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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狮子学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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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庭音书

【青狮子学级/帝弥雷丝】黎明王座(第二部21-23)

第二十一幕


“……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为你介绍一个拥有纹章的男人……”

希尔凡话音未落,“啪”一声,一巴掌就落在他脸上了。


他看着女孩子怒气冲冲地迈着大步离去,叹了口气。外表看上去斯文清秀的模样,谁知道脾气这么冲,这回算自己识人不清,下次得小心些。

他轻轻揉揉自己的脸颊,那姑娘手劲颇重,生挨这一下还真挺疼的。


“希尔凡。”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左右看看,发现了他此刻最不想遇见的人之一——贝雷丝坐在街边餐厅的茶座上,看样子是围观完了全程闹剧。

课外辅导是跑不了了。他拖着步子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侍者端来一杯冰水,贝雷丝推向他...

第二十一幕

 

“……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为你介绍一个拥有纹章的男人……”

希尔凡话音未落,“啪”一声,一巴掌就落在他脸上了。

 

他看着女孩子怒气冲冲地迈着大步离去,叹了口气。外表看上去斯文清秀的模样,谁知道脾气这么冲,这回算自己识人不清,下次得小心些。

他轻轻揉揉自己的脸颊,那姑娘手劲颇重,生挨这一下还真挺疼的。

 

“希尔凡。”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左右看看,发现了他此刻最不想遇见的人之一——贝雷丝坐在街边餐厅的茶座上,看样子是围观完了全程闹剧。

课外辅导是跑不了了。他拖着步子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侍者端来一杯冰水,贝雷丝推向他:“冰敷一下吧。”

他道了声谢,端起来往脸颊上一冰,被杀得龇牙咧嘴。贝雷丝半是同情半是嫌弃地看着他摇摇头。

 

长痛不如短痛,早死完早超生,毕竟是在镇上,老师也不好长篇累牍地教育自己。希尔凡整整衣领,端正坐姿:“老师,想说教的话,现在可以开始了。”

“休息时间。”贝雷丝叉起面前碟子里的一块蛋糕,送入口中,“再就女性问题说你,我自己都觉得话多了。”

希尔凡被她堵得一口气不上不下,他惯常套路别人,但他面前这位是个天然的反套路高手,遇上了只能吃瘪。

 

他干笑两声:“那可真是女神保佑,天天被殿下和英谷莉特轮流教训就够我受的了。”

“讨厌女性是你的自由,”贝雷丝又用叉子叉了一颗草莓,“虽然我觉得因为厌恶纹章而迁怒于女性没什么道理。”

 

希尔凡扬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拉成一条硬直的线。

他远比帝弥托利机灵,知道如果想掩饰某些秘密,不完美的表象比完美的要来得轻松容易的多,把黑暗丢在一片混沌里,让它安静无虞地沉睡其中,直到丢弃者自己都找不到端倪,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吗?

而现在那片黑暗被对方随手一叉子戳中,甚至还轻描淡写地曝露在阳光下。一时间戒备和敌意潮水似的涌起,他持杯的手垂落,玻璃杯撞在桌角,冰水一荡,溅开在桌面上。

 

“老师,我说过吧?像你这样拥有纹章,却能过着与纹章无缘生活的幸运儿,有时真令人觉得十分碍眼,恨不得……”

“……杀了我?”贝雷丝替他说完,想了想,以一种客观的口吻作出评价,“短期内你应该很难做到,不过有理想总是好的。”

“……”

希尔凡觉得再聊下去自己要炸,也顾不得礼貌不礼貌了,站起来,生硬地说:“我不打扰老师休息了,谢谢你的冰水。”

 

贝雷丝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希尔凡转身正准备离开,就听见她在身后说:“希尔凡·乔瑟·戈迪耶,大家平常怎么称呼你?”

希尔凡被问懵了,回头:“希尔凡啊。”

“对,不是戈迪耶。”贝雷丝没有看他,“可不是所有人都只盯着你的纹章和血统的。”

——这毫无说服力好么?

“如果不相信我的话,去问问你的朋友和同学们怎么样?在他们眼里,你到底是希尔凡,还是只不过是戈迪耶纹章的继承人?”贝雷丝摆摆手,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希尔凡发着愣走了。

别逗了,这种奇怪的问题问出去,大家只会以为自己撞到头了吧?

 

他一路心不在焉地晃回大修道院,在教室附近望见某个人影,一时之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因为素行不良遭了报应——今天遇见的三位女性,一位比一位难缠——拔腿就想溜。

但对方已经发现了他,远远就喊他的名字,快步走过来。

希尔凡只好装作刚发现她的样子:“哟,英谷莉特,回来了?情况如何?”

 

他们之前为调查她的相亲对象,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英谷莉特第一时间就给父亲去信,简单说明了事情原委。之后老师汇总了菲力克斯他们找到的证据,英谷莉特决定亲自回家向父亲报告,看样子是刚回来。

 

“父亲很痛快地决定取消了。”英谷莉特一脸轻松,“你看见老师了吗?我想向她报告一下,还要谢谢大家。”

“老师在镇上,可能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哦。”英谷莉特点点头,旋即反应过来,挑了挑眉,“你刚去镇上了?不会又去搭讪女孩子了吧?”

 

女人的第六感可真是可怕。

“哪能呢,我最近一直很老实啊。”希尔凡打着哈哈转移话题,“你拎的是长枪?”

英谷莉特将手中用布扎起的长形包裹揭开,白色的枪尖露出来:“卢恩,父亲硬塞给我的,说是与其放在房子里沉眠,不如交给女儿用来守护自身安全。”

 

希尔凡为英谷莉特感到高兴。相比天天催着她相亲的贾拉提雅伯爵,他还是觉得老爸口中那个唠唠叨叨的女儿奴更可亲可爱一些。贾拉提雅伯爵就该宠着英谷莉特,拿她一点办法没有,这样才对。

那是来自于他童年时代的固有印象,就像经镜面重重反射过的场景,明亮、带有某种虚幻不实的偏差,其中大部分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破碎、扭曲,剥离了梦幻的色彩,堕落为恼人的现实。而这硕果仅存的一片也因此显得弥足珍贵,其中蕴藏的熟稔感令他觉得安全。

 

“英谷莉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纹章,你会怎么样?”

“没有纹章?”英谷莉特沉吟着,手抚过卢恩的枪杆,“那这一代的贾拉提雅一族中就无人可以使用卢恩了,它只能继续沉睡。家里也会面临更为严峻的财政状况吧。”

“但不用继承家族,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成为骑士。”

“也许是这样,”英谷莉特反问他,“不过作这种假设有什么意义吗?”

希尔凡往走廊的石柱上一靠:“随口问问。”

 

他意识到自己被老师那倒霉的问题绕进去了。在他眼中英谷莉特有没有纹章根本不重要,也许没有更好,他几乎能想象出她作为骑士时的英姿,比躲在角落一脸愤愤地撕信要更适合她。那他是否也可以期待,自己在她眼中、在其他人眼中也是一样的?

——可不是所有人都只盯着你的纹章和血统的。

 

“拥有纹章与实现自己的梦想,真的是这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吗?”英谷莉特说,“即使作为纹章持有者,也不应轻易放弃自己的想法,老师和西提司大人都是这么说的。”

“西提司大人?”希尔凡颇感意外,老师这么说不奇怪,但那位大人会说这种话,就很有意思了。

“是啊,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放弃得太早了,这可不像我。”

“没错,认真又固执地努力才是你啊,我会为你加油鼓劲的。”希尔凡冲她眨眨眼。

“为什么你说得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英谷莉特抬眼看着他,“明明你才是我们之中最早放弃的那一个,不是吗?”

希尔凡一怔。

英谷莉特用卢恩的枪尖在他的肩头敲了敲:“省点力气为自己加油鼓劲吧。我去找找多洛缇雅,有东西要给她。”

 

英谷莉特离开了,希尔凡站在走廊里,看着庭院中的日影渐渐拉长,一旁的树梢上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他也许真的讨厌女性。有时候她们呆头呆脑的,就像总是不合时宜吵闹的小麻雀,有时候却又敏锐犀利,一如捕捉猎物时的鹰隼,变幻莫测,令人难以招架。

 

“我放弃得太早了……吗?”

 

第二十二幕

 

进入星辰节后,天空中秋季特有的明亮浓郁的蓝色渐渐褪去,仿佛被笼上了一层灰白的薄纱,下雪的日子多了起来。

与法嘉斯常见的狂风暴雪不同,加尔古·玛库的雪很温柔,也很安静,持续时间也不长。落雪的时候天色虽然灰蒙蒙的,令人有些提不起精神,但很快又会放晴。

青狮子学级对此没什么特别感想,用他们的话说,就是“这也算下雪?”但不少来自南方的学生对于雪季的到来都颇为期待。

 

没人打雪仗——倒不是大家对此不感兴趣,只不过每个人都期待着别人提出这个稍嫌幼稚的建议,自己再来从善如流,结果只好大家一起憋着——但有人悄悄堆起了雪人。有好几个早晨,大家在宿舍和教室前的庭院中发现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雪堆,其中一个经青狮子全体鉴定,认为那造型是老师无疑,并坚称那上面斜插的小树枝就是“天帝之剑”。

贝雷丝对这种抽象艺术一窍不通,但为了表示赞赏,还是走过去拍了拍雪人的头顶,然后“贝雷丝”的脑袋就晃晃悠悠地滚了下来,在雪地上砸了个粉碎。其他人只是发出了惊呼和叹息,而不擅长掩饰自己的英谷莉特、雅妮特和亚修满脸的沮丧表露无遗,贝雷丝万分内疚,只好请了整个学级一顿午餐加一顿下午茶当作补偿。

 

大修道院中的猫猫狗狗们也做好了过冬的准备,皮毛比平时更显松软丰厚,看起来就像一个个圆滚滚的毛球。每次它们踏着积雪走过去的时候,总能引发学生们满怀爱意的围观。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但大家的情绪日益高涨。关于舞会和女神之塔的各种传言在学生之间悄悄扩散,看似静谧素淡的气氛中,实际满是少年少女们的如诗情怀以及不切实际的粉红泡泡在四处飞舞。

 

菲力克斯对此十分不爽。学生中能跟他过招的对手本就不多,现在还坚持往训练场跑的人更是屈指可数,偶尔来一个两个,还都心猿意马的,揍起来都没劲。他只能指望着老师,或者帝弥托利也凑合,结果帝弥托利被老师点名去参加白鹭杯,俩人双双进行舞蹈训练去了。

菲力克斯挥剑又戳爆了一个稻草人偶,觉得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帝弥托利倒没想到菲力克斯会这么纡尊降贵地惦记着自己,他这一节过得十分忙碌。组织大家堆雪人也许是个糟糕的提案,但参加老师为他举办的生日茶会是十分美好的回忆。

手臂的伤早已痊愈,老师的话产生了奇异的安抚作用,他没再陷入情绪失控的状态,只在暗中加紧了对于索龙的追查——他身上带有跟达斯卡悲剧制造者相同的阴暗气息。他私下有询问过莉丝缇亚,但她也对托马修知之甚少。科迪利亚家曾遭受帝国的强力干预,而托马修正是在那段时间离开大修道院的,一切的线索都指向帝国,隐藏在幕后的,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藏书室内的资料他已经阅览完毕,调查暂时陷入了僵局。帝弥托利有些焦虑,但周围愉悦的氛围见缝插针似的感染着他,他受这些明朗欢快的情绪驱使,在舞会前夜,与大家许下了五年后重聚的约定。

帝弥托利对此满怀愧疚,觉得自己就像恶德的商人,明明已是负债累累,却还是按捺不住签下一份又一份新的契约。

 

舞会次日的清晨,希尔凡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满心疑惑。

 

昨晚的星辰节舞会上他玩得很开心,士官学校内可不只有那种傻认真的孩子,擅长调情、能把恋爱游戏玩得游刃有余的也大有人在,而他善于分辨这些目标,并且知道踩上哪条界线时需要停下来。

自己应该并没有惹出能让人一大早就来堵门的麻烦……吧?

 

他打开门,傻认真的孩子之一——帝弥托利站在门外。

“希尔凡,抱歉吵醒你,”看见他睡意未消的样子,帝弥托利连忙道歉,“但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希尔凡嗅到八卦的味道,立刻清醒过来,点点头:“好的,我先收拾一下。”

 

他回到房间手忙脚乱地换衣服、整理床铺,门外传来帝弥托利踱来踱去的脚步声。希尔凡脑海里各种念头风起云涌,本能地猜测帝弥托利如此焦灼的原因与老师有关。

昨晚两人失踪了大半场舞会,直到接近落幕时才前后脚回到会场,如果说只是巧合,打死他也不信。

但能让殿下急成这样,他是做了什么?或者说,她做了什么?

 

简单收拾完毕,他邀请帝弥托利入内,从收藏的茶叶中翻找了一下,沏了一壶洋甘菊花茶,自己在对面坐下来,静待帝弥托利开口。

 

帝弥托利神色不豫,低头饮了几口茶后,缓缓道:“是这样,昨晚舞会时,我说错了一些话,可能惹老……惹某位女性生气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自以为巧妙地将相关人员的名字隐去,简单叙述了昨晚离开舞会会场后发生的一切。

 

希尔凡起初老怀甚慰,殿下终于把自己的建言听进去了,知道专业问题要请教专业人士,只要不是又搞出送女性短剑这种操作,其他小问题对他而言,都是手到擒来。

但随着帝弥托利的讲述,希尔凡笑容渐渐消失。等他说完,希尔凡已经开始在心中检讨自己浅薄的认知。

 

他沉默着端起茶杯,盘算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见,才不至于把帝弥托利打击到再也不敢去见老师。

 

——在不合时宜的时机提起其他女性,扣五十分。

 

——明明表白了,又反言说是开玩笑,再扣五十分。

 

——难得的舞会居然没有邀舞,扣……算了,还扣什么啊,再扣都负了。

 

能把送分题答出送命题的效果,一路朝着作大死的方向猪突猛进,现在比起研究挽救方法,讨论一下怎么把老师拐回法嘉斯,说不定还更具有现实意义。

 

他看看帝弥托利,对方正端着茶杯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希尔凡心软了一下,用一种哄骗小孩子的语气谆谆善诱:“殿下,你先把杯子放下听我说。”

 

“按照预定,孤月节底我们就要返回王国,不出意外的话,老师会继续留在加尔古·玛库担任导师。”

帝弥托利的表情一时有些黯然,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老师?开玩笑,我又不是菲力克斯。

 

希尔凡跳过这个侮辱自己智商的问题,继续道:“殿下你考虑过未来会怎么样么?”

帝弥托利沉默。

怎么会没有考虑过?可如果一个人的未来注定充满阴谋、杀戮与仇恨,那就独自一人走下去好了,何必把其他人一起拖进深渊之中,成为悭吝命运的牺牲品呢?

他明明一遍又一遍这样告诫自己,可希望与绝望一样是不可扼制的,如同初春时节的新芽,饱吸了丰沛的雨水,强横地生长,转瞬之间便已蓊郁参天。他难以自制地向她伸出手去,却又怀疑自己根本没有对未来作出承诺的资格。

他自嘲地笑笑,怀着这样矛盾而反复的心情告白,难怪老师会生气。

 

希尔凡端详着他的表情,以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没想好也没什么,感情本来就是短暂易逝的消耗品,离开朝夕相处的环境,自然就会淡下来。五年后重聚时,说不定老师都已经结婚生子了——”

他话音未落,就见对方手一颤,五指收拢——很好,让他放下杯子真是有先见之明——霍然起身,椅子划过地板,发出尖锐的声音。

 

“殿下,我说的只是假设,假设而已。”希尔凡无视对方瞪向自己的目光,好整以暇地对着帝弥托利举举杯子,“如果不想这样的话,下定决心,采取一些更积极的行动如何?”

帝弥托利惊讶于自己冲动之下的失礼举动,透过茶烟袅袅,希尔凡的笑容看上去有些模糊,似乎带上了几分深长的意味。

“殿下,时不我待。”

 

第二十三幕

 

隔着一层楼板的下层宿舍。

贝雷丝被楼上突然响起的刺耳摩擦声惊醒,睁开双眼望着天花板,懵懵懂懂地发呆。

 

她昨夜睡得不太好,似乎一直在做梦,梦中有女人在唱歌。那歌声缥缈着,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隔着很久远的时间,只剩下支离的片段,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就像某个固执的、不肯离去的灵魂,在这世间游游荡荡、游游荡荡。

她摇摇头,刚将梦境的残影甩出去,昨晚女神之塔的回忆又涌上来,心情瞬间又差了几分。

 

节初时,她从门卫那里听说了关于女神之塔的传说。

那是一座外形雅致的高塔,被苍劲古老的栎树环抱着,二者在漫长的岁月中,以自然而优美的姿态融合为一体。塔内平时不允许外人进入,因此平添了几分神秘色彩,是适宜衍生浪漫传说的场所。

 

不过贝雷丝不认为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许愿?她从没想过这个。

未来登临芙朵拉大陆权力巅峰的大司教大人此刻心中并无什么远大理想,说好听点是天性淡泊,说直白些就是胸无大志。

 

当然,硬要说起来的话,愿望也是有的,比如她希望能在大修道院继续任教,也希望能在温室内成功培育出札纳德宝果,还希望下次讨伐的山贼身上能多背点金块——她近来为了给学生们修武器,手头很是拮据。

但这些零七碎八的,哪个听起来,似乎都不值得去麻烦女神大人。

自从在蕾雅那里听说了女神的名讳,她就忍不住将苏谛斯与女神的形象联系在一起,试想如果她一脸虔诚地去跟苏谛斯许这些愿望,八成会被那位绿发少女跳起来敲个爆栗。

 

于是在被帝弥托利问及愿望时,她很慷慨地将机会让了出去。

 

“……我的愿望啊。”帝弥托利沉思了一下,笑了笑,望向窗外夜色,轻声说,“希望不再有人会被残酷的世道夺去所拥有的一切……之类的吧。”

 

贝雷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巨大的月轮悬在天际,晚风掠过塔顶,盘旋而下,夹杂细小冰晶的雪尘被裹挟着,自窗前飘飘扬扬而去,在月色下闪烁出一片银白的光。

贝雷丝忍不住去摸自己的胸口,她知道自己没有心跳,但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感觉到胸腔中发出某种细微的震动。如同尘封已久的门被轻轻叩响,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中回旋,水波似的层层荡开。

 

因为自己见过地狱,所以不希望再有人看见相同的景象;因为自己知晓何谓绝望,所以不愿意再有人体会相同的痛苦。

于是许愿为别人点燃灯火,即使那迟来的光也许已经不能照亮自己。

 

很美。窗外的月色和雪是,这个愿望也是。

如果是这样的愿望,即使女神大人真的毛毛躁躁如少女,也会愿意侧耳倾听的吧?

贝雷丝微笑:“那我也许下相同的愿望吧。”

——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就好了。

 

“谢谢你,老师。啊,还是说,在这种时候……”帝弥托利收回视线,看向贝雷丝,“我该许下‘希望能一直和你在一起’这一类的愿望才对呢?”

贝雷丝一时思路没有跟上,嗯?女神这么大方的吗,许愿还能买一送一的?

 

她困惑地对上帝弥托利的目光,对方天蓝色的眼睛凝视着自己,那里面有某种很深切的情绪。她倏然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头脑中炸开一片混乱的光,所思所想尽数化为空白,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帝弥托利的眼帘垂下,再抬起时又恢复了日常的开朗表情:“……哈哈,怎么样啊?老师。我也变得比较会开玩笑了吧?”

 

被调戏了!

贝雷丝无端觉得火大,一时间恨不能发动天刻,回溯时间,直接回答他一句“好啊,我也希望能一直和你在一起”,看看他作何反应,只是不敢——苏谛斯恰逢其时地冒了出来,现在正一脸“坐等看戏”的表情飘在她身边。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敢为这种无聊事动用天刻,肯定会被她耳提面命念到生不如死。

……

 

贝雷丝返身扑在枕头上。自己昨天所有反应都慢了半拍,活该在这里生闷气。

身为老师,居然因为学生的一句玩笑情绪波动成这样,实在太不成熟……可那个玩笑真的很过分啊!

贝雷丝气哼哼地掀起枕头,蒙在自己头上,在床垫上恨恨地砸了两下,下定决心要再生十分钟的气。

 

——————————————————————

多说一句,我是真的喜欢殿下在女神之塔许的愿望。

帝弥托利对于纹章、教会、政治的很多见解都比较柔和、理想化,这是他的优点,不过也经常会被忽视,被认为“缺乏明确的认识”。

只能说,极端与暴烈的想法的声音总是比较响亮,而理性与温柔的想法的声音却更持久,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公平吧。

空庭音书

【青狮子学级/帝弥雷丝】黎明王座(第二部19-20)

第十九幕


杰拉尔特在前往谒见之间的路上遇见了贝雷丝。


贝雷丝停住脚步:“回来了?任务顺利吗?”

“还好,正要去向蕾雅大人汇报。”杰拉尔特想起她之前提过的古隆达兹狮鹫战,“狮鹫战怎么样,获胜了么?”

“大获全胜,”贝雷丝笑笑,又有点惋惜,“如果你能一起来看看就好了。”

“下次吧,下次。只要教团别到时再扔给我一堆任务。”杰拉尔特摊摊手。

“听起来没什么可能。”贝雷丝无奈地抿抿唇,“稍后还有课,我先回教室了。”


杰拉尔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虽说他已经开始逐渐习惯她展露出各种情绪,但她方才的态度还是令他略感微妙。

他认真地...

第十九幕

 

杰拉尔特在前往谒见之间的路上遇见了贝雷丝。

 

贝雷丝停住脚步:“回来了?任务顺利吗?”

“还好,正要去向蕾雅大人汇报。”杰拉尔特想起她之前提过的古隆达兹狮鹫战,“狮鹫战怎么样,获胜了么?”

“大获全胜,”贝雷丝笑笑,又有点惋惜,“如果你能一起来看看就好了。”

“下次吧,下次。只要教团别到时再扔给我一堆任务。”杰拉尔特摊摊手。

“听起来没什么可能。”贝雷丝无奈地抿抿唇,“稍后还有课,我先回教室了。”

 

杰拉尔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虽说他已经开始逐渐习惯她展露出各种情绪,但她方才的态度还是令他略感微妙。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有点明白过来。

刚刚那是……在撒娇?

 

养女儿养了二十一年,直至今日才拐着弯体会到“被撒娇”是种什么感觉,杰拉尔特此刻的心境,十分复杂。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毕竟贝雷丝从出生开始,就是个过于异常的孩子。

不哭,不笑,甚至没有心跳。如果不是能察觉到她的呼吸和脉搏,简直就像一个人偶。蕾雅大人对此态度十分冷静,言语之间却又有所保留,令他心生恐惧,最终决定带着这个孩子离开大修道院。

 

最初的几年里,他不时担忧这个孩子是否能顺利成长。那家伙去世之后,她就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如果连她也离去,他恐怕再也找不到自己滞留在这个世上的意义。

大概是女神保佑,贝雷丝平平安安长大了,如果忽略掉她依然缺乏情绪起伏这个小缺点,应该可说是长势良好。

杰拉尔特认为这并非盲目自信,而是自己经过比较,谨慎得出的结论。

 

杰拉尔特平生两大爱好,一是钓鱼,二是饮酒。带领佣兵团走南闯北的日子里,他没少泡在各地的酒馆中消磨时光。

他酒量惊人,脾气也豪爽,总能结识到不少临时的酒友。大家喝高了,围坐一起吹吹牛、吐吐槽是常有的事,时不时也能听到各位老父亲们的诉苦。

什么“儿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啊,“女儿越大越不听话,跑去跟镇上的混小子们约会”啊,“孩子们为了零花钱不够而闹脾气”啊,不一而足。

 

这么一看,贝雷丝还真是个又乖又省心的孩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发脾气,武术训练大多时候都很辛苦,也不见她有怨言。至于零花钱,她更是提都没提过,大概就算给了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花。

 

杰拉尔特越比越膨胀,自我感觉颇为优越,别人看在眼里却忧心忡忡。

 

某个午夜,同盟领边境村落的酒馆内。

佣兵团刚刚完成了一个重大任务,收获颇丰,惯例的庆功会于几个小时前开始,现在正逐渐落下帷幕,大部分人已喝得东倒西歪,趴在一片狼藉的餐桌上呼呼大睡。

 

副团长还算清醒,小声提醒坐在旁边的杰拉尔特:“团长,是不是该收摊了?今晚大家可真没少喝,还摔了人家好几个杯子盘子,你钱带够了么?”

“没事没事,还有贝雷丝呢。等过了半夜她还不见咱们回去,会带着钱来赎人的。”杰拉尔特一脸淡定,又向柜台里已经昏昏欲睡的老板喊了一声,“劳驾,再给我来一杯麦芽酒!”

 

副团长看着他,摇摇头直叹气:“团长啊,不是我说你,虽然你对佣兵团算是领导有方,但教育女儿这件事上,真是……”

杰拉尔特乜了他一眼:“我女儿怎么了?”

“好好一漂亮姑娘,被你教的就会在战场上打打杀杀,平常也不怎么跟人来往,总是面无表情的,团里的人在私下都用‘灰色恶魔’的别名称呼她。”

 

“灰色恶魔?这不挺帅的嘛。”杰拉尔特听着还蛮高兴,“再说,在我的佣兵团里,谁还敢对她有不满吗?”

——有不满,也得给我憋着。

 

副团长被他这不着调的反应搞得哭笑不得:“可女孩子总有一天要嫁出去的,你还能陪着她一辈子啊?”

杰拉尔特“哼”了一声,没说话。

你知道什么,我就是可以陪着她一辈子。至于嫁人,在我手底下过不了百来招的菜鸡,连我家女儿的边都别想沾上。

 

这之后又过了数日,杰拉尔特发现贝雷丝近来的行动有点古怪。

他若无其事走到一棵树下,用枪杆敲敲树干:“下来。”

头顶的树冠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个人影敏捷地在树枝间来回穿梭,最后抓着一根低矮的枝丫一荡,无声地落在地面上。

 

杰拉尔特看着村里的女孩子们自面前的小路上嬉笑而过,回头问贝雷丝:“你在观察她们?为什么?”

贝雷丝目光游移,有些犹豫地开口:“只是想看看一般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像我这样面无表情的……是不是不太好?”

“那晚我跟副团长聊天的内容你听到了?”杰拉尔特皱眉。

贝雷丝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回答。

 

——吓得我,我还以为叛逆期到了。

杰拉尔特松了口气,故意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伸手揉揉贝雷丝的头顶,粗声大气道:“别理那些废话,没什么不好的,你怎么高兴……怎么舒服怎么来。”

贝雷丝看看他,老老实实点头:“哦。”

 

自家女儿,自己觉得好就好,至于其他人怎么想,管他呢。改天他一定要把副团长那个多事的话痨灌趴下,酒钱还得让他来掏。

……

 

算起来,回归大修道院不过半年,贝雷丝居然学会表露各种情绪了。

杰拉尔特也数次撞见她被小鬼们包围着——尤其是那位法嘉斯的王子殿下,频繁到如果不是知道那是她执教学级的级长,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图谋不轨——但她看起来很是开心的样子,这样大概也不错。

早知如此,当年不离开大修道院,会不会更好?

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好在他们还有充足的时间。杰拉尔特收起这些情绪,走向谒见之间。

 

“非常出色的成果,值得称赞。”蕾雅卷起报告书,抬起头来,“杰拉尔特,虽然你刚返回大修道院,但我还是有几件事情需要拜托给你。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西提司说过了,近期露迷尔村的气氛令人不安,对于那里的调查工作还需加紧进行。此外,对于阿罗伊斯及骑士团成员,也希望你继续指导他们。”

 

杰拉尔特点点头:“当然,我会尽力。”

没错,从现在开始,他可要好好锻炼阿罗伊斯那小子,锻炼到能把任务都扔给他的程度。明年的狮鹫战,他说什么都要去观战。

 

第二十幕

 

火光四起,房屋发出爆燃声,接连倒塌下去,渐渐在浓烟中化为灰烬。有黑色的影子诡秘地在四周窥探,渐渐朝他聚拢过来。

很好,都过来吧,他想,我找你们很久了。

影子一闪,直杀到他面前。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却本能地觉得他们在笑,笑容中是露骨的刻毒与嘲弄。

 

他的长枪暴起,突刺而出,有什么东西发出“噗”的一声。房屋和黑影随即消失,可下一个瞬间,他又被燃烧着的帐篷和草原包围了,黑影从地底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他无暇思索这场景的诡异之处,长枪挥舞成圆,横扫而过。影子们被拦腰截断,扭曲了一瞬,又完整地拼合起来。

他的枪还不够快,还不够锋利,他必须杀了他们,必须!一个都不能放过!

 

黑影们又开始狂笑,其中却夹杂着其他声音,有女孩子的哭声隐约传来,“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救我们”,也有痛苦的呻吟声,“我不想死,谁来救救我”。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血涌上头顶,不可辨的杂音在脑海中层层炸开。没时间磨蹭下去了,每一秒都有无辜的人在死去。他要刺穿那些禽兽的喉咙,撕裂他们的心脏,格杀勿论,只影不留!

 

“帝弥托利!”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人伸手托住他的手臂,他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长枪就被对方夺走了。

他恍惚着挣扎了一下,在看清对方的脸时停了下来:“……老师。”

 

“你在做什么?”贝雷丝把手中的长枪丢在地上,气恼地看着他。

帝弥托利大梦初醒似的看看周围,面前稻草扎成的训练人偶已是千疮百孔,地面上到处散落着稻草和木屑,仿佛被小孩子恶作剧似的大肆破坏了一番。事实也确实差不多,他刚刚的攻击毫无章法,跟纯粹的破坏也没什么分别。

 

帝弥托利无言以对,继露迷尔村之后,他又一次情绪失控了。

他并不希望自己这不堪的一面被人看到,尤其是她,可事与愿违,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自己刚刚的状况。

 

贝雷丝正想开口,突然感觉指尖传来温暖潮湿的触感,低头一看,帝弥托利制服的手臂处有一块深色的污迹,而且边缘正在慢慢扩大。

“伤口裂开了?”贝雷丝的语气急切起来,“玛努艾拉不是叮嘱过你吗,伤口愈合之前不要使用右手,一切训练都暂且中止。”

 

帝弥托利也感觉到疼痛了。他在抓捕索龙时冲锋过于冒进,被埋伏在一旁的弓手偷袭,右臂负伤。以他对老师的了解,如果不是看自己当时的情绪实在不对,他恐怕免不了挨一顿批。

惯用手受伤,他本来也没准备进行训练,只不过在房间里呆得心情实在烦躁,想来训练场坐坐。结果那些晦暗的记忆纷扰不休,他鬼使神差一般地拿起了训练用枪。

 

但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垂下眼帘:“抱歉,老师。”

贝雷丝一脸无奈,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左腕:“跟我走。”

 

已是晚餐时间,路上没什么人,帝弥托利就这么被贝雷丝一路拖到医务室门口。贝雷丝敲敲门,无人应答,她推门而入,玛努艾拉不在,房间内弥漫着一股利口酒的香气。

贝雷丝看看倒在地面上数量惊人的酒瓶,叹气,就算她在,她现在也不敢请她来帮忙包扎。

 

她把帝弥托利按在椅子上,从柜子里翻找出绷带和伤药,在帝弥托利身边坐下来,命令道:“脱衣服。”

帝弥托利愣了一下,没有动作。

“怎么了?”贝雷丝疑惑地看着他,“只用左手不方便?需要我帮忙吗?”

“不、不用。”帝弥托利有些尴尬地摇头,他解开制服的扣子,将外套褪下,又卷起衬衫的袖子,露出右臂,包扎伤口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贝雷丝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小心地揭开纱布,叮嘱道:“如果碰到你的伤口,就说一声。”

帝弥托利看着她低头帮自己处理伤口,感觉方才心中汹涌的杀意渐渐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微妙的紧张感。自从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跟她在一起时,他常常会有这种感觉。

不过,他在心里苦笑,刚刚那种样子都被她撞见了,现在再紧张又有什么用呢。

 

贝雷丝仔细地清理完伤口,重新敷好伤药,又用绷带结结实实包扎好,打了个漂亮的结,满意地拍拍手:“好了。”

“谢谢,给老师添麻烦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痊愈之前,绝对不许再去训练了。”

帝弥托利点点头。贝雷丝收拾好药品,想了想,又说:“还是请梅尔赛德司来看看吧,她应该有办法加速伤口的愈合。”

 

她正准备起身,披风的袖子却被人拽住了。

帝弥托利低声说:“老师,可以再陪我一会儿吗?”

贝雷丝怔了怔,坐回椅子上,看着他。帝弥托利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下意识地不想让老师离开,却没有想好理由和话题,现在他应该说些什么才能打破这沉默的气氛?

 

他还在搜肠刮肚,贝雷丝却突然开口了:“帝弥托利你曾经问过我,第一次投身战场时,是不是就对杀人这种事毫不在意,对吧?”

帝弥托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当时没有告诉你详情,现在想不想听一听?”

 

帝弥托利沉默。

贝雷丝是个很好的听众,耐心、专注、值得信赖,他因此向她说起过不少埋藏在心底、不愿为外人所知的事情。

而她却很少谈及自身的经历,大家都知道她曾经是出色的佣兵,但对于其中的细节却几乎一无所知。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不想错失。但他记得那时老师的答案——“并非无所谓”,那这个“详情”恐怕并不美好,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让她回忆不愉快的经历,这未免太过自私了些。

他犹豫片刻:“可以吗?”

 

“嗯。”贝雷丝点点头,“不过,我第一次杀人,并不是在战场上。”

“大概是十岁左右的事情了。那时我还不是佣兵,但父亲一直在教导我剑术,主要目的是为了防身。我跟着佣兵团东奔西跑,却没上过真正的战场。父亲他们执行任务的时候,大多把我托付给附近村庄里的人家。”

十岁……帝弥托利暗暗皱眉,实在太过年幼了。

 

“我没什么同龄的朋友,村里孩子们说的、玩的那些我都不太懂,但寄宿人家的阿姨很关照我,时不时做点心给我吃,偶尔也陪我聊几句。她说父亲他们能来帮助村子剿灭山贼,她很感激。”

“我每天上午都在村外的空地上练习剑术,然后回去吃午饭。事发那天,我回去时发现情况不太对劲。房门微敞着,里面隐约传来撕打和挣扎的声音。我从门缝往里看,阿姨被一个山贼模样的人按倒在地,对方已经把剑抽出来了。”

 

“山贼?难道是……”

 

“恐怕就是父亲他们要剿灭的那伙人中的一个,趁乱逃到村子里来,想偷窃一些财物继续逃命,却被发现了。”贝雷丝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后续的情形我记不太清楚了,应该是很紧张吧,只记得自己无声地靠近他的背后,等我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我的剑插在他的后心处。我就这么杀死了一个人。”贝雷丝垂下眼,盯着自己的右手。

 

“我认为老师你做的对,你救了一个无辜的人。” 帝弥托利语气坚决地表态。

 

“谢谢。”贝雷丝笑笑,“父亲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他还说了,那只是他的看法,最重要的是,我如何看待自己的行为。”

“虽然大家都说我做的没有错,但我自己很清楚,拔剑的那一刻,我根本没有考虑是对是错,正义与否。我只是不能接受眼睁睁看着平时关照我的人死在面前,因此选择了杀死另一方,就这么简单。夺走他人性命这件事……很不愉快,甚至令人感到恐惧,但我并不为此感到后悔,即使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帝弥托利思忖着她的话。他司空见惯的是人们恣意妄为,然后努力为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过去,有些人的理想和正义花团锦簇如精心培育的玫瑰花圃,可下面却埋着累累白骨。而贝雷丝这样的想法,该说是自我,还是太过坦诚呢?他一时难以作出评判。

 

“抱歉不是什么欢乐的故事,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贝雷丝看向他,“因为无法接受的事情而拿起刀剑的,不只你一个,对于杀人这件事心存困惑的,也不只你一个。帝弥托利你应该相信这一点,无论何时,你都并非孤独一人。所以,没必要什么事情都独自背负。”

 

帝弥托利心脏一跳,一瞬间有种冲动想去抓住她的手或触碰她的脸颊,又勉力忍了下来——他今天不过脑子的行动已经多得过分了。

“老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郑重点头,“你的话,我会谨记在心。”

 

贝雷丝稍稍松了口气,这些话她考虑了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也不知道说出来有没有用。她处理事情的方式大都简单粗暴——如果有人拿着打结的一团乱麻让她解开,她的首选方法一定是一剑朝着那个结砍下去。让她解决心理问题实在是难为她,但看见帝弥托利方才的样子,她实在无法袖手旁观,只得祭出自己的黑历史,尽力一试。

 

“但是,”贝雷丝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在战场上,我才是指挥官。即使你是未来的国王,露迷尔村时那种不听指挥、莽撞冲锋的行为不可以再发生,明白吗?”

 

时近黄昏,医务室坐西朝东,光线逐渐暗淡,室内的家具、杂物一一模糊成深灰、浅灰的线条和影子,而她的眼睛明亮如镜,帝弥托利几乎能从她的瞳孔中看见自己在微笑。

——即使是未来的国王,面对倾心之人,此刻除了俯首,恐怕也别无选择。

 

“是,我的指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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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几幕写HIGH了,不得不花了点时间调整情绪。

我认真的考虑过这两幕应该算是刀还是糖呢?

大概是“刀兮,糖之所倚;糖兮,刀之所伏”吧~XD

空庭音书

【青狮子学级/帝弥雷丝】黎明王座(第二部15-18)

第十五幕


深夜。


帝弥托利驾轻就熟地躲过巡逻的骑士,闪身拐进大厅附近的走廊。


他的目的地是藏书室。大修道院的藏书之丰富,享誉整个芙朵拉大陆。这里有很多王都图书馆都没有的资料,比如未经美化的芙朵拉各国贵族的发迹史、各个世家对于教会的捐献记录等等——其中有些内容对于贵族们而言实在称不上光彩,因而存世极少。


这也正是他在法嘉斯局势动荡的情况下,还要坚持入学的最大目的。


可惜其中很多书籍是不许学生阅览的,他不得不趁夜深人静之时偷偷调查,只有这种时候他会庆幸自己还有失眠的毛病。


他之前已经查阅过亚兰德尔公...


第十五幕


 


深夜。


 


帝弥托利驾轻就熟地躲过巡逻的骑士,闪身拐进大厅附近的走廊。


他的目的地是藏书室。大修道院的藏书之丰富,享誉整个芙朵拉大陆。这里有很多王都图书馆都没有的资料,比如未经美化的芙朵拉各国贵族的发迹史、各个世家对于教会的捐献记录等等——其中有些内容对于贵族们而言实在称不上光彩,因而存世极少。


这也正是他在法嘉斯局势动荡的情况下,还要坚持入学的最大目的。


 


可惜其中很多书籍是不许学生阅览的,他不得不趁夜深人静之时偷偷调查,只有这种时候他会庆幸自己还有失眠的毛病。


他之前已经查阅过亚兰德尔公的捐献记录,但那作为证据还很不充分,他需要更多的资料来佐证自己的猜想。


 


他走上大厅二楼,转进通往藏书室的回廊,意外地发现里面透出蜡烛的火光。


这个时间居然还有人在?


他悄悄向内窥视,发现靠近门口的一张书桌上码起了几座书山,贝雷丝被书本包围着,趴伏在桌面上,纹丝不动,看起来睡得正香。


 


帝弥托利下意识走过去,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叫醒她。他看看堆放在桌上的书籍,多是战争相关著作,包括《弗雷斯贝尔古战争论》、《芙朵拉征服者史》、《战略论》等等。平摊在其中的一本书册吸引了他的注意——上面的手写体有些眼熟,应该是老师的笔记。


未经允许偷看别人笔记这种行为,委实说不上光明磊落,但他在摊开的页面上瞥见了自己的名字,这令他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他在心中默默地向老师道了一声抱歉,小心地拿起那本笔记。


 


页面左上角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他的全名:帝弥托利·亚历山大·布雷达德,旁边有红色墨水的重点标注——“背下来!”,颜色已经发暗,估计是刚入学的时候写的。他看着有点想笑,继续翻阅下去,越发感到惊讶。


与他有关的内容远不止一页,里面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他的学习目标、擅长与不擅长的武技、各兵种的掌握情况、课堂上提过的问题,甚至还有一页专门整理了他的兴趣,以及对于料理和礼物的喜好。


 


帝弥托利不记得自己有告诉她这些琐事,而笔记上有反复涂改的痕迹,墨水的深浅不一,想来都是她这几个节以来的观察所得。


他想起她刚来到学级的时候,那淡漠的态度让他一度以为她根本不在意他们这群学生,但看来并非如此。


他忽然觉得老师有点像大修道院内随处可见的猫咪,你看着它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舔爪、发呆、晒太阳,以为它自得其乐地享受着自己的小天地,对旁人漠不关心,事实上它认真观察着每一个路过的人,悄悄把认为重要的事情一点一滴记了下来。


他一直感觉自己比较喜欢狗——喜欢猫的是菲力克斯,在他们还能正常交流的时候,两人曾为猫和狗哪个比较可爱吵过不止一次——但现在想来,猫也不错。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青狮子学级甚至其他学级的学生也都有相关的记录。菲力克斯的名字旁边也有红色标记——“为什么这么长!”。英谷莉特的喜好中,“烟熏肉”下面划着两道红线。而希尔凡那页有关于他拈花惹草的吐槽——“考虑到学级风纪,除了英谷莉特,不能让他坐在其他女生旁边”。


帝弥托利不得不捂住自己的嘴,想想老师写下这些时的表情,他简直要笑出声来。


 


他将笔记放回原处,想了想,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轻轻披在老师肩上。无意间,手指擦过她散落在肩部的发梢。帝弥托利迟疑了一下,又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感到柔软中带着微微的暖意,一时居然有点舍不得收手。


——可不能把老师吵醒了。他克制住自己,无声地走出了藏书室。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藏书室内,贝雷丝抬起头来,长吁一口气,她看看面前的那本笔记,懊丧地用手拍拍额头。


作为佣兵,她的警觉性一向很高,在发觉有人接近藏书室时,她就醒过来了。凭借脚步声,她辨认出来人是帝弥托利,随即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一种自己也难以厘清的状态——头脑逐渐清醒,身体却还懒洋洋地不想动,大概是潜意识里觉得对方并非是需要警惕的对象。印象中,这种情况只有和杰拉尔特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生过。


 


好吧,如果是帝弥托利的话,不紧张也不会死的,她在心中宽慰自己。然后下一秒就为自己这一时松懈付出了代价。她感觉到他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那本笔记,想想里面那涂改得乱七八糟,又满是吐槽的内容,心下后悔不迭。


可是这时候起来就更尴尬了,她只好硬撑着继续装睡,暗自祈祷自家级长赶紧走人。


 


她平复了一下心绪,才发现肩上的披风,手指从披风上慢慢划过,心里又有点异样的感觉。这感觉到底是什么?


说起来,她之前也曾和杜笃碰见深夜还滞留在藏书室的帝弥托利。


这孩子……该不会是……


 


失眠吧?


 


第十六幕


 


“库罗德同学,如何,准备好了吗?人家会为大家好好加油鼓劲的哦。”


库罗德点点头:“很好,那就拜托希尔妲你一个人去攻占中央的山丘,在那里为我们加油吧。”


希尔妲立刻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库罗德笑笑,回首眺望古隆达兹平原。


 


秋高气爽,天空湛碧如洗,能见度很好,遥遥一望,整个平原便可尽收眼底,连远处的溪流草木都清晰可辨。这种天气里,一些策略不易实行,但同学们都精神奕奕,队伍士气高昂,可算有利有弊。


战前部署已经完毕,剩下的,就是战斗中的见机行事。库罗德微笑着拨拨弓弦,感到内心的兴奋情绪空前高涨。


 


一声鹰唳穿云而过,北方的高崖上,红白相间的令旗迎风扬起,猎猎作响,古隆达兹狮鹫战,开始!


 


库罗德仔细观察着战场的局势。青狮子学级迅速开始行动,英谷莉特驾驭天马第一个越过河川,杜笃带领骑士团正在渡桥。作为黑鹫前锋的菲尔迪南特展开了阵型,上前迎击。


这个开局符合他的预想。他向左右挥手:“另外两个学级已经开始战斗,我们悄悄进军。”


他的目标是借着林地的掩护,从东侧抢占战场中央的至高点。洛廉兹与他心有灵犀,但他对“悄悄”两个字的理解显然与常人不同,仗着座下战马脚力出众,径直穿过平原地带,向着高地飞奔而去。


 


又来了,下次一定要打断他的马腿。库罗德恶狠狠地想,刚准备派人去阻拦他,就听见希尔妲大喊:“库罗德,小心右侧!”


库罗德一个后跃,一杆标枪擦着他飞了过去。他转头看去,不远处,希尔凡一击未中,又拎起长枪,目标正是自己。


哦,居然就这么直冲敌阵吗。库罗德扬起弓,一箭反击回去:“希尔凡,你这不是报复吧?”


希尔凡笑笑:“怎么会?我只是在忠实地执行老师的指示而已。”


 


“交给你了,希尔妲。”库罗德下令。


“啊啊,真是的,就不能让人家偷个懒嘛。”希尔妲抱怨着,下手却毫不留情,抡起斧子就向希尔凡劈过去。


希尔凡“哼”的笑了一声,出枪架住她的攻势,同时身体向前一探,枪尖生生更进一步,逼得希尔妲不得不撤斧躲闪。


斧头?他现在看见斧头就来气。


 


佯装与黑鹫短兵相接,实际的目标是自己这边吗?那位老师向来喜欢玩一些出人意料的战术,这令他不时会为她没有选择金鹿学级而感到惋惜。不过,可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轻松获胜。


库罗德迅速调整部署,命令伊古纳兹和雷欧妮援护洛廉兹,自己也带着其他人向青狮子的侧翼包抄。刚绕过一片树林,就见一位骑士带领骑士团向自己冲来,居然是帝弥托利。


 


“哟,王子殿下。你把奖品让给我的话,要我将胜利的荣誉让给你也可以哦?”


“你这是在胡闹什么!”帝弥托利语气严肃地斥责他,随即又笑了笑,“……这样激怒我,就是你的目的吧?”


不错嘛,这人居然学会开玩笑了?库罗德引弓搭箭:“哈哈,被看穿了啊。没办法,让我堂堂正正地取胜吧!”


帝弥托利点点头,长枪挥起:“好,我接受你的挑战!放马过来吧,库罗德!”


 


库罗德给莉丝缇亚使了个眼色,莉丝缇亚心领神会,悄悄绕向帝弥托利的后方。


很好,没什么是一个暗黑冲击解决不了的,如果不行,那就两个。


 


库罗德三箭连发,努力吸引对方的注意力,给己方的首席炮台制造机会,冷不防一道剑光从身旁的灌木丛中蹿出,直直斩向自己。


库罗德连续两个侧翻才躲过这一击,有些狼狈地站起来:“王子殿下,不是说好堂堂正正吗!难道不该是咱们两个单挑么?”


帝弥托利还没说话,从灌木丛中钻出来的贝雷丝——她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树叶——倒理直气壮,手里的天帝之剑又刺向他:“这可是打群架,谁说要单挑了?”


——行吧,他大概知道帝弥托利是跟谁学会开玩笑的了。


 


这边打得热火朝天,声音也传到高地附近的洛廉兹耳中。


他一脸嫌弃地跟与自己缠斗的菲力克斯说:“明明在战斗中,却闲话不断,真是有失贵族的身份。”


菲力克斯一剑劈过来:“……”


洛廉兹有些无力:“菲力克斯,明明听到对方说话,却不作出得体的应对,也是会被质疑身为贵族的品格的。”


“哦,”菲力克斯应了一声,“你输了。”


洛廉兹一愣,却见菲力克斯向旁边一闪,雅妮特从他背后冒出来,下一个瞬间,一道风刃就朝着自己脸上糊过来了。


 


吵吵闹闹地解决掉金鹿的大部队后,青狮子和黑鹫的战斗气氛明显严肃了很多,毕竟艾黛尔贾特的幽默感着实令人难以恭维,她用来营造氛围的笑话真是太难笑了。而事实证明,说不说闲话,该输都是要输的。一番激战过后,面对指向自己胸口的天帝之剑,艾黛尔贾特也只得认负,古隆达兹狮鹫战就此落下帷幕。


 


战斗结束后,众人在附近驻扎一晚,稍事休整,于次日启程返回大修道院。


与来时一样,返程时的队伍也堪称壮观。大司教大人乘坐马车,后方跟着浩浩荡荡的赛罗斯骑士团。而学生们骑着马,由各自的级长带领,列队前进。


一行人渡过密尔丁大桥,算算时间,大概傍晚时分可以到达加尔古·玛库。今年的狮鹫战过程十分精彩,三个学级晚上要联合举办大型宴会的消息也已经传开,学生们都难抑兴奋,在队伍中时不时交头接耳。


 


贝雷丝与帝弥托利并辔而行,两人正在回顾狮鹫战时大家的表现,就见库罗德和艾黛尔贾特驱马走过来。


库罗德眨眨眼,向他们提议:“老师,王子殿下,看来你们还意犹未尽啊。要不要再来比一比,看我们谁能先到达大修道院?”


“现在?”帝弥托利有点惊讶。


“有什么不好?难道你对自己的骑术没有信心吗?”艾黛尔贾特露出挑衅般的微笑。


 


西提司听见他们的对话,略略皱眉:“贝雷丝,看好学生们……”


他话未说完,贝雷丝已经扬起手来,向周围高声道:“最后到的学级,今晚宴会结束后负责刷盘子!”她一挥鞭,率先奔向前方。


大家面面相觑,库罗德“哈”了一声,向同学们一挥手,跟着冲出去。帝弥托利举手:“青狮子学级,出发!让大家看看法嘉斯骑士的本事!”“我们可不会再次失败,全体进军!”艾黛尔贾特也大声下令。


 


西提司目瞪口呆地看着学生们疯了似的欢呼雀跃,一个接一个撒着欢打马而过,不知道该怎么去阻拦他们。


“随他们去吧,西提司。我们的年轻人都很有精神,不好么?”马车上的蕾雅探出头,微笑看着学生们远去的背影。


西提司无可奈何地叹气,余光突然扫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马,从他身边溜了过去。


“芙莲,你给我等等!”


 


帝弥托利策马狂奔,很快追上了老师。


贝雷丝看见他追上来,微微点了点头,眼睛里满是飞扬的笑意。帝弥托利跟在她身旁,双骑并驾齐驱。其他人追赶在他们身后,蹄声纷至沓来,又随风传向远方。


 


芙朵拉历1180年飞龙节的午后青空下,年轻人们骑马穿越秋意盎然的原野,踏过流淌其间的清浅溪流——很多年后,他们中的不少人会率领千军万马,行进于更辽阔的天地之中,却又在某个不经意间回想起这个下午,就像午夜梦回时重忆年少旧事,甜美而又带着微微涩意——马蹄飞扬间,鸭跖草和迷迭香的花朵轻轻摇曳,草叶纷飞,溪水激荡,跳珠溅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低矮的灌木丛中,悠闲啄食草果的灰雀被他们惊动,成群成群地飞起,自他们身边掠过。女孩子们开心地指着草丛里向这边探头探脑的野兔,喧闹的笑声在风中回荡。


帝弥托利深吸一口气,任凭风吹乱自己的额发,他能感到久违的自由与张扬的气息在胸中涌动,快意淋漓。


 


库罗德紧追在老师和帝弥托利背后,有点后悔自己一时兴起的提议——他可不想去刷盘子——正琢磨应该用点什么手段,突然感觉上空一片阴影飞过。


 


“嘿,英谷莉特,用飞的不算!”库罗德大声抗议。


英谷莉特笑了一声,操纵天马在空中来了一个漂亮的回旋,又飞开去。另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在库罗德正上方,空中传来希尔凡得意的声音:“这种事你应该提前说明不是吗?库罗德。”他不待库罗德回答,追着英谷莉特飞远了。


 


——这绝对是报复!


库罗德对不远处的贝雷丝喊道:“老师,你难道不该管管他们吗?”


贝雷丝头也不回:“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能赢就好了吧?”


库罗德被她的回答噎住,又听见前方传来开怀的大笑声,有些讶然——他之前可从没听见帝弥托利这么笑过。


 


他抬头望去,英谷莉特和希尔凡已经化作晴空中的两点影子,更远处是奥格玛山脉苍翠的山脊,大修道院高耸入云的屋顶在阳光中蓝得耀眼。


好吧,这个提议其实还是挺不错的。


——只要刷盘子的不是金鹿学级。


 


第十七幕


 


两辆黑色的马车驶过大道,拐进路边的巷子中停下来。


 


英谷莉特隔着车窗眺望道路对面的贵族府邸,那是一幢形制优美的哥特式建筑,顶部铺有橙红色瓦片,层迭的飞扶壁线条厚重凝练。建筑周围环绕着面积广阔的庭院,随着夜幕降临,庭院内点燃了无数灯火,远远看去也觉得明亮夺目。


 


在她对面,希尔凡将一个信封递给帝弥托利:“舞会的请柬,要混进去就全靠它了。”


帝弥托利拆开信封,抽出一封黑色的请柬,上面用金色的墨水画了一朵玫瑰,下方用考究的花体字写着“假面舞会”的字样。这种墨水里含有纯正的金粉,价格不菲,舞会的举办者显然有意夸耀自己的财富。


 


“不愧是同盟领的新贵,”希尔凡吹了声口哨,促狭地看着英谷莉特,“金龟啊。”


英谷莉特瞪了他一眼,对着请柬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奢靡的作风。


 


帝弥托利戴上准备好的舞会面具:“英谷莉特,别担心,我们会认真调查。如果确如多洛缇雅所说,我们不会袖手旁观的。”


“殿下真是太可靠了,今晚护花使者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希尔凡向他竖起大拇指。


 


“殿下,谢谢,明明是我的私事,却闹得兴师动众……”英谷莉特很是过意不去。


为了查清关于她相亲对象的传闻,老师向大司教提出了课外实践的申请,带着整个学级以及多洛缇雅、玛莉安奴一同出动,来到王国东部的领地——那位传闻中的贵族为提高家名声望,花重金购置了对面那所豪宅。


 


帝弥托利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客气。他打开车门,走下马车,来到停在后方的马车门外,轻轻敲了敲门:“老师,如果打扰到你们很抱歉,但是快到入场的时间了。”


车门被推开,贝雷丝提着晚礼服的裙摆小心翼翼地走下来,这种打扮她可真是一百个不习惯。


多洛缇雅和玛莉安奴也跟了下来,两人仔细打量贝雷丝的妆容和衣饰,做最后的确认。玛莉安奴又帮她挽了挽头发,拘谨地低声说:“应该没问题了,老师。”


 


贝雷丝道了一声谢,也戴上面具,整理了一下长过手肘的手套。帝弥托利走到她身边,贝雷丝按照这几天训练的内容,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帝弥托利由衷感激古斯塔夫当年对自己严格的礼仪教导,否则以他现在的心跳速度,真担心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失礼的行为来。


 


***


 


府邸的另一侧,三个人影悄悄从低矮处翻越院墙,躲避着庭院内的灯光,一路潜至府邸的后门。


菲力克斯观察着周围的动静,问:“亚修,怎么样?”


“没问题,这种锁不难对付。”亚修蹲在门前,将一根金属丝伸入锁孔,捣鼓了几下,锁孔内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成了。”亚修笑笑,轻轻推开门。


三个人轻手轻脚溜进去。


 


后门这里位置偏僻,灯光昏暗,四下里很安静,令人不自觉地有点发慌。


菲力克斯支起耳朵,隐约听到乐曲声从远处传来:“舞会应该已经开始了,趁着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里,我们得找到确实的证据。”


“果然还是应该先去书房吧?”亚修低声说。


菲力克斯点点头:“跟紧我。”


 


他和亚修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还有一人没有跟过来。菲力克斯回头,却见雅妮特在小声念叨着什么:“……认真观察周围,不要慌张……”


雅妮特见他看过来,有点慌乱:“啊,对不起,我有点紧张。”


她确实很紧张。雅妮特深知自己冒冒失失的缺点,潜入任务并不适合她。但考虑到很多贵族为了保护重要的财产和文书,除了上锁之外,还会设置一些魔道机关,不得不派理学专精的她跟着菲力克斯他们一起行动。得知这个安排的头几天,她忐忑得简直要睡不着觉。


 


菲力克斯叹了口气,走过去,连着剑鞘把剑递向她:“你抓着剑尖部分,跟着我走,不会有事的。”


雅妮特愣了愣,握住剑鞘,轻声说:“谢谢。”


 


***


 


后门的小巷外。


 


杜笃在黑暗处来回踱步,时不时侧耳倾听院内是否有骚乱声。


梅尔赛德司注视着他的行动,忍不住出声:“杜笃,你太紧张了哦。放轻松一些会比较好吧。”


“潜入的只有五个人,也没有带骑士团来,我很担心殿下。”杜笃停下脚步。


“哎呀,殿下和老师作为舞会的宾客,应该还算安全吧。如果真有什么突发情况,我们也能随时提供支援呢。”梅尔赛德司语气轻柔,“过度紧张的话,可是很容易精神疲敝的哦。”


“就算你这么说……”


 


“啊,那么,杜笃你再跟我讲讲达斯卡的事情吧,上次说的天空之神和土地之神的传说很有意思,我还想听听其他的呢。”


她一脸的兴致勃勃,语调中的悠然跟平常并无二致,杜笃看着她,也略微放松下来。


他点点头:“……你想听什么?”


 


***


 


帝弥托利和贝雷丝踏入假面舞会的会场。


 


府邸内部的装潢精美奢华,舞厅宽敞通透,穹顶极高,十数盏水晶灯垂落下来,灯光似星海汇聚,将室内映得有如白昼。大厅四周摆放着高脚的玻璃展示柜,里面保存着精工制作的装饰品及高级武具。棕红的柚木地板显然刚打过蜡,隐约泛着金色的光泽。


 


假面舞会是贵族阶层中时兴的社交游戏。戴上假面,彼此就是陌生人,既不必互通姓名,也无需在意身份,即使发生什么风流韵事,也不过是春风一度,过后便了然无痕。看似华美浪漫的氛围中,有放纵和淫靡的气息暗暗浮动。


 


帝弥托利并不喜欢这种场合。至于贝雷丝,她毫无经验,连跳舞都是现学现卖,到目前为止,唯一的舞伴就是帝弥托利。但他们俩今晚担负着吸引众人目光的任务,所以不得不努力演出。


 


乐队调了一下音,开始演奏第一首舞曲。


帝弥托利牵起贝雷丝的手,两人并肩步入舞池之中。


贝雷丝回忆着特训时的内容,跟随帝弥托利的牵引,踏着节奏迈步、旋转。随着她的动作,水蓝色的裙摆轻柔地荡开,裙裾上淡金色丝线刺绣的花纹也随之舒展,如花瓣上的脉络延伸开来,她整个人有如蓝色的花朵,在舞池中怦然怒放。


 


帝弥托利注视着她,庆幸假面遮挡了自己大半张脸,否则她一定会发现他现在的神情远不如平日冷静自持。


他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希尔凡喜欢跳舞这项活动了,能这样理所当然地靠近某个人、沉默地注视着她的眼眸的机会并不多。艾黛尔贾特曾教过他跳舞,那时他想的最多的是天色已晚,自己该回家了。而现在,他不由地希望能就这样一直跳下去。


 


越来越多的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在旁人看来,这两位年轻舞者身姿挺拔,动作轻捷优美,最吸引人的是二人舞步之中流露出来的惊人的默契感,无所谓谁配合谁,每个踏步与旋转都是浑然天成的,仿佛他们天生就应该是彼此的舞伴。


一曲既终,竟没有人敢上前来向二人邀舞,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不应该破坏这样一对组合。


 


帝弥托利扫视四周,意识到什么。他熟知舞会的礼仪,现在应是各自交换舞伴的时间。但看贝雷丝的样子,多洛缇雅她们似乎没有提醒她这一点。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要告诉她好了。


 


***


 


舞场里的人并未察觉,这一幕幕已被几十米开外的人尽收眼底。


希尔凡收起单筒望远镜——这是他为了行动特意在大修道院的市场上淘来的——翻身跃下树枝,溜进旁边的小巷中。


英谷莉特正在巷子中等他,看见他走进来,低声问:“情况怎么样?”


“很好,殿下和老师之间气氛相当不错。”希尔凡把单筒望远镜递过去,“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免了。”英谷莉特摇摇头。


 


希尔凡将望远镜收好,走入小巷深处——他俩的飞龙和天马都藏在那里——从飞龙携带的行李中掏出两件斗篷,一件披在自己身上,另一件递给英谷莉特。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晚上还是有点冷,披上吧。”


 


英谷莉特道了声谢,接过斗篷披好。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希尔凡,为什么你坚持要让殿下和老师一起出席舞会?假面舞会的话,我或者其他人都能参加。何况这次行动的起因是我的私事,这个任务理应由我承担。”


希尔凡懒洋洋地笑了笑:“英谷莉特,别告诉我你真的没有注意到。只要不是瞎子,谁都能发现殿下有多关注老师,给我们未来的主君制造点机会有什么不好?”


“他们是师生关系。”


“很快就不是了,咱们只剩几个月就要毕业了。”


“然后殿下就要返回法嘉斯,继承王位。”英谷莉特的神情严肃起来,“他们还有几个月就会面临分别,你这样的行为是不负责任的。”


 


“谁知道几个月后会发生什么?如果殿下愿意的话,邀请老师一起回法嘉斯也不是不可能。”希尔凡满脸轻描淡写。


英谷莉特有点恼火了:“那之后呢?法嘉斯历史上没有出身平民的王妃。王国的情况你也知道,殿下和老师之后的处境会很艰难。”


“别忘了,老师身上可是寄宿着传说中的炎之纹章,就为这点,也不会有人反对将她纳入王族血脉的。即便作为平民缺少政治联姻的价值,大不了作为侧室……”


“希尔凡!”英谷莉特出手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怼在墙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希尔凡嘴角挂着漠然的微笑:“这种事情很正常吧,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别胡说八道了!女性可不是用来取得纹章的踏脚石!殿下和老师也不可能接受侧室什么的安排!”


 


希尔凡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渐渐褪去,他看着英谷莉特,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揪着自己衣领的手在微微颤抖,那双绿色的眼眸中满是愤怒,看上去像是要烧起来了。他毫不怀疑,如果现在不是任务在身,她早已一拳挥了上来。


“明明不能容忍作为取得纹章的道具,却在考虑为了礼金接受相亲?”


英谷莉特愣了一下,缓缓松开揪住他的手:“你在……套我的话?”


 


“出于对青梅竹马的关心,我只是希望了解一下你的真实想法。”


英谷莉特怒极反笑:“那你呢?”


她直直盯住希尔凡:“你不停地搭讪又得罪女性,到底是为了什么?希尔凡你能告诉我吗?如你所说,你的真实想法。”


希尔凡没说话。


——我可真是自己把自己往枪尖上送啊。


 


两个人就这么瞪着对方,好像决心要从对方的眼睛里看穿什么一样。最后希尔凡认输似的移开了视线,没头没脑地说:“殿下一直在做噩梦。”


“什么?”英谷莉特诧异,急急追问,“因为达斯卡那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应该很久了吧。”希尔凡的表情阴郁。


 


这个秘密是他入学之后发现的。有几次凌晨半梦半醒之间,他隐约听见痛苦的喘息声和呻吟声从窗口飘进来,起初他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直到某次他清楚地听见了一个名字——“古廉”。他刻意熬了几个通宵,终于确定了声音的来源。


 


他靠在窗边听着声音断续传来,觉得心里闷得难受。


他早在三年前的那次聚会时就知道帝弥托利身上出了一些问题。但那时他们所有人的状态都一样糟糕,他想也许他们都需要一些时间,去平复那些创伤,让自己慢慢好起来。


但从知晓秘密的一刻起,他终于意识到,时间并没有治愈帝弥托利,只是让他把自己的伤口藏得更深,更难以被人觉察。他看着帝弥托利怀揣着那个伤口和心底的秘密默默前行,总害怕他在某一天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下去。


 


“但最近他做噩梦的次数减少了。”


——感谢女神,他也不用为了及时吵醒他,老假装摔下床了。


 


英谷莉特想了想,不确定地问:“难道是因为……老师?”


“至少我找不出别的理由了。”希尔凡两手环在胸前,眼睛看着虚空中的一点,“只要能让殿下摆脱噩梦,值得尝试的方法我都愿意一试。如果只是接纳一位平民出身的王妃这种小事,我会说服父亲,戈迪耶家坚决站在殿下一边。”


英谷莉特看着他,希尔凡的语气中有一种淡漠却坚定的认真。她叹了口气:“只要老师和殿下都愿意的话,我自然也站在他们一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当然有。”希尔凡露出狡黠的笑意,“如果老师不同意的话,咱们把她打晕绑回法嘉斯怎么样?”


“希尔凡!”


“开玩笑,开玩笑的,你觉得咱俩打得过她吗!”


英谷莉特简直要被他这正经不过三秒的德性气死,正要训斥他,突然听见宅邸那边传来巨大的轰鸣,仿佛有人敲响了一口悬挂在夜空里的钟。


“不好!”


两人同时奔向飞龙与天马。


 


第十八幕


 


声音响起的瞬间,菲力克斯手中剑已出鞘,他转身对着门口,准备迎击随时会冲进来的敌人。


他回头问:“亚修,怎么回事?”


亚修额上已经渗出了汗珠:“是机关,藏在最下方,一旦盒子被人取走,机关就会发出警报。”


菲力克斯“哼”了一声:“真是严防死守,说他们没鬼才怪。”


他心底有几分懊悔,如果不是因为资料里的内容失了冷静,他应该能更谨慎地处理。


 


他们一路顺利地摸到了书房,房门上的魔道机关被雅妮特成功破解。三人在书房内搜索一番后,找到了隐藏在书架后的暗格,亚修将锁打开,里面是一个木制的盒子,内部存放了大量的文书资料。


他们拿出几张翻看,上面的内容堪称触目惊心。


“人渣!”菲力克斯语气凌厉。


——这种人也配替代兄长?贾拉提雅伯爵老糊涂了吧?


他咬咬牙:“把这些资料全部带走,我们撤退。”


亚修点点头,而就在他们取出盒子的一刻,巨大的轰鸣声笼罩了整个房间。


 


门被猛地推开,打断了他的回想。四五个仆从打扮的人冲进来。菲力克斯一脚将面前的沙发踹出去,撞翻了两个人,又一跃而上,从沙发靠背上翻过去,举剑刺向离自己最近的敌人。与此同时,雅妮特也出手了,连续几道风刃自空中飞掠而过,将对方直直轰到墙上。


这些人身手平平,显然只是闻讯跑来查看情况的,但大部队的到来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现在怎么办?原路返回不太可能,去找老师他们?”雅妮特紧张地问。


“我们去大厅,”菲力克斯当机立断,“你们两个跟紧我。”


 


三人正要动身,一旁的窗户上突然传来急切的叩击声。


这里可是三楼!若是平常,亚修一定以为自己撞鬼了,但他迅速反应过来,跑过去打开窗户。希尔凡驾着飞龙盘旋在窗外,探头看进来:“你们怎么样?”


“暂时死不了。”菲力克斯没好气地回答。


 


还有心情说怪话,看来问题不大。希尔凡不跟他计较:“老师和殿下在大厅内拦截住了大部分守卫,院子里的由我们对付,你们直接下楼去跟老师会合,大家一起突围出去。”


三个人点点头。亚修喊住准备离开的希尔凡,将那盒资料递给他——窗户加装有铁栏,成年人无法通过,但盒子还是能勉强塞出去——“这是找到的证据,你带着这些先走。”


希尔凡将盒子放入飞龙携带的包裹里,叮嘱他们:“你们几个小心啊。”


“彼此彼此。”菲力克斯向亚修和雅妮特一扬手,“走吧,我们冲出去。”


 


大厅里陷入一片混乱。


乐队已经停止演奏,人们被头顶传来的巨响惊动,纷纷茫然地抬头去看,议论声四起。方才还在和客人们寒暄的舞会主办人不见踪影,一群守卫装束的人从侧门涌入。


客人们意识到什么,开始惊恐地逃向大厅正门。贝雷丝和帝弥托利对视一眼,随即开始行动。帝弥托利逆着人流,身姿矫捷地冲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手压在剑柄上。


贝雷丝拎起裙摆,快步跑到大厅一侧,抄起摆在角落的花瓶,向着玻璃展示柜丢过去,“哗啦”一声,碎片飞溅,她拿起展柜中陈列的一把剑,甩下剑鞘,也奔向楼梯口——这件晚礼服的剪裁太过贴身,什么武器都藏不住,她不得不就地取材。


 


守卫们看见两人拦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意识到敌人的存在,向他们包围过来。贝雷丝与帝弥托利后背相抵,以相同的姿势举起手中的剑,剑光如两道闪电,向着相反的方向,同时破空而出。


 


有尚未逃离的宾客注意到了这一幕,即使情况危急,这场景仍让他一瞬间觉得惊艳莫名。他认出那两个方才在舞场中吸引了众人目光的身影,意识到那惊人的默契是从何而来了,那并非出自舞蹈训练,而是在无数次剑锋交错间磨砺出来的,举手投足间气息相合,剑意明明赫赫而又交相辉映,动静皆有如风雷涌动。


 


贝雷丝一剑劈在一个守卫的胸口,抬脚将他踹了出去,抬头望向二楼,那里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下一刻,一队守卫出现在楼梯口,看样子是准备穿过二楼的平台前往三楼。


大厅中的敌人已经不剩几个。贝雷丝跃上楼梯:“我拦住楼上那群人,一楼这里交给你。”


帝弥托利点点头:“好。”


 


二楼很快响起兵器交击的声音,帝弥托利下手也越发迅猛,他得尽快解决这群敌人,好去支援老师。


就在这一刻,他听到上方传来清晰的金属断裂的声音,他下意识看过去,惊惶地发现老师手中的长剑被斩断了。


 


贝雷丝看着断剑有点气恼。这什么破玩意,还摆在展示柜里!


她当然猜不到,这柄剑能被放在展示柜里的最大原因,在于剑鞘上镶嵌的大块黄玉和祖母绿宝石,而那剑鞘已经不知道被她随手扔到哪里去了。


敌人围上来,贝雷丝一时也有点为难,穿着晚礼服格斗可真有些麻烦。


 


帝弥托利左手握住剑鞘,向身后狠狠一刺,试图偷袭他的守卫被他一击戳在腹部,发出漏气似的声音,飞跌出去。又返身一击,将最后一个敌人扫倒,急急冲向二楼平台的正下方,高声喊道:“老师,跳下来,我会接住你!”


 


贝雷丝听见他的声音,不假思索,将手中断剑一掷,击退了一个冲过来想要抓住自己的守卫,旋即单手在栏杆上一撑,轻盈盈地翻出平台,向着帝弥托利的方向跃下。


帝弥托利仰起头望向她,那一瞬间,时间在他眼中像是忽然被拉长了。


 


他看见她凌空跃出,水晶吊灯的光从她背后洒落,将她的身影笼罩其中。她揭开碍事的假面,随手一丢,被精心挽起的长发散开,漫然的裙摆也散开,舒展自由如飞鸟,每一片羽翼上都流淌着金色的光辉,而她披着那光向自己飞来。


帝弥托利脑海中又一次涌起初见她锋芒之时的感觉,但这次被击碎的不只是他的思绪,他之前的迷惑、烦闷、犹疑在这一瞬间尽数消弭,就像被光湮灭的黑暗,浮尘般散去。


 


他向着他的老师伸出手,稳稳地接住她。她撞进自己怀中的那一刻,他能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但心情却异常平静,仿佛内心深处长久以来的某个空洞被填满,一切又重新明亮充盈起来。


于是他倏忽之间就明白了,如果要给自己这种心情下一个定义,那应该是喜欢、恋慕或者是……爱。这本就毫无疑问。


真愚蠢啊,他在内心嘲笑自己,这么明显的事实,自己居然现在才发现。


 


他扶住贝雷丝:“老师,没事吧?”


贝雷丝直起身,转头从地上捡起一柄被丢弃在那里的长剑,语气中有几分抱怨:“还好,就是穿这身衣服打架不太习惯。”


 


——难道不该是穿这身衣服打架太可惜了吗?


帝弥托利暗自笑笑:“那这次就由我将护花使者的责任履行到底吧。”


“我很期待喔,帝弥托利同学。”贝雷丝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玩笑之意,也笑着回应。


 


两人正准备登上楼梯,解决平台那群敌人,就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菲力克斯、亚修和雅妮特出现在通向三楼的楼梯口。看见他们,雅妮特高兴地大喊:“老师,殿下,你们没事吧?”


“没事,”贝雷丝向他们微笑,举起手中长剑,“上!解决他们!”


 


同一时间,庭院内。


听到警报,杜笃带着梅尔赛德司、多洛缇雅、玛莉安奴冲进院内,他们与英谷莉特在宅邸一侧的花园内相遇,正准备前往大厅,却被一群守卫拦住了。


 


一个打扮花哨、贵族模样的人提着剑,越众而出,指着英谷莉特命令道:“乖乖的把那个女人和资料交出来吧,我们有点事要找她呢。”


“你认识我?”英谷莉特一时愕然,随即反应过来,“原来就是你。”


 


那人阴恻恻地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就听见背后猛然传来风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连人带剑被一枪横扫出去。


希尔凡在飞龙上挽了个枪花,冷笑着俯瞰他:“我们的贾拉提雅伯爵小姐系出名门、身份贵重,想要邀约的话,至少应该送封请柬来吧。”


 


他正准备再补上一击,却有一柄枪横切过来,将他拦下。英谷莉特抬抬下颌,目光凛然:“这个人交给我。”


希尔凡哈哈一笑,调转枪头对着那群守卫:“遵命,伯爵小姐。那我就用跟班们来打发一下时间吧。”


 


战斗于一刻钟左右结束。随后,闻讯赶来的治安官带人包围了整个府邸,本来想把这群“私闯民宅打家劫舍的匪徒”缉拿下来,有人却认出了其中的王子殿下,外加一串公爵公子、伯爵公子、伯爵千金,险些没给吓跪了。


贝雷丝拿出大司教的手谕向治安官作说明的时候,治安官还魂不守舍的,只一味点头,再点头,一看就知道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最后一行人被隆重地护送离去,多洛缇雅嘟哝着:“我头一次觉得跟着贵族一起狐假虎威这么爽……”


 


回去的途中,大家一路嘻嘻哈哈。帝弥托利看看老师,发现她似乎在思索什么。


“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贝雷丝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也许我们本不必搞什么潜入作战的……”


——直接打进去不就完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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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在过节期间再洒一波糖。

(摸摸抱抱举高高都有了……这糖分应该够了吧……)

改得面目全非的英谷莉特外传,搞得跟大型支援现场似的……但我就是想看法嘉斯的骑士们为自己的幼驯染出头,顺便让殿下和贝老师跳个舞,一偿我积攒已久的对于星辰节舞会的怨念。 

空庭音书

【青狮子学级/帝弥雷丝】黎明王座(第二部12-14)

春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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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幕


希尔凡并不知道,能破坏他心情的事情已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他了,而且真要论起来,也只能说他是“自作孽不可活”。


深夜,大修道院食堂。

贝雷丝看看窗外,雨还没有停,砖石铺就的地面上泛起鳞片状的、不规则的银光,不时溅开几朵水花。


“唉,是雨天呢。” 玛努艾拉撑着头,无精打采坐在她旁边,“总感觉伤口比平常还要疼。”

“你的伤刚愈合,要不要早些回去休息?”

“哎呀,老师,再陪我一下嘛,这个时间回去我也睡不着啊。原来还能靠酒精催眠,可现在,唉。”玛努艾拉...

春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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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幕

 

希尔凡并不知道,能破坏他心情的事情已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他了,而且真要论起来,也只能说他是“自作孽不可活”。

 

深夜,大修道院食堂。

贝雷丝看看窗外,雨还没有停,砖石铺就的地面上泛起鳞片状的、不规则的银光,不时溅开几朵水花。

 

“唉,是雨天呢。” 玛努艾拉撑着头,无精打采坐在她旁边,“总感觉伤口比平常还要疼。”

“你的伤刚愈合,要不要早些回去休息?”

“哎呀,老师,再陪我一下嘛,这个时间回去我也睡不着啊。原来还能靠酒精催眠,可现在,唉。”玛努艾拉惆怅地看着手中的杯子。

贝雷丝一脸无奈,向她举了举杯,杯中盛着相同的乳白色液体。

 

两位成年女性深夜坐在桌边,面前放着的却是两杯牛奶,这个场面怎么看都有点滑稽。玛努艾拉重伤初愈,主厨和伙夫收到汉尼曼的提醒,紧盯着她忌口戒酒,把玛努艾拉憋屈得不行。贝雷丝作为一个专业的树洞,为了不让她心情更加恶劣,也只好边听着她抱怨,边陪她一起喝牛奶。

 

“无缘无故被刺了一剑,没有像样的邂逅,还得忙着出中期考察的试题,”玛努艾拉将牛奶一饮而尽,泄愤似的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真是的,最近简直是厄运缠身!”

贝雷丝安抚地拍拍同事的肩,忽然意识到她刚刚好像说了一个很关键的词。

“……中期考察?”

“对啊,下周不是得对学生们进行考察嘛。我花了两个星期才出完那些题目。居然让重伤的人这么辛苦,简直太过分了,老师也这么认为吧?”玛努艾拉顿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贝雷丝,“不会吧,你不知道?”

 

贝雷丝没说话,仔细思索。她一路回忆过去,直到开学初的第一节课。

……原来如此,她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在这场战役中,近战与远程部队的配合很有参考价值,大家课后也要好好研习,下节实战课上,我们会进行相关的训练。今天的课程内容到此结束。”贝雷丝合上教材,“不过还要耽误大家几分钟,是关于中期考察的安排。”

学生们闻言,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雅妮特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贝雷丝的语气带有几分抱歉:“考察的时间定在下周,我接到通知的时间有些晚,这次来不及出试卷了,所以考察的内容以实战为主。”

 

帝弥托利有点懊恼地以手扶额。他一直隐约有种感觉,自己似乎忘记提醒老师某件事情。可开学以来,意外事件一个接着一个,这感觉便被他忽略掉了,现在他终于想了起来,可惜为时已晚。

希尔凡与菲力克斯对视一下,眼睛里计划得逞的神色一闪而过。周围的学生们也纷纷松了一口气,出身于法嘉斯,他们对于自己的实战能力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题目就一项,”贝雷丝隐约露出一丝微笑,“打赢我。”

大家刚刚松掉的那口气又被倒吸回去。教室内一时间如陷万古长夜,天地俱寂。

 

“当然,我会放水的。”看着仿佛石化了的学生们,贝雷丝补充。

亚修颤抖着举手,谨慎地问:“老师,放水是指……?”

 

贝雷丝思考了一下:“看着来。女生多放点,男生少放点。远程多放点,近战少放点。”

贝雷丝拍拍手:“就这样,大家也不用复习了,下课吧。”说完抱着教材走出教室。

 

整个学级静如坟墓,微凉的小风卷着几片落叶吹进来,秋意萧萧然。

女生们率先回过神来,跟在老师身后跑出教室,估计是去打听考察的具体内容,顺便撒娇卖萌。

男生们则坐在位子上集体陷入了自闭,从帝弥托利、希尔凡、菲力克斯到杜笃和亚修,跟被霜打了一样,脸色一个青过一个。

 

一周之后。

晨祷的钟声尚未响起,希尔凡哈欠连天地走进训练场,他是被帝弥托利从床上硬拖起来的。在他身后,菲力克斯和亚修也一脸睡意朦胧的样子。

 

中期考察时,贝雷丝确实如她所言放水了,因此半数幼狮得以苟延残喘,剩下被斩获的这群则被安排了早起加训,用训练成果补足分数。

“分数不足的同学请务必按时参加集训,”贝雷丝淡淡叮嘱他们,“否则我会考虑写信向诸位的家长报告你们的中期成绩。”

 

诸位贵族公子终于体会到平民学校中“告家长”这一手段的无耻之处,都是十七八的人了,如果因为挂科被通告,想想都觉得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希尔凡确信他们几个是被针对了,毕竟他们怎么都不可能打不过梅尔赛德司和芙莲,可老师放水的标准又说得很清楚,让他冤都没地喊。他暗暗咬牙,想这女人能被性情彪悍的佣兵们称为“灰色恶魔”,大概不只是因为她那恐怖的战斗力。

他看看自愿来参加训练的帝弥托利——他明明顺利过关了——心里开始担心就殿下这样的,迟早会被她吃得骨头都不剩。

 

贝雷丝已在训练场等着他们。看见他们进来,她打了个招呼,把准备好的训练用武器一一递过来。

“老师,你是打算把我们都教成土匪吗?”希尔凡掂掂被塞到手上的斧头,哭笑不得。除了杜笃,其他人也都一脸不解。

 

贝雷丝已经猜到他们会提出疑问,她看向亚修:“亚修,前几天你试着改用银弓了吧,感觉怎么样?”

“这几天我有在练习,但还不能充分发挥弓的威力,”亚修有点沮丧,“大概是我的技术还不足以驾驭银弓。”

“你的技术没问题,专注力也很强。关键在于手臂力量不足,影响了你对弓的控制。随着弓的强度提升,这个问题会越来越明显。”贝雷丝耐心地解释,“想要克服这一点,不能只进行弓箭的训练。你的加训内容是每天挥斧一百次,虽然短期内会很辛苦,但之后你的攻击力会有一个飞跃。”

亚修喜上眉梢:“谢谢老师。”

 

“杜笃的话,跟亚修相反,你的力量足够,但灵活性稍有欠缺,这点最好通过对战进行训练。”

杜笃点点头。帝弥托利自告奋勇:“我来作杜笃的陪练。”

“麻烦你了,”贝雷丝说,“帝弥托利你不需要进行斧术的训练,用枪或用剑都可以。”

 

“至于菲力克斯,你的加训内容与亚修相同,但挥击的动作一定要到位,慢一点没关系。”

菲力克斯没说什么,他很清楚自己的不足之处。上周考察时,如果不是他急于抢攻,失了准头,也不会被贝雷丝打乱节奏,功亏一篑。

 

“你呢,”贝雷丝看着希尔凡,“每日挥斧一百五十次。”

希尔凡惯常的笑容也有点挂不住了:“为什么我的次数最多?”

“希尔凡你的力量、技术都可以,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懒散不认真。”贝雷丝叹了口气,“不要觉得关键时刻自己一定能够认真起来,抱着侥幸心理上战场可是会死的。”

 

希尔凡愣了一下,仍试图垂死挣扎:“凭什么只有男生需要特训,老师你对女生也太偏……”

希尔凡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看见了正走进训练场的人影。

贝雷丝把英谷莉特也喊来了。

 

第十三幕

 

飞龙节的第一个周末。

天气渐渐转凉,早起时能感到空气中渗出丝丝寒意,不少学生赖床的毛病开始发作。帝弥托利离开宿舍时,整栋建筑都还沉浸在浓重的睡意里,一片安静。他无声地走下楼梯,接近老师的房间时,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贝雷丝的周末作息对于学生们已经不是秘密。她生活相当规律,按时早起,上午进行训练,顺便对在场的学生进行指导。中午去食堂吃午餐,运气好的话,会被她邀请一同用餐。午后她通常前往大教堂,参加合唱的练习,回复大家投在意见箱里的信件。之后是去温室莳花弄草,或者在池塘边垂钓,偶尔也会请人喝杯下午茶。

 

日程排得很满,在大修道院似乎总有做不完的事情,但贝雷丝觉得这样也挺好。比起当佣兵时,闲暇里只能看看书,或者望着天空发呆,现在的生活要充实热闹得多。

不过,学生们为了蹭她一顿饭而掐着点去食堂,若无其事地在她周围晃悠,这种事她可就想不到了。

 

时间刚刚好,帝弥托利经过她房间门口,贝雷丝正推门出来。帝弥托利神清气爽地向老师问好,却发现她和平时有点不同,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

 

帝弥托利走上前去:“老师,是教具吗?我帮你吧。”

贝雷丝跟他道了一声早安,又说:“稍等一下。”她把箱子放在地上,在里面翻找片刻,拿出一副黑色皮革手套,递给他:“是你的吗?”

帝弥托利接过来查看了一下,点点头:“谢谢,我找好久了。不过,真亏老师你知道这是我的东西呢。”

“感觉看你戴过类似的手套。我在训练场的架子上捡到的,下次小心一些,不要再弄丢了。”贝雷丝又抱起箱子,准备离开。

“老师,”帝弥托利在背后叫住她,“可以请你一起吃早饭吗?”

 

清晨的空气凉而清新,两个人都不想闷在屋里,于是从食堂打包了两份早餐,帝弥托利坚持要帮她搬箱子,贝雷丝拎着装着早餐的纸袋,两人在平常大家喝茶的中庭坐下来。

 

帝弥托利接过贝雷丝递给他的三明治,目光却忍不住在箱子上逡巡。

箱子里面装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书啊、笔记本啊、小饰品什么的倒还可以理解,丢了手套的自己也没资格批评他人粗心大意。但羽绒枕这种东西为什么也会在其中?更别说还有贴着“腹泻灵药”的小瓶子,以及似乎浸泡过什么的手帕,怎么看怎么可疑。

 

“老师,你知道这些东西的主人是谁吗?”

“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大概还是有些头绪的。”贝雷丝随手从纸箱里抽出一本书,“这本书我猜是亚修的。”

帝弥托利拿过书看看封面,《月骑士与蔷薇公爵》。这本小说他也读过,取材自三日月战争,是很有名的骑士精神文学作品。

他笑笑补充道:“也有可能是英谷莉特。”

 

贝雷丝颔首:“来自法嘉斯的学生大都很喜欢这类故事。”

帝弥托利想起之前跟英谷莉特关于骑士精神的争论,没错,是很喜欢,也许喜欢得有点太过了。

 

贝雷丝三口两口吞掉自己那份三明治,随口问:“法嘉斯是什么样的国家?

“老师没去过法嘉斯吗?”

“去过。但对于佣兵而言,各地的战场都是大同小异。如果说王国有什么不同的话……”贝雷丝想了想,“大概是那里的敌人比其他地方更难对付吧。”

帝弥托利无言以对,不知道应不应该为自家民众出色的战斗力而自豪。

 

法嘉斯是什么样的国家?

第一次见面,他就曾邀请她前往法嘉斯,那时他对法嘉斯的介绍是“自古重视骑士之道,清高、杰出的国家”。

但这不是他现在的答案。

他想告诉她的法嘉斯神圣王国,远不止这单薄的陈述,而应该是更鲜活、更真实、更美好的存在。法嘉斯是他的祖国,是他的起点,也是必然的终点。即使现在王国内部问题重重,但无论如何,他很希望她能喜欢那里。

 

帝弥托利仔细思索,试着将他心中的王国描绘出来。

他说起他们曾经趁夜登上王城最高的塔楼,俯瞰月落如水,菲尔帝亚连绵的屋顶被映成奇妙的银蓝色;说起入冬后纷扬的雪落在莽莽的山林间,不时能看见小鹿和野兔的影子从雪地上一闪而过;说起每年秋天各地举行的收获祭,英谷莉特至今仍对祭典上吃到的斯灵风味烤肉念念不忘;说起王都的魔道学院,那里偶尔会传出巨大的爆炸声,引得不少附近居民跑出来看热闹,雅妮特炸厨房大概也可算有学术渊源。

都是一些细碎的、浮光掠影一般的事情,他都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却在此刻毫无缘由地从脑海深处浮上来,模糊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可见。

 

他停下来看看贝雷丝,有点局促地问:“老师,听我说这些,会不会很无聊?”

他清楚自己并不长于言辞,别说能把荒郊野岭吹成世外桃源的游吟诗人,就是希尔凡都比他强上太多——他曾躲在希尔凡房间的壁柜里,听着他滔滔不绝地把一位女生夸赞为夏日最后的玫瑰、静夜里的月色清辉,而他甚至在一分钟之前还没见过对方。

 

“怎么会,明明很有意思,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贝雷丝表情中有一丝向往,“你们和父亲都出身于法嘉斯,我想要多了解一些。”

 

“杰拉尔特大人是王国出身?”帝弥托利心中莫名一跳,忍不住追问,“那老师你的故乡也是在王国吗?”说完才感到自己的语气有点急切。

贝雷丝愣了一下:“不,其实我不太清楚自己的故乡在哪里。”

 

她曾经询问过杰拉尔特,但他每次都语焉不详,用诸如“哦,就一个很偏僻的山沟里”、“别好奇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就疯疯癫癫的小鬼特别多”之类的话敷衍过去,她也拿不准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驻扎在野外的漫漫长夜中,佣兵们为打发时间,偶尔会围坐在篝火旁,喝着酒,聊起各自的故乡。她在一旁听着,有人一腔怀念,有人却是满腹牢骚,但无疑都是充满回忆的地方,有留在记忆深处的人,有值得铭记的时光。

她跟随杰拉尔特走过很多地方。迎着落日穿过沙漠中的遗迹,在星空下翻越崎岖的山岭,领略过芙朵拉下咽喉的险峻,也曾在努维尔的断崖上隔海眺望阿鲁比聂苍蓝的山脉。所见的景色,不少可被称为瑰丽磅礴,可最终留下的,只有“印象”,而非“回忆”。

 

作为佣兵,就这么了无牵挂地活着,其实也不错。

但她心底深处还是有点羡慕。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盒子,人们把自己不想忘记的事物珍而重之地安放在其中,就像小孩子把舍不得吃的糖果藏在宝物盒里,很久以后打开,还能回味当年的心情。

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属于她的盒子是被封死的。于是里面空空如也,即使拿起来拼命摇晃,也不过是一片寂然无声。

没人愿意自己心里只有一个空盒子,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打开它。

 

但如果是现在的话……

“故乡总该是有回忆的地方吧。对我来说,最像故乡的,也许是这座大修道院。”贝雷丝环顾四周,“是不是有点奇怪?”

帝弥托利垂下眼帘,摇摇头:“不会。”

奇怪,自己在激动什么。即使老师也出身王国,也并不代表什么。这座大修道院内,王国出身的人还少吗?

 

“帝弥托利?”贝雷丝感觉坐在对面的学生似乎突然间有些沉默。

帝弥托利调整了一下情绪,以轻松的语气问:“这样说的话,那我也……我们也算是老师对于故乡的回忆的一部分了,对吗?”

——这样……也不错。

 

“当然。”贝雷丝点点头,她并不怀疑,如果现在打开心里那个盒子,里面最大的一颗糖上,写的一定是他的名字。

这个想法令她有点开心,她笑笑,补充道:“尤其是你这样出色的学生,作为老师是不会忘记的。”

……只是学生啊。

帝弥托利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不是学生的话,还能是什么呢?老师明明是在称赞自己,但他心中失落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他对此都感到有点恼火了。

 

贝雷丝疑惑地看着帝弥托利微微皱起的眉头。

这不是她第一次跟他一起用餐。他是人们理想中的那种贵族,风度出众,礼貌克制,待人接物时总会顾及对方的感受,像今天这样,谈话屡现僵局的情况从未发生过。

——我应该没有说错话吧?

 

帝弥托利回过神,发现贝雷丝已经离开自己的座位,站在他身边了。

贝雷丝俯身,认真盯住他:“昨晚没睡好?”

他不明白老师的意图,只好老老实实回答:“还可以。”

“心情不好?”

“没有。”

“身体不舒服?”贝雷丝不等他回答,直接伸手抚上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抚在自己的前额上,“倒是没有发热。”

帝弥托利僵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对她的话不敢苟同,他觉得自己的脸颊已经烧起来了。

 

“不要一大早开始就皱眉,”贝雷丝抬手在他头上摩挲了几下,“如果我说错了什么,别在意。”

她发现帝弥托利一脸无措地看着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糟糕,他发呆的样子有点可爱,她一不小心把平常撸猫逗狗的手法用上了。

 

“对了,还要把失物给大家送去。”贝雷丝把手缩回来,匆匆跟他道别,转身抱起地上的纸箱,一溜烟撤退了。

 

她一路快步走到大厅附近,才停下脚步。

——我这是慌什么呢?

一声轻笑在她耳边响起。只有她能看见的绿发少女浮在空中,灵巧地转了个圈,开口却是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汝连这个也不明白?”

贝雷丝无奈地看着她:“苏谛斯,我该明白什么?”

“自、己、想!”苏谛斯的食指直点到贝雷丝的额头上,“否则那小子也太可怜了。”

 

贝雷丝有点委屈。

我不就是一时顺手嘛。

……话说回来,手感还是挺不错的。

 

第十四幕

 

“那么,由我简单说明一下我方的诉求。”莉丝缇亚态度严肃,语气庄重宛如外交使节。

希尔凡摆了个优雅的手势:“当然,女士优先。”

他看看对方的阵容——库罗德和多洛缇雅坐在莉丝缇亚两侧,林哈尔特撑着头,半趴在后面的桌子上,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实在摸不清他们的目的。

 

他在食堂用完晚餐,出门时被莉丝缇亚他们拦住,说是要“谈谈”。

什么情况,狮鹫战的前哨战?希尔凡二话不说,叫上了英谷莉特和菲力克斯。开玩笑,在打群架这件事上,法嘉斯还没怕过谁。

 

但事情的发展却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们现在坐在藏书室而不是训练场里,看起来对方确实是只准备“谈谈”。

严格说来,谈判这种事不该在藏书室进行,不过近来托马修大人时常不见踪影,这为他们提供了方便。

 

“飞龙节以来,帝弥托利几乎每个周末都跟老师一起训练,然后邀请老师吃午饭,甚至占用老师下午的时间请教课程问题。因为他这种行为,我们跟老师交往的时间大大减少了。”

希尔凡一脸从容地听着莉丝缇亚陈述,心里却暗道不妙:这事恐怕不好打发。

 

虽说平时因为性格各异看不大出来,但他的同学们多出身于贵族世家,在人际交往方面很是敏锐。刻意的讨好、曲意的逢迎对他们而言效果不大,反而是老师那种坦诚的态度更对他们的胃口。

贝雷丝与他们年纪相仿,不摆什么师长的架子,几乎可说是予取予求,时不时请客吃饭、送点小礼物之类的,也完全是出于关爱。学生们被她惯得越发没大没小,与其说把她当老师,很多时候更像是把她当姐姐。唯一的问题是这位姐姐的弟弟妹妹委实数量太多,于是大家不得不用点小心机,吸引她的关注,却又不敢太过分,以免成为众矢之的。

 

但帝弥托利是不可能意识到这些纤细曲折的心思的。他倒是提示过他,贝雷丝可“不只受女生欢迎”,但以殿下那笔直如枪杆的思维,想必没理解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虽然帝弥托利作为级长,辅助老师的教学工作是他的职责,但他一人独占老师的休息时间也是有失公允的,因此,我们强烈要求他克制一下自己,让老师可以……”莉丝缇亚总结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可以雨露均沾。”

坐在她旁边的库罗德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莉丝缇亚狠狠瞪过去,库罗德慌忙摆手表示请她继续。

希尔凡扫视藏书室,这里最近是进什么奇怪的书了吗?居然把一向稳重的莉丝缇亚都给教坏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都得站在殿下一边。希尔凡一针见血地指出:“老师可是青狮子学级的导师,没道理不偏向我们。”

这个理由很充分,莉丝缇亚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一直微笑着在一旁看戏的库罗德开口了:“希尔凡,你用女生喜欢的菜单去讨好老师的时候,可没分你们学级、我们学级。”

 

“就、就是,”莉丝缇亚说,“相应的,我们希望老师能拿出一些时间陪我们训练,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看起来一直在打瞌睡的林哈尔特也抬起头补充道:“托帝弥托利的福,我之前丢的枕头,老师到现在还没送回来。”

“你果然是故意把枕头扔在食堂的啊,林哈尔特。”多洛缇雅挑挑眉。

“为了科学研究,这点小节没必要计较。”林哈尔特丝毫不以为耻,他的目光从同学们的脸上逡巡而过,“而且这么做的应该不只我一个吧。”

好几个人在他的目光下悄悄低下头去。

 

希尔凡摊摊手,提出建议:“那么,转来我们学级如何?这样你们就可以有更多时间跟老师相处了。”

库罗德眼睛眯了起来:“哦?在青狮子学级就有更多时间跟老师一起?你确定?”

“其实莉丝缇亚他们说的也有道理。”

希尔凡不敢置信地回头盯着发言的人,英谷莉特你是哪边的?

英谷莉特偏过头不看他,有点委屈地低声道:“最近老师都没怎么陪我训练了,也没有来送我烟熏肉。”

菲力克斯没说话,但看神态也是赞同的。

 

希尔凡简直要被他俩气得头顶冒烟。

——为着几块烟熏肉折腰!你们的忠义心不会痛吗?

 

由于队友临阵倒戈,谈判以青狮子学级惨败告终。

库罗德两手抱在头后,悠哉离去,路过希尔凡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笑嘻嘻道:“人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队友不是猪啊,对不对?”

希尔凡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表情,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破天荒掀起一阵冲动——即使冒着被当作箭靶子的危险,他也要在狮鹫战时把对方给戳爆。

 

谈判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

希尔凡计算了一下时间,前往训练场。他被指派的任务是想办法拦截住帝弥托利,好让老师一个人去食堂用午餐。

“希尔凡,请务必信守承诺,否则……”莉丝缇亚抬抬手,摆了个“暗黑冲击”的姿势。

希尔凡回想起死神骑士被轰翻的狼狈样子,浑身都开始不自在起来。

 

走进训练场,帝弥托利和老师果然在那里。

他藏身在柱子后,琢磨着该找个什么理由把殿下支开。

 

“之前拜托老师给孩子们指导剑术,今天请务必让我请你吃饭。”

“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上次你已经请过了。”

“因为麻烦了老师不只一次,”帝弥托利很是坚持,“镇上的餐厅也更新了秋季菜单,据说限量供应驼鹿烤肉。”

希尔凡没有听清老师是如何回答的,但很明显不是拒绝,他能看见殿下脸上的笑容扩大了。

 

希尔凡后退几步,目送他们离去,然后吹着口哨走掉了。

天气不错,又是大周末的,让那群傻孩子折腾去吧,他可要回宿舍睡个午觉。

队友猪就猪吧,只要主君不是猪就行。

就是之后得提醒殿下,最近要绕着莉丝缇亚走。

空庭音书

【青狮子学级/帝弥雷丝】黎明王座(第二部10-11)

一言以蔽之,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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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


帝弥托利与汉尼曼合力,小心地将玛努艾拉抬入医务室。

两人安置好玛努艾拉,汉尼曼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势,稍微松了口气:“吾去通知西提司和蕾雅大人……”

“那这里就麻烦您照看,我回去看看老师他们怎么样了。”帝弥托利说完,不等汉尼曼回话,便大步流星冲出门外。

汉尼曼惊讶地看着这个平素稳重的学生迅疾离去的背影,怔怔道:“楼道内不许奔跑……唉,算了。”


***


贝雷丝一脚踹开铁制的闸门,回头向学生们下达指令。

“帝弥……”她顿了顿,改口,“希尔凡,十点钟方...

一言以蔽之,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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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

 

帝弥托利与汉尼曼合力,小心地将玛努艾拉抬入医务室。

两人安置好玛努艾拉,汉尼曼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势,稍微松了口气:“吾去通知西提司和蕾雅大人……”

“那这里就麻烦您照看,我回去看看老师他们怎么样了。”帝弥托利说完,不等汉尼曼回话,便大步流星冲出门外。

汉尼曼惊讶地看着这个平素稳重的学生迅疾离去的背影,怔怔道:“楼道内不许奔跑……唉,算了。”

 

***

 

贝雷丝一脚踹开铁制的闸门,回头向学生们下达指令。

“帝弥……”她顿了顿,改口,“希尔凡,十点钟方向那两个拿剑的交给你。”

 

希尔凡拍拍飞龙的脖颈,飞上前去,经过贝雷丝身边时,他压低声音笑着问:“老师,你刚刚是准备喊谁?我只是备选吗?真令人伤心。”

“哦,”贝雷丝无动于衷,“后方通道里那群斧兵重卫也交给你。”

希尔凡身形一晃,回头惨叫:“老师,你这是公报私仇!”

 

贝雷丝向一旁招招手,菲力克斯叹了口气,带着一脸“为什么我老被笨蛋连累”的神情,一跃上前,对着冲向希尔凡的斧兵扬起长剑。

 

***

 

帝弥托利从楼梯一跃而下,飞奔过走廊,一路上引来不少惊奇的目光,但他已无暇理会。

 

伊艾里扎老师房间里的隐藏通道恐怕与芙莲失踪有关。慎重思考的话,应该去通知骑士团,集合人手后再行调查。

但这个判断随即被他自己给推翻了,谋定而后动从来不是法嘉斯的风格。他毫不怀疑大家已经进入了那条通道,只能祈祷他们千万不要乱来——尤其是老师。

 

不知道是不是佣兵生涯里养成的习惯,老师在战场上惯于搞出一些有效却惊险的操作。她自己若无其事,全然不顾旁观的人看得胆战心惊。

想起她在科南塔从空中跃向魔兽的那一幕,帝弥托利就觉得冷汗直冒,脚下的步伐又加快了些。

 

路过骑士之间时,他险些跟吉尔伯特撞个满怀。

吉尔伯特被狂奔而来的人影吓了一跳,连忙后退避让,看清是帝弥托利,脸上又露出一丝慌乱。

 

帝弥托利顿住脚步。

一直以来,他有很多话想跟曾经的师匠说。比如他很希望他能回到王国、回到自己身边;比如雅妮特很想念他,他应该跟她好好谈谈;比如他无需为达斯卡悲剧而感到自责。

但他也发现了,吉尔伯特在刻意躲避自己。每次他前往骑士之间打探,都会得到“吉尔伯特大人刚刚还在这里”、“他说有点急事,匆匆离开了”之类的答复。

现在是个难得的机会,不过……

 

“抱歉,古斯……啊,吉尔伯特大人,我太着急了。”他匆忙致歉,不等对方开口就又迈开步伐。

 

吉尔伯特看着他跑远,叹了口气。

 

他从没见过这么慌张的殿下。

作为王储,虽说不必规行矩步,但这样张皇的姿态也是不合体统的。如果是从前,他一定会出言提醒。

但现在,他在心里自嘲,自己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

 

帝弥托利曾是他所侍奉的殿下,也是他的学生。他从帝弥托利出生开始,就一直在他身边,也因此长期留守王城,无法时刻陪伴妻子和雅妮特。但他对这份职责没有什么不满,他很喜欢帝弥托利,就像喜欢自己的孩子一般——虽然这种想法有些僭越。

 

事实上,不只是他,王城里的侍从和骑士们都很喜欢这位殿下。于是每每殿下带着他那群小朋友上蹿下跳的时候,大家都睁一眼闭一眼,佯装不知。

以至于陛下曾经开玩笑地抱怨:“你们不要都这么惯着他,到时宠坏了可怎么办。”

众人笑而不答。刚好在场的罗德利古却不跟他客气:“明明最宠他的就是陛下您吧。刚刚看见他带着古廉和菲力克斯他们溜出城去,您不也没说什么。”

周围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陛下被自己的损友揭了老底,作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摇头叹息。

 

法嘉斯虽然自古以来便是寒冷贫瘠之地,但那时他们都相信阳光就照耀在此,如同女神的加护,恒长不灭。

 

直到四年前。

记忆中的很多面孔都消失了,殿下也变了。

他依然表现得正直而真诚,但吉尔伯特很清楚,那只是面具。没有人可以在经历那样的剧变后还一如往昔,殿下将一切真实的想法和情感都掩藏在那张完美的面具之下,再没人能看清他在想什么。

他曾试图揭开那张面具,但最终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于是他逃走了,带着无尽的憾恨和愧疚。即使是对女神虔敬的信仰也无法将其消弭,他将背负着它,直到生命终结,如同罪人背负着灵魂上的烙印。

 

而现在,那面具似乎裂开了一条缝隙,他又能窥见那个熟悉的学生了。

他有一点欣慰,也许一切还有转机,也许这个漫长的寒冬终会过去。

 

他抬头仰望天空,低声道:“陛下,士官学校大概也不全如您所说,‘只有食堂的料理值得期待’吧?”

 

***

 

这是最后一个房间了,驻守在这里的自然是最不好对付的家伙。

死神骑士看着众人闯入,缓缓向前举起镰刀。墙壁上镶嵌的火把光焰跳动,却无法令人感到丝毫暖意,他们面前,巨大的镰刃上有铁青色的光流动,如萧索肃杀的残月。无形的压力向众人逼过来。

 

死神骑士的声音穿透面具,带着低沉的回音:“来,一决生死吧!让我尽兴……!”

他话音未落,贝雷丝手中的天帝之剑已经刺出。剑风凌厉,带起周围的气流,死神骑士的威压被她击破,他眼底闪过兴奋的光,镰刀重重挥落,爆发出猛烈的撞击声。

 

希尔凡和英谷莉特无需交流,两人一左一右飞起,长枪化作两道银光同时刺下。同一时刻,菲力克斯从后方突进,钢剑向着死神骑士的背部斩下。他们仨配合默契,几乎在瞬间封锁了对方的要害。

 

就在大家以为要得手的时候,死神骑士突然向后方仰倒,两杆长枪自他胸前擦过,而菲力克斯的钢剑被他用镰刀架住弹开,他座下的骏马极其灵活地向斜后方一跃,跳出了包围圈。

 

真是棘手。

要是帝弥托利在的话,刚才的包围就……

 

贝雷丝暗自皱眉,把这个想法丢开。信任学生虽是好事,但过于倚赖一个人,会影响在战场上的判断,何况现在对方并不在场。她近来似乎对那位级长站在自己身边的场景太过习以为常,应该好好检讨一下。

 

她一甩天帝之剑,剑身如鞭子延伸开来,在空中划出刁钻的弧线,缠上死神骑士的镰刀,紧紧锁住。死神骑士镰刀横挥,却一时无法挣脱。

就是现在!

贝雷丝高声向她邀请来协助搜索的学生下令:“莉丝缇亚!暗黑冲击!”

 

***

 

帝弥托利奔入房间的时候,众人正在把芙莲和另一个女生抬出密道。

两人昏迷不醒,但看起来并没有生命危险。他看看其他人,虽然大家多少有些疲惫,但表情都很愉快。杜笃张罗着众人把两人送去医务室了。

 

紧张的情绪平复下来,他长呼了一口气。

贝雷丝看向他,惊讶地发现他满脸通红,汗水正沿着他的额头和脸颊滑落。

“……啊,不好意思。因为放心,所以松了很大一口气。”

一看就是一路跑回来的。贝雷丝忍不住歪歪头,牵动嘴角:“不用这么着急的,很担心?”

帝弥托利一时怔愣。

 

那双曾令他感到美丽却岑寂的眼睛微微弯起来,空色的瞳孔里神采荡漾。如同一直被禁锢在画卷上的晨曦冲破画框,流淌起来,远天里,纤长的云缕散去,朝阳在她眼中熠熠生辉。

 

房间一侧,未关严的窗扇发出“吱呀”的声响,微风掀起记忆中的白色纱帘,阳光洒进来,照在心中沉寂已久的黑暗角落。推开窗,外面是菲尔帝亚碧蓝的河面与金色睡莲。

是啊,都是角弓节了,法嘉斯的雪原早该融化了。

 

他能感到心中名为“往事”的锁链颤动着,哗啦轻响。

为着这样的笑容,放任自己沉迷片刻也是可以原谅的吧?就这一会儿,就这一下下。

其实他无需说服自己,真实的想法早已化作语言从他的唇边溜出去了。

他听见自己说:“老师,刚刚那个表情,可不可以再做一次?”

 

第十一幕

 

帝弥托利走进食堂,惊讶地发现里面人满为患。

周末的时候,他习惯比众人晚些用餐,通常此时食堂都空了大半,从来没遇见过今天这种情形。

——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环顾一周,找到了原因。

 

贝雷丝和一群女生围坐在一桌,桌上摆满了冰沙、果酱、果汁之类的瓶瓶罐罐。列席的不只英谷莉特、雅妮特和梅尔赛德司,三个学级中最引人注目的女生都坐在那里——其中甚至包括素来不喜欢凑热闹的艾黛尔贾特和玛莉安奴——也不知道老师是怎么做到的。

角弓节已至,但大修道院附近暑气尚未退却。包括贝雷丝在内,女孩子们都还身着夏季制服,白色的灯笼袖衬衫搭配香槟色的高腰裙。

偶尔有人起身去取果酱罐或冰沙杯,行动间袖笼和裙摆微微起落,在这稍嫌闷热的午后看去,清爽宜人如袅袅微风。

即使在这方面迟钝如帝弥托利,也发现食堂里绝大多数男生都在偷偷看着那一桌。

 

看来在她们散场前,人是少不了了。帝弥托利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到空位坐下来。

 

女孩子们并未注意到众人的目光。这种天气里,美味而冰凉的甜品吸引了她们的全部注意力,大家吃得兴高采烈,话题也围绕着甜食展开来。

 

“小艾黛尔贾特不喜欢太甜的食物吗?有点令人惊讶呢,人家记得安巴尔的点心可是很甜的,上面的糖霜有这么厚。”希尔妲用手比了一下。

艾黛尔贾特有几分无奈:“是啊,我对那个实在是喜欢不起来,真不明白为什么那样的东西会变成传统……”

“这很正常吧?不如说,不够甜的点心简直就是点心界的叛徒,”莉丝缇亚目光炯炯地看向贝雷丝,“老师,是这样吧?”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贝雷丝正想点头,却发现艾黛尔贾特也一脸认真地盯着自己。

——等等,这是需要严肃讨论的事情吗?

贝雷丝的直觉告诉自己,她似乎踩在了某片雷区上,一时进退维谷。

 

“小莉丝缇亚,要再加点果酱吗?”多洛缇雅一声轻笑,将盛放果酱的罐子推向莉丝缇亚,又转向艾黛尔贾特,“小艾黛尔,你的冰沙要化掉了哦。”

两个人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贝雷丝松了一口气,向多洛缇雅投去感激的目光,对方妩媚地冲她眨眨眼。

 

帝弥托利身旁传来一声夸张的长叹。

“真希望老师请客的时候不要这么排挤男生,明明女孩子们喜欢吃什么还是我告诉她的。而且我也挺喜欢蜜桃冰沙啊。”希尔凡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帝弥托利身边落座,半真半假地抱怨。

跟在他身后的菲力克斯语气讥诮:“哦?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尊重事实吧,菲力克斯,我可不像你那样挑食。”

“是啊,如果是为了搭讪女性,你甚至可以生吞砂糖,这点我自愧不如。”

 

又开始了。

希尔凡的抱怨其实没有什么道理,前几天老师才刚刚请了他们一顿,一起的还有英谷莉特。

起初还是大家和睦地吐槽法嘉斯的料理如何难吃,后来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大型互怼现场,四个人彼此揭短,互翻陈年旧账。贝雷丝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听着,比平常多吃了一份烤雉鸡。

虽然她尽力掩饰了,但帝弥托利还是发觉有笑意从她眼底掠过,终于确认她就是故意的。

 

总感觉在她面前,大家会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甚至露出有点幼稚的一面,不过他倒也不讨厌这样。

帝弥托利笑着摇摇头,再次将目光投向老师那一桌。

贝雷丝似乎有所觉察,回看过来,发现是他,微笑着点点头。

 

希尔凡注意到帝弥托利一直没有说话,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哦哟。

他凑近帝弥托利,笑容里有几分意味深长:“真是美好的场景,对吧?殿下。”

对方没有意识到他话中调笑的语气,诚实地点头:“老师很受大家欢迎,真是太好了。”

 

希尔凡笑意更深:“是啊,不过她可不是只受女孩子欢迎。”

帝弥托利不解地看着他:“希尔凡,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吃饭吧,吃饭。”

帝弥托利皱起眉,但希尔凡已经自顾自地拿起一块坚果塔,开始往嘴里送,他也只好放弃继续追问。

希尔凡悄悄瞥了他一眼,暗想自己也许应该对殿下稍加提点,比如比起短剑,还是鲜花更能讨得女性的欢心,不过目前看来嘛,为时尚早。

 

芙莲失踪的事件顺利解决,他们这一节没有课题,现在又有了如此有趣的发现,后面半年大概都会很热闹。希尔凡颇为愉悦,觉得简直没有什么事能破坏自己此刻的心情。

 

菲力克斯看见他那如偷到鸡的小狐狸般的表情,心中警铃大作,不声不响地往旁边挪了挪。

不管他这次要搞什么傻事,都不要把自己卷进去。

不过,可能吗?

空庭音书

【青狮子学级/帝弥雷丝】黎明王座(第二部7-9)

第七幕


帝弥托利手执锅铲,菲力克斯端着烤盘,两人对视一眼,双双尴尬地别过头去。


不远处,始作俑者站在灶台前,正毫无自觉地跟雅妮特商量菜单。


群星沿着星轨悄然行进,青海之星即将重返夜空,马上就是女神再生仪式的日子了。


每到这一节,虔诚的教徒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前来大修道院,加尔古·玛库周边随之变得热闹非凡,如同祭典一般。城镇中也会摆起花车与摊位,贩卖各色的美食和纪念品,很多学生早早就开始满怀期待地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第七幕

 

 

 

帝弥托利手执锅铲,菲力克斯端着烤盘,两人对视一眼,双双尴尬地别过头去。

 

不远处,始作俑者站在灶台前,正毫无自觉地跟雅妮特商量菜单。

 

 

 

群星沿着星轨悄然行进,青海之星即将重返夜空,马上就是女神再生仪式的日子了。

 

每到这一节,虔诚的教徒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前来大修道院,加尔古·玛库周边随之变得热闹非凡,如同祭典一般。城镇中也会摆起花车与摊位,贩卖各色的美食和纪念品,很多学生早早就开始满怀期待地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但由于在罗纳特卿的遗物中发现了疑似要暗杀大司教的信件,这些期待直接化为了泡影。

 

在西提司的率领下,整个骑士团都紧张兮兮起来,学生们也免不了被抓壮丁,被安排了诸如巡逻、打杂、跑腿的一系列工作。

 

 

 

梅尔赛德司在大教堂帮忙;希尔凡和英谷莉特一同负责空中巡视,每天回来都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贝雷丝四处乱窜,调查大修道院值得入侵的场所,最后萨米亚用一种毫不掩饰的戒备口吻告诉她:“在我看来,现在最值得怀疑的就是你。”

 

 

 

贝雷丝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想起跑了一天还没吃午饭,向食堂走去。

 

已过了用餐时间,食堂里没什么人。她一眼就看见雅妮特站在灶台边,忙着整理手中的大包小包。

 

雅妮特看见她,开心地打了个招呼:“老师,我买了做点心的材料。我想为了巡逻做准备,要是有可以携带的食物就好了。”

 

“考虑得很周到,”贝雷丝赞同,“我也来帮忙。”

 

 

 

帝弥托利走进食堂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他专注训练忘记了时间,于是顺理成章地被抓来当帮手,之后路过的菲力克斯也没有幸免于难。

 

 

 

姑娘们研究完毕,雅妮特和菲力克斯负责点心,主菜交给贝雷丝和帝弥托利。

 

 

 

雅妮特和菲力克斯在一旁讨论。

 

“诶,不吃甜食?”

 

“……不需要这么惊讶吧。”

 

“……异端。”

 

“哈?”

 

“菲力克斯你平常不吃点心吗?”

 

“也有不甜的点心,比如激辣鱼丸什么的。”

 

“听上去怪怪的……”

 

“……”

 

“唔,好吃吗?”

 

 

 

帝弥托利暗自摇头,看向贝雷丝。

 

说到厨艺,他没什么自信。毕竟从小养尊处优,没多少下厨的经验。最多就是野外训练时烤只兔子或者鹿什么的。不过那时大家通常都累个半死,有新鲜的野味就谢天谢地了,剥去皮毛,抹点盐,烤熟了便是一阵哄抢,倒也没人计较好吃不好吃。

 

何况他现在的味觉……

 

这与亡灵一样是他的秘密,如此阴暗的秘密,与他人分享都只会令对方背负上沉重的负担,他不想告诉任何人,即使是她。

 

 

 

“老师,定好分量的部分没有问题,但调味还是要请你负责。”

 

贝雷丝不疑有他:“那么,你来打下手吧。”

 

 

 

贝雷丝一边指挥他准备厨具和材料,一边驾轻就熟地切肉排、剁洋葱、调酱料,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帝弥托利看得目瞪口呆:“老师你会做饭?”

 

“生活所迫。” 贝雷丝一脸轻描淡写。

 

——毕竟父亲那厨艺啊,做什么都跟油炸小龙虾一个味道。

 

 

 

帝弥托利拿不准她是不是在开玩笑,正想再问,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丁零当啷的声音。

 

怎么回事?

 

他左右看看,想找到声音的来源,就见老师扑过来,一把将他推出去。

 

 

 

他跌坐在地,看见雅妮特他们那组的灶台上,橙红色的汤汁火山喷发一般从锅中溅出来,随后锅子从灶台上直飞出去,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剩下的汤汁泼了一地。

 

这可真是……够壮观的。

 

 

 

另一边,菲力克斯正在把雅妮特扶起来,他在最后一刻也护着雅妮特躲开了,所幸没有人受伤。

 

贝雷丝走过去,将锅子捡起来一看,瘪下去好大一块,眼见是不能用了。

 

 

 

闻声而来的主厨脸色黑得骇人,贝雷丝替学生们背锅,挨了好一顿数落,不自觉露出一脸委屈巴巴的表情。帝弥托利在旁边看着,虽说不关他什么事,也感到几分愧疚。雅妮特更是快要哭出来了。

 

经过贝雷丝赌咒发誓一定会赔偿一个新锅子,主厨终于息事宁人走掉了。

 

雅妮特带着哭腔向老师道歉:“老师,真对不起……”

 

贝雷丝安慰了她几句,看看周围一片混乱:“把这里整理一下吧。”

 

 

 

雅妮特和菲力克斯去收拾残局,制作点心的任务落在帝弥托利头上。他按照贝雷丝的吩咐熬制汤汁,但调味的部分实在无能为力。

 

他用勺子舀了一点,递向贝雷丝:“老师,麻烦你试一下这个味道。”

 

 

 

贝雷丝正在往烤肉上刷酱料,两手都占着,她道了一声“失礼”,直接低头凑过来,尝了一下。

 

 

 

“好像有点淡,是不是应该再放点盐……”贝雷丝转身去取调料罐,没有注意自己的级长已经捏弯了勺柄。

 

帝弥托利感觉自己就像刚刚被雅妮特报废掉的锅子,热气从脚底一路直窜头顶,轰一声,炸了。

 

 

 

第八幕

 

 

 

菲力克斯有点狼狈地钻出窗户,轻手轻脚地落在宿舍二楼的木质平台上,俯身看看楼下,很好,没有人在。他从平台翻出,抱住廊柱,小心地蹭下去,在被人发现之前,平安落地。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还好没有把爬树的本事完全丢下——当年他们凭借这个技能从王城的厨房里偷了不少好吃的。

 

 

 

现在也不算安全,父亲如果发现他不在房间,一定会离开宿舍继续找他,得找个地方躲躲。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前往温室。

 

 

 

想想真令人火大。他前脚叮嘱老师,如果碰见罗德利古,就告诉他自己出了远门,后脚父亲就跑来宿舍堵门,是谁干的好事,一目了然。

 

他们那位老师日常顶着一张天然呆的脸,却时不时会冒出点鬼主意,简直搞不懂她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见面的话,父亲会说什么,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不外乎就是叮嘱自己不要给那头山猪添麻烦。

 

那头山猪还用别人给他添麻烦吗?他天天都在自找麻烦。

 

看着就让人暴躁,山猪是,父亲也是。

 

 

 

他跟父亲的关系恶化,是从古廉的遗物被送还开始的。

 

说是遗物,回来的只有一套残破的铠甲、一个黑铁马刺,铠甲被烧得乌黑变型,上面有大块大块的深褐色痕迹,看得人触目惊心

 

前来的使者神色窘迫,支吾着表示他们只能把这些送回伏拉鲁达力乌斯领。

 

 

 

虽然已于几天前收到了关于达斯卡的急报,但看见这些东西的瞬间,菲力克斯还是感觉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部。他一步上前,揪住使者大吼:“怎么会这样?兄长……兄长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使者一脸惊惶,罗德利古拦住菲力克斯,命人将使者送出去。

 

 

 

罗德利古抚摸着那套铠甲,久久不发一语。房间的气氛压抑得令人感到窒息。菲力克斯在一旁看着,想要大哭大喊,却又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古廉离开家的那个清晨。

 

天色还未大亮,轻薄的晨雾泛起隐约的灰蓝色,两个人骑着马,慢慢并行在林间的小路上。

 

他有点闷闷不乐,想着兄长又要离开了,可自己还是一次都没赢过他。

 

古廉偷偷打量他的神色,终于忍不住出声:“还在生闷气?要不下次我让让你?”

 

他瞪回去:“谁要你让,我会堂堂正正赢!”

 

古廉哈哈一笑,伸手抚在他头上,狠狠抓了两把:“幼稚鬼!”

 

在他发出抗议之前,古廉已经两腿一夹马腹,向前跑去:“回去吧,收获祭的时候王都见,到时咱们再比!”

 

他整理着自己被抓乱的头发,望向古廉的背影,气哼哼地想,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幼稚鬼。

 

古廉头也不回,潇洒地挥挥手,马蹄声飒沓如风,在薄雾中渐渐远去。

 

 

 

又有人抚摸他的头顶,他从回忆中惊醒,听见罗德利古缓缓开口:“古廉他已对陛下竭尽忠诚,这是骑士应有的结局。”

 

 

 

应有的结局?

 

他想起古廉的背影,想起他的笑声和许下的约定,想起那片蒙蒙的晨雾。晨雾的尽头是异乡遥远的荒野,他的兄长埋骨于那里,再也不能回返故乡。而他甚至没有好好跟他告别。

 

应有的结局?开什么玩笑!

 

方才冲上头的血被冻成了冰渣,噼里啪啦砸碎在脚下。

 

他挥开父亲的手,摔门而出,心里愤懑已极,但他不知道这腔怒火应该向谁宣泄。

 

 

 

他跟父亲自此陷入冷战。但噩耗带来的冲击在确实地逐渐消退,之后的时光平静而麻木,流水一般,无知无觉中流转而去。

 

古廉一直长居菲尔帝亚,他与兄长相处的时间比帝弥托利还要少一些,因此古廉的离去似乎并未给他的生活造成什么实质影响。

 

 

 

该做的功课还是要做,剑术的练习也不能松懈,甚至比之前还要严格,毕竟他现在是伏拉鲁达力乌斯家唯一的继承人。

 

菲力克斯对这些安排没有提出异议。

 

爵位也好,荣誉也罢,都是虚妄。能确确实实握在自己手中的,只有剑。

 

 

 

他不知道这种心态是否可以称作“成熟”,但他近来进步神速,指导他剑术的师匠对此赞不绝口。

 

“方才那记攒刺很精彩,速度和力道的掌控都相当老练。”

 

菲力克斯收剑,喘了口气,对自己的表现也感到满意,他刚刚瞬息之间连出三剑,破了之前的记录。

 

 

 

“如果能保持这种状态,下一次比试的时候,说不定能赢过兄长。”

 

他看见师匠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随即自己也愣住了,持剑的手垂了下去。

 

 

 

原来如此。原来死亡是这样的。不是一时的愤怒或悲伤,而是某种更迟缓、更绵长的情绪,在悄无声息中蔓延、滋长,然后突如其来地抓住你。

 

尚未说完的话消散在风中,还没有履行的约定被忘记了,明明是未完的比试,可再没有人会来捡起扔在地上的剑。

 

曾与某人共度的时光就这么戛然而止。

 

无需理由,也没有告别。

 

 

 

真令人不快。就像被一柄过于锋利的剑给刺了,在自以为时过境迁,甚至暗中庆幸自己已安然无恙的时候,才发现伤口渗出血来,才感到心里有什么被剜去了,永远回不来了。

 

 

 

那天他独自在训练场呆坐到很晚,最后还和过来找自己的罗德利古动了手。

 

父亲那时说了什么,又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他记不清了,也不想去回忆。

 

 

 

菲力克斯加快步伐,试图把这些记忆丢在身后。

 

——我不会变得跟那头山猪一样。绝不。

 

 

 

走到温室附近时,他听见里面传出清脆的歌声。

 

歌词听不清楚,但节奏轻快,旋律像是林间叶底的小麻雀一般,蹦蹦跳跳的。

 

 

 

他闪进室内,看清里面的人影,愣了一下。

 

雅妮特背对他,正以某种规律左晃晃,右晃晃。

 

——这是什么?某种战术走位?

 

 

 

他试着出声向她打招呼,但雅妮特没注意到他,脚步轻盈地向左横跳两步,举起手中的喷壶向着花坛浇下去:“今天的餐点是~小火炖肉~饭后甜点也跟着咕噜咕噜咚~”又向右蹦了两下,“从河川的那一头~一个跟着一个来~”左脚点地,一个旋转,“甜点们~与炖肉们……”她骤然发现站在自己背后的菲力克斯,卡了壳,手中喷壶一歪,水洒了一地。

 

 

 

菲力克斯反应迅速地跳开,没被溅到。

 

 

 

两人面面相觑。

 

这歌和舞蹈都很有意思,他突然心情不错,于是难得坦诚地表达了善意,谁知对方完全不领情。他莫名其妙地被骂成了“笨蛋!笨蛋!大笨蛋”,在他弄明白原委之前,雅妮特就嚷着“我以后嫁不出去了”跑掉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菲力克斯一头雾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搞不清楚女孩子们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他大概是跟这姑娘哪里不对付,每次遇到都没好事。

 

算了,浇个水而已,还是做完吧,之后再把地面上的水擦一下。

 

他摇摇头,自认倒霉地捡起被雅妮特丢在地上的喷壶。

 

 

 

不过,刚才那首歌,为什么是“咕噜咕噜咚”?甜点和炖肉被丢进河里了?可那样还能吃吗……也许是被打包丢进去的?不,好像也说不通……他琢磨着那个奇妙的歌词,脑袋里的问号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罗德利古站在温室门外,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笑了笑,悄声离开了。

 

 

 

第九幕

 

 

 

天色晦暗,乌云翻滚着积聚起来,看着是要下雨了。这种天气里出征,行军不便不说,怎么想,都不是个好兆头。

 

希尔凡靠在树干上,这里地势高,远远望去,能看见密林环绕的科南塔。

 

 

 

科南塔废弃多年,塔顶和外围的城墙已有多处残损,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雄伟壮观的影子。数百年前,附近是与斯灵交战的主战场,这座塔便是当时为了监视与防守而兴建的。它曾如巨兽一般盘踞在此,毅然卫护着法嘉斯的北部边境,如今却沦为盗贼的巢穴,想来着实令人扼腕。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是英谷莉特。

 

“该集合了。”她看向他,“你还好吗?”

 

 

 

“没什么,”希尔凡故作轻松,“我只是在想,看见我出现在讨伐部队里,兄长大人的表情估计会很好看。”

 

英谷莉特没笑,安静地凝视他的表情。

 

青梅竹马就是这点烦人,想敷衍他们比敷衍其他人费劲百倍。

 

 

 

希尔凡耸耸肩:“我真的没事,帮不成器的兄长收拾烂摊子也不是第一次了。再说,偶尔也要认真履行一下家族义务嘛。”

 

英谷莉特叹了口气:“认真履行家族义务……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真别扭。”

 

“所以嘛,只是偶尔,偶尔。”

 

 

 

没错,家族义务。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是超越个人意愿,避无可避的,在这一点上,他们都一样。

 

不过,也可能只是为接下来的行为找个正当的理由罢了,谁知道呢。

 

 

 

雨滴落了下来,打在周围山毛榉的树叶与枝干上,洒在草丛中,簌簌有声。

 

两个人沉默着。远方的科南塔静静地矗立在微雨中,塔身上的瞭望窗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深邃的眼睛。

 

 

 

“准备好了就去集合吧。”英谷莉特回过神来,打算离开,想想又补充道,“菲力克斯也很担心你,还有殿下。”

 

希尔凡看着她的背影,笑笑:“啊,谢了。”

 

 

 

平心而论,这一节他过得其实挺不错的。

 

先是菲力克斯跑来,为之前骂他好色之徒的事情道歉,然后是英谷莉特在汇报小组课题的时候夸他,就连雅妮特和梅尔赛德司做了点心,都会特意给他留一份。

 

这等吉祥物待遇他可真是没享受过,受宠若惊之余,颇有几分心虚,不由得谨言慎行,连女孩子都不敢随便搭讪了。

 

 

 

直到他无意中听到帝弥托利拜托老师,请她本节要多关心一下自己。

 

真是的,我有那么脆弱吗,你们几个也太能把人看扁了。他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打起精神,走下山坡。

 

 

 

跟大部队会合时,帝弥托利正在跟老师进行战前讨论。看见他过来,帝弥托利迟疑了一下,低声问:“希尔凡,他毕竟是你的哥哥,你真的……不后悔吗?”

 

希尔凡不着痕迹地回避开他关切的目光,干笑两声:“都这时候了,殿下你可不要说不让我出战。”

 

他目光放远,语调冷下去:“目标是那座塔的话,我也许意外地能派上用场呢。”

 

 

 

既然曾经是与斯灵交战的战场,戈迪耶家的人怎么可能在此缺席。百年前,他的某位祖辈曾在斯灵大军的包围下,凭借战术以及塔内布防,坚守科南塔长达数节,直到援军穿越风雪赶来。

 

那是值得载入教科书的防守战范例,那本令人生厌的家族史里用了整整一章大书特书。对此印象深刻的,恐怕不只他一个。

 

 

 

他们是兄弟,在同一个家庭长大,读过同一本书,也许还曾站在同一个位置,以相同的崇敬眼光仰望过某位祖辈的画像。他似乎可以想见兄长是怀着何种心情,才会选择这里作为据点。

 

仇恨、愤怒、证明自己的欲望,但最多的大概还是不甘心吧?

 

但这也不过是他个人的揣测罢了。他们从未真正理解过彼此的感受,以后也不再有机会。

 

他隐约有种预感,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为他收拾烂摊子了。

 

 

 

他们一路来到顶层,沿途只遭遇了小股敌人,大多藏身在塔内的暗道中伺机偷袭。但希尔凡已经事先提醒过众人,因此对方并未给他们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打击。

 

由此可见,没事多读书还是有那么点好处的。

 

 

 

塔顶的形势比下层严峻不少,但老师指挥得当,随行的吉尔伯特大人也尽心护卫学生们——考虑到他的真实身份,这点不足为奇——他们顺利杀到迈克朗面前。

 

几年不见,兄长给他的感觉已经有些陌生。迈克朗脸上伤疤纵横,最深的那一道倾斜着从他双眼中间划过,留下沟壑一样的印记,曾经被压抑在表面下的凶戾气息已经毫无掩饰。

 

他不知道这些年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现在也不是叙旧的场合。

 

 

 

迈克朗看见希尔凡,脸色果然很是好看。他咬牙切齿:“来干嘛?拥有纹章的‘大小姐’啊……!”

 

——真是老生常谈的台词,听得人都笑不出来了。

 

 

 

希尔凡不再说话,驱使飞龙向前,右手平举长枪,缓缓拉向身侧。

 

下一瞬间,长枪与破裂之枪同时破空而出,迅疾如离弦之箭,两柄枪交击,钢枪发出刺耳的声音,有火星从枪身上滑落。

 

希尔凡猛地发力,将破裂之枪荡开去,钢枪再次刺出,逼得迈克朗后撤闪避。

 

其他人也冲上来,向迈克朗率领的盗贼们发起进攻。

 

 

 

他在战前会议上请缨独自担任主攻,大家都很惊讶。菲力克斯气急败坏喊道:“你是笨蛋吗!对方可是拿着英雄遗产啊!”

 

“是、是,我家的枪嘛。”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贝雷丝打断他们无意义的吵闹:“有什么理由吗?”

 

“想要知道自己认真起来能做到哪里,这个理由充分吗?”

 

贝雷丝审视他片刻,点点头,叮嘱梅尔赛德司“看好他”。

 

 

 

——自己能做到哪里呢?作为希尔凡,而不是戈迪耶。

 

他偏头,感觉破裂之枪带着杀意掠过自己的耳畔,手臂一挥,长枪横扫向迈克朗的胸口。

 

迈克朗向后一跃:“区区小鬼,还挺厉害的嘛……”

 

 

 

他的话音未落,突然面色大变,低头看向手里的枪,破裂之枪发出了诡异的红色光芒,黑色的气息从枪身上冒出来,嘶嘶作响,如毒蛇吐信。这一幕透出的恐怖气息震慑了所有人,大家都看向迈克朗,慢慢后退。

 

雾气藤蔓一样攀爬上迈克朗的右臂,转眼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迈克朗的身影消失了,诡异的黑雾中传出他的吼叫和骨骼爆裂的声音。

 

 

 

盗贼们惊慌失措,纷纷尖叫着溃逃。

 

塔外雨势猛烈,雷声轰然,一道闪电划过残破的围墙,映亮了地面,也映亮了一个突然冲出黑雾的东西——那是一只巨大的爪子。

 

它抓起一个没来得及逃跑的盗贼,“咔嚓”一声捏碎了他的头颅,血液混合着脑浆,沿着利刃一般的指甲滴落在地。黑雾渐渐散去,出现在那里的已经是一只黝黑可怖的魔兽,外表嶙峋如一座岩山。

 

众人如坠噩梦,面无人色。魔兽眼睛里闪烁着血红的光,慢慢向他们逼近。

 

 

 

这场面可真是刺激得过分了。

 

希尔凡咬咬牙,驾着飞龙冲上去,瞄准魔兽的颈部,凌空俯身一枪刺出,魔兽跃开,枪尖击在它的身侧,发出“叮当”一声脆响,震得希尔凡手臂发麻,好像是攻击在了岩石上。

 

魔兽被他激怒,双足撑地,纵身而起,两爪向他挥舞过来。他急忙驾飞龙向后空翻,试图闪躲,好在老师和帝弥托利同时拦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魔兽下落的前爪。

 

 

 

贝雷丝弹开魔兽的爪子,大喊:“吉尔伯特大人,杜笃,挡住它的挥击。近战绕背,攻击它的后肢。远程掩护,骑士团,准备火攻!”

 

一时间兵戈声四起,剑光和魔法的光影闪成一片,骑士团趁乱推着点燃的稻草车,猛地撞向魔兽腹部。

 

魔兽发出痛苦的怒号,弓起身,向前奋力一扑。它跃过了吉尔伯特和杜笃的防线,向着队伍后方落下去。

 

雅妮特和梅尔赛德司大惊失色,赶忙后退,但她俩行动远不如近战们敏捷,眼看着就要躲不过去了。

 

 

 

希尔凡拼命抢上,想拦截住它的扑击,却反被震开,在空中旋转了半圈,好不容易控制住飞龙,正准备再次发起攻击,就看见一个人影从眼前闪过。

 

 

 

贝雷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墙体附近的高台,此刻飞身而下,天帝之剑在她手中发出夺目的光华,如流星经天。她向着魔兽头部坠下,手腕一翻,剑身狠狠平击在魔兽头部,这一击造成剧烈的冲撞,魔兽后退几步,亚修趁机将雅妮特和梅尔赛德司拖开去。

 

 

 

魔兽呆滞片刻,陡然暴怒,头部疯狂甩动,想要把贝雷丝甩下去。

 

帝弥托利惊呼一声“老师”,随即纵马向前,准备支援她。

 

 

 

贝雷丝一手抓住魔兽头顶的尖角,稳住身形,手中天帝之剑递出,直没入魔兽两眼之间。

 

魔兽的动作突然停滞了,然后身体一截一截坍塌下去,发出轰然巨响。它狂暴的生命力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岩石状的鳞甲风化似的开始崩裂。

 

贝雷丝翻身跃下,帝弥托利冲过去,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没事吧?”

 

贝雷丝摇摇头,看着魔兽的尸体。

 

 

 

魔兽的躯干溃散开来,迈克朗趴伏在地,手边是那柄破裂之枪。

 

众人一时之间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最终希尔凡走上前去,将兄长翻过来,伸出手按在他的颈侧,果然已经没有搏动了。

 

 

 

随着他的动作,有一条银链从迈克朗的铠甲领口处滑出来,他拿起一看,上面串着的,是一枚戒面已经损毁的家纹戒指。

 

 

 

路过戈迪耶领时,他跟众人打了个招呼,离开队伍。他要顺路回家一趟,将结果报告给父亲。

 

 

 

他轻轻叩击两下,推开书房的门,有些意外地发现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端坐在办公桌后。戈迪耶边境伯爵靠在窗边的沙发上,身旁的矮几上摆着酒瓶、玻璃杯和一只冰桶。

 

希尔凡走过去,举起酒瓶,看了看上面的标签,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天还没黑呢。”

 

 

 

戈迪耶边境伯爵似乎有些疲惫,又端起酒杯啜饮了一口,低声道:“别告诉你母亲。”

 

希尔凡不置可否,坐在父亲对面,将兄长的家纹戒指和一卷文书放在矮几上。

 

那是帝弥托利和老师撰写的课题报告书,他原封不动地誊抄了一份。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把全部事情经过复述一遍。

 

 

 

伯爵低头阅读完报告,又拿起那枚戒指看了看,沉默良久,问道:“他最后……有说什么吗?”

 

希尔凡的笑声短促而干涩:“以那种形态,即使兄长他真说了什么,也没人能听懂吧。”

 

伯爵持杯的手颤了颤,酒杯中的冰块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父亲,您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吗?”

 

伯爵没有说话。

 

希尔凡知道答案了,一时只觉得无话可说,他起身行礼,大步离开。

 

 

 

临出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去看。

 

窗外残阳如血,戈迪耶边境伯爵坐在夕阳照不到的阴影中,一动不动,沉默如一尊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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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这次更新拖得比较久,主线搞定,下面继续没营养的日常……

空庭音书

【青狮子学级/帝弥雷丝】黎明王座(第二部4-6)

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殿下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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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在清澈见底的大海上,最先有了芙朵拉。” 汉尼曼老师用手指捻过一页,以一种了无生趣的语调继续读下去,“结束漫长旅程的女神找到了芙朵拉并降临其上。于是女神创造了生命……” 


库罗德撑着头,任由这些干巴巴的语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在他旁边,希尔妲将书本立起,借着这个遮挡,悄悄拿出一个小瓶子,开始往指甲上涂抹什么,嘴里若有若无地哼起一首轻快的歌。


库罗德无意劝诫对方这种明目张胆课堂溜号,还影响他人的行为,他自己也实在很想翘...

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殿下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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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在清澈见底的大海上,最先有了芙朵拉。” 汉尼曼老师用手指捻过一页,以一种了无生趣的语调继续读下去,“结束漫长旅程的女神找到了芙朵拉并降临其上。于是女神创造了生命……” 


 


库罗德撑着头,任由这些干巴巴的语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在他旁边,希尔妲将书本立起,借着这个遮挡,悄悄拿出一个小瓶子,开始往指甲上涂抹什么,嘴里若有若无地哼起一首轻快的歌。


库罗德无意劝诫对方这种明目张胆课堂溜号,还影响他人的行为,他自己也实在很想翘课。


 


赛罗司教义解析。


士官学校公认的最无聊课程,没有之一——当然,这话只能背地里说。


 


他坐在最后排,教室内的情形一览无遗。


莉丝缇亚在课本内藏了另一本书,正读得津津有味;拉斐尔把教材摊开在面前,人却一动不动,应该是已经睡着了;洛廉兹坐在他斜前方,姿势端正,但眼神木然呆滞,明显只是为了所谓的“贵族风度”在硬撑。


 


唯一一位认真听课的是玛莉安奴,她是个虔诚的姑娘,在信仰科目上颇有天赋。但在库罗德看来,虔诚的好姑娘有一位就够了,毕竟,不能指望上阵的时候靠诵读赛罗司教义把对方给念死。外祖父送他来士官学校,大概也没指望培养出一位主教回去。


不过,如果真当上主教,抱着本教义回帕迈拉,估计自己那对不靠谱的爹妈的脸色会很好看,说不定还会骑着飞龙来拆大修道院的屋顶,想想还真有点期待……


 


他的心思在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上飘着,窗外鸟鸣啁啾,轻软的和风从窗缝里溜进来,汉尼曼老师的读书声越发缥缈起来。


他把头低下去,悄悄打了个哈欠。


已经是竖琴节了,阳光很好,温度适宜。这种时候,就应该去找片阴凉的树荫睡午觉,或者回宿舍,趴在床上懒洋洋地读一本闲书。


他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就要睡过去了。


 


突然,隔壁教室传来一片骚动,听上去似乎是很多人在争论什么。


库罗德精神一振,支起耳朵。其他同学的注意力也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就连汉尼曼老师都停下了照本宣科。


——青狮子学级又开始了。


 


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应该是有人在挪动桌椅板凳。


——争论没有结果,不得不手底下见真章,开始铺场子了。


 


姑娘们发出激动的欢呼声。


——看来是那位老师亲自下场了。


 


一阵混乱的杂音后,隔壁爆发出一阵哄笑。


——八成是菲力克斯被揍了,不过今天笑声比较洪亮,所以被揍的也可能是希尔凡。


 


又响起拖拽桌椅板凳的声音,随后周围恢复了安静。


——幕间休息,未完待续。


 


汉尼曼老师轻轻咳嗽一声,捧起书来,片刻之后,大家又陷入各自走神的状态中。


 


微风吹拂,库罗德摊开教义,随手翻着,又忍不住开始想打哈欠。


 


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附属士官学校,自创立至今已有200多年历史,以跳脱国家框架,培养优秀人才为理念,是芙朵拉大陆首屈一指的贵族学院,素有治学严谨、校风清贵的美誉。


入学之前,外祖父如是说。


 


但现在看来,今年青狮子学级的画风似乎有哪里不对。库罗德朦朦胧胧中想起帕迈拉的某句俚语:爹疯疯一个,娘疯疯一窝。


 


第五幕


 


“一窝疯”的青狮子学级正在上战术课。


 


“芙朵拉历721年,第一次密雅哈战役期间,鞑古扎军在进军位于密雅哈边境的嘉德纳堡时遭遇帝国军的抵抗,帝国军以少量兵力大败鞑古扎,扭转了战局。双方战力配置及地形图如课本47页所示,谁能分析一下帝国军获胜的原因?”贝雷丝提问。


 


帝弥托利率先举手:“帝国军抛弃了固守堡垒的模式化思维,选择主动出击,在对方的进军路线上成功布置了埋伏,鞑古扎军的阵型未完全展开便遭到了沉重打击,为后续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非常标准的正确答案。”贝雷丝点点头,王子殿下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随即又矜持着低下头去。


 


贝雷丝又看向全班:“还有人有其他答案吗?”


 


“帝国军的主力部队是天马骑士团,而鞑古扎军缺少克制天马的弓箭手,因此人数虽多,但在兵种上处于劣势。”这次发言的是英谷莉特。


“不愧是以天马骑士为目标的人,着眼点很敏锐。”


希尔凡向英谷莉特竖起大拇指,英谷莉特开心地跟他比了个“V”字。


 


“没有其他人要发言了?”贝雷丝环顾一周,“好吧,那我补充说明一点。大家请看课本上的地形图,帝国军选择在嘉德纳堡西方的山谷中展开战斗,这个位置林木茂密,易守难攻,极大地提高了帝国军的生存率。因此,如果你们在战场上发现森林、草丛这种地形,请务必多多注意,善加利用。”


 


“老师,这是让我们‘落草为寇’吗?如果我有一个哥哥离家出走,沦为盗贼的话,这个建议对他倒是很有用。”希尔凡向贝雷丝眨眨眼,他渐渐摸清楚了老师的脾气,时不时地会在课堂上开几个玩笑。


贝雷丝果然并不因此而恼火:“不管是骑士还是盗贼,想要在战场上存活下来,一些生存的智慧是必须的。”


 


亚修听得频频点头,把老师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笔记上。


好学的雅妮特举手:“老师,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吗?”


“这种战术可能会延长战斗时间,因此……”贝雷丝思索了一下,往黑板上写了八个大字:提前睡饱,干粮带好。全班哄堂大笑。


 


“那如果周围既没有森林,也没有草丛,该怎么办?”菲力克斯两手抱胸发问,自从发现老师对他们提出的问题是来者不拒,他抬起杠来也越发肆无忌惮。


贝雷丝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这个问题是下节课的内容。”她话音刚落,下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贝雷丝收好讲义,走出教室,路过菲力克斯的座位时,提醒道:“菲力克斯,你上次战术课半途翘课,记得补一份自学报告给我。”


菲力克斯不满地咂咂嘴,希尔凡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两个人闹成一团。英谷莉特瞥了他俩一眼,无奈地摇摇头,把老师的板书认认真真抄了下来。


 


若干年后,英谷莉特率领贾拉提雅天马队迎击进攻领地的洛贝家骑士团,凭借这个战术以极少的伤亡全歼对方,大获全胜。她一个人就干掉了对方两个小分队。


 


战斗在清晨时分结束。英谷莉特有些疲惫地靠在树干上,望着阳光从树梢间一丝一缕透出来,周遭渐渐变得明亮,终于有了活下来的实感,不由庆幸自己曾经是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只是不知道当年教她这些的人现在何方,是不是……还活着。


 


第六幕


 


帝弥托利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


他能感到身体很疲惫,四肢陷在柔软的被褥中,一动也不想动。但脑海中思绪纷繁,如狂奔不休的野马群,将他的睡意踏成零落的碎片。


 


盖斯巴尔的战斗结束后,他们短暂休整了片刻,便启程返回大修道院。一路上,众人都很沉默,没人提出要休息——他们试图逃离方才那场战斗带给自己的冲击,逃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他们在马格德雷多山道遭遇了罗纳特卿率领的主力部队的突袭。虽然出发前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他们没想到自己会从善后部队一举转变为主力,更没想到所谓的“敌军”中,居然有大半都是平民。


面对装备简陋,连刀剑都使不利落的敌人,他们几乎陷入不知所措的状态,攻击大失水准,防御错漏百出,如果不是老师和卡善德拉——现在应该改口叫卡多莉奴了——频繁救场,他们很有可能会身负重伤,甚至减员。


低迷的情绪一直延续至他们回到大修道院。亚修连晚饭都没有吃,直接回宿舍去了。其他人也是胡乱对付几口,便纷纷道了晚安。


 


心绪不宁时,亡灵的身影和声音会比平常更清晰。帝弥托利叹了一口气,坐起身来,换上训练服,离开学生宿舍。


 


夜晚的大修道院弥漫着与白昼时截然不同的气氛,幽寂而神秘。建筑物和树木的影子层层堆叠,铺出晕不开的浓黑。夜风一吹,草木沙沙轻响,远处的走廊下灯影幢幢,似乎有幽暗的影子一闪而过,令人想起怪谈中的幽灵修士——他们通常出没在修道院的遗迹中,在夜色中潜行,曳地的长袍轻扫过残损的地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唰唰声——这是梅尔赛德司颇为喜爱的话题。但根据帝弥托利的经验,那可能只是一只趁夜散步的猫咪。


 


他推开训练场的大门,惊讶地发现灯还亮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心情不好时就赖在训练场里的,可不只自己一个。


菲力克斯看见他,脸上露出厌憎的表情。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偶遇对象了。


 


“我很清楚你这家伙的本性。你是一头嗜血又嗜杀的野兽。”


“如果要形容你当时的表情,可说是丑陋得像浓缩了这世界上所有邪恶。”


 


菲力克斯的个头比两年前要高一些,面庞也逐渐退去少年时的青涩,这让他看起来越来越像古廉。他与古廉的亡灵并肩而立,一个咄咄逼人,一个喃喃低语,生与死的镜像在这一刻如此明晰,血与火、莫大的悲伤与空虚感穿越时光,奔涌而至,瞬间击穿了帝弥托利。


他敷衍着回答了菲力克斯,随即闭上眼侧过脸去,不想让人看见他此刻心中的虚弱,于是也没有注意到菲力克斯眼里闪过极度的失望。


 


菲力克斯甩下木剑离开了。他抱着枪,靠在柱子上,看着亡灵们向他包围过来,想着今天大概是不用睡了。


 


“帝弥托利?”一个声音惊醒了他,清冽的,如同雪水滴落。


“老师?”他直起身,望向走进训练场的身影,打起精神,“亚修好点了吗?”


离开食堂时,他看见贝雷丝拜托伙夫定制一份狗鱼三明治,应该是给亚修的慰问品。


贝雷丝摇摇头,捡起刚才被菲力克斯扔在地上的剑,走向他:“在练习?陪我一下吧。”


 


片刻之后,贝雷丝的剑指在了帝弥托利胸口前。


“你进攻的节奏比平常要乱。”贝雷丝撤剑,直视他的双眼,“还在想罗纳特卿的事?”


 


他能看见她的瞳孔中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不论想要隐瞒什么,都只会徒劳无功。


“我还是在想,也许我们不需要刀剑相向,而能通过其他方法解决这件事。这样的话,罗纳特卿也不会……”帝弥托利顿了顿,“抱歉,老师,我知道我这种想法太理想化了。”


 


贝雷丝露出不解的表情,微微蹙眉:“为什么要道歉?”


帝弥托利被她问得一怔。


 


“学生不该因为有自己的想法而道歉。”贝雷丝说,“反而是作为老师的我,接下这个课题,却不能提出足以说服你们的战斗理由,这是我的失职。”


“说起来,父亲每次率领佣兵团出任务前,也会简单说明接下任务的原因,我也许该向他学习一下。” 她偏头沉思了片刻,表情郑重地承诺,“下次接课题的时候,我会跟蕾雅大人问清楚的,我保证。”


 


帝弥托利哑然,又有一点想笑。


他想起初见她的时候。他的老师的想法也如剑一般,快且直,无法追及,也无可抵御,就像抓不住的光。


 


但看她这么认真,笑出来的话也太失礼了,于是他决定检讨一下自己的错误:“但我们今天在战场上的表现太失常了。”


“没错,确实很不像样。”贝雷丝直言不讳,“关于这点,我们明天上课的时候再认真检讨。而你现在应该回宿舍,好好睡……”


 


她的话被轻轻的一声“喵”打断了。


他们低头,发现一只花猫溜了过来,蹲在贝雷丝脚边,撒娇似的蹭了蹭她。


 


帝弥托利惊讶地看着贝雷丝俯身抱起那只猫,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手法娴熟地抚摸它的头和脊背。猫咪对她的爱抚似乎也颇为受用,团成一个毛球,缩在她怀里,尾巴一摇一摇,轻拍在她的手臂上。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要抱一下吗?”不等他回答,就把猫递向他。


 


帝弥托利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他接触最多的动物是狼和熊,而且其中一大半都被他打死了。但他并不想拒绝贝雷丝这个提议,于是小心地接过来。


花猫似乎有点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反抗。他学着贝雷丝的样子抱住猫咪,谨慎地摸了摸,心里暗想可千万不要把它给薅秃了。


 


花猫反而不像他这样紧张,头枕在他的手臂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摊成了一片。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心中某处一直绷紧的地方倏然放松下来。


其实今晚天气很好。抬头望去,训练场上方的夜空中星光璀璨,晚风舒爽宜人,空气中隐约浮动着清馨的甜香,大概是庭院中的月见草开花了。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怀中的花猫偶尔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倒是很享受的样子。


 


他思考片刻,觉得这个时机刚刚好,提出了一个一直盘桓在心里的问题:“老师,可以问一下吗?你为什么会选择我们学级?”


 


“因为你啊。”贝雷丝撑头看着他怀里的猫咪,随口答道。


仿佛被猫尾巴隔着衣衫轻轻扫过心口,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什……”


 


“由你担任级长的话,感觉能比较放心。”贝雷丝看见帝弥托利一脸愕然,怕他误会,急忙补充,“啊,我没有想要借机偷懒的意思。”


第一节课后,她被西提司揪住,被教育了一下午什么叫做“师道尊严”,她可不想因为一时失言,又重蹈覆辙。


 


猫咪把尾巴缩回去了,帝弥托利松了一口气,又隐约有一点失落。失落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明白。

他悄悄摸摸胸口,心跳得还是有一点快。却又莫名有一种预感,今晚也许可以睡一个好觉。

空庭音书

【青狮子学级/帝弥雷丝】黎明王座(第二部序-3)

这一部开始有CP描写,所以挂一下CP:帝弥托利X贝雷丝,希尔凡X英谷莉特,菲力克斯X雅妮特

可能涉及杜笃X梅尔赛德司,亚修X玛莉安奴

序幕是重复内容,可以跳过。


第二部  芙朵拉的黄昏


序幕


清晨的时候,雪停了。

从窗户望出去,花园中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侍从们裹着厚重的披风,各自拿着除雪工具,正努力地清扫出一条供人行走的道路。

风也停了,但云还没有散,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盖住,令周遭显得有些阴沉沉的,仿若天色未明。

而寝室内温暖如春,壁炉中的火烧得正旺,木炭发出噼啪的轻响。房间内漂浮着混合了冷杉、冬青木、野百合气息的香调,...

这一部开始有CP描写,所以挂一下CP:帝弥托利X贝雷丝,希尔凡X英谷莉特,菲力克斯X雅妮特

可能涉及杜笃X梅尔赛德司,亚修X玛莉安奴

序幕是重复内容,可以跳过。


第二部  芙朵拉的黄昏

 

序幕

 

清晨的时候,雪停了。

从窗户望出去,花园中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侍从们裹着厚重的披风,各自拿着除雪工具,正努力地清扫出一条供人行走的道路。

风也停了,但云还没有散,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盖住,令周遭显得有些阴沉沉的,仿若天色未明。

而寝室内温暖如春,壁炉中的火烧得正旺,木炭发出噼啪的轻响。房间内漂浮着混合了冷杉、冬青木、野百合气息的香调,让人想起被森林围绕的猎人小屋。

 

帝弥托利放下窗帘,悄声返回床边,轻轻坐下来。

在他身畔,一个人一动不动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呼吸匀净,显然好梦正酣。

 

帝弥托利犹豫了一下,俯下身去,在对方露在被子外的发梢上蜻蜓点水般地落下一吻。

对方蠕动了一下,脸从枕头里微微扬起,露出一只蒙着雾气的翡翠色眼睛,含混地问:“几点了?”

他有些抱歉:“吵醒你了?刚过八点,你可以多睡一会儿,今天没有什么安排。”

他没有说谎,今天确实没有安排。她比预定时间提前两日到达,内务卿那边还没来得及调整日程。

 

她于昨天深夜冒雪抵达菲尔帝亚,从天马上下来时,整个人都像个雪人,把大家都给吓了一跳。

大修道院本来派了马车护送她,但途中遭遇风雪,马车陷在积雪中难以前行,她就独自骑天马先赶了过来。即使继任大司教已经数年,她的行动力依然令人惊叹。

 

贝雷丝却在听到他前半句话时,就“噌”一下坐了起来。

什么!八点!她错过晨祷了吗?

 

直到看见帝弥托利面带微笑看着她,她才反应过来,这里是菲尔帝亚,不是加尔古·玛库

贝雷丝向后一靠,栽倒在床头放置的垫子上,长吁了一口气。

虽然西提司现在对教团事务大都采取从宽处理的方针,但大司教睡过了头以至于错过晨祷,大概不属于从宽的范畴之内。

 

帝弥托利猜到她在想什么,无奈地笑笑,拍拍她的发顶以示安慰。

贝雷丝总算稍微缓过来一些,看见帝弥托利手中拿着一叠封着火漆的信封,好奇地问:“邀请函?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她略微探身过来,睡裙的领口从一侧的肩膀滑落,露出优美的肩部曲线。帝弥托利心里微微一动,为了掩饰,匆忙将目光移向手中的信件,片刻后道:“……还真有。”

 

“我们的戈迪耶边境伯爵想请你一起参加下次与斯灵的贸易会谈,说如果有女神的加护,他们应该能谈成一个不错的价钱。不过看信上的意思,应该是英谷莉特期待与你见面,她最近好像发现了不少值得一尝的餐厅和美食摊。”

 

“雅妮特希望你在王都期间,我们能一起去他们府上用晚餐。她和菲力克斯准备亲自下厨……真的能顺利吃上这顿饭么。”

 

“王都魔道学院邀请我们一起出席学院成立纪念日……”

 

他翻阅着那些信件,忽地感到肩部一沉,侧头看去,贝雷丝靠在他肩上,又睡着了。

他看着她的睡脸,笑了笑,突然觉得心中很平静。

 

他把手里的信丢在一边,小心翼翼揽住她躺下去,拉起被子把两个人裹住了。

信纸无声地滑下,散落在地毯上,他也懒得去管。

反正,今天没有、也不应该有比现在更重要的安排了,对吧?

 

第一幕

 

库罗德扬起弓,向身后射出一箭,满意地听见一声惨叫,但他没时间查看战果,在他前方五步左右的距离,帝弥托利挥枪辟开一片树丛,低声招呼他:“库罗德,这边。”

 

库罗德大步跟上去,刚穿过树丛,余光就瞥见一道寒光,他不假思索向后一跃,正准备拈弓搭箭,就听见“叮”一声的金属碰撞声。

帝弥托利的枪架住一把铁斧,提醒道:“艾黛尔贾特,看清楚再下手。”

 

白发少女看见他们两个,愣了一下,随即将斧子撤了回去:“看走眼了。”

帝弥托利没计较这个,现在有让他更关心的事情:“你怎么也跑来了?露营地那里一个级长都不在,谁来指挥其他人?”

“王子殿下,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库罗德又开始往树丛里钻,“看样子对方大部队已经全来追我们了。”

 

三个人一路狂奔,身后那群盗匪却阴魂不散一样追着他们不放。

艾黛尔贾特呼吸开始有点急促,忍不住问:“我们这是要跑到哪里去?”

跑在最前方的库罗德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答她,他眯起眼,看向树林一侧:“那边是不是有火光?”

帝弥托利点点头:“去看看。”

他们向光亮处冲过去——随后的发现令他们自己都觉得运气好到不可思议——那只是一个偏僻的村落,但村口处聚集了一群身着护甲、手持武器的人,看样子是一队佣兵。

 

帝弥托利上前,跟对方简单说明了情况,佣兵望向他们来路的方向,听见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立刻带他们去见团长。

佣兵团长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性,面对他们突如其来的请求也不见慌乱,了解情况后,干脆利落地开始向周围人下达指令。

 

“其他人守住村子的各个入口,我负责掠阵,”佣兵团长看向后方,“村子正面的主攻交给你,准备好了吗?”

 

三个人把目光投向佣兵团长身后的人影。

那个人身着灰色的轻甲,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听他们对话,但始终不发一语,像是一个沉默的影子。

听到佣兵团长的话,人影上前一步,对着他们三个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帝弥托利与她对视,随即怔了一下。

对方的眼睛很美,瞳孔是澄澈的勿忘我蓝,令人想起黎明时的天际。但其中全无感情,既看不出对他们这群不速之客的惊讶,也没有对即将开始的战斗的紧张。

如果被雕刻在圣像上,那不染尘世的疏离感可能会让信徒们不由自主俯身行礼,但作为人类的双眼,却让望向它的人感觉如视法嘉斯的雪原,岑寂辽远,空无一物。

 

帝弥托利知道自己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艾黛尔贾特和库罗德一时都在安静地审视她。但对方并未在意他们的目光,径直往村口走去。三个人互相看看,快步跟了上去。

 

她看见他们跟过来,简短地说:“我来指挥”。没有起伏的陈述语气,但在这种情形下反而令人感到安心。

现在不是纠结于无聊的贵族自尊心的时候,三个人都表示同意。她不再说话,回身拔出腰间的铁剑,作出迎战的姿势。

帝弥托利一眼就看出那剑的材质普通,但持剑的人显然是一位老手。

 

战斗开始之后,他才知道自己这个评价真是太过保守——她本人简直就是一柄利剑,青光湛然,寒意逼人。

 

她毫不畏惧地冲入敌阵,切割对方的阵型,同时指挥他们三个人围攻落单的盗匪。快速、精准、有效,看得帝弥托利暗暗心惊。

最令他惊讶的是她的战斗方式。

 

她进攻速度极快,他看着她如闪电一般冲向一个盗匪,手中寒光一闪而没。下一个瞬间,血从对方心口喷溅出来,她却已经抽剑跳开,执剑的手从容不迫地一荡,血珠在地面甩出弧形的痕迹。剑光在血色的包围中愈发亮得惊心动魄,而持剑的人面无表情。

这种姿态触动了他记忆中的某片阴影,令他心底涌起一种惊惧的感觉。

 

不能走神。帝弥托利正准备压下这种异样的情绪,突然感觉眼前一片白光炫目,凌厉的剑意直直向他逼来。

他下意识想挥枪迎击,但太快了,对方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他面前,手中剑刃似乎下一秒就能直取他心口。

帝弥托利感觉自己脑海中的思绪被击碎了,只剩下利剑破空的风声。

 

但下一刻,白光和风声一起贴着他擦了过去,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发梢扬起来,扫过自己的面颊,身后随即传来兵器没入血肉的声音和一声闷哼。

帝弥托利回过头去看,一个盗匪已经倒在了地上——看来他刚才正试图借着树丛的掩护从后方偷袭自己。

 

灰衣的剑士转向他,提醒道:“小心背后。”

帝弥托利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点点头:“谢谢”。说话间感觉到有丝丝冷汗攀爬上脊背。

 

贝雷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方才擦身而过的瞬间,她感觉到某种阴影一样的气息笼罩下来,但那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算了,作为佣兵,想太多可是会死的。她握紧剑,向着看起来是盗匪头子的家伙冲上去。

 

芙朵拉历1180年大树节的某个黎明,未来的法嘉斯国王与大司教在战场上相遇。

 

没有后世传说与诗歌中的一见钟情、怦然心动,却反而如两柄利刃相遇,窥见了彼此的锋芒,又在对方雪亮的剑刃上映上了自己的影子。

 

第二幕

 

贝雷丝是第一次到访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穿过茂密的森林,正面眺望这座修道院的一刻,即使是缺乏情感波动如她,心中也浮起些许震撼的感觉。

 

这片被奥格玛山脉包围的建筑群占地面积极广,几乎可与某些小领主的领地比肩。

修道院的主体建筑外形古朴恢弘,内部立柱与拱券的线条优美凝重。虽然可能会有艺术家批评这里缺少令人惊叹的装饰与雕塑,但那略显风化的墙壁、被摩擦得光亮如镜的彩色地砖、色泽美丽的黄铜灯柱,无一不彰显着时光流淌而过的痕迹,令这里蒙上了一层独特的神秘气息。

从大厅出来,走在通往大教堂的廊桥上,山风悠悠拂面而来,薄雾弥散在深入山谷的桥柱间,几乎令人产生行走在云端的错觉。

 

如此高超的建造水平,使人难以相信这里居然已经有近千年的历史。如果是游吟诗人或小说家到此,恐怕会因灵感涌现而激动不已,但贝雷丝现在没有这个心情。她正穿过曲折漫长的回廊,努力记下通往各处的路线。

 

大修道院与其他古老的建筑一样,结构复杂,拥有太多的秘密,禁止通行的场所一只手都数不完,对于初次造访的人而言,委实不算友好。

这一切落在贝雷丝眼中,都逐一被标记为用来埋伏、偷袭、逃跑的关键地标,数量过于庞大,令她头昏脑涨,头一次感到作为佣兵的职业病也是个麻烦。

 

贝雷丝最终到达骑士团团长的房间时,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她中途误入了汉尼曼老师的房间,被敲诈了两根头发才得以脱身。

 

杰拉尔特正在等她。

他听说她已经选定执教的学级,有些担心。

 

士官学校的情况他多少知道一些,大部分学生都出身不凡,虽然未必都是骄纵蛮横的纨绔子弟,但其中颇具个性、不受管束的小鬼也不在少数,把毫无教学经验的佣兵派去当导师,跟把平民扔进魔兽堆里让他自我升级也差不了多少。

 

事实上,他担任骑士团团长的时候,不只一次听到过任职的教师在背地里诉苦。

某次他因为执行任务晚归,前往食堂找夜宵时,碰见了当时的一位学级导师。那个平素文质彬彬、冷静温和的中年学者面前倒放着好几个空酒瓶,看见杰拉尔特进来,一反常态,不管不顾地揪住他不放,语无伦次地跟他念叨什么“现在的学生真是太难管了”、“明年大树节之前我就辞职”、“那两个天天逃课的小混蛋我一定要给他们打不及格”,说到伤心处,声泪俱下。

 

杰拉尔特对他表达了深切的同情,也明白他只是喝高了在说气话。给学生们打不及格有用吗?就是打了零分,也不会妨碍他们回去继承王位。

如果他没记错,那位导师当时执教的正是青狮子学级,他口中那两个“天天逃课的小混蛋”,一个的家名是布雷达德,另一个的家名是伏拉鲁达力乌斯。

 

他暗自摇头,觉得自家女儿前途堪忧。

 

但木已成舟,直言这些情况只会造成无益的紧张,他决定选择比较委婉的提醒方式。

“已经选定学级了吧,为什么是青狮子?”

贝雷丝坦言:“我比较喜欢蓝色。”

杰拉尔特想叹气,这理由未免太简单粗暴了。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的级长,” 贝雷丝想了想,补充道,“他让我想到骑士与剑。”

杰拉尔特愣了一下,问道:“那另外两位级长呢?”

贝雷丝微微皱眉,思索了一下:“大概是……商人与秤?”

 

这个比喻有点古怪,但杰拉尔特没有继续追问。贝雷丝不擅长人际交往,要让她用语言准确形容对初见之人的印象确实有些困难,但她的直觉出奇的准确,很多时候她就是靠着这些直觉活下来的。

 

“听说你昨天刚跟学生们见了面,感觉怎么样?”

“还好。”

“哦?”

“他们都打不过我。”

 

杰拉尔特没再多说什么。

既然如此,就没问题了。再说,反正只是挑选执教的学级,又不是挑女婿,即使选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三幕

 

晨光照亮奥格玛山脉起伏的曲线,渐次攀爬上大修道院的墙壁与屋顶。钟楼被光芒完全笼罩的一刻,晨祷的钟声缓缓响起,白鸽惊起,振翅飞入破晓的天空。

 

修道士与骑士们排成队列,安静地步入大教堂。众人落座后,看见合唱指挥发出的信号,管风琴手敲响了第一个琴键,庄严的圣歌声与浑厚的琴音同时回荡在教堂内。

光辉透过天井的彩绘玻璃落下,在地面上形成愈发清晰的光圈。

 

沐浴在女神的荣光中,大修道院新的一天开始了。

 

钟声再次敲响,晨祷结束,方才还是一片寂静的学生宿舍开始骚动起来。

隔壁房间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帝弥托利猛然睁开眼睛,他按按太阳穴。自入学以来,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希尔凡从床上摔下去的声音惊醒了。

 

梳洗之后,换上制服,出门的时候刚好跟希尔凡打了个照面。

“殿下,早安。我是不是又吵醒你了?”希尔凡揉着手臂,愁眉苦脸地说,“说真的,我实在没睡过这么窄的床。”

帝弥托利叹气:“希尔凡,你也可以考虑趁这个机会改掉睡相不好的毛病。”

 

旁边一间宿舍的门被推开,菲力克斯走了出来,不等他俩打招呼,拔腿就走。希尔凡摊手,看向帝弥托利,帝弥托利点点头,希尔凡小跑着跟上去:“菲力克斯,等等我,一起吃早餐吧。喂,你别装没听见啊。”

 

帝弥托利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有点头疼。他知道导致菲力克斯这种态度的原因在于自己,但这个状态如果持续下去,恐怕会影响整个学级的氛围。

他一边思考对策,一边慢慢穿过走廊。

 

路过黑鹫学级的几间宿舍时,一个抑扬顿挫的声音传过来:“我,菲尔迪南特·冯·艾吉尔……”

被拦住的艾黛尔贾特无奈地打断他:“菲尔迪南特,我想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叫什么,对吧?能否请你长话短说,我不想第一天上课就迟到。”

 

他绕开两个人,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刚往一侧一让,库罗德就风一样从他身旁跑过去,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嘴里还喊着:“有事一会儿再说,我赶着去吃早餐。”

洛廉兹的声音从后方追过来:“库罗德!你给我认真听着……”

 

帝弥托利心怀对艾黛尔贾特和库罗德的歉意,走下楼梯,但他确实不能否认自己感到了一丝安慰。

——同级衬托之下,青狮子学级的氛围看起来……还不算太糟糕。

在他身后,学生宿舍传来的奔跑声、吵闹声、东西摔在地板上的声音愈发响亮。

 

沉浸在一片鸡飞狗跳中,士官学校新的一天开始了。

 

大概是因为迎新切磋时老师那令人惊艳的表现,整个青狮子学级的学生早早就都在教室坐好了——包括问题儿童希尔凡和菲力克斯——这令帝弥托利倍感欣慰。

女生们还在低声议论老师的剑术,帝弥托利、希尔凡、菲力克斯听在耳中,都觉得有些面上无光。

 

那天老师最终还是被他们拉去了训练场,然后在一对一的比试中毫无悬念地战胜了所有人。

后来大家实在顾不上贵族的矜持,就算耍赖也想要扳回一城,于是派帝弥托利、希尔凡、菲力克斯三人联手上阵。

 

结果是,平局。

即便三对一,老师的出手依然冷静。她凭借速攻先拿下了战意不足的希尔凡,随后逮到菲力克斯防守上的破绽,将其一举击破,最终对上帝弥托利。平局的原因是帝弥托利的纹章之力爆发,把自己手里的木枪和老师的木剑同时砍成了两段。

 

这堪称耻辱的战绩终于激起了大家的好胜心,于是整个学级抱着“好好学习,欺师灭祖”的心情跑来上课了。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贝雷丝夹着几本书走进教室。

大家正襟危坐,等待老师的开场白。

 

贝雷丝将书放在讲台上,环顾教室,问:“你们希望怎么上课?”

教室内一片沉默,大家一瞬间都有点茫然。

 

帝弥托利听到坐在自己后排的希尔凡发出很轻的喷笑声,赶紧站起来走上前去:“如果是关于课程安排的话,我可以告诉老师我所知范围内的事。”

他可不能让希尔凡抢先开口,以他的了解,自己这位损友八成会说什么“当然是希望能跟老师一边喝茶一边接受个别指导了,啊,请先从我开始”。

 

虽然还没经历正式授课,但课程安排已在报到前就随学生名单一起寄给他们,他凭借记忆,简单复述了一遍。

其他学生看着级长指导老师怎么指导自己,都露出复杂的表情。

被指导的人倒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贝雷丝甚至翻开一本皮面手册,开始记笔记,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认真乖巧的女学生。

 

帝弥托利心情有点微妙。

即使是现在,想起她之前在战场上的表现,依然令他感到凛凛寒意。但此刻她给他的感觉又与战场上判若两人,令他越发觉得难以捉摸。

 

他收回心思,继续说明:“对了,关于中期的考……”

 

“咳。”有人发出清晰的咳声。

帝弥托利回头,菲力克斯挑衅般地向他挑了挑眉。

 

帝弥托利转过头,继续道:“中期的时候会有考……”

“咳咳咳。”

帝弥托利再次回头,看见希尔凡一边清嗓子,一边和颜悦色地把手边的烛台举起来向他摇了摇。很明显,如果他继续说下去,这个烛台就保不住了。

 

帝弥托利彻底无语,只好草草结束:“大概就是这些,其他的我稍后再做补充。有需要的话,老师你也可以随时来问我。”

贝雷丝点点头:“谢谢。”

 

帝弥托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贝雷丝摊开一本书:“那么,我们现在开始上课。”

周围的学生们都有点不在状态,后排隐约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的指导,帝弥托利产生了一种类似老鸟护雏的心态,心中很是为她担心了一下。片刻之后,渐渐放下心来。

 

这不还是有好好备课的吗。

 

贝雷丝第一堂课上的表现在学校内不胫而走,背地里还是遭到了一些质疑。但学级模拟战之后,这些质疑就都烟消云散了。

 

战斗结束后,回到大修道院,整个青狮子学级还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中,围着老师叽叽喳喳个不停。

“我那一枪很准吧?一下就把洛廉兹撂倒了。”

“还说呢,如果不是梅尔赛德司及时治疗,你一定会被库罗德补刀。”英谷莉特向希尔凡严肃地指出这一点。

“哎呀,谢谢夸奖。多亏了老师出色的指挥呢。”

“都做得很好。”贝雷丝表示了赞许,在门厅跟他们道别,转入左手边的走廊。

 

雅妮特愣了一下,有点失望地小声道:“啊,本来还想邀请老师一起去庆祝一下的……”

梅尔赛德司也点点头:“是啊,我也希望能跟老师多相处一会儿。”

“我看她不像是对宴会有兴趣的那种人。”菲力克斯一盆冷水泼下来。

希尔凡反对:“未必吧,不问问怎么知道?”

 

大家吵作一团,帝弥托利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

他注视着贝雷丝离去的方向,看见她的背影慢慢融入走廊的黑暗中。感觉好像看见一把剑锋芒入鞘,又要被收到漆黑的仓库里去,心中莫名有点发闷。

 

希尔凡拍拍他:“殿下,你倒是给个意见啊。殿下?”

帝弥托利没有回答他,径直向老师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贝雷丝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转身去看,发现帝弥托利快步走来。

帝弥托利发现她,眼睛一亮:“……老师!原来你在这啊,我在找你呢。今天打算大家一起吃顿饭,就当作是检讨会兼庆功宴。”

贝雷丝怔了怔:“我也要参加吗?”

 

她参加庆功宴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任务顺利完成后,佣兵团的大家也会聚在酒馆里庆祝一番,吃吃喝喝,大声谈笑。但作为战斗主力的她却难以融入那种氛围,反而令其他人觉得拘束。发觉这一点后,每逢这类场合,她都会刻意回避。

 

班上的其他学生也追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给她插话的余地。

 

帝弥托利直视她,语气诚恳:“老师,毕竟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对你也许有点困难……但我也想跟老师互相分享喜悦,因为难得能像这样在一起。”

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到底没忍心拒绝,稀里糊涂着就被拽去食堂了。

 

虽然想邀请的人是来了,但帝弥托利这顿饭并没有吃好。

他一半的时间都用来盯着自己的老师了。

他看着贝雷丝拿了一块莎葛鲁特,用餐刀抹上奶油及醋栗酱,三口两口吞进去,然后夹了一份烤雉肉,风卷残云一样消灭掉,又去端香烤洋葱汤。

 

希尔凡凑过来,低声笑道:“我的天啊,我真没想到能在除英谷莉特之外的女性脸上看见这么精彩的吃相。”

帝弥托利点头同意。确实有点像,只不过英谷莉特满脸都透着开心,而贝雷丝大快朵颐时仍然面无表情。

希尔凡来回扫视两人,看得啧啧称奇,最后忍不住跑去找英谷莉特开玩笑去了。帝弥托利注视着贝雷丝又给自己盛了一份铁板兽肉。

 

不过,是错觉吗?老师的眼睛看起来,似乎比平常要明亮一些。

 

贝雷丝终于对付完盘子里的肉排,伸手去取串烧兔肉,抬头的瞬间与帝弥托利视线相对,随即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帝弥托利这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心中有些窘迫,正准备为自己失礼的行为道歉,就见贝雷丝犹豫了一下,默默地将手中的肉串递了过来。

空庭音书

【青狮子学级】黎明王座(第一部11-14,完结)

第十一幕


“殿下的伤口已开始愈合,只是还需要卧床静养,避免剧烈的动作,防止伤口撕裂,其他已无大碍。”医生收起诊疗用具,向古斯塔夫宣布诊断结论,又转向帝弥托利,“殿下,还请您多加保重。”

古斯塔夫松了一口气,跟着医生一同起身:“十分感谢,我送您离开。”


帝弥托利彬彬有礼地向医生道谢,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去。心中却在苦笑,如果医生能看见他现在所见的一切,恐怕会立即把那句“已无大碍”给吞回去。


时间已近傍晚,灯火还未点燃,房间里的光线一寸一寸暗下来。帝弥托利将目光投向慢慢扩大的阴影,如预想一般,发现那阴影又开始蠢动。黑暗仿佛是有生命的薄雾一般,无声...

第十一幕

 

“殿下的伤口已开始愈合,只是还需要卧床静养,避免剧烈的动作,防止伤口撕裂,其他已无大碍。”医生收起诊疗用具,向古斯塔夫宣布诊断结论,又转向帝弥托利,“殿下,还请您多加保重。”

古斯塔夫松了一口气,跟着医生一同起身:“十分感谢,我送您离开。”

 

帝弥托利彬彬有礼地向医生道谢,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去。心中却在苦笑,如果医生能看见他现在所见的一切,恐怕会立即把那句“已无大碍”给吞回去。

 

时间已近傍晚,灯火还未点燃,房间里的光线一寸一寸暗下来。帝弥托利将目光投向慢慢扩大的阴影,如预想一般,发现那阴影又开始蠢动。黑暗仿佛是有生命的薄雾一般,无声翻涌、扩散、升起,最后形成一个又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带着悲伤、愤恨的表情,围绕在他身边,喃喃低语。

帝弥托利闭上眼睛,分不清这些声音是响在自己耳边还是脑海深处。

 

这个异状从他苏醒过来就开始了。

当时在场的除了古斯塔夫师匠,还有他的伯父琉法司大人和宫廷医师们。他看着古斯塔夫急切地询问自己的情况,医师们围在一起讨论后续治疗方案,伯父站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表情含混不清。而亡灵们就站在人群中,重复着发出诅咒一般的低语或愤怒的咆哮。

 

“我们的灵魂无法安息。”

“仇恨的火焰依然在燃烧。”

 

“殿下您终于醒了,感觉还好吧?”

 

“殿下,请为我们复仇。”

“找到他们,把他们通通杀死!让他们百倍千倍偿还我们的痛苦!”

“一个都不能放过!让他们在噩梦中死去!”

 

 “这样就算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等伤口愈合。”

 “我建议更换新的伤药,或者调整一下这种药的剂量……”

 

眼前的场景太过恐怖荒谬,如同尘世人间与幽冥黄泉俱现,彼此融合又互不干扰,帝弥托利一时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或者,是徘徊在生死的狭间之中?

 

古斯塔夫见他睁开眼睛却不说话,有些紧张起来:“殿下,您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琉法司和医师们的视线也集中到他身上。

“我没事,只是刚醒来头有点晕。谢谢你,古斯塔夫。”帝弥托利的双手藏在被子下面,死死掐住自己,极力克制着用一种比较平静的口吻回答。

如果被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等待着他的恐怕就只有软禁甚至是死亡——失常的王族所面临的只有末路,这样的例子在历史上不胜枚举。

他尽力微笑:“伯父、古斯塔夫,抱歉让你们担心了。但我还是有点累,能让我再休息一下吗?”

 

众人离开了,古斯塔夫走前熄灭了房间内的烛火。

帝弥托利看着头顶的床帷,眼睛渐渐适应了房间内的黑暗。人世和光明离开了,而亡灵们还在,还在重复他们的怨恨,喋喋不休,无始无终。

“……无法安息。”

“……火焰在燃烧。”

“……为我们复仇。”

 

帝弥托利将脸埋在手心里,一动不动。久久,指缝间漏泄出几丝压抑的哭泣和嘶吼,如同从风中传来的某种负伤野兽的悲鸣,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模糊难辨。

 

大概要归功于布雷达德之血,虽然每晚都被这不为人道的秘密所困扰,但他的身体状况确实是在逐渐好转。

古斯塔夫每天都来探望他,斟词酌句地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

 

他醒来时,距离达斯卡悲剧发生已有月余,事态的发展超乎他的想象。

 

古斯塔夫率军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被发现时已经重伤濒危,随军的主教使出浑身解数才保住了他一口气,古斯塔夫将他连夜送回王都,经过多番抢救才脱离危险。

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其他人永远留在了达斯卡南方的原野上。

 

现场惨不忍睹,众人的遗体难以辨认——很多根本不成人形——无法一一收殓,只能就地掩埋。据说很多士兵看见那场面的一瞬间就崩溃了,当场嚎啕大哭,或者颤抖得根本站不起来。

 

当然,他们还是想办法将蓝贝尔的遗体送回了王都,但考虑到情况特殊,葬礼的流程很迅速,灵柩已经送入王陵,与历代法嘉斯的国王一同沉睡在了永恒的黑暗之中。

古斯塔夫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下来,声音有些颤抖:“我很抱歉,殿下,我们无法等您醒来让您见陛下最后一面。”

帝弥托利沉默着摇摇头。

 

他才是亲眼看见父亲最后一面的人,那场景、那声音、那血的温度,一切都烙印在他灵魂深处,至今仍在脑海中盘旋不休。

与此相比,是否亲眼看着六角形的棺椁被盖上绣有王国标志的蓝色的绸缎,然后被抬入王陵,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他们没有找到帕特丽西雅的遗体。至于古廉,他们把他的铠甲等遗物送回了伏拉鲁达力乌斯家。

古廉……好像有人在他心里剜了一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他简直不敢想象罗德利古和菲力克斯听到这个消息时,会露出什么表情。

 

“还有,关于惨剧的制造者……”

帝弥托利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寒芒:“找到他们了吗?”

“琉法司大人命格雷曼城主带兵讨伐了达斯卡,” 古斯塔夫停顿了一下,“……出于报复,他们在攻下城镇后下达了屠城的命令。”

帝弥托利猛地攥紧了双手。

 

不可能是达斯卡人。当他向伯父试探着指出这点时,得到的是琉法司的嗤之以鼻。

“那么是谁?帝弥托利你有确凿的证据么?”琉法司不耐烦地打量着这个他一向不喜欢的侄子,“达斯卡已经灭亡,我们也为陛下和牺牲者报了仇,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了。”

帝弥托利咬着牙,没再说什么。

这是一场阴谋。有人隐藏在重重帷幕之后,在选好牺牲品的同时,也选好了替罪羔羊。但他现在无力揭穿那帷幕,甚至连靠近都不可能。

 

帝弥托利想起蓝贝尔曾经提到过的那片草原,雪白的花不会再次盛开,奔跑在草原上采摘花朵的孩子们也死去了,难忘的回忆和曾受到善意庇护的美都被血与火吞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丑陋的焦痕。

 

赤狼节的时候,帝弥托利终于能行动自如了。

他独自登上王城一隅的露台,古斯塔夫告诉他,那里矗立着达斯卡悲剧的慰灵碑。

 

菲尔帝亚已经下过两三场雪,露台这里无人清扫,地面和灰色的大理石慰灵碑上堆着层层积雪,更显冷清。

慰灵碑的背面刻着遇难者的名字,他脱下手套,手指滑过那些名字。那冰冷的深灰色刻痕背后是他的父亲、他的继母、他的朋友、为他泡洋甘菊茶的侍女长、刻意无视他溜出王城的骑士们,是曾经稀松平常现在却只能用来缅怀的旧日时光。

每滑过一个名字,心里就有一角坍塌下去,直至空空如也。

 

碑的正面镌刻着狮鹫骑士国徽,下面有一行铭文,“纪念达斯卡悲剧的殉难者,愿他们的灵魂在女神的怀抱中得以安眠”。

 

他垂下眼帘,心中漠然。

没有女神的怀抱,也没有安眠。

他们分明正在他身边徘徊,对着墓碑发出刺耳的狂啸。

 

他走到露台边缘,俯瞰菲尔帝亚,等待亡灵们的愤怒平息下来。

 

与很多人想象中不同,初冬时节的菲尔帝亚通常是很繁华热闹的。街道上的灯火比平时更加明亮,很多人家也会在门外挂起罩着玻璃灯罩的烛火,彻夜不熄。富裕一些的家庭,甚至还要在房檐处装饰上色彩艳丽的缎带和挂饰。从远处看去,就像是童话中的糖果小屋。

他年幼时也曾经向蓝贝尔询问过原因。蓝贝尔告诉他,冬季是羁旅在外的法嘉斯人返回故乡的时节,他们为此要长途跋涉,穿越茫茫的森林与雪原。而留守家中的人们担心他们在中途迷失,因此点燃长明的灯火,旅人们远远看见那些灯光,便会知道故乡就在前方,就不会在风雪中失去方向。

 

而现在正处于国丧期间,街上色彩鲜艳的装饰都被撤掉了,整个菲尔帝亚在积雪的映衬下显出一种惨白的色调,似乎不堪重负。街上很冷清,偶尔有穿着深色大衣的行人路过,在雪地上留下或深或浅的脚印。

 

天空中云翳沉沉,堆叠出深深浅浅的灰色,透出苍冷寂寥的味道。他熟悉这种天气,随时会有雪从低垂的天幕中飘落。

他抬头仰望天际,想着,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和自己一样,就这么迷失在这欲雪的天色中,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雪终于落下来了。

风比刚才更大了些,雪花在空中翻飞,划出迷乱的轨迹,落在空无一人的露台上,将一行孤零零的脚印盖住了。

 

第十二幕

 

1176年在一片哀戚的气氛中结束了。达斯卡悲剧造成的巨大冲击表面上在慢慢平息,但混乱的连锁暗中仍在继续。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盖斯巴尔家的嫡子克里斯多福被处以极刑,卡善德拉小姐被通缉而出逃,古斯塔夫师匠在某个黎明出走下落不明。各地人心惶惶,领主们为了安抚民众而焦头烂额。

整个法嘉斯王国就如同古老的艳色画卷,明丽绚烂的颜料剥落下来,露出了斑驳惨淡的背景。

 

朋友们再次相聚,已是1177年的花冠节。

 

希尔凡对着镜子,摆出一个笑脸,确认自己的表情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这是他第一次因为要去见自己的好友们而感到惴惴不安。

打起精神,不要说什么不该说的,你可是里面最年长的,有义务像个兄长一样,表现得既积极又可靠,对吧?

他对着镜子告诫自己,让自己的笑容灿烂一些,再灿烂一些。

 

会面的地点定在王城花园,园中玫瑰迎着午后的阳光盛放,娇艳夺目。帝弥托利已命人在凉亭里布置好了下午茶的席位。

希尔凡环顾四周,笑笑,这里倒还是老样子。幼年时他们没少在这打打闹闹,也有几次失手搞得枝头寥落、落花满径,以至于后来园丁们看见他们几个就紧张。

 

希尔凡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不只自己一人。

英谷莉特破天荒地化了淡妆,菲力克斯一反常态稳重沉默,帝弥托利看起来开朗一如往日,但这种开朗反而更令人感到不安。

每个人都尽力掩藏着自己的真实情绪,但落在彼此眼中,演技糟糕如同三流剧场里的蹩脚演员。

 

微妙的气氛中,帝弥托利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放下茶杯,转向菲力克斯:“菲力克斯,我要郑重向你道歉,古廉他……”

他这句话一出口,希尔凡感到自己端着杯子的手猛然一颤,英谷莉特脸色苍白,而菲力克斯摇摇头,垂下头去没有说话。

周围的空气一时有点凝滞。

 

“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很适合在户外喝下午茶。”希尔凡一开口就后悔了,懊恼地在心里给了自己一拳,这么生硬的话题转换方式简直有失他的水准。

正在他想为此道歉的时候,英谷莉特居然为他打圆场:“是啊,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有些阴沉,没想到午后会有这么好的阳光。”

——英谷莉特你是吃坏东西了吗?

随后他绝望地发现,吃坏东西的可能不止英谷莉特一个——他们居然真的开始聊天气了。

然后是剧院里新上演的歌剧。

再然后是坊间流行的小说。

 

所有人都在心里责备自己的愚蠢,可谁也没有勇气提起那些埋藏在彼此内心深处的话题。

不要提吧,不要揭开大家的伤疤,不要再让谁露出难过而沮丧的表情。

 

希尔凡一边语气夸张地讲着言不由衷的笑话,一边在心中自嘲,也许园丁们看见这一幕会感到些许欣慰。

他们终于学会表现得像贵族一样,坐在夏日的花园里,摆出优雅得体的姿态,喝喝下午茶,聊聊天气、歌剧等无关痛痒的话题。

不会再把周围搅得鸡飞狗跳,也不会再搞砸什么事情。

最多,也就是像现在这样,搞砸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看着他的朋友们,似乎能清晰地看见他们被一个个透明的玻璃盒子罩住,从盒子里传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空洞的回音。

可他没资格抱怨什么。

他很清楚,如果他现在伸出手去敲敲自己面前,也一定可以听见“空空”的响声。

 

很多年后,希尔凡回忆起这一幕,才发现达斯卡悲剧不只为他们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画上了休止符,也为芙朵拉大陆一段残酷而迷茫的时代拉开了序幕。

 

只不过第一缕夕阳映照在窗棂上时,没有人能想象到随之而来的黑夜会如此漫长而令人绝望。

 

第十三幕

 

菲力克斯到达军令中写明的汇合地点时,帝弥托利已率领着骑士团在那里等他了。

他毫不意外,守时是帝弥托利的美德,之前他们相约训练或者游玩,他几乎都是第一个到的,何况这次是正式出征。

 

陛下逝世已两年了,王子尚未继位,而摄政的琉法司大人很难说是一位尽忠职守之人,这对于野心家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王国西部地区的贵族举兵叛乱,他们奉命去平定其中的一支。对于贵族子弟而言,这既是履行义务,也是积累实战经验和军功的机会。

简单的寒暄、办理交接手续,部队整合完毕后继续出发。

 

作为主将和副将,帝弥托利和菲力克斯率领队伍,并辔而行。

 

菲力克斯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他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帝弥托利——戏谑道:“你的忠犬也一起来了?”

帝弥托利不赞同地皱起了眉:“菲力克斯。”

菲力克斯摊摊手:“好吧好吧。”

帝弥托利力排众议救下了一个达斯卡少年,并将他任命为自己的侍从。这件事引起了不少非议,但菲力克斯不准备多说什么。帝弥托利在某些事情上很固执,要说服他改变自己的决定根本是白费力气。

 

两人陷入沉默之中。

帝弥托利似乎想缓和气氛,主动挑起一个话题:“之前罗德利古来看我,跟我诉苦,说你现在根本不理他。”

——哪壶不开提哪壶。

菲力克斯不悦地低声道:“……就他啰嗦。”

“虽然我不太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菲力克斯你可以告诉我,”帝弥托利看着他,“你知道的,我们是朋友。”

——又是这种眼神。

 

坦白地讲,菲力克斯不讨厌帝弥托利的眼神——清澈正直、诚心正意——但他很讨厌对这种眼神没辙的自己。

每次被帝弥托利这么看着,不论对方说什么傻话、做什么蠢事,他都不由自主地跟上去了,然后就会落得被嘲笑的下场。

 

被笑得最厉害的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哦,对,九岁那次,他们居然会郑重其事地为一把断剑造什么剑冢,想想都觉得傻得不可思议。

这件事后来被放假回家的古廉作为餐桌上的笑谈讲出来,罗德利古听得乐不可支,险些打翻了手边的红酒杯。

他板着脸等他们笑够,罗德利古大概是看他脸色难看,安慰道:“这不是挺好吗?侍奉狮子一样的主君总比侍奉狐狸一样的好。”

菲力克斯很想嗤之以鼻。

狮子?哪里会有这么傻的狮子?看他那横冲直撞的样子,简直就像被狐狸忽悠着去撞树桩的山猪——当然,希尔凡就是那只狐狸。

 

但事实证明,他现在对于这种眼神仍没有抵抗力。

菲力克斯一边在心里鄙视自己,一边听到自己说:“这种闲话,等这仗打完再说。”

 

战斗比想象中来得轻松。叛军训练不足,士气也相当低迷,他们没费多少力气就突破了对方的阵型。菲力克斯首次作为将领出征的兴奋感和紧张感渐渐舒缓下来,照这个节奏,只要拿下对方主将,战斗很快便会接近尾声。

 

在他们将最后一部分叛军逼退至村镇边缘时,变故骤生。

叛军以一片民宅作为据点,将尚未来得及逃走的村民们拖到阵前当作人质,双方陷入对峙。一时两军阵中一片安静,只能听见村民们的哭声与喊叫。

 

对方的将领因过于恐惧已趋疯狂,村民的哭喊声刺激到他绷紧的神经,他爆发出一声大吼:“废物,哭什么!给我闭嘴!”随即一刀斩向面前的人质。

被挟持的村民慌乱中抬手抵抗,随着刀光一闪,他右手四根手指瞬间便被斩断,鲜血喷溅而出,村民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混账!菲力克斯怒火中烧,握剑的手上青筋暴起,但投鼠忌器,一时无法轻举妄动。

就在此刻,他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哼笑。

 

他不敢置信地缓缓转头看向帝弥托利,却见对方脸上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冷酷和兴奋交织的表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从他体内苏醒过来,伸出利爪,正欲嗜血而动。

菲力克斯看着他,觉得毛骨悚然。

 

帝弥托利并没注意菲力克斯的反应,他带着一点冷笑一步步走上前去。

无数刀枪剑斧齐齐指向他,即使是传说中的骑士王,面对这一片荆棘般的铁色也应该有所动容,而帝弥托利视若无睹,神色漠然。

叛军被他这种诡异的姿态吓到了,对方将领语无伦次地大声威胁:“别过来!听到没有!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们!”他拽着已经晕倒的人质,像摇晃破布袋子一样拼命摇晃。

 

帝弥托利置若罔闻,他的步伐渐渐加快,叛军被他的气场震慑,居然开始不自觉地后退。

在还有十步左右的距离时,一个叛军士兵终于崩溃,大吼一声举枪刺了过来。帝弥托利似乎就是在等待这一刻,他突然跃起,准确地落在对方枪尖上,顺势借力一枪挑出,血花在空中划出一米高的弧线,对方的手臂同时飞出,“啪”一声落在地上。

对方的惨叫震耳欲聋,帝弥托利却没有半点反应,他下蹲旋身,一脚扫出,绊倒一个想从侧面偷袭的士兵,左手捡起前一个士兵丢在地上的枪,狠狠刺入对方的小腿,将他直接钉在了地面上。

血色与哀嚎声狂风暴雨一般席卷开来,战场变成了他独自用来诠释血腥杀戮的舞台。

 

菲力克斯明白是什么让他感到恐惧了。他熟悉帝弥托利的枪术,知道他完全有实力将对方一枪毙命,但他选择了极端残忍的杀敌方式,暴戾如同野兽,通过制造他人的痛苦而感到餍足。

不对。

这不对。

这不是帝弥托利。

这怎么可能是帝弥托利!

他强行挤出最后一丝冷静,履行自己作为将领的责任,大声命令已被惊呆的士兵:“冲锋!结束这场战斗!”

 

叛军的主将最终死在了帝弥托利枪下,叛乱成功平定。

菲力克斯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他急匆匆地寻找处置完主将就不见踪影的帝弥托利。

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可能很狰狞,与他照面的士兵都战栗着为他让出路来,但他现在无心顾及这些,反正战斗已经结束了,就算传出主将和副将都疯了的传言,也不会造成什么实质影响。

他只想把剑架在那个怪物脖子上,冲他大吼:你把帝弥托利弄哪去了?你把……你把我朋友弄哪去了?!

 

他最终在方才的战场上找到了人。

善后的事宜交给普通士兵就可以了,菲力克斯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回到刚刚自己大开杀戒的地方。

难道是来回味那些血腥残暴的场面?

想起帝弥托利之前的表情,菲力克斯觉得血都冷了下去,手已经握到了剑柄上。

 

帝弥托利半跪在一名敌方士兵的尸体边,低着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菲力克斯走过去,看见他手中拿着一个吊坠盒,盒子里面盘放着一束褐色的长发。

 

帝弥托利被他的脚步声惊动,回头看向他,眼神正直清澈一如往昔,里面甚至流露着——简直令菲力克斯感到荒谬——对于亡者的深切同情。

菲力克斯觉得有什么东西撞在自己胸口上,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帝弥托利将吊坠盒放回尸体身边,起身离开。两人擦肩而过时,菲力克斯挣扎着问:“你……是谁?”

帝弥托利的脚步一滞,但他最终没有回头,沉默着离去了。

菲力克斯下意识地想去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就僵在了空中,他低头去看,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微微颤抖。

 

菲力克斯望向帝弥托利离去的背影,他的铠甲和披风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染成了令人心惊的暗红色。而现在,那些已经干涸的血又开始流动了,一点一点,把他的身影完全吞没了进去。

 

菲力克斯用力握住腰间的皮革小囊,里面的黑铁马刺的棱角刺破了皮革,硌在他手上,令他感到尖锐的疼痛。

他抬头看向阴霾满布的天空:“他和你一起留在达斯卡了,对吗?兄长大人。”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过,将他低声的询问吹散了。

 

第十四幕

 

“加尔古·玛库大修道院,终于到了。”

帝弥托利翻身下马,杜笃从马车上取下他们的行李,他坚持接过自己的皮箱,微笑着跟护送他们前来的车夫及侍从们告别。

 

周围一片喧闹。放眼所及处,装饰着家纹的精致马车一辆接一辆驶进来,车夫们老练地保持彼此的距离,以免造成剐蹭事故。皮毛润泽、四蹄矫健的高头骏马不时发出嘶鸣,穿着考究的年轻人们穿梭其中,场面华丽如同宫廷舞会散场之时。大修道院门前被堵得几乎水泄不通,负责疏导的门卫满头大汗,高声指引着众人让出一条路来。

帝弥托利在入学前收到了学生名单,在名单上找到了熟悉的名字。而今年的新生阵容也堪称炫目——试想大修道院如果出点什么事,芙朵拉半数以上的顶级贵族世家恐怕就要面对后继无人的窘境。

 

他与杜笃按照门卫的指示走到广场一侧,听见身后有人扬声喊他。

“哟,殿下,好久不见。”帝弥托利回头,只见希尔凡正笑着向他挥手。

 

帝弥托利正准备走过去,就听见门卫高喊道:“那边,对,就是你,红头发的那位新生,请把路让出来。”

希尔凡向帝弥托利耸耸肩,对着门卫摆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听见了,转身吩咐自己的侍从:“行啦,行李放在一边就可以了,辛苦你们了。”

 

戈迪耶家的马车听从他的指示迅速离去了,门卫刚喘了一口气,就感到头上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希尔凡反应迅速地往边上一跳,一队天马立刻轻盈地落在他刚刚腾出的空地上,一下子就占了个满满当当。

希尔凡向门卫摊摊手,表示自己爱莫能助。然后眉飞色舞地跟正跳下天马的骑士打招呼:“不愧是英谷莉特,出场就如此华丽。”

 

“不愧是希尔凡,出场就是甜言蜜语吗?省省吧。”英谷莉特从护送她前来的天马骑士手中接过行李箱,回头看见帝弥托利,微笑着向他致意,“很久不见了,殿下。”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你们是不是应该换个地方寒暄,门卫都快被你们气哭了。”

英谷莉特向门卫抱歉地笑笑,指挥自家的天马队离开。菲力克斯绕过她们,牵着马走过来,希尔凡无奈地看着他:“菲力克斯,你知道吗,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被你称赞可爱也没什么可自豪的。”菲力克斯反唇相讥,看见他身旁的帝弥托利,眼角一跳,将目光转开去。

 

希尔凡看着英谷莉特走过来,问帝弥托利:“难得我们又聚在一起了,不该有所表示吗?”

帝弥托利笑笑,向前平伸出手掌:“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同学了,一起加油吧。”

菲力克斯依然看着旁边,不打算理会他,却被希尔凡抓住手,一起按了上来,英谷莉特也笑着伸手覆在他们手上。

 

初春时节,积蓄了一年的寒意尚未完全消融,大修道院附近的山谷低洼处还能看见斑驳的积雪。但今日的阳光轻暖,空气中似乎有某种熟悉的味道,令人莫名回忆起多年前菲尔帝亚的那些夏日时光。

 

暌违许久的法嘉斯的少年们再次相聚,各怀心事,却又像想要抓住什么一般,努力向彼此伸出手去。

 

一些故事已经结束,而另一些尚未开始。

 

风自加尔古·玛库的山间穿梭而过,古老的针叶林发出波涛般的连绵声浪。从大教堂传来的钟声响彻了整个修道院,大厅的正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开启,敞开怀抱迎接它的新一届学生,也仿佛迎接一个崭新时代的到来。

 

 

——《黎明王座·法嘉斯的少年》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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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有点多,附送一点第二部的试阅,婚后糖,大概可以作为灌完中药汤后附赠的果脯……

 


清晨的时候,雪停了。

从窗户望出去,花园中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侍从们裹着厚重的披风,各自拿着除雪工具,正努力地清扫出一条供人行走的道路。

风也停了,但云还没有散,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盖住,令周遭显得有些阴沉沉的,仿若天色未明。

而寝室内温暖如春,壁炉中的火烧得正旺,木炭发出噼啪的轻响。房间内漂浮着混合了冷杉、冬青木、野百合气息的香调,让人想起被森林围绕的猎人小屋。

 

帝弥托利放下窗帘,悄声返回床边,轻轻坐下来。

在他身畔,一个人一动不动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呼吸匀净,显然好梦正酣。

 

帝弥托利犹豫了一下,俯下身去,在对方露在被子外的发梢上蜻蜓点水般地落下一吻。

对方蠕动了一下,脸从枕头里微微扬起,露出一只蒙着雾气的翡翠色眼睛,含混地问:“几点了?”

他有些抱歉:“吵醒你了?刚过八点,你可以多睡一会儿,今天没有什么安排。”

他没有说谎,今天确实没有安排。她比预定时间提前两日到达,内务卿那边还没来得及调整日程。

 

她于昨天深夜冒雪抵达菲尔帝亚,从天马上下来时,整个人都像个雪人,把大家都给吓了一跳。

大修道院本来派了马车护送她,但途中遭遇风雪,马车陷在积雪中难以前行,她就独自骑天马先赶了过来。即使继任大司教已经数年,她的行动力依然令人惊叹。

 

贝雷丝却在听到他前半句话时,就“噌”一下坐了起来。

什么!八点!她错过晨祷了吗?

 

直到看见帝弥托利面带微笑看着她,她才反应过来,这里是菲尔帝亚,不是加尔古·玛库。

贝雷丝向后一靠,栽倒在床头放置的垫子上,长吁了一口气。

虽然西提司现在对教团事务大都采取从宽处理的方针,但大司教睡过了头以至于错过晨祷,大概不属于从宽的范畴之内。

 

帝弥托利猜到她在想什么,无奈地笑笑,拍拍她的发顶以示安慰。

贝雷丝总算稍微缓过来一点,看见帝弥托利手中拿着一叠封着火漆的信封,好奇地问:“邀请函?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她略微探身过来,睡裙的领口从一侧的肩膀滑落,露出优美的肩部曲线。帝弥托利心里微微一动,为了掩饰,将目光移向手中的信件,片刻后道:“……还真有。”

 

“我们的戈迪耶边境伯爵想请你一起参加下次与斯灵的贸易会谈,说如果有女神的加护,他们应该能谈成一个不错的价钱。不过看信上的意思,应该是英谷莉特期待与你见面,她最近好像发现了不少值得一尝的餐厅和美食摊。”

 

“雅妮特希望你在王都期间,我们能一起去他们府上用晚餐。她和菲力克斯准备亲自下厨……真的能顺利吃上这顿饭么。”

 

“王都魔道学院邀请我们一起出席学院成立纪念日……”

 

他感到肩部一沉,侧头看去,贝雷丝靠在他肩上,又睡着了。

他看着她的睡脸,笑了笑,突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他把手里的信丢在一边,小心翼翼揽住她躺下去,拉起被子把两个人裹住了。

信纸无声地滑下,散落在地毯上,他也懒得去管。

反正,今天没有、也不应该有比现在更重要的安排了,对吧?

空庭音书

【青狮子学级】黎明王座(第一部7)

说实话,如果不考虑后面的剧情,我觉得这部的名字不该是黎明王座这种装13的风格,“法嘉斯青狮幼儿园”之类的,可能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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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


菲力克斯九岁的时候,得到了第一把属于自己的钢剑。

钢剑,不是奏尔坦,不是墨丘利,甚至不是勇者之剑。若是放在十几年后,菲力克斯估计看也不看,随手抄起来便用——最多抱怨一句威力平平——用废了就扔给老师送去打铁铺。


但此时菲力克斯还没被老师包养,罗德利古在这方面对儿子们的要求又严格,武技不够精纯时,也就允许用用训练的木剑和铁剑。现在能同意菲力克斯使用钢剑...

说实话,如果不考虑后面的剧情,我觉得这部的名字不该是黎明王座这种装13的风格,“法嘉斯青狮幼儿园”之类的,可能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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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

 

菲力克斯九岁的时候,得到了第一把属于自己的钢剑。

钢剑,不是奏尔坦,不是墨丘利,甚至不是勇者之剑。若是放在十几年后,菲力克斯估计看也不看,随手抄起来便用——最多抱怨一句威力平平——用废了就扔给老师送去打铁铺。

 

但此时菲力克斯还没被老师包养,罗德利古在这方面对儿子们的要求又严格,武技不够精纯时,也就允许用用训练的木剑和铁剑。现在能同意菲力克斯使用钢剑,算是很高级别的赞许了。

 

孩提时代,天真可爱,为着一点小事就春光灿烂也不奇怪。菲力克斯拿到剑以后兴奋得不能自已,先是给兄长和朋友们都去了一封信——字数破了历史记录——然后就天天抱着剑不离手,吃饭放碗边,睡觉放枕边,每次训练后也小心保养,生怕伤了剑刃。

 

希尔凡抽空来找他玩,不管什么话题,三句话起跑题,五句话开始有苗头,十句话内必拐回到这把锋利的、称手的、完美无缺的剑上。

“剑刃锋利,剑身偏于轻薄,当然,厚实一些的攻击力会更强,但对于目前的我来说,还是这把更便于使用。”

“看看这个剑纹,形状很优美吧?”

 

希尔凡被他灌了一耳朵的品剑大全,感觉晃晃脑袋都能听见里面金戈声叮当作响,跑回去给帝弥托利写信吐槽,说菲力克斯恋爱了,对象很完美,跟菲力克斯的关系也如胶似漆,唯一的问题就是那对象是一把剑。

 

于是——

他现在撑着头坐在王城的训练场边,看着菲力克斯和帝弥托利两个人凑在一起,对着那把剑聊得热火朝天,心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剑逢知己,菲力克斯很是开心,直到帝弥托利一脸期待地问他:“菲力克斯,可以让我试斩一下吗?”

菲力克斯愣了愣,不由露出犹豫的表情。

“拜托,我会很小心的。”帝弥托利语气诚恳。

菲力克斯看着他热切的表情,实在难以拒绝,点点头,双手捧剑交给他,叮嘱道:“只是一下。”

 

两人走向训练场角落摆放的试斩用木桩,希尔凡见有热闹可看,跟了过去。方才一直在旁边练习突刺的古廉和英谷莉特也凑了过来。

 

帝弥托利右手持剑,摆出了标准的骑士剑起手式。

菲力克斯盯着他:“不要太用力握剑柄。”

帝弥托利点点头。

菲力克斯还是不放心:“小心剑刃。”

帝弥托利无奈地看他:“菲力克斯,你这样我会很紧张。”

菲力克斯也意识到自己表现太过,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帝弥托利深呼吸,手臂肌肉缓缓绷紧,然后急速发力,挥剑!斩!

 

卡善德拉信步在王城内。

 

卡隆家的卡善德拉小姐,常年高居法嘉斯“特立独行闺秀榜”榜首。作为伯爵家的长女及继承人,相比礼服更喜欢铠甲,相比舞会更热衷武会,从女孩子手里收到的情书比男孩子送的多……因此即使她很少来访菲尔帝亚,关于她的传闻却从来没有平息过。

但身为已届社交年纪的小姐,完全不来王都谒见,也实在有违礼仪,因此她偶尔也会如今天一般,被卡隆伯爵生拉硬拽过来。

 

“卡善德拉,我知道你不喜欢束手束脚的社交场合,但身为贵族,我们有自己的立场和责任。”出发之前,卡隆伯爵不得不花点时间与女儿促膝长谈。

“我想你不需要我再次提醒,在王城要谨言慎行。尤其是,”卡隆伯爵吹胡子瞪眼,严肃警告她,“上次那样失礼的事,绝对不能再发生。”

一提起上次那个事件,她也觉得有点尴尬。但是吧……卡善德拉挠挠头,没心没肺地想,那事也不能全怪自己吧。

 

趁着父亲去觐见陛下,她独自出来透口气,不知不觉就走进训练场,这里算是王城内为数不多令她感到放松的地方。

训练场内很热闹,少年少女们围在一起,中间一位正向着木桩挥出长剑,那身影她有点眼熟。

“哟,这不是小姑……咳,殿下嘛,用剑的姿势很标准呢。”

 

这个声音传到帝弥托利耳中,令他挥剑的手臂不由地一紧。

声音的主人他并不很熟悉,但上次见面时,对方曾用相同的语气,发表了令他一生难忘的评价——“这个年纪的小姐,居然能挥舞这么大把的枪,真有意思呢。”

 

是可忍孰不可忍!

钢剑以雷霆万钧之势斩下,剑光如电,木桩瞬间被截为两段,上半部分随剑势直直飞出,撞在一旁的石柱上,在刺耳的声音中碎成了几片。

 

漂亮!

卡善德拉正想喝彩,却发现王子殿下转过头来,提着剑,一脸严肃地瞪向自己,随即反应过来,她不但又一次差点说漏嘴,而且就上次的事情,她好像……还没跟对方道歉?

 

大大咧咧如卡善德拉小姐,也觉得这个场面委实有点尴尬了,看着向自己走过来的殿下,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旁边一个黑发少年冲过来,挡在了两人之间。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卡善德拉向殿下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三步并作两步,借机溜掉了。

 

帝弥托利被菲力克斯拦下来,正不明所以,就见菲力克斯颤抖地伸出手指。

他顺着菲力克斯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钢剑的剑身上,一道明显的裂纹正飞速扩散开来。他胆战心惊地轻轻甩了一下,钢剑的前半端“啪嚓”一声落在地上。

 

菲力克斯愣住了,帝弥托利愣住了,大家都愣住了。

 

菲力克斯的目光从自己的宝贝钢剑缓缓转向帝弥托利,面无表情,眼睛开始微微泛红。

他那眼神让帝弥托利想起野外训练时碰到的野狼,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菲力克斯走向帝弥托利,大家都以为他就要爆发,正准备上前拦架,却见菲力克斯劈手从帝弥托利手中夺过剑柄,又捡起掉落在地的剑身,转身跑出训练场,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希尔凡看得目瞪口呆,低声问身边的古廉:“殿下这个力量,已经如此进境了?”

古廉的表情也很复杂:“我忘了告诉你们,上次去山里特训的时候,他一个人打死了一头熊。”

“这种事你应该早一点跟我们说。”希尔凡谴责他。

“托菲力克斯的福,至少现在我们都知道了。”

 

帝弥托利还站在原地发呆,没注意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希尔凡叹了口气,走过去很严肃地告诉他:“殿下,这次真的不妙了。”

帝弥托利愧疚地点点头:“是我的错,我会去武具库挑一把更好的剑赔给菲力克斯。”

“哪儿那么简单,” 希尔凡满脸沉痛,“杀妻之仇不共戴天啊,殿下。”

 

帝弥托利一路小跑着经过走廊、休息室、门厅、花园,最终在王城的湖边找到了菲力克斯。

 

菲力克斯呆坐在长椅上,膝上放着爱剑的残骸,脸色阴沉。

帝弥托利踌躇片刻,下定决心走过去,将手中的剑匣递向菲力克斯:“菲力克斯,我很抱歉,这是我从武具库中挑选的。我知道这个不能替代你原有的那柄,但我真心希望能稍微弥补我的过错。”

菲力克斯偏过头去,不作理会。

 

帝弥托利把剑匣放在他身边,试探着问:“你不会打算不再跟我说话了吧?”

菲力克斯的神色闪动了一下,还是没作声。

 

“我真的很抱歉……这把断剑,你准备怎么办?”连续碰壁,帝弥托利只好换个话题。

提到这个,菲力克斯终于有了反应,他很爱惜地抚摸了一下剑身,带着一点鼻音回答:“……不知道。”

 

“那,要不要埋掉呢?我们可以为它建一个剑冢。”

“剑冢?”这个陌生的词语勾起了菲力克斯的好奇心。

“是东方异境的传说,据说那里的人认为名剑有灵,所以会为损毁的剑建造坟墓,供主人吊唁。”

听都没听说过,菲力克斯很想表达不屑,但他什么都没说。身为王储,帝弥托利要学的东西比他们都多,而且他不擅长说谎,这种看似荒谬的故事不是他能编出来的。

菲力克斯不置可否,帝弥托利就当他默许了,抽出佩剑,选了湖边的一块地方,开始挖土。

 

帝弥托利很专注地进行作业,菲力克斯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就会发现,不远的围墙转角处有几个鬼祟的身影。

 

英谷莉特从希尔凡背后探出头来:“怎么样了?”

“英谷莉特你不要推我,会被他们发现的。”希尔凡扶着墙,压低声音说。

古廉站在墙角后,一脸不以为意:“应该没问题了吧,我就说菲力克斯那脾气,殿下稍微哄一下就好了。”

希尔凡一哂:“明明都跟过来了,坦诚点不好吗?”

古廉撇了撇嘴,没吱声。

 

对面氛围不错,菲力克斯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他从匣中取出帝弥托利送来的剑,削了两段树枝,用草叶扎了一个简单的十字架。

他将断剑小心地放入帝弥托利挖好的“剑冢”内,与帝弥托利合力将剑掩埋,最后将十字架插在上面。

 

菲力克斯拍拍手上的尘土,举起新得的剑,手从剑身上轻轻抚过:“这把剑我收下了,谢谢。”

“不,是我应该道谢,谢谢你愿意原谅我。”帝弥托利直视菲力克斯的眼睛,郑重承诺,“直到你续娶,我每年都会来陪你扫墓的。”

“……”

 

希尔凡缩回墙角,贴墙坐了下来——他笑得实在有点站不住了。

英谷莉特抬头望天,古廉低头扶额。

他们的帝弥托利殿下,刚正不阿、认真可爱,就是这个认真的点啊,莫名其妙地总是有点歪……

 

这个故事,后来随着某条家训,在伏拉鲁达力乌斯家长久地流传了下去,并且被后世的历史学家作为分析法嘉斯王族与“王国之盾”一族关系的重要佐证。

 

“毫无疑问,在‘救国之王’帝弥托利陛下在位期间,伏拉鲁达力乌斯公爵身为国王的左右手,深得其信任。两人的关系远胜普通君臣,更似挚友。毕竟,即使是贵族世家,敢于在家训中调侃主君的亦稀少如凤毛麟角,而伏拉鲁达力乌斯家正是其中之一。”

——《法嘉斯王国贵族考·救国之王篇》

 

附:

 

《伏拉鲁达力乌斯家训》节选

 

第65条  被打了就要打回去。

——罗德利古·亚希尔·伏拉鲁达力乌斯

 

第66条  即使没被打,只要觉得有必要就要先打过去。

——罗德利古·亚希尔·伏拉鲁达力乌斯

 

第67条  如果布雷达德家的人向你借东西,千万不要同意,除非你已经做好就当这东西废了的心理准备。

——菲力克斯·尤果·伏拉鲁达力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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