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网易轻博

    “窗外的雨怎么还没有停，被淋湿的回忆怎么还没有忘记”

                                  ——不如我们就算了吧

  .

    不如，把你丢了，再也不找回来了。

     “要不我们还是分手吧，我们，算了吧。”

    在又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一朵又朵的烟花从空中绚烂绽放，伴随着清脆的鞭炮声。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青和济，刚吵完架。

  也许是吵累了，或者是吵习惯了，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摔东西、离家出走……

  济很冷静，冷静的那双透亮的眸子毫无光泽，他倚在门前，停下了争吵，就像用说出“我们去吃饭”那样的语调吐出那几个残忍的字眼。

  青愣住了。

  外面的鞭炮声依旧在噼里啪啦的响着，时光仿佛定格在了这一刻，明明开着暖气，屋内却似埋了三尺寒冰。

  最后，青艰难回答:“现在在过年，过完年我们就分开，好不好？”

  济点了点头，回了自己卧室，青则跑到离他的卧室最远的客房。

  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之下，好似分布在地球两端。

  明明，当年爱的那么深……

  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青涩的小孩子拿着玫瑰花给济表白。

  他小心翼翼，又张扬如火。

  济欣然应许。

  骄阳似火，蝉鸣与布谷鸟叫声与潺潺小溪流水交织在一起。

  青和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盛夏。

  那个夏天，他们有了好多个第一次，第一次约会，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同床共枕……

  热恋，是一首轰轰烈烈的歌，迟早会唱完。

  过了那个夏天，还有第一次争吵，第一次摔东西，第一次离家出走，第一次分屋睡觉……

  他们的恋情，不可避免的走到了尽头，就算他们依旧深爱彼此，可他们累了，厌了，倦了，这日复一日的枯燥争吵。

  年很快过完了，他们还是算了，济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退出了他们的家。

  三月的风拨动着人的心弦。

  今天是惊蛰，窗外雷声滚滚。

  奔浑驰暴雨，骤鼓轰雷霆。

  分明是万物复苏的春天，外面却罕见的大雨倾盆，黑云压城。

  这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啊。

  济望着雨点打在玻璃上，脑海中不可避免的想起了上次雨天，没带伞的他，被青以自己年轻为由，把自己的外套披到了济的头上，回来后的青就因此发烧感冒……

  这一想，勾起了他们更多美好的过往。

  陷入回忆的济不禁轻笑，一阵剧烈的雷声刮过，又把他拉了出来。

  济趴到了窗边，一边眼眶忍不住的泛酸，一边逼自己忘掉那些过去式。

  他相信，青的那边的情况也大同小异。

  他们仍旧深陷在回忆的泥潭止步不前。

  可他们，还是算了。

  觥筹交错了半晌，众城拟已倒了半数。泰扛着任，菏拖着枣，照扯着临，顺便拽了下差点倒地的滨和营。烟、威勾肩搭背，走得颤颤巍巍，聊、德相互扶着站起，潍趴在淄的肩头，哼哼唧唧的。

  “看好了小青儿，别让他走着走着再掉沟里！”刚走出去半步，淄便叮嘱道。

  “路上小心！”济目送着他们走出酒店大门，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影儿渐渐变淡。回过神来，济的视线落在趴在他腿上的青身上。

  “醒醒吧，再不起来这顿记你账上~”济捻捻腿上的人乱蓬蓬的一绺头发。

  “这不有亲爱的省会在嘛~”仿佛粗麻中掺了蚕丝，半睡半醒的青沙哑的嗓音里，济听出一丝甜腻，带有一抹撒娇的意味。

  “省会要‘会省’，所以这顿你请~”济不依不饶地打趣。

  “那想想看 要补偿我什么好呢……”青忽地一下环住济的腰。

  “行啦，走吧”，济报复性地捏一下青弓着的腰，“钱我早付了。”

  “什么时候？”

  何时乘空让济溜出了他的视线？青满脸疑问。

  “你抱着酒瓶子和烟比着唱歌的时候——”

  青清晰地看到济微微抬起的下颌，上扬的唇角划出好看的弧度。趁其不备，他猛地捏住人的左臂，猫儿一样地用脑袋一下下蹭着。

  “走吧小嘎啦，再不走人家要撵了~”济从青的背上抓了一下，顺毛似的轻抚着。

  “走走走，需要我抱着你吗？”青慢腾腾地起身，不老实的右手顺势勾住济的后脖颈。

  “别贫了。”

  济拍掉那只不安分的爪爪。

  走出酒店，就进了深夜的地盘。初冬的风带着股尖刻的厉凌，吹得路旁的灯光渺茫，跳动的光点不住摇曳，如同蛋糕上燃起的点点烛火。

  两人并排走着长长的路，身子缩在各自的棉服中，默默地，谁也不作声。

  忽然，一只爪爪探进济的口袋，冰块儿一样，冻得他一激灵。济摊开手将其包裹，紧紧捂着。

  “穿这么薄？”

  “没想到晚上这么冷……”

  两人绕着绕着，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

  这样一个对温度极其敏感的城市，不到30度就叫苦连天，一到零下便吱哇乱叫……

  想着想着，济就笑了。

  凛冽的风再次吹来，似乎没那么冷了。

  青却一直沉默着，冰雕一样的。纵使手掌包于温暖，长长的、近乎黑暗的夜路却把他蒙在沉浮数百年的记忆阴影里。

  那也是一条长长的路，一样的望不到头。

  惨白清辉在地面划动，剑一般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星星睁大了惊恐的眼。

  看上去高大健壮却无力反抗的鲁满面愁容，一下下地拍着他的肩，济扯着他的衣袖，嘴唇翕动着。

  那时，他却听不清济的声音，耳边只有隆隆的风声呼啸而过。

  “等我！”

  两个字响彻在冰冷得近乎僵硬的空气里。

  他怔怔地看着被鲁抱在怀里泣不成声的济，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此情此景下，济的口型不知何时已一笔一画写入他的内心。

  直到一路上的陌生景色不断向他强调一个严峻的事实——他离开了他所依恋的社稷。

  进到那间小盒子里，也是这样一个深夜。

  沉重的羊绒窗帘之后，是寡淡的月光，照在水杉纵横的条纹上，白惨惨的。

  “呼——”

  猫头鹰忽近忽远的低语似哀悼的夜曲，青连忙拉上窗帘，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战栗，心里全是鲁温暖的怀抱和济轻声细语的摇篮曲。

  “哥……为什么把我独自丢在这里……”

  抱着床角的青瑟瑟发抖，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从无底深渊伸出，把他往下拽……

  “呜——”

  鸮突如其来的亮嗓一阵狂风似的刮过来，青栽倒在地，因极度惊恐而皱缩成一团的脸蛋直接贴上木地板，冰凉光滑的触感更添毛骨悚然。

  “等我。”

  青爬起来，记起了临别时济的口型，于是张张嘴演示出来。

  “等我。”

  “等我。”

  “等我！”

  “等我……”

  青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两行温热划过脸颊，

  “可是哥，你们现在在哪呢……”

  “只见那 垂柳依依荷花满，

  晚风轻拂明湖畔。”

  一阵悦耳的铃声打破了寂静的夜，济按下接听键，威等欢快的声音尽收入耳。

  “济哥，我们到家了！”

  青忽然回过神来，浑身如同电击般震颤着，感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热乎起来，满腔热血重新开始流淌。

  到家了……

  是啊，他已经回来了。

  青一跃而起，重新搭上济的肩，压得人险些摔倒。

  “瞎扑棱么？”济吓了一跳。

  青不住低语：“我终于回来了……”

  “回来了，就很好啊。”

  两人各自侧了半边身子，一同进门。

  客厅茶几上散落着几个橘子，其中一个已被掰成几瓣，静静地瘫在桌上。

  “它在等着你呢。”济捧起那个橘子。

  “我们都在等着你。”他把橘子送到青嘴边。

      生死离别已缠绵，此刻，所谓阴晴圆缺，只剩对影，无眠。

  .

  01.

  北风呼啸，枯黄衰败的叶子散落满天。

  他们是在医院遇见的。

  人工湖旁边种满了柳树，这里仿佛被本整片世界隔绝，仍旧绿意盎然。

  果然，柳树这种植物是非常有灵性的， 发芽早，凋零晚，因为它不舍得这个世界。

  可惜，人舍得。

  青拿着病历单，没有一丝犹豫，跳了进去，令没有温度的寒水一点一点的把他刺透。

  巧的是，济正在对面的长椅上发呆，看到了，那个小孩子任性妄为的一幕，立马想起身冲过去，可惜被他这随着季节一起破旧不堪的身子绊住了。

  他一边疯狂喊人，一边剧烈咳嗽起来，然后缓慢的移到湖水边。

  幸运的是，这个时间，医院外面的人并不算少，没等几秒，就有一个健壮的大汉，把小孩子捞了上来。

  青刚溺水没多久，出来之后还是清醒着的。

  只是那双暗淡的眸子，没有一点神采，青浑身湿淋淋的，狼狈不堪。

  一阵风卷起一片枯黄的树叶划过他的脸颊，他看着刚刚扔在岸上的病历单和那些难吃的要死的药片，颓然的跌倒在了地上。

  他突然，控制不住的，很想很想撕心裂肺的大哭一场。

  济曾经是个十分优秀的精神科医生，曾在自己得癌症之前治愈过几个抑郁症病人。

  本来，他的身后是一艘结实的帆船，带着他往汪洋大海深处游去，可惜，船翻了，他病了。

  多年来留下来的职业道德，使济第一时间赶到了青的身边，他半跪下来，忍着自己身上的不适，低声安抚着青。

  他的目光无意间撇到了病历单上:

  重度抑郁、焦虑。

  年龄的那一栏上，填的是十四岁。

  身边的悲剧见多了，济没有太大的感慨，现在，他的目标，只是让这个该肆意享受青春的孩子，活下来。

  他是病人，可他现在又成了医生，只不过医疗者，仅青一人。

  他们就像被卷入宇宙中的漩涡的孤独流浪者，成为彼此唯一的救赎与希望。

  又一阵风刮过，吹的只穿着单薄的病衣的济不得不停下安慰，任由剧烈的咳嗽像浪花一样把他冲垮。

  青意识到了，对方也是个病人，于是他自己揩干了泪花，搀扶着济，再次向那个充满窒息与绝望的病房走去。

  02.

  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

  皎洁柔和的月光带着窗外几点法桐的斑驳映射进来。

  这段时间，青一直呆在济的病房里，戴着耳机，坐在窗边，玩着手机，不说话也不离开。

  济应付了几个医生护士，终于又离开了喧闹的世界。

  天黑下来之后，他的身边，又仅留青一个人。

  突然，济冷不丁的开口叫倚在窗边的那个小孩子的名字，青摘下耳机，应了一声。

  “你家长电话号码是什么？”

  接下来迎来的是一阵诡异的沉默，像龙卷风爆发前的黑暗。

  还好，又一个护士进来询问济的情况，打断了这一切。

  等天地万物再次寂静下来，青答非所问:“你病的很重。”

  济苦笑:“医生说我活不过今年。”

  青又想戴上耳机，济终于忍不住提醒道:“明天周一。”

  “没关系，我因病休学了，而且我已经早就学完初中内容了，等着中考就可以了。”

  “对不起，但……”

  济还是要联系这孩子的家长，他不能留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小孩子过夜。

  青知道他想说什么，迅速的报出了一串手机号，济连忙跟着一个键一个键的摁了过去。

  听电话是对面那阵压抑的“嘟嘟”声，青又补充了一句:“那是我爸的号码，不过应该不会有人接，毕竟他半年前被撞死了，我妈也是。”

  济挂断了电话。

  良久，他怕刺激到青，小心翼翼的问了句:“你现在跟谁一起住？”

  还好，青回答了:“我跟我姨他们住一起，不过他们都说我是天煞孤星，克死了我爸我妈，算命的也这么说，巴不得我死外头。”

  济突然开口“我从出生开始就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直到就业成才都没有被别人领养过，以后我死了，恐怕也不会有人记得，所以……”

  你收留我，我也收留你。

  青打断他:“放心，我会记得。”

  “你在医院过的开心吗？”

  青放下手机，想了一下:“谈不上来，看病啥的，我都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人面对，你也看见了，我今天拿到结果之后就想结束这一切，但至少，医院的空气很清新，不会像在我姨家里那样，我没有一刻不想死的。”

  到底是多绝望，才会觉得医院的空气清新。

  “那我们拉个勾，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我也不是了，好不好？”

  “行啊。”

  繁星点点，透过树梢。

  青最终在济的病房成功留了下来。

  03.

  命运的齿轮无情的把短暂的时光粉碎着，他们迎来了幸运的黄金时期。

  济的身体时好时坏。

  有时候，在蓝天沉寂，阳光恰好的正午，他们会互相搀扶着彼此在医院中的花园踩着细碎的鹅卵石散步。

  有时候，济实在难受到无法下床，他会突然冷不停的抽背青初中这些年来所学的知识点，或者给他出几道题。

  青只是给他姨说自己这段时间住同学家，后面就石沉大海了，他姨这么些天来，没有问过他一个消息，打过一个招呼。

  他自己有父母留下来的遗产，不愁看病的问题。

  有时候，济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他们甚至可以去的医院附近的公园、食堂、游乐园……

  济也会陪着青看他的病历单上渐渐转阴为晴，坚决不想自己的病历单。

  青控制不住情绪、乱发脾气的时候，济总会强忍身上的不适，抱住对方用尽浑身的力气安抚他。

  青控制不住情绪的次数越来越少，济的病越来越重。

  但那和青无关。

  在曾经，济仅是一名十分优秀的医生，但现在他也成了一名十分优秀的老师，只不过对象，只有青一人。

  当然，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和青不仅是医生和病人，老师和学生的关系。

  确切来说，他们像两朵玫瑰，一朵在悬崖边努力求生，另一朵在沙漠里被活活渴死。

  微风促使他们相遇，烈日逼迫他们结束。

  济察觉到了自己对小孩子的那份特殊情感，可他，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无法迈出第一步。

  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

  恰好，幸运的是，他们的确是微风中彼此相恋的两朵玫瑰。

  清晨，雾气萦绕，冰花弥漫，青踩着大雪，手捧着永不凋零的塑料玫瑰花，急急匆匆的赶回了医院，向济告白。

  至少这短暂的人生，没有白来一趟。

  济把花插到了床头的小瓶子里，然后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对戒指，直接戴到了青的无名指上。

  毕竟，济已经没有剩多少时间谈恋爱了。

  没有学校所打压的早恋，没有世俗仍未完全接受的同性恋，没有偏见和歧视。

  屋外，天寒地冻，叶落树枯。

  屋内，他们互相交付着彼此最真挚最幸福的初吻。

  济活过了冬天，熬到了新年。

  连医生都说是个奇迹。

  青居然好了。

  这又是一个奇迹。

  百花齐放，万物复苏，一切都在好起来。

  在济的强求下，青仍然没有去自己姨家住，却回到了久违的校园，医院和学校两头跑。

  毕竟，济现在算是他唯一的家人了。

  按照济的构想，让青考上重高去住校，然后再顺利升入好大学，离这个伤人的地方，远远的。

  后来啊，济清醒的时间，确实越来越少。

  可他还是熬到了蝉鸣声声，骄阳似火的盛夏，看青拿着录取书自豪的向他炫耀，济留下了好好生活的遗言便安心的睡了过去。

  在生命的走廊，有人静静陪你到尽头，何其幸运。

  青按着济的遗嘱，接过了活着的接力棒，努力的继续向阳奔跑。

  青按照济的意愿，把他埋葬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经常想念，偶尔来看，毕竟青的高中和大学，都是在外地读的。

  04.

  大学毕业后的青，还是回到了这座城市。

  这里，不仅埋葬了青的痛苦与绝望，他的全部幸福欢愉以及爱情，也都葬在了这片孤独的小城。

  他的过往，细数皆是。

  青这种本来就天赋异禀，而且老天爷又赏口饭，长的又好看的男孩子，工作之路上是顺风顺水。

  闲暇之余，他抽出空来断断续续的写了一本小说，记录他最快乐的那段时光——和他的挚爱一起在医院畅想浪漫的日子。

  没想到那本小说，成了畅销，很快，又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

  有好多网友，说看了这篇小说，深刻意识到自己多幸福，然后就寻找他们的对象复合了。

  青的私信开始爆满，粉丝开始激增，而青，依然和平时一样，拒绝一切告白，坚持不卷却能做到完美的生活。

  烟曾经来采访过青。

  他问青:“这是真实经历改编吗？”

  “差不多吧，不过没有改编，全是我真实经历， 但是恐怕也不会有人信，所以你爱信不信，没想到吧，我是个奇迹的化身，我们都是。”

  “你写这篇小说，是为了走出来吗？”

  “没有想过走出来，我陷进去的又不是什么泥潭深渊，是幸福，是希望，济说过， 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就这么被一笔抹去， 我说我会记得，可我死了之后，还不是被抹去了， 所以我只好趁我还记得，执笔把一切都记录下来。”

  “不考虑找对象了？”

  “我的心房，上了一把又一把沉重的枷锁，里面只锁了济一个人，再也分不出其他空间了。”

   “好了，采访就到这里，谢谢。”

  这段采访，又引起一阵高潮，他们的故事，好像莎士比亚的戏剧那样蔓延传播。

  然后，热度过去后，又归于平静，不过青相信，无论如何，济都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又是一个夏天，青来到了仍旧荒无人烟的坟墓，用小拇指上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轻轻的把紫玫瑰放在了坟边上。

  “这些年来，我听你的，一直在好好活着，可我也是真的想你，很想你。

  安心吧，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现在我把我们的故事公示于众人，肯定会有人一直记得你了。”

  青站起了身，看晚霞如潮和夕阳交错在一起，在空中闪耀，他一步一回头的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