛?”


  “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的感受。你从未失去过任何所爱。他走在刀锋之上,悬崖之际,但还未坠下。我不得不这么做。”


  “那你现在呢?”


  “我超脱了那些感情。”


  “但让那些想离开的人走吧。”娑尼请求道,“与其冒着伤害欺骗了你所珍视者的风险,不如放手吧。”


  “好吧,我放手。”毗湿奴的神情并不好看,“但是,告诉我,娑尼,难道羞辱一位女性和背叛自己的妻子不是惩罚一个人的理由吗?或许你不认同我的做法,但即使在这场摩耶之中,人就能侮辱一位高贵的女性吗,可以违背她的意愿,除去她蔽体的莎丽吗?这难道不是罪过,此时背叛他宣誓效忠的恶人难道不是好事?”


  “我的兄弟不会做这种事!”娑尼挺胸辩解。


  “如果他做了呢?”毗湿奴绕到他背后,与之耳语,“如果他的妻子因他对别人的爱毕生痛苦,即使她臂弯间是你兄弟的孩子,如果他与难敌难降等人羞辱了般度五子的妻子?难道你这些时候没有注视着世界,你必然错过了这些恶行,不然我难以相信,恶果的惩戒者为何会有之前的论断。”


  “难道我真的漏看了。”娑尼犹自心惊。


  他杖上的子母绿挣扎似的闪了几下,而后消失了光华。这一切未逃出毗湿奴莲瓣样的眼,在娑尼心中种下一丝怀疑就够了,毗湿奴笑意难掩。


  “他这样的罪人难道有资格创造自己的世界?与他为伍的灵魂能从这样的先鉴学会什么美德?他与他的朋友难敌一样,都还是罪人,获得解脱为时尚早。是你变得软弱了,娑尼,你的目光无法透过夜幕,照入他人的卧房,但至少去看看这个世界里,谁在和你的兄弟同床共枕,那人究竟是不是他合法的,一并绕火而行过的妻子。”


  “我会和迦尔纳谈一谈。”娑尼冲到他宫室的门口。


  毗湿奴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无论我对这个世界,以及居于其中的灵魂谋划着什么,我都不会对你撒谎,我仍认为你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真相在哪里,用不到掀旁人的床帘。卡库!”娑尼大声呼唤他的朋友,而那只乌鸦立刻从之前藏身的柱子后跃出。


  “我要去阎牟那河。”娑尼说。


  ***


  他看见迦尔纳正坐在河边,他解下了最外层的披帛,只着了身下简短的托蒂。他站在泥岸边,而后盘腿坐下,若有所思地望着河面,脸上仍有泪水才风干的痕迹。他流露出这种脆弱的神态,大概是觉得没人会来这里找他。


  娑尼又叫卡库化身乌鸦,躲远了些,然后走近迦尔纳,在他旁边坐下。


  “我可以在这里歇歇吗?”


  迦尔纳探寻地打量这着银冠的,仿佛能看破所有谎言的男人。


  “你是谁?”他问,但听着他有种疲于询问的平静。


  “娑尼。”


  连这时的迦尔纳都不免惊讶了。


  “苏利耶神的次子?”


  “是的,而且我想,从今天你应该也知道了,我是你的兄长。请原谅我,我迟来了太久,但我们需要谈谈。”


  “谈谈”这个词霎时浇灭了迦尔纳的兴趣,甚至娑尼感到了冷漠,或者说敌意。


  “日神的子嗣从未对我有任何兴趣,现在是怎么回事,因为将来的战争?”


  “和战争有关。不过你不该说我们对你没有兴趣。至少你的姐姐阎蜜就参与了你的命运,她把你放在自己背上,在你安睡时,以水波推动你的竹篮,将你安然无恙的送入了罗陀的怀抱。”

 

  迦尔纳望着河水,笑了。


  “无论瓦苏戴夫奎师那怎么说,罗陀妈妈永远是我唯一的母亲。就算明天贡蒂王后如他说的那样来找我。”迦尔纳顿了顿,“我也不会称她为母亲,这么多年了……不,我绝不会。”


  “她不是你的母亲,至少在这里不是!”娑尼试图解释,但他及时住口,他还需知道更重要的事。


  娑尼将手搭在迦尔纳肩上。


  “假设她来了,你要怎么做?”


  “我会尊重她,满足她的一个愿望,但决不能伤害到难敌。我会告诉我朋友这身世的秘密。我不能对他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毕竟,他甚至不知道贡蒂王后是我的……他不知道。我会尊重王后,但不是爱!”


  “你尊重这些女性,是吗,盎伽王?”娑尼轻声问。


  “无一例外。”


  “那么,在德罗波蒂在象城受辱的时候,你这无一例外怎么破例了?”


  迦尔纳审慎地看了看他。


  “怎么回事,我的兄弟。为什么从昨天起,所有人都对我的生活兴致勃勃?你,瓦苏戴夫,贡蒂王后,在我要与般度族一决生死之前,你们全都一声不吭,现在怎么又想鼓励我弃暗投明,或者逗引我报告都做过什么事?”


  “是我先问的你,回答吧。”娑尼说,“我不是作为业果神来此,也不是施罚者,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当般度五子的妻子受辱,你在国王齐聚的大堂上看到了什么?”


  “你本可以看到一切,你的目光笼罩一切。”


  “我可以,但我想听你说。”


  迦尔纳抹了抹脸。


  “我收到一份线报,说般度族正密谋反对持国王,还有难敌、难降及他们一众兄弟的统治。细作告诉我,坚战将重要的物证藏在自己的王座下,也许是象城受贿者的名录,也许是他们的行动计划,或者天帝城和其他的地方的布阵图。细作不能探查得更细了,他们总会让一个般度族人或者心腹看着这里。所以犍陀罗王想了一个办法,他邀请坚战及其兄弟来象城骰戏。如我们所料,主人走了,对那些证据的看管也会调整。细作在他们走后,只从天帝城找到了一个空匣子。他传信给我们,我和难敌都认为或许是哪个般度之子把东西随身带走了,只要我们不能在这些人落脚之处找到这些秘密记录,那就一定是被他们带在了身上。我们剥下坚战和其兄弟的衣服,实际是为了搜查。”


  “你们找到了吗?”娑尼听着,不自禁追问,就如一位学者受某地历史风志的吸引。


  “找到了。尽管我们此举颇为冒险,但没有错判,我们在阿周那身上找到了一部分,在坚战的衣服里找到了一部分,但是这些文书是用密文书写,没有解读的那张钥匙,这些就只是无意义的字符。我们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依旧是沙恭尼国王先想出来,是德罗波蒂藏了密文的解读方法。难降把莎丽扯下来后,我们找到了最后的部分。”迦尔纳摇了摇头,“我很惭愧,我没想出其他办法……难敌试图劝说天帝城尊后自己交出来,他说,只要德罗波蒂顺从,就没人敢碰她一根指头,般度族也会从轻发落。但尊后没有应下,而是辱骂回来,用词犀利,下作,大天啊,你不会愿意我将这样的言语再复述一遍。她扑到难降身上,如同一只受激怒的野猫,而那个比他兄长还脾气暴躁的……难降在愤怒中忘了何为尊重,用蛮力报复了回去。德罗波蒂的莎丽下还有十几层织物,难降扯开第一层时,藏着的文书就掉了出来。我们捡了起来,解读了之前的密文,这时毗湿摩老祖父和德罗纳大师都没有谴责我们,尽管一开始他们大叫此处已失去了理智,我们不可原谅地折辱了尊贵的客人。德罗波蒂啜泣着辩解,但事已至此,我们决定立刻放逐策划阴谋者,并夺去他们的财产。持国王说,如果般度族在十三年后仍未悔悟,还与象城的敌人结盟,那么流放将再加十三年。事情就是这样。”


  娑尼如释重负。


  “我就知道你不会毫无理由做这种事,我的兄弟。”他说,“那我相信关于你的第二项指控也会被证伪,或是说被夸大其词了。”


  迦尔纳局促起来,紧张地望着娑尼。


  “什么指控?”


  “亵渎婚姻的神圣,背叛家庭,你要先为自己说什么吗?”


  迦尔纳看了这个兄长一眼,沉沉地说道:


  “你是以业果神的身份来此……我不否认,如果打破婚姻的纽带是指爱上妻子以外之人,我确实有罪。”


  娑尼不敢置信。


  “你知道这是罪过吗!”他气愤地质问道,“无论是刹帝利还是婆罗门,只要你勾引了他们的姐妹,妻子,或是女儿,他们就有权要求报应落在你身上!我现在就能惩罚你,因为你欺骗了薇夏莉,使她痛苦!”


  迦尔纳抿了抿嘴。


  “我知道你的注视将使我走向不幸。而战事在前,这也意味我将死于战斗。但就这样吧,我供认不讳。然而,我永远不会承认这份爱本身是一种罪过,所以我也不会祈求你的宽恕。”


  娑尼绝望地垂下手,他试图在迦尔纳脸上找到一丝悔恨,但只是徒劳。


  “所以你爱上了谁?”他问,“如果你爱她,为什么不在犯下罪行前,凭婚姻神圣的系带与你的爱人结合?一名伟大的弓手向她求爱,谁会拒绝你!还是,你是窃取了他人妻子的心?”


  “无关谁的妻子。”迦尔纳缓缓说道,“在我回答你之前,娑尼,瓦苏戴夫有没有告诉你我的秘密?”


  “他说了。”娑尼点了点头,“但我只知道大概。”


  “我就知道,你和他一样,纵使你们的目光可察看任何一个角落,却还是不打算细节地观察我的人生。你知道他在告诉我母亲是谁后说了什么吗?他说,太阳之子,到我怀中来吧,你所有的罪孽都会被洗去,如沐浴于恒河中一样。你将与人一同治这王国,而在死后,你将升入天国,侍立在我身边。不再有轮回的劳累,唯有永恒的幸福,迦尔纳,抛下你灵魂里间杂的恶念,把你在别处浪费的,都与我吧!——然后,当我躲开了他坚如柱石的拥抱后,他来到了你的面前,呼唤你受理对我的控告,业果之主啊,这公平吗?”


  “不……”娑尼木木地回道,“一点都不,但是,那个让你动心的女郎究竟是谁?”


  “父亲病重时,我和薇夏莉结婚。”迦尔纳继续讲述,仿佛没听到娑尼的问题,“升车父亲担心自己无望康复,于是和我说,在他去世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和他身故朋友之女成婚,好让我们幸福。他告诉我,薇夏莉美丽又善良,你们又从小长大,与她结婚,你不会后悔的。我怎能知道我的未来,那时我才从持斧罗摩身边回来,自从我们扶着墙,能在河边追逐嬉戏,薇夏莉就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同意了。我对爱情一无所知,我想,我从她身上感到了一种温暖,甚至一种难言的感情,一种保护和照顾她的愿望——这确实是爱。但在与她结婚后不久,我遇到了真正震撼到我灵魂的人。我感到心被撕裂,我不知所措,娑尼,我的兄弟,我不知道你是否这样爱过谁!”


  娑尼颤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摇了摇头。


  “我一直以来只爱过自己的母亲和姐妹,还有卡库跟哈奴曼,但这种发热似的激情,我一无所知。可惜我不是旃陀罗,他肯定能明白。所以你究竟遇到了谁,你为什么不也和她结婚,法律又没有禁止你再娶!”


  “我们也和薇夏莉一样,小时候就认识了。但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长大后,这友谊的种子会将我们引向何处。我们十二年没见过面了,因为我们师从不同人。我们在象城王族比武那天重逢,那时我已经结婚了,而他……他也很快就要结婚了。”


  “他?!”娑尼震悚起来,“你到底在说谁?”


  “正是封我盎伽的那位,是难敌王子。”


  这是相当意外的答案,娑尼一眨不眨地瞪着他的兄弟,并从迦尔纳眼中看见了自己滑稽的惊恐。


  “你不要以为我们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就迫不及待地冲向了卧房。”迦尔纳苦涩地继续说道,“虽然那确实是我当时的愿望。但我那时只和怔住了一般站在原地,不知向哪里看,不知手该放在何处。周围人声鼎沸,旁边是你想拥吻的人,但你绝不能这样做。所以我们只是拥抱,我不想放开他。我低下头,抵着他的颈窝,他如流水一般,在我肩背上重复本无意义的爱抚,直至连我们自己都觉得时间久到失态了。人们的眼光有些异样,犍陀罗王神情严肃地咳嗽了几声,那时我们才赶紧各自撤步。我记着自己的脸是如何因为羞耻和欲望发烫,我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自己皮肉如有隐痛,需要他的触摸,他的声音,需要仆从涂在他身上的乳香。我的兄弟,如果我说我抵抗这涌动的心绪,却只是徒劳,你能理解我吗?我如同痴傻一般,等着这感觉过季离开,一直等了数年!难敌和我一样,如果你想知道我们把话说开前,这么各自等待了多久……大概有七年。说出心底压抑的话时,我如获赐福,仿佛终于咽下了鲠在喉头的刺,得以品尝国王宴上的美食。对我们来说,共度的夜晚都是从命运里额外支取的幸福。尽管我爱他,但我没办法和薇夏莉开口,而他也不敢与帕努玛蒂王后坦白。我们都深负重债。在结合的第一夜后,我们试图几个月不再见面,以免燃起不正的欲望。但是,所以依正法而行的挣扎只会刺痛自己,不久我们放弃了抗拒。如用正法评判,我们确实罪孽深重,你该惩罚我们。但我割舍不下自己的感情,不管这有罪与否,这已是我最为笃信之事。我再不会背叛自己的心了。”


  娑尼把手举到迦尔纳的额前,他的手指发抖,不敢落下,迦尔纳闭上了眼。


  “我都接受。”他说,“兄长,惩罚我吧。”


  “我祝福你。”娑尼长出一口气,把手落在他发顶,“愿你得胜。”


  迦尔纳抬起眼,傍晚的日光倒映在他眼中。


  “你不诅咒我吗?”


  “不。”娑尼握住迦尔纳的手,紧紧地抓住,“而且我要告诉你真相。我还看到了无数个世界——无论你身处何处,你都未与他分开,无论你是作为朋友,还是爱人。在你从这里回去后,不要告诉难敌,贡蒂王后是你的母亲。”


  “为什么!”迦尔纳不解。


  “因为这是谎言。你的母亲是罗陀,尽管苏利耶神这次确实是你的父亲。但你要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罗陀的声誉将受玷污。”


  “但为什么是这样……”迦尔纳仍很担忧。


  于是娑尼告诉了他这个世界的过去。

  

***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大天急切地靠近毗湿奴,望着他的眼,“为什么战事未起,难道没有娑尼的辅助,就不能使般度族胜利吗?”


  “迦尔纳拒绝给因陀罗施舍他的金甲,贡蒂也没能得到他不杀般度五子的诺言。你也知道,这种对难敌不利的鲁莽举措只会在我们让不幸凝视在他们身上时才会发生。娑尼不仅没有诅咒他的兄弟,更以一种梵天也想不到的方式祝福了他。以迦尔纳为始,我所有的布置都反过来伤害到自己,就仿佛他收到了又一件排斥摩耶的神甲。难以置信,但事实如此。”


  “尽管如此,”大天不耐地用三叉戟重重击地,“战争也不会就此消失。究竟是谁阻碍了这一切!”


  “是我。”毗湿奴平静地说。


  “您?”湿婆不敢相信,“但,为什么?”


  毗湿奴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的金冠。湿婆这才注意到此处多了一颗耀着光华的子母绿。


  “娑尼那来历不明的法宝?”


  “是的。”


  “您从何得来?”


  “娑尼和迦尔纳谈过回来时,我还在他的王座旁等着。我决心不能再犹疑了,我指责娑尼在审判上偏颇,有违正法,向他索要了业果神的杖。他将之递给我,却使我不经意间碰到那与顶端的宝石融合的子母绿。当我的手触上这石头,子母绿就流入了我金冠的正中。”


  “……它真的改变了你吗?”大天不免好奇。


  “它改变了一切。它不可摧毁,来源于今天已不复存在的那个世界。这块子母绿能使他的主人摆脱任何幻象,甚至可以助其不服从创造维持此世的众神的意志。但我从未想到自己会碰到这样一块宝石。毕竟,如若它进入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位,任何一位驱动宇宙者,那么……”


  “会怎样?”大天紧张起来。


  “不久,我们和依赖我们而存的宇宙都会变化,无数的世界将不复原样,也不能再被我们纠正。”


  湿婆的戟尖震悚地对着毗湿奴。


  “你是说,你自己成了那些谬误的一部分?先是娑尼,而后是您?”


  那罗延只是垂首一笑,想起了那情势危急的一刻。

 

  ***


  “你不配被称为业果神!”毗湿奴喝道,他伸手,从娑尼手中拿过宝杖。


  上面的子母绿闪闪发光,刺痛了毗湿奴的眼,刹那之间,他身上满是难以容忍的,久违的痛苦,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变形,燃烧,仿佛身处地界的火焰当中。


  当他回过神,毗湿奴恍惚地从回忆里听到自己刚刚尖叫的回声,他注意到娑尼正厌嫌地看着地上不成形的漆黑肿块。


  毗湿奴也观察起这难以理解的污秽。

 

  “这是什么?”娑尼说,“看着像颗腐烂了的蕈菌。”


  “确实,令人作呕。”毗湿奴肯定道,“我也想知道这是什么。”


  娑尼不解地看着他。


  “您也不知道?”


  “不。”


  “但它是从你身体里掉出来的,从胸口,我亲眼看着的。”


  “也许是某个迷途的宇宙将这毒注入乳海,那来自虚空的恶毒染上了我,我患上这恶疾……它看着也一样丑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染病多久。”


  娑尼后怕地打战:“我希望这蕈菌死透了。”


  “我也是。因为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尽管世界的护持者应当无所不知。”


  “不过你看起来好多了。”娑尼关怀地替那罗延担忧。


  “好受多了。但是,我不知道过去的几万亿年中,我是否如常。我甚至记不起自己一直在做什么。”


  “好说,这我可以给你看。”娑尼脸上浮出一抹恶戏的笑,他将过去呈在云上,向毗湿奴展开。

 

 ***


  “这不是我。”毗湿奴看完后说,“别人或许会这么做,但我不会。将灵魂拘禁,使之痛苦?不让宇宙自寻出路,将一切困于轮回中?”- 毗湿奴总结到最后。- 这是任何人,但不是我!把灵魂锁起来,让他们受苦?以战争更新宇宙,阻碍人之间的爱,孕育谎言虚伪与残忍?我让所有人的灵魂只能在痛苦中明悟?我莫不是疯了!”


  “迦利时代的人说有种病症叫感染,或许诸神也有这病症?”娑尼打趣道,“看这个枯萎的东西,”他用杖尖厌恶地戳了戳那团浓黑,“似乎就是一切的源头。”


  “渺小却毒性甚强。”毗湿奴总结道,“也许我该探进那虚无之中,发现那里究竟孕育了怎样的魔头。或者天神该为此集结起来了,清洁这毒物。”


  “天神确实该忙一忙了。”娑尼点头。


  “等等,你告诉了迦尔纳关于罗陀的秘密?”


  “说了,但这对战事没多大影响。迦尔纳还是在俱卢一方与般度族作战。他不打算放弃自己的金甲,也不打算放过敌人。你也知道,要是没有诅咒,他的轮子也不会卡在泥土里。”


  “所以,所以!再没什么能阻止他杀死阿周那了!”毗湿奴激动起来。


  “对啊,你说阿周那的命运与你无关,他只是你的一个法宝,你里拉涉及的一部分,你手中的妙见,你腰间的笛子——反正,你已经超脱了寻常的感情。”


  “别说了,求你。”毗湿奴痛苦地闭上眼,“别再给我看这些过往的愚行了,不然我会打算把你也一起忘了的。但有些事还不算太晚……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别的世界,我不想看着他死。”他踱步着说,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你知道过去那些戍卫做的事吗?”


  “可能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这才想起来。曾经,一些试图保护自己世界的人如出一辙地诅咒了我……那是很久之前,数十亿年前,因为我一样把战争与痛苦引入了他们的居处。现在我又从这虚空之中染上了一样的毒,是你的宝杖救了我。如今一切都该转好,我会去叫停俱卢之野的大战。”


  他呼唤来迦楼罗,乘上离开。


  当那罗延消失在云层之后,娑尼瞥了一眼重回自己手上的宝杖。不知为何,那颗子母绿消失了,他有些意外,不过杖上原本的蓝宝石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明亮。


  “宇宙确实期待着一次更新。”娑尼喃喃自语。

 

 ***


  “你让我相信那些说辞都是真的?”湿婆怒不可遏,“我不接受,看那些末法时的世界,灵魂的罪愆于当中洗净。你只是编造那些说法,让我冷静。”


  毗湿奴没有遂大天的心愿,走近他,将自己的金冠摘下,取出那颗子母绿。


  “来自虚无中的邪恶已不复存在,我们只需散开自己编织的摩耶。我们创造它,只是因为那时毒也洇湿了我们,它借由三相神的力量,把自己投入人世。你帮助我编织了这幻觉,大天,你必须帮我解决这个错误。”


  湿婆仍不放心地看着这块宝石。


  “消除邪恶,会将我们创造的良善一并消除吗?”


  “不,从此每个灵魂都能看到自己的光华。现在他们的眼被蒙蔽了,我们要让灵魂寻到自己的方式,一并创造世界。”


  “你确定这是你所想要的?”湿婆犹疑地问。


  “我希望如此。”毗湿奴说,“我们不该惧怕改变。在神不得已离开之前,我们必须给这些灵魂外在的,内在的,全然的自由。他们的心并非目盲,是我们的举措使他们眼前昏昏。所以理应还灵魂以自由。”


  “世界之树呢,它会如何?”


  “一切安好,而所有人,有朝一日,都能看到它的真面目。”


  “那虚无呢?”


  “你惧怕虚无吗?你我可以从空中创造,所以无是好的。每个灵魂都将是创造者,他们能应对无边的虚空,也有能力维护自己的世界。我们曾使他们无助,依赖于神,但实际,他们可以做任何事,你其实知道的。”


  湿婆笑了,他把三叉戟立在一边,把手掌盖到毗湿奴手中的子母绿上。翡翠样的光芒从指缝间射出,虚空之中霎时满是光亮。


  而后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二位大神的面目发生了变化: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约莫十六岁的男童,一个白皮黑发,恒河的蓝色在他眼中,另一个肤色发深,头发蜷曲,披着金线编织的罩衣。他们手牵手站在虚无之中。


  “我们玩得很尽兴。”蓝眼睛的孩子笑了,“好久不见了,在开始我们神圣的里拉前,我们其实该先记住自己真正的模样的。”他向远处的巨树颔首致意,“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娑尼说的没错。毕竟,我们只是两个离家寻求冒险的孩子,但我们在此待的时间太久了,该回去了,得让这些灵魂自己摸索前行了。”


  “没有我们,他们也不会迷失。”卷头发的孩子附和道,“他们已经足够坚强了。此外,这个宇宙得到了新的守护者,他们不比我们做的差。甚至,有时候,会优于我们。”


  “等等我!”一个以常人的年龄标准来看,大概十岁出头的孩子追上了他们。他有一头柔软的白发,如蒲公英的冠毛,还有一双湛蓝的眼睛,“为了咱们这次游戏,我在宇宙里放下了那么多威风的东西!你不想待着了,赖皮鬼,你玩够了,我还没有!我还有好多想法没落实呢!会说话的巨鲸,有智识的翡翠……还有那些已灭绝的龙,我该把它们救回来的……还有飞马,都怪你!我还没做完!”他丧气地垂下头。


  少年们笑了,拍了拍男孩的背,站在他两旁。


  “来吧,梵天,还有伟大的成就在别处等着我们,就在这渴望充盈生命的空虚中。”


  他们离开了,在他们踏过的地方,一道银色的轨迹散布着无数微光动人的星尘。

 

  09.12.2018


松下不斋

[授权翻译][难迦] 谬误之世(三、五)Неправильные миры by Anatta707

因为发不出来,所以就讲一讲得了

如果方便挂梯,请在红白网站上搜索谬误之世观看,如果不方便,可以搜索nightalk,同样检索谬误之世就可以找到。如果出现502的情况,退出再进重复几次即可。

第三章只是正常的男仝情节,第五章就比较野,包括但不限于:难敌和迦哥老婆互换身体,然后和迦哥贴贴;迦繁漪跟难敌儿子罗周萍的孽缘;马嘶芳心错负到我看了都要喊你图啥啊的倒贴行为,以及以全雅利安三个好男仝待遇登场的黑天与周哥。


俄人,强。

因为发不出来,所以就讲一讲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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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只是正常的男仝情节,第五章就比较野,包括但不限于:难敌和迦哥老婆互换身体,然后和迦哥贴贴;迦繁漪跟难敌儿子罗周萍的孽缘;马嘶芳心错负到我看了都要喊你图啥啊的倒贴行为,以及以全雅利安三个好男仝待遇登场的黑天与周哥。


俄人,强。

松下不斋

[授权翻译][难迦] 谬误之世(四)Неправильные миры by Anatta707

四、苏利耶金甲(bromance)


  从我还是个孩子,我就知道自己主要的痛苦是我见到了太多事,我记住了太多,而且根本没办法忘记。


   我的兄弟们记着母亲的微笑,和父亲深情的话语,记着父母的抚摸、拥抱,还有激励。他们满足于此,在餐桌前亲密无间地互相投喂,分享那些甜得过分的炸糖球。他们乐于捣乱,又会迅速原谅兄弟们落在自己身上的恶戏。


  我也感受到了这些爱,也试图与喝下牛奶一样汲取它,但出于可能更早的缘由,这些爱无法使我满足。盲目的父母几乎要把一切都送给他们的孩子,但他们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看见了我的父母,很早的时候就看见了。对...

四、苏利耶金甲(bromance)

 

  从我还是个孩子,我就知道自己主要的痛苦是我见到了太多事,我记住了太多,而且根本没办法忘记。

 

   我的兄弟们记着母亲的微笑,和父亲深情的话语,记着父母的抚摸、拥抱,还有激励。他们满足于此,在餐桌前亲密无间地互相投喂,分享那些甜得过分的炸糖球。他们乐于捣乱,又会迅速原谅兄弟们落在自己身上的恶戏。

 

  我也感受到了这些爱,也试图与喝下牛奶一样汲取它,但出于可能更早的缘由,这些爱无法使我满足。盲目的父母几乎要把一切都送给他们的孩子,但他们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看见了我的父母,很早的时候就看见了。对他们而言,我的灵魂只是一片漆黑,邪恶与毁灭居于其中。的确,我与兄弟们不同,我继承了他们盲目的黑暗,无法消磨的愤怒,和无穷无尽的怨恨。但我还是没把我知道的事告诉任何人。

 

  比如,我知道一个狂热的母亲是如何绝望地用拳头殴打自己的肚子,直到我从昏暗而安全的温暖,被驱逐到孤独与未知的人世。我记着她的绝望和愤怒,而当我落出子宫时,我记得那些把我抱在怀里的人的恐惧。当然了,人们总会觉得一个肉球丑陋可怖,连我的母亲那时抚摸我,她的触碰也带着恐惧和厌恶的滋味。我还记得那些被分割的痛苦,难以忍受的痛苦,我被撕裂了,一块一块的我被丢进寒冷与无光的容器中。出于所谓对安全的考量,我落入空虚和孤独中。我不知道曾与我同在的大部分都去了哪里,我感觉不到它了。从我是个完整的球体,到我是个残破的碎屑,到处都是寂静的黑暗。偶尔有人从外面晃动我,他好像说了些什么,但我听不懂,我感到不耐与困扰,唯独感觉不到爱。我不知道自己经受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我在黑暗中栖身如此之久,以至于我开始忘记时间,在我忘记时间后也过了很久,以至于我开始忘记其他东西。最后,我不得不容纳了身边的阴暗和空虚,我用它们填充了自己缺失的那部分。而后黑暗终结了,我感觉我那墓穴一样的栖身之所崩塌了,我又能感到人们双手的温暖。但我忘不掉黑而冷的昨天,它居于心底,伺机而出。

 

   ***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维杜罗宰相总是害怕我。每次他在宫殿遇见我,他都会避开,退到一边,甚至该说是急于躲藏。有一次我听到他和祖父交谈,他对伟大的毗湿摩说:

 

   “这样的孩子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益处,他只是凶兆,我们有必要说服国王以他为牺牲……”

 

   然后维杜罗注意到了我,他不再说了。 而伟大的毗湿摩走向我,他摸了摸我的头发,问我为什么来。我说我很无聊,想找人玩。然后老祖父要我晚点再来,他现在要和维杜罗讲些很重要的事。

 

   他答应我:“以后我会陪你玩,难敌。”但我很清楚,我的祖父只是想尽快甩开我。

 

   “可是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牺牲?”出于好奇,我问他。

 

   维杜罗脸色苍白,而祖父显然也很尴尬。

 

   “好吧。”他清了清嗓子,告诉我,“牺牲的意思是人们为了安抚天神,会给他们一些珍贵的东西。”

 

   “也可以把孩子们给天神吗?”

 

  毗湿摩脸红了,但他立即以不同的说法,给我解释了维杜罗的话的实质。

 

   毗湿摩说:“有时候,当王国大难临头,人们会向众神敬献不同的祭品。有时会供奉珠宝,有时则是奶油香花和马匹。偶尔也会牺牲孩子。但是不必害怕,这些孩子最后去了天堂。

 

   “天堂是什么样,祖父?我想知道婴儿升天的事,是天神接走的他们吗?”

 

   因为我的话,维杜罗嘴唇发抖。他用手遮住了眼睛,就像他不想见我一样。看得出来他很害怕。我注意到老祖父其实也不喜欢我的问题,但是他还是耐心地回答了。

 

   “当然了,天神们将这样的孩子带到自己身边,然后他们幸福地在天界生活,直到下一次轮回。”

 

   “如果我父亲打算牺牲孩子,他们也会上天堂吗?”

 

   “当然。”

 

   “哇,太好了!”我真诚地为此高兴并提议,“那为什么不把所有生活不幸的孩子都牺牲掉呢?”

 

   他们一瞬间都失语了,惊恐地盯着我。可是我又说什么呢?

 

   “大天啊,求您开恩,照亮这个孩子的灵魂吧。”维杜罗喃喃自语,他的手不住颤抖。

 

   祖父很努力地调整表情,继续微笑,尽管要笑出来现在对他而言艰难得很,但他还是继续和我解释:

 

   “不行,难敌,你的想法行不通。”

 

   “为什么?”我不明白,“你们说天上很好,不是吗?那为什么不提前恳求天神在将来保护国土,同时让那些注定遭受苦难的孩子获得幸福呢?”

 

   毗湿摩有些生气了:“你还是个孩子,难敌,什么都不懂。你还是先和弟弟们玩去吧。我过会就来训练你们使用锤杵,或者学着向靶子开弓射箭。”

 

  “好吧。”我点点头,放毗湿摩和维杜罗宰相继续谈他们的大事。

 

   “您也看到他的想法如何了。”维杜罗压低了的声音被还没走远的我听到,“一颗些许爱或同情都没有的心,它能结出什么果实?”

 

   宰相显然不希望他的话落在我耳中,但我就是听到了。而且,最后我也没有去找兄弟们。我突然觉得自己不该浪费时间去玩那些小孩的杂耍。我跑到沙恭尼舅舅的住处,问了他同样的问题。毕竟毗湿摩老祖父根本没给我解释清楚。

 

   祖父和维杜罗之间的谈话激起了我的兴趣,不过舅舅却气得要发疯。他高声疾呼,在象城这以残忍冒充正法之地,有些人就算威名远扬,也算不上什么伟大。如果他不得不献祭,他现在就可以牺牲许多人,但绝不会牺牲孩子。然后,我的舅舅带着我从未在他这里见过的愤怒,向我详细解释了什么是牺牲,并告诉了我,几年前我的父亲就险些同意杀了他的长子。我了解自己的出生前后的秘辛时,我才六岁。

 

   我还明白,我仍然活着的原因只是因为父亲的怜悯,父亲没有听从维杜罗的建议。所以我对国王陛下无比感激。但与此同时,我又感到一种巨大的痛苦:我意识到维杜罗叔叔和老祖父毗湿摩会为了他们的决定编织事实。如果他们认为我是阿修罗或者别的什么妖魔的化身,他们大概不会真的爱我。

 

   我也意识到我讨厌正法,从那天起,我对它再无尊重。

 

   ***

 

  从那天起,沙恭尼舅舅成了我最知心的朋友。只有他知道我的秘密,而且在需要作出决定时,我总会征求他的意见。而舅舅也总是理解并支持我。他对我从不撒谎。从他那里,我学到了一个人活着和一个国王掌管国家所需的所有知识。

 

   我的舅舅还告诉我,我有几个堂兄弟住在森林里的某处。他们中的长子,名叫坚战。他似乎也有继承象城的王位的一部分权利,不过舅舅并不把他当一回事。

 

   “般度之子不是你的对手。”他抱着我,咧着嘴,胡子抖动地笑了起来,“你在王宫长大,举止得体,你从我和毗湿摩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而他们,一帮山野村夫,乞丐,没有谁会乐意认他们当国王。”

 

   舅舅是这么说,不过我可以肯定,维杜罗肯定希望由般度族的长子登基,而老祖父毗湿摩也会支持他。

 

   “我们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你的王位!”舅舅答应我,他的眼睛仿佛发着光,“没有人能夺走你的宝座,你将是下一任国王。象城的人民都会爱你,向你俯首。我发誓。”

 

   他给我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在那样的世界中,所有人都互相尊重和热爱。在那里,我可以亲手折断正法的那恶心的脖子。谁叫我才出生的第一天就差点被它杀死。我会书写新的律令,在那样的王国中,我就是力量,是坚韧,是强大,我会受到所有人爱戴。我渴望这样的世界。

 

   我每天都期盼宝座为我所有。我以为那一天离我越来越近……然后他们来了,仿佛一场噩梦,我的热望浸透了毒汁,就像那碗牛奶粥。我的舅舅提议,用这样一碗毒粥招待我那该死的怖军兄弟。

 

   ***

 

  一开始我其实没想让他们死。我只是想把他们和他们的母亲赶回森林去。这几个男孩粗鲁无礼,蓬头垢面。他们要求尊重,却不打算不想尊重我们。和我的兄弟不一样,他们是外来者,是敌人……然而老祖父毗湿摩,维杜罗宰相,甚至连我的父亲都袒护他们。父亲说这些是他已故兄弟的孩子,他不能区别对待。

 

   般度王的孩子? 但愿他们是! 沙恭尼舅舅说,尽管林居的婆罗门仙人声称般度五子是被求子咒呼唤的天神所留,但谁知道是不是昆蒂王后从别人那里借来的种。说不定就是那群婆罗门。不过,就算他们来历不明,人们也没办法检查他们的血液是不是跟般度王一模一样。般度王去世后,玛德丽王后随他一起进了火葬堆。只留下了贡蒂和对她唯命是从的婆罗门,他们会证实她的每一句话,包括证实般度五子的出身。

 

   王后很可能编出了一个咒语和天神的故事。所以我就得看着那狡猾的女人生的私生子,看着他们成为国王?这些私生子干什么不和我短命的叔叔一起跳进火堆里,他们会把我梦寐以求的王位夺走吗?

 

   绝不!我直截了当地和般度五子说了,象城的宝座只属于我。我的兄弟们支持我,而般度之子向我们举起了武器。

 

   怖军开始欺凌我的兄弟,将他们打个半死,然后笑着称之为玩耍。我尽力保护我的兄弟们,但老祖父制止了一切我胜过他们,甚至报复怖军的打算。我不知道为什么,老祖父更喜欢般度之子,而不是和他同住了那么多年的孙子们。沙恭尼舅舅说,显然,般度之子不会自己离开宫殿,我们得帮他们一把。避免我的兄弟继续被欺负的方法,只有把狼腹毒死。

 

   我记得我同意毒死怖军的那天,我被怒火支配。但不得不承认,即使是自己最讨厌的人,杀死他还是不怎么轻松。当怖军仰躺在地上,在他品尝了舅舅准备的毒药后,我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这是我献给天神的第一件牺牲。一分钟前,这个男孩还能动弹,还能呼吸,但现在他只是一具尸体。即使我拼命撇开我的恐慌,但如此可怕的时刻,我怀疑当时我实在没有胆量再重复一次。

 

   即使过去很多天,我也没有忘不掉下毒时的所见。我只能让自己一遍一遍地想象王位,我不过是拔除了未来道路上的第一个阻碍。

 

   ***

 

  怖军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他回到王宫,把一切都告诉了我父亲。不过父亲没有如般度族,维杜罗以及毗湿摩要求的那样惩罚我,他只是将我们所有人,一百个和五个,送去德罗纳大师那里修习十二年。我在那儿遇见了马嘶,然后在我们到了那里没多久……我永远无法忘记那天。

 

  ***

 

  他就像太阳一样耀眼。你不可能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那天早上,他在我们练习射箭时出现了,他请求德罗纳大师接受他和我们一起学习。但大师拒绝了他。我忘不掉他那时的誓言,他说,有一天他会回来,并向我们证明他才是今天在场之人当中最优秀的弓箭手。

 

  我想,确实如此。那时我一点也不怀疑他的能力。我相信他未来一定会超越阿周那,成为最优秀的弓箭手。我为他期盼那一天的到来,即使这位不具名的弓手吓到我了。他的箭顷刻之间就点燃了树木。尽管阿周那能扑灭他的火焰,但我意识到:这个人会是和般度五子势均力敌的对头。

 

   那时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深深地记住了他的外貌。他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能从中看透他的灵魂;深色的卷发,阳光下有铜红的色泽;而他肤色美丽的精壮身体,如果它遇到危险,金色的盔甲会立即出现,保护好它的主人;金甲上有太阳的纹样,他的胸口,那圆盘一般的太阳中心,一颗璀璨的绿宝石闪耀着光辉。他有力的双手能够拉动弓弦整日又彻夜,强壮的双腿可以让他跋涉很远很久。他在战斗中不知疲惫。这个无名的武士着实漂亮。

 

   那天晚上,上床睡觉之前,我向马嘶坦白,我希望有一个像他这样的朋友。

 

   “我还不够吗?”  我不知道我哪里冒犯到了马嘶,“为什么还需要他的友谊?我父亲说,他只是个首陀罗,不是刹帝利或者婆罗门。苏多之子无需学习武器。因此,没有人会愿意教习他。”

 

   “愚蠢的社会,愚蠢的正法。”我喃喃自语,翻了个身睡了。

 

   我其实有点不满,因为不知道为什么,马嘶没有和我一样,对那位武士感到钦佩。我真希望这样一个勇敢的年轻人,他敢于挑战社会,向得到自己的种姓以外的东西,我真的希望他能得到一位名师。

 

   我经常想起他,时光流逝,虽然如果他出现,我还是能在人群中认出他。但那么多年过去,他的形象在我的记忆里也不那么生动了。我希望能和他重逢,但我没想到,就在我回到象城的第一天,我就在演武场上见到了他。

 

   ***

 

  在我我失去获胜的一切希望时,他突然出现了。阿周那冻住了我的身体,我无法动弹,这时一支火热的箭将冰打碎,而另一支把我的锤杵击飞,我抓住了它。一个身材匀称,有着黑色的眼睛和头发,如日落时分的太阳一般夺目的青年来到我眼前。

 

   我的心跳岔了一下。这是我多年以来一直暗中钦敬的人,我这么多年总在梦中见过的人,在梦里他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在一场伟大的战役中打败了般度五子……

 

   人们想把他赶出去,般度之子嘲讽他的出身。慈悯大师说,唯有国王才能与刹帝利王子战斗。

 

   沙恭尼以眼示意我:抓住机会,让这个武士成为你的盟友,趁般度五子没意识到,先把这个弓箭手控制在你手里。我立刻明白了舅舅眼神中的暗示,但他其实不用给我任何建议,我早就下了决定。当那个武士正要与御者升车离开演武场,我与他,富军,我们终于见了面。

 

   我把手放在他肩上,在父亲的应允下,我将盎伽国赠与富军。我以王国为抹在他身上的膏油,而后和他紧紧相拥。看到般度五子的神色因困惑和记恨不大好看,我心里何其轻快……但更多的快乐,是由另外的事给予:迦尔纳的心脏在我身边跃动,我能感受到他的生命,他的鲜活,他的温热。现在不是在梦中,他确实成了我的朋友。我感到难以置信的满足,此前我从未体会。这是我人生至今,第一次没有考虑任何事情,没有筹措任何计划,没有想着我梦寐以求的宝座。我满饮着此刻的幸福,在朋友和敌人面前,我把众神差遣与我的人紧紧搂在怀里……但是,如果我那时知道不久之后,我们的拥抱就将成为我们之间的折磨,直到俱卢之战的前一晚才终于饶过我们,我可能会再抱久一些,也许几时,甚至几日夜。如果我能知道……

 

   ***

 

  第二天,父亲为纪念我和兄弟们回到象城大办庆典来到的节日。回去时,我故意挑衅阿周那,引得他讥讽迦尔纳,然后在所有人面前惩罚这太过自矜的般度之子,也能让我的朋友高兴一点。

 

   在我看来,洗脚是对嘲笑富军出身,不尊重他的人的绝妙报复。我对此很满意。早上回到王宫后,我就去看了看宫室,全都是应了我的请求,父亲下令赐给迦尔纳的。我去察看这些宫室可有差池,顺便看看我的朋友还有什么想要的。

 

   迦尔纳正忧虑不安,他坐在床边,感觉他从晚上回来就没有上床睡觉。

 

   “怎么了?”我很惊讶,没有叩门就进到他的寝处。

 

   我们已经说好了,毕竟我们是朋友,所以从现在开始,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任何时间,我们都可以自由出入彼此的住处。

 

   “我……不应该同意,这不对。”

 

   “不同意什么?”我不明白。

 

   “阿周那因我而受到了羞辱。”

 

   “不是他先在演武场上嘲讽了你吗?”我感到有点恼火,“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是的,他侮辱了我,我一定会报复回去,但我或许不该让他洗脚。”

 

   “你觉得洗脚格外屈辱?”愤怒仿佛在我身体里流淌。

 

   环顾四周,我看到桌上有一壶水和一个挺大的银制果盘。我拿过来两个杯子,回到富军身边。我把托盘放在地上,然后捧着水罐站着看他。

 

   “放脚。”

 

   “这怎么能行!?”罗陀之子惶恐地从床边跳下来,“您不能洗我的脚!”

 

   “难道我还会为给我的兄弟,或是父亲洗脚受到折辱?”我驳回了他。

 

   “但我不是你的兄弟! ”迦尔纳惊呼出声。

 

   “我的朋友就和我的兄弟一样,是我的家人。”

 

   “不,不是,我没有……”迦尔纳几乎是惊恐地看着我。“我不能。”他设法挤出话来劝我放弃,“您要做的是错误的。”

 

   我把水壶重重砸在地上,幸亏它是金的才没碎。

 

   我俯身屈膝在迦尔纳身前,他紧紧地把脚贴着床边,所以我打算直接把他的双脚用点力,扯进托盘里。然后发生一件我们都没预料到的事。一道亮光闪过,我被甩到了墙上。我赶紧甩了甩脑袋,抬起头。富军站得挺直,他的身上被那耀眼的金甲覆盖。从他的神色和胸口的起伏,他大概和我一样震惊。

 

   “这是什么意思?”我克制不住喝问他,“你是想自卫?”气愤与沮丧淹没了理智:“你与阿周那较量时召出了这身金甲。但现在,你,穿着它,反对我?!”

 

   “对不起。”迦尔纳的神情痛苦不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知道,因为你不信任我。”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就好像是听别人在说话,“你身在我的宫殿,但实际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留在这里!也许现在我更该把你从誓言中解放出来。”

 

   我知道自己这么控诉他不公平,但我的心实在难以忍受。

 

   “不要!” 迦尔纳绝望地看着我,“我的朋友,我很抱歉,我会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看到罗陀之子简直是仇恨地看着他美丽的盔甲,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舒服多了,“相信我,我不是要为自己辩护,但我确实不想要这誓言以外的任何自由!让我留在象城吧!”

 

   我同意了,但是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开始充斥着折磨。

 

  ***

 

   沙恭尼认为迦尔纳只是实现我们目标的一个物件。他说迦尔纳是我的盟友和倚仗,我只用这么看待他,而我……我与他越来越近,但也越来越远。对般度族共同的仇恨与并肩作战的愿望让我们聚在一起,但德罗纳大师力言阻止了迦尔纳和我一起去般遮罗征伐木柱王。我本来觉得,待凯旋而归,我会很高兴与我的朋友重逢,接受他的祝贺。确实,当我们再次见面,我看到了他眼中的喜悦,那点喜色多少减轻了我落败的煎熬。

 

   “如果我在,我们肯定会赢。”迦尔纳说得很简短,我点了点头。

 

   毋庸置疑,我们会赢。这就是为什么一贯偏袒般度之子的德罗纳会竭尽全力阻止富军与我同行。有了迦尔纳,我将立于不败之地,王座也迟早要移交给我。但是木柱王被般度之子打败,坚战被加冕为王储。我的舅舅一如既往地提出了一个斩草除根的方法,我满心愤怒,没多想就同意了。我只是想让这五个杂种赶紧消失:死在水里,死在火中,只要让他们消失怎么都行!

 

   而迦尔纳从一开始就不赞同舅舅的计划。 他认为我们的阴谋是可耻的。富军声称,武士只需在战场上战斗,其他那些送敌人去死的手段都是不诚实的。我犹豫了一下,几乎要听信他了,但最后还是舅舅说服了我。

 

   舅舅说:“战争会削弱国家,会使人民贫穷,年轻的士兵平白死去,而他们本可以忠实地为国王战斗多少年。因此,区区为了摆脱几个觊觎王位的冒牌货就削弱自己的国家愚不可及。在多象城烧死般度之子,这样就没谁会遭难,无论是人民,还是土地。”舅舅的话听起来更合理,最终我同意了他。

 

   一个月后,布罗旃建造的紫胶宫被付诸一炬。正如我所预想的,我憎恨的那几个堂兄弟也一并消失在过火海中。

 

   紫胶宫让我和迦尔纳疏远了。好在不是很久,在我的加冕大典上,我再次看到富军用他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我。迦尔纳如此真诚地为我高兴,我突然意识到,正因他的存在,我的一切圆满才更灿烂和非凡。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他能看到我的胜利,我希望与他分享。我想给他一个善待他的世界,在我接过父亲的王冠加冕为王之后,我就可以给我的朋友一些比区区盎伽更有价值的东西。我完全可以把国家的一半放在他的脚下,这样再没有人敢再叫他苏多之子了!

 

   我会给人民另立法律。我不会允许婆罗门什么都不付出,就能凭特权利用其他种姓的人收敛财富。我不会允许上师们再用那些“幸福”、“安抚天神”,再用那些关于牺牲的美言愚弄脆弱但信任他们的孩子。天神会对人的诚实与勤勉心满意足,每个种姓都有必须履行职责:首陀罗在田野和作坊中工作,吠舍为国家交易并牟利,刹帝利需捍卫国家的利益与尊荣。婆罗门需用他们的学识教育学生,医治病人。但是,天神们绝对不会希望只有婆罗门富足。最有福的应该是为国家贡献更多的人,而不是那些声称自己携上主心意而来的人。上主的意愿只能由他亲自宣布。但上主从未向我显现,所以我凭什么相信他?

 

   那天,看着身边每个人都为我欢呼为我庆贺,我改变了不少想法。

 

   加冕大典过后,我去找了富军,我来的不是时候,他正睡着。我没叫醒他,只是坐在床边抚摸他的头发,欣赏他的脸庞。我把手放在他的颈边,我感觉到血液在皮肤下的奔腾。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是让人不断渴求的喜悦与令人就此满足的幸福的结合,它在我心里烫得厉害。我不禁笑了出来。

 

   “他现在只是我的。”我的脑海中闪过这句话,“现在,除了我,没有人在附近,也没有人能看见……”

 

   这个念头和孩子幼稚的胡闹没什么区别, 我好像偷了世上最稀奇的珍宝,然后我把他偷偷藏在王宫里。

 

   我躺到他旁边,拥抱迦尔纳,我想听他的呼吸。然而他突然睁开眼睛,与此同时,我又被那亮光扔到地上。我咬着嘴唇,很快站起了来。怒火替代了刚刚的愉悦。富军坐在床上,不解地看着我。他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摸了摸自己胸口,他的身体又被那金甲覆盖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金甲为什么会出来。”迦尔纳困惑地低声说,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心里的烦闷,要是可以我大概能直接把宫室的墙打穿。我总算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只是转身迅速离开了他的寝处。就在这天,迦尔纳动身去了盎伽。我也没有阻止他。

 

   虽然,我还是不明白这种事怎么就遭到我头上。这次谁都不能为我做参谋了,连舅舅都不行。自多象城那些事之后,他就不再信任迦尔纳。他经常说,和我的朋友在一起时,我得时刻保持警惕。

 

  ***

 

   在德罗波蒂的选夫大典,也是般度五子自那场大火幸存归来之后,迦尔纳又在象城住下了。我试着不去想他的金甲,也在人前保持距离,不去碰我的朋友。但是有一天,那次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壮起胆量再去拥抱迦尔纳。又是这样,我被丢到了一边。我气得磨着牙,我讨厌他的金甲,大概就像讨厌般度之子跟他们的母亲。

 

   母亲。对,那时舅舅和我都觉得般度五子与我争夺王位,全都是贡蒂教唆的。所以我们把她软禁在象城。我不希望她到天帝城,继续往我的敌人她的儿子脑袋里灌输野心。没了她,坚战怎么会去想爬上我的王座,或许阿周那和怖军比他们的兄长更有欲望,但是他们没有对王座的所有权。除了贡蒂,只有瓦苏戴夫能在阿周那的激愤上煽风点火,只有德罗波蒂能怂恿怖军和我较劲。至于无种和偕天,我根本不把他们当回事。

 

   正是这三个人——正是他们从各自的方向推动着般度之子,不让他们停下步伐,也不让他们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和舅舅琢磨了很久,黑天、德罗波蒂和贡蒂,他们到底有什么意图。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们不是打算把陈腐的正法从土里拉出来。这三个人只是渴望权力。他们以为正法而战作幌子从我这里争夺权力。

 

   “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东西。”舅舅轻蔑至极,“总有一天,在光荣的由头下,他们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灾难。然后拥有王位的坚战不是国王,怖军和阿周那也没办法统治他们的国家。黑天,德罗波蒂还有贡蒂才是婆罗多族真正的国王。然后黑天再打败剩下的两个。贡蒂是母狼,德罗波蒂是雌虎,而瓦苏戴夫奎师那是灌木丛里潜伏吐信的毒蛇。凭着狡猾,他会战胜一切,无论是他的敌人还是盟友。这三个人里,只有黑天最为危险。”

 

   我再次同意了舅舅的观点。不过迦尔纳听了我们的谈话,却不甚认同。他很敬重贡蒂王后,没办法相信这样一个女人会煽动自己的儿子复仇和渴求权力。但那是他的天真想法。毕竟,贡蒂王后甚至给她的儿子们塑造了一个和自己一样不挑不捡的妻子。然后她就能一如既往地掌控她的孩子们,五个丈夫因一个中心集结,就像他们曾围在母亲身边一样。般度之子总是崇敬他们身边的女人,现在更由他们心爱的女人牵着鼻子走。他们把这个女人摆在神龛里。贡蒂找到了一个足以替代她的人,但她并不想退居幕后。尽管这狡猾的安排终于不利于她。那个聪明的儿媳接管了般度五子,贡蒂是那三个人里第一个失去效用的人。

 

   而黑天则以他的神性或是别的吸引人的地方,将德罗波蒂拉到了自己身边。最后谁都成了这个牛童的牧女。舅舅说,德罗波蒂甚至接受黑天凌驾于她,甚至愿意让他们作为黑天的从属。黑天征服了很多人,有的是靠武力,有的是靠欺骗。我对敌人的私人关系和人际往来没什么兴趣,只用确信他们之间有什么政治上的阴谋就够了。

 

   舅舅曾严词警告:“无论是谁开口,都不能让贡蒂离开象城。”她对般度之子的影响不复以往,但是谁知道她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砝码。在这三条垂涎的豺狼里,我们总得把握住一个人质。而拿捏住德罗波蒂或者黑天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不久之后,我获悉有人煽动象城的人搬去天帝城。这必不被准许。允许人们自由迁居是一回事,而般度族想这么无礼地夺走象城,向那些前往天帝城的人许诺财富,则是另一回事。反正我不能对此熟视无睹。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和迦尔纳解释人们想离开之下的蹊跷,最近我们没什么机会见面。父亲令迦尔纳阻止国民离开,关闭象城的大门。可事情还是从我和舅舅的预想中脱轨了。两只狡诈的母狐狸设法以同情迷惑富军的心:贡蒂,还有迦尔纳未来的首陀罗妻子薇夏莉。

 

   ***

 

  那时我不该让迦尔纳离开的,但那时除了愤怒我一无所有。舅舅没少责备我为气愤而贸然敲定的决策与行事。但当富军在我面前说我做错了的时候,他同情般度族,请求我放贡蒂去天帝城时,他被我扯住撒了一通火,凭什么他更关心我的敌人而非我的幸福?他们嘲笑了他多少次,他们认为迦尔纳比不上自己。而我给了他盎伽,如果可以说不定我还会给他我一半的国土……但现在这算什么!若最后能是他赶走坚战,最后是他得到王位,我恐怕都能心平气和地把婆罗多之地交到他手里!

 

   我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富军,但我没办法信任般度之子,信任德罗波蒂或黑天。他们截然不同,迦尔纳勇毅而真诚,他遵从正法,尽管那东西老而无用。但般度之子和黑天只是要用正法遮掩自己的心,以免他们的行事在人看来,比我仇恨之下的报复更龌龊。罗陀之子轻信而谦卑,般度之子以我理解不了的激情盲目追随着黑天,追随他身后可能有的如入天堂的幸福。这群强盗在他之后放下武器,虔诚地认他是神。随便他们怎么想,但我无法容忍,我的富军也被黑天的谎言和话术折服,向敌人的方向眺望。而我对此无能为力。

 

   假设我的朋友和我从来只是陌路又该怎么办?我就像个傻瓜,难道只是因为我们曾有同样的愿望,我们就能亲密无间,不分彼此吗?

 

   一根根毒刺扎进我心里,随即便长成了一棵棵结满痛苦的树。我又想到他金色的神甲,每次在我最快乐的时候,它就会出现,像是要阻止我触到哪怕一丝幸福,把我们一次又一次分隔。我叫他苏多之子,我和其他人一样用出身侮辱了罗陀之子。那些话根本未经思考,在我思及后果前,它们便脱口而出。

 

   迦尔纳向我屈膝,把王冠搁在我的脚边,离开了王宫。我想他大概永远不会回来了,但舅舅另有打算。他一直想让我有个无比强大的朋友作倚仗,所以不久之后,他设计将富军带了回来。

 

   ***

 

  我不想强迫迦尔纳违背意愿与妖连王结盟,但舅舅告诉我这不得不为。

 

   “般度族也在寻求帮助。”他说,“他们也在筹备战争。因此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助力,哪怕只是届时不与我们动刀兵,越多越好。何况,只要有一个王国倒向了我们,般度之子的帮手就能少一个。”

 

   妖连本应是我们强大的盟友,但奎师那用怖军铲除了他。而后是那噩梦般,只为羞辱而办的王祭。绝对是黑天叫人修建的这座幻象宫殿,他从愚弄来此的所有国王中获得快乐。当然,他主要还是针对象城的来客。

 

   “我们仍是他最棘手的敌手,”我的叔叔后来点评道,那时俱卢之战蓄势待发,“几年之后我们就也可以举办王祭了,然后我们就和他们再无瓜葛了。般度之子不会让象城离他们远去。他们想要的是对所有土地的掌控。你看,天帝城王祭的时候,黑天刻意勾起你对般度之子的仇恨,他引出了你们之间的争斗。然后一切都在他的股掌之中。他买通了所有人,让他们呼喊,惩罚他,国王,惩罚他们!这是黑天惯用的伎俩,包括你落水,包括那个管不住笑的女人。我本来要你冷静,但?你根本没听。现在晚了,战争不可避免,虽然,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们肯定要打一场。”

 

   舅舅说的没错,我越琢磨,越清楚地意识到战争是唯一的出路,且无从避免,不可推延。而我本可以多年前就制止这场战争,只要我杀死般度之子。

 

   算了,好吧! 往好处想,现在我终于能实现我的梦想了。

 

   ***

 

  当我们被妖连俘虏时,舅舅送出了一张纸条,不是向老祖父毗湿摩或我的父亲求救,而是寄给了迦尔纳。舅舅相信,哪怕连我都不抱希望,他相信罗陀之子会来,而富军确实来了。为了救我,他离开了怀有身孕的妻子,把我从妖连的囚禁中解救出来。我知道其实向象城求援也能获救,但舅舅,难降和我必须使妖连被我们触动。迦尔纳心里也清楚。

 

   舅舅执意如此,我不得不向富军编织谎言,迫使他再次发誓,他又成了他残忍的国王的奴隶。但富军还是同意了。他回到了象城,也陪我去了天帝城,那羞辱我们都经受了。我被愤怒蒙蔽双眼,我几乎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在寝处放火,我只记得富军是怎么冲入包围了我的火舌。他冲向我,而在他把我撞开的下一刻,宫殿的顶饰砸在了我原来所站的地方。

 

   然后金甲又把我推开了。但是……我本没有求助任何人,迦尔纳却自己来了,他大可以放我在这里点火。如果他真的戒备我,视我为敌人,他完全可以让我死,但他没有。他比我父亲和难降来得还快。

 

   当他在火场里痛苦地和我大声喊时,我能听到嘈杂之下他的心紧促的跳动:“最好是把般度之子架在火葬堆上,而不是你,我的朋友!”

 

   帷帐、画作和毡毯,地板,穹顶和四壁,一切都在我周围燃烧。我的灵魂被愤怒和仇恨充斥,但我第一次,我第一次在内心深处,在那无望的黑暗里,看到一丝明亮的光,并碰到了它。。

 

   ***

 

  “你不该绝望。”迦尔纳试图说服我,他坐在我旁边,“如果沙恭尼舅舅没办法报复般度之子,我会亲自替你报仇。用弓和箭,亲自洗刷耻辱。”

 

   “知道了。”

 

   我点点头,闭上眼。 窗外很安静,人可以听到夜鸟的稀罕的鸣声和树叶的沙沙作响。幸福姑且又笼住了我。

 

   “今天你经历了太多,休息吧,我的朋友。”

 

   “你也在这里吗?”

 

   “我现在也要去睡觉。”他平静地回答,“不用担心,这里本来就是我的住处和床。”

 

   只有宁静,只有安憩,只有无尽的满足。 它无处不在,它也只在我手中。

 

   入睡前,我能感觉富军就在附近,非常近。我突然想,也许我其实不需要那么多东西。要是般度族真的需要,为什么我不直接把王位给他们?反正维杜罗宰相和老祖父还活着,就算黑天他们别有用心,有老祖父在,象城也轮不上外人在当中倾轧。然后我被自己的念头吓清醒了。我怎么能这么想,不,我绝不原谅!就算眼下短暂的平和无比诱人,我也绝不原谅!但事实就是,在某个时候,我确实就快放弃一切,甚至放弃我对般度之子的仇恨了。

 

   当我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宫殿的石头地板上,而迦尔纳正坐在床上,茫然地看着又出现在他身上的金甲。

 

   我没再说什么,仆人已经给我收拾出来一个新的宫室,以替代被我焚毁的那个。舅舅在那里等着我,他告诉我了一个以赌骰为伪装的报复。我欣然采纳。

 

   ***

 

  赌骰以我的胜利告终,般度之子输掉了全部身家,还赔上自己,要在外流浪十三年。我与舅舅和兄弟们搬去了天帝城,而富军回到了盎伽,他还是常来见我,我虽然渴望能再和他亲近,但我实在害怕再次面对那无情的金甲。

 

   迦尔纳似乎在被同样的恐惧折磨,他都没再试图拥抱我了。我受不了一次又一次地被推开,我被排斥于我在乎的人之外。迦尔纳对他的朋友越情深义厚,他的誓言越坚不可摧,他的奉献越不顾自身就使我越痛苦。

 

   如果没有金甲,我大概永远不会勒令他在我和正法之间抉择,我也不会伤害他,叫他苏多之子。那么多伤人的话语和逼迫,它们的起因都是那身金甲。我想让它消失。

 

   十二年,我想让它消失。它甚至没有消磨,从梦想蜕变成热望。

 

   ***

 

  般度之子的流放还剩最后一年。舅舅的眼线四处搜寻他们,但一无所获,他们简直就像躲进了地缝。就算是这么忙碌无暇的一年,那不分场合,常人绝难料想的痛苦还是落到了我身上。那痛苦如同被死亡之火无始无终地灼烧,我仿佛被抛到空中,沉入太阳。

 

   那年春天,我从芒果林看到迦尔纳和我的儿子罗什曼在一起。仆从说富军已经到了,但他却没有直奔我的宫室而来,他竟然先去了其他地方。然后另一个仆人告诉我,我的儿子要迦尔纳和他一起去花园谈谈。

 

   我想知道他们要背着我说些什么。他们正坐在湖边,湖心满栽荷花。迦尔纳靠着一棵已倒伏的树边坐下,而罗什曼坐在他的脚边。他捧着迦尔纳的脚,热情地同富军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儿子的话,但我看得很清楚。他眼中满是钦佩、温柔、欣悦和敬慕。我把鞋子丢在草地上,以免惊扰他们,我藏身于灌木和高草丛之后。

 

   “求你,盎伽王,你离开象城的时候带我走吧,我已经厌烦这王宫了!我想成为您最亲近的朋友,我愿意为了你而战。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一场激烈的战斗,你我置身其中,克敌制胜!我已经等了四年了!”我的儿子说,他的手紧紧地握着罗陀之子的脚,我注意到这一点,心中苦不堪言,“你答应我,等我十六岁就给我个答复。这一天到了,回答我吧!”

 

   我百般忍耐,才能克制自己不要冲到湖边,谨慎起见,我还是决定听听迦尔纳的回答。

 

   “孩子,你是我朋友的儿子,” 富军轻声说道,他试图把罗什曼推开,“愿你昌盛,孩子,你很年轻,前途无量。你该受理智指引,而非被一时的冲动支配。你该专心于学习吠陀和掌握武器。无数战事,无数胜利,都在未来等着你。你会成为伟大的武士,不必急于一时。”

 

   “可我现在想的是和你并肩作战!我会是您的真正的朋友,不像我父亲那样,他都不能全然信任您。而您也一样,不然您怎么一直用金甲保护自己免受他的伤害,对不对?不要敷衍我,我都知道!”

 

   我感到脚下的大地裂了开来,世界崩塌瓦解。我的儿子刚刚大声说出的,是我灵魂深处一直以来害怕的事实。

 

   “孩子……”迦尔纳为难地恳求,但罗什曼打断了他。

 

   “我不是您的孩子,盎伽王!”他大为不满,“但是,请您相信我,您在世上再寻不到我这样的人。然而,尽管我如此忠诚,除了您的教诲和从典籍里摘出来搪塞我的话,我什么都没得到。您真残酷,您就是这么对爱你的人吗?遵守正法对您而言无比重要,可我又做错了什么?作为奉献的回报,除了教导和经文中的名言外,我什么都没有收到。你真残酷,您对亲爱的人漠不关心。 对您来说遵守正法更为重要。我说错了吗?”

 

  迦尔纳用手捂住了脸。我木然地站着,仿佛忘记了呼吸。罗什曼突然压向富军,紧紧抱住了他。我的儿子已经是一个高大强壮的年轻人了。尽管迦尔纳年长于他,也更有力,但他似乎没办法把罗什曼推开。我仍在后面不出声地窥视,即使我心里有无数尖叫,咆哮着让我别再这么干看着。可在心之外,我什么感觉都消失了,我就像死人一样。

 

   “您曾经说过,您身上的金甲,不仅可以保护您的生命,还可以保护您的灵魂免受内外的邪恶侵害。 ”罗什曼不依不饶地继续说,“当您感到困惑,无法在正法之路上前行时,它可以保护您的思想和灵魂。这是苏利耶在您常年敬拜后现身给您的答案,可是现在,金甲没有覆盖您的身体。这意味着他不觉得我的愿望非法,可我却和我的父亲一样,从同一血脉的非法根源而来。这难道不能说明,我比我的父亲离您更近,而您更信任我吗?”

 

   迦尔纳平静地看着我的儿子,不置一词。 然后他抬起手,轻松地将罗什曼推开。

 

   “不是你想的那样,孩子,金甲现在不能保护我,只是因为你并不能动摇我的思想和灵魂。如果一道河床上已有一条河流动,那它就不能再容纳另一条河。如果两条河流要违逆天神的意愿合二为一,他们就会在两条河之间降下高山。我们只是不得不接受那更高一层的命运安排。孩子,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话。”

 

   罗什曼僵住了,他说不出话。

 

   “回到你的宫殿吧,我该走了。”迦尔纳说。

 

   “找我父亲?”

 

   “是的,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见他。”

 

   “所以,对你来说,我甚至算不上一位值得尊敬的武士。我就是个胡闹的孩子,对不对!”罗什曼恼火地问他。

 

   “孩子,”迦尔纳的语气中满溢着同情,“你对我很重要,因为你是我朋友的儿子。我请求你,别再问这让我们都痛苦的话了。无论多少次,我都只会回答,我无法遵从你的愿望,永远。”

 

  罗什曼盯着迦尔纳看了一会。然后他转身匆匆离去了。谢天谢地,他没向我藏身这处来。富军还留在原处,他双手合掌举在胸前,低声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我从树丛后走了出来。迦尔纳看着我,他的祈祷中断了。

 

   “你都看到了?”富军意识到我一直在这里,不安地问。

 

   “也都听到了。”我补充。

 

   “好吧。”迦尔纳反而突然冷静下来,他甚至笑了,“我准备好了。我想说,我从未想过背叛您,或者伤害您的儿子,更不必说带他走,让帕努玛蒂公主母子分离。罗什曼已经问过我很多次了,但我都拒绝了他。现在,只要您想,就尽管惩罚我吧。”

 

   “不,不会惩罚你,我甚至都没想埋怨你。”我也很奇怪自己怎么能那么镇定,“也许你隐瞒了什么。首先,关于金甲,其实你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它为什么会出现。不过还有更过分的,我的儿子竟然四年前就求你带他上战场,而你什么都没告诉我。我是他的父亲,可我一无所知!”

 

   “我能怎么办?罗什曼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也向他发誓不会和你说一句。那时罗什曼还是个男孩,我以为等他十六岁,他会自己放下的,但是……”

 

   “现在他长大了,你还能说得出口,他会忘掉吗?”我感觉灵魂里空空如也。

 

   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甚至连黑暗和仇恨也不见了。我本来该是愤慨的,可现在什么情绪都消失了。

 

   “我所能做的就是一遍一遍地教导他,让他专心学习,等时候到了再考虑战斗。但是现在事已至此,你也全都知道了。我只是想帮他弄明白,一个孩子没办法摇身一变就成什么伟大的战士。在我们第一次踏入战场之前,你和我都修习了很长时间。罗什曼也该一样。该和他好好谈谈的仍是你这个父亲,如果此前你没有和他讲过,至少现在去和他说说话吧。”

 

   “不可能。”我艰难地说,那些消散的情绪终于活了过来,而它们回归的第一刻,我就感觉,这真是让人绝望。

 

   “为什么?”

 

   “我怎么帮得了他,我又能理解谁?我甚至没像正常人那样真正的活过。我心里只有仇恨和黑暗。如果你取走它们,那我就一无所有了。我本来看到了太阳,我本来想触碰它,我以为当我触及太阳,我的生活就会有所不同。但是那个金甲把我们隔开,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墙。可你只觉得这是天神的意志,你情愿接受它!” 

 

   我抬头看着他,我看到迦尔纳愕然地看着我,眼泪顺着他脸颊滑下。我伸出手给他拭去,但我还没感受到想要的温度之前,我又被抛开了。

 

   那道明亮的光芒,迦尔纳的身体再次被金甲遮蔽,我的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

 

   看来我也还是个坏父亲:我没有注意到儿子的痛苦,也没和他沟通过,更不知道他这些年怎么过的。我一直和自己说,不要重蹈父母的覆辙,但大概我们一家每一代都被这么写好了,我走了父亲的老路。我看到罗什曼的时候,他坐在阳台的边缘,两腿悬在外面,抬头仰望天空。

 

   “你来干什么?”我才走近他,他头都不回地问我。

 

   “你来惩罚我,还是来宣布您对盎伽王有理有据的占有权?我哪个都不想听。”

 

   “你怎么知道我要和你谈什么?”我很惊讶。

 

   “我和他说话时,您是不是以为自己在树丛后藏得天衣无缝?”罗什曼终于转过身,他只是盯着我的肩膀。他轻巧地跳下围栏,走了过来,“我一直在等您出来,起码说点什么。可你没有。为什么?我在试图偷走您最珍视的东西,您该永远都不原谅这样的人!”

 

   “对不起,儿子。”我不禁脱口而出。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罗什曼显然没意识到他的父亲会道歉。。

 

   “我本来想和我父亲有所不同,但最后,我还是和他犯了同样的错误。我尽力给你优渥、尊荣和一切财富。可我没有找到向你心里去的路。我这一生都只着重自己的苦恼,却没看到你的艰难。为了得到爱和理解,你没找我,而是去见了盎伽王……我不希望这样。”

 

   罗什曼又把身子背了过去。

 

   “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喃喃低语。“对,我从小就梦想着能有一个坚定忠诚的朋友,他会为我赴汤蹈火,只在我身边守候。可他终于不是我的,您赢了。”

 

   “你觉得我乐意听你说我赢?我渴望打败敌人,但不是打败你。我怎么会和你争抢。”

 

   “但我会应战的!”他突然大声叫道,罗什曼直勾勾地看着我,他眼里闪烁着痛苦,“接下我的挑衅,决斗然后杀了我吧!我背叛了您的信任,我也侮辱了盎伽王的友谊……而且我也不想再这么活着了!”

 

   今天要解开的东西比我想的要难得多。

 

   “为什么这么讲,我为什么要杀了你?你是我的继承人,是我的骨肉!今天的一切甚至不是你的错,那其实是对我的责备。我已经知道了,这些年来我算不上是一个好父亲。但我想挽救,我想弥补。如果现在还不是为时已晚,就到我这里来吧。”

 

   罗什曼垂着头兀自站着,他仍激动地咬着嘴唇,摇摆不定。我仍然一动不动,想对上他的眼睛。他保持沉默,我没有收回伸出的手。我的孩子终于放弃了。他冲过来紧紧抱住我,然后滑到地上,搂着我的膝盖上抽泣。

 

  我们坐在一起,搂着彼此的肩。时间此时失去了意义。我们沉默了良久,但我此时才意识到,直到现在我才成为罗什曼信任亲近的人。

 

   然后我告诉了他一切。自然而然地,哪怕他什么也没问,但我把我的过去一一说明。从母亲是如何将我从子宫中驱逐的,到我身受的黑暗与分割,还有维杜罗那些关于牺牲的话(它们印刻在我的灵魂里,多少年了我都不曾忘),再到我一直都认为迦尔纳是那唯一的,可以让我忘却痛苦的人。他是照亮我灵魂的太阳。我永远忘不掉他,也没办法背叛或离开他。我还说了天神赐予富军的金甲,我讨厌它很久了,大概不比对般度之子的讨厌少。听完之后,罗什曼说,他说话时脸还趴在我的膝盖上:

 

   “迦尔纳很久以前就告诉我,他金甲的真相。你...做错了什么吗,父亲?很错吗?”

 

   我点了头。

 

   “从历来的习俗来看,确实。 但就算天神这么算计,就算金甲不会消失,我也不会用正眼看一下他们的正法。”

 

   罗什曼坐直了,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睛:

 

   “可是,您和盎伽王就要像那两条河一样,永远被山隔开了!”

 

   “我知道。 但要是我开始把正法当回事,我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了。我必须同意,为了安抚天神,人们需牺牲不必要的孩子,苏多之子不配成为战士。我就必须盲从于所谓天神和那些上主的代言人的意志。我给他们想要的,我就是正直的人。而般度之子可以嘲弄完我和我的兄弟后,在我家得到我的王座,只是因为他们在森林里多年隐居。婆罗门说他们来自天神,维杜罗和老祖父想让他们继承王位,但我不同意!”

 

   “父亲,为什么你从不和我像今天这样说话?”罗什曼低声问,“如果我们以前这么聊过,我永远都不会……”

 

   他顿了顿,然后彻底沉默了。

 

   “别想那些,都过去了。”

 

   “那么等战争爆发时,请让我陪在您身边战斗吧。”他说,“不要怜悯我,我想与您和盎伽王一起战斗,然后在一场公平的较量中死去。父亲,请发誓您会给我这个机会吧!”

 

   我咽了咽,但喉咙好像被什么塞住了,然后,我向他发了誓。

 

   ***

    “您看着不太高兴。” 帕努玛蒂走进寝宫,在我旁边坐下,用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怎么了?”

 

   我只是咬着嘴唇沉默。

 

   “因为般度族,您还没有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吗?”

 

   “没找到,但这次和他们无关。”

 

   “因为盎伽王?”

 

   我不寒而栗。 每次提及富军我都会感觉痛苦,就像用刀在本来就新鲜的伤口上再划一道似的。帕努玛蒂看着我,毫不掩饰她眼底的怜悯。

 

   “仆人那边传起来新的流言,说您和迦尔纳之间有了什么龃龉,他那坚不可摧的金甲不准您接近他,就好像您是他的敌人……”

 

   我紧咬着槽牙直到它吱吱作响,但我也说不出任何话。帕努玛蒂的手轻轻抚过我头发。

 

   “我猜以前就发生过同样的事情了,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它,现在才被人们注意到。人们说……”她犹豫了片刻,略微措辞才继续说,“说您犯下的罪行已无可挽回,所以那被天神祝福的,那正直的人才要保护自己,不容您接近。”

 

   烦透了,我喃喃自语:“一群蠢货,他们就知道胡说八道。”

 

   “ 苏皮里亚公主也很担心盎伽王,”帕努玛蒂继续说道,“可能他比您想象到的难过。” 帕努玛蒂顿了顿,而后才继续说,“苏皮里亚说他最近几乎没有说话。所以,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您觉得盎伽王只是因为他的金甲自责吗?这么多年,您的心中又是否一直有怀疑的阴云?”

 

   我的妻子很敏锐,我一直都知道这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愤怒升腾了起来,“迦尔纳说,金甲一直都保护着他……免受不义之黑暗的伤害。”我不由自主地笑出来,难听得全不像什么好东西,“所以我接近不了他也就不足为奇了!维杜罗总是说,檀那婆从我出生就潜入了我的灵魂。我又怎么能触碰那位先天就得到赐福的人?黑暗怎么能触及光!”

 

   帕努玛蒂考虑了一下。

 

   “如果是灵魂的问题,那我所知的咒语也无能为力。”她垂着头惋惜地叹了口气,“很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

 

   “但你到底会什么咒语?”我不明白。

 

   “只是一个荒谬的想法,算了。”帕努玛蒂离开了我的寝宫。

 

  ***

 

   我拒绝把那五个村庄让给般度族,因为其要求无非一个陷阱。我同意舅舅的见解,要是我满足了他们这个要求,之后不久,般度之子就会拉着他们的战友发动战争。的确,要是连灵魂邪恶的难敌都承认他们有统治几个村庄的权利。同理可推,这不就意味着他们有权接管整个国家吗?一个拥有一块地皮的国王和坐拥无数附庸的国王没有区别。无论权势大小,无人能掠夺一个国王的王位,而且拥有一块土地的人总可会梦想拥有更多。这就是我什么都不给的原因。何况,我为什么要畏惧退避,战争总有一天得来。

 

   战场已经定下,双方都在筹备。当我们调配部队并给战士们发放武器,准备好战车、大象、马匹和盔甲,马嘶从甘毕梨耶赶来象城。

 

   我们很久没见了,但我并不意外他会来参战,就算是平时,他也一直试图和我保持联系。无论是检阅军队,还是用餐,亦或是现在鲜少的闲暇时间,他都待我很亲近。比如把手搭在我肩上,给我拥抱,或者从桌子上握住我的手。我没叫停他的示好,毕竟这又不是什么不可容忍的冒犯。直到有一天我注意到迦尔纳的目光投向我们。富军因他所见感到痛苦,我霎时明白了原因,于是轻轻拉开马嘶放在我肩上的手。

 

   “怎么了,我的朋友?”他有点惊讶。

 

   “别再碰我的肩膀了。”我坚持地说,“我没办法和你解释这是怎么回事,我能请求你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好吧。” 马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答应了,他扫了一眼迦尔纳,而迦尔纳转身从宫殿门口消失了。

 

   到了晚上,白日里所有嘈杂都退了下去,所以我可以轻松分辨出走廊上是否有脚步声传来。有人正走向我的寝处。终于,一个黑影停在我的门前。侍卫准许他进来,但那不是我本来期望着的迦尔纳。

 

   “马嘶?”我从床上跳下来。

 

   “我还担心你已经睡着了。我们得谈谈。 战争就快开始了,我一直觉得般度之子是棘手的敌人,所以……”

 

   “你不相信我们会胜利吗?”他的话实在不怎么讨人喜欢,于是我打断了他。

 

   他怎么会如此忧心,以至于晚上不能入睡?我们这一边有黑天的所有军队,有伟大的毗湿摩,教师德罗纳和迦尔纳。而般度族呢,不过只有几个上不得台面的盟友,和一个克里希纳全军的大比什马,德罗纳和卡纳。谁是熊猫人? 有几个污染的王国和一个雄心勃勃却手无寸铁的牛倌。

 

   “不,我们必然会取胜。无论如何,我都会战斗到最后,以光荣的姿态领受死亡。我担心的是其他事。我不是想逃避战争,我感觉我们之间有了嫌隙,你生我气了,还是对我失去信心了?”

 

   我保持沉默。 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承认事实对我有多大伤害。

 

  “我们曾睡在同一条草席上,或者是躺在我父亲修习之地的长草上打盹。我都还记得,难敌。我们曾在森林里徘徊很久,一起梦想着光荣的未来……而我发誓,我会尽全力保护你,为此我愿意献出生命。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自己的生活于我没有任何价值。但是,今天我一直在想,我是否已经失去了你的友谊、信任和关爱,而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告诉他:“就算朋友不能触碰彼此,也不意味他们之间失去信任。”但我说完就感觉到,我这句话虚伪透顶。

 

   “不,它意味着疏离!”马嘶大声反对,“你开始和我疏远,甚至排斥我,就仿佛有黑影笼罩着我们之间……现在为什么成了这样?”

 

   他紧紧扳着我的肩膀,而我一动不动,对他的触碰不做任何回馈。

 

   “告诉我,你仍然信任我。在战斗开始之前,我听到你这么说。这样我才能安心。否则……即使我登上刹帝利的天国,我也会感觉自己在地狱中燃烧!”

 

   我紧咬着牙。就像有漆黑的暴风在我的头脑肆虐似的,所有的情绪都被搅成一团。我没办法区分愤怒与怨怼,没办法把疯狂与痛苦分开。他说不信任,迦尔纳仍然不信任我!毕竟,当我剥夺了与我接触的机会时,马嘶立刻就感到忧虑,而富军从未为此感到困扰。他任现状保持了这么长时间,没有试过任何改变!金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所以拥有金甲之人的灵魂也想离我远去。迦尔纳没少谴责我的行径……般度之子索要五个村庄时,他替黑天说话。难道我只为了他内心的安宁,就要冒犯我另一个忠实的朋友?绝无可能。

 

   “什么都没改变,我依然信任你。”我紧紧回抱住马嘶,说,“我对谁都信任都比不上对你的。”我说完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在马嘶的背后,我看到刚踏进我房间的迦尔纳。他的眼里满是了不可置信和绝望。他就这么站了片刻,转过身走了,逃得很快,没有和我们说上一句话。

 

   他天亮就回了盎伽。这次我也以为他永远不会回来了。但是就在俱卢之战开始的三天前,富军又出现在了象城。是父亲和难降告诉我的。迦尔纳试图不出现在我面前,所以我都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天,舅舅跑来告诉我,我的罗陀之子失去了金甲,流血不止。我吓坏了,连呼吸都很艰难,好像我已先他一步死了。

 

   这么多年,这件金甲一直阴魂不散拦在我们中间,阻挠我们的信任,现在迦尔纳突然舍弃了它? 就在战前?!

 

   我冲进军帐,我用力握住他的手,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了一堆没用的问题,我自己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迦尔纳回答了一些关于正法还是奉献的东西。我什么都没听懂,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我离开军帐,想透一口气。

 

   “你用不上盎伽王迦尔纳了,他现在毫无用处,该舍弃他了。”舅舅同我提议,我很少听到他的语气这么冰冷。

 

   可我几乎听不进舅舅的话,我只是疯了一样地设想一个计划,我该如何迅速且不引人注意地潜入般度之子的驻地,并将无种和偕天绑到这里,这样他们就能治好富军!毕竟,要是再这么放着不管,我的罗泰耶就要死了!

 

   不过,我才接近了般度族的军营,侍从就递来了消息,说玛德丽之子已由贡蒂王后领来了。贡蒂突然同情起了迦尔纳。我想不出这个女人的动机,我只懂一件事:富军得救了,他的伤口会愈合,没什么会威胁他的生命了。但令我想不通的事没有就此打住。战前会议上,老祖父宣称如果迦尔纳进入战场,那他就放下武器。而后迦尔纳又来劝我说,为了胜利,我必须与毗湿摩妥协。这堆事拆开还是聚起来我都想不明白。

 

  ***

 

   长夜过半,所有人都回了自己的营帐,但我睡不着。我意识到今夜将无事发生,就下了床,去了富军那里。侍卫们给我让开路,我拉开营帐的帘,停了下来。富军也没睡,他就坐在床上,看着月亮,很难猜他现在能想什么。那些伤没留下任何痕迹,无种和偕天确实尽力地救活了他。我的心被诅咒一般越跳越快,我迈出了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没有转过来,要么是他没听见我的脚步,要么是担心我会对他说的话。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近,然后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他紧紧抱住。很久以前,我和现在一样拥抱过他,太久了,以至于我几乎忘记了我的罗泰耶是什么...

 

    他很热,他甚至能够温暖我仿佛永远,永远黑暗的灵魂,给予我别样的生命。

 

   “你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痛苦撕裂着我的胸口,“就在当下,在你的生命可能最依靠金甲保护之时!可你舍弃……你差点还没走进战场就死了!”

 

   “但我希望在战争开始前,我能把将分隔两条河的那座山移走,好让你不再怀疑我的忠诚。即使它代表天神的意愿,我也不打算遵循了。对不起,我这么晚才脱下金甲。我以前一直以为你需要它才什么都没做。因为有了它的庇护,你想赢得战斗或者击败般度之子,都轻而易举。我因此拖了那么久,但我该早点放下的……”

 

   ***

 

   灵魂上的痛苦消融了。现在我可以一直贴近太阳,他无休止的阳光会温暖我,现在没了金甲,也就没什么能灼伤我了。

 

   没了那多事的金甲。 无疑,麻烦还在后面,甚至我们还得付出惨痛的代价,但……

 

   “明天就是初战了,你得好好睡一觉。” 迦尔纳轻轻地提醒,拨着我的头发。

 

   “我睡不着!”我感激地用额头抵住他的肩膀,“而且就一会儿,天已经快亮了。”

 

   我感觉不到愤怒、冰冷,甚至是阴暗。现在是如此陌生,我还以为这类释然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活着,除了永不餍足的欲求、仇恨和毁灭之外,我竟然还有其他感受!这就是幸福吗?”

 

   “我再也不会怀疑你了,你已经以最果敢的方式证明了对我的忠诚。我也知道你不会再和我隐藏任何事了,永远都不会撒谎。毕竟,我们之间没有山了,对不对?

 

   他先是一言不发,然后我突然听他说:

 

   “如果要我在你和正法间抉择,我会选你。我宁愿与你一起生活在地狱中,也不愿和般度之子一起在天堂中生活。”

 

   真是奇怪的话!

 

   “你怎么突然想起般度之子?”我问他,“为什么你要在我们之间选择?”我不明白。

 

   “因为我是他们的兄长。”他突然说出一些我不敢置信,甚至难以接受的话。虽然我很快回过神,迦尔纳现在没在开玩笑,“我是贡蒂王后和苏利耶的儿子。升车与罗陀只是我的养父母。我也是几天前才从黑天口中得知。对不起。”

 

   似乎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的五感被封闭了。我感知恢复时,我首先感觉到迦尔纳像是抱来一个水壶,给我浇了一通凉水。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金甲被舍弃,罗陀之子在生死边缘的挣扎,然后是我比自己的生命还珍惜的人和我承认,他是我此生宿敌的兄弟。就精彩而言,我还真是受天神喜爱!

 

   “在我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之后,我没办法再掩饰我的身世了。”迦尔纳张了张嘴,犹豫再三才说,“请原谅我,我听瓦苏戴夫说过后没有勇气立即说出来。如果您认为我是叛徒,那就杀了我吧。我很荣幸能从你手中得到死亡。”

 

  “告诉我,”我呆愣愣地说,这是他突然认罪后我说的第一句话,“告诉我,别再和我隐瞒任何事了。以湿婆之名发誓,永远不要没一点预兆地和我这样认罪。不然我就得伤心而死了,而不是死在战场上。对于刹帝利,你也清楚,可没比这更大的耻辱了。”

 

   他微微点头,勉强挤出来一点笑,他和我讲起了自己的身世。我得以知道他与黑天和贡蒂王后的谈话。凭着罗陀之子的供认不讳,我知道他拒绝与般度之子并肩作战,但答应了在战斗中饶恕除阿周那以外的所有人。我笑得很牵强:

 

   “为什么要发这种可怜人的誓?怎么,到时候更方便跑去他们那边与我作战吗!”

 

   “她是我的母亲。”迦尔纳对我说,“我没办法拒绝她的所有请求。”

 

   我看着他,突然,我开始大笑。就像别人通常认为的是我本源的阿修罗魔头一样笑,我笑得越发猖狂。

 

   “怎么?”迦尔纳惊讶地问。

 

   “现在王位继承的问题消失了。 战争也毫无道理了。俱卢祖法规定,王位是长子的。现在你是俱卢王朝的长子。坚战还是黑天还是般遮丽都得承认你。好了,我该丢掉我的野心,我不用统治婆罗多之地了,你才是未来的国王。”

 

   “但我不需要!”他焦急地喊。

 

   “我需要。”我回答,“而我将乐于见到你把那个王位拿到手。现在我们该去欣赏一番般度族惊呆了的表情了。”

 

   “你不用做到这一步,别说了!我不会取代你的!我从来就没想过!”迦尔纳还在开始大声抗议,不过我打断了他。

 

   “跟般度之子和黑天他们不一样,我什么都没失去。王位最终不是给了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坚战,而是属于我的罗泰耶。就当这是我的礼物,作为俱卢王朝后裔真正的长子,收下象城和天帝城的王座吧。”

 

   突然外面好像有谁来了。我们一块转过头去。沙恭尼舅舅,难降,马嘶还有德罗纳大师都站在营帐之外。

 

   舅舅说:“我们到处都找不着你,现在已经到早晨了,是时候进行敬拜大天然后跟他们开战了。”

 

   “那我们走吧。”我咧着嘴笑了,抱了抱富军。管别的呢,我有对他有一切权利,何况我都等了那么多年了,“此外,我还要告诉般度五子一件大事……但首先我要说明,迦尔纳必须和我们一起去战场。”

 

   “那毗湿摩就不会投身战斗!”舅舅脸色大变,“我们现在离不开那个老头!”

 

   “或许。”我收不住笑意,“不过估计今天也用不上战斗,所以我们用不着他。”

 

   舅舅看着我,困惑得很。

 

   “怎么回事,我的孩子,你要放下武器?”

 

   “不止我,般度之子也会。相信我,今天他们也将撇下战斗和王位。”

 

  “怎么会?”

 

   “您很快就知道了,舅舅。”

 

   难降和舅舅面面相觑地走了,迦尔纳和我披上盔甲。在起身离开之前,我再次用力地抱住他,刹那之间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内心的黑暗终于消失了,就好像它从未存在过。它消失了,仿佛从我被分成一百块的那一天就消失了,仿佛它从未存在于我的灵魂。

 

   “你真的确定吗?”罗陀之子再次恳求我打消念头。

 

   “当然!”我告诉他,“我不会改变主意,既然我们能一根箭都不用就挫败你的兄弟,那我们怎么能放开这等良机?”

 

   ***

 

  毗湿摩和德罗纳大师拒绝前往战场。我也就干脆任命了迦尔纳做统帅,虽然舅舅快被我气坏了。当两军对垒时,黑天和阿周那在对面聊着也许是他们比较重要的事,我们这边的士兵也安置好了投石车,我让御者驾着我的战车向前行到开阔处。

 

   “坚战兄弟!”我大声喊,以便这些年一直跟我抢象城王座的人能听清,“坚战兄弟,告诉我!你确定再没有其他人,是正法所肯定,配得上拥有两个王座的吗?”

 

   坚战突然有点心烦意乱。

 

   “难敌兄弟,这算是什么问题!”怖军开口喊了回来,“现在只有我的长兄坚战有权接手王位,你都不行!除非现在,一个比他还大的兄弟会从天上掉下来。但是显然,除了坚战,我们没有别的哥哥了!”怖军得意地笑了。

 

   阿周那,无种和偕天附和着他的笑声。 挚友瓦苏戴夫神情严肃轻快不起来。看来他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发展。

 

   “你就没有问过你们亲爱的母亲,问问贡蒂王后,她曾从天神哪里得到几个儿子吗?”我又问他。

 

   正笑得前仰后合的般度之子警觉起来。迦尔纳慌张地看了我一眼。他到底在犹豫什么,这又不是我第一次把他推上王位了,可他居然不想这么做!

 

   “你是什么意思?”怖军问。

 

   “问瓦苏戴夫吧,他确实知道一切,而且恪守正法的他绝不会撒谎。”

 

   般度之子们都看向了黑天。此刻算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把这个高高在上的放牛人盖过一头!

 

   “马达夫,他是什么意思?”阿周那困惑地问他的朋友,“您知道我们母亲还有其他儿子吗?”

 

   “有。”瓦苏戴夫犹豫地开口,“但只有这一个。”

 

   “还是个长子。”现在我乐于给般度之子里的人正名了,“而他现在正和我们在一起,他站在俱卢族这边!”

 

   “但……他到底是谁?”无种怯怯地问,茫然地看着黑天。

 

   “别让我下不来台。”我转头跟迦尔纳轻轻嘱咐一句,“这是唯一正确的解决之法。”

 

   “盎伽王迦尔纳是你的兄长。”我听到瓦苏戴夫的声音里带着疲倦,“他有权继承天帝城和象城的宝座。”

 

   甘狄拔从阿周那手中滑了下来,神弓从战车掉到地上,发出了一声清响。怖军放下了他的锤杵。坚战面无血色,但终究没有出言质疑。最后,在仿佛度过永恒之后,他从战车中缓缓而下,穿过间隔两军的战场,向迦尔纳的战车行礼。而其他四个般度之子也一样向他致以尊敬。就剩我的朋友还对此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

 

  “再一次,这两个人又搅乱了我们筹划的神圣里拉!”大天紧攥着三叉戟恼火,“每个世界的难敌都该是刹帝利中非法的非法。他本身就该是无尽黑暗的象征。为此我给了他一切:出生前的征兆,天帝城的幻象宫殿,在檀那婆的蛊惑下,我把他全然挡在了神圣之外……他就是一团黑暗的实质!自私、虚荣、骄傲、愤怒,睚眦必报,不知宽恕,不知原谅。所有这些恶习都该因我的祝福,在他的灵魂中滋长。他应该只对世上的阴险狡诈着迷。他怎么能伸手去触碰光?”

 

   毗湿奴笑着说:“在这些世界中,笼罩着他的心的幻象被短暂地撩开,偶然之间,他得见了太阳。天真主,确实没人能想到,某一天,黑暗会趋向光明。时轮已是如此,在那个世界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所以迦尔纳就在这些事之后成为婆罗多之王了?”湿婆进一步求证。

 

   毗湿奴垂下头。

 

   “唉,摩醯首罗,这是我所见最好的结局之一了。”

 

   “难敌之后就没有后悔把王位交给迦尔纳吗?”

 

   “他找到了自己的太阳,商羯罗啊,他的灵魂一直缺乏光亮。当他被辉煌的日光温暖,他就完全失去了贪婪的妄想。毕竟湿婆,梵天和毗湿奴居于所有人的灵中,罪人也不例外。当人意识到上主与自己同在,或是从爱人处觉醒自己的灵性时,上主便在他心中活过来。”

 

   “那他们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大天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

 

   “苏利耶之子与甘陀利之子一起并肩作战了很多年,他们大大地拓展了王国疆界,使婆罗多的土地繁荣昌盛。他们共治国土,虽然迦尔纳一直坚信难敌才是真正的国王,他不过是在为难敌效力。有趣的是,难敌也是这么敬重迦尔纳的,尽管他从未把这话说出口。他们都认为对方才是真正的国王,在此心绪下他们只会越来越亲近。”

 

   大天不快地说:“但是,并非每场战争都因苏利耶金甲的消失而告吹。还有很多世界没有迎来迦利之世,那它们又发生了什么?”

 

   “大时啊,如你所愿。”毗湿奴说,并让下一个世界向湿婆手边飘来。


松下不斋

[授权翻译][难迦] 谬误之世(二)Неправильные миры by Anatta707


二、朋友的礼物(bromance)


  “国王万岁。”王宫通晓驭马术的马倌在持国面前低头,双臂抬到胸前,双手合掌过额,“天神护佑,一个月前,这不寻常的马驹出生了。它起初瘦小又虚弱,您眼力寻常的仆人没能看出它的非凡,没能一开始就欣赏到它的美丽,可现在……国王啊,我拿自己的命发誓,您在别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比它好的马了!”


   持国急切地倾身前探,以便更好听清马倌的话。


   “你知道,仆人,我是个盲人,永远也看不见马驹,所以你该向我描述一下它的外貌,不要吝啬你的词句,不要沉默不语!”


   “他的毛色随...


二、朋友的礼物(bromance)


  “国王万岁。”王宫通晓驭马术的马倌在持国面前低头,双臂抬到胸前,双手合掌过额,“天神护佑,一个月前,这不寻常的马驹出生了。它起初瘦小又虚弱,您眼力寻常的仆人没能看出它的非凡,没能一开始就欣赏到它的美丽,可现在……国王啊,我拿自己的命发誓,您在别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比它好的马了!”

 

   持国急切地倾身前探,以便更好听清马倌的话。

 

   “你知道,仆人,我是个盲人,永远也看不见马驹,所以你该向我描述一下它的外貌,不要吝啬你的词句,不要沉默不语!”

 

   “他的毛色随时间而变。 早晨如洁净的牛奶,白天是闪着金光,日落时,它像火一样燃烧,下雨时,它的颜色又像玉白的象牙。国王啊,它的眼睛是蓝色的,但这还不是最离奇的,今天它的额头上突然出现了一颗硕大的子母绿宝石。”

 

   “这是天神的礼物!”持国激动地宣布,手掌不住摩挲着王座的扶手,仿佛它正爱抚这匹非凡的马驹,“再和我们多说说这匹马的事。”

 

   “它的四蹄颜色娇嫩,近乎白粉色。 它金色的鬃毛与尾巴就像天女的秀发一样蜷曲,直垂到地面。它的双腿精健迅捷,可以驮着主人日夜不倦地赶赴海角天涯。就算前推几千年,人们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骏马,我也不记得什么传说里写过与它相近的天马。如若一个国王的治下出现神迹,那他的统治无疑将是吉祥的,万王之王啊,毫无疑问,这匹马只能为您所有,别人都不配触碰它!”

 

  马倌在王座前恭敬地鞠躬。持国自得地站起来,这话使象城盲目的王自尊受到安慰,心生满足。

 

   “全胜,过来。”国王叫来他的御者,全胜立刻走到他身侧,搀扶着国王,“我现在就要去触摸这匹神奇的马!”

 

   持国迈下台阶,由全胜扶着走到到达宫殿的大门。他脚步如心情一般轻快,简直想即刻就能看到他仆人所描述的人间奇迹。

 

   进到马厩后,他要求全胜把他领到马驹之前。持国把手放在它的背上,近乎贪婪地感受这匹马还细软的绒毛,抚摸它颈上的长鬃。最终,国王心满意足,他向后退了一步,好像是在欣赏他本看不见的东西。小马驹轻轻嘶了一声,信任地用鼻子蹭它的马倌主人,而对其余陌生人只是警惕地瞥了一眼。

 

   “它真是非同寻常。”持国说,“一旦它长成,能被人驾驭,我肯定要……”国王的话戛然而止,微笑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但是我能哪里呢? 我不能投身战场,也不能亲去妙龄公主选夫的大典。我不打算举行马祭,也不会去拜访盟国。我是个盲人,因而只住在宫殿里。这匹骏马不该如此,它不该在一个眼盲的主人手中空度一生,直至垂老奄奄一息。它应逆风疾驰,它应眼见战斗,它应成为一位通晓武器且双眼明亮之人的坐骑和朋友。这匹马不适合我——我将把它送给我的长子,我要将她送给难敌。听到了吗,全胜,从今往后,这匹马要健康地成长。直到有一天,我的儿子加冕为王,他会骑着这匹骏马,光荣地绕着婆罗多族的疆域周游。我确信这天不远,我的难敌将是象城最伟大的王!”持国说到这里激动地以手指天,国王的手指全都装饰着华贵的戒指。

 

   “如您所愿,国王陛下。”御者向他的主人折下腰领命,他的脸上露出些许不信服,但在盲人与王宫的马倌面前,他把神色妥善地藏在躬身之下。

 

   “马倌,我要你择选最好的谷物来喂养这匹小马,每天都要训练它,既要打理,又要珍惜。这样一年之后,它就配得上作为我送给我的孩子的礼物了。”

 

   “如您所愿。”马倌在持国面前虔敬地鞠了一躬。

 

   ***

 

   一年之后,持国自豪地将一匹美丽的马送给了他的长子,这骏马引得不少人眼热嫉妒。

 

  长成的马驹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折射出黄金的色泽。它戴着一套珍贵的马具,披着锦缎刺绣的毯子和黄金的马镫。它几乎要被持国装饰成一副光彩过人的天马图了。

 

   难敌狂喜地抚摸着这匹脱俗的骏马光亮的鬃毛,最后他问:

 

   “这匹马叫什么名字,父亲?”

 

   “它尚未被命名,所以你可以自己给它取一个。” 持国答道。

 

   王子陷入考量。他又看了看这无价的礼物,眼里百感虬杂。但是持国是个盲人,因此,他对此一无所知,只是继续欣悦地微笑。

 

   “过一会我会决定它叫什么,但现在我得先离开。”

 

   “你要去哪儿?”国王很讶异,“我一直希望你能专心于象城的事务,可你又要离开了?难道你又要去羞辱般度五子?我的孩子,难敌,别管他们了,他们四处流亡已经够艰难了。”

 

   “我早把他们忘了。”难敌轻蔑地哼了一声,“我要去盎伽。”

 

   “去那儿干什么?”

 

   王储的神色变了,他神色更柔和,一贯傲慢的笑意也从唇上消失了。

 

   “我要给我的挚友一个惊喜,答谢他为我征服的王国。他这样全心的奉献,值得到丰厚的回报。”

 

   持国僵住了,他将脸转向儿子,希望难敌能再说出点别的改变心意的话。但没有,老国王和站在他旁边的全胜震惊得头脑发昏。

 

   “只有像太阳一样闪耀的人,才配得上这匹金马!父亲,我不说虚言,您的礼物对我来说无比宝贵。可这匹马,众神将其交付到我们手中,我们该把他送给连因陀罗都嫉妒的人,它应该属于最能驾驭它的人。”

 

   “你要把这匹马送给迦尔纳吗?”持国声音里尽是不满,“我为了我的儿子,令人把它饲养照顾了整整一年,你却要把它转手送给苏多之子?”

 

  “不是苏多之子,父亲,是要送给婆罗多最强大的弓箭手。”难敌平静地回答。

 

   “我的孩子,你确定吗?”持国走到难敌身边,靠近了他的长子,低声地问,“为什么要送出这么一匹举世无双的马呢?诚然盎伽王是你的朋友,他为象城征服了诸多土地,但这样的礼物对他而言,还是太奢侈了。而且……而且你都还没试过骑一骑这匹马!”

 

  “我去盎伽的路上就会骑了。而且我的朋友不会看着我受罪,等我回来,他也会在马厩里,给我找一匹同样善跑的马。”

 

   “但他给不了你这样的一匹骏马,他不能给你!”持国几乎绝望了,他向着天空摊开手掌,“孩子,你再想想。世上的国王谁都没有这样一匹金色的骏马,它额头上还有一颗宝石!你是象城的王储,可迦尔纳只是……”

 

   “我的朋友。” 难敌毫不犹豫地说道,“而且他该比王储受到更多的尊重。”

 

   难敌抛下迷茫的持国,让国王自己去回味他所说的意思。难敌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国王直把那清脆的马蹄声听了好久,才想起来离开。

 

   ***

 

   “您要把它送给我?”迦尔纳深褐色的眼睛困惑地看着那象城来的挚友。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它就是你的,随便你怎么对待它。不过这匹马生性擅于跋涉和拉动战车,别叫它白白空度一生。马倌说它从小受训,再沉重的负担也能承受。它本是为我而选的坐骑,所以它肯定是一匹最为健壮的骏马。”

 

   日落时,库西卡(Kousika )河的水面被映成深红。骏马的皮毛折射出火焰的光彩,前额上的子母绿宝石也一并闪耀着华彩。诸多梦幻非凡的色彩让人使眼花缭乱,何况盎伽王才结束了向周边的征服,那长达数月的漫长战事未免让他厌倦疲乏。哪怕是再坚韧的战车武士,也都需要休息。迦尔纳合上眼,或许只是那么一秒,他将手指埋进骏马湿热的鬃毛里,这匹骏马刚从象城跑到瞻波,飞驰了如此之远。难敌也抚摸着金马的鬃毛,迦尔纳因碰到他的手腕不由得一震。而难敌还抚摸着那匹马,想让它快些平静下来。

 

   “收下它,不然就是正法所不允的无礼。”难敌先斜睨了一眼,也许因为那颗宝石,也许由于其他原因,他的眼睛现在看着是黑中透着一点绿意,他平静而森然地注视着盎伽王。

 

  迦尔纳很久以前就注意到,难敌的眼睛会随着他的心情有所改变。

 

  “我无比感激您给我的礼物,我的朋友。”卡纳说,“我怎么能拒绝呢?这匹马如此漂亮,我没见过比它更好的。”

 

   “所以你喜欢吗?”被冒犯的神情从象城王储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意的微笑。

 

   “怎么会不喜欢?”迦尔纳心绪不无激动地反问,“无疑,这是婆罗多全域最好的马!”

 

  王储的眼中那抹冷色重新回温。

 

  “骑上去。”他突然要求。

 

   “但这匹马还没好好休息。”迦尔纳有些异议,“它需要……再冷静,再歇息一会。”

 

   “我的时间就不要紧了?”难敌听着快不耐烦了,他的声音就像雨前远处的闷雷, “我想看看它是如何顺服于你,我没时间多等,骑上去。”

 

   盎伽王只好靠在马的旁边,翻身骑到马鞍上。他接过缰绳,挺直了背。白色杂以金线的恰达与这骏马的热汗一并从身侧垂了下来。

 

   从下面传来了难敌钦敬的感叹,难敌站着,绝无保留地表达对这匹马和之上的骑手的敬慕欣赏。

 

   “按我的想法”他无比满意地说,“这匹马只能属于你。”但他又突然补充:“不过,现在我想知道,它是否能让两个人同乘。”

 

   在迦尔纳同意或拒绝之前,难敌就一跃坐跨坐到他身后的那点马鞍上。

 

   “轻一点。”难敌呼出一口气,迦尔纳让马放开步伐,载着他们沿着河边走。

 

   “让它快点!”王储有点不悦地要求,“犯不上让它这么磨蹭。”

 

   马被落了一鞭后开始小跑,而后开始疾驰。太阳没过多久就沉到地平以下。“如果我们走得太远,就不得不在森林里过夜了。”迦尔纳想,但这个假设完全没令他困扰,相反,迦尔纳心里隐隐有些快活。

 

   “让它到河里跑跑。”难敌说。

 

  迦尔纳于是把他的马驾到河里。马蹄重重地踏在河床的岩石上,抛出层层水花。这匹马本来想停下来喝一口水,却被逼得接着向前奔跑。

 

   难敌的胸口紧紧贴在盎伽王的背上,他双臂紧紧环抱着迦尔纳胸肋处。一种难以言喻的放松如无形的细纱,笼罩着迦尔纳的身体。夜幕降临,森林里传出夜鸟鸣唱的声音。白天暑气燠热,现在却凉爽舒适。象城王储一声不吭,没要求他们停下来。这匹马继续沿着河岸奔腾,蹄子在光滑的卵石上踩得砰砰作响。

 

   有那么一刹那,迦尔纳突然觉得,他朋友的手指不仅触碰着他的皮肤,还像是想往里挤压,以至于他几乎难以呼吸。

 

   “调头,我们回去吧。”王储突然地有些喑哑地喃喃低语,迦尔纳松了一口气,那快把肋骨勒断的抱拥总算轻了些。

 

   太阳早就落下了,群星在夜幕上发散光辉。迦尔纳骑着马转回宫殿。他们悄无声息地折返,盎伽王命令仆人将王储带到到最为尊贵的宫室,为他呈上美酒与食物,并传来了宫廷乐师。

 

   “不用拿作乐招待我。” 难敌竟然拒绝了,“当然,除非你要和我一起。”

 

   “希望您能准许我离开,我还有些琐事。 还是,你坚持我留下来?”

 

   “不,不用。”难敌的声音突然有些陌生,他眼中的光芒也阴郁起来,“有几个女奴服侍我进餐就好。叫寝处外的侍卫也散开吧,我用不上。明天黎明我就离开了。你会给我一匹马吗?”

 

  “当然,请从我这里随意挑一匹走。”

 

  迦尔纳如难敌所说,向宫廷总管,侍卫,厨师乃至仆从们安排下去,随后就回到了他的宫殿。

 

   他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即使入睡,也是焦虑不安的浅眠。他梦到一个女人痛苦地抽泣,而另有一个人正试图安慰她。在迦尔纳的梦里,这两个人与今天难敌的怀抱,单调地重复和交替,给他呈上痛苦和喜悦。

 

   清晨,他早早离开床榻。迦尔纳擦了擦汗湿的额头,他要去河边祭祀苏利耶,行洁净的沐浴。在宫殿外,他看到一个女仆,尽管天色还早,她却醒着坐在这里。她坐在宫殿的台阶边,脸压在膝盖上,大声地哭泣。

 

   “发生什么了,女郎?”迦尔纳不能熟视无睹,他走近了问。

 

   可这女仆只是惊恐地看着他,惊叫一声跑走了。

 

   “别跑!”迦尔纳喊着她,但那个女孩还是从视线里消失了。

 

   祭拜过日神后,迦尔纳回到王宫,得知难敌已经离开,而且没与任何人道别,甚至没用上一口早餐。

 

   盎伽王有些意外,但没让他们再和自己说什么难敌离开的细节。他想知道那女孩在台阶上抽泣的原因。他召见了女仆中的管事,要她找出早上哭泣的那个女孩。

 

   晚饭前,有女仆来拜见他,并将一个漂亮的女孩带到了盎伽王面前。女孩垂着头站在一边,紧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你怎么了? ”迦尔纳轻声问,“为什么早上哭得那么伤心?告诉我,我会帮你。”

 

   “不可能的。”女仆平静地回拒了国王,也没有抬眼对上迦尔纳的眼睛,“已成事实的遭遇无法改变了。”

 

   “什么无法改变?”盎伽王不解。

 

   “仆人们无能为力,只能被迫遵从他人的意愿,国王陛下。我们只是国王们的玩具,无权拒绝。”那个女孩突然壮起胆量说,她抬起脸,乌黑色的眼睛看向迦尔纳,迦尔纳不禁发抖,她现在的直率和勇气与薇夏莉何其相似,“我与我的的朋友们,昨天服侍象城的王储用餐,王储没做什么……啊,王储能心仪于我,大概是我不尽的福分吧。我本来就要与王宫中另一个仆从成婚了,但昨天之后,流言四起,我的未婚夫不愿再见到我。我实在无颜活着了。”

 

   迦尔纳感觉如坠冰窟。他沉默了半晌,然后悔恨地长叹。

 

  “原谅我,女郎。我会让王储洗清对你的羞辱。”

 

   迦尔纳心绪纷乱,魂不守舍。确实,这个女孩只是一个仆人,可她竟由于自己的过失清誉受损,连生活都破裂不复。他了解难敌,迦尔纳本该猜到昨天事情会如何,他本可以派遣一些年长的女仆来做这事,而象城王储绝不会因此迁怪他失礼。可现在,他只能考虑如何进行补偿了。

 

   “您要我原谅什么?”那个女孩笑得苦涩,“五年前,您的挚友在大堂所有人面前羞辱了天帝城的尊后。与她相比,我的耻辱什么都不是,我又能抱怨什么呢?”

 

   “我只想知道我该怎么弥补我朋友的所作所为。”迦尔纳急切地求她给一个回答,“你说吧,我会按你的心意做的!”

 

   这个女孩只是又把目光投向脚边。

 

   “您不能做这种承诺,”女孩小声地嘀咕,“我的愿望超出了所有人所能。”

 

   “你的愿望究竟是什么?”盎伽王困惑无比。

 

   “明天,当您明天清晨再祭拜过苏利耶后,我会大声地告诉您。但请您再想一想,真的要实现它吗。”

 

   “我言出必行。”迦尔纳向女孩保证,“尽管说出你的愿望吧。”

 

   那个女仆只是低下头,告别之后转身走了。

 

   到了晚上,迦尔纳又隐隐不安。不祥的预感攥住了他的心脏。一方面,他不能否认,蒙受羞辱的女孩有要求补偿的权力,另一方面,他又怀疑,是否值得给女仆这么多选择的余地。

 

   盎伽王设想了她可能的选择。极有可能——并且可以理解——她会想要黄金与珠宝,也或许,她会乞求国王说服那位抛弃她的男人接受自己。或者她打算嫁给一个新丈夫。无论如何,她都不太可能要求任何与正法不符的事。迦尔纳准备好给出这些补偿了,但他总归还是想不出女孩明日真的会要什么。

 

   第二天早上,女孩如期而至,她向着国王行礼:

 

   “真诚的国王啊,我知道您的朋友无法拒绝您的任何请求,所以我请求您,请让我我成为难敌王储的妻子吧。”

 

   迦尔纳无措地看着这个女孩。

 

  “我清楚我的愿望是不可能的。”女孩继续说道,“女仆永远不会成为公主,但我……昨天我哭个不停,不是因为我对名誉受损感到愤怒。我是为自己的灵魂哭泣,因为我在奢望一个未婚女孩本不该想的东西。一种耻辱,却在我心里变成了幸福。我没办法恨象城的王储,因为我爱上了他。”

 

  迦尔纳依然沉默,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女仆说:“所以我只能为我不幸的命运哭泣。当然,您现在可以拒绝我,我不会埋怨您。首陀罗配不上王子。我永远也不会像帕努玛蒂公主一样,成为他的妻子。尽管这是我在世上唯一的愿望!”

 

   迦尔纳的手在颤抖。如果现在就要他应对战斗,他甚至拉不开毘闍耶的弓弦。

 

   “我该怎么办?我发誓会实现她的任何愿望,但我没想到她会要求这个。但是,我又无法背信……”

 

   “我将去象城,请求王储接受你,作为他的第二任妻子。”迦尔纳艰难地发出声音。

 

   女仆的脸上终于展露了微笑。

 

   ***

 

   “所以,为回报婆罗多最好的骏马,你打算送给我一个首陀罗妻子?” 难敌气得眼睛里几乎能射出闪电,“你怎么能这样?! 我不想听什么解释。让那个该死的正法被打破一千遍吧!在发誓前,你都永远不会考虑别的意外!要是我每一个有趣点女仆我都收下,那得成什么样子!”

 

   “抱歉。” 迦尔纳双手合掌,“我该把她给我王宫的一个仆人,给她无比丰厚的嫁妆……可我没想到她会向我请求你。”

 

   “我早说了,说了很多次!你对正法的坚守迟早会毁了你。好在我从来不把那该死的正法当回事。所以我没有义务,去信守我的,或是你的诺言。我不信正法,但我也活得很好,我建议你也赶紧把它丢到一边。”

 

   “我知道您不会同意。但我必须来告诉你。是的,我向那个女孩立下的誓言是个大错,但是我已想好如何弥补这个问题了。我会把她当成妻子,带她去见我的父母,她会与薇夏莉相处得很融洽。”

 

   听完此话,难敌绝望地扶着他的额角。

 

   “继你犯的第一个傻,你怎么还要再把这种荒唐事重复一次?你到底要做什么?!把她嫁给一个大武士,或者随便一个你的侍从。”

 

   “我做不到。我答应了,她会成为某个国王的妻子。”

 

   “这就是原因。”难敌怒不可遏地朝着宫殿里看不见天空挥了挥拳,“我讨厌正法!如你所愿,我会在她的脖子上挂一个花环,然后和她一起绕着火堆走七圈。但她会住得离我的很远,我根本不会见到她。好了,现在我必须想办法和我父母,还有帕努玛蒂解释这桩婚事了。我希望他们能理解,我是在拯救你的正法,而不是拯救你那个仆人的清誉。”

 

   ***

 

   持国,甘陀利和帕努玛蒂对这突然的婚礼都很惊讶。持国在五年前的赌骰之后,似乎已经无心王位,只想满足儿子的各种异想了。而多年以来,甘陀利一直苦修,以至于她心中是不为外界所动的良善。她想起盎伽王也娶了了首陀罗妻子,也就欣然同意,并祝福了她的儿子。

 

  帕努玛蒂在听了难敌的解释和迦尔纳的道歉后,朝她的丈夫嘲讽地瞥了一眼,手搭在腿侧,说:

 

   “好吧,我知道了。盎伽王如愿偿还了债务。但是,他至少该为您寻来一位公主。毕竟我把他交给一个身份高贵的女人!而且,即使那女人只是一个寻欢作乐的笑话,我也很难对着区区一个女仆笑出来。”

 

   当然,难敌的王后指的是与迦尔纳结婚的苏皮里亚。难敌过去以她的婚姻让帕努玛蒂同意嫁给难敌。不过,总的来说,公主其实不算多生气。她非常清楚,婚礼之后,没有人在宫里见到或听到,有关王储第二任妻子的任何消息。就算难敌没解决好这个问题,那也她一定会处理好的。

 

   不过沙恭尼还是很生气,他赶来时头发都乱了,直接大声喝问。只有像迦尔纳那样的傻瓜才能在王宫上演这样的闹剧。也只有他外甥这样的傻瓜才能说服自己支持这场闹剧。

 

   “你是说,她是故意扭动腰肢为你斟酒?”

 

   “是的,舅舅。”难敌承认, “她笑得很诱人,就算圣人也会被诱惑!你也清楚,就算我头脑清醒着也算不上什么圣人,何况那天晚上我也算不上清醒。”

 

   “无论是酒,还是女人,都只是麻烦。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为什么记不住在别人的宫殿里要格外小心?”

 

   “那是我挚友的宫殿!”

 

   “你的挚友!好的很, 我来你这儿,就算为了帮你想想你记不清的昨天,根本没人能强迫你结婚。首先,那天她爬到你的床上,然后出去坐下来开始哭。到了早晨,我们灵魂高尚的盎伽王出门,这个女仆就强迫他宣誓……两个头脑没问题的成年刹帝利,怎么就会被这种拙劣的把戏算计到! ”沙恭尼终于冷静下来,以他惯常的行事方法提出见解,“我建议你给新娘下毒,让她溺水,或在她宫室里放火。反正没有人会怀疑是你。”

 

   “谢谢舅舅,不过我们之前在般度五子身上尝试过这些方法。没什么用,所以我宁愿和她结婚,然后想办法把她关起来。”

 

   “这样既能解决问题,也不会伤及你亲爱的朋友的正法!”沙恭尼几乎是快吼他了,“你还要陪他胡闹多久!?”

 

   难敌咬了咬牙,倍感疲累。

 

   “我们还没谈过。”

 

   “至少,”沙恭尼实在受不了难敌这副样子,拳头砸在桌子上,“在这个首陀罗女人之外,随便哪个国家,你还得娶一个干净的公主!然后让文官们编上几句,把这个无耻的姑娘说成她的远亲。只有这个首陀罗女人不是你婚礼上的主角,你的婚礼才不会像什么滑稽杂耍!这事就请您昏了头的朋友帮忙吧,或者难降,或者清醒点的马嘶。赶紧去,在你成为婆罗多族的笑柄之前!”

 

  难敌站起身。

 

   “舅舅,一如既往,您说的对。”

 

   沙恭尼气愤稍平,他当然也知道,自己永远是对的。

 

   ***

 

   马嘶很快找到了这么一个公主,而象城的史官充分发挥了他作为诗人的艺术想象,给这女仆编了个体面的血统。这场婚礼盛大得如同什么节庆。

 

   马嘶打算这些天就住在象城,直到婚礼结束。而帕努玛蒂跟难敌置起了气。她同意了难敌再娶一个妻子,但没有同意三个女人一起共享王宫。在此之前她掌管着王宫的女人们,现在,新来的两位肯定会结伴分走她手里的一半。

 

   难敌向他的王后发誓,无论何处,她们都不能染指帕努玛蒂的权力。但帕努玛蒂还是没同意出席婚礼,出席这个要与突然出现的竞争对手会面的仪式。

 

   苏皮里亚也对丈夫表示不满,而迦尔纳仍在为自己不加考虑就宣誓感到内疚。罪恶感这些天不断折磨着他。他清楚自己的誓言伤害了多少人,尤其是难敌,可他也没有力量去拒绝遵从正法。

 

   还有不到两个星期就是王储的婚礼。这些天,难敌主要是在马嘶及他的兄弟们的陪伴下度过的。舞者和乐师的夜夜奏响欢歌,甚至偶尔会搅扰了国王与王后的安眠,而迦尔纳在乐声中陷入恐慌。在婚礼之前,他也曾在象城落脚几日。当然,盎伽王没想参加这节庆一般的盛会,但就在这样一个喧哗的良夜,他应下帕努玛蒂担心丈夫的请求,被迫走入那庆祝之中。

 

   迦尔纳发现难敌坐在花园新搭出的一个围帐里,他被舞者簇拥着,其中一个还坐在他的大腿上。而王储的身旁是马嘶和难降,一个丰润美艳,眼波流转的女郎倚在他二人之间。她们身上只是用半透明的纱丽勉强蔽体。

 

   迦尔纳如处针毡之上。他正要转身离开,但难敌留意到了来人。他不小心将膝上坐着的女郎摔了下来,难敌向他的朋友迈了一大步。他眼里的欢愉荡然无存,神色也霎时阴沉下来。

 

   “你也一起来吗?”王储简短而生硬地问,但他的眉头拧着,快要在他鼻梁上打个结了。

 

   “不,我只是想和你谈谈。你有些事太过分了。帕努玛蒂公主很担心你。”

 

   “她非常清楚我要做的所有事情,也清楚一切的原因。而且你也很清楚。”

 

   “我并不明白。”

 

   难敌突然大笑起来。

 

  “你强迫我接受这场婚礼,现在又想知道我现在这番行事的原因?般度五子把我的生活糟蹋了个遍,而且还会因为他们活着,继续祸害我的生命与未来。但我没想过你会和他们一样,帮着他们,与他们一样给我使绊子,让我夜不能寐!”

 

   “你为什么不拒绝?”迦尔纳艰难地从震惊中挤出,“你完全可以。”

 

   “我拒绝不了。”难敌愤愤地说,“你非常聪明地让我履行了你那糊涂的誓言!哪怕我平生最憎恶什么所谓的正法,但你的设计还是成功了。”

 

   “设计?”迦尔纳愈发困惑,甚至可称惶恐了,“但是……我没有制定计划任何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那个轻率的誓言……我向你道歉。我根本没想到你会同意,我本来是打算自己去娶她。”

 

   “但是!尽管如此,你还是把那个誓言告诉了我!我该做什么反应,为你的轻率祝福吗?于我而言,还是现在这样更轻松……”他没能说完。

 

   “兄长,快过来!”围帐深处传来了难降的声音,随即接着的是一位舞者的笑声。

 

   “我等会回来!”难敌大声应道,然后转身看向迦尔纳,“我们走吧,我要冷静一下。”

 

   他把他的朋友带出花园。 盎伽王跟着他往前走。他们沿着仅有难敌清楚的小路,在半黑的夜里行走,直至走了很远。他们现在听不到舞女的笑声,听不到奏乐,也没有其他九十九位王子的声音。只有一个月亮吝啬地撒下银光,给两旁树木的叶子勾勒出光边,给他们脚下的路照明。

 

   “这是一片芒果林。” 难敌突然说,“小时候,我和我的兄弟们喜欢在这里摘水果吃。象城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比这里更多汁甘甜的芒果。你要来一个吗?”

 

   他从树枝上摘下一个熟透了的芒果,交给了迦尔纳。但迦尔纳摇了摇头。

 

   “白费心。”难敌自己拿着芒果,剥开啃了一口。

 

   果汁溅了出来,滋润了王储的手指和嘴唇。难敌的手往下擦了擦,多少拭去了些湿迹。

 

   “这种水果起初是苦的。”王储又说,他给迦尔纳看了了被咬过一口的芒果,“然后就变酸了,然后又变甜了,最后就什么都没有,变干了,只剩下核与干皮了。我记不得是谁说了这一通,和你那堆正法如出一辙的话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就铭刻在我的记忆中了。在我们这个时代,正法已经枯干了,它一无所有。可你还继续沉迷着自己的幻想,就仿佛正法还和我手中的果实一样多汁。但这是假的。”

 

   他把吃了一半的芒果丢到了地上。残破的果实在落叶堆里滚了几滚,沙沙作响,而后消失在茂密的草丛中。

 

   “那为什么还要保全我的誓言?”迦尔纳想知道,“毕竟,那只是我的誓言,不是你的。你本可以不接受这个妻子,既然正法对您毫无意义。”

 

   “拒绝? ”王储笑了,然而笑声里却是愤怒与苦涩,“我给了你盎伽国,还有婆罗多最好的马。你以为我为什么给你这些?”难敌的眼睛因两人之间无法穿透的黑暗而让人生畏,“你以为这是对你恪守正法的嘉奖,还是因为你是世上最出色的弓手?亦或是因为我在你的帮助下,我能夺得并保住象城和天帝城的王座?要是你这么想,我不明白,你怎么还能站在这儿,管我叫朋友。难道这也是正法的一部分,你就不能放弃誓言吗?难道是你以前的誓言束缚着你,就像妖连王宫的地牢中,捆住我和难降的铁链一样栓着你?那我现在就释放你,走吧!带走你的王国和金马……顺便问一句,你管它叫什么?”

 

  “阿耆尼波(Agnipur),你带它去瞻波城那天,它看上去就像是火焰。”

 

   “好名字。” 难敌随口打断了他的话,“所以,我既不会收回给你的马匹,也不会收回盎伽国。我甚至不会打破你立下的誓言,我会去和这个狡猾的首陀罗结婚。舅舅说的对,她一定是预先谋划了一切,才利用了你我嫁入王室!但是,你不必再遵从演武场上你说的话了,不用再管要遵循我命令的承诺,你现在自由了。”

 

   迦尔纳僵住了,就好像被钉在了地上。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因为我们之间没有友谊,正如我现在所见。”难敌指了指来时花园的方向,仿佛再传召它作为证人,“现在已经是第二周了,我和我的兄弟们,和马嘶,我们聚在围帐里,而你……天知道你和你那些关于道德的想法在哪里,但我肯定不知道! 要是你觉得我和我的兄弟都是罪人,与我们为伍是你的耻辱,那你何必遵从之前的誓言?你走吧。”

 

   迦尔纳的心沉了下来。

 

  “你是……要把我赶走了吗?”

 

   “我给了你期盼已久的自由,我是帮你摆脱先前束缚着你的牵绊。舅舅不怎么同意这事,但……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好一段时间了。”

 

   迦尔纳无言地望着难敌,王储的表情因难以抑制的怒火有些扭曲了。

 

   “我都说完了,你还不明白吗?! 回盎伽去,我不想再在这里见到你。”

 

   他说出的每个字都像利箭,刺穿心脏。 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或许要到迦尔纳停下呼吸才知道停止。但难敌犹在说着,好像檀那婆那般的恶念已渗透进他的灵魂。

 

   “什么命运,什么日子!除了那些该死的般度五子,没人能伤害我,没人能刺痛我的心,但你一个就能抵得上他们五个!你设法让自己看着才像那个蒙受不公的人,无论我做什么,我都是那个非法的恶徒!罪人!我受够了!”

 

   “究竟是什么伤害了你?! ”迦尔纳试图呼吸,却只感觉胸口沉重而不能容纳空气。

 

   委屈与没办法指向难敌的怨怼折磨起了他,可他没办法离开, 脚下像是伸出了什么根系,把迦尔纳钉到地里。他想弄清楚究竟发什么什么,他又问了一遍,但作为回应,他只得到了难敌与快乐绝无关系,仿佛蕴藏着苦痛和非法的笑声。

 

  “他的眼里就像无光凄凉的夜晚。”迦尔纳感到心脏仿佛被什么莫名的恐怖攥住,“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难敌笑够了,没有回答,直接离开。迦尔纳紧迈一步,用力抓住了他的肩膀。

 

   “我不会离开你。我不需要那种自由。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死亡,你知道,我永远不会打破自己的誓言。”

 

   难敌突然转过身。他们现在站得如此之近,以至于迦尔纳能感到他的朋友身体里,让人难以承受的热度,能看到王储因愤怒而膨起的几条血管。

 

   天上的月亮不再移动,阴云升起遮蔽明月。草丛不再晃动,没有微风,什么声音都没有。难敌的眼睛现在几乎要把他烧尽了。

 

   “回盎伽去。”王储说得很清楚,他把迦尔纳的手从肩膀上拿开,“我命令你走。我不想再当什么无可挑剔的圣人的背景了!赶紧动身吧,不然没多久,你就要为自己宝贵的正法蒙尘后悔。而我,对此绝不会后悔。”

 

   说完这些,不等迦尔纳说什么,王储便转身,消失在了芒果林中。

 

   迦尔纳握住了手边最近的东西,某种有刺的灌木丛,他的手掌沾满鲜血,却几乎没有痛感。他握紧拳头,那些刺扎得更深,但它们仍然比不上,现在折磨着他心脏的,那些无形的针刺。。

 

   ***

 

   回到瞻波城,迦尔纳得知在他离开的时候,犍陀罗王来过他的王宫,并和那位想嫁给难敌的女仆谈了很久。而后,据王宫总管说,那个女孩同意了免除盎伽王的誓言。现在,她正在准备和犍陀罗的一位富商结婚。那商人是沙恭尼答应给她的。

 

   听闻此,迦尔纳猜得到,是狡猾的犍陀罗王又像往常一样,对人施展了他屡试不爽的话术,而这个女孩在此情形下,简直别无选择。

 

   一周后,难敌娶给了德罗纳之子为他带来的公主,但婚礼后的第二天,他就去了天帝城,把他的年轻妻子留在了象城,只带走了帕努玛蒂和马嘶。

 

   一年后,流言传到盎伽,王储与教师之子马嘶走得很近,甚至形影不离。

 

  迦尔纳最初听到这风声时就倍感痛苦,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想,难敌已经一年没来过盎伽了,显然,以后也不会再来了。迦尔纳试图忘记这些话,这些事。他专注于盎伽的事务,不给自己沮丧惆怅的时间。然而夜里,他常常梦见,他和难敌在芒果林中的谈话。他惊醒时能感觉到,自己夜里的声响就像垂死的呻吟。他的胸口酸痛不止,好像被多刹迦的毒牙划开了皮肉。

 

   最后,自盎伽东南方而起的进犯成了他摆脱痛苦的唯一办法。在战场上,任何想法,即使是最为苦涩的,也都会消失,战场上的人无处容纳这些悲伤。战争里总会有力量激荡出的浪潮,迦尔纳于是投身去捍卫盎伽的疆界。

 

   ***

 

   “为什么要把他送走?他不想离开,他和我们道别时我看出来了,他会留下来的。”

 

   “但是他那堆的正法也会留下来,永远挤在我们之间。”提起这个,王储仍会勃然大怒,“他会痛苦地看着我,好像我无可救药。然后在精神上,他会不停指责自己,觉得在被迫不断地为我犯下罪行。即使我们认识了那么多年,正法对他而言,依然比我们的友谊更宝贵!我已经厌倦了看他继续折磨自己了,我受够了。”

 

   马嘶咬了咬牙。

 

   “我懂了。但是我觉得你还是不必担心。 如果什么时候,为了救你的命,那么迦尔纳还是会来的。肯定会来。”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紧紧地抱住难敌:

 

   “相信我,我和他都准备着为你做任何事,就和你那九十九个兄弟一样。”

 

   难敌点了点头,于是也回抱了马嘶。

 

   德罗纳之子和迦尔纳不一样。和他在一起更轻松,不用担心他提起什么正法。他和马嘶总是能想到一处去,而和迦尔纳的关系却像是流血不止的伤口。

 

   “迦尔纳已经出卖了他的灵魂!”赌骰时阿周那这么说。

 

   可他离正法到底有多远! 迦尔纳对着正法别无二心。而马嘶却早就准备好,能把它贱卖给任何人,甚至卖给地狱,如果能换得难敌的幸福……所以,为什么德罗纳之子就能那么爱?难敌想到一个可笑的悖论:他还能叫迦尔纳朋友吗。过去一年里从未来见他的迦尔纳还能算他的朋友吗?是,当然,是难敌先把他从自己身边推开,但这不是他能就此消失的原因!

 

   “我可以在象城多留些时日吗?”马嘶满怀希望地望着难敌,“如果你允许,如果你愿意,我只想为效忠于你。”

 

   难敌木然地点了点头。马嘶爱他。一个人又怎么能拒绝一个,如此忠诚地爱着自己的人?

 

   ***

 

   几年前,帕努玛蒂刚到达象城,便向难敌承认,她不过是按照父亲的要求才和别人结婚。构建家庭的愿望于她而言还太陌生。她更喜欢自由和独立的生活,而女人,尤其是公主,她们当然和自由独立没关系。难敌对她的觉悟感到惊讶,但并没有生气,也不难过。作为对帕努玛蒂这番话的回应,他告诉自己从羯陵迦抢来的新娘,他也仅是出于政治原因才结婚。他是未来的国王,所以臣民们期待他后代的诞生。他结婚仅是为了继承人的出生。不过,即使他对未来的妻子说了这些话,难敌还是向她发誓,哪怕没有并未坠入爱河,他仍会照顾帕努玛蒂。帕努玛蒂也松了一口气:

 

  “为了我的名誉?”

 

   “当然。父亲和他的宰相先警告了我一通,怕我苛待你。他们说哪个虔诚的女孩愿意嫁给一个不遵守正法的王子。”

 

   “你真的担心我因为害怕而寻死觅活吗?”难敌轻轻笑了笑,但是帕努玛蒂并没有因他发笑而恼火,相反,她也笑了起来。

 

   “你不怕下地狱吗?”

 

   “可是为什么要让我下地狱呢?”难敌有点惊讶,“你想想:飞禽、游鱼或走兽,它们难道遵守典籍中所写的正法?花草树木,天空和海面,太阳和星辰,它们遵守正法?不,它们只是活着,只是遵循它们自然的欲望和生来的天性。如果一个人仅仅遵循自己的欲望,那为什么要格外将他送入地狱呢?为什么我的欲望就更糟?而且我没有看到上主亲自写下的正法。每天我听到和看到的都是婆罗门的正法,我一点也不觉得它是神圣的。”

 

   “喔。” 帕努玛蒂退后一步,但好奇的火花在她的眼中闪烁,“所以您是这样想的,这就是您不遵守正法的原因?”

 

   “差不多。”

 

   “可是我们的社会都是由正法护持的。 如果人们都不遵从正法,人们就会混乱蒙昧,国家也将崩溃。”

 

   “让它崩溃去。 混乱不过是暂时的,是一段过渡。你为什么要怕它?另一个社会将携另一种律令前来。我们会接纳它,它也会比之前的要好得多。”

 

   “你是个反叛者。”女孩睁大了她的黑眼睛,她的眼边还是厚厚的矿石彩粉。

 

   “我要是循规蹈矩,就不会抢走你了。”

 

   “我有点喜欢上你了,”帕努玛蒂狡黠地看着王储,“也许您不相信天神的力量,但也许正是天神,用他们的伟力,使我见到了你。”

 

   “那你会嫁给我吗?”

 

   帕努玛蒂露出微笑,又是那样狡黠地望着王储。

 

   “我愿意,不过有一个条件。”她举起染红了指尖的食指,“我的朋友苏皮里亚公主也需要一个丈夫。 在所有国王和王子中,她只钦慕您的朋友迦尔纳,你能让迦尔纳娶她吗?那样我就同意结婚。”

 

   ***

 

   难敌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回想起过去的时日。那之后,迦尔纳让他和薇夏莉商量,她同意了盎伽王再迎来一个新人。而帕努玛蒂成了难敌的同伴与配偶,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一年后,她生下了一儿一女。她此后一直是丈夫的密友,为难敌出谋划策,当然,她要排在沙恭尼之后。

 

   她从不嫉妒任何人,从容地看他寻欢作乐。对应的,难敌也允许他的妻子享受她内心渴望的独立。虽然,帕努玛蒂利用着丈夫给予她的,几乎无限的权力,却从未做过任何应受谴责的事情,对此,难敌相当感激和欣慰。

 

  “您能告诉我,他怎么又来了吗?”帕努玛蒂有点惊讶,她再次在她丈夫的寝宫见到了马嘶,而且是在傍晚。

 

   “我们在讨论王国事务。”

 

   帕努玛蒂哼了一声。

 

   “又是王国事务,还有军情,有时候还有对般度族的阴谋……无聊透顶。您就不能自己找点更有意思的东西吗?不过我不是为了发牢骚来的。您听到盎伽王迦尔纳的事了吗?”

 

   她还没说完,难敌就激动地打断了她。

 

   “这和吾友迦尔纳有什么关系?”

 

   “到目前为止还没很多关系。最近我收到了苏皮里亚的信,提到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您的朋友陷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您甚至都没派一个使者,去了解他是否需要帮助。就算他是一位非凡的弓箭手,但他毕竟不是天神。也许他需要象城的军队的援助一二才能获胜呢。”

 

   难敌脸色苍白。

 

   “我今天一定会派人去了解盎伽发生了什么!”

 

   “那就好。” 帕努玛蒂满意地笑了,“现在请您继续讨论……您的那些事务吧。”她的微笑最后甚至挂上了一丝嘲弄。

 

   帕努玛蒂离开时身姿婀娜,手镯相撞叮当作响。当她的身影与声音彻底消失在寝宫外时,王储看向了马嘶。

 

   他厉声道:“象城马上就要介入盎伽的战事。”

 

   德罗纳之子匆匆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别无异见,走出了王储的宫室。

 

   ***

 

   难敌很快往盎伽派去了一个使者,一天之后,这个使者回来了,一支箭利箭穿透了他的胸背,从他肩胛处露出箭头。他再说不出一句话,使者从跑得满嘴泡沫的马上摔到了王宫的石阶前,灵魂离体,升天而去。在他的尸体上,人们发现了一封由绳子系着的书信,血迹斑斑,几乎不能辨认。

 

   信中写道:“艰苦的战斗已经结束。尽管我们遭到了八个王国的袭击,我们还是获胜了。但最好的战士也在战场上丧命,我的丈夫迦尔纳——之后的一行全因为血污不能读出——伤得如此重,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医师们都说,只能希望一个奇迹...“

 

  再往下的篇幅,就全被血迹盖过了。

 

  信从难敌的手里落了下来,象城的王储从未发出过如此凄惨的叫声。

 

   ***

 

   他从马厩里牵出最快,最擅跋涉的马,他发疯似的挥鞭,强迫它不遗余力地奔跑。他甚至怀疑这匹马一到盎伽就会死掉,但他不在乎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世上最好的医生,然后把他们带去瞻波城。花多少钱都没关系,付出什么都没关系。他像横冲直撞的旋风撞入树林,闯进了第六年里般度族林居的住所。他差点撞塌那简陋的棚屋,撞翻了一名婆罗门的妻子,那位婆婆正帮着德罗波蒂准备晚餐。他还碰掉了几罐牛奶,里面的东西全都洒在了地上。

 

   德罗波蒂从炉火旁中惊慌地闪开,躲到一个大桶后面。她吓得不知所措,警惕地看着象城的王储,仿佛是看见妖魔从地狱里爬到人间,或是复活的鬼魂在她面前显现了。

 

   “无种和偕天在哪?”难敌咆哮着,从他的角度说,他确实无心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问候上。

 

   “你来干什么?”德罗波蒂声音颤抖,脸色苍白,“你从哪来!”

 

   “天帝城。你丈夫们在哪?我有急事,现在就要见他们!”

 

   德罗波蒂的神色不再无措,她找回了强硬。

 

   “你无权命令我,而且你不会再让我……”

 

   难敌根本没听进去。他上前伸手要抓德罗波蒂。黑公主惊恐地意识到,现在和六年前又完全一样了,当时难降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会堂上,拖到众人之前。

 

   “停下!”她跳到一边,向后靠着面对屋门的那堵墙,“不许碰我!你怎么敢再那么对我!”

 

   “我怎么敢。”直到现在,德罗波蒂才看清难敌脸上的神情。她意识到难敌不应像现在这么脆弱。

 

   “出去!”她气愤地让难敌退开,“你不该来这里!”

 

   “叫偕天和无种过来!”难敌全无离开这里的意思,“快点,否则……”

 

   然后他发现到德罗波蒂正盯着他身后。王储转过身,般度五子正站在门口。怖军握着他沉重的锤杵,而阿周那出离愤怒,已经拉开了猎弓的弦。

 

   难敌对他们苦笑。

 

   “你们出去得可真久。”

 

   ***

 

   “我才不救他!”偕天愤愤地站起来,他听了难敌的请求,或者说更像是恳求,“我凭什么救他,迦尔纳和其他人一样轻侮了德罗波蒂。他还在那赌上般遮丽的赌局上羞辱了德罗波蒂。我才不要救他一命。”

 

   “我也拒绝。”无种轻蔑地扬起唇角,“首先,您将我们赶出了天帝城,让我们流亡十三年,现在你又来请我们帮忙。不,我哪里都不会去。”

 

   “坚战兄弟,你怎么想,告诉我!”难敌看向了曾经的天帝城之主。

 

   坚战面色苍白,但他站得笔直,他凝视着面前的人。从般度五子走进棚屋,他就什么也没说。周围的每个人都等着他下那个重要的决定。但是,如果针锋相对的敌人在为合乎正法的哀伤落泪,他又怎么才能在不违反正法的情况下,漠视他的痛苦呢?如果针锋相对的两边,一边是自己的兄弟,另一边是欺侮过自己妻子的恶徒,还是自己憎恶的人。那么,有该怎么保持行事的公正?可是,假如最大的敌人也能被称为兄弟,坚战试图爱过难敌。甚至——很久以前,他仅是为了尊重父亲,也是尊重父亲的记忆中的持国——的确,他爱过……

 

  “我还能说什么?”坚战用听不出喜悲的声音说。“我说去,这样玛德丽双子就会听你的。不,我不会。你和盎伽王的行事应该受到惩罚,但不是我们,命运本身会惩罚你。”

 

   难敌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用战锤狠狠地砸上坚战的脑袋。起码砸上一百次。难道这一板一眼的圣徒真的不明白,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关于罪恶和惩罚的说教吗?他突然听到怖军快活的笑声。

 

   “兄长,”狼腹怖军那强而有力的手搭在坚战的肩上,“看呐,敌人来了,还正被我们羞辱。这可是我们做梦都想不到的事!你现在可以对他为所欲为,让他为般遮丽的屈辱付出代价!我们能把他绑在一棵树上,给他淋满蜂蜜,然后等着蚂蚁咬遍他全身吗?算了,不,刹帝利们不会这么做。我还是连根拔掉那棵大树好了。我要和挑衅我的难敌兄弟决斗,然后愉快地折断他的双腿!”

 

   “不,不,怖军哥哥。”阿周那轻快地打断他,“我们可以让难敌兄弟以另一种方式来偿还。我们可以提供给他一个选择:是救迦尔纳,还是要象城的王位,他不能两者兼得!无种,那戒指还在你那儿吗?”

 

   无种随手从脖子上解下一根长绳。  难敌看到绳上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戒指,戒指上镶着一枚翠绿色的宝石。

 

   “这是什么?”王储心有疑虑。

 

   “仙人的赐予。”阿周那解释,“生主阿低里把它给了无种,以嘉奖无种对他妻子阿纳苏亚的侍奉。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这枚戒指只能用一次,但无论是什么誓言,只要是手指上戴着这枚戒指所发的,人就永远不能打破这条誓言。直至死亡,无论他是否情愿,他都只能履行承诺。一旦他背弃誓言,死亡将会立即降临,他的灵魂也将在地狱里周转数十亿年。生主阿低里说了,这枚戒指是上主梵天的造物。来吧,难敌堂兄,要是您不害怕,就戴上它发誓,说你永远不会挑战坚战兄长的王权。你也要在有众国王出席的会堂上,跪着乞求被你侮辱的般遮丽原谅。你要是能做完这些,那还差不多。”阿周那说完了,胜财眼里全是胜利的光。

 

   难敌怔住了。

 

   “好好想想吧。”阿周那不无讽刺地说,“想想你最珍惜的是象城的宝座,还是盎伽王的性命。他说迦尔纳现在命在旦夕,不能耽搁。但是我已猜到了。”阿周那怀着自得的笑容,环顾了他的妻子黑公主和其余的兄弟,“象城那位王储永远不会把任何人放在他的野心之上!只要他愿意,只要他能……他现在会想杀死我们所有人。”

 

   阿周那话音未落,难敌从无种的手里接过戒指,戴在了右手的无名指上,他说:

 

   “我发誓,从现在开始,我将不会质疑坚战兄弟的权利,即他对象城王座的所有权。而之后,我也将恳求尊后德罗波蒂,会在国王们的集会上宽恕我。好了,还要说什么吗?”

 

   戒指紧紧地缠绕在他手指上。难敌想试着将它摘下来,但无论他用多大力气,戒指纹丝不动,仿佛粘在了皮肤上。

 

   “见鬼。” 怖军含糊地喃喃自语,好像不敢想信自己的眼睛。

 

   王储宣誓后,棚屋里的气氛多少改变了。 这几乎不可能的让步叫般度五子用不同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堂兄。难敌没办法刹那间就成了敌人的朋友,但是他们对难敌的态度,至少表现出了一点尊重。

 

   ***

 

   三个人往瞻波城赶去。

 

   偕天警告难敌。“你骑的这匹马。”他实在不忍看难敌鞭打它,“它已经精疲力尽,饶了它吧。”

 

   “我宁愿舍弃一千匹这样的马,也不愿意失去迦尔纳。”难敌把话生硬地堵回去,继续鞭打那匹疲惫的骏马。

 

   他策马狂奔,人不停地挥鞭,马不停地喘着粗气。偕天和无种尽力追赶着他。他们终于在黎明时赶到了瞻波城。他们在王宫附近下马,把缰绳递给了侍卫。

 

   “赶紧带我去见国王,我带来了医生!” 难敌又是之前那种呼来喝去,没空浪费时间在友善上的态度。

 

   “一切荣耀归于王储,”侍卫长向他行礼,“但是国王现在不在他的王宫里。”

 

   “他在哪里?”难敌愣住了。

 

   “在马厩。”

 

  “在,马,厩?!”难敌怒火中烧地瞪着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年迈武士,“您性命垂危的国王和马在一起?! 这是什么事? 谁下的这个命令!”

 

   没人回答,那个侍卫长看着明显困惑又恐惧。

 

   “算了,反正现在我来了。立即带我去见你的国王!”

 

   侍卫长颔首领命,走在前面为他们带路。

 

   ***

 

   马厩里光线昏暗,隔着很远难敌就嗅到了血腥味。本来睡着的马在隔间里打了个喷嚏,然后又长出一口气。而那些还醒着的都不停地踏着它们的蹄子,偶尔会发出些许焦虑的嘶鸣。马倌蜷在马厩的一个角落,递给别人干净的布和水。

 

   “做什么都没用了,夫君。”苏皮里亚的婉转的声音传到了难敌耳中,“您已经尽了全部努力,放了它吧,让它安息。”

 

   难敌好像什么都想不了了,他向前奔去,将那带路的人推到一边。

 

   无种和偕天也只能赶紧追他。在马厩最宽敞的那个隔间里,一匹金色的马倒在稻草上,它气息奄奄,无力地垂下眼皮。它在痛苦里抽搐,马蹄不时蹬几下地面,随时都可能断气。而迦尔纳跪在它身旁,捧着金马的头。

 

   难敌停了下来,不知所措地垂下手。

 

   “但是怎么……”他喃喃道,他突然理解了苏皮里亚信里的真实含义。

 

   迦尔纳转过身,他看到王储脸上流露出绝望。

 

   “对不起,吾友。”盎伽王似乎对难敌的出现并不意外,“我没能保存好你的礼物……”

 

   ***

 

   “结果,我放弃了王国,还答应让般度五子那放荡的妻子羞辱自己,就是为了挽救一匹马的生命?这也太不值了。”

 

   万里无云,阳光普照。两个人沿着库西卡河的河岸骑马。迦尔纳骑着那匹阿耆尼波,这匹夕阳下仿佛闪烁着火光的骏马伤口很快就愈合了。而被难敌折腾没了半条命的黑色骏马虽然奇迹般地幸存,但现在也只能在马厩里休养。

 

   “我很抱歉。”迦尔纳的声音听着就很痛苦,“我成了您失败的原因,而不是胜利。”

 

   “后悔又有什么用。”难敌耸了耸肩,还是不太习惯地摩挲着紧锢在手上的戒指,“造化弄人,我以为我是在救你,结果我却只是救了一匹马。我以最荒谬的方式,失去了这么多年我所追求的一切。简直和杀了我没两样。确实,我心里的某些东西不可转圜地消散了……我想要战争,我想要摧毁般度族,可现在我只能毕生都咀嚼着我输给了他们。他们连战斗都不用,就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难敌攥紧了拳头。

 

  “可是你知道我有坚不可摧的金甲。”迦尔纳沉沉地叹息,“我不会受伤,也不会死!”

 

   他挚友的话与放弃给了他无法想象的痛苦。

 

   “我知道,但是,当我看到苏皮里亚公主亲笔写的一封满是血迹的信时,我什么都忘了。毕竟,你有可能在战斗中失去了盔甲。它可能没能挽救你,就离开了你!”

 

   “而你并没有带着无种和偕天白跑一趟。”迦尔纳轻声说,“毕竟,只有他们能迅速调配草药,把阿耆尼波救活。相信我,这匹出色的马值得拯救。它一直忠心地与我相伴,仿佛不会衰老,英勇轻捷。您说他需要战斗,我就带它上了战场……可能也是因为我无法和你一起同去。

 

   难敌颤抖起来。

 

   “你放弃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王位和报复。”迦尔纳叹息,“我其实很高兴,因为事实证明,我的朋友非常爱我,而我对此却一无所知。”

 

   “您之前难道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对我而言都更重要吗?”难敌十分惊奇。

 

   “我没觉得。” 迦尔纳有点羞愧地低下头。

 

   难敌不吱声了,他下了马,跳到草丛里。 他把缰绳随便一撇,让马自己去游荡闲逛,而他的盘腿坐在地上。迦尔纳也和他一样,坐在他旁边。

 

   “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如果您不想再见到我,我也理解,我会从你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迦尔纳突然说,但他又因为不能呼吸,话语戛然而止。难敌突然抓住了他,把他扣在怀里紧紧施压,几乎快勒断了他的骨头。

 

   ***

 

   内心的旧痛得以释怀,现在心里只剩平和的快乐。

 

   “是什么让你没办法接受我?” 难敌问,“正法吗?”他笑得很牵强。

 

   迦尔纳摇了摇头。

 

   “从今以后,什么都没有了。”他回答。  “地狱和天堂都不会是我们之间的阻隔。”

 

   突然,有一个念头击中了他,迦尔纳不自禁顿下话头。

 

   “什么?”难敌还觉得很惊讶,“难道你还不知道,我为你戴上了般度族的那个戒指吗?我可能必须得试试坚战那些正法的束缚了。不过,就是那么一会。等他加冕完,你将不会留在婆罗多之地了。我们不得不向北去,征服那里的王国,免得听拥戴般度族的人的酸话。”

 

   迦尔纳笑了。

 

   “你要带我一起去吗?”

 

  “当然。” 难敌想都没想就说,“我会带着我的兄弟还有马嘶一起。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建立自己的王国。而且用不上嫉妒般度五子!毕竟,你想一想,北方有那么多富饶的土地,而我们是最伟大的刹帝利。 婆罗多失去我们,它陷进正法的泥淖里,就像战车陷入泥坑中……你怎么了?”他注意到他的朋友的表情令人担忧,“你是又再担心我对正法的抨击?”

 

   “不,那不要紧。我突然想到,现在,在发生了所以的这些事之后,您可能会更信任马嘶……”

 

   “这和德罗纳之子有什么关系?”难敌讶异,“还是说,你担心自己与我之间的情谊,不如我与他们之间的联系牢固?”

 

   迦尔纳点点头。

 

   “这担忧毫无必要。直到最近,我才意识到,就算是我的骄傲,对我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你看到天上的太阳了吗?即使我有意逃避,我也不能躲开它。无论我走到哪里,到处都有它的光辉。同样的,我也没办法离开你。”

 

   迦尔纳握住难敌的手,仿佛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凭借毘闍耶,您在北方的王国终有一天,会成为最强盛的国家!”

 

   ***

 

   两个刹帝利在库西卡河边上休息。仍有若干胜利与战斗等待着他们,他们会吞并北方的土地,建立自己的王国。不过就像纱丽之于德罗波蒂,沙恭尼对此事倍感气愤和失望。

 

   犍陀罗王视外甥自愿放弃象城的王位,是对他才能的侮辱,他返回自己的王国。不过,这和婆罗多族人民的命运没有太大关系。

 

   象城和天帝城从此欣欣向荣。多年以后,新生的北方王国也开始展示出自己的力量。

 

   众神感到心满意足,正法得到护持,那些有罪的灵魂轮回去了其他世界,在业力中苦苦沉浮,寻找解脱的机会。

 

   ***

 

   “所以,这两个人的友谊改变了整件事的全过程?”摩诃提婆难以置信。

 

   “确实如此。”毗湿奴说,“当然,那匹金色的马驹和看起来像戒指的法宝对此厥功至伟。不过在其他类似的世界中,甘陀利之子的儿子也迟早会放弃对王位的热望,只是因为他相信这样能可以挽救迦尔纳的性命。每次放弃的方式都不同,但结果都一样。在有些宇宙中,迦尔纳和难敌不得不经受更激烈的争吵,还有长期分离的痛苦,有的世界则不用。尽管各有差别,总的来说,他们的关系经受住了考验。无论如何,每个有金马降世的,般度族还拥有一个戒指的世界中,哪怕情况略有不同,难敌最终还是会把戒指带在自己手指上。结果,俱卢之战根本没有开始。因为这些世界的难敌一个个都把对迦尔纳的爱放在首位。

 

  “甚至连你也无法用力量引诱他,或侮辱他,让仇恨吞噬他?” 湿婆疑惑地看着毗湿奴。

 

   那罗延摇摇头。

 

   “我和犍陀罗王沙恭尼都没能引诱他。 檀那婆的恶念也无法继续留在他的灵魂中,因为有光在那里安定下来,黑暗就只能退开了。由于没有大战,贡蒂到去世前才敢向般度五子坦白,说迦尔纳是他们的兄弟。这个消息也到那时才传到了迦尔纳和难敌耳中。他们已成了北方另一方天地的国王。可能他们知道得还要再晚些……迦尔纳几乎一生都没有被他心里的矛盾撕裂。他很幸运。”毗湿奴不由得笑了。

 

   “但是,一匹金色的骏马并非所有宇宙都有。那其余的世界发生了什么?迦利时分为什么不能到来?”湿婆兴致盎然。

 

   毗湿奴笑着说:“那些世界发生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凭借上主神圣的愿望,又一个世界接近了他们。


玄月chang

我理想中的月球难敌&难迦相处


难敌一边喊小太阳哥一边把对方当儿子养(对比小太阳喊吉娜可姐姐结果像在养女儿


还能够对吉娜可说出 :「姊姊大人请把罗泰耶交给我吧这种话

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阿周那 : 等等我不同意这桩婚事!

然而反对无效呢野生弟弟君()

我理想中的月球难敌&难迦相处

 

难敌一边喊小太阳哥一边把对方当儿子养(对比小太阳喊吉娜可姐姐结果像在养女儿


还能够对吉娜可说出 :「姊姊大人请把罗泰耶交给我吧这种话

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阿周那 : 等等我不同意这桩婚事!

然而反对无效呢野生弟弟君()

晓戈
首先,感谢大佬给粮!!!下班后...

首先,感谢大佬给粮!!!下班后直接洽了起来!目前看了一半,对于一些重要情节有专门去看。

正如封面的《难敌是个1》,咳,《劳资叫难敌》……难敌视角的叙事。现在来说说这本书让我感兴趣的原因。


如果问我看完这本书会觉得难敌不坏吗?答案是否定的。看完了他还是个反派。但这本书试图去解读他变坏的过程和心理,它没有把他像Ajaya一样塑造成一个拥有noble character的白王子,但它第一视角的叙述却能让人看到一个合理的心路历程。明知道安纳金最后会成为黑勋爵,为啥要大费周章用三部的时间描述他怎么黑化?因为这个过程,这个原因,这背后的mentality,比这个结果更让大家感兴趣。而看完...

首先,感谢大佬给粮!!!下班后直接洽了起来!目前看了一半,对于一些重要情节有专门去看。

正如封面的《难敌是个1》,咳,《劳资叫难敌》……难敌视角的叙事。现在来说说这本书让我感兴趣的原因。


如果问我看完这本书会觉得难敌不坏吗?答案是否定的。看完了他还是个反派。但这本书试图去解读他变坏的过程和心理,它没有把他像Ajaya一样塑造成一个拥有noble character的白王子,但它第一视角的叙述却能让人看到一个合理的心路历程。明知道安纳金最后会成为黑勋爵,为啥要大费周章用三部的时间描述他怎么黑化?因为这个过程,这个原因,这背后的mentality,比这个结果更让大家感兴趣。而看完整个过程后,虽然黑勋爵还是害死无数绝地武士,残杀绝地武士小孩的大反派,但大家同时又知道,这个丰满的角色又不止这些。没有人会试图仅仅用寻常的道德标准去衡量黑勋爵作为一个角色的价值,把他单纯当做一个杀害儿童的屠夫,也没有人会因为喜欢黑勋爵就把他杀害儿童的行为当做是善举。更不会有正常人把喜欢黑勋爵、汉尼拔这种角色的观众直接和支持杀害儿童和吃人划等号。


首先,这本书本来就是难敌视角,难敌眼里的正派不会是伟光正的形象很正常,要是伟光正才有鬼了。所以要纠正历史的duck不必自寻烦恼,除非你能说服这篇小说的作者,而不是我这个读者。因为我自己写文,所以会非常在意人物是怎样一步一步变成某种样子,转变的“原因”是创作中非常值得探讨的一部分。就像看星战三部曲之后,人们为什么还乐意看前传。


这本书刚开始对于仙人们跟维度罗这个主张杀婴的“正法之魂”都进行了不少犀利的讽刺,后面渐渐专注于权力的游戏的刻画。故事节奏算是比较快的,几乎是把俱卢那边发生的事情捋了一遍,比较有趣的是难敌的心路历程,尤其是前面描写难敌本来坐在老父亲腿上听政,并且“I charmed Hastinapur”,万千宠爱于一身(泥垢)。突然有一天,不认识的亲戚们回来,夺走了属于自己的关注,夺走了自己的座位。这段难敌作为象城的Crown Prince原本拥有一切,被突然出现的亲戚们鸠占鹊巢的心理活动是写得挺不错的。矛盾冲突从一开始就埋下,哪怕是一个小孩子突然要和别人分享玩具或者长辈的注意力都会很不高兴,更何况这不是过家家。

后来的难敌又在内部各种亲戚大臣胳膊肘外拐的恶劣环境,以及妈妈洗名为保护和辅佐的糖衣炮弹下一步一步黑掉,用大波父的话来说就是在需要的时候没有得到引导。讲真,象城那帮元老们要是早点想清楚这点,而不是在出生时就觉得朽木不可雕,恐怕未必有后面那些事。


难敌在这里面真就是个骄傲/傲娇到不行,自尊心极强的大公主……而且仿佛拿了女主剧本,内事不决妈妈洗,外事不决罗泰耶……看得出来受了电视剧不少影响,或者说原典的难敌也就这样…表面是个威武霸气的猛男,其实是用来遮掩自己脆弱的一面。


难敌在童年那段时间的基调几乎就是孤立无援,同时作为百子的长兄又想要保护弟弟们,看到傻降被怖军搞得青一块紫一块差点直接拿匕首捅人。而妈妈洗这家伙虽然就是一杯止渴的毒水,但也算是那时的难敌唯一能依赖,仰仗的对象,于是难敌学习起了妈妈洗那堆权力的游戏,同时心中的高傲又让他觉得并不喜欢,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既孤独,又割裂。


迦哥出现后他仿佛找到了曾经失去的某些部分,这个阳光自信又爱憎分明的猛男或许是让难敌看到了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他发自内心地喜欢。但正因为他眼里全是迦尔纳,到了最后迦哥的身份被揭露出来的时候他还是非常矛盾的。大波父告诉他迦哥为他做了什么以后他还是感觉自己从某种程度上被背叛了,认为迦哥不该对自己有秘密。

对于自己唯一一个倾尽真心的朋友,渴望百分百的掏心窝子,带着强烈的占有欲,甚至抱有某种程度上的精神洁癖,这里更让我感觉到大公主的高傲和不愿意让人看到的脆弱。对于其他人都是在用妈妈洗那套,察言观色,能拉拢就拉拢,为象城多结交盟友,但对于迦哥他是第一次敞开心扉,见不得迦哥受一点委屈,同时也渴望迦哥能做到自己这样完完全全掏心窝……


怎么说呢,从难敌视角看大概真的,他对迦哥的爱是比迦哥爱他要多一些的,迦哥心里还有荣耀,还有誓言,但难敌那句如果他知道迦哥是贡蒂之子,王位他都可以不要,真的就是把迦哥置于一切之上了……我甚至感觉难敌视角的描述有点恋爱脑,比如他听说奎师那和迦哥私聊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迦哥会背叛自己,而是害怕自己开口问迦哥怎么回事的时候迦哥会因为自己怀疑他而伤心,从而让他们的友谊出现裂缝。


现在看到无尽莎莉部分了。关于无尽莎莉,也可以看到电视剧的影子。我发现这些俱卢向的作品里都从未试图洗白无尽莎莉,包括Ajaya里面薇夏莉因为那件事不能原谅迦哥,还有这个故事里难敌自己都知道帕努玛蒂对他那时的行为是很反感的。与其说是洗白,也就把坚战赌老婆赌弟弟这件事多么荒谬表现了出来。当然,正常逻辑都知道没有“一边更脏另一边能更干净”这回事,所以试图来跟我纠正,认为无尽莎莉只有一方恶人,坚战很无辜的不必白费口舌,反正谈不拢,时间宝贵。坚战的行为多荒谬,也无法改变难敌的行为多糟糕,反之亦然。这里面还加了个难敌的心机,那就是利用这场羞辱分裂五子,他故意对黑公主和弟弟们说只要你们和坚战断绝关系就不用做奴隶,也不用遭到羞辱,盛怒之下的二哥有些动心(?)反而让人感觉难敌是个有点脑子的恶人。至少,他还是从妈妈洗那里学到了点心术。


如果说《Ajaya》虽然着重难敌视角,但还算是俱卢群像,这篇真就是大公主传了,然后大公主眼里全是迦哥……动不动就是罗泰耶怎么怎么样了,罗泰耶怎么不在我身边,罗泰耶告诉我XXXXX……

然后……

我比较不满的地方来了……

大师兄又变成了背景板!!!

每次提起大师兄都像是个NPC一样……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算了算了,难敌视角嘛……眼里全是迦尔纳也很正常……迦尔纳归你,大师兄归读者,行吧?!(自我催眠)

我果然还是喜欢三角关系……死征也好,Ajaya也好……

对大师兄好点啊……别最后等迦尔纳没了才想起自己还有大师兄啊你这渣!!!开篇呼唤马嘶,“You will win the war for me, for you love me truly...”我还指望着看马嘶和难敌的爱呢。

然后到了在德罗纳手下学艺的部分就立刻打脸了。

“Over a period, this worked in my favour as I found Ashwatthama’s friendship and loyalty leaning towards me.”

“随着时间流逝,这(德罗纳的偏心)反而给我带来了优势,因为马嘶的友谊和忠诚正在渐渐向我靠近。”

是搞毛啊,大师兄就是你拉拢的对象呗!?!你从头到尾就只对迦尔纳一个人掏心窝子!(意难平)迦尔纳归你,大师兄归读者,行吧?!(x2)难敌你个大猪蹄子…………

不过根据书里的描述其实我大概也能理解为什么难敌对于马嘶不能掏心窝。或许正是因为难敌从小那种孤立无援的环境,原本属于他的关注和权力都可以被随时夺走,所以他无法对一个本身立场就比较中立,需要自己适时去拉扯的人推心置腹,因为他不知道这样的朋友什么时候也会因为另一边哪天背弃他了。就像那些一开始还把他捧着,后来般度五子一来就变脸的长辈一样。为了避免这种伤害他封闭了心扉,而选择了迦哥这样一个对另一边完全没有好感,更有可能完全站在自己立场上的人作为灵魂之友。

简而言之,马哥,你……爱上了一个不敢轻易去爱的人(?)

说了半天……果然,Ajaya的芒果树才是初恋的味道……

DJ卢木多(打开录音):你是我除了迦尔纳以外最重要的挚友——难敌


JOJO开篇Dio被路人扇耳光,他对他爹的坟吐口水,因为他的便宜爹对他的母亲非常不好,这能解释Dio为什么比较狼性,想出人头地,虽不能洗白他想夺走乔家所有家产的行为,却能丰满这个人物,让人理解他的环境造就了一个这样的人。难敌这个反派的心路历程让我感兴趣的原因也是如此。他到底是怎么变成这幅Dio样的?他做Dio事的时候心里又是怎么想?“你们都是小面包”吗?这本书算是试图在给我一个答案。不管这个答案是否“正确”,但作为一个故事,还算是“自圆其说”。算是一千个哈姆雷特中比较有趣的一个。

玄月chang

遍体鳞伤又怎样 为情义何妨

纵然满身伤 也不曾退让


遍体鳞伤又怎样 为情义何妨

纵然满身伤 也不曾退让


晓戈

[FGO]特异点:俱卢—神权没落之时 第133章 窃火

    ‘在我的世界,有这么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位叫普罗米修斯的神明。他参与了对人的创造,并爱惜自己庇护的人类。他看到人类生活的困苦,不惜触动天条,替人类盗取神火。

    主神为了惩罚普罗米修斯,将罪恶释放到世间,并将他锁在高加索山的悬崖上,每天派一只鹰去吃他的肝,又让他的肝每天重新长上,使他日日承受被恶鹰啄食肝脏的痛苦。然而普罗米修斯始终坚毅不屈。’


    ‘你想说明什么?’


    ‘既然知道...

    ‘在我的世界,有这么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位叫普罗米修斯的神明。他参与了对人的创造,并爱惜自己庇护的人类。他看到人类生活的困苦,不惜触动天条,替人类盗取神火。

    主神为了惩罚普罗米修斯,将罪恶释放到世间,并将他锁在高加索山的悬崖上,每天派一只鹰去吃他的肝,又让他的肝每天重新长上,使他日日承受被恶鹰啄食肝脏的痛苦。然而普罗米修斯始终坚毅不屈。’

 

    ‘你想说明什么?’

 

    ‘既然知道这场搅拌乳海的仪式是一场骗局,坐以待毙,你的爱徒们只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你为了你的爱徒们,是否也有普罗米修斯一样豁出一切,盗取神火的勇气?’

 

    为了他的爱徒们……

    苏羯罗的确有对抗世界的勇气。

    在和那位带有金色圣杯的异邦少女一同为盗取不死甘露筹谋划策时,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对抗世界的力量。

    这位少女来自异界,带着一个可以扭转因果的神器,她甚至可以逃过三神的未来视,看穿主神的谎言。

    现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找上了他。

    他愿意成为那位少女口中的普罗米修斯。那个为自己关爱的阿修罗一族盗来不死甘露的人。为此,他不惧任何天罚。

 

    但他忘了,任何看似稳赚不赔的买卖,都必然伴随着某种代价。

 

    盗取甘露的执行者是这位出离因果的少女。主神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而他只需负责确保一切如常,吸引主神的注意力。

    她成功了。

    可是……她成功盗取甘露,又与自己何干呢?

    甘露被一个不属于此世的人偷走了。

    只剩下被污染的乳海,和少女带来的那个扭转因果的金杯。

    大天吞下了被污染的部分,将毒素控制在自己的咽喉。而一无所获的天众与阿修罗都纷纷谴责是对方盗取了甘露,愈发仇恨彼此。

    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或者……当着自己的爱徒和仇人的面,承认自己勾结一个异界的不速之客,盗取了本应属于此世,无可替代的瑰宝。

    失去力量的天众开始变得急躁,他们迫切想要在自己彻底衰亡之前把阿修罗一族彻底踩在脚下。

    而苏羯罗只能看着自己的爱徒们在接连不断的苦战中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在一场争斗中,被天众追杀的阿修罗逃到了他的住处。他的母亲决定遵循待客之道保护自己的客人,保护儿子的徒儿们,面对虎视眈眈的天众,她撑起家中的结界,孤身抵挡天众的神兵利器。

    然后,天众请来了那罗延。

    当苏羯罗回到家中,看到的只有母亲冰冷的尸体。

    害死他母亲的天众,却依旧高座天庭,尽享荣华,饱受敬仰,仗着正法之名无所忌惮。

 

    他愤恨那个给他希望,却又亲手将这希望碾碎的骗子。

    他愤恨那些虚伪,自私又傲慢的天众。

    他愤恨……那些站在天众背后,无条件庇护他们的靠山。

    他愤恨那个以正法之名,让自己的母亲死无全尸的……高高在上的主神!

 

    他恨这个可以借由‘正法’之名草菅人命的世界……

 

    他就像一个捡剩饭剩菜的乞丐一样捡走了那个污染乳海的金杯。他知道,这是足以灭世的凶煞之物。

    但除此之外,留给他的还有什么呢?他已经成了万世罪人,再脏一点还有什么不同?

    再后来,苏羯罗遇见了那个和湿婆长得十分相似的男孩。

    那个男孩叫水持Jalandhara,拥有一双海蓝色的眼睛。他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因为天众的恶行与主神的偏心而失去母亲的孩子。

    苏羯罗知道,这个孩子是大天的一部分。水持不仅拥有和大天相似的容貌与体魄,还继承了他的力量。

    他又一次看到了名为希望的存在。但这一次他却变得小心翼翼,对于这个孩子,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几分是真心的呵护,几分是别有用心的利用。

    苏羯罗教导着这个男孩,告诉他阿修罗一族一直以来遭受的不公和耻辱,告诉他主神对天众的纵容和偏爱,这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将这位阿修罗的导师视作自己唯一的亲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深深印在了心里。

    那个男孩展现出了其他阿修罗所没有的智慧。他迅速平定了内乱,将各个部族团结在一起,很快,他甚至带着阿修罗一族击垮了天众。

    比彻头彻尾的绝望更可怕的,是命运给了你一丝微弱的希望,随后又毫不留情地将它掐灭。

    水持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得知自己身世的水持不甘于做湿婆的一部分。他想要取而代之,成为独一无二的三界之王。

    苏羯罗试图劝阻,让水持见好就收,然而这个被自己一手推上阿修罗王宝座的徒儿,如今已经不再是当日那个孩童。

    为了取代湿婆的地位,水持打扰了帕尔瓦蒂的修行,遭到报复的人却是水持的妻子,那个坚定不移地敬仰着那罗延的虔诚信徒毗羚陀……她如同一道照进幽界的光芒,温暖了那个男孩近乎被仇恨侵蚀殆尽的心。

    现在,这道光芒被无情地夺走了,以最为惨烈的方式。

    被主神夺去贞洁的毗羚陀在悲愤中自尽,而他的爱徒……被复仇的怒火彻底吞噬了心智。明知是以卵击石,明知是粉身碎骨,他决定仍不顾一切地向主神发起了挑战。

    ‘带着愤怒去送死,不叫复仇。如果你打算在毗羚陀死后去为她殉情,我不拦你。但如果你想要的是复仇……就请听我一言。’

    

    送死只需要短暂的一瞬,而复仇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它需要长久的筹划,充足的准备。

    苏羯罗为此已经准备了太久……

    不,从捡起那件凶器的那一刻开始,苏羯罗早已不复存在了。

    他的爱徒不出意外,在决斗中败给了大天。

    但“水持”的力量,并未完全回归大天的毁灭之眼。

    虽然被这个金杯收集的力量,比起大天自身的力量,微小得如同须弥山下的一只蝴蝶……

    但当这只蝴蝶振动翅膀,却足以带来一场席卷三界的风暴。

    接下来,他将目标对准了害死自己母亲的那罗延。

    那罗延利用了他爱徒水持的弱点,而他的复仇,也必然会从那罗延的弱点开始。

    在那罗延的第七化身罗摩,临命终时,体魄与精神都最为脆弱的时候,他让罗摩亲眼目睹了挚爱之人惨死的过程。让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遵循正法,敬他为神的阿逾陀百姓,是如何以他的名义将他的妻子入绝路。

    就像自己的爱徒当年通过神通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被自己敬爱的主神玷污后,心如死灰地一步步走向死亡一样。

    他成功扭曲了这个人类的精神,让主神的化身在崩溃与绝望中对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正法产生了的恨意。

    在那双金红的眼睛里,他看见了灭世的怒火,看见了万物的凋零,看见了……轮回的终结!!!

    那罗延在化身罗摩时,他的神力同时也被分给了罗摩的弟弟们。因此,第八化身奎师那依旧会出现。

    但那又如何呢?

    一个并不完全的化身。一个早就有了裂口的残次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所守护的世界,和他所守护的正法如何凋零。

    这样岂不是更有趣?

    在二分时与末法时代的交界,恶神伽利即将降世。他找到了那个预言中的孩子,那个……适合寄宿的载体。

    当苏羯罗的学生,现任阿修罗王询问他,这个孩子是一位强大的阿修罗王转世的预言是否属实,他给了肯定的答案,并信誓旦旦地说这个孩子定能带领阿修罗一族重新回到阳光下,并一鼓作气夺回三界。

    他的学生果然将那个名为“难敌”的男孩带来了幽界。

    据说,当一个孩童被狼收养,在成长的过程中,他的心性和行为也会变得愈发像狼。

    苏羯罗就像教导水持一样,对这个孩子循循善诱,一点一滴地告诉他,他出生时所遭受的不公,他的父母在象城所遭受的不公,阿修罗一族千年以来遭受的不公。

    骨肉分离的痛苦与幽界残酷的环境让这个人类之躯的孩子变得越来越像一名阿修罗王。那个孩子愈发相信,只有强大的力量能让他夺回本应属于自己的一切……

    

为了名正言顺地成为阿修罗王,他甚至进行了残酷的转化仪式,变成了半人半魔的存在。

    阿修罗和人类不一样。

    人类会因为一个人血脉里百分之一的杂质就将其视为异己。而魔族,却会因为那哪怕百分之一的血缘而接纳他。

    顺理成章地成为幽界的王储后,他开始通过外交手段开始尽可能地拉拢盟友,团结一切可团结的部族,收服各方散乱的势力。

    每当苏羯罗看着这个男孩,他都会回想起自己的爱徒水持曾经的模样。

    连他的命运,也和水持如此相似。

    难敌遇见了他生命中的光芒。

    不,他生命中的……太阳。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温暖,却足以让他疯狂,疯狂到想要紧抓着一缕不可触及的光芒不放。

    为了卑微的人类从天神那里盗取神火的普罗米修斯是什么下场?

    为了一个可怖的怪物将光明带入深渊的太阳……又会是什么下场?

    苏羯罗知道,迦尔纳,或者说,罗泰耶……终将走向怎样的结局。或许迦尔纳自己也清楚。可他还是毅然决定,协助难敌走出暗无天日的幽界,让从小就与父母骨肉分离的孩子回到象城。

    苏羯罗以“孔雀仙人”的身份在他们身边留了下来。

    即便他很清楚,难敌只是自己计划中的一颗棋子。

    他只不过是魔神伽犁的载体……一个充斥着纷争的容器。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看看他们能走多远。

    早已心灰意冷的自己,何时又开始产生这种自己的爱徒能够战胜命运的侥幸了呢?

    果然,他们还是失败了。

    正如自己预见到的那样。

    正如这个故事原本应有的走向。

    正如这个轮回的守护者所安排的那样。

    随着太阳熄灭,那位万念俱灰的俱卢王子,最终还是变成了伽利。

    当马嘶捧着太阳的余烬在他面前哀求,他仿佛又看见了为毗羚陀的死痛彻心扉的水持。

    ‘你根本不是在反抗……你只想要一个轰轰烈烈的死亡,让你看起来和你那两位挚友一样,慷慨赴死……这样你就不必去思考,该如何让玩弄他们命运的人付出代价!’

    他的话惊醒了悲愤欲绝的德罗纳之子。

  ‘为了他们……你能献出什么?’
  ‘一切。’

    那个男人毅然决然地割下了自己额前的摩尼宝珠,鲜血沿着他的额头一滴一滴浇落在熄灭的燃灰上。他颤抖地捧着那染血的宝石,献到了孔雀仙人脚下。

    就像那个割肉献甲的太阳之子。

 

    因缘具足。

 

  “唯有结束这个荒谬的游戏……然后,重塑一个不再由神权肆意操纵的世界……所有人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但这一次,重塑这个世界,并为之制定法则的,将不再是你们。”

 

    

小剧场:

沙雕导演:苏羯罗这个角色是比较冷门的,如果小伙伴们不太容易懂,就这样理解就好:这是一个Teacher为了自己的亲人和学生不惜与神为敌的故事。

贝兹:你们看着我干嘛?我只是人民教师!

咕哒:人民的教师都惹不起,阿修罗的教师惹得起个锤子哦!

迪卢木多:这个故事告诉我们,Teacher才是最可怕的职阶……

苏羯罗:……你们够了啊!说得好像我这种冷门能落地一样……沙恭尼落地的概率都比我高!

沙恭尼:我最多忽悠一下我的亲侄子,您这是主神的化身都敢……佩服,佩服,不愧是被观众们称为高配妈妈洗的存在。


 

没沙雕用的科普:

1. 苏羯罗 Shukra

从《战斗吧Teacher》就埋下的盗取甘露事件揭秘了,这几章信息量有点大。孔雀仙人的来历憋到现在终于可以发……之前孔雀仙人的身份大家都猜了很多,不过要知道能和微安娜一起偷甘露的人,其实并不多。讲真,苏羯罗很冷门,而且这个孔雀仙人也算是缝合了很多灵基的Alter ego,所以大家之前一开始猜了这么久都没猜中,咩哈哈哈哈哈哈……苏羯罗是金星之神,他和毗神的梁子也是很久以前就结上了。天神当年追杀阿修罗,阿修罗躲到苏羯罗的麻麻那里,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因为毗老师大力出奇迹,结界碎了老母没了。所以苏羯罗对天神很反感,而且三神里就对湿婆非常敬重。很多有名的阿修罗王都是他的徒弟,包括安陀加还有大天的小号,帅比水持,不知道的搜一搜应该可以……比大天本人还帅(喂!)。苏羯罗有复活阿修罗的能力,也就是还魂咒Sanjeevni Vidhya。 如果特异点里苏羯罗依旧带这个Bug那小太阳完全可以无限复活。当然,还魂咒在众神之神电视剧版本里是天众独吞甘露以后大天作为一个平衡天众与阿修罗的手段赐给苏羯罗的,由于甘露被盗,也就没有带着还魂咒的太白仙人能让小太阳随时跑尸体了……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不是我不想复活小太阳,这……都是时臣的错!

 

2. 不死甘露

在《战斗吧Teacher》里出现的乳海,被黑圣杯污染,甘露又被盗,是微安娜借着圣杯搞得事,那么如果按照正常的泛人类史,不死甘露又是咋回事呢。

因叔,对,How Old Are You!说的就是你。

因叔又又又又又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整个天众遭到诅咒开始衰老,就像尼伯龙根里面失去了芙蕾雅的诸神一样,然后没办法只能又去求毗老师帮忙,然后毗老师,老干部和大天本人他们就组织了一场搅乳海的仪式。为了从生命诞生的原初之地搅出不死甘露,他们需要阿修罗的帮忙,然后还答应天众和阿修罗平分甘露,但是甘露出来后天众和阿修罗都想独吞,然后按照排队先后又是天众先喝,想要插队偷喝的那位罗睺还被砍头了。最后这个甘露被天众独吞了没给阿修罗喝,天众和阿修罗的势力均衡被打破,天众获得永生和力量,阿修罗白白打工,所以梁子更大了。也是那时候,苏羯罗为了不让阿修罗继续被欺负,求大天赐予他还魂咒,好让他有复活阿修罗的能力,和天众能制衡一下。苏羯罗非常喜欢湿婆,是因为只有湿婆对他们阿修罗一族也是平等的——大概湿婆自己本来也没有什么区分心,一切看自己高兴。但阿修罗还是被压着打了很久。后来湿婆愤怒的化身水持大帅比被苏羯罗捡到,复兴阿修罗一族都是后话了。

 

这几天发奋创作,是为了补偿大家在娜娜和迦哥的名字下发现那么多辣眼睛的东西。这部分的伏笔是我在《战斗吧Teacher》的末尾就已经埋好的,不是有人什么时候正好在贴吧还是哪里说了水持或者谁的~欢迎对号入座。(厚颜无耻的笑容)

写长篇,又不是仲永指物作诗立就。故事快要收尾,谢谢大家一路的陪伴。我会继续厚颜无耻地写下去的~

 

 


浓缩减糖拿铁

大概是13MB迦尔纳的一些碎碎念

*主要参考13MB迦尔纳的形象(少量参考了其他文章、小说和资料)

*日常碎语,不深入考究,不表达观点,只是表达一时的感受

*难迦CP滤镜严重


迦尔纳的成长有三种不同的可能性,他本就是天神、恶魔和人的复杂混合体。被贡蒂弃入恒河、依仗着升车、在罗陀之爱中长大,以罗泰耶之名为人所知,他可以作为一名普通车夫,安享天命,但偏偏又生有宝甲,这绝非凡俗之物与他血肉相连,昭显他并非凡胎,他问着自己是谁,罗陀笑而不语,一种身份的失却感,让他难以充分去爱他所拥有的幸福,作为持斧罗摩的弟子,手握胜利弓,所向披靡,王者所不能及,然而却受限与苏多种姓的身份,被轻视、被视作邪恶。迦尔纳的选择难道不多吗?父母妻子...

*主要参考13MB迦尔纳的形象(少量参考了其他文章、小说和资料)

*日常碎语,不深入考究,不表达观点,只是表达一时的感受

*难迦CP滤镜严重


迦尔纳的成长有三种不同的可能性,他本就是天神、恶魔和人的复杂混合体。被贡蒂弃入恒河、依仗着升车、在罗陀之爱中长大,以罗泰耶之名为人所知,他可以作为一名普通车夫,安享天命,但偏偏又生有宝甲,这绝非凡俗之物与他血肉相连,昭显他并非凡胎,他问着自己是谁,罗陀笑而不语,一种身份的失却感,让他难以充分去爱他所拥有的幸福,作为持斧罗摩的弟子,手握胜利弓,所向披靡,王者所不能及,然而却受限与苏多种姓的身份,被轻视、被视作邪恶。迦尔纳的选择难道不多吗?父母妻子之爱,令他安乐。父神之怜,他所到之处,苏利耶之光常伴,甚至不容他受一点皮肉之苦。仅仅只是为了和刹帝利平起平坐,就让他倒向了难敌,倒向了非法,可选择的路千千万,他偏选了一条末路,苏利耶之光可使人明晓世间万事,他怎会不懂他已将自己的灵魂送给了阎魔。他的人格一点也不稳定,时而超然,像苏利耶普照世间一样愿意施舍出自己的一切,化作驱散黑暗的暖光,正法神常驻他心中。时而自我厌恶,被卷入自责和羞愧的车轮中,觉得自己卑贱又缺乏贬低,任由这种低级的意识寄生在灵魂的暖巢中,让自我不断膨胀膨胀,直至撑开他虚弱的外壳,甚至肆意地以仇恨报复仇恨,羞辱敌视的目光,在这灵魂的炼狱中,他依仗着太阳的光芒,以为阿奢尼的火焰又能奈他何?连苏利耶也落了泪。


天神的高贵,人的平静,恶魔的疯狂,或高或低,他都还没能想清楚,要走怎样一条路,只有朦胧的渴望,忽略了所爱之人的挽留,新生的痛苦在年轻的心中犹如干柴烈火,一点火星就能燎原。校场封王,惊鸿一眼,千古佳话。是难敌太高傲,相中了就是他的了,擅自为迦尔纳选了路,只用盎伽这一个邦国,就换了生死不弃的挚友。灌顶礼湿了他的发,迦尔纳像风雨中被打湿的莲花,又喜悦又羞愧,地位的变换来的太突然,难敌此刻太伟岸,一下把之前伤他的明枪暗箭挡在了王权的巨墙外,一朝君王垂拂拭,剖心输丹雪胸臆。他们沿着烛光进到象城皇宫,一夜很漫长,足够让他们发现彼此的痛苦是如何相似,难敌实现了迦尔纳的渴望,迦尔纳成为了难敌的利剑,成为直射进他生命的阳光,成为他日后为所欲为最强有力的依仗,一个人是难以堕落的。难敌用偏爱留住了他,因为他从来不会不顺着他的意,只会引出迦尔纳压抑的欲望,甚至可以迁就他的任性,可以从来不端他最爱端的王储的架子,难敌认识到了迦尔纳的骄傲,知道他的心软,日后只要迦尔纳心生退意,难敌眼眶一红,迦尔纳就觉得全世界都是错的,全世界都亏待了难敌。难敌也发现自己离不开他,他比溺爱他的父王母后更可靠,持国目中无光,怎能照耀难敌?身为长子,却因眼盲要让位给自己的兄长,总是被众人托举的,完美的般度,嫉妒像风湿一样,时不时发作,持国本就是恐惧的产物,生来就被种下剧毒的种子,在般度投下的影子中欣欣向荣地生长,所以当难敌被宣布为恶神转世,将来会不顾正法,祸乱世间时,持国看到了那个盘踞在他心底地恶魔,那些长辈律法的压力,那些不公冷落的视线。般度已经先他获得天神托胎之子,自己费尽周折,终于获得百子,却被宣告要杀死自己的孩子,这残酷令他心生反意,他把难敌当作他受不公的象徽,把难敌不能得偿所愿自然地认为是不公,持国无意中把自己颠倒的认知传了下去,把剧毒的种子栽在了难敌心里,使得难敌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权拥有什么,无权拥有什么,这个世界只剩下他霸占的阻碍,可恨的绊脚石。迦尔纳,难敌心中的希望,眼中的月亮,身上的檀香液,为他举行马祭的迦尔纳,把这个世界的王座放到他面前的迦尔纳,为了他心中的痛快的欲望,和亲兄弟刀刃相向的迦尔纳,愿意和他一起沾染世界的污秽,把德行扔弃到淤泥中的迦尔纳,甚至可以割掉生为自己血肉的宝甲和耳环,也不愿放掉难敌的手。阿周那有毗湿奴的化身驾车,犹如命运驱驰而来,我知道前方只有死路,我身为太阳之子和俱卢族的英雄不能在挑战前退缩,不能败坏我老师的英明,我身为般度族的长兄,出于对母亲的承诺,不能对兄弟痛下杀手,我身为王子的挚友和护盾,只能在他身前死去,原谅我的死吧,难敌啊!原谅我在你面前浇灭了你的依仗,你的希望!

深陷的车轮告诉我已经不能再前进了,得胜弓拿不起,我只有一死,让恶终结。  

迦尔纳死去的战场上,苏利耶不愿再露脸。


晓戈
校场封王那段老福特居然这么接的...

校场封王那段老福特居然这么接的……真的很懂啊!

校场封王那段老福特居然这么接的……真的很懂啊!

路过而已

和亲公主-3

我回来了!!中考完之后还要报名分班考……接下来的一个半月,我!不!断!更!一天一更起步!(此人已疯,给个罗刹肝谢谢,顺便预约手术)注意事项如上,可以翻到第一篇查看,半年没玩游戏没看剧,有新设定觉得好可以呀在评论区说,我尽量圆,雷到不负责,oov预警,文笔渣预警,马,迦,周,都是月设,小太阳性转(迦尔纳=迦尔娜)魔改剧情预警


1

迦尔纳的箭术已经炉火纯青拥有了不弱于马嘶的武力

马嘶有时候会问她家里的情况

“我拥有幸福的家庭”迦尔娜带着笑意“我有爱我的父母,他们支持我,即使这会让他们遭受指责和谩骂。”

马嘶轻轻拥着友人瘦削的双肩,他是个笨孩子,不会讲述种姓的哲理和奥义,他只会...

我回来了!!中考完之后还要报名分班考……接下来的一个半月,我!不!断!更!一天一更起步!(此人已疯,给个罗刹肝谢谢,顺便预约手术)注意事项如上,可以翻到第一篇查看,半年没玩游戏没看剧,有新设定觉得好可以呀在评论区说,我尽量圆,雷到不负责,oov预警,文笔渣预警,马,迦,周,都是月设,小太阳性转(迦尔纳=迦尔娜)魔改剧情预警




1

迦尔纳的箭术已经炉火纯青拥有了不弱于马嘶的武力

马嘶有时候会问她家里的情况

“我拥有幸福的家庭”迦尔娜带着笑意“我有爱我的父母,他们支持我,即使这会让他们遭受指责和谩骂。”

马嘶轻轻拥着友人瘦削的双肩,他是个笨孩子,不会讲述种姓的哲理和奥义,他只会用最为朴素也最为真挚的方式表达,通过温热的身!体和紧密贴合的肌理

迦尔纳从马嘶的怀抱中坐起,尼摩宝珠与她额上的日轮相贴,查觉到友人的不悦,迦尔纳的轻语在友人耳边落下“我选择了一条极为艰难的路,但我从不后悔,如果……我很高兴我选择了你的方向”

“明天跟我一起去训练吧”马嘶用双臂环住挚友纤细的腰让她坐的稳些,“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2

第二天一早,马嘶就和迦尔纳汇合,他们起的比平常早了一个小时

德罗纳一直很反对迦尔纳与王子一起练习,但他也没有将这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赶走,小河滩也被“划归”给迦尔纳与王子们的场地隔着一片树林

马嘶露出爽朗的笑容,凭借这几年无数次来回穿梭的经验巧妙穿梭,这片树林曾将他的生活分成两半,他为难敌明艳的笑容而喜悦,又期待河边矫健的身影,现在他将完整


3

难敌对于马嘶的“秘密”赶到好奇和兴奋

自从有了那个人的存在,马嘶总是在日落之前离开,他曾打趣为“心上人”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马嘶离开的失落

他的挚友,似乎被别人“分享”了

马嘶今天来得很早,德罗纳上师未临,难敌正在和难降闲谈

“阿修”不远处传来有些暗哑的声音,难敌听见了声音主人的呼唤,这是马嘶的小名,除了他极少有人这么称呼,现在这个名字却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出现

“这里是……”

“我父亲的道场”马嘶有些气虚

难敌将目光转到马嘶身上,他注视着亲密的友人,此时马嘶将目光从白色的身影上抽出与难敌对望,喜悦自眼中闪过,随后牵着另一个人向他走来

目光下挪,难敌看见了与马嘶一同来的人,纯白的身影在日光中略显模糊(白的反光),青蓝色的莲目如同清澈的恒河水(几千年前的,现在的打-死也别喝,毕竟打-死比喝了舒服)


4

“难敌旦那”马嘶注视着自己的友人“这是我父亲的另一个弟子,他……”

“他也是个勇武的战士,对吗阿修”难敌很自然的接过话,他直视着那双青蓝色的莲目,里面是坦然和自信

“需要我证明吗,难敌王子”迦尔纳并不怯场,在平时的闲聊中马嘶也会提及这位友人

“那么请在我的身边证明”难敌伸手扶住了眼前人的双肩,适当的肢体接触可以加深关系这是他从小就学会的窍门,果然修长白皙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无声的回应难敌的邀请

难敌的直觉告诉他,这会是个美丽而强大的存在,或许他会为之疯狂












千重雪

我的意难平 (性转!AU!)

[图片]
如果当初小太阳没被抛弃他是不是就能健康长大了...也不用死的那么惨。他和般度五兄弟估计能非常正常的交流,然后娜娜也不会那么emo。

这个AU里大家全是性转!所以按照性别红利来说并不存在弃婴的可能性(x)迦姐姐是天赋+全能型选手+Riding A,巨苇妹妹是身体素质超好+筋肉女高达+不讲武德。姐姐前期比较厉害,但是后来妹妹就能和姐姐打平手了。另外此次取胜弓是姐姐凭本事从老师那里赢来的奖励,不存在debuff。

姐姐和难敌(女)是在一场比武大会认识的,属于一见钟情类型。但是由于姐姐特别天然,她们俩就开始了“好想急死你”的慢热剧情。每天发的狗粮足够把大师姐和妹妹们撑死,但是她却担心妹妹和...


如果当初小太阳没被抛弃他是不是就能健康长大了...也不用死的那么惨。他和般度五兄弟估计能非常正常的交流,然后娜娜也不会那么emo。

这个AU里大家全是性转!所以按照性别红利来说并不存在弃婴的可能性(x)迦姐姐是天赋+全能型选手+Riding A,巨苇妹妹是身体素质超好+筋肉女高达+不讲武德。姐姐前期比较厉害,但是后来妹妹就能和姐姐打平手了。另外此次取胜弓是姐姐凭本事从老师那里赢来的奖励,不存在debuff。

姐姐和难敌(女)是在一场比武大会认识的,属于一见钟情类型。但是由于姐姐特别天然,她们俩就开始了“好想急死你”的慢热剧情。每天发的狗粮足够把大师姐和妹妹们撑死,但是她却担心妹妹和葵花啥时候结婚(葵花:...谢谢关心???)。后来姐姐不想凑100+5抓马的热闹,早早去隔壁自立门户了。这样她俱卢大战的时候大概会采取瑞士定位(日常乳瑞),边缘ob,或者冲上去一巴掌一个把难敌和娜娜打醒(x)。

所以按照这个发展姐姐应该是Rider/Archer才对,因为完全没有因陀罗老叔骗黄金甲的剧情,所以Lancer完全没可能...

私设:娜娜用千里眼(真*千里眼)的时候眼睛会变成银色,类似于狂娜一破。后来娜娜的子孙里会有特别稀有的真*千里眼魔眼持有者。真*千里眼是一种“必然达成的结果/连结因果之箭”的“贯穿之魔眼”,属于虹级魔眼的亚种,但其实是净眼的一种。学名是烙银之魔眼,英文学名是Arjun Rank Mystic Eyes。Arjun(娜娜的名字)有“清明,澄净,银色”的意思。

私设2:后来一个持有真*千里眼的阿三妹妹去时钟塔求助,因为这个魔眼对非神代魔术师的负担很大,而祖先继承魔眼的人都早早死了。和事件簿联动的故事...这之类的。

私设3:怖军大概在这个AU里是胸大无脑的吃瘪专用户,怖军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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