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风起长林

16.7万浏览    2364参与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六十五

六十五  Wendy:差点没给朕气出个好歹

“你……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跟朕说一遍!”文帝瞪着眼睛,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死死的盯着跪在面前的霍不疑。跪在他身侧的萧平旌下意识的往前挪了挪,用小半个身体将霍不疑挡在身后。

“臣说,梁王治下,甘州大营,五万北境军已整装待发。磐磬大营中,三千黑甲卫、八千北军业已整备完毕。另有自十二边郡借调边郡军三万,并黎阳营、渔阳营精锐各五百已开拔,分别前往梅岭、宁关。三日之后,臣将领磐磬大营三千黑甲卫、三千北军,奔赴莫山营。余下五千北军,随长林王萧平旌,安平王萧庭生前往甘州。萧平旌将为北境军统帅,作为攻渝的第一轮先军。”

霍不疑朗声重复,...


六十五  Wendy:差点没给朕气出个好歹

“你……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跟朕说一遍!”文帝瞪着眼睛,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死死的盯着跪在面前的霍不疑。跪在他身侧的萧平旌下意识的往前挪了挪,用小半个身体将霍不疑挡在身后。

“臣说,梁王治下,甘州大营,五万北境军已整装待发。磐磬大营中,三千黑甲卫、八千北军业已整备完毕。另有自十二边郡借调边郡军三万,并黎阳营、渔阳营精锐各五百已开拔,分别前往梅岭、宁关。三日之后,臣将领磐磬大营三千黑甲卫、三千北军,奔赴莫山营。余下五千北军,随长林王萧平旌,安平王萧庭生前往甘州。萧平旌将为北境军统帅,作为攻渝的第一轮先军。”

霍不疑朗声重复,目光灼灼,脊背挺直紧绷,在文帝的勃然怒火前,并无半分动摇。

“你这竖子啊!”文帝冲下去就要上脚踹,却被越皇后用力的拉住了胳膊,“陛下,使不得,子晟生下孩儿不过三个月,使不得!”

“他都敢不问过朕,私自调兵要去打仗了!”

“陛下莫要气急乱讲,此话若是传出去,要子晟如何自处?他如今是您亲封的大司马大将军,领三军帅印,手掌虎符,本就有练兵、招兵、借调天下兵马的权利。何况,子晟哪有不告诉您就要去打仗?他这不是来请陛下谕旨了?陛下可别冤枉孩子。”

越姮这话不讲也就罢了,讲了文帝更气,只气自己不好,给了霍不疑钻空子的机会。

“你啊你啊你这竖子!这样大的事,定不是短短三个月便能做成,说!准备多久了!”

“自收南梁,离开金陵前,臣已与梁王萧平章定下此策。此一年多时,皆在为伐渝、燕做出准备。”

“好好好,怀着孩子的时候都不安分!现在炎炎才三个月,你就要抛下他去打仗!便是他好带,跟着乳母和我们也不吵不闹,又乖又听话,你也不能这样啊!你走了,就只令乳娘哺育他,若是不习惯呢?若是因此病了呢?”

越姮身后,躺在锦塌上被乳娘逗弄着的小娃娃,已能听懂“炎炎”两字是喊自己,听见文帝大声的说起他,于是好奇的转着漂亮的眼睛,想要去看,却又瞧不见。粉雕玉琢的小家伙皱了皱鼻子,有些不开心。

“臣半个月前就已服药,这些日子来,炎炎都是由乳娘单独喂养,并未有任何异常。孙医官与林奚也都仔细瞧过,炎炎健康活泼,并无不妥。”

“混账东西!这世上岂有你这般狠心的阿母!”文帝此刻,已经是在咆哮。

锦塌上的萧炎似被吓到了,粉嫩可爱的小嘴憋着,眼中泪花闪闪,似要放声大哭。便在他要张嘴时,一双软软的小手捂住了他的耳朵,止住了他的哭泣。小小的婴儿睁着大眼睛,好奇看着捂住自己耳朵的另一个孩子。

“炎炎不哭,不,不怕,白龙哥哥,保护你。”小小的孩子认真的说着,然后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含着泪花的婴儿也跟着笑起来,漂亮的像个玉造的娃娃。

“大父,轻,说话,吓到炎炎!”

孩童清脆的声音响起,令文帝怒火一顿,众人一道回过头,瞧见锦塌上二岁多大的白龙正捂着三个月大萧炎的耳朵,似在哄着。

“好好,大父轻一些,你们好好玩。”

“就白龙和炎炎能治的住你!”越后小声的念叨了句,知道文帝之后会有所顾忌,便不再陪着,转身命宫婢与乳娘分别抱起萧炎和白龙,便往后殿去了。

将越后与两个孩子送走了,文帝才又转过头,虽然知道已经吵不到孩子,文帝还是下意识的收敛了音量。

“你说,你到底要干什么?”文帝将萧平旌往边上推了推,直接在霍不疑身边弯下腰,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从前你年纪小,朕又以为你是乾阳,那时你天天就知道打仗,算了,朕不跟你计较。现在,你一个坤泽,孩子都生了两个,怎么还是想着打仗?自己打还不算,还要带着郎婿、君舅和婿伯一起打。怎么了,这天下是没有别人能去了?非得你去不成?”

“驱渝燕不是寻常战事,这一仗,打,就要干脆彻底,绝不能让他们有反扑的余地。这一仗,打了就要收回这两块土地。陛下,这一仗打完了,后头的路我们才能稳。这仗至关重要,臣不能假手于人”

“那就不能再缓两年?等炎炎再大一些?”

“再缓两年,渝燕也就跟着缓过了劲儿,陛下,不能等。”

“那你不要去,萧平旌父子去,朕再让太子去,行不行?就当是为了炎炎,行不行?”

霍不疑看着文帝红了的眼眶,不禁也目中酸涩,可还是长长吐了口气,坚定反问道,“当年,丰县尚未被乱世祸及,陛下与越氏,与我霍氏仍在丰县富足安乐。为何,却放弃了那点安宁,主动卷进乱世,揭竿而起征战四方?陛下又为何勉强自己,要自己的结发妻子隐忍退让,居妾位二十几年?越后当年又为何肯委屈自己?陛下又何必明知无法给宣后她所期待的感情,明知会辜负伤害这个女子,还是狠下心肠应承了老乾安王婚事?”

“你……”

“那是因为陛下知道,为了天下数以万万计的百姓,这些不得不为,不是么?”

“你真是……拿这些事跟朕辩,好,那现在一样么?是,外头还乱着,还没完全太平。可如今当真就紧迫如戾帝之时么?需要你抛下才三个月的儿子,急着去打仗了?”

“陛下知道的难道比臣少么?在渝燕之地,汉人乃最底层之民,无论生命还是财帛都得不到任何保障,日日都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生活。只要蛮人富商、贵族之流心意微动,便能让一个家庭面临灭顶之灾。更何况,还有些始终无法归化的蛮子,根本不将汉人当作人。陛下,在北境之外,大渝北燕之地,可还有蛮族亲王权贵们的宴会上,分食两脚羊!这难道,就不算紧迫么?”

“朕说一句,你那里备着一百句!说来说去有什么用,朕就最后问你一句,是不是,你就非要去!”

霍不疑扬着下巴,眸中含着水色,“臣只要一想,若未能亲自前往,若有万一,会令渝燕境内的汉家子民遭受之后更残忍的反扑,更恐怖的苦难,臣就夜不能寐。求您让我去吧,父皇……”

文帝整个人都颤了下,十八年,已经十八年没听过这孩子喊自己父皇了。从八岁后,自己怎么哄他逗他,他都不肯喊了。可如今,他红着眼睛,这般恳切,喊着自己父皇。但怎么偏偏就是为了这种事喊的呢?

“你这孩子,你要朕说什么好?”文帝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似是为了掩饰情绪,扭头突然就训上了一言不发的萧平旌,“就你没用!要不然子晟会吵着要自己去么?”

“臣……”萧平旌被他骂的莫名其妙,也没办法,只能点点头,“是,臣没用。”

“本来就不顶用!也不懂事,还不扶子晟起来?他生了炎炎才三个月,就这么一直跪着你都不知道心疼啊!”

“那陛下你没说喊我们起来,我们也不敢……”

“你还敢狡辩!”

“不敢不敢!”萧平旌无奈的摇了摇头,连忙站起来,然后过去扶霍不疑。可霍不疑却伸手抵住了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而后,重新看向文帝。

“父皇,请允准儿臣前往吧!”他说着,深深的叩拜下去,不愿起身。

“你这是明摆着在逼朕啊!”

萧平旌见霍不疑如此,也跟着一起跪倒,叩拜了下去。

“长林王你跟着闹什么!你就是在这儿趴三天,朕都不管你!”

霍不疑的声音闷闷的传了出来,“平旌若在这里叩拜三日,臣自然也会跟随。”

“气死朕了……”文帝来回走了几趟,瞧见两人还是动也不动的叩拜在那里,最后抬头望了望殿顶雕花,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去去去,爱去就去!朕、皇后还有淮安王太后给你们带孩子!都给朕起来吧!”

文帝声音极低,又含糊,可霍不疑和萧平旌还是立刻听清,连忙谢恩应下,防止他又变卦。

“臣,谢陛下。”

两人起身后,霍不疑朝文帝走近了些,“陛下,那两日后夜里,臣会将炎炎送来宫中。”

“嗯。”文帝应完,才觉得不对,回头又狐疑的看向霍不疑,“送炎炎?那震霄呢?”

“震霄……我与他阿父会亲自带着。”

刚平息的火气,再度升腾,文帝瞪着眼睛看看霍不疑,又看看跟过来的萧平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要把小虎带去战场?”

“是。”

“他才五岁!”

“震霄在我腹中,还未被察觉时,就已随我在北境救援他大父,随我退阮英的皇属军。后来一岁多,平旌宁关大捷,震霄也随我们在军中。甚至,萧元启谋反,乃至后来令萧元时禅位,我与平旌都从未避过震霄。桩桩件件,他都亲身经历了。是以,如这次征伐渝燕这样的大战,如此经验,臣觉得,他亦该亲历。”

文帝连眨了几下眼睛,感觉已经气的快说不出话了,哼哧哼哧的来回又转了几圈,才指着霍不疑和萧平旌找回了声音。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哪有人会把那么小的儿子成天往战场上带?简直……无理取闹!荒唐!混账!你们不心疼震霄,朕心疼!不准带去!”

“震霄自己愿意的。”霍不疑并不在乎他的愤怒,淡然道,“臣早就问过他的意见。”

虽然气的要死,但文帝最后还是只能无奈叹气。他发现了,他拿霍不疑没办法,拿霍震霄也没办法,他上辈子肯定欠了这对父子的,才让他们如今来跟他讨债。便是对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孙子,文帝都没可能这般妥协。

偏偏对上他俩,真就半点办法也没。

“你俩给我滚,这两天好好陪陪炎炎,别先忙着军务,知道么?”

“是,谨遵陛下谕令。”

“哼。”文帝皮笑肉不笑的哼了声,“得偿所愿了就卖嘴乖,不顺你心的时候,什么时候遵过朕的命令?十五岁就会背着朕偷跑去战场,那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会背着朕自己调兵准备打仗。”

“臣这次可没直接跑,还是先来同陛下商量的。”

“哦,商量!”文帝翻了个白眼,“那你还长进了?朕要不要再夸夸你啊?”

“陛下若是愿意,臣不介意。”

“目的达成了,称呼都换回去了。”文帝气哼哼的嘀咕着,“你就不能再哄哄朕?”

霍不疑低头露出笑容,萧平旌则笑容灿烂的凑过去道,“父皇,儿臣们知错啦,下次有什么事,一定从开头就跟您商量。”

“让你喊了么?谁是你父皇了!”

“父皇,平旌的阿父便是我的阿父,那我的父皇理应也是平旌的。父皇若要我喊,那平旌自然也喊得。若平旌喊不得的话,那儿臣……从此也不能喊了。”

“喊喊喊!只要你肯喊,朕可以不管他。”

“儿臣知道父皇都是为了儿臣,为了震霄和炎炎好。但父皇也别气了,这趟仗打完,臣大约很久都不用长时间的去战场搏杀了,让别的将军们去就好了。”说着又补了句,“嗯,顶多打东海的时候,臣再好好打一场。”

“知道朕为你好,就别天天气朕。”

“儿臣哪有?”

“看见你郎婿就生气。”

这话叫萧平旌委屈的不行,被霍不疑握着手摩挲着安抚。

“父皇这是偏见,平旌明明特别好。”

“就跟你说少气朕,你又来!”文帝狠狠叹了口气,“去吧去吧,到后殿接炎炎去,这一走,下次回来说不定炎炎都能讲话能跑能跳了,我瞧你到时候会不会后悔遗憾。”

“遗憾定是有的。”霍不疑面色微凝,“可该做的事,不能不做。只望以后,能好好弥补炎炎。”

“你啊……”文帝连连摇头,“去吧。”

在文帝不耐烦的挥手中,霍不疑与萧平旌前往后殿接次子萧炎,被婢子引入烧的暖融融的房间时,便见到越姮竖起手指在唇边,让他俩放轻动作。

于是霍不疑与萧平旌放轻脚步,小心翼翼的入了内室,越姮待他俩走近了,才低语道,“乳娘喂过了,已经睡着了。”

霍不疑与萧平旌走近床边,见到榻上两个孩子都睡的脸蛋儿红扑扑的,白龙那小家伙还以一种保护似的姿态,用胖胖的小胳膊圈着小小的炎炎,将襁褓里的孩子护在自己怀里。

“哎呀,这还没法偷偷抱走了呢。”萧平旌压低声音,笑着说道。

“那我们只好叨扰皇后一会儿,等他俩午觉睡饱了。”霍不疑的手指轻轻的拂过两个孩子软软的脸颊,都睡的可香,半点感觉都没呢。

越姮点点头,引两人去另一侧坐下,视线里恰能瞧见床上睡的安稳的孩子们。

亲手给两人舀了茶汤,混着柑橘和姜丝气息的茶香扑面而来,越姮仿佛并不在意的随口问道,“陛下允了么?”

“允了,之后还要劳烦皇后了。”

“客套话,你俩明知道,劳烦不着我。陛下倒是肯定放不下,会亲自带着,就如白龙一般。到时候也好,两个孩子一起带着,也好做个伴。”越姮笑着看向两人,“只是今日回去前,抱着炎炎顺路去一趟永安宫,将这句话对阿姊说去吧。”

“我虽不怕陛下发火,倒是有些怕见淮安王太后责备的眼神。”

“怕也要去,你若不去讲,待打完仗回来,永安宫估计都进不去了。”

霍不疑点点头,“您说的是。”

“我原是不大喜欢小孩子的。”越姮突然说起这样的话,叫萧平旌与霍不疑都有些惊讶的瞧着她。虽然知道她对孩子不像旁的母亲、祖母那般喜爱,倒也没想过,她会同他们亲口这么说。

见他俩有些迟疑,越姮笑的更开心了,“如今也不知是自己年纪大了,还是你家的这两个孩子实再讨喜,倒是让我见着就想抱抱,很是亲近。便是白龙,我也没有这般喜欢。”

听旁人夸自家孩子,总归是开心的,萧平旌笑得开心,好奇道,“那小虎和炎炎,皇后更喜欢谁?”

“你这个做阿父的,怎么还挑拨孩子?”

“不是挑拨,就是好奇嘛。”

越姮听完,竟是十分认真的想了想,才道,“炎炎如今还太小了,虽觉得亲近,却不知性情。若论当下,大抵我还是更喜爱震霄多些吧。”

霍不疑听完,竟点了点头道,“嗯,震霄生的像平旌,确实很讨人喜欢。”

这话越姮没法接,她分明说的是性情,与长得像谁有什么关系?

子晟这孩子,如何这也要拐弯的夸自己郎婿?

瞧着萧平旌被夸了后,那得意的小模样,越姮哭笑不得。

唉,子晟越是如此,陛下才越发嫌弃平旌啊。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六十四

六十四  白龙:炎炎宝贝,出来玩!

“阿兄,你说奇不奇怪,当初少主公日子没到急着出来,现在小公子这个……也太稳了,完全没动静,十个月孕期都过了还是不动弹。林奚姑娘又说不要紧,建康的很,再等等也不急。可明天这都正旦了,莫非小公子是不想当这一年出世最小的孩子,想当下一年最大的娃娃么?本以为产期降至,陛下才将主公他们接进了长秋宫去由皇后与淮安王太后亲自轮流照料。可这都入宫一个多月了,也没动静,还得多久才回来啊……”

怎么给黑甲卫的兄弟们准备年礼那么忙的事儿,都没法让他停嘴住脑?梁邱起看了眼身旁的弟弟,在手上悬着的毛笔快滴下墨前往砚台中又舔了舔笔,“那么多话?快点清点礼物,你不...

六十四  白龙:炎炎宝贝,出来玩!

“阿兄,你说奇不奇怪,当初少主公日子没到急着出来,现在小公子这个……也太稳了,完全没动静,十个月孕期都过了还是不动弹。林奚姑娘又说不要紧,建康的很,再等等也不急。可明天这都正旦了,莫非小公子是不想当这一年出世最小的孩子,想当下一年最大的娃娃么?本以为产期降至,陛下才将主公他们接进了长秋宫去由皇后与淮安王太后亲自轮流照料。可这都入宫一个多月了,也没动静,还得多久才回来啊……”

怎么给黑甲卫的兄弟们准备年礼那么忙的事儿,都没法让他停嘴住脑?梁邱起看了眼身旁的弟弟,在手上悬着的毛笔快滴下墨前往砚台中又舔了舔笔,“那么多话?快点清点礼物,你不唱名,毛笔都要滴墨了!”

“这都做熟的,肯定来得及。”阿飞嘟囔了下,然年在梁邱起瞪视的眼神中缩了缩脖子,重新开始唱名,看着兄长一字字的将礼单登记清楚。

不过梁邱飞心中的疑问,却也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此刻,远在长秋宫中,霍震霄正在双亲房中,捧着小脸看着霍不疑滚圆的肚皮。

“阿母,弟弟还是不出来呢。”

“怎么?震霄着急想跟弟弟玩耍了?”

“本以为今年能和弟弟一道团年啦,看来还要等呢。”霍震霄叹了口气,“阿母,你说,上元节之前,弟弟能不能出来啊?我还亲手给弟弟做了个小小的,特别可爱的兔子灯笼呢。”说着,霍震霄跑到霍不疑床边,两只小手在嘴边卷成喇叭状,对着霍不疑肚皮喊话,“弟弟,乖炎炎,出来陪阿兄玩耍吧,阿兄给你做了兔子灯笼呢!”

平日里总在外人跟前装的老成,此刻倒是真的像个天真的孩子了,霍不疑伸手摸在肚皮上,也轻轻道,“炎炎,都把阿兄等着急了呢。”

萧平旌正在床脚给他捏着小腿,此刻也扬起脸来笑着说,“炎炎,阿父也挺着急的,想早日抱着你,陪你玩耍呢。”

一家三口说话间,门外骤然喧闹起来,外殿挂起更多宫灯,这架势,显然是文帝来了。

刚住进长秋宫时遇到这样的场面,萧平旌还出去迎,后来被文帝念了两次说他不靠谱,扔下子晟不管,便再也没出去迎接过。只等他入了内室,才简单见礼。

门边侍候的婢子在宫灯点亮时便打开了门,文帝很快走进来,绕过屏风,身后跟着越后,怀里竟还抱着他的宝贝白龙。这孩子,明日正旦便要被封为太孙,文帝不让他好好歇着,竟这个时辰还抱着到处跑。也怪不得越后跟了进来后,便在文帝背后,冲霍不疑三人使眼色,显然是要他们打个配合,早些让文帝将孩子送回永乐宫歇息。

霍不疑缓缓的闭了下眼睛,权当应下。文帝并未察觉越姮与他之间的眼神交流,抱着白龙走近了些,神色有些焦急。

“子晟,今日如何啊?仍旧没有动静么?”

“还没有呢,陛下早先不是已差人来问过了?今夜该同众皇子公主们团年,他们还带了孙儿、孙女入宫见陛下。您不用特地过来跑一趟,若有什么变化,我和平旌自会请内侍通传,不会瞒您的。”

“嘴上说不会瞒,谁晓得你?”文帝一脸朕还不知道你的表情,又道,“跟他们团什么年,除了朕的宝贝白龙,一个都不想见。”

被抱着的孩子听见自己名字,仰着头冲文帝笑,轻轻喊了两声,“大父”又把文帝哄的见牙不见眼,开心的不行。

“瞧瞧,只有朕的白龙聪明又贴心,其他那些,不提也罢。想想他们写的那些玩意儿,朕就生气!”文帝想到每月里袁慎交上来那些孙子、孙女的功课,觉得自己命都快少几年了。

文帝还特地拿那些功课给霍不疑与霍震霄瞧过,确实算不得太好。但对一群最大不过十岁,最小才五岁的孩子来说,也不能讲太差。可陛下自己不甘心,偏偏要拿霍震霄的功课去比,可不就越瞧越糟心了么?

“算了算了,大好的日子,不提这些。”文帝抬抬下巴,朝身后曹成提着的食盒努努嘴,“朕还记得,你小的时候,团年的时候定要食鲤鱼。刚让御膳房做好的,热着呢。”

也不等霍不疑说什么,便又问霍震霄,“震霄喜不喜欢?”

“震霄也喜欢吃鲤鱼!”霍震霄答的认真,“阿母这些年虽然不在洛都,但团年的时候,也总让家中准备鲤鱼呢。”

文帝听了这话,不由眼眶有些热,为了不叫众人看出来,将白龙抱高了些,低下头故意同孙儿讲话。

“白龙,朕的宝贝乖孙孙,瞧瞧,你十一叔肚子里的弟弟是个小懒虫呢,到时候了还在睡,不肯出来。我们白龙,帮皇大父喊他起来好不好?”文帝这么说着,将白龙抱到了床边。

“陛下真是……”越姮摇摇头,“白龙,别理你皇大父,幼稚的很。”

“阿姮!”

可白龙也不知道是真的乖巧听话,还是仅仅觉得有趣,他挂着大大的笑容,胖嘟嘟的小手轻轻贴在了霍不疑高高隆起的腹部。

“弟弟,炎……炎炎,起来,玩!炎炎,玩……”

除夕之夜,小小的孩子穿着红红火火的一身锦缎棉衣,藕节似的手腕上卡着的银铃镯子丁零当啷的响着。软软的糯米团子似的娃娃,讲出的话也软乎乎,霍不疑心中看着喜爱,便想伸手揉揉他脑袋。只是胳膊才要抬起,就突然脸色一变,紧紧握住了身旁萧平旌的手腕。

“哥哥?”萧平旌紧张的看着他,发现霍不疑转眼就额头布满了细密汗珠。

不像生霍震霄时那般毫无经验,此刻霍不疑已经知道,下腹剧烈的疼痛意味着什么。这孩子,还真被小白龙喊醒了要出来?

“平旌……炎炎……炎炎怕是真想赶着正旦出来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在短暂的怔愣后,立刻都动了起来。越姮当即便差了身边几个婢子去将早就备下的稳婆喊来,又吩咐着送来新烧的热水,并喊人去通知永安宫的宣神谙。淮安王太后如今身体好了不少,虽然她此刻肯定已然睡下,熬夜对她也没什么好处。可若是不告知她,等明日她醒来,肯定要埋怨他们,亦会留下遗憾。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她难得熬一回呢,反正今日时间恰好,就当顺便守岁了吧。

越姮吩咐完身边的人,便动手将抱着白龙手足无措的文帝和小小的霍震霄一起往外推,“陛下出去外头等着吧,曹成,抬坐榻来让陛下与霍大公子歇着等。”

将懵懵然的文帝推出去了,越姮扭头瞧见床边还在握着霍不疑手不放的萧平旌,“长林王也出去吧。”

“我不走。”平旌执着的摇着头,“当初生小虎的时候便喊我出去,可后来子晟那般凶险,最后我也是陪着的。我不走的,我要留下。”

“这回没有早产,而且第二胎总归容易些,你不要担心,先出去吧。”虽然萧平旌已经是当父亲的人,也快二十有五,可他总带着少年的稚气和纯真。此刻又执拗的跟个孩子似的红着眼睛,语气都委屈巴巴的可怜,让从来心硬的越姮都忍不住放软了语调,似哄似劝的同他讲话。
平旌摇了摇头,在霍不疑汗湿的额头上落下个吻,然后抬起头来,表情越发委屈可怜,“皇后便让我留下吧,哥哥肯定也想我留下的。”

“这……”

阵痛逐渐有了规律,霍不疑慢慢的调整着呼吸,在疼痛稍缓的间隙里,同越姮说话,“无妨,平旌想留下便留下吧,不碍事的。”

他方说完,萧平旌便亲昵的拿鼻尖蹭着他颈侧,“哥哥放心,我不会打扰的,我就是想陪着你。”

“这次可别又哭了。”

乾阳挨挨蹭蹭的带了些害羞,“说不好的,如果子晟看着太疼了,我兴许还会哭的。”

越姮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俩,差人给霍不疑腰后垫了个小小的腰枕,“子晟,你可省些力气吧,才作动,至少还得等三个时辰呢。”

很快宫中最年长有经验的两名稳婆就到了,过了会儿,林奚也从永安宫过来了。自从来了都城后,为了调理宣神谙的身体,她便经常在永安宫中居住。今夜里,恰好也在,宣神谙得了信,便立刻让她先过来。

林奚在殿外遇到紧张的压根坐不住的文帝,与乖巧的霍震霄,匆匆同文帝见了礼便进了屋,关上门前还听见皇帝突然嚷嚷起来。

“萧平旌那个竖子怎么还不出来!”

进了室内,瞧见守在霍不疑床头的好友,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当年生霍震霄的时候既然破例让他陪着了,以萧平旌的性格,自然如今也不可能再离开了。所以林奚什么也没说,直接走过去在萧平旌紧张的眼神里搭了下霍不疑的脉,替他查看了此刻情况。

“没事的,这次是足月,孕期里也没发生任何意外,安安稳稳的。这孩子长的也好,不大也不小,安心,比震霄那回该是容易许多的。”

“那就好,那就好。”萧平旌捧着霍不疑的手蹭在自己脸边,“阿狰,记着,若是疼狠了,我在呢,咬着我手和胳膊都行。咱们不用软木和布巾,伤牙齿。”

“生小虎的时候留的牙印还没完全褪去呢……”霍不疑听着萧平旌的话,觉得疼痛都减轻了似的,不由露出笑容。

“那不是赶巧么?哥哥对准些,给我补深些,这回争取一辈子也褪不掉。”

“就爱胡闹。”

外殿,文帝抱着白龙转来转去,身后婢子内侍低着头大气不敢喘,生怕被焦虑中的皇帝迁怒。霍震霄倒是知道阿母此刻紧要,他不能添乱,想了想,做下决定。

“皇大父,震霄先回去歇下了,等弟弟出生,您遣婢子去告诉我吧。”说完,小孩子躬身行礼,便蹬蹬蹬蹬的去偏殿了,身后跟着几个婢子与小黄门。

文帝在心中感慨了几句孩子贴心,然后更觉得孩子爹不懂事。

“这萧平旌还真就不出来了?”文帝气哼哼的问曹成,曹常侍了解他脾气,这时候自然不敢应话,只脸色尴尬陪笑装傻,文帝瞪他一眼又道,“这怎么都没个动静,现在如何了?”

“陛下,坤泽生孩子岂有这般快,还有的好等呢?陛下不如还是先回……”

“不,朕就在这里待着。”

皇帝又转了会儿,最后见怀里的白龙被他颠的不安稳,才肯坐下,一双眼睛还是盯着紧闭的门扉,似要将那门瞪出洞来。一名小黄门此刻跑入,在曹成耳边说了几句。

“陛下。”曹成压低声音问道,“淮安王太后派永安宫令来了,便在殿外,要不要请入内等候?”

“天寒地冻的,喊她进来吧。”

曹成转身吩咐那小黄门,很快,小黄门便又转身出去,不多时便领了人进来。正是如今的永安宫令,半年前仍在庵堂中带发修行的王姈。三公主整理的名册中,并非没有合适的氏族贵女,可最终,宣神谙却想起了自己的表外甥女王姈。老乾安王一脉人员凋敝,王氏宗族亦大不如前,可这样底蕴深厚的大宗族,也没有那么容易便彻底衰弱。宣神谙知道王姈是为了躲父兄与宗族劝她另嫁,为明心志才入了庵堂虔诚修行。虽知道彭坤为逆谋大罪之人,为世人不耻,为君父不容。可对王姈而言,不管自己过世的郎婿如何遭世人唾骂,她总记得,他对自己的耐心仔细与小心翼翼。他对她,从无一日一时一刻不好。她已经再找不到一个,会同他般,珍惜她的人了。

一来晓得她的苦楚,二来念及经历种种之后,如今的王姈早已脱胎换骨,宣神谙最后,还是择了她入宫陪伴自己,袭了永安宫令。

此刻的王姈着一身芦灰色素裳,恭敬的同文帝见礼后,便安静的微微垂首,立在了曹成身侧。宣神谙本想亲身前来,被她好说歹说的劝了住。坤泽生产,四五个时辰都是快的,宣神谙哪怕身体好了许多,自然也是经不起这般折腾的。

霍不疑这一胎,可谓生的无惊无险,六个多时辰后,正旦的清晨,落了一夜的细雪方停,曦光透过窗棂照进外殿时,内殿里传出了响亮的婴儿啼哭。

文帝从小憩中惊醒,猛地站起来,身上的厚毯子落在地上。坐塌上,被婢子们用羊绒厚毯裹着的白龙也睁开了眼睛,小小的娃娃甚至比文帝看上去还清醒些,对着仍紧闭大门的内殿咿咿呀呀的轻轻喊起来。

“炎炎!炎炎!”

“对!炎炎!”文帝此刻也完全清醒了过来,抱起白龙亲了口,胡子扎的小家伙皱起了脸,“好啊,总算出生了!”

过了会儿,婴儿哭声渐歇,就在文帝心中越来越着急,要命曹成去拍门时,内室大门打开,两名婢子先走出来,后头跟着抱着初生婴儿的越姮。

见文帝张嘴要嚷,越姮摇摇头,低头看了看孩子示意他轻声,“陛下,这娃娃还没睁眼呢,您别惊着他。而且……”

越姮看了眼背后重新被关上的房门,“子晟累的很,已经睡着了,萧平旌陪着呢。”

“他倒是轻松,刚出生的儿子都不管了?”

“那陛下要他不管子晟?”

“朕不是这个意思。”文帝瞪着眼睛掩饰尴尬,“子晟确实无碍吧?”

“无碍,顺利的很,林奚姑娘会在里头再陪一会儿。过半个时辰,若无他事,她便会离开了。”越姮瞧了眼文帝后头静默的王姈,“王宫令,先回去永安宫,让淮安王太后安心。跟她说,好好睡一觉,醒了再差人来永乐宫告知,我亲自送萧炎过去给她瞧瞧。”

“喏。”

文帝抱着白龙凑近了几步,看着越姮怀中红彤彤的小娃娃,满心欢喜。

“阿姮,这孩子明明那么的小,眼睛都没睁开,可朕就觉得,他哪儿哪儿都生的像子晟。”文帝笑的合不拢嘴,“阿姮,你说,朕讲的对不对?”

刚出生呢,又瞧得出什么?刚出生的娃娃其实都长得差不多,红彤彤皱巴巴的,得养上一两天舒展开了才看的清楚呢。

可瞧着文帝这般开心的样子,越后也不忍心打击他,于是便点点头,“是,炎炎瞧着确实像子晟多些。”

“诶,不止多些。朕觉得,就是像子晟,不像萧平旌那个竖子!”

“炎炎!”

越姮刚想让文帝莫老针对萧平旌,乍听见小孙儿又在喊,低头一瞧,便见白龙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放在了小小的萧炎身上。

刚出生的小家伙,明明眼睛都没睁,此刻却不知怎么,软嫩通红的两只小手,竟将白龙的手虚虚拢住,似是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炎,炎炎,喜欢……喜欢,炎炎!”白龙咿咿呀呀的同祖父祖母嘟囔起来,“炎炎也喜欢,白龙。”

“对对对,朕的小宝贝们,喜欢,皇大父都喜欢!”

陛下还真会自作多情,照她看,小孙儿明明说的是同小炎炎互相喜欢对方,有他什么事儿啊?

不过这样的话,越姮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

正月初一,又是萧炎出生的好日子,可不能把陛下给气哭了啊。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六十三

六十三  平旌:这能忍?这绝对不能忍啊!

吓得差点没把一大碗热鸡汤都倒自己身上,萧平旌连忙放下汤碗在院中的石桌,焦急的看向中庭那棵高大寒柏。

“阿狰,你怎么……我就去盛了个汤,你怎么就爬上去了!”

平旌发现了,随着有孕的日子渐久,霍不疑起初困倦迷糊的时期过去了,整个人是一天天的越发活泼起来。而到了今日,他得说,活泼一词已难以概括,这也太调皮了,若这不是霍不疑,而是霍震霄,得被他从树上拎下来放在膝盖上打pg!

可对上霍不疑,自然不能如此,萧平旌站在树下,看着上头还在晃荡腿的坤泽,简直心惊肉跳。霍不疑孕期已过了四个月,小腹开始微微隆起,现出孕相。

听见萧平旌在下头...


六十三  平旌:这能忍?这绝对不能忍啊!

吓得差点没把一大碗热鸡汤都倒自己身上,萧平旌连忙放下汤碗在院中的石桌,焦急的看向中庭那棵高大寒柏。

“阿狰,你怎么……我就去盛了个汤,你怎么就爬上去了!”

平旌发现了,随着有孕的日子渐久,霍不疑起初困倦迷糊的时期过去了,整个人是一天天的越发活泼起来。而到了今日,他得说,活泼一词已难以概括,这也太调皮了,若这不是霍不疑,而是霍震霄,得被他从树上拎下来放在膝盖上打pg!

可对上霍不疑,自然不能如此,萧平旌站在树下,看着上头还在晃荡腿的坤泽,简直心惊肉跳。霍不疑孕期已过了四个月,小腹开始微微隆起,现出孕相。

听见萧平旌在下头喊自己,霍不疑低下头,对他招了招手,“平旌,上来呀,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都城的灯火呢!离月亮也近了许多。”

说着,霍不疑又伸手向着天上,身体随之有些倾斜。

“哥哥你别动,千万别再动了,我这就上来。”

萧平旌足尖轻点,转瞬就借力落在了霍不疑身旁。上来后他发现,至少霍不疑虽然调皮,却还很理智,至少他挑的这根树干足够粗壮。别说他们两个,便是再加上霍震霄与梁邱兄弟都绰绰有余。

可还是不行,好好的怀着身孕,怎么还爬树呢?

“子晟,你要吓死我了。”

见萧平旌眼中又是焦急又是惊怕,霍不疑收住面上笑容,漂亮的眼睛里含着些无辜与讨饶,“我错了嘛,下次再也不这样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就是被吓到了,你说万一要有点什么事该如何是好?”

“平旌不信我的身手?”

“我便是再信,也怕有意外啊。”萧平旌后怕的将人搂住,额头抵着霍不疑肩膀,“哥哥,别吓唬我,可经不起你这么吓,都要闹出心病来了。”

“不怕不怕。”霍不疑拍拍他的背,然后伸出双手捧着萧平旌的脸颊,同他额头抵着额头,“炎炎也在跟阿父讲,不要害怕,阿母有把自己和他都保护的很好呢。而且啊,阿母和炎炎都知道,阿父不会离开太久的,有阿父在,怎么会有危险呢?阿父你说对不对呀?”

“我前几日不过随口讲一句,真的就叫炎炎了么?”萧平旌眼里有着温柔的光弧,在夜色下也瞧得分明,“我真的就是随便讲的,以后他不喜欢怎么办?”

前些日子,林奚来诊脉,确定腹中的孩子亦是男孩儿。萧平旌便开玩笑道,既然霍不疑报孕之梦里见到腹中一团活泼调皮的小火焰,那这个孩子就叫炎炎吧。当时霍不疑听了便随口应道,好啊,就叫炎炎。

但萧平旌自觉当时说的并不怎么认真,霍不疑应的也是随意,原以为做不得准,哪晓得,如今就炎炎,炎炎的喊上了。

“我觉得平旌说的很好,既然梦中最后见到的是一团小火焰,那叫炎炎不就很合适么?”霍不疑笑起来,“而且,这个孩子要姓萧的,平旌不觉得,萧炎这个名字很好么?”

“萧炎,萧炎……”萧平旌在嘴里念了几遍,竟是越念越觉得喜欢,“确实是个很好的名字,温暖明亮,充满了活力和元气的感觉。很适合这个小家伙,瞧得出来,以后定是个调皮的娃娃。”

“嗯,炎炎调皮,才惹的我爬树了,平旌不准同我生气。”

“都说了没生气了。”萧平旌偏过头,亲了下霍不疑长了些许肉而软绵的脸颊,“也不是不准你爬,只是你得等我回来才行。你想上来瞧瞧,同我讲,我带你就好,岂不安全许多?”

“是是,阿父讲的都对。”霍不疑笑着说,然后指着前方最灯火明亮的聚集处道,“平旌你看,那里是皇宫,到了夜间,便是都城最亮的地方。”

此时,梁邱兄弟正在看仆从挂灯,乍见到两人坐在树上,阿飞张嘴最要嚷,被阿起紧紧的捂住了嘴。

“别出声,扫了主公的兴,有你挨打的份。”

梁邱飞点点头,等被兄长松开后,两人领着仆从很快的到别出去挂灯,走出了庭院范围,阿飞才压低声音同阿起埋怨。

“王爷也真是的,大晚上的露重天寒,怎么还带着主公往树上跑,他怀着身孕呢,可不好这么吹风受寒的。”

“少说两句。”梁邱起面无表情道,心中却是对弟弟这把年纪还没眼力见非常无奈。这看也知道定是王爷拦不住自家主公,自从主公有孕,他紧张的跟什么似的,岂能主动带着人往树上去?

霍不疑在树上晃着腿,偎在萧平旌怀里,小郎婿的怀中永远都是那么暖,带着草木清新的甘甜。

“从前,我很喜欢在夜里站在高处,比如皇宫的宫墙上。因为那里能看清都城中的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般的温馨暖融。即便没有一盏属于我,可光看着,仿佛也能感到一丝温暖。可感觉到之后,剩下的,又更冷,更寂寞了。可还是忍不住,下次仍会站在高处,不停的看着,看着。”

这话听的萧平旌心中酸疼酸疼,他将怀抱收的更紧,温柔的吻落在霍不疑的额头上。

察觉到萧平旌的动作,霍不疑弯起嘴角,突然就起了逗逗他的心思。

“许是太渴求,希望能拥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火,有围绕在侧的喧闹。所以那时候,我同程家娘子订了亲后,也是认真的努力过,想让她的家人接受我,喜欢我的。反正那时候我从未打算暴露坤泽的身份,只想装一辈子的乾阳。再说了,虽然是坤泽,我也是男子,成婚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最多是两人生不出孩……”

【省略】

“你怎么又生气了?”

“不是生气。”萧平旌声音闷闷的,明显不开心,“是吃醋了。”

“都过去了又没怎样。”霍不疑存了故意逗他的心思,不禁笑得更开心了,“别吃醋了,我那时候也是有些不清醒,急迫的渴望拥有家庭和亲人。平旌,我一个人太久太久了。小时候,我以为让宫婢与内侍陪我一起吃饭,装作亲人便可慰籍心中寂寞,可却只是让自己越发的难受。长大后,明明知道满城灯火只会让自己显得孤冷,还是忍不住要看,想要接近。那年正旦,程家人热热闹闹的来到灯会。我站在城楼上头,瞧着他们家中那么些人,虽也非人人间皆和睦,却又因为有那些小小嫌隙更为寻常真实。他们有那么多人,那么热闹,同寻常高门氏族的安静守礼毫不相同。我就想……真好啊,若是与他们成了家人,从此便能被喧闹包围,就再也不会觉得寂寞了吧?可终究,不过也是我自欺欺人罢了。他们怕我,每次我上门他们其实都不喜欢,却碍于我的权势不敢言说。于是有我在时,他们便不说话也不喧闹了。我仍假作不知,只想着,反正总比我在冷清清的府邸里,一个人待着好些。可是,这其实又与我年幼时令宫婢内侍相陪有何不同呢?恐怕,长秋宫中的宫婢与内侍们,都比程家人待我更多几分真心吧?”

“阿狰,别说了。”霍不疑感觉到有温热的湿润熨着自己颈侧,萧平旌的嗓音里带着心酸的哽咽,“我不吃醋了,也不生气了,你别再解释,别再说了。阿狰,你讲的我心里好疼好疼。我只恨自己,为何不能更早几年遇见你,至少,让我在程氏之前先遇见你。这样,你就不用又被他们这样的庸人,伤了心。”

只是想逗一下小郎婿瞧他吃醋,可不是为了让他难过伤心的,霍不疑重新捧着萧平旌的脸,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水。咸涩的苦味,让他禁不住的跟着心被揪紧了。

“平旌,别哭,这如何是你的错?”

【省略】

“阿狰,那个,我……”

【省略】

炎炎可真贴心呀。


【完整版凹三或大眼仔,具体见置顶】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六十二

六十二 袁慎:咦,挑拨失败

“袁善见?奉陛下口谕而来?”

梁邱飞绷着脸,不敢露出一点表情,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捞着十军棍,“是,主公,袁侍御史便是这样说的。”

袁氏女诞下白龙公子后,袁慎便被从廷尉府转迁御史台,官品未变,可细究起来,实为右迁。

霍不疑听闻此事时,曾言“倒也合适”。袁善见那张嘴,不进御史台,实再可惜的很呢。

说起来,一个来月前,东海王的定亲宴,倒是没瞧见袁慎。是还放不下?

霍不疑拈了块切好的酸杏条入口,对梁邱飞点头道,“既然是奉陛下口谕,便请他进来吧。”

他这样说了,阿飞却一时没动,萧老王爷又被几位将军请走了,大兄也陪着去了。少主公又跟着王爷出去替主公“觅...


六十二 袁慎:咦,挑拨失败

“袁善见?奉陛下口谕而来?”

梁邱飞绷着脸,不敢露出一点表情,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捞着十军棍,“是,主公,袁侍御史便是这样说的。”

袁氏女诞下白龙公子后,袁慎便被从廷尉府转迁御史台,官品未变,可细究起来,实为右迁。

霍不疑听闻此事时,曾言“倒也合适”。袁善见那张嘴,不进御史台,实再可惜的很呢。

说起来,一个来月前,东海王的定亲宴,倒是没瞧见袁慎。是还放不下?

霍不疑拈了块切好的酸杏条入口,对梁邱飞点头道,“既然是奉陛下口谕,便请他进来吧。”

他这样说了,阿飞却一时没动,萧老王爷又被几位将军请走了,大兄也陪着去了。少主公又跟着王爷出去替主公“觅食”去了。这一时间,府内也没个能搭把手的,要是袁善见那张嘴把主公给气着了怎么办?

“还愣着做什么呢?想让善见公子扣我们个怠慢圣使的罪名么?”

行吧,反正还有自己在呢,袁善见一介书生,说了不中听的,大不了自己给他撵出去。这么想着,阿飞挺起了胸脯,内心给自己打着气,竟显得有些气势汹汹的。霍不疑见他那样子,也猜到他又在胡思乱想,不由摇头笑了笑。

袁慎很快被请入大厅,他有些狐疑的看了眼站在一旁瞪着自己的梁邱飞,暗暗思忖这算个什么毛病。不过头脑越简单的人,有时候越不好揣测。袁慎摸不出对方心态,便暂时按下不理,回过头礼仪周道的向霍不疑拱手。

“善见,见过霍侯。”
“袁侍御史越客气,总叫人觉得越害怕。”

这话说的……袁慎放下手,抬头看去,见着说害怕的人还在吃着烤的酥脆的小河虾,“霍侯说笑了,这天下间,哪还有叫霍侯害怕的事呢?”

“有还是有的。”

“哦?”

霍不疑却又不应这话茬了,撑着手肘支着额头,似有些好奇的瞧着袁慎,“所以,侍御史这样的大忙人,今日来我府上,是陛下给了你怎样的谕令啊?”

这人从前像兵器多过人,说话也总是硬梆梆的扎人,恨不得一句给人捅一身血,何时有过这般懒洋洋的调侃。袁慎又忍不住打量了他会儿,嗯,不止说话的语气,整个人都柔和不少。还……长肉了。

“怎么,陛下就是请袁大人来我府上瞧瞧我?”

又是一句调侃,袁慎略显尴尬的清了清喉咙,背手将衣袖甩在身后,重新摆出白鹿山才子的端庄仪态来。

“陛下的意思,是想将所有满了五岁的宗室子,无论男女,都聚集在一起,由我开蒙授课。”

霍不疑挑了下眉,说是为了如今的宗室子,讲到底不过是为了日后白龙公子开蒙时,也可以直接拜袁慎为夫子。胶东袁氏是袁良娣的母家,袁慎与她虽血缘并不极近,亦是五服内的堂兄。在她诞下白龙之后,这不近也得近了。

袁善见是白鹿山闻名的才子,又是胶东袁氏未来的家主,对陛下而言,未来太孙的少师,又有谁比他更合适呢?但陛下又不是个喜欢将目的摆的太明的人,便不能等白龙再大些,直接任命袁慎。所以,如今就让他先给宗室的公子贵女们当夫子,到时候,自然水到渠成。

而陛下让他来霍府么……霍不疑又拣了块酸枣米糕小口小口的吃着,“我家震霄可还没满五岁呢。”

“陛下说,霍大公子虽还差个大半年才满五岁,但他聪慧机敏,比一些十来岁的孩子都知礼善言。是以,倒也是可以一起入宫学。”

“那陛下可告知袁大人,吾儿已能通读四书,正待精研,五经也已在案头,准备开始略读一遍。袁大人给宗室的孩子们开蒙,说到底也是用苍颉篇、急就章那些。你觉得,让震霄去同他们一道学,算不算浪费时间?”

“陛下自然也清楚这些,所以才让我来同霍侯商量。这些公子贵女们,小小年纪,也是坐不住太久的。所以开始呢,每日宫学也就半个时辰,最多不过三刻时。霍侯不如就当,送公子去和同龄人一道玩耍。我听陛下的话意,好像是觉得霍公子没什么玩伴,怕他寂寞。”

“陛下分明是想震霄去刺激一下其他孩子,劝他们向学吧?”

“霍侯明鉴。”

“你坐吧。”霍不疑伸手往旁边的案席指去。

“多谢霍侯。”袁慎自也不矫情,虽然连个茶水都不给自己,还是摇着羽扇风姿翩翩的入了坐。

只是他人还没完全坐稳,霍不疑的话又追了过来。

“去或不去,还是等震霄自己决定吧,只是他此刻随我郎婿出了门,可能要劳袁大人稍待了。”

不是,嘴上说着要人等,怎么还是连杯茶都不给?他自己倒是吃的喝的堆满了整张桌案,行行行,怀孕的坤泽了不起,不跟他计较。

“无妨,善见可以等。”

霍不疑点点头,便似是真的不管他这位来客,又自己捡着面前那堆吃的,嘴里没个停了。袁慎觉得自己好容易才稳住了没变脸色,心头难免有些火恼,可真抬起头看过去,见霍不疑一小口一小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认真吃着,又瞬间没什么脾气了。

他一个知书达理的乾阳,确实不该跟这么个战场上长大的坤泽计较。

可那头的霍不疑也不知是真的无聊了还是如何,吃了会儿,又道,“善见公子,程少商应当是给你发了请帖的,那日定亲宴你怎么就未去呢?”

这就很过分了,怎么专往人伤口上撒盐呢?

袁善见摇扇子的动作都凝固了,可恨霍不疑还摆出副无辜又好奇的表情看着他。这人去了南梁五年,都学了些什么回来?还不如跟从前那样眼高于顶,拿鼻尖看人,成天冷嘲热讽呢。现在摆出这副样子,都没法拿话挤兑回去,感觉朝他说句重话都是在欺负人。

“我那天有事。”袁善见重新摇起扇子,频率比方才快了许多。但霍不疑显然不准备轻易放过他,话头接着话尾的就又给他刺了过来。

“看来还是放不下她啊。”

“你这样有意思么?”

“挺有意思的。”

“我也不是放不下。”袁善见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可他还是解释了。就仿佛这都城里他能无所顾虑讲这些话的地方,竟也只有这人面前了,“只是觉得挺没意思的,我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又在期待什么呢?”

“也不用将自己说的这样惨,胶东袁氏如今不同了,你与她本就没了缘分。”霍不疑又饮了口酪浆,“不过,便是没有袁良娣生下白龙公子,你们也并不合适。袁公子志向远大,以三公之位做目标的人,便是外放,也不过是短时间的历练,不是么?这与她所求,相悖。”

“我知道,可是……若是个有真心实意的,也就罢了。现在这样,算得什么?”

“子昆兄不好么?”

“东海王很好,可是,他不喜欢她啊。”

“这世上,也不是每对夫妻都因为互相喜爱才在一起,幸福美满的姻缘,岂有这么多呢?”

“霍侯不就拥有了么?”

“我前半生那样苦,这不是应得的么?”

袁慎被他如此直白的话愣住,而后不禁大笑起来,“我从前竟不知道,霍侯是这样有意思的人。若早知道……”

他话未竟,用羽扇盖住下半张脸,唯露出双狐狸似的眼睛,含笑的看向霍不疑。

“想来不是什么好话,善见公子还是烂在自己肚子里吧。”

“我偏不。”袁慎在羽扇后笑的越发狡猾,继续道,“早知道,陛下向我提议,令你绝婚改嫁于我时,便不该断然拒绝。”

霍不疑还未对此言发难,门口突然传来萧平旌拔高的嚷嚷,“我本听说家中来了客人,还想请好茶呢……可你这人,你这人怎这般口无遮拦!到别人家来满口孟浪之语!是想被打断腿扔出去吗!”

袁慎继续用羽扇掩着半边脸,好奇的看着那急匆匆跑进来的人,他原本一手提着几个油纸包,另一手牵着孩子。此刻说完了话,把儿子的手放开了,脸上带着并不掩饰的怒气,就快步走到霍不疑身旁,盘腿坐下了。手上的油纸包便扔在桌案上,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哥哥,我不在家的时候,这种奇怪的客人不要乱放进门!”

“袁侍御史是奉了陛下口谕,前来找震霄的。”

“什么!他还想打我儿子主意?”萧平旌立刻伸手对还在门边整理衣襟的儿子招手,“小虎过来!那是个人贩子!”

“阿父,冷静些,这里是霍府,难道还有人能在您和阿母的面前将我掳走不成?更何况,这位袁先生瞧着不过一介书生,说不定都打不过我的。”

一介书生袁善见真是长见识了,霍侯的郎婿长林王是个醋坛子爱汪汪的小猛犬,霍侯家的大公子看似沉稳却自傲自信极了,没满五岁就敢断言成年人打不过他。听闻长林老王爷萧庭生沉稳有礼,进退有度。如今的梁王萧平章亦是谦谦君子,不露声色之辈。怎么这位二公子长林王,是个这般的路数?

这样的长林王是能在宁关利用天时,重创大渝的?

“不准看我家小虎,也不准看我家子晟哥哥!”

“长林王。”袁慎在座位上朝萧平旌拱了下手,“善见不过是随口玩笑,莫要当真。”

“你这玩笑可是借了文帝陛下的名头,岂不有些过了?”萧平旌立刻点出袁慎所谓玩笑中失了分寸的地方,既然说是文帝曾经的提议,那这玩笑的分量,可就有些重了。

嚯,确实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可可爱爱没有脑袋。这长林王,脑子确实挺快,还会借着莽撞无辜的样子给人捅刀子呢。他这句话若传出去,自己不就是借着文帝陛下,无状轻慢了霍不疑么?

袁慎立刻站起身,对着霍不疑深深行了礼,“霍侯见谅,善见一时失言了。还要多谢长林王提点,如若不然,可就闯下大祸了。”

“哼。”萧平旌冷冷一声,然后开始拆那些纸包,将搜罗来的好吃的摊在案上给霍不疑。

“子晟哥哥,你瞧,都是我和小虎一起挑的,这烧鸡还热着呢,你先吃一口?”

嘴里是提问,却已经用箸挑起一块滑嫩的鸡腿肉,送到了霍不疑唇边,殷切的等着。

霍不疑最不会做的,便是令萧平旌失望,是以虽然袁慎仍在那里站着,倒也没有第一时间管他,反而先张口吃下了那鸡肉。而后才抬眸看向袁慎,点了点头。

“袁公子坐吧,您这张嘴,在下也是早有领教,自不会放在心上。”说着,顺手捏了捏萧平旌的耳朵,“平旌也不用同善见公子生气,他就是这样,利嘴如刀,又说话没个顾及。”

“他这样都没被人打过?”

“大家不与他计较。”

“可若他下次再敢同你出言孟浪,我必要计较的,腿给他打断!”

“好,腿给他打断。”

袁慎这个人,别的没什么争强好胜的,但被人嘴上挤兑了,不反击回去,显然是会让他睡不好觉的。长林王都嚷嚷着给他打断腿了,那他不嘴回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重新坐下后,袁善见摇着扇子,便叹了口气道,“没想到,霍侯原来是喜欢长林王这般性情的乾阳。早知如此,楼三公子年纪尚幼时便崇拜与您,何必令他和程少商、安成君纠缠呢?您该早早就将他收在身边才是啊。”

说完,他发现萧平旌还没冒火呢,霍不疑的眼神却冷冷的扫了过来。嗯,是从前熟悉的那种眼神了,仿佛能把人身上肉片下来那种。此刻像是在对自己说,袁善见你的腿是真的不想要了吗?

啧,惹他发火了,莫名的舒坦。

可如今霍不疑真的不高兴了,萧平旌却收敛了方才那副不依不饶的架势,他贴在霍不疑身侧,温声道,“哥哥,不用与这只会口舌挑拨的书生置气,我不会搭理他的。”

“我知道你不会,但还是不喜欢旁人故意拿话欺负你。”

萧平旌顺势在他摸着自己侧脸的手心里来回蹭了两下,“我不用知道他嘴里说的楼三公子是谁,又是怎样的人。反正子晟与我相遇前,见过这般多的人,你一个也没有动心,一个都不喜欢。而我只要晓得,你喜欢我,也只喜欢我,就行了。”

“挑拨我阿父阿母是没用的。”霍震霄不知何时站在了袁慎案前,因为他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小小的孩子倒也不用仰头看人,几乎与袁慎平视着。

小小的一张脸,生的与萧平旌倒是一模一样,可这性子,却是不大像。而且这小家伙那警告似的小眼神,跟当年的霍不疑简直一个样。

“善见受教了。”袁慎拱手道,并未因为霍震霄年纪小,便将他当孩子哄。

上头孩子的双亲已经旁若无人的你侬我侬,大约也是没空搭理自己了,袁善见放下羽扇,对着霍震霄微微而笑,说出了此行来意。

“陛下让我到府上询问霍侯意见,想请小公子与宗室子们一同参与宫学,听我授课。不过霍侯却说,这件事,全凭公子您自己做主。所以,善见此刻想问一问,霍公子您对此事,究竟意下如何?”

“不去。”霍震霄干净利落的回绝了。

“小公子若是觉得自己与宗室子们学识相差太多,善见也可在集体授课后,另外同小公子讲学。”

“不用了。”霍震霄摇头道,“阿母有了身孕,阿父自是专注照顾阿母便可。震霄不愿让家中事务落入大父一人身,他年纪大了,也不该过于操劳。是以,授课加上来回宫中的时间,震霄不愿浪费其上。府中大小事务,还得由我做主才好。”

“公子这话,听来有些像托词。”

“善见公子看来不懂见好就收的道理。”霍震霄唇边勾起一抹略带讽刺的笑意,“既然听出我有推脱之意,为何还要再问?这番话您拿去回皇大父,他肯定会接受。你此刻追问,不过是你自己想知道,是么?”

“公子果然聪慧非常,善见这个人就是有些小缺点,喜欢追根究里。”

“嘴巴不让人,还不喜欢装傻,你这样的人可不讨坤泽公子和女娘们的喜欢。”霍震霄压低声音道,“袁善见,或许你有治学大才,可你教不了我。我们所求之道不同,不必勉强。有阿父、阿母与大父在,震霄的学问、兵法与武学,都不劳他人费心。我这样说,你懂了么?”

行,懂了,就是瞧不上他一介书生呗。

当真傲慢。

不过,却也有傲慢的资本。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六十一

六十一  子晟:简单概括,点不化的顽石,let it go

“她们果然是有仇吧……”萧平旌摸了摸下巴,凑在霍不疑耳边轻声道,“别人定亲,她穿着一身华美的正红礼服已经很奇怪了,现在还特地在定亲宴快要结束的时候,跳出来令人尴尬。是真的有仇啊……”

霍不疑勾起嘴角,给小郎婿嘴里塞了块桃肉,“三公主曾在祭奠我阿父时,于素服下着红裳,她彼时倾慕于我,便针对了当时与我订了亲的程少商。可这程四娘子也不是个好惹的,当场趁机点着了她的素服,令她不得不在陛下面前露馅儿,又被其他诸皇子公主瞧了笑话。你说,能不结仇么?”

“听来不怎么聪明。”

“确实蠢。”

“可她...


六十一  子晟:简单概括,点不化的顽石,let it go

“她们果然是有仇吧……”萧平旌摸了摸下巴,凑在霍不疑耳边轻声道,“别人定亲,她穿着一身华美的正红礼服已经很奇怪了,现在还特地在定亲宴快要结束的时候,跳出来令人尴尬。是真的有仇啊……”

霍不疑勾起嘴角,给小郎婿嘴里塞了块桃肉,“三公主曾在祭奠我阿父时,于素服下着红裳,她彼时倾慕于我,便针对了当时与我订了亲的程少商。可这程四娘子也不是个好惹的,当场趁机点着了她的素服,令她不得不在陛下面前露馅儿,又被其他诸皇子公主瞧了笑话。你说,能不结仇么?”

“听来不怎么聪明。”

“确实蠢。”

“可她今日却又不算太蠢。”萧平旌声音压的更低,“还懂表面文章做体面呢,金器玉石做礼送了,冠冕堂皇的吉祥祝福讲了,然后才装模做样的用淮安王太后做理由,给人不痛快。”

“这不是三公主能想出来的主意,大约又是她小舅父给出的点子。要不然,就她那个脑子,哪里想得到去拉拢诸氏族,挑选各家贵女,记下长处短处制成册子,供淮安王太后从中择选下一任永安宫令的备选呢。你瞧,越皇后也不信自己女儿有这个脑子呢。”

萧平旌闻言,抬头向上位看去,果然见越姮微微皱着眉头,略有思索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毕竟在她心中,她生的这个闺女就没带脑子,全被她前头的姐姐二公主与后头的弟弟太子两人均分了。

重新回过头,萧平旌又同霍不疑咬着耳朵,“可她即便令程娘子心中不痛快了,这趟只要是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故意,却也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今日程娘子与东海王订了亲,最晚一年之内,总要成婚的。永安宫令的女官位,便不能由她继续占着。为了淮安王太后好,确实也该准备候选人啊。只是三公主特意挑今日来说,略显膈应人罢了。”

手指轻轻划过萧平旌挺直的鼻梁,霍不疑笑道,“话虽如此,可实际上,程少商却或许有其他打算。”

“哦?”

“平旌,你需明白,她是个将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人,便是她的父母、兄长、家族,也会被她放在自己之后。在她的世界里,除了她自己,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了。她尊敬淮安王太后,事事向着她,也不过是因为她知道,如今,只有淮安王太后是她最后的倚仗了。今次定亲,她主动向东海王求亲,也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淮安王太后对她有多重要。她希望,别人会以为,她是将淮安王太后视作最重要的。”

“可子晟却也说了,她只将自己放在第一位。”

“是,宣氏皇后与她从无冲突,她便能做的一心一意待她好。这是她们双方幸事,若不然,真遇到要她不得不抉择时,她还是会选自己的。”

“那照子晟的意思是,她或许潜意识里只想定亲,让淮安王太后暂时安心,也表明自己心迹,而并未真的想与东海王成亲?”萧平旌说完,突然点头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她一直没有张罗给自己找后继者,没想过为永安宫调教位新的宫令。”

“她是永安宫令,淮安王太后的吃穿住行皆过于她手。平旌,她会没看过宣皇后脉案,没问过孙医官情况么?”

“林奚说过,若心结不解,继续下去,淮安王太后原本活不过今年秋天。”

“若真是如此,待淮安王太后去了,这桩婚事,便又是另外种说法了。”

萧平旌摇了摇头,他可实再受不了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为自己和家族都争出了名声,就东海王是个冤大头。她应该不是故意算计,也对淮安王太后是真心,可到底是存了顺势而为的盘算。只不过现在,恐怕要骑虎难下。林奚不是说了么,你那日去过永安宫后,有转机,大转机。”

“所以啊,今日三公主来这出,她才脸色如此难看。”因为三公主不讲,旁人或许未注意这些细节。而三公主一提,稍稍脑子灵敏些的,恐怕都察觉到了。

而文帝的脸色,亦慢慢冷了下来。

皇帝低下头,对怀里的孩子轻声说了句什么,霍震霄自他膝头跳下,恭敬的向文帝与越后行礼,又转而向淮安王太后行礼,便乖巧的跑回了霍不疑与萧平旌身旁。

看着乖乖跪坐在旁的儿子,霍不疑垂眸片刻,然后同萧平旌道,“方才震霄才来就被陛下捉去抱着了,也没好好逛逛。一会儿散席,你带他在芳林园中四处转转,我很快就来。”

萧平旌并不多问,只点了点头,“好,我会看着小虎的。”

“明明是我看着阿父才对。”霍震霄轻声嘟囔着,然后被萧平旌揉了揉脑袋。

筵席确实很快就在文帝的示意里散去,某几位皇子与公主虽然还存着点继续看戏的心情,却也察觉到自家父皇的心情确实败了。权衡下来,若假作不懂继续停留,恐怕免不得一顿罚,还不如速速离去。反正内宫里的事儿只要不是极秘,总也是藏不住的。过几日,入宫请安时探听几句,总能知道个囫囵。

最终,当曹成从外头命人关上殿门时,章德殿内剩下的,便只有文帝、越后、淮安王太后,与推说不小心饮了口酒,要缓一缓的霍不疑四人了。连太子都抱着儿子,早早的退了出去,他甚至比拖着一双儿女的五皇子跑的都快。

文帝看了眼已换了侧坐之姿,懒洋洋的靠在凭几上的霍不疑,叹了口气,到底是准了他继续留下。

“神谙,她这是在等着你……走呢。”

此言一出,宣神谙神色未动,越姮倒是先皱紧了眉头,似要劝阻文帝继续说下去。她知道宣神谙心思重,一点点小事都容易思虑过多。有些事,不揭开讲,过去了便过去了。可如文帝这样,今日偏偏固执的要辩分明,万一耗的她越加心力憔悴……原本按孙医官的说法,近日里明明已经精神头好了许多的。

“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她的性格所致,令她的思维方式只能如此。”

文帝看着不为所动的宣神谙与忧心忡忡的越姮,听着霍不疑突然开口抛出的话,冷哼道,“真有意思,你倒是还替她解释起来了?怎么?当年那半真半假的几分情意如今还在呢?”

“陛下何必把火朝臣撒,您又岂会不知道,这些话,淮安王太后没法同您说出口,只得由臣来说了。”

“子晟……”宣神谙向他看去,眸中满是感激与无奈。程少商陪在她身边多年,这女娘的心性她又岂能不知。可对宣神谙来说,这不过是弱小的女娘在这世上活下去,自保的方式罢了,又如何能怪她呢?何况,这些年,她逗自己开心,将自己照料的仔细,也桩桩件件都不是假的。便是真从她身上,下意识的去谋些倚仗,又如何不该呢?

可这样的话,与文帝是说不通的,他是不喜欢如此的。

虽然并不觉得子晟替神谙说话有什么不对,但文帝没来由的还是有些委屈,总觉得子晟怎么可以不站在自己这边?这一委屈,眼神就莫名带了些小怨气,瞧的越后在侧直摇头。

不过霍不疑却未让他委屈太久,替宣神谙讲出心里维护程少商的话后,他面色稍稍严肃了几分。

“皇后,程少商虽非有意,但有些事,那日我了解的还不清楚,后来回去命阿起多留意了些。发现,她确实未替永安宫另觅合适的新宫令后……子晟得说,便是今日三公主不故意令程娘子难堪,提起这桩事,这里头种种,我总还是要同您,同陛下与越皇后好好讲一讲的。”

嘿,文帝一下来精神了,他觉得,这回子晟要向着他劝神谙了!文帝眼中放着光,给越姮使眼色,轻声道,“阿姮,子晟心中肯定还是觉得我对!”

“是是是,陛下且听子晟慢慢说吧。”

“对,听子晟说!”

他两人声音压的虽低,但殿内安静,霍不疑耳力又佳,岂能不听清楚?霍不疑压住唇边笑意,保持着肃然面色对着宣氏,“皇后,可她之心性如何,并不是他人必须容让她的理由。您愿意包容宽纵,却不代表陛下也愿意,也不代表有心人不会拿这做文章。若非她心存他念,今日,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三公主趁机钻了空子,借题发挥。今日之后,她便不是只在您庇护下的程宫令了,她是东海王的未婚妻,未来,也会是东海王的王妃。更进一步讲,她往后所代表的就不止是她与曲陵侯府的颜面。她已成了皇室之人,这体面,是给陛下、越皇后与您的,是给整个宗室的,也是给整个大汉的。”

“子晟说得对!”文帝突然跳起来,笑着赞同道。

越姮将他扯回来,“陛下稍安勿躁,子晟还没讲完呢。”

宣神谙趁着霍不疑的话被文帝打断,摇了摇头,面色为难,“子晟,这可以慢慢教,她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儿。”

“皇后若五年前说这话,兴许还讲的过去。可如今,她已过双十年华,又在您身边这许多年,早不是那个乡野间大字不识,可以拿不懂事三个字来当借口任意妄为的小女娘了。”霍不疑沉声缓缓说着,“皇后,您总是宽纵怜惜她,是因为觉得在她身上瞧见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可子晟今日想同你讲一句真心话,不知您是否愿意听?”

宣神谙的目光中带着温柔慈爱,“你这孩子,无论说什么话,予都是愿意听的,何必多问呢。”

“皇后,您与她,便是在年少时,也是从不相同的。您失去了阿父,失去了兄长,只得寄人篱下,遭人欺辱。而她,我从不否认她年幼时因父母奔赴战场,而遭受的待遇不尽如人意,也是吃了不少苦。可后来她双亲归来,兄长们也回来了,每一个都对她珍之重之,疼爱有加。您别忘了,曲陵侯夫妇,曾冒着削爵罢官,回乡种地的风险,试图拒绝陛下为我提亲。皇后,她比您幸运的多,也比这乱世中所有游离失所,所有如蝼蚁般死去都无人得知的女娘们,都幸福得多。就像那年在骅县我救下她时,她为了自己被残忍杀害的武婢难过。可难过之后,她照样有楼垚,有她的三叔与叔母宠爱着,哄着。当她开开心心的吃着楼垚从四处搜罗来的美食,哪里又会为那命如草芥的武婢而伤心的太久呢?若这样看,皇后觉得,那武婢,是不是更可怜些?”

“子晟,并非这天下诸多可怜的女娘便不可怜,只是,予能力有限,无法统统庇护。可少商,她就在予的眼前,那般委屈弱小,令予不忍啊。”

“或者,我该换个更好的问法。”霍不疑沉吟片刻,又道,“皇后这些日子来,对林奚印象如何?”

“林奚姑娘?医术便不用予多夸了,她善良温柔,却又心性坚韧,十分讨人喜欢。”

霍不疑点了点头,才又道,“林奚姑娘的阿父,早在她出生前便过世了,后来,她的母亲也在她很年幼时便故去了。在她母亲独自带着她的那几年里,她也尝尽了人间疾苦。后来,跟着师傅长大,黎老堂主虽慈爱宽厚,可扶风堂的医者,都是要跋山涉水,风餐露宿的往各地去救病治人的,林奚自然也要跟去的。她那时年纪小,却已会担忧给旁人添了麻烦,便是自己累了病了也不讲。照着医书和平日耳濡目染,自己做了自己人生里第一个病人,吃着自己抓的剂量配方都不太对的药,才熬过去。皇后觉得,她是否也很可怜。”

宣神谙目中隐隐藏着水光,用力的点了点头,“予见她性子淡泊平和,举止大方得体,诊病时十分果断冷静,倒是没有料到,她这样的姑娘,竟有这样坎坷的身世。”

“但林奚却从未在意过幼年的经历,她如今心中志向,是如神农氏般走遍天下,尝尽百草,编撰新的百草药纲,造福天下万民。甚至,她知自己是一介女流,又年纪轻轻,可能无法令人信服。所以,她请求琅琊阁的蔺晨老阁主,替这本药纲署名,根本不计较,自己的名字,是否会被留下。”

宣神谙愣了愣,她想到当年少商制饴糖令文帝夸赞,结果文帝扭头封赏子晟后,少商对自己的抱怨。莫说林奚这般大的功绩,便是她做了一点小事,少商也是要留下自己的痕迹的。宣神谙本觉得自己可以慢慢教她,可这些年来,她并未有太多改变。

看向霍不疑,发现他正目光专注的看着自己,宣神谙已明白过来,他今日这番话的理由。就像他日前说的,他希望自己能只顾着身体,更自由更宽心的过活。所以,他想自己卸下少商这道责任,莫再为她过多的耗损心神。

“子晟,你的意思,予明白了。只是……”

霍不疑知道她已动摇,所以,此刻不能让她再进入新的自我劝说,“皇后,当年程少商年纪还小,因为幼年经历,脾气偏执乖戾些,无妨。可她在你身边多年,如今我看来,竟与当年毫无半分长进,甚至……更多了几分自怨自艾的郁郁之气。皇后,她已与子昆定亲了。往后,她是东海王妃,您不能护她一辈子的。既然您这般循循善诱的温柔教导,并不能让她成长,还是随她去吧。或许,名为现实与挫折的课堂,能让她真的成长起来。”

“若不能呢。”

“若不能,也是她自己的事。孩子成家立业后,便是亲生的阿父阿母又管得了多少?皇后,放手吧。”

宣神谙犹在迟疑,却听见越姮也轻轻的,却十分认真的道,“姐姐,放手吧,是时候,只为自己,好好活一场了。况且,您若不答应,恐怕子晟更会自责。毕竟,在他看来,若非他的关系你压根就不会遇见程少商,也不会如今日这般将她也当作了自己的责任,非要背在肩上。”

转过头,看到越姮与文帝面上,皆是为她忧心之色,宣神谙突然觉得心头最后一根枷锁也松开了。

是啊,她这纠缠半生的爱怨都能放下了,又如何放不下一个程少商呢?
又或者该说,她为何还要揪着自己那可怜的年少时光,不肯放手呢?只是从那孩子身上看到模糊的影子,就紧抓不放,是自己,执念太深了啊。

而子晟说的对,那影子是假象,自己与程少商,从不相似。

“谢谢你,子晟,是予……着相了。”

霍不疑终于重新露出笑容,手轻轻搁在肚子上,对她道,“不过,虽说是希望皇后只为自己而活,可往后我腹中这孩子,还是要请您替我顾着的。”

“你啊……”

“神谙身体还没好,你这竖子还要累着她啊?不就是带个孩子么,朕来就是了!”

虽然他这般积极的自请了,但在场的三位坤泽,谁也没把文帝的话当回事。

霍不疑甚至摇了摇头,“陛下还是算了吧。”

“不,不是,你这什么意思啊!”

“我这就去让曹成去喊长林王。”越后无视了文帝看过来的眼神,笑着对霍不疑道。

“予同翟媪、少商她们,也先回永安宫了,另择永安宫令之事,也该开始了。”

就,真的没人理他是吗?

今天的文帝陛下,也很生气。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六十

六十   Wendy:朕就要抱着小虎,不要你管!但你不准抱朕的小白龙!


东海王亲自来送了定亲宴的请柬,文帝与淮安王太后作为父母自也要亲身与会,因着宣神谙身体仍算不得太好,最后这场定亲宴被安排在了离永安宫最近的章德殿。而芳林园便在章德殿后,也好供宾客在宴前耍玩游览。

虽然文帝令人传信,讲一切以他身体为要,可自行考量是否前往。但霍不疑仍记得日前面见淮安王太后时的情景,便是为了令她能安安稳稳的度过这次定亲宴,自己也是该去的。

而且,因为自己又有了身孕,回都城这些日子来,也令震霄只得待在府中陪伴,都未能有机会出去走走。趁此机会,也好让他在宫中逛逛换个心情。倒...


六十   Wendy:朕就要抱着小虎,不要你管!但你不准抱朕的小白龙!


东海王亲自来送了定亲宴的请柬,文帝与淮安王太后作为父母自也要亲身与会,因着宣神谙身体仍算不得太好,最后这场定亲宴被安排在了离永安宫最近的章德殿。而芳林园便在章德殿后,也好供宾客在宴前耍玩游览。

虽然文帝令人传信,讲一切以他身体为要,可自行考量是否前往。但霍不疑仍记得日前面见淮安王太后时的情景,便是为了令她能安安稳稳的度过这次定亲宴,自己也是该去的。

而且,因为自己又有了身孕,回都城这些日子来,也令震霄只得待在府中陪伴,都未能有机会出去走走。趁此机会,也好让他在宫中逛逛换个心情。倒是父亲……因他在梁时战绩彪炳,声名远播,近日里多的是朝中武将轮番上门求见,或投帖邀约。萧庭生为人亲和,少有推拒,反而成了家中最忙的。

那日,这些武将们大多也得去宫中赴宴,倒是能让父亲在家中歇歇,不用应酬他们。反正,萧庭生与结亲的两人也没什么交情,既然自己与平旌、震霄前往,他亦不用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去凑热闹。

于是,霍不疑令梁邱兄弟去库房翻找出三片荀卿亲书礼经片段的帛书孤本,又挑了册不知真假的公输技志杂录,一起装进鸾凤和鸣雕饰的香樟匣子里作为贺礼。这也都是从前别人做礼物送给他的,霍不疑并未放在心上,就全让梁邱起收入了库房中。如今找出来转赠,倒也合适。

四月初七,孟夏时节繁花似锦,天青云高。霍不疑靠着萧平旌坐在马车中,霍震霄安静的坐在他另一侧。梁邱兄弟与二十黑甲卫开道护送,前往赴宴。

宫门前,各位公主驸马,王子王妃纷纷在侍卫仆妇的侍候下落车,准备步行入宫。却此刻,梁邱兄弟领头,带着高头大马的黑甲卫从众人身旁掠过,那标志性的黑色豪华马车,在黑甲卫开道后直入宫门,无人阻挡。

“哼,陛下也太过偏宠十一郎了,一个坤泽不仅封了骠骑大将军,今日里竟还准他的马车直接入宫参加皇兄的定亲宴!这样下去,岂不是教他比从前更目中无人,嚣张跋扈?”

五公主故意扬高了声,原本她当年大婚,迎娶了小越侯家的坤泽公子后,这几年还算得上安分,至少没婚前那般放浪形骸,口无遮拦。可兴许霍不疑这个人就如同她好战因子的催化剂,他回来都城,叫她瞧见,就忍不住要刻薄起来。

越氏公子站在她身侧,轻轻拉着她的手,免不得劝上两句。

“十一郎为陛下谋得了南梁,此等大功,朝中乾阳将领无人可比,骠骑大将军之位也算实至名归。至于今日马车入宫……我听阿父私下告知,是因他如今有着身孕,孕时尚不足三个月。陛下体恤怜惜他胎像未稳,才特许如此。”

这话不说也便罢了,说了五公主就更气,甩开坤泽的手,冷冷道,“怎么?难道我的孩子就不是陛下的孙儿了?你不是也有五个多月的身子了,陛下怎么不体恤下我们。”

“五妹妹慎言。”二公主虽是中庸,却因灵巧聪慧,长袖善舞一直得帝后圣心,五公主虽不服她。但多年来的经验积累,总还是学会了些趋利避害,不会正面与她起了冲突。

“多谢二姐提醒了。”五公主嘴上这般讲,表情却明显带些嘲讽,随后回头对自己的少君道,“走吧,今日兴许还有些好戏看呢!”

这么说的时候,五公主的眼神落在刚下马车的三公主与其驸马身上,宣氏驸马是她表兄,一个乾阳却总是对夫人唯唯诺诺,甚令五公主不喜。但瞧瞧今日三姐这身艳红绣金的锦缎曲裾,再看看那满头珠翠满身金玉,比往日里更夸张几分。看来,瞧不上皇兄这门亲事的人可不止自己一个呢。

哦,对了,霍不疑今日也在,三姐这般浮夸更是有了理由。毕竟当年霍不疑坤泽身份暴露远嫁南梁,可是“伤透了”三姐的心啊。

想到今日定亲宴该有不少乐子看,五公主本来腾满怒火的胸怀立刻安静不少。不过五皇子那蠢货家中孩儿颇多,估计还要耽搁阵才能到。毕竟,到底选哪个孩子带出门他都要考虑很久。其实有什么用呢,带哪个来父皇也是不喜欢的,生的那么多,一个聪明漂亮的都没有。她都不用多想,就晓得父皇今日肯定还是抱着白龙来的,自从白龙出世以来,不管什么节庆饮宴之类的大场合,父皇就没有一次不是抱着他,喜欢的不得了。

哼,袁氏也因此跟着水涨船高了,如若不然,今日这定亲宴指不定该是跟谁的呢。

二公主在她背后摇了摇头,暗道若不是小舅父因孤城旧事削爵去官,如今成了空有家财又不得陛下喜欢的外戚。表弟便是与五公主成婚后,又哪需要这般小心翼翼的哄着她。可谁又能多说什么呢,归根究底,也是舅父昔年因一己私心,成了压垮孤城的那根稻草。今日种种,都亦是父皇仁善之下才能有的局面了。若是……她想了下已身为太子的弟弟。若待他登位后此事才事发,恐怕亲舅父,也不一定就留得了命。

此刻定亲的吉时未至,章德殿的大门还未打开,淮安王太后也仍未出永安宫。陛下倒是作为主家,早早在芳林园侯着了。可这迎宾之事自不用他操心,曹成早就给他办的妥当。倒是显得也早早入宫的程始夫妇有些尴尬,令他们前往迎宾也不够妥当,不前往又不知如何自处。而程少商已传信回府同他们说过,会随淮安王太后一道,从永安宫过来。这样就显得他们夫妻的位置越发尴尬,这女方主家的面子都快要挂不住。

可这入宫来贺喜的皇子、公主与勋贵氏族们,谁又在乎他们的面子呢?唯一同他们相熟的万松柏,也不知搞得什么鬼,提前了十几日便同他们致歉,说身体不好,便不来参加定亲宴了。不过人未到,重礼却早早抬去了曲陵侯府。

待众皇子公主们带着家眷到时,却惊讶的发现,今日白龙公子被太子亲自抱着,跟在文帝近侧。而文帝自己,则在园中的水榭下坐的安稳,怀里却抱着个四、五岁大的娃娃。越皇后坐在文帝身旁,正亲手给那孩子塞糕饼。而今日主角之一的东海王,穿着水红色的定亲礼服,也随在文帝身旁,看上去没心没肺的笑着。

五公主远远看去,只见文帝怀里的孩子生的虎头虎脑,颇为讨人喜欢的机灵相。孩子穿着身天青色的云纹织锦衣裳,衬的皮肤格外白皙,越发像个画上走出来的神仙童子。

拉着曹成,五公主开口便问出所有人的疑惑,“曹常侍,那是谁家的孩……”

她的后半句问话被噎进了喉咙里,只因她瞧见霍不疑被一高大俊朗的乾阳仔细扶着,正往文帝所在的水榭下去,他同那乾阳也都穿着天青色的云纹织锦衣裳,只是霍不疑着的直裾常服,那乾阳的衣裳样式却与他们的有些不同。

不过这么穿着,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一家三口似的。五公主觉得自己胸口那团火又燃起来了,只觉霍不疑这人实在讨厌,干什么都碍眼的很。

“哗众取宠……”她嘟囔了句,惹的身旁越家少君满头冷汗,连连劝哄。

“公主息怒,已是陛下近前,慎行慎言。”讲到最后,发现她目光仍是冷冷扫着霍不疑,无奈之下竟是近乎哀求,“您,您就当为了我们未出世的孩子想想。”

成婚之后五公主脾气就好了些,府内养的两三个侧室有了孩子之后,就更好了些。如今嫡子也已怀上,她确实好劝了不少。此刻,听见越家小君的话,便暂时熄了那雷霆怒火,暗劝自己不用同霍不疑计较。一个坤泽,再大的权势恩宠又如何,还不是得给乾阳生孩子!

不过还是烦人,真不想瞧见他那副样子,萧平旌也是个没用的,如何同宣氏表哥一个路数,被自家坤泽治的死死的。不过还是宣氏表哥更丢人现眼。霍不疑至少还给萧平旌生孩子呢,三姐婚后那么多年,半点音讯未见。她又是公主,驸马不得另娶侧室,都这样了,宣氏表哥还能伏低做小的伺候着,简直是大废物!

她这里满肚子的火也影响不到霍不疑,或者该说,不管此刻多少目光注视着自己,都对霍不疑没什么影响。反正,他从小便是这般在长秋宫长大的,这些皇子、公主与氏族公子、贵女们或钦慕或嫉妒或憎恶的眼神,他早已习惯,不痛不痒的。

此刻,霍不疑由萧平旌扶着入了水榭,文帝在他过来前早已紧张的命人备好了舒适的坐榻。但真等到霍不疑到了跟前见礼,却摆出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说话都非要从鼻子里模糊的哼出来似的。

“嗯,坐着吧。”

“小虎,过来阿父这里,别总叫陛下抱着你了,挺重的。”

萧平旌刚发话,文帝立刻横眉竖眼的瞪过去,把怀里的霍震霄又抱紧了点儿,“不重,朕抱着挺好!就你事儿多!伺候好子晟就是,少管别的!”

早就习惯了文帝对自己的嫌弃,平旌也没觉得多不好受,却乐得故意委屈巴巴的朝霍不疑瞧过去,讨得爱人温柔怜惜的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安慰。

“陛下爱抱着震霄便随他去,别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子晟你这说的叫什么话!”文帝一听,立刻急了,却发现人家小俩口压根不搭理他,萧平旌还特地弯下腰去,乐颠颠的讨了个轻吻。酸的文帝闭上眼睛别开头,还顺便捂住了怀里霍震霄的眼睛。

“啧啧啧,也不怕带坏孩子,震霄,你这个阿父啊,真是没半点正经的,轻浮!”

“皇大父不用挡住我眼睛,阿母不过是亲了下阿父的脸,不算什么的。”

文帝松开手,却是瞪着眼睛低下头,着急的冲怀里孩子问道,“当着你面呢!这还不算什么呢?”

“还好啊。”霍震霄看了双亲一眼,仿佛偷摸着轻声道,“我还瞧见过他们亲更久呢,亲嘴嘴!”

“唉呀!”

眼见着文帝就快要跳起来,越皇后清了清喉咙,“陛下,这吉时也快到了,虽说永安宫那边已传信讲姐姐与少商往这里来了,不如还是派人再去接一接,才更安心些。”

文帝叫他说的一愣,并不觉得此事有多重要,不都说了人已经从永安宫出来了么?

他还有些转不过弯,子端却明白母后这是故意转移话题,又好给父皇造个台阶。于是连忙也跟着开了口,“是啊父皇,淮安王太后如今身体虚弱,永安宫如今用的人少,不如还是派人去接一接吧。”

这话倒也说的还算在理,文帝轻点了下头,对刚来到水榭外不久,还没缓过气的曹成道,“曹成,找几个机灵的去接淮安王太后她们。”

“喏。”


眼见曹成领命去办,越后见文帝眼神又开始往萧平旌与霍不疑那里打转,她视线扫向太子,本想让他再说些话分散文帝注意,却不料眼神刚落在儿子身上,就瞧见自家小小的孙儿笑的眯缝着眼睛,小嘴里露出才长出一半的两颗上门牙,开心极了的正瞧着霍不疑。

这孩子虽小,却是个安静性子,平时少有哭闹,也少有嬉笑,文静的过了头。今日这般喜形于色的模样,实在是少见。

越后脑子转的快,立刻道,“呦,咱们小白龙,就这么喜欢十一叔啊。”

文帝听到关于自己宝贝孙子的事儿,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随着越后的话扭头看太子怀里不过一岁多点儿的娃娃,见他果然笑的灿烂开心,甚至胖乎乎的小手都伸了出来,对着霍不疑的方向一抓一抓的。

自然,越后这话亦引起了霍不疑和萧平旌的注意,两人此时也发现了那小家伙笑着用力朝这里伸手的模样,那架势,仿佛太子若此刻放下他在地上,他都会自己努力的爬过来。

白龙本来小脸满是笑容的在努力,可小胳膊伸的都发酸了,还是没靠近半分。他还是不记事的年岁,哪里知道是因为在自己阿父怀里,压根动不了呢?目的无法达成的小宝宝,不由就抿紧了小嘴,眼睛里似有泪花闪动。他少有哭闹,这下子,把文帝看的都惊着了。可又舍不得放下怀里的霍震霄,只能冲儿子发火。

“你到底会不会抱孩子!怎么把白龙抱的都要哭了!”

子端十分无奈,这谁都看得出跟他会不会抱儿子没关系,是他儿子此刻莫名就想要霍子晟抱,却又无法得偿所愿,正在闹别扭呢。也是奇怪,这孩子向来安静乖巧,今日如何就任性了起来呢?

眼见着儿子真的快要哭起来,自己又完全哄不住,子端轻声向文帝建议道,“父皇,不如请子晟抱一会儿白龙?”

“那有什么不行的!快啊!”

他话音方落,霍不疑的声音也响起,“平旌,将白龙公子抱来给我。”

“不准他抱!”

萧平旌本已向着文子端走过去两步,听见文帝近乎咆哮的吼叫,又停下了脚步。他无奈的回头看向霍不疑,叹了口气,“哥哥,陛下不准我抱孩子,怎么办?”

霍不疑十分平静的看向文帝,“陛下,微臣胎象未稳,不好过近的接触旁人信香,这对胎儿不好。是以,才不让太子将白龙公子抱予微臣。”

“阿姮,那……劳烦你去?”

越后挑起眉,视线与霍不疑对上,了然道,“陛下,妾是坤泽,亦是有信香的。听子晟方才的话意,可不是只有乾阳的信香不好接触吧?”

“皇后明鉴。”霍不疑立刻跟上她的话,“所谓的旁人,自然是指,在下郎婿之外的,所有人。”

文帝气的眼睛都要鼓起来,瞪着他想要从他脸上寻出胡说八道的迹象,可霍不疑四平八稳,冷静非常。真的是半点破绽找不出,气定神闲极了。

甚至在抿了口清茶后,微笑道,“陛下,白龙公子好像真的要哭了。”

文帝着急的扭头,见宝贝孙儿的嘴已经扁起,小脸也微微皱着,眼眶中的泪水似马上要决堤。

“快快快快快!萧平旌你还愣着干嘛!木头啊!去把白龙抱给子晟啊!”

真是个老小孩儿,平旌无奈的笑着摇摇头,立刻走过去把小白龙抱进怀里往回走。到了他怀中,似是察觉到跟自己的目标距离变近了,白龙小脸舒展开些,立刻变脸了,半点要哭的迹象都没了。

等被萧平旌轻轻放进霍不疑怀中,小家伙更是开心的咯咯直笑,乖乖的窝在霍不疑怀里,开心极了。而萧平旌在一旁,也低着头伸手去逗弄他,惹的小家伙笑的根本停不下来。

“切,朕的小白龙就是太乖巧,什么人逗都那么给面子。”

“我阿父本来就挺讨小孩子喜欢的,当时在琅琊山下住着,琅琊阁里的小弟子们,个个都很喜欢跟我阿父玩耍。”

震霄什么都好,就是时不时也跟他阿母学,非要夸臭小子两句,很不好。

定亲宴还未正式开始,越后觉得,身旁的皇帝陛下,已经饱了。

气饱的。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五十九

五十九  子晟:我家小郎婿就是好嘛……

这一觉宣神谙睡的格外舒坦,仿佛这几年来,是她睡的最安宁的一回。梦中,似有芬芳的草木与梅的冷香萦绕在侧,叫她仿佛回到了幼年时的乡野,瞧见了冬日里父亲藏书的草庐窗畔,那几树盛开的红梅与苍柏。

那时,故土还未被战火侵扰,和蔼的父亲仍日日庇护宠爱着自己。她还未寄人篱下,还是那般无忧无虑的憧憬着自己的未来。她也未曾遇见那个人,那个予她一生错缘的人。

睁开眼睛,温暖的曦光从窗外透过,落下。并不刺眼,却如同梦中温暖的延续,叫她觉得心情格外的舒畅。连日来胸口的窒闷都清扫开了,虽还未起身,都能感觉到身体的轻盈松快。

“皇后。”

久违的嗓音...


五十九  子晟:我家小郎婿就是好嘛……

这一觉宣神谙睡的格外舒坦,仿佛这几年来,是她睡的最安宁的一回。梦中,似有芬芳的草木与梅的冷香萦绕在侧,叫她仿佛回到了幼年时的乡野,瞧见了冬日里父亲藏书的草庐窗畔,那几树盛开的红梅与苍柏。

那时,故土还未被战火侵扰,和蔼的父亲仍日日庇护宠爱着自己。她还未寄人篱下,还是那般无忧无虑的憧憬着自己的未来。她也未曾遇见那个人,那个予她一生错缘的人。

睁开眼睛,温暖的曦光从窗外透过,落下。并不刺眼,却如同梦中温暖的延续,叫她觉得心情格外的舒畅。连日来胸口的窒闷都清扫开了,虽还未起身,都能感觉到身体的轻盈松快。

“皇后。”

久违的嗓音,却仍旧熟悉的叫她想要落泪,是欣喜的泪。

双手稳而有力的将她扶起,给她在腰后垫上靠枕,又仔细将被褥掖的整整齐齐。宣神谙眼睛都不眨一下,带着盈于眼眶内的泪水认真的盯着蹲在床边,为她做这些的青年。

“子晟,你总算来了。”

“让皇后等了许久,是孩儿不孝。”

双手捧起霍不疑的脸,宣神谙且哭且笑,“这种时候,原该矫情的说句瘦了,子晟倒是不给我这个机会。”

“皇后这是怪我心宽体胖么?”

“不胖,这样很好,气色好。”摸了摸霍不疑相较从前,长出些肉的脸,她心下宽慰不已,“子晟,予已不是皇后了。”

“称呼罢了,喊惯了哪有那么容易改。”霍不疑勾起唇角,眼中却也含着水光,宣氏的容色憔悴苍白。与五年前他离开都城时比,亦苍老了不少。霍不疑本想等腹中胎儿过了四个月稳定之后再来看她,但林奚来的快,已入永安宫替宣神谙诊过脉,得出的结果并不太好。林奚的意思是,若想她恢复些生气,再好好的多活上几年,目前已到了关键的时候。她此刻,极需要个能让她坚持下去的理由。

因此霍不疑也庆幸,他如今回来了,而非远在金陵,鞭长莫及。

“前些时候,子昆领了震霄向予请安。”宣神谙轻声道,面上满是欣悦,“你将他养的很好,这般聪敏沉稳,比他年长的孩子里也是没有的。”

“都是皇后夸他太多,回来家中我都要管不住了,每每说他哪里还有不足,他便搬您出来压我,说您讲他哪里都好。”

“确实哪里都好,生的讨人喜欢,脑袋又聪明,讲话做事都得体。他才四岁,这样都还不算好?子晟,你要求也太高了。”

说着,宣神谙轻轻拍了拍霍不疑放在床沿的手,目光里带了些温柔的不赞同。

霍不疑却垂下眼,抬手摸了下自己还未显怀的腹部,“原想着,肚子里这个往后生下来,送给皇后您教养。如今看来却不大行,送来永安宫,定叫您宠坏了,我同他阿父可就完全管不了啦。”

“哎呀,瞧予这记性,光见着你开心,却一时忘了你如今身子不便。”宣神谙连忙伸手去托着他胳膊,急着要将他拽起来,“起来,快起来坐着说话。”

霍不疑顺着她那点力道,坐在了床沿,“皇后莫担心,不过是蹲了会儿,我身体健壮,不妨事。”

“林奚姑娘可不是这样讲的。”

“嗯?”这霍不疑倒是没料到,这胎林奚不是明明讲养的挺好的?

“她告诉予,你生震霄那时,凶险的很,对不对?”

原来竟是讲那时的事……霍不疑笑着摇摇头,“便是您觉得哪里都好的震霄太心急,七个来月就非要出来,把我折腾的不轻。但都过去啦,生了震霄后,这几年我注意的很。再说了,便是刚有震霄那时,我还不知自己有孕,就这么去战场对上大渝皇属军,不也没事。”

“你这孩子,这般危险的事……予可不是同你在说笑!”

她从来温温柔柔,此刻竟是显出些动怒的模样,不仅声音抬高了,绷紧着唇线下颚,面色都晕染几分绯红。

“好,知道皇后不是说笑,可孩儿也不是啊。”霍不疑眸中似有无辜之色,“知道有震霄后,我也养的可仔细了,可他要早出来,我也没办法呀。当时他出生的太早,自然是吃了些苦。”

“唉……”宣神谙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从前跟着陛下给你攒下不少聘礼,天天盼着你什么时候能娶妻,哪里料得到……如今我们子晟,都快要是第二个孩子的阿母了。不过我瞧震霄这般懂事,你这个阿母做的比予好多了。”

“皇后怎么又说这样的话?我难道不是您教养长大的么?”

“就会拿这样的话来安慰予,你成长的这般好,哪里是予的功劳。是子晟自己聪慧,秉性好。”

“我本来便自责,觉得对不起皇后与子昆兄长……”霍不疑说到这里,眼眶中积蓄的泪水滚落,坠在宣神谙手背上,叫她也跟着再也忍不住落泪,“皇后还说这样的话,是要更叫我不安么?”

“傻孩子,别哭,你如今有着身孕,可不能总伤心,这样对腹中的孩子不好。”宣神谙说着,不仅替他抹去眼泪,也给自己抹掉眼泪,怕影响他心境,“子晟,最初,予确实也怨过你。可冷静下来,予也明白,你没做错什么。子昆他确实不适合做储君,更不用说……继承大位。如今叫他跌跟头,总好过日后真的无法挽回,做了对不起天下的罪人。他现在啊,不用做这个储君,再不用日日战战兢兢的多想那么些事,倒是心宽体胖不少。”

霍不疑想到不久前才见过的东海王,不禁也抿唇笑了下,“确实圆润不少。”

“也得让他注意些了,而立之年的人,这样下去也不好。”

陛下的两位皇后,虽然嘴上不讲,但都是挺看皮相的性子,若不然……当年也不至于都见了陛下几面就死心塌地的。

“这种事叫他新妇操心去,您顾好自己的身体便是,要不然,谁替我带这个孩子啊。”他这么说着,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原本宣神谙听见他前半句话,还想同他说几句东海王的婚事,她总觉得此事并不妥当,可又无法说动程少商。明明原本是为了宽慰她而提议结亲,可离他们结亲的日子越近,反而叫她越发焦虑起来。还有两天,就是结亲宴了,宣神谙实在想问一问霍不疑的意思,让他为自己拿拿主意。可话听到后半段,宣神谙又顾不上担忧东海王和程少商了。

“你方才不是讲,孩子给予照顾,怕宠坏了吗?”

“但我又想,也没办法了呀,我在这都城内能放心托付的,除了皇后还有谁呢?”

“阿姮妹妹不好么?”

“越皇后连自家的孙儿都不愿带,觉得扰她清净,白龙公子每每送进宫来,都是陛下自己看顾……您怎么还指望她替我照顾孩子?孩子对越皇后来说,就是聪明讨喜的,她愿意抱过去玩会儿,玩过了,开心了,便能送走啦。”

宣神谙被他的话逗笑了,“我们子晟,如今讲话都活泼了不少,想来,你那郎婿倒是没有陛下讲的那么不好。”

“怎么,陛下还来同您说平旌的坏话了?”

“没有的事,予都不让他来永安宫的,他能同予说什么坏话。”

明明心里怨极了陛下,却仍要为他辩解么?霍不疑心中有些难过,却也知道这是文帝与越、宣两位皇后之间的纠葛,旁人理不清也无法替他们排解。这许多年的纠缠,早已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拆解清楚啦。

“那陛下没来说,您怎么知道陛下讲他不好?”

宣神谙笑着摇了摇头,对这活泼了许多的子晟又是喜欢又是无奈,“这样的事,这宫中自然传得快,便是我这永安宫已少与人交流,总还是有话传来的。何况,如今少商与子昆议亲,还能少得了人来同她讲话么?聊的事多了,总能听见几句的。她听说了,自然是要回来告诉予的。”

霍不疑快而难察觉的蹙了下眉,“她同您讲,陛下将平旌讲的不太好?”

“也不是不好,欸,予该怎么说呢……”宣神谙想了想,拍拍霍不疑的手道,“总归,陛下是不太满意的。觉得他太年轻不牢靠,看起来又事事依赖于你。陛下是担心你,希望你能找个好依靠的人。”

“陛下不了解平旌罢了。”

“是,予看出来了。陛下这种事上粗心,但予一看就明白,这萧平旌,将你照顾的很好,是个很好的郎婿。”

“平旌真的很好,特别特别好,他就是这世上最可爱最好的人。”

“瞧瞧你,予不过讲了句,你就立刻夸起来了。”见着霍不疑一扫从前沉郁阴霾的模样,宣神谙觉得自己的心情都更轻松了。

“可他就是好嘛”

“好好好,我们子晟说好,那肯定是好的。”

“本来就是。”

“陛下若见你如此,定然更生气了。”

“那便让他生气好啦,您说是不是?”

宣神谙愣了下,瞧着霍不疑脸上笑容,遂点头道,“嗯,没错,让他生气好了。”

说出这话以后宣神谙竟觉得自己心情又松了些,这几年来越来越胸口闷疼的感觉也减轻了。霍不疑瞧着她的神色,轻声道,“皇后现在是不是觉得痛快些了?”

“子晟?”

“皇后。”霍不疑握住她的手,神色认真了几分,“我虽仍喊您皇后,可您自己也说了,您已不是了。既然不是了,又何必还要如之前那些年般,压着自己的心境,逼自己守着皇后的本分呢?如今,您若喜欢做很么就去做,想看书就看,不想看了要歇息就歇息。愿意出宫去走动游玩,也能去。自然,想要骂陛下几句,便将永安宫的大门关起来,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你这孩子,如何胡说八道的,陛下怎么好骂?”

“陛下自然不好骂,可是一个叫您失望了的郎婿,念他两句又如何呢?刚才您不过随口说他一句,不就觉得快活多了么?”

“予……”宣神谙想辩驳,却又愣住了。是啊,她方才明明是顺着子晟的话来哄他的,可最后,却是自己心头松快了许多。

“子晟,予真的可以么?”

“可以,当然可以。您这么多年来,总是为了别人的期望活着,也是时候,该为了自己活了。”

“可予还能有多少时间呢?”

“至少替我把这个孩子养到成家立业?”

“你现在跟谁学的,怎么说着说着就不正经起来了。”宣神谙被他逗的直笑,从前哪里见过这孩子如此调皮的样子啊。

“子晟明明同您讲的再正经不过了,您不帮我照顾这个孩子,我可怎么办呀?”

“自己带啊,震霄你不是带的挺好?”

“那是先前有时间能自己带,可往后……我与平旌大约只能分出精神带一个震霄。况且,肚子里这个还那么小,如何舍得随我们风餐露宿的。”

这话听的宣神谙神色骤变,“你这孩子,方回来都城,还有着身孕,难道又想出去打仗?”
“还是您了解我。”

“不准胡闹。”

“乱世未平,百姓仍在受苦受难,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的。”

“那又为何偏偏是你要去做?”

“因为,子晟有这个能力。”

宣神谙怔住,抬手摩挲着他此刻坚定的面容,“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一样,总是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又要做什么。可予是真舍不得,你再去吃苦。从前,只当你是乾阳,虽然心疼,但又想着大丈夫在世便要建功立业。可如今知道你是坤泽,要予如何忍心看你出去受苦呢?”

“子晟虽是坤泽,也是男子,难道在皇后眼中就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了?”

“没说你不是,你明知道予的意思,不要东拉西扯。”

“您是知我志向的,母后,放我去吧。”
看着将脸贴在自己掌心里轻蹭的孩子,宣神谙心头酸软,子晟这孩子,从前也就刚入长秋宫时,尚年幼还不懂那么些事,才会被陛下哄着喊父皇和母后。后来他长大些了,就恪守礼仪怎么都不肯再喊了。任陛下怎么气急败坏的嚷嚷“你是朕的义子,如何喊不得”他也不搭理,油盐不进的冷着脸,就这么陛下、皇后的一年年喊了下了。

如今,他靠在自己身侧,孩童般依恋的蹭着自己的掌心,喊着母后。别说他想出去打仗,便是他此刻说想要子端那个位置,恐怕自己都要替他守口如瓶,当作不知道他的野心了。

“你这样,你那郎婿也不管管。”

“子晟同您说了,平旌是世上最好的郎婿,自然是我想做的他都支持了。”

“真想瞧瞧是个什么样的小子,才把你宠成了这样。”

“他就在外头等我呢,您要见么?”

“来了怎么让人待在外头?”

“他说我来见您,定有许多话要说,他不愿打扰。”

“你这是又在变着法夸他贴心呢?”

“哪有,我就是实话实说,平旌他就是这样同我讲的嘛。他本来就贴心,不用我夸的。”

“翟媪你看看他,哪里还像从前那个高傲自矜的霍子晟。”宣神谙深觉霍不疑提到他家郎婿,都有点不讲道理了,反正千好万好不如他家郎婿好。

霍不疑幼时养在长秋宫,也是在翟媪眼前长大,这些年,确实也没见过他提到个人,眼睛都发亮的模样。先前接他进来时,匆匆看了眼送他前来的萧平旌,模样确实俊俏讨喜的很。

“十一郎夸赞成这样,定是长林王有过人之处的。”

“翟媪,你就别再帮着夸了,你瞧,子晟嘴角都要咧到耳朵后头去啦。”宣神谙捏了捏霍不疑长了肉的脸颊,然后道,“翟媪,去请长林王进来吧,再去同厨下讲一声,午膳加两道肉菜,再炖只鸡给子晟。”

“喏。”

翟媪领命出去,宣神谙才想起来霍不疑有孕还未满三个月,“哎呀,予都忘了,这时候你兴许吃不下。子晟,你近日如何,胃口还好么?”

“挺好的,倒是不像有震霄时候那么难受,这个孩子胃口好,也不怎么挑。好像就没什么不喜欢吃的……”

“那是好事。”

这时,萧平旌入了内室,先在稍远处同宣神谙见了礼。

“来,走近些,让予瞧瞧。”

萧平旌抬起头,看见霍不疑扭过身同他点了点头,于是便笑着上前几步。

宣神谙瞧着他的脸,笑得更开怀了,“予上次见了震霄就想,这娃娃长相就完全找不出半分像子晟的地方,如今一看,原来都是随了你这孩子。陛下定然是有些生气的……”

“都说了,就让他生气嘛。”

“是,让他生气。”宣神谙点点头,“平旌确实生的讨人喜欢。”

“我就跟您说嘛!”

宣神谙见萧平旌进来后,霍不疑眉目间越发温柔欢喜,也不禁随着他更开怀了。

当年那个孤独沉默的孩子长大了,有了心疼他爱他的人,有了能让他尽情欢笑的人。

真好。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五十八

五十八  庭生爸爸:护犊子

看着对面抱着孙子,气定神闲看向他们的萧庭生,程始心中有些打鼓。虽非同朝为臣,可他们这代的各国武将,又有几个没听过长林王萧庭生与他的长林军的名号?那可是大梁战无不胜的常胜军,只要有萧庭生在,大梁北境就绝不会乱。即便是渝、燕这般的北蛮强国,常有劫掠边境城镇的恶行,却也难真的推进尺寸之地。

可他现在却在此处,以霍府主人家的姿态,抱着他的孙儿,霍不疑的嫡子坐在他们夫妇面前。脸上神态和气的很,却让人没来由的大气不敢出。

萧庭生就犹如座大山,稳稳的,难以撼动分毫。

“说说吧,两位到底怎么想的?”萧庭生一手圈着腿上霍震霄肉嘟嘟的小身子,另一手振了振...


五十八  庭生爸爸:护犊子

看着对面抱着孙子,气定神闲看向他们的萧庭生,程始心中有些打鼓。虽非同朝为臣,可他们这代的各国武将,又有几个没听过长林王萧庭生与他的长林军的名号?那可是大梁战无不胜的常胜军,只要有萧庭生在,大梁北境就绝不会乱。即便是渝、燕这般的北蛮强国,常有劫掠边境城镇的恶行,却也难真的推进尺寸之地。

可他现在却在此处,以霍府主人家的姿态,抱着他的孙儿,霍不疑的嫡子坐在他们夫妇面前。脸上神态和气的很,却让人没来由的大气不敢出。

萧庭生就犹如座大山,稳稳的,难以撼动分毫。

“说说吧,两位到底怎么想的?”萧庭生一手圈着腿上霍震霄肉嘟嘟的小身子,另一手振了振衣袖,神色仍旧宽和悠然,语气也和蔼从容。

程始看了眼自家夫人,瞪着眼睛,出口的话比之前在门口对上霍震霄时,气势弱了许多。

“我家嫋嫋……呃,就是我家女儿,她与东海王并不合适,也并非真心喜爱东海王。她提议这桩婚事,不过是因为想宽慰淮安王太后。可女子婚配之事,如何能不为自己幸福多做考虑呢?所以,我与夫人想请霍将军劝一劝东海王,看看他能不能主动向陛下,取消这次的定亲。”

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萧庭生又问道,“两位既然劝不动自家的女娘,那为何不试试自己去劝劝东海王?为何又要假子晟之口呢?”

“这……说句不敬的话,东海王这个人,没什么主意。便是今日我们能劝动他,明日里他被嫋嫋一说,说不定就又掰回去了。”

“那莫非子晟去讲,就掰不回去了?”

“我们人微言轻,比不得霍将军。而且……若是霍将军开口,说不定,嫋嫋也会听的。”

送进嘴里的橘瓣顿了顿,霍震霄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说这话的程始,轻轻哼了声才重新吃起橘子来。吃着还不忘嘟囔两句不怎么好听的,“莫明奇妙,自家女儿的婚事,非要我阿母管,我阿母又不是她阿母……”

抚了抚怀里孩子的发顶,萧庭生沉吟片刻,道,“说实话,以我的看法,我并不希望子晟与贵府再有任何牵扯。”

程始愣住,萧元漪却着急起来,“老王爷,若是因为之前霍将军与我家女娘定亲之……”

萧庭生抬手打断她,“倒不是因为他们定过亲,只是,子晟向凌氏复仇那日,既然程四娘子已做出了她认为对的抉择。那么,从那一夜起,两家确实就没有必要,再有干系了。”

“不是……您说的好像我家嫋嫋做错了一般,可,可当时霍将军确实扰乱京畿六营,又假传圣旨。对,我们敬重霍老将军,也没觉得他不该找凌氏报仇。可,这也不能说我们嫋嫋告发他就是错了啊,她只是为了保护我们全家性命。老王爷,我曲陵侯府上下门第低微,经不起这样的动荡。我家女儿只是为了自保,并非要害了他。更何况……”程始红着眼眶,义愤难当,“便是嫋嫋早就猜测他可能是坤泽之身,那时对他仍是有真情在的呀,是确实想要嫁给他的,如何会想害他?那夜里告发于他,也是不想他走错路,走偏路。他出事坠崖差点死了,我女儿也因为此事自责又伤心,差点病死啊!”

“啪——”霍震霄小小的手拍在身侧木案,击出脆响,“我阿母本可在完成复仇后,亲自去崇德殿向陛下请罪。无论最后结局如何,他也做好了坦荡面对的准备,便是陛下真要依国法判他死罪,他也不会有二话。是你女儿告发了他,害他差点复仇功亏一篑,才叫他不得不立时以命相博,宁愿放空后防给追兵,也要以玉石俱焚之法屠灭凌氏兄弟。若非如此,他怎会重伤坠崖,生死一线?你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说你女儿如何艰辛苦难?怎么?在你眼中我阿母就是活该被她告发导致坠崖么?你们程家这辈子的前途是仍想赖在我阿母身上么?”

“震霄,勿要动怒,失了分寸。”

霍震霄仰起头,目中含着泪水,却也倔强的点头应下,“是,大父。震霄失态了,实属不该。”

怜惜的摸了摸孩子的脸,萧庭生重新看向程始夫妇,“兴许是我老了,见识不够了,可你家女娘的真情,真是叫人难以理解。”

程始与萧元漪面面相觑的狐疑着,一时摸不准萧庭生这话的意思。

萧庭生也不介意,而是又问道,“两位可知,在子晟带我来大汉之前,他在我大梁,做了什么?”

“不知。”夫妻两人对视数眼,才轻声回答。

“本不是你们该这般早知道的,可我想了想,这事过阵子文帝陛下总要对天下人公布。提前让你二人知道,也无妨,我看曲陵侯与夫人,也不是会四处张扬之人。”

“是。”两人齐齐点头,“自然不会。”

萧庭生又亲手给孩子剥了个蜜柑,才道,“子晟借长林勤王之名,引三万汉军入金陵,逼迫幼帝退位,尽吞大梁之地。”

程始与萧元漪瞪大了眼睛,便是他们早知霍不疑胆大妄为惯了,也料不到他在南梁区区数年,竟能做下这等覆灭一国的大事来。更何况他联姻于长林王府,竟利用对南梁最为忠诚的长林做下此事……两人犹疑不定的看着萧庭生。却又见他面色仍是平和,并无半点波动。

像是在等待他们接受此事,萧庭生过了会儿才继续道,“当时,我儿平旌便率领北境军亦在金陵,他在朝阳殿上刚拨乱反正,救下幼帝,擒杀逆谋之首。转眼间,便等来子晟,率黑甲卫进入朝阳殿,迫梁帝禅位。我儿承长林之名,身受长林王封号,当时,若他愿助幼帝奋力反击。兴许,此刻南梁尚存。只是,平旌与子晟,情深爱重。他愿意相信子晟的每一个决定,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所爱之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明白,子晟并非为了自己的权势巩固而行此举,他了解,所爱之人的种种算计,都是为了两全大义与私情。而我,作为一个父亲,我也看的分明。子晟这个孩子外表似乎不近人情,冷漠似刀锋利刃,可实际上,再没有比他心肠更软的人了。而且,若他做下承诺,旁人不相负,他必不毁诺。”

萧庭生目光炯炯的看着那对夫妇,“曲陵侯,当日是你家女娘做下决断告发子晟,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约定。如今,便不要再心存怨怼,字字句句来指责我家子晟了。我儿子晟对得起家国天下,也对你程家仁至义尽。再继续要求他做出任何付出,便是你们不讲道理了。”

“老王爷这指责未免太重,而且我们也并非要霍将军再做出任何付出,不过是想他劝两句……”

“劝两句。”萧庭生笑了声,“这里是洛都,你们要他劝的哪里是东海王,分明只是陛下。以他的身份,开了这个口,陛下必然是要重新考量的。而他开这个口,又岂是简单的劝两句可以概括的。曲陵侯,老夫就问一句,你确定,你曲陵侯府担得起子晟开口劝文帝陛下这两句么?”

程始只想着能让霍不疑帮忙就行,急着就要答,萧元漪却察觉到萧庭生这话里还有深意,立刻拦住了夫婿。

“还请老王爷,看在兰陵萧氏的渊源上,赐我一个明白。”

“哦,对了,曲陵侯夫人,萧氏。原来亦是兰陵萧氏?”

“萧元漪不过出身旁系支脉,算是一点香火情吧。”

“你是个聪明人,可惜,眼下一叶障目,看不清轻重了。”萧庭生摇了摇头,“既然说是一点香火情,那老夫也并非不近人情之辈。便同你说个分明吧……”

“请老王爷赐教。”萧元漪按住程始,站起身,深深行礼。

“那不如还是我先问问两位,从前,就是与子晟扯上关系之前,曲陵侯与夫人,可有机会列席宫宴?”

这话问的程始夫妇皆有些脸热,他们自也是从龙功臣,也是为天下安定出了力的。可门第限制,军功所限,虽在文帝立国后得了侯位,却实际算不得什么。举家迁来都城后,连宅邸都是靠了关系亲厚的万松柏,才能办妥。便是平日上朝都没他程始的份,更何况是宫宴了?哪里轮得到他们呢……回都城后,若不是因为霍不疑的牵扯,他根本一年到头都见不上文帝一回。见上了,也不过是元月祭祀时,远远的站在群臣末端,陛下的脸都瞧不清楚。

两人虽未回答,但也无需回答,萧庭生又问,“那若是按从前来说,曲陵侯府中的儿郎们,能如现在般,仕途升迁,如此迅速么?”

自然,也是不能的。文帝原本要选毫无根基的武将文臣培养出新氏族,也挑不到他们家这般末流的,若不是霍不疑,恐怕陛下根本记不起有他们曲陵侯府。自从当年与霍府定亲后,自己接连升迁数度便不说了,咏儿,颂儿也因此晋升的十分之快。而且,这点圣恩福泽,在霍不疑五年前离开都城后,仍有延续。是陛下以养父的立场,自觉自家孩子隐瞒了坤泽身份,有所亏欠的补偿。所以,这般论起来,因为霍不疑的关系,曲陵侯府确实得了不少优待与好处。

看着两人略显尴尬的面色,萧庭生轻叹道,“因子晟得了这般多的权势恩泽,却也没有为他付出过什么。从你们先前的话里我已能明白,你们从头到尾,半点接纳他的心思也无。当然,现在也不需要你们还他什么,只是莫再来扰他清净这么简单的事,两位都做不到么?曲陵侯府与子晟已是毫无干系之人,你们亦自称身份低微,那又哪来的自信,要身为骠骑大将军的子晟为你们说项?从前你们受惠,是因为你家的女娘与他定了亲。可如今,他若帮了你们的忙,尔等又能用什么来对等回报?”

“我……我们……”萧元漪退了半步,小腿磕在椅子角上,茫茫然的跌坐回去。

“看来,是听明白了。”

“夫人?”程始还有些莫名,看向面色苍白的萧元漪,眸中仍带些许不解。

萧元漪抓住他的手,力气大的在程始手背上留下凹陷的白印,“夫君,我们走吧。”

“不是,还没见到人……”

“没用的,见到了也没用了。他便是答应我们去劝说陛下,我们又如何还他这人情?”萧元漪咬紧了牙关,“夫君,你可还记得,霍不疑带着黑甲卫,头一回来府上追责董家舅老爷的时候。你我面对他,是如何惶恐……”

程始又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萧元漪的意思。是啊,当年初见霍不疑之时,他是多么的诚惶诚恐,唯恐得罪了这位陛下的义子,权势滔天的天子近臣。连心中的不满,也只敢在对方走了之后,才偷偷关起门来发泄几句,甚至不敢大声讲。是从何时开始,竟觉得自己能随意的对他讲话,要求他做事呢?是从他略显尴尬的维持着并不擅长的大笑,坐在他们的饭桌前,说着莫名其妙的笑话开始么?还是从他努力的想要证明“子晟很好相处”开始呢?又或者,是他积极的想要融入程家,大清早就上门将家中众人都喊起来锻炼身体开始吧?

不知不觉的,仿佛就习惯了,在他渴望着万家灯火的眼神里,忘了他是个兴许一句话就能要了自己全家脑袋的人。

萧庭生的意思,夫人的话,他此刻都明白了。

可是,东海王的身份这般特殊,嫋嫋又并非真心喜欢他,这往后的日子……程始突然觉得,自己该为了早年间疏于照顾的女儿,再努力一次。哪怕,是要自己装傻充愣,强求霍不疑的帮助。还不上人情又如何呢?破罐子破摔些,霍不疑难道还能在事后拉下脸来向自己讨要代价么?自然不能,其实他是个心软重情之人,自己用一个父亲的身份,向他哭哭惨装装傻,他应当……

想到这里,程始反握住萧元漪的手,眼神里透出的坚定,竟让萧元漪看着有些心里发毛,十分不安。

只听程始道,“萧老王爷,作为武将,我十分敬重佩服您,可……您虽是霍将军的君舅,也不好就此代他作主回绝吧?今日,除非他亲口拒绝我,不然,我绝不甘心。”

“大父,这人不讲道理,还是请阿起叔叔和阿飞叔叔轰他出去吧!”

萧庭生对孩子摇了摇头,刚想再说什么,偏厅的门就被推开了,霍不疑的声音冷冷的传进来。

“在我府中,父亲只要有理,自然可以为我作主。曲陵侯跑到我府上质疑吾父,实属无礼。”

程始夫妇“唰”的站起身,只是还未瞧见霍不疑,就先看见个高大英俊的乾阳进了门,十分忙碌的往一旁的坐塌上铺厚厚的毯子,堆了许多靠枕。这乾阳似是看不见所有人,只在忙完了之后抬头对萧庭生招呼了句“父亲见谅”,便在萧庭生轻轻的顿首中又退回了门外。

随后程始与萧元漪就见他小心翼翼的扶着霍不疑进了偏厅,又仔仔细细的半抱半搂的将人安置在坐塌上,甚至往霍不疑怀里塞了个袖炉,又替他盖上薄毯,一路快拉到胸口了。

“热。”霍不疑轻轻同那乾阳抱怨了声,然后自己将薄毯往下扯了扯,只盖到腹部。

只见那乾阳皱了皱眉,最后也没说什么,挨着他坐下,伸手便圈住了霍不疑掩在毯子下的腰,令他靠在身上。

“刚睡醒的时候你还喊冷,现在又说热。”

“喊冷是想你抱着我,又不是让你给我塞手炉盖毯子。”

程始几乎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虽然他已从乾阳对萧庭生的称呼里知晓了这应当便是如今的长林王萧平旌,霍不疑的郎婿。却也不曾想过,如霍不疑这样高傲的人,竟也会在自己郎婿面前,流露出依恋娇憨的姿态来。

萧元漪扯了两把程始,终于让他反应过来,拱手便要提出请求。

可霍震霄比他速度更快了许多,从祖父腿上蹦下来,跑到了双亲跟前。小小的孩子眨了眨眼睛,露出诚恳的模样来。

“阿母,曲陵侯与夫人好不讲道理,还挑拨你与大父的关系,讲大父说的不算,做不了你的主,实再过分!”

萧平旌将他捞起来放在身边,“别缠你阿母,他还乏着呢。”

听见这话,萧庭生不赞同的看了过来,“知道阿飞和阿起会告诉你,可为父以为,子晟该好好歇着,不用理这些杂事。这里的事,交给为父便是。”

“子晟过往不懂事惹出的杂事,如何好让父亲操劳。”

“遇到麻烦事,父亲庇护孩子,替他解决,不是应该的么?”

“是,父亲说的是。”

“我就说了让哥哥不用管,他还不听,爹,真的,你回头好好说说他!”

霍不疑在萧平旌怀中扭过身,抬手捏住小郎婿的耳朵,“萧平旌,你长本事了呀,跟父亲告我状呢?”

“子晟,我是在关心你嘛。”说着,他伸手在薄毯下抚了下霍不疑尚平坦的腹部,“这孩子月份还小呢,你少伤神操心。”

程始夫妇被请出霍府之时,仍有些魂不守舍。

这霍不疑,如何似变了个人?

不,也不好这样说,他对着他们夫妇时,还是从前那副高傲冷漠的样子。

也只是对上他的郎婿,孩子与君舅,才春风化雨的。

甚至,还撒娇。

真是叫人,看不懂。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五十七

五十七  庭生爸爸:出门就看到大孙砸在算计人,那必须撑腰

正眯着眼睛窝在萧平旌怀里,霍不疑半梦半醒间,就见梁邱飞突然来到,立在门外轻声禀报着。

“主公,太子来了。”

“累,不见。”

“太子说了,您歇着就好,不用见也行。他说只是来送东西给您,让……让长林王去清点下。就,还有些医官的话要嘱托王爷。”

按照萧庭生的意愿,仍将长林王的封号留给了平旌,虽然在大汉这里暂时不过是个空衔。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萧平旌颈窝里嗅着温暖干净的草木竹林香气,霍不疑的声音闷闷传了出来,“告诉他,平旌没有空,不去。”

梁邱飞有些尴尬,虽然太子兴许也不介意被晾着,但这个是不是晾过头了?可...


五十七  庭生爸爸:出门就看到大孙砸在算计人,那必须撑腰

正眯着眼睛窝在萧平旌怀里,霍不疑半梦半醒间,就见梁邱飞突然来到,立在门外轻声禀报着。

“主公,太子来了。”

“累,不见。”

“太子说了,您歇着就好,不用见也行。他说只是来送东西给您,让……让长林王去清点下。就,还有些医官的话要嘱托王爷。”

按照萧庭生的意愿,仍将长林王的封号留给了平旌,虽然在大汉这里暂时不过是个空衔。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萧平旌颈窝里嗅着温暖干净的草木竹林香气,霍不疑的声音闷闷传了出来,“告诉他,平旌没有空,不去。”

梁邱飞有些尴尬,虽然太子兴许也不介意被晾着,但这个是不是晾过头了?可霍不疑看也不看他,萧平旌看他一眼便又低头专注的去瞧怀里人了,阿飞只觉得自己进退不得。

这时,在一旁练字的霍震霄搁下了笔,站起身来向着并未看他的双亲拱手道,“阿母、阿父,震霄今日的字练完了,便由震霄前往招待储君吧。”

“嗯,去吧。”霍不疑声音懒洋洋的,从确认有孕至今才过去四、五日,但他却越发觉得懒得动弹,只想窝在平旌怀里睡觉。也因此,原本文帝准备给他办的洗尘宴也被搁置了,都城里不少氏族还在猜测他也许刚回来就又惹怒了皇帝,被冷落了。

“少主公。”阿飞一脸如蒙大赦,虽然霍震霄不过四岁大,却让阿飞放心极了,知道他愿意前往,立刻就不慌了。

小家伙背着手点点头,“走吧。”

瞧着他沉稳的小小背影,萧平旌笑起来,低头亲吻霍不疑耳尖,同他轻声道,“咱们小虎这架势可真是不错,颇有大将之风。”

“嗯。”

“厨下温着鱼羹,要不要进些?”

“不饿,还不想吃。”

看着怀里人闭着眼睛,软乎乎的偎着自己,平旌心里软塌塌的,忍不住落下一个个轻吻。

“我用琅琊鸽房发信了,让蔺九去找林奚来,你孕期没有她陪在身边,我不放心。”

“其实也没什么。”霍不疑此时连讲话声音都轻轻柔柔,“陛下已让孙医官住进府随时侯着了,我自小在长秋宫大小病痛都是他诊治的。”

“还是林奚也在好些,再说了,林奚也想走遍各地完备药典。她还没在大汉地界上走过呢,趁此机会,也可以让她再多搜集些没见过的药材。”

霍不疑沉默片刻,才道,“也好,林奚来了,也能替淮安王太后诊一诊。”

“说起这个,咱们回洛都前你本说回来后就要去见她的?如何现在又搁置了?”

“这几日,我让孙医官给我瞧了她的脉案。所以我发现,淮安王太后如今最大的问题不再身体上,她是心病难医。心中先放弃了自己,身体自然就跟着衰弱下去。所以,我决定先缓一阵不去见她。我回来并有孕之事,陛下定会托人转告,我要用这个讯息吊着她,叫她生出更多对生存的渴望。所以,不急,待再过一两个月,胎像稳了我再去见她。”霍不疑抬起头,半开的星眸仍含着些迷蒙的倦意,“不过,我过两日也会请东海王过来,然后让他带着震霄先去永安宫向她请安。同时,也让震霄告诉她,我如今不适宜出府,待身体状况妥当,定会立刻去向她请安,要她好好保重自己。腹中这个孩子,未来我还等着她帮着我带呢。”

“人心趋死,便想办法令心活过来,心活了,身体再经过调养,才能慢慢好转。”萧平旌点着头应道,“哥哥说的不错,既然淮安王太后是因为悲观抑郁而致身体衰弱,那即便给她供再多的珍稀药食,也于事无补。补身需先补心……”

说到后来,萧平旌声音渐歇,因为他发现霍不疑已经又闭上眼睛,呼吸缓而稳,竟是睡着了。

伸手摸上坤泽尚平坦的小腹,萧平旌用哄宝宝的语气轻轻道,“看来,你这小家伙很爱睡啊,阿母都被你带的倦啦。”

似在睡眠中有所感应,霍不疑在萧平旌怀里蹭了两下,明明修长高大的身躯,此刻竟也团的有些小小的。

萧平旌将怀抱收的更紧些,面上带着笑容,将裹着霍不疑的貂绒毯更拉高了几分。

霍大将军府正堂中,文子端瞧着矮墩墩面团般的霍震霄,挑了下眉,“你阿父呢?”

“阿母倦着需要阿父陪伴,请太子见谅。”他举止谦和周道,话也客气,但子端就是发现这小家伙眼中带着薄薄冷意,像极了子晟平时的神态。

“性子随子晟多些,可惜,长得怎么这般像萧平旌。”

“太子觉得震霄像阿父不好么?”

“不怎么好,像你阿母才更招人喜欢。”许是因为霍震霄哪怕礼仪再周到,性格再沉稳,外形终究是个软乎乎的四岁孩童,子端在他面前讲话倒没有太多顾及,将自己心思表露的挺清楚。

“震霄不用招旁人喜欢。”小孩子的眼睛跟小动物般干净,霍震霄微微而笑,杏仁似的可爱眼睛也微微弯起,“生的像阿父,最讨阿母欢喜,震霄觉得这样,甚好。”

文子端未料到自己会被个四岁娃娃噎了,不过倒也不生气,反而蹲下身,轻轻捏了下霍震霄柔软的小脸,“确实性子随你阿母,嘴上分毫不让,从不叫人占便宜,谁也讲不过他。”

“殿下这话讲给我听,我也不会传给阿父去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想你把话传给他?”

“殿下故意说要我阿父来清点礼物,还说有话要同他讲,难道不就是为了炫耀自己与我阿母青梅竹马,自小一同长大?说不定,还会炫耀阿母连自己报血海深仇时,都不忘为殿下挣下储君之位?”

年轻的储君眯起眼睛,“你这娃娃,还懂得挺多?怎么,捍卫你家阿父?”

“阿父岂用我捍卫?只是我想提醒太子殿下,您说这些是影响不到我阿父的,他那个人啊,除了我阿母亲口讲的话,别的都不会认的。您说再多,只是给了他假吃醋的理由,好让他去闹我阿母。而且,我觉得太子殿下你若真这样,也挺没意思。毕竟,再有默契,一同长大,最后阿母选的人也不是你啊。若他对太子你有意,当年又何必万里迢迢的去大梁?不是有个最便利的方式在他跟前么?可他并不要,可见,阿母只想与您做君臣。再进一步,也只能是兄弟罢了。”

“你倒是不怕我生气?”

“一国储君,这些都听不得,那器量可不足以统治偌大的汉家天下。”

子端站起来,抬手拍拍霍震霄的小脑袋瓜,“真是大胆的小东西,怎么什么都敢说?”

“震霄才四岁,正是童言无忌的时候,便是今日这番话传到皇大父耳中,他恐怕也不会介意,不是么?”

确实,他个四岁的娃娃,又是子晟的孩子,自是能有恃无恐的。文子端又想了想这孩子的话,突然觉得自己走这趟,还存了激萧平旌的心,是有点幼稚,很是没有意思。可是,瞧萧平旌在子晟身边那副憨呼呼的模样,怎么都有些不爽。子晟这般美材,七窍玲珑都不足以形容的心思,怎么就偏偏认定了这么个人。

虽然子端也知道宁关之事,可眼见萧平旌除了扬着个灿烂笑脸对着霍不疑卖痴,那日在父皇面前都被子晟护在身后,怎么都觉得名不副实。甚至开始怀疑,宁关大捷是不是压根出自子晟的手笔,而不是这位年轻的长林王?

可若如此,就更看不懂,子晟到底瞧上他什么了?

但别说自己并不会问子晟这个问题,便是问了,他估计也不会同自己说什么。大约喜欢一个人,确实如人饮水,没有那么多计较与条件吧。虽然这一点,自己并做不到。哪怕是对子晟的偏爱上,他也习惯加上了诸多条件,这点秉性他抛弃不了,也不准备改变。

“行啦,单目已交给梁邱飞,你们慢慢核对吧。”

霍震霄刚想做做样子来恭送这位今天很是无聊的太子,就听到大门口传来喧闹的人声,小孩子皱起眉头,然后发现已经准备离开的太子殿下也皱起了眉头。

“都特地差人嘱咐过不要来搅扰子晟,怎么还是要来。”

“太子知道门口是谁?”

“他们的事我不想掺和,也不该去掺和,我先离开,你等我离开后再决定要不要出去处理。若不行,还是请你阿父去轰人吧。”

他讲了等于没讲,可文子端心中已不将霍震霄当作无知幼童,自然也不会想着要替他解决什么。话刚说完,就带着两个随身的侍卫旋身快步离去,转眼就绕过影壁瞧不见了。大约是他出门时,喧闹声突然安静了片刻,但也不过那片刻,很快,霍震霄又听见门口明显的吵嚷了。

奇怪,阿起叔叔都没能轰走的人?确实有些令他好奇了。

霍震霄迈着小短腿慢悠悠的走向门口,梁邱起站在大门口,自然最早发现他从府内出来,而霍府台阶下那对四处求助无门的夫妇却是瞧不见人的。

“少主公……惊扰了少主公,梁邱起办事不力!”

抬起肉乎乎的小手阻止他自责,霍震霄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个男人着急的喊起来。

“霍将军!霍将军!程始恳求霍将军一见!”

眨了下眼睛,霍震霄笑出白糯的小虎牙,轻声对阿起道,“听见少主公便以为是阿母,有趣,放他们上来。”

“少主公,不是什么大事,我请他夫妇二人离去便是。”

“吵闹那么久,太子都不愿插手的事,我倒想听听。”

梁邱起深知自家少主公虽然年幼,主意却大的很,心思也灵巧,若他坚持,除非主公与萧老王爷,别人是拦不住他的。便是他阿父,也从来都是顺着他。

只是梁邱起对今日之事多少没什么好感,所以回头看向程始夫妇,脸色越发冷漠,“我家少主公请两位上来说话。”

程始与萧元漪对视一眼,稍稍露出些喜色,不管能不能说动霍不疑,但至少能见上面也算是个突破了。便是今日说不通,那便明日再来,兴许能在半个月后的定亲宴前扭转乾坤呢?他们进不了宫,陛下、越皇后与淮安王太后都见不到,几次三番前往东宫求见,储君亦是诸多回避。实再是穷途末路之际,听闻霍不疑竟回了都城,这才厚着脸皮上门求见。

拉着妻子的手,程始急忙登上阶梯走到霍府大门口,生怕慢一步霍不疑改变主意又不见他们了。可哪知道刚准备拱手行礼,却发现门里站着的哪里有霍不疑,而是个垂髫之年的男孩儿,正用审视的目光看向他们夫妇。

“梁邱将军……这,霍将军……”

梁邱起却未接他的话,而是微微弯腰,对着门内背手而立的霍震霄道,“少主公,这是曲陵侯程始夫妇,为永安宫令程氏女与东海王定亲之事前来求见主公。”

小孩子奶呼呼的清脆童音响起,带着些天真懵懂的不解,“可是,他们家的女娘与东海王的亲事,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见他这般模样,梁邱起怔愣了瞬间,但即刻便反应了过来,做出耐心解答的姿态道,“曲陵侯夫妇并不想自己的女儿嫁给东海王,所以,希望主公能帮忙劝劝东海王,甚至……是劝说陛下,来取消这桩婚事。”

“哦。”霍不疑点了下头,随后脸上还是挂着迷惑的表情,“可是,若要有人劝说,太子不是更好的人选么?方才他刚从大门出去,你们为何不拦着他求助呢?”

因为他这话是直接对着程始夫妇,是以梁邱起便没有再代替回答,而是一同看向了两人。可惜程始对这突然出现的奶娃娃仍是反应不及,被萧元漪拧了两下胳膊都没能回过神。于是这位萧氏夫人只得叹了口气,自己开了口。

“这位小公子明察,东海王他毕竟先前的身份……太子不方便插手此事,恐遭非议。”

“阿起叔叔,这位夫人的意思是不是,这件事其实很麻烦,因为东海王的身份,并不好多过问的?太子与他是亲兄弟都不好管?”

“是,便是此意。”

“那我们就更不该管啦,太子与陛下是父子,与东海王是兄弟,他都不好插手。难道换了我们就可以吗?”

“自然也不好。”梁邱起瞥了眼程始夫妇,“所以,属下才希望少主公别多问的,您还是先回府中去吧,我会请曲陵侯夫妇离开的。”

程始夫妇看着梁邱起的态度,吃不准这孩子的身份。因文帝的关系,都城内虽然大多知道霍不疑已回来,却并不知晓他还带了萧氏父子一同来,更别说关于霍震霄的事了。以程始与萧元漪这般并不接近朝政中枢的武将之家,虽当年也同旁人一般知晓霍不疑隐藏坤泽身份曝露,前往南梁和亲之事。但霍不疑凶命在外,自矜高傲,便是知道了他是坤泽,又有几个人敢想他真的会为哪位乾阳生下孩子。

但无论如何,梁邱起既然喊这个孩子少主公,那对程始夫妇而言,这个孩子与霍不疑定是关系匪浅,此刻已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小公子留步。”萧元漪喊住转身欲走的霍震霄,“可否请小公子将我们的请求,传达给霍将军?若他真说不见,我们便不再纠缠了。”

霍震霄重新面对门外两人,眉头轻蹙,迟疑道,“你们夫妇二人,如何这般不懂道理?以霍府这样的门第,是什么人都能直接上门,让人通传,便能求见家主的么?”

“什么?”程始一愣,想到自己从前来霍府,好像也就直接来了,哪里出问题?可他不明白,萧元漪却懂了。规矩确实有,只是从前因为结着亲,霍不疑并未与他们有这般要求。她的夫婿虽为曲陵侯,可放在这都城内,又有几家高门氏族真的看得上他们?可便是那些氏族,从前来往霍府,也不是能直接上门求见的。除了王子、公主和文氏宗亲还能仗着陛下与两位皇后的脸面这么做,其余人自然还是要讲规矩的。

“小公子见谅。”萧元漪行了个礼,面色肃然道,“情急之下,我与夫婿失了礼数,还望通融一次。”

“凭什么?”霍震霄扬起下巴,做出不讲道理的顽童模样,“要求见,自然就得按规矩来,曲陵侯夫妇回去写了拜帖,请家中管事先来投帖,按先来后到跟其他拜帖放在一处。待一一瞧过之后,若家主愿意见,会着人去府上喊你们的。”

“到那时便来不及了!定亲宴就在半月之后!”程始着急的嚷嚷起来。

霍震霄面色沉下去,配上他面团似的小脸,有些古怪的可爱,“哼,那与我何干?”

见他小小年纪却这般不近人情,又做出副瞧不起人的姿态,程始又急又气,口中没了分寸,“你这娃娃,小小年纪如何这般跋扈!”

“好哇,曲陵侯既然说我跋扈,那我便跋扈吧。两位就回去写拜帖吧,可你讲话不中听,我很不喜欢。所以,这份拜帖便是投来门下,我也会让人扔了!”

“你这小儿,好不讲道理!”

“夫君,莫要冲动。”萧元漪扯住程始袖子,对他摇了摇头,刚想再与霍震霄商量几句,却见府中慢悠悠走出一名老者,其人岳峙渊渟,目光平和。

“老远便听你说自己跋扈,震霄,发生何事啊?我家震霄向来乖巧懂事,如何会跋扈呢?”

“大父……”瞥见萧庭生后头跟上来的阿飞,立刻晓得是他去请来的。霍震霄此刻见了祖父,立刻扯住他袖摆,垂下眼角,将平日里萧平旌委屈可怜的模样学了个十足,“曲陵侯夫妇不讲规矩,不肯投拜帖,却直接跑上门来胡搅蛮缠,非要求见阿母。我劝他们回去写拜帖耐心等待,他们却不肯,还说我跋扈!”

自家孙儿的脾性萧庭生自然最是清楚,他肯定不会真的被人欺负委屈,可萧庭生也知道,这孩子并非不明是非的顽童。相反,他聪慧通透,最是沉稳细心。不过有一点却与子晟很像,若是遇到瞧不上的人,倒是真的会令人觉得他目下无尘,过于高傲。

这两人虽并不重要,但萧庭生也不愿幼小的孙儿担上莫须有的跋扈之名。

“阿起,阿飞,此事不用告知子晟。”萧庭生沉声道,“曲陵侯与夫人,便与老夫去偏厅一叙吧。”

程始夫妇对视一眼,若见不到霍不疑,对他们所求根本毫无帮助。

可方才那孩子与这老者的对话,他们也听得分明,谁能想得到,这孩子竟真是霍不疑的亲生子。

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去了。

至少能进入霍府,也许,仍有转机呢?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五十六

五十六  Wendy:需要那么惊喜么?

挥开太子,只让越皇后扶着自己,文帝单手插着腰,瞪着眼几次要开口,又几次憋回去。越姮被他拖着在霍不疑他们一家三口面前来回转了好几圈,才终于忍不住摁着文帝肩膀抗议。

“陛下,好了,别走了,臣妾累了。”

因为愤怒,文帝气喘如牛,他恨恨的看向站在一旁又开始装立柱的儿子,“老三,你是不是早知道!”

“不知道!”太子斩钉截铁毫无半分迟疑,“儿臣完全不知!是今早在城门口接到子晟,才知晓此事。儿臣如今还惊魂未定呢!”

“崔祐呢!”文帝喝道,“他人呢?朕让他去金陵顾着子晟他就是这么顾的?还敢瞒着朕……还敢瞒着朕这么许多年!”

太子连忙拱手道,“崔侯与...

五十六  Wendy:需要那么惊喜么?

挥开太子,只让越皇后扶着自己,文帝单手插着腰,瞪着眼几次要开口,又几次憋回去。越姮被他拖着在霍不疑他们一家三口面前来回转了好几圈,才终于忍不住摁着文帝肩膀抗议。

“陛下,好了,别走了,臣妾累了。”

因为愤怒,文帝气喘如牛,他恨恨的看向站在一旁又开始装立柱的儿子,“老三,你是不是早知道!”

“不知道!”太子斩钉截铁毫无半分迟疑,“儿臣完全不知!是今早在城门口接到子晟,才知晓此事。儿臣如今还惊魂未定呢!”

“崔祐呢!”文帝喝道,“他人呢?朕让他去金陵顾着子晟他就是这么顾的?还敢瞒着朕……还敢瞒着朕这么许多年!”

太子连忙拱手道,“崔侯与梁邱起陪同长林老王爷先回霍府安置了,他说……三日后子晟的洗尘宴前,他定会入宫向陛下请罪。”

“嚯,他可真厉害,还敢躲着朕呢?回来先不来见朕,还三日之内,他究竟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啊!”

“陛下,是我让崔叔父先陪父亲回府的,若要怪罪,还是由子晟承担吧。”

“你这竖子啊,可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啊,朕要怪谁你都往身上揽是吧?你是真以为朕不会罚你么?霍子晟,你可别忘了,梁幼帝禅位之事,追究与否可只在朕一念之间。你这骠骑大将军是当了没满半年又不想要了?”

文帝恨不得上脚去踹,可一看他身边挨着不过三、四岁大的娃娃,又只能忍着。怎么也不能当着孩子的面打父母,朕就是太善良了!

“微臣的权势与财帛都是陛下赐予的,既然一切仰赖陛下,那陛下要拿走便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你就不能服软一次么?”文帝气到又想打转,但被越皇后扯着,只能在原地跺脚,“你,和离!朕没准过你真的成亲,给我立刻和离!”

虽然知道文帝对子晟也有养育之恩,如今讲的也算是家事,该让他们“父子”自己解决,可平旌还是不想回了大汉,就什么都让霍不疑一个人承担。他俩之间的感情是两人的,怎么好都让子晟一个人出头呢?

于是萧平旌率先驳道,“文帝陛下,臣是不会和离的!绝不会的!”

“问你了么?”文帝差点没被他气死,“有你什么事儿?闭嘴!信不信朕斩了你?”

“斩了我也不和离!”

“呦,怎么?宁死不屈啊?”

“平旌可以死,但不能跟子晟和离!”

霍不疑连忙握住萧平旌的手,柔声道,“莫要乱讲,没我允许,你敢死?”

“不敢不敢。”平旌即刻讨好的笑出小虎牙,委屈巴巴的看着霍不疑,“我就是一着急,乱讲了,哥哥不要生气嘛。”

文帝瞧着只觉得额头突突跳的他快昏过去了,低声的同越皇后抱怨,“阿姮你瞧瞧,你瞧瞧,像个什么样子!他还喊子晟哥哥呢!”

越姮轻轻拍着文帝安抚,也压低声音劝道,“陛下,这萧二公子本就比子晟小了两岁,他们私底下喊声哥哥也没什么。”

“这是私底下么?”文帝咬牙切齿道,“这是在朕面前啊!他这……什么样子么!不行,我们子晟不能找这么没出息的郎婿!”

“陛下,当年梁渝对垒,萧平旌利用天时取得宁关大捷,您听说之后,不是还夸过他有大将之才……如何现在就说没出息了?”越姮故意稍稍大声些,叫霍不疑和萧平旌也听个分明。

文帝扯扯她,使眼色叫她轻声讲,而后瞪了眼萧平旌,“朕那时候又不知道他敢欺负我们子晟!”

“陛下,平旌并未欺辱于我,一切都出于我自愿。”

“你自愿什么!你懂个什么!说打仗你就知道,这种事你知道什么你!装乾阳你都装了六年,坤泽乾阳之间的事你能知道多少啊?还不是他们家怎么说,他怎么骗你都能信了!子晟啊,你别替他讲好话,他就是欺负你不懂,把你骗到手,让你生个儿子就没办法了!但朕告诉你,不是这样,儿子生了既然姓霍就算我们的。至于郎婿,朕给你找更好的!”

文帝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说的眉飞色舞的,兴高采烈的不行,仿佛下一刻就要拖着霍不疑去办什么选婿大会似的。

萧平旌可听不得这个,立刻搂紧了霍不疑的胳膊,“哥哥,平旌没有骗你的。”

“我知道,你别往心里去,陛下他就是不了解你,才这样说。他若了解你,便知道,这世上再找不着比我们平旌更好的乾阳了。”霍不疑这话摆明是对文帝讲的,他也不掩饰,嘴里哄着萧平旌,眼神却直视着文帝,半分不让。

“你这竖子,好赖不分!”文帝气的欲拂袖而去,结果还是忍住了,只拿手指着霍不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当年答应的好好的,朕跟你说了多少遍假的假的,你都说知道。现在,你知道个什么了?”

“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是假的,可长林王府温暖和睦,令子晟心生向往。平旌纯稚可爱,对感情亦是忠贞不渝,对微臣始终细心温柔,确实是再好不过的郎婿了。陛下,又何必这样不满呢?您若日后多花些时间同平旌相处,知道他为人,定是会很喜欢他的。”

“朕绝不会。”文帝一挥手,嘴硬的厉害。

越姮有些担忧的眼神落在霍震霄的小身躯上,恰好霍震霄抬头与她眼神对上,不由对她笑了一下,然后眨了下眼睛,就“哎呦”一声倒在了霍不疑身上。

“阿母,对不起,震霄御前失仪了……可是真的好痛哦,震霄腿抽筋了,唔……疼!”

越姮是将他表现看的最分明的那个,立刻知道这孩子在做戏,越发觉得他机灵,心中生喜。而霍不疑最清楚自家儿子的脾气和体力,自也知道霍震霄是在解围。毕竟陛下与自己都不愿退一步,这般下去,不管过了多久,仍旧是僵持。而他年纪小,却可以利用体力不足或身体不适这样的理由来破此局。

但越姮与霍不疑心中清楚,文帝和萧平旌却都被唬的一怔怔的。萧平旌也顾不得在文帝跟前了,连忙起身来到儿子身旁,大掌温柔的抚上儿子的小腿肚,仔细的轻柔按摩起来。

“子晟,我就说今日还要入宫面见文帝陛下,早上的马步该让震霄省一回的。”

“锻炼要持久,怎能因为要入宫面圣就省去呢?”

文帝原本还只是偷偷观望,听见这话,立刻急了,“霍子晟你个竖子啊!你怎么当人阿母的!那么小的孩子还让他天天蹲马步呢?”

“陛下连他阿父都不准备认,还管他做什么?”

“他阿父姓萧,他姓霍!他姓霍朕就要管!霍子晟,你就是胡闹,他才多大,蹲什么马步!你也不怕累垮了孩子!”

“不会,震霄三岁半开始就日日蹲马步、习字,并开始通读四书了,他习惯了。”

“习惯就是对么?你就是太年轻,不知道怎么带孩子,这样,过几天商量一下,震霄以后送进宫来,我与皇后教导。”

“不劳陛下,震霄我自己教的很好。”

萧平旌替儿子揉着腿,也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转到这里了,怎么文帝陛下突然就开始跟他们抢儿子了。

“阿父,我好啦。”霍震霄抽回腿,重新又要跪下,却被文帝拦住了。

“好了好了,你别跪了,站起来吧。”文帝说着又去喊曹成,“曹成,给小公子拿个软垫来让他坐着。”

“可阿父阿母……”

“都起来!都起来好了吧?”

“震霄谢谢皇大父。”

唉,虽然生的太像萧平旌看的不太顺眼,可真是个好孩子。又聪明,又懂事,被子晟这么严厉教导还能那么贴心。宗亲和各大氏族家的孩子们,就没见过这般聪明稳重的。更别说老五生的那几个娃,看见就烦,长得一般,还闹腾,也不怎么聪明。家里几个孙儿、孙女,如今也就老三家的白龙确实机灵,刚满周岁,喊起人来就清清楚楚的,而且还会认人,生的也秀气。

萧平旌率先站起来,然后在文帝的瞪视下,伸手去扶霍不疑,却见霍不疑起身时晃了晃,竟是闭了眼,面色苍白的倒在了他怀中。

“子晟!”

众人一同惊叫出声,霍不疑缓缓睁开眼睛,握着萧平旌胳膊,轻声道,“无碍,只是跪的……呕……”

话还未讲完,霍不疑便突然干呕起来,面色越发难看。

“这……这是怎么了?子晟啊,是朕不好,这才回来,舟车劳顿的,让你跪这么久做什么……可你如今怎么身体这般差了……”说着又瞪向萧平旌,“定是你这竖子没照顾好子晟!”

平旌这时候哪儿还有精力管他怎么说自己,心疼的搂着怀里的人,焦急的给他顺着背,急的都快哭了。

霍不疑伸着手想要讲话,却一开口又是连连干呕止不住,只得暂时调整着呼吸,先不着急同他们解释。

倒是越皇后不如这殿内剩下的三个乾阳不开窍,想到了某个可能性,于是伸手就拍了拍自家儿子肩膀。

“子端,去请孙医官来,快去。”看着太子点头就赶紧跑出了殿门,越姮掏出绢帕轻轻擦拭着霍不疑汗湿的额头,见他稍稍平复些,便笑着问道,“子晟看来,都还瞒着郎婿没讲呢?”

她笑容欣悦,令萧平旌的紧张也少了些,连忙也追问道,“阿狰,你瞒着我什么了?”

霍不疑抚着心口轻轻喘着气,因为干呕而生理性沁出的眼泪细碎的染湿了眼睫,眼眶眼尾也蕴着桃瓣似的绯红,“我也不是故意瞒你,只是先前还不太确定,近日虽然觉得可以确认,可……想着还是等回了都城,请医官诊过再同你讲。”

“阿狰,到底什么事啊,你可别吓我啊!”

“不吓你。”霍不疑摸摸平旌的脸颊,还有些失色的唇轻轻弯起,“两个月前还在路上时,我曾做了个梦。”

萧平旌急得要死,却听他说什么做梦,整个人都傻了,“哥哥,这时候还讲什么梦不梦的……”

“乖乖听我讲。”

“好好好。”

文帝也想插嘴,被越皇后紧紧扯住,用力对他摇了摇头。

“我梦见自己坐在廊下赏花,灿灿金阳却突然如坠落般向我压近了,可我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温暖。后来灿阳化作只丹色火凤,直直朝我飞来,最后一头扎进了我肚子里去。我低头去看,竟发现自己能看透身体,观见腹中一团火焰,调皮的左摇右晃,似是与我玩耍。我只觉身体暖洋洋,心中也有无限喜悦……后来,你也知道,我笑醒了。”

“是那日啊……”萧平旌点点头,确实两个多月前有那么一日清晨,霍不疑竟在自己怀中笑醒了。自己追问他做了什么美梦,他也不讲,后来找了个借口就把自己搪塞过去了。

可是,这梦有什么可瞒?而且又与他身体不适有什么关系呢?

萧平旌当局者迷,倒是一旁被越皇后拦着的文帝察觉到了霍不疑话中深意,他看向身旁的越姮,眼神中带着试探和疑问。

越姮点头向他确认猜测,然后笑道,“好一个报喜之梦,看来,这胎还个金贵的小凤凰呢。”

她此话一出,萧平旌才猛然醒悟,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僵住了,生怕自己此刻动作不够仔细,会把怀里人碰碎了似的。

“阿狰……阿狰……你……你……我们……”

“傻乎乎的。”霍不疑眼神越发温柔,“嗯,我们大概又有孩子了。”

萧平旌也不知是不是高兴过头了,一时都不知道同霍不疑该说些什么,反而低下头去看仰着头瞧他们的霍震霄,“小虎,你听见了么,你要有妹妹啦!”

久违的小名让霍震霄微微蹙了下眉头,不过考虑到自家阿父此刻大约脑袋里一团浆糊,并不准备同他计较,只是沉稳的纠正道,“也不一定就是妹妹的。”

不过他看着沉稳,霍不疑却发现儿子捏紧了小拳头,嘴角明显也快抑不住的往上扬了。

“你这孩子,想笑便笑了,憋什么?”

“不稳重。”霍震霄这么说完,才弯起嘴角,小心翼翼的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很轻很轻的摸了下霍不疑的肚子,“妹妹。”

这小家伙,才似模似样的提醒自家阿父不一定是妹妹,结果自己还不是想要个妹妹。

算了,反正孩子在肚子里才两个多月大,是男是女现在谁也不知道,他们喜欢认为是女孩儿便是女孩儿吧。反正等月份大了,总能知道的。

萧平旌搂着人,此时总算平静些,这才想起来最关键的地方,“文帝陛下,可能寻个地方,让子晟躺下么?”

“不用……”霍不疑刚出声,就被文帝和萧平旌一起打断了。

“要的!”

“当然要!”

文帝瞥了眼紧张兮兮的萧平旌,总算觉得这小混蛋看着顺眼了那么一点点,嗯,就那么一点点。

“后殿有坐榻。”文帝说完,又看向一旁曹常侍,“曹成,去,多抱两床被子过来。”

“天不冷。”霍不疑又反驳道。

文帝瞪他一眼,“那是让你垫着用来缓冲的,真是的,你俩怎么半点经验都没的样子。到底怎么把震霄生出来带到这么大的?唉,真是苦了震霄了。”

“震霄不辛苦,阿母和阿父将震霄照顾的很好。”

如何这般乖巧懂事,文帝心中对这孩子的隔阂又少了些,暗道不愧是霍氏血脉,多聪慧沉稳啊。

“好孩子,好孩子啊。”就是长得半点不像子晟,令人遗憾。

“陛下,后殿那里准备好了。”

曹成话刚说完,也不等文帝再发话,萧平旌抱起霍不疑就往后殿跑,曹成紧赶慢赶的都怕来不及为他引路。霍震霄迈着小短腿,也快步的跟在萧平旌身后。

挽着越皇后胳膊,文帝挑眉道,“这竖子,有了身子,罚都罚不得他了!”

“陛下若是笑容收敛些,这话倒还有些可信。”越姮向来大事上给文帝面子,私下小事从来半分不让,此刻调侃起文帝来,自然是毫不嘴软。

“朕是为了霍兄开心罢了。”

“是,陛下怎么说便怎么算吧。”

“你这是不信朕啊?”

“没有,臣妾怎么敢呢?”

文帝瞧她眉眼弯弯的看着自己,心头熨帖不少,温声道,“朕倒无所谓子晟这胎是男是女,关键是,像子晟才好。”

越姮没有忍住,笑出了声,她就知道,霍震霄生的与萧平旌一个样,这人介意着呢。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五十五

五十五  Wendy:哎呀!给朕来一吨降压药!

“东海王?子昆兄长?”霍不疑惊讶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他边在肉汤里浸软了饼子给萧平旌,边挑眉看向万松柏,“怎么竟不是胶东袁氏那位善见公子?”

“霍侯这两年的心思是真的完全放在谋划大梁上了,想来崔祐也没拿朝里那些琐事来烦你。”万松柏瞧他光顾郎婿,倒让四岁的儿子自给自足,不禁有些诧异,但直觉让他没说什么,“胶东袁家如今可不同啦,太子侧室那位袁氏女,去年诞下位公子,如今已是袁良娣了。而且啊,这孩子被医官诊出的前一日,陛下做了个梦,梦中见一神俊白龙盘柱而下在他跟前,口吐人言突然喊他大父。后来陛下就惊醒了,第二天,袁氏女就被查...


五十五  Wendy:哎呀!给朕来一吨降压药!

“东海王?子昆兄长?”霍不疑惊讶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他边在肉汤里浸软了饼子给萧平旌,边挑眉看向万松柏,“怎么竟不是胶东袁氏那位善见公子?”

“霍侯这两年的心思是真的完全放在谋划大梁上了,想来崔祐也没拿朝里那些琐事来烦你。”万松柏瞧他光顾郎婿,倒让四岁的儿子自给自足,不禁有些诧异,但直觉让他没说什么,“胶东袁家如今可不同啦,太子侧室那位袁氏女,去年诞下位公子,如今已是袁良娣了。而且啊,这孩子被医官诊出的前一日,陛下做了个梦,梦中见一神俊白龙盘柱而下在他跟前,口吐人言突然喊他大父。后来陛下就惊醒了,第二天,袁氏女就被查出有了身孕。后来,这位诞下的小王子就被起名白龙,满月时陛下还抱着他大笑道,这孩子与他极相和,待他满三岁就要封太孙呢。到时候,袁良娣怕就是袁储妃了。这胶东袁家自然跟着水涨船高,他袁善见是未来的袁家主,还如何能娶我那世侄女呢?”

听罢,霍不疑点了点头,只道,“储君有子这样的大事,万将军怎么能说是琐事?”

“哪儿是我说的,崔祐既然没告诉你,要觉得是琐事,那也是他的事。”万松柏立刻撇干净自己,“反正,如今我是同你讲过了,霍侯若要事先备礼,可别忘了是我提醒的,不是他崔祐。”

“是,我记得了,多谢万将军。”

万松柏哈哈大笑,也不理崔祐在旁边送他白眼,拍着腿道,“我虽然是个老粗,可也觉得我世侄女这桩婚事,不太靠谱。怪不得她阿父阿母急得要死,可他们说的她也不听啊,她多有主意的人,你是最清楚的。”

霍不疑给萧平旌喂汤水的动作顿了顿,感觉到那颗脑袋重重的压在自己肩膀上,唇边勾起笑意,故意没先理已经开始蓄劲儿的小郎婿,对万松柏道,“确实不大合适,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合适。东海王那个人性子柔软,没有什么主意,若不讲他皇子和前储君的身份,其实他比当年的楼三公子更加好拿捏。而且,往后等陛下定了他的封邑,天高海阔的也没人会管他。他本人是喜好看书做学问的,像他外祖。到时候,封邑之内,还不是那小女娘想怎么治理就怎么治理,多的是她发挥那些奇思妙想的地方。这样看来,确实也比袁善见合适的多。他袁善见本来就是要立志做三公的,如今袁氏又很快要做储妃的母家,这背后利益交错,也容不得他娶乡野泥腿子出身的程氏之女。便是娶了,也定做不成正室。万将军你讲,那程少商岂是能委屈自己做侧室,同后宅中诸多氏族女子们分享一个郎婿的?”

“那她自然不愿,别说她自己,她阿父阿母也定舍不得她受这样的委屈啊。”万松柏摇了摇头,“可惜霍侯你……”

话还没说完,万松柏就发现背脊发凉,抬眼一看,霍不疑肩头那颗脑袋的主人,正恶狠狠瞪着自己,跟护食的猛犬似的吓人。

“不准聊那程四娘子了!”萧平旌打断他们,“我不开心了。”

“你怎么连个坤泽的醋都吃?”霍不疑低下头看他,捏了捏他脸颊,忍不住发笑。

萧平旌鼓着腮帮子生气极了,“是坤泽,可却是个同你定过亲的坤泽!我怎么就不能吃醋啦?我们子晟哥哥这么好,便是知道同为坤泽又如何?那群坤泽肯定都想嫁给你呢!讨厌!”

“胡说八道。”

“我不管,别说坤泽了,只要能喘气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里跑的,反正靠近你我都要吃醋的!”萧平旌蹭了两下爱人肩头,毫不避讳对面万松柏和崔祐的嘟囔着,“不对,不止会喘气的,便是树上落下片树叶在你肩头,与你贴近亲昵一阵,我都是要吃醋的!”

万松柏面色尴尬的看向崔祐,小声问,“这萧二公子什么路数啊?”

崔祐喝了口热汤,淡然道,“习惯就好。”

而霍不疑却不理他俩怎么想,笑容温柔的捧起了郎婿的脸,亲了亲萧平旌的脸颊,“我家平旌,如何这般可爱啊?”

“平旌吃醋啦!”萧平旌反手扣住霍不疑的腰,随后将人一把抱起,“生气,好生气,哥哥要好好安慰我才行!”

说着,直接就把笑弯了腰的人抱走了,惊的万松柏整张饼都掉在了地上,怔怔道,“才说了几句闲话,我正经事还没说……还想问霍侯,那三万汉军真确定全数留在建康给梁王么?这……这可怎么好?”

崔祐冷静非常,“就目前这个走走停停,游山玩水似的速度,回都城还有日子呢,你回头找到机会慢慢问吧。”

霍震霄安安静静的吃完了饭,严谨的抹干净小嘴巴,抬头看向嘴巴张的都能塞下鸡蛋的万松柏,“或许也不用再问,我来回答万将军你就好啦。”

“你?”万松柏回过神,看着面前严肃的小肉脸,眨了眨眼睛。

“就是我。”霍震霄给自己盛了茶汤,还没等抿一口,就被崔祐夺走了。

“你阿父阿母不在就胡闹,你才几岁?不准喝茶!”

“不喝就不喝。”霍震霄接过阿飞重新给他盛的酪浆饮了口,“万将军,你这次带三万汉军前来,为何文帝陛下让你点了四名副将?”

“路途遥远,事情重大,所以要更谨慎?”

“唉,四名副将,便是让你留下那两名本来就快升迁的,让他们统领这三万汉军啊。也就是说,从你出发前,文帝陛下已经做好准备,要把这三万汉军留在建康,给我大伯父啦。大梁虽颓势难挽,但到底一国之大,四境之地分为四州,若无这三万汉军被重编融入四境军中,文帝陛下如何能确保四境边军的动向尽在掌握啊?”

“呦,你这小不点,知道的倒是多!”

“那自然了,我可是阿父阿母的儿子,这点小事都看不明白,岂不是辱没了霍氏与长林之名么?”霍震霄说完站起身,“好啦,我回大父那里去了!”

这几日路途逐渐颠簸,萧庭生马车坐的反而有些晕,总是没什么胃口,早早用了些热汤便睡了。心中已开始计较着准备弃车而改骑马,正跟霍震霄一道,背着萧平旌和霍不疑,开始物色马匹呢。霍震霄想到大父要带着他骑马赶路,心情大好,向来沉稳的脚步都雀跃了几分,多了孩子该有的蹦跳之意。

万松柏看着他背影,觉得文帝应该是会很喜欢这孩子的,当然了,除了那张过于酷似他阿父的脸。对陛下来说,若这孩子生的多像些霍子晟,大概会令人欣慰的多吧。

原本回都城,行军速度大约两个来月,正常速度大约三个来月。结果,霍不疑纵着萧平旌,一路见到好山好水就停,遇到有趣的城镇便多留几日。等他们回到洛都时,竟已过了五个多月,将近半年时光。

虽有崔祐和万松柏接连着发信,也把望眼欲穿的文帝急的眼都绿,脸都黑了。

越皇后这日里捂着额头,一把攥住文帝肩膀,叹息道,“陛下,你再来回走下去,臣妾就快被你转的要吐了。”

“这老三不是去城门口接子晟了么?怎么接了半天都没回来?”

“这萧庭生父子初来洛都,子端许是尽地主之谊,带他们稍稍了解都城布局吧?”

“以后多的是时间,慢慢再看不行么?朕都五年没见子晟了!拖什么拖!实在不行,他们父子俩要看,让崔祐和万松柏陪着看就是了,子端这臭小子就该把子晟先带回来啊!”

看着眼睛都要瞪出来的文帝,越皇后头疼的对门口面色也跟着焦急起来的曹成道,“找人去探探,看看子晟现在到哪儿了?若还没进宫,就催一催。”

“别催!”着急的是文帝,听到要催又拦着的还是他,“子晟好不容易回来,还是顺着他喜欢的好,就别催了。”

“不催可以,那陛下能别转了么?臣妾头晕。”

“唉,好,不转了。”

曹成机灵的趁机出去了,刚想找小黄门去探,就瞧见太子领着人往乐成殿来了。

“来了!来了!霍将军回来了!”曹成其实压根没看清楚,就只瞧见了霍不疑就往殿内跑。

“来了!”文帝立刻也不转悠了,拉着越皇后连连发问,“阿姮,快看看,朕看上去如何?”

“从一早开始您都念叨多少回了?好,陛下看上去好极了!”

文帝抬手捋了下胡须,神采奕奕的一手撑腰,一手扬起点向曹成,“去,把那竖子给朕喊进来!”

“喏!”

曹成也跟着喜气洋洋的出去了,片刻之后,却是脸色尴尬的只领了太子一人进来。

文帝看着端肃着给自己跪拜行礼的儿子,越发着急,直接伸手打断,“好了,别拜了!老三,你怎么自己进来了?子晟呢?他人呢?”

太子站起身,面色沉静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父皇,子晟就在殿外。”

“那怎么不进来?”

“我与子晟都觉得,该让我先进来对父皇讲几句话。”

“不是,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文帝瞪着眼睛,回头又去看越皇后,发现皇后也是一脸莫名的对自己摇了摇头,“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这样朕很紧张!他怎么了?难道受伤了?那些梁人不要命了敢伤了他?萧庭生干嘛吃的?朕许他长子梁王!他连子晟的安危都顾不好么?”
见他越来越大声,太子连忙劝道,“父皇,子晟没事,没受伤,也没生病。他一切都好,您别激动。”

“那这是要干什么啊?”

“父皇,子晟希望我告诉您,一会儿无论您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希望您能冷静对待,千万不要动怒。”

“哦,他是怕我骂他自作主张,萧元启已经失败,他还故意利用朕那道诏命,把小皇帝赶下台的事儿吧?对,朕起初是生气,可朕也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朕懂得,子晟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虽然是急了些,让朕背了点不太好的名声……但,没关系,朕已经看开了。朕既然是天子,那一时被误解也不要紧,只要天下安稳,百姓安宁,胡虏尽驱,便是好结果!放心吧,朕已经不生气了,你出去喊他进来,让他不用担忧!”

“子晟担忧的,倒也不是这件事。”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算了,父皇,我这就喊子晟进来,让他自己同您说,您自己瞧吧。”

“阿姮,他这样朕害怕!”

拍了拍文帝握住自己胳膊的手,越姮无奈道,“没事的陛下,有臣妾在呢。再说了,也许不是什么大事,您平心静气就好。”

“不对,很不对,那竖子……他私查孤城旧案,私自处决凌益都瞒得滴水不漏,破罐子破摔的一点儿不担心朕是否承受的住。今天却转了脾性,还提前让子端进来稳住朕……不行不行……曹成!去,扶朕和皇后回去坐着等他!”

“陛下坐就是了,臣妾就不用了。”

“一起坐,阿姮,离朕近点,朕已经听到他脚步声了,心里开始越来越慌了。”

越姮有些哭笑不得,与曹成一道扶文帝坐下,自己挨在了他身旁。而后,轻轻皱了下眉头,她倒是也听见脚步声了,还不止一道呢。陛下兴许是太紧张又兴奋,所以没察觉,这脚步声,听来还是两大一小,其中似有个小娃娃。

不着痕迹的看了眼面色紧张,抓紧了自己胳膊的文帝,聪慧如越皇后结合太子的话和自己听到的脚步声,突然觉得……兴许该让曹成先去把孙医官喊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着霍不疑牵着一大一小入殿时,越姮立刻转头盯着文帝,果然见他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而大殿内,霍不疑像是故意看不见文帝的僵硬,礼仪周到的拜了下去。

“臣,霍不疑,拜见陛下。”

他身侧,那年轻的乾阳也跟着叩拜,“臣,长林萧平旌,拜见文帝陛下。”

而霍不疑另一侧,小小的孩子也端正的叩拜着,然后跟着两个大人一道直起身来。越姮此刻才看的分明,这孩子与萧平旌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便是不用多言,也能知道这两人,必是父子。

“震霄。”越姮只见霍不疑转头垂眸看向那孩子,轻声的提醒道,“进宫前同你讲过什么还记得么?”

小孩子认真的点了点头,又重新认认真真的对自己和文帝叩拜下来,还带着奶气的童音却十分响亮的回荡在了殿内。

“孙儿霍震霄,见过皇大父,皇大母。”

他生的可爱,又那么小小一个,却能礼仪如此周到,吐字这般清晰,小脸严肃沉静,瞧的越姮喜欢的不得了。可她心中明镜似的,忍住了未表露出半点欣喜,手伸向文帝后背托住了他的脊梁骨。

压低了声音在这位天下之主的耳边提醒道,“陛下,吸气,快,呼吸。”

再不提醒,她真怕文帝就这么活生生把自己憋晕了。

文帝在自家皇后的提示下,深深的吸了口气,缓缓吐出,脸上肌肉却还凝滞的动不了。嘴角抽了抽,半点笑容都挤不出,看上去模样实再不大好看。

太子此刻已默默的低着头,试图让自己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看样子,恨不得变成根柱子。

转头看向越姮,文帝嘴唇颤抖,“阿,阿姮……朕好似,做了噩梦……梦见子晟带了个孩子回来,对着朕喊大父……”

越皇后视线看向仍跪在殿中的一家三口,连小小的霍震霄都跪的背脊挺直,端正的不得了。倒让她有些心疼,怕孩子太小,跪久了会膝盖疼。她哪儿知道,霍震霄每日里蹲马步的时间,如今已加到了一个时辰。只是这么跪着,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叹了口气,越姮轻轻的捧着文帝的脸,将他掰回去看殿中的霍不疑他们。

“陛下,您没做梦,子晟确实带着孩子回来了。叫震霄,霍震霄。”越姮觉得这样也许能令文帝好过些,她又沉声一字一顿的强调着,“霍、氏、震、霄。”

文帝被迫看着殿中霍不疑身旁,生的极其相似的一大一小,瞳孔瞬间收缩了。

拍着御座扶手猛地站起来,文帝只觉得血都冲到脑子里,控制不住的奔了下去。越姮给一旁太子使了个脸色,子端非常不情愿的连忙也跟着赶到了父亲背后,伸手虚虚护着。

文帝抬起手,长袖几乎扫在萧平旌脸上,“竖子安敢欺辱朕的十一郎!”

霍不疑下意识将萧平旌往背后扯了下,挡在盛怒的文帝面前,“陛下,切勿伤我郎婿!”

朕在做梦,朕定是在做可怕的噩梦!

对,肯定的,不然,子晟,子晟他如何会在自己面前,说什么……他说什么?

郎婿?他郎婿?

文帝踉跄退了两步,被太子和赶来的越皇后一道扶住。

见文帝像是已经三魂七魄跑了两魂六魄,越姮露出无奈的笑容,看向霍不疑。

“子晟,先带着他们起来吧。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不准!”文帝吼起来,随即看了眼三人,又伸手捂住眼睛额头,“子晟和孩子起来,让那混账东西跪着!”

霍不疑抿了下唇,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震霄,你先起来,阿母陪阿父跪着。”

“不,震霄陪阿父阿母一起跪!”

“好好好!”刚下去那么一丝丝的火气,瞬间烧的更旺,文帝气到发抖,厉声道,“喜欢跪着就都跪着!跪吧!”

“陛下!”

“父皇……”

“别喊!朕头疼!”

这竖子是要气死朕啊,他是真要气死朕啊!萧庭生也是个老混账!答应的朕好好的,却让他的混账儿子欺负了朕的子晟!过分!混蛋!不要脸!丧尽天良!

文帝一时委屈的,几乎要哭出来。

看着霍不疑倔强的跪在那里看向自己,他真的要哭出来了。

朕心里苦,好苦……

真的好苦啊!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五十四

五十四  庭生爸爸:好家伙父子仨长了两千四百个心眼儿

“你们两个,跪下!”

无字的英烈灵位前,看着拂袖而立的父亲,萧平旌和萧平章一起默默跪了下来。蒙浅雪将萧策抱起来转身送给了站在祠堂外的东青。

“带他去外头玩吧,回头结束了我再去接他。”蒙浅雪对东青嘱咐完,摸了摸儿子的脸,“策儿乖,不用担心,祖父没有生气,只是要跟父亲还有你二叔讲讲道理,讲完了,我们就来找你。要乖乖的听话,知道么?”

“知道,策儿等阿爹阿娘。”向来聪慧安静的孩子点点头,又越过母亲肩头去看祠堂里,被霍不疑牵着,站在萧平旌身后不远处的霍震霄,“震霄哥哥不一起去玩么?”

孩子的童言童语传进祠堂,蒙浅雪...


五十四  庭生爸爸:好家伙父子仨长了两千四百个心眼儿

“你们两个,跪下!”

无字的英烈灵位前,看着拂袖而立的父亲,萧平旌和萧平章一起默默跪了下来。蒙浅雪将萧策抱起来转身送给了站在祠堂外的东青。

“带他去外头玩吧,回头结束了我再去接他。”蒙浅雪对东青嘱咐完,摸了摸儿子的脸,“策儿乖,不用担心,祖父没有生气,只是要跟父亲还有你二叔讲讲道理,讲完了,我们就来找你。要乖乖的听话,知道么?”

“知道,策儿等阿爹阿娘。”向来聪慧安静的孩子点点头,又越过母亲肩头去看祠堂里,被霍不疑牵着,站在萧平旌身后不远处的霍震霄,“震霄哥哥不一起去玩么?”

孩子的童言童语传进祠堂,蒙浅雪回头看了眼霍不疑,见他抿着唇牢牢牵着儿子不放手,于是重新扭头看向萧策,“嗯,震霄哥哥先不去,一会儿娘亲让叔父叔母带他去找你玩,好不好?”

“好。”

待东青抱走了萧策,蒙浅雪便关上门,转身站到了霍不疑身旁。萧庭生看了眼关上的祠堂大门,才缓缓走到长子身边,手掌重重拍在了萧平章肩头。

“梁王殿下这局配合的不错啊,把我这个老家伙弄上琅琊阁,天天就让策儿缠着我不放不离,一刻也不让为父消停。等事情都办妥了,才跑来谢什么罪。我这个快要入土的老东西,哪儿敢责问梁王殿下您啊?”

“父王……”

“诶,老朽可没什么封号在身,非要说也是沾了梁王与长林王两位王爷的光,可别乱喊。”

“父亲,您何必拿这些话挤兑孩儿呢?您明知道,我不可能是为了自己。”

“你当然不可能是为了自己,要不然,早把你一剑斩了。”萧庭生沉下声音,“平章,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孩子,绝不会只是子晟说什么你就帮忙做什么。为父只是想知道,你是何时对大梁心念动摇了。”

“若说动摇,当在平旌中毒之后。濮阳缨是在荀氏纵容下才能养出的恶鬼,若非荀氏愚蠢自私,平旌便不会中霜骨,京畿百姓们也不用受瘟疫之苦。”萧平章挺直背脊,因为说的急了些,咳了两声,蒙浅雪连忙伸手替他顺着背,“可对大梁再无期待却还是在三年前,平旌利用天时大胜渝皇属军,却等到的是荀白水的指控和禁卫军上门抓捕的咄咄逼人。那一刻,孩儿确定了,这大梁已经容不下长林,这大梁已经不是父亲与我想要守护的大梁了。”

“所以,在子晟将他的谋算试探于你时,你非但没有阻止,还联合小雪替他在我跟前打掩护,是也不是?”

“父亲明察,确实如此。”

萧庭生看了眼长媳,蒙浅雪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其实平章也没把子晟的真正谋划说给她听。她也不晓得子晟所谋竟是如此大啊,当然了,便是都知道……她也肯定全听平章的。

“好好跪着。”萧庭生又拍了下长子的背,放下他们夫妻俩先不管,走到了次子身后。萧平旌感觉到父亲来到自己这边,下意识的挺直了背脊,认认真真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的无字牌位。

“带着五万北境军,打个赌,就把大梁江山拱手送出去了?长林二字,就是让你这么用的?”

这话像是质疑,可又听不出父亲的语调到底算好算坏,萧平旌有些拿不准,一时没能开口回答。

萧庭生像是有些等不及,抬腿就踹了他一脚,还挺重,踹的萧平旌没稳住差点趴在地上,好容易伸着胳膊撑住了又立刻跪直了。

“说话呀!现在哑巴了?”

这哪儿是教训俩儿子,明明是对自己有气,故意说给他听的。霍不疑心里一计较,就准备跪在萧平旌身边陪他。

结果萧庭生头也不回的吩咐蒙浅雪道,“小雪,给他扶住了,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得霍大将军这一跪。”

蒙浅雪没办法,只能真的伸手托住霍不疑手肘,不让他往下跪。

“大嫂!”

“听话,父亲在气头上呢。”蒙浅雪将声音压低,拼命使眼色,“忍一忍,他骂完了就没事了。”

道理是如此,霍不疑也并不觉得萧庭生发火有什么不对,他对南梁的感情毕竟是不同的。他的恩情仁义与一生戎马,都在这里。全家联合起来就瞒着他一个人,不生气就奇怪了。

可是,莫名的,就是觉得好委屈。

真是奇怪,当年自己查出小越侯故意拖延驰援孤城时,陛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罚小越侯去守皇陵,他都只有失望与愤怒,却并不觉得多心酸委屈。可现在就是好委屈,委屈的心和眼眶都发酸,难过极了。是因为,在自己心中早就将萧庭生真的当作父亲,所以难以承受来自父亲的冷言冷语么?

霍不疑还理不清心中的委屈,眼眶里积聚的眼泪倒是攒不住,颗颗如珠的坠下来,看的扶着他的蒙浅雪心里发慌。

而霍震霄更是机灵,连忙跑到萧庭生身边扯住他衣袖,苦着小脸也一副快哭了的样子,仰着脸就嚷嚷,“大父,你将我阿母弄哭啦,你喊他霍将军他好难过的。”

萧庭生可没料到这个,在他心里,子晟多么坚强一个人,哪能这么容易就哭了?可萧庭生回头一看,这孩子还真哭了,豆大的泪珠子劈里啪啦往下掉,却不出声,眼眶鼻尖都哭的发红,显得越发委屈可怜。

见萧庭生看过来,霍不疑抬手胡乱的用袖子抹了下眼睛,结果眼泪没止住,倒把眼眶揉的更红了,“震霄,不要胡说,快回来。”

霍不疑伸手招呼儿子,霍震霄却对他摇摇头,继续对萧庭生道,“大父,你不要生阿母的气,你要怪就怪震霄吧,我也觉得那个萧元时笨笨的根本当不好皇帝的!”

而萧平旌这时哪儿还忍得住不回头,但他也不敢站起来,于是便直接跪着在地上转了个圈,回头面向霍不疑。见他哭的委屈的不得了,整颗心都被揪紧了,一抽抽的疼。

“阿狰,别哭别哭,父亲他就是气急了乱讲话,他并不是不把你当一家人了,你别难过。”他就跪在那里,着急的冲霍不疑伸出手,“来,阿狰,来我这里。”

霍不疑此刻虽然已经缓过来些,可他心中本就委屈,又冷静下来多了几分算计,于是立刻顺势跪倒,偎进了郎婿怀里,“平旌……我不想再孤身一人了。”

“父亲,你快解释啊!”萧平旌伸手轻轻拍着怀里的人,焦急的嚷起来,“你真的吓着子晟了,他以为你不认他了,你快跟他说不是这样的!”

霍震霄也顺着他爹的话甩开他爷爷的手,跑过去挤在两人身旁,抱着霍不疑胳膊不放,“阿母不要怕,如果大父真的不要你了,震霄也不会让你孤身一人的,震霄虽然很舍不得大父,但震霄也会跟阿母一起走的!”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一家三口摆明了是在算计自己!萧庭生又不傻,哪里还会看不出来他们在跟自己胡搅蛮缠。可他也清楚,方才自己话出去那瞬间,霍不疑的委屈和惊慌是认真的,这孩子是真的委屈到了。

“好啦,为父不是那个意思,而且,你明知道为父到底气的是什么!”

霍不疑还靠在萧平旌怀里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传出来,“父亲是气我故意瞒着您,气我们不同您商量,怕我们有所疏忽,反让自己困于险境。”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事先同我讲。子晟,你莫非以为我会不讲道理,如何都要拦着你?”

“不,我只是……”霍不疑抬起头,眼泪倒是止住了,只是眼眶还红红的,看着可怜兮兮。

“你只是不想让为父背上不忠不义的骂名,索性让我当个被瞒在鼓里的老糊涂蛋。”

“父亲并不糊涂,您若真想知晓,平章大哥哪里拦得住您。只要您问,别说大哥,蔺老阁主也会将琅琊鸽房内所得的讯息,事无巨细告知您的。”霍不疑正肃面色道,“子晟多谢父亲纵容,也希望父亲原谅我的自作主张。父亲若心中还有气,也怪我就好,大哥做得不过是帮我掩饰。至于平旌……平旌他是试图保住大梁与萧元时帝位的,只是我故意同他打赌,他不能不听我的罢了。”

“少为他开脱,你就是不跟他打赌,他也听你的。”萧庭生摇摇头,伸手将霍不疑扶起来,“行啦,都起来吧,为父虽然老了,但也不是看不明白,如今的大梁,已变了太多。”

“父亲,子晟只望你莫要自责。”

“好孩子。”萧庭生拍了拍他的手道,“放心,为父对得起先帝与武靖爷,便是百年之后到了他们与先师的面前,也能照样挺起脊梁,坦荡面对。子晟所谋之深远,为父亦逊之。光复汉土,将这百年来肆虐中原的胡虏皆赶出汉境,这样远大的抱负,为父以你为傲。子晟,你做得很好,不用担心为父的心情。三年前,当为父卸下王位开始,便已经决定,不再插手任何大梁朝局了。”

说完,萧庭生又低头看向孙儿,捏了下霍震霄肉乎乎的小脸,“你这小人精,闹够了?”

“震霄没有闹,震霄心疼阿母罢了。”

还装呢,萧庭生笑起来,又捏了两把小肉脸,“大父一会儿去给你和策儿买淮水边上,周家老店的酱肘子吃,好不好?”

“好,大父最好啦!”

“那还跟不跟阿母走,不要大父啦?”

“大父又没有要赶阿母走,震霄当然不会不要大父啦”

“你这小家伙,条理还挺清晰,绕不糊涂你啊。”

“小馋猫,没大没小的。”霍不疑连忙道,“父亲,别惯着他。”

“没事,是我自己也想吃。”萧庭生笑道,“毕竟下回再吃这肘子,也不知哪年哪月了。”

看着萧庭生带笑的眼睛,霍不疑心头发热,父亲果然是什么都清楚的。可这打算,萧平章却不知道,此刻听见萧庭生的话,才惊讶出声,“父亲,你要跟平旌他们一起去大汉么?”

“平章,为父必须要去的。”

萧平章看着父亲慈祥的笑容,忍不住心中伤感,上前抓住了萧庭生的手。他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只有萧庭生前往大汉,前梁的军中将士们才能心安。才能确信,并入汉军之后,他们不会被清算或针对。而文帝陛下,也才能对建康这里的自己,对他这个梁王心安。

对萧庭生而言,虽然平旌是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子,可平章才是他真正带在身边,一手养大的孩子。此刻见他在十二岁后,就少有见过的依恋与伤怀,也不禁动容。竟是,找不到什么方法,来好好安慰这孩子。

见父兄如此,萧平旌弯下腰,在儿子耳边轻轻嘀咕了几句。霍震霄对父亲点点头,伸手扯住萧平章袖子,连连拉了好几下。

忍住眼中热泪,萧平章低下头,便瞧见侄儿那张与弟弟年幼时一模一样的圆圆脸蛋儿,黑白分明的杏仁眼里带着认真与坚定。

“大伯父,您放心吧,震霄会好好照顾大父的。”

这孩子如今生的活脱脱就是平旌三、四岁时虎头虎脑的样子,只是比平旌小时候精明的多,没那么好哄骗。平章因他像极了平旌,总是格外喜欢,有时疼爱更甚于萧策。如今见他认认真真的说着这样的话,不由摸了摸孩子发顶,哽咽着点了头。

“好,大伯父相信震霄的承诺,便拜托震霄,照顾好你大父了。”

“嗯!”霍震霄双手抱拳,向萧平章行了礼,“那这就是震霄和大伯父之间男子汉的约定了!震霄一定做到!”

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可梁邱兄弟此刻却颇为受罪,两人跟小鸡仔似的被提在万松柏跟前挨训。离开都城前被文帝三召入宫,叮咛嘱咐一遍遍的万松柏如今心焦如焚。想到等回去都城会被怎么连带着责罚,他就生气,可又不能责骂一旁的崔祐,就只能拿梁邱兄弟两人撒气。

“你说说你们啊,要你们何用啊,你们兄弟俩跟在他身边,就眼睁睁看他……”万松柏想到文帝之后见到萧平旌与霍震霄时会有的反应,就恨不得这趟自己没主动请缨过来。原本是桩美差,天大的喜事,这下好了,铁定要被牵怒!

万松柏恨恨指着两人,“你们就看着他给人生孩子啊!”

梁邱起冷着脸沉默不语,梁邱飞却是向来管不住嘴的,他被训的实再委屈,面前又不是自家主公,他自然要反驳回去。

“那不然呢?除了看着,我们也不能代替主公生孩子啊。”

“还说废话!你们就不知道拦着他么?陛下可跟我再三说了,让我别给萧庭生面子,定要看清楚霍子晟和他们家签了和离书,断了这桩假姻缘才行!现在呢?姻缘成真了不说,还有个那么大的孩子。瞧瞧那小家伙的岁数,这来大梁看来没多久就有了啊!”

“万将军,注意言辞,已经没有什么大梁了,此地乃大汉,扬州辖下,建康。”崔祐喝着茶,适时提醒道。

万松柏还来不及回头冲他嚷嚷,就又听见梁邱飞说话了。

“我说万大将军,您也太强人所难了。我们是属下,哪能拦得住主公啊?崔侯都拦不住嘛。”

万松柏回过头,看着还气定神闲喝茶的崔祐,更生气了,“你跟个没事人似的,你就真不拦着他啊?回头陛下怪罪,你可跑不了,你是首罪!”

“我是跑不了,但是这桩事,捅破了天去,也是子晟在前头顶着,我怕什么。”崔祐笑道,“万将军还是莫要着急,该来的,逃不掉的。”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来了!谁爱来谁来!”

“协助骠骑将军开疆拓土这种大功,该来还是要来嘛,万老弟,莫慌。你也说了,陛下真要怪罪子晟之外的人,也是我先。”

“崔侯啊,你怎么就那么不担心啊?”

“我呢,早几年就担心够了,现在啊早就看开了。霍震霄他都四岁了,心眼子比他那阿父都多,我要是天天跟你似的这么忧心忡忡,我早犯心病死了。”

万里之外,洛城上都,原本因霍不疑再过些时日便要归来,而日日欣喜的文帝,不知为何,心头没来由的发慌。

总觉得,很不安呢……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五十三

五十三  子晟:不要浪费时间,麻利的给我禅位!

“赌约,是我赢了。”霍不疑看着自家郎婿,“平旌可要愿赌服输才行。”

萧平旌眼角下垂着,看上去有点委屈,可顾着此刻仍在朝阳殿上,没有多说什么。他无奈的看了眼被霍不疑重新请上御座的萧元时,十六岁的少年面色阴郁的看过来,岳银川护在他身前,仿佛成了他唯一的依靠。大梁群臣重新分列在殿上,因为多日来的磋磨导致精神不济,人都站不直,歪歪扭扭的看着完全没了往日的威风得意。

“是,平旌愿赌服输,全由子晟做主。”说着,他牵着儿子就要退到一旁,可看了眼霍不疑手中还未展开的诏命,又忍不住担忧。虽然他对文帝陛下并不熟悉,但听霍不疑与崔祐所讲述的,...

五十三  子晟:不要浪费时间,麻利的给我禅位!

“赌约,是我赢了。”霍不疑看着自家郎婿,“平旌可要愿赌服输才行。”

萧平旌眼角下垂着,看上去有点委屈,可顾着此刻仍在朝阳殿上,没有多说什么。他无奈的看了眼被霍不疑重新请上御座的萧元时,十六岁的少年面色阴郁的看过来,岳银川护在他身前,仿佛成了他唯一的依靠。大梁群臣重新分列在殿上,因为多日来的磋磨导致精神不济,人都站不直,歪歪扭扭的看着完全没了往日的威风得意。

“是,平旌愿赌服输,全由子晟做主。”说着,他牵着儿子就要退到一旁,可看了眼霍不疑手中还未展开的诏命,又忍不住担忧。虽然他对文帝陛下并不熟悉,但听霍不疑与崔祐所讲述的,应该并不是会下这种旨意的。他家阿狰,该不会又做下什么矫诏这样的事吧?那位陛下再宠他,也不能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假传圣谕吧?

于是,萧平旌又错步回到霍不疑身侧,压低声音,也不管朝上群臣与上头死死盯着他们的小皇帝,同霍不疑耳语了起来。

“哥哥,这旨意,真的是文帝陛下亲自下的么?”

“自然。”霍不疑对他露出微笑,“平旌放心,如今我有你和震霄,不会再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冒险了。”

见萧平旌仍旧眼带犹疑,霍不疑轻轻叹气,故意道,“怎么,难道如今平旌已经不肯信任我了么?”

“怎么会!”萧平旌立刻着急起来,“我自然不会不信你,只是,我担忧你为了我们,也为了文帝陛下,会做些铤而走险的事。阿狰,我不想你总是只考虑别人,却把自己放在最后。我也不用你多替我和震霄想,我想要的,不过是你能更珍惜爱护自己。让我和震霄,做你永远的退路,做你最有力的支持,好不好?”

若不是此刻情形确实不允许,霍不疑真想捧着小郎婿的脸狠狠亲的他嘴唇都肿起来。如今却只能眼神炙热的看着萧平旌,温声道,“放心,我真的不会让自己落入险境的,此事,陛下不会怪罪于我。”

“那就好。”萧平旌点点头,又眼巴巴看着他,“那我带震霄去一旁了。”

“嗯。”

霍不疑的视线随着他们父子而去,见萧平旌牵着霍震霄在内侍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才回头重新看向御座上眼神既惊恐又怨毒的萧元时。

文帝自然不会怪罪自己,但等回了都城,私下里必然也是要念自己许久。霍不疑并未将所有的真相告诉萧平旌,怕他又因为太过在意自己而胡乱紧张。这回,其实霍不疑是以萧元启逆谋为由头,向文帝请了两道旨,用以“回报”对自己有“恩义”的长林王府和梁先帝。只是大梁与大汉毕竟路途遥远,当诏命送到也许瞬息万变的局势早已不同,所以,霍不疑请的这两道旨,都有些模棱两可的暧昧。

一道,是萧元启逆谋未成事时,让霍不疑用来驰援梁幼帝,并护住长林王府用的。只是这道旨,从头开始就是霍不疑用来迷惑文帝与大汉群臣的幌子,不管萧元启成功与否,都不会用。而另一道,则是当萧元启成功后,让霍不疑用来拨乱反正,废除萧元启,扶持长林王府的。这后一道,写的更为模糊,也是霍不疑故意存了用心的。而他觉得,文帝也并非不懂他深意,只是文帝亦觉得萧元启的成事之数并不算大。所以这道诏命文帝只会当是自己给他的一个试探讯号,那么文帝也乐得给出个回复,让他明白,便是这次不成,但大汉天子的圣心自然还是完整的汉家天下。

当然,若文帝真的知道霍不疑这次就要将事做成,恐怕连这道模糊的诏命都不一定愿意给他了。萧元启狼子野心逆谋成事被赶下台是一回事,但萧元启没成功,霍不疑却要趁机用这道模棱两可的诏命,直接将南梁变了天,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可惜,霍不疑向来清楚自家这位陛下的脾气。直接做下了,他面上过不去,兴许到时候要给自己一些责罚,可说到底,也不会真怎么样。顶多是让他先闭门思过个一年半载,随后就要找借口让自己戴罪立功了。而这功……自然便是拿下南梁后,便能借梁之地,驱赶渝、燕。

想到这里,霍不疑眸色凛冽,并不在乎那御座上小皇帝多么恨意滔天,他展开诏书,慢悠悠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念出了上面的诏命。

“昔天下纷乱,兰陵萧氏于危难之中继汉统南渡,定都建康,延国祚至今百数年。今,南梁帝位不正,内阁空悬,群臣庸碌。内遗祸百姓,外难拒北蛮,不堪延续。汉天子令,南梁按汉制,分四州而治。梁帝禅位,封山阳公,邑山阳郡,治十县。前长林王世子萧平章,机敏仁德,颇有民望,封梁王。按大汉旧制邑扬州,治六郡九十三县,改金陵回建康,为州治府。”

霍不疑宣完旨,合上诏书,冷冷的看向御座上已经浑身发抖的小皇帝。他自然不止是因为畏惧,也是因为愤怒。朝堂上,南梁群臣如被冻住了嘴,明明听了这般荒谬的他国诏命,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便是文帝确实继承了汉统,可南梁实际也算同出汉室,曾经亦是护下汉家半壁江山有功。如何也不至于说要梁帝禅位,交出国土,便能随他意讲了。若荀白水还在世,恐怕要闹的不可开交。可惜,他已被萧元启刺杀身亡,当不了这群蠢货的领头人,也护不得小皇帝了。

“欺人太甚!”萧元时紧紧抓着岳银川的胳膊,拍案而起,他瞪着眼睛咬牙切齿的看着霍不疑,“帝位不正……便是大汉文皇帝为正统汉室血脉,又凭什么说朕帝位不正!”

文帝这里写的帝位不正自然不是指萧元时,而是为了萧元启准备的。不过霍不疑请的诏书便没有让他写下名字,自然眼下霍不疑想说是谁禅位,便是谁了。

明明没有岳银川的支撑,连站直了都难,这少年皇帝估计如今腿肚子都在打转,还要硬撑着做最后一搏。霍不疑轻轻叹了口气,越发觉得无趣起来。怪不得那么轻易就被萧元启控制住,十六岁的天子,弓马不能,孱弱如斯,也无怪乎其母其舅干出那么些荒唐事,非要陷害长林王府。

“狄明附庸萧元启谋逆虽是糊涂,可他有句话却是说的不错,有荀太后那样的母亲在,你就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萧元时眼中的血丝迸现,似是恨到极点,“你……你怎么会知道他这句话……”

“现在问这些,还有意义么?”

“岳将军……”小皇帝扭过头,直勾勾的盯着岳银川,“七万东湖羽林,还剩下多少?”

“计入伤者,还余下三万。”

萧元时咬紧牙根,又看向抱着儿子沉默坐着的萧平旌,“长林王忠肝义胆,千里勤王,难道今日……真要看着大梁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么?长林王带来五万北境军,加上三万东湖羽林,难道还抵不过长途跋涉而来的三万汉军?”

岳银川扶着少年的身躯,闻言皱紧了眉头,长林王的大军尽在宫外,若无长林王军令,定不会有动作。而投降的三万东湖羽林虽近在内宫,可却伤者众多,拿什么与三万汉军相抗?更不用说,朝阳殿外的八百黑甲卫精锐,就足够将这大殿内先杀个血流成河,遍地横尸。只自己与身边这数十亲卫根本不抵用,至于萧平旌身边的人,他们不帮着霍不疑的黑甲卫都是谢天谢地了。

霍震霄窝在父亲怀里,此刻小小声的对平旌嘟囔,“阿父,他真的笨笨。”

“嘘,别多话。”

霍不疑温柔的看了他们父子一眼,再转过头时眼中重新凝起寒霜,“萧元时,你母亲荀太后被狄明刺死在这大殿之上那天,你可还记得,那日,事后已被萧元启诛杀的前京兆尹李固也在啊。”

“你想说什么?”

“萧元启是个蠢货,他心太急了,没将当年京畿瘟疫的罪魁祸首是你母亲的事彻底宣扬出去。他若再耐心些,将这消息彻底传遍大梁境内,说不定……平旌最后招不来五万北境军,也许能有个三万都不容易。甚至他们到了,也会劝平旌不要救你,等你死了,再捉拿逆首萧元启便是。”霍不疑语气越来越冷,“当年京畿瘟疫之时,我曾拿下李固,并让他写下供书。如今,这摁了掌印的供书与你母亲那道凤旨,已传遍长林王带来的北境军中了。你猜,我此刻便是放你出去振臂一呼,他们又会不会救你?”

“不……不……”萧元启拼命摇着头,“他们哪怕不愿让朕继续做皇帝,但他们是大梁铁骨铮铮的北境军,他们,他们不会弃大梁于不顾,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

“蠢材。”霍不疑冷声轻喝,“今日你禅位,大汉尽收梁地,平章兄长治州,何来国破家亡?往后,这土地上的百姓只会过得更好。而北境铮铮铁骨的儿郎们,也能真的完全放开手脚,不受金陵昏聩的朝廷拖累,作为大汉的战士,驱逐北境胡虏,收复汉家失地。萧元时,这一切,是只作为南梁君臣做不到的事。你之眼界只在区区南梁之地,所以,也就到此为止吧。莫要继续纠缠,做挡在光复汉室大道上当绊脚石了。”

这番话,听的扶着萧元时的岳银川也有些恍惚。霍不疑这意思,竟是要彻底将燕、渝驱逐出汉土,让他们如天下纷乱前一般,回到草原去么?

“你以为光这样,就能让北境军不战而退么?便是萧平旌不愿领兵,魏老将军他们也不会答应!”萧元时声音都在颤抖。

“放心,现在魏老将军他们与南梁全境都已经知道,萧氏庭生,名为武靖帝养子,实为昔年被亲生父亲诬陷迫害身死的祁王遗脉。所以,只要长林萧氏接受这道诏命,你萧元时愿不愿意,已经不重要了。”霍不疑视线扫向大殿右侧,随手指着一个精神看着还过去的去的老臣子,“你,我记得是御史中丞?出来替你们陛下,将罪己诏和禅位书写了。”

被霍不疑这么一指,这位御史中丞脚下发软,当即跌了下,被梁邱起一把抄住胳膊拉起来,拖到了萧元时御案前。梁邱飞将空白的诏书摊开,笔墨已皆备好。

“老大人,我们主公等着呢,快写吧。”

御史中丞看了看正瞪着自己的小皇帝,又回头瞧了眼漫不经心的扫自己一眼的霍不疑,背脊发凉的颤抖着手拿起了笔。

“岳将军,南梁的天子之宝,如今在你手中吧?”

被霍不疑这么问着的岳银川怔住,他没法撒谎,萧平旌亲手将天子之宝交回萧元时后,为策安全,这少年天子便将其交给自己暂时保管。这些萧平旌都看得一清二楚,容不得他如今掩饰。

岳银川看了看不动声色专心带孩子的萧平旌,又看了看御阶下凛如锋刃的霍不疑,不禁长长叹了口气,“霍侯,岳某虽敬重长林萧氏,可岳某效忠的是大梁。”

“岳将军可听闻过当年赤焰与祁王之冤?”

“武靖帝为祁王殿下与赤焰军平反,岳某作为大梁子民,自然不会不知道。”

“那霍某再问一句,若今日之萧元时并非年幼,若其身边再有几个如其舅父,母亲那般的人,长林萧氏,会不会是第二个赤焰林氏?”

想说不会,却喉咙似被堵住,岳银川还记得萧平旌先前下令收押萧元启时,萧元时铁青的脸色。也记得萧元启死前说出那些话时,萧元时阴翳的眼神。年轻的帝王心中已产生了猜忌的种子,在未来,只要稍有令这点猜忌激化的契机……谁能保证长林就不是第二个赤焰?霍不疑的这个问题,他答不出,也不敢答。

岳银川看着这位长林王的府君,大汉的高雍侯,刚被文帝重授为骠骑将军的坤泽,不知为何,突然问道,“霍侯,岳某可否冒昧问一句,您与长林王所打的是什么赌?”

闻言,霍不疑看向郎婿,见抱着儿子的萧平旌听到这问题,抿紧了嘴唇,看上去心情并不怎么好。

“震霄,哄哄你阿父。”霍不疑轻轻的说了声,令此刻大殿上冷硬的气氛稍稍松快。

小孩子眨了眨眼睛,在父亲怀里转过身,板正道,“阿父,不要不开心,打赌输给阿母不丢人的。反正我们是一家人,你就说你让他的嘛。”

萧平旌伸手刮了下儿子鼻尖,“小人精。”

他看向霍不疑,其实心情复杂的并非霍不疑以长林之名,暗渡陈仓引汉军入宫。而是在担忧,之后父亲那里要怎么办。兄长那里,平旌相信子晟应该早就有过暗示,大哥那般精明,肯定早有预计。只是父亲……

仍在忧心忡忡,便听见霍不疑对岳银川回道,“在下与郎婿打赌,萧元时会如何处置萧元启。我赌他会因恨生私,情感凌驾于国法之上,即刻处死萧元启。并要平旌答应我,若我赌赢了,之后的事,他便都不要插手了。”

所以,长林王才会试图争取,让陛下依国法,审过之后再昭告天下处决萧元启。可……陛下年幼,这些日子又遭逢巨变,母亲与舅舅皆亡于莱阳王之手,如何能忍?

岳银川心怀忐忑,出口的话有些底气不足,“岳某听闻,霍侯也曾为报仇,无视法度……”

“在下可不是一国之主。”霍不疑果断的打断了他,目光如刀锋般钉在岳银川脸上,令他承受不住般的别开视线。

老中丞放下笔,颤抖着手和声音,回头去看霍不疑,“霍侯,罪己诏与禅位书,都已写好了。”

霍不疑嘴角微勾,看向岳银川。

岳银川能感觉到萧元时将自己抓的更紧了,“霍侯真有决心,驱燕、渝之流北归草原么?”

“霍某十五岁初入战场,这些年来在西北边境驱逐胡虏无数,恢复昔年广袤汉土之心从无更改。我大汉,与南梁不同,并无偏安一隅之心。终有一日,会将这百数年来祸乱汉家天下的胡蛮异族,统统赶回他们祖庭去。”

萧元时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被掰开的手,再也支持不住颤抖发软的身躯,颓然跌坐在御座下。他仰着头,看见岳银川取出天子之宝,重重的印在了笔墨未干的禅位书与罪己诏上。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五十二

五十二  三雨:谁是最贴心的小棉袄呀~

重伤荀飞盏后,萧元启终于进入长林王府密道,待他带着狄明等人从暗道中出来时,便听到院中琴声泠泠,却如金戈铁马之音,仿佛将沙场的肃杀与血腥气带到了这金陵城的府苑之内。

萧元启在封王后曾在宫内见过密录,知道长林王府有着密道,连通着曾经的苏府。梅长苏当年在金陵的居所,苏府。他以为,离开密道会见到满目荒凉尘埃,破败与蛛网。可屋内被收拾的干干净净,陈设簇新雅致,却像是一直有人居住。

怎会如此?苏府的地契在梅长苏过世后,便由武靖爷亲自保管,待他崩后又传给了萧庭生。难道皇伯父竟将苏府交给了别人?

惊异与对萧平旌、萧元时逃脱的愤怒,驱使着他...


五十二  三雨:谁是最贴心的小棉袄呀~

重伤荀飞盏后,萧元启终于进入长林王府密道,待他带着狄明等人从暗道中出来时,便听到院中琴声泠泠,却如金戈铁马之音,仿佛将沙场的肃杀与血腥气带到了这金陵城的府苑之内。

萧元启在封王后曾在宫内见过密录,知道长林王府有着密道,连通着曾经的苏府。梅长苏当年在金陵的居所,苏府。他以为,离开密道会见到满目荒凉尘埃,破败与蛛网。可屋内被收拾的干干净净,陈设簇新雅致,却像是一直有人居住。

怎会如此?苏府的地契在梅长苏过世后,便由武靖爷亲自保管,待他崩后又传给了萧庭生。难道皇伯父竟将苏府交给了别人?

惊异与对萧平旌、萧元时逃脱的愤怒,驱使着他几乎是狂怒着奔出到室外。然后整个人便怔在了那里,狄明在他身旁小声提醒,“王爷……”

萧元启抬手阻止他的话,头也不回的短促轻斥,“别打扰他。”

院中杏花树下,霍不疑一身玄色武服,身似苍柏,势如沉渊,右手抹、挑、勾、擘,左手吟、猱、撞、起,指下流泻金戈之声。他对面,一年长男子宽袍大袖,抚掌赞叹,正是崔侯崔祐。而身侧,紧紧挨着他不过刚满四岁的儿子霍震霄,小孩子将那双与父亲萧平旌极为相似的杏仁般可爱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正认真看着他抚琴的指法。

一曲终了,崔祐起身赞叹,而后似才发现屋廊下站着的萧元启、狄明和他们带着的羽林卫。

崔祐皱起眉头,背手在后,自有威仪,“莱阳王,为何擅闯在下府邸?”

“这是……崔侯府邸?”

“正是。”

“可这是苏府,梅长苏,苏先生旧居!”

“又如何?”崔祐挑起眉来,“如今,这便是在下府邸。怎么,当年子晟与萧平旌大婚时莱阳王没出来看热闹么?子晟便是从此处被迎进长林王府的,有什么奇怪?怎么倒今日还来问这样的问题。不对,我的问题你还未答,你带着这么些人从哪里闯进我府邸?”

倒是会倒打一耙,崔祐难道会不知道他府里有密道可连通长林王府么?难道萧平旌带着萧元时从密道逃离,他又瞧不见?此刻来质问自己,岂不是惺惺作态兼拖延时间。

正当萧元启愤恨难当,脖子上都梗出青筋时,霍不疑清冷而沉缓的嗓音落在了院中。

“元启再不回去宫中布防,可就来不及了。”

萧元启闻言愣住,转而又红着眼睛吼道,“兄长襄助我多年,可到了此刻,我竟看不明白,您到底是希望我成事还是想看我失败!”

他此刻经历了大起大落,本来皇位已唾手可得,但萧平旌却凭长林二字,无御命圣旨也能调军数万,何等令人惊惧。甚至,他还从内宫中救走了萧元时,恐怕很快就要借大义之名反攻皇城。而且昨夜里,荀氏安茹又跳下城楼,加剧了他心中的恼恨与痛苦。他娶的夫人不能与他站在同一处,不能理解他支持他,竟以死明志来控诉他失德。而现在……难道一直以来始终助他成就大业的霍不疑,也要在此刻背弃他么?

他吼出的话让身边狄明与其他几名参将都心生惶恐,怎么也想不到,长林王萧平旌的府君竟会助莱阳王成事。可,若真如此,萧平旌又为何会以长林之名,父兄威望招来旧部,入京勤王?这,根本说不通啊。

希冀着霍不疑能告诉自己,仍站在他这边的萧元启没等到想要的答案。霍不疑此刻甚至连抬头看他一眼都吝啬,正在擦拭琴弦。倒是霍震霄抬起肉乎乎的小脸,皱着眉头看了过来。

“真是蠢人。”孩子又脆又奶的声音响起,竟带着三分威严,“你是输是赢,对阿母来说都是一样的,这结局本不重要。不过,如今你的最终对手是阿父,那你自然还是输了的好。”

霍不疑放下手上细绢,伸出食指戳了戳儿子眉心,“别皱眉,你还小容易留印子,不好看。”

“哦。”霍震霄摸了摸额头,露出个乖巧的笑容,更肖其父几分。

被个孩子骂了蠢,又被说输赢无所谓,但最好是输的萧元启怔怔的瞪着眼睛。却发现霍不疑根本没有斥责儿子胡言,竟是默认了。

所以,他所期望的从来不是我成就帝位么?萧元启眦目欲裂,喉头都隐隐有腥甜上涌。他要的,竟然只是自己谋逆的这个过程。甚至说,便是没有自己,他也会再找一颗合用的棋子。

自己,竟然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霍不疑,你究竟当我什么!”

“还真是蠢人。”霍震霄又忍不住嘟囔起来,“自己都问出这样的问题了,就说明你心里已经清楚啊,何须我阿母回答呢?”

这小鬼,真是令人恼恨,生了张与萧平旌这般相似的脸,却如此轻蔑的对待自己,真真令人想将他斩于刀下。

带着杀意的眼神看向那四岁稚童,可霍震霄却根本不怕,冷冷的瞪了回去,“喂,你若不甘心就这么死了,还存了东山再起的妄念,也可以带着你的人立刻逃出金陵,逃出大梁投奔东海去,说不定能多苟活几年呢。”

“竖子安敢!”萧元启大吼一声,手已按上乌晶剑柄。

兵甲之声骤然四起,梁邱兄弟领着上百黑甲卫从院中各处涌出,将整个庭院包围住,梁邱起和梁邱飞则一左一右立在了霍震霄身旁,目中带杀。

霍震霄扬起下巴,脆生生道,“我便是敢,你奈我何?”

“王爷……”狄明听着这府邸中仍在暗处汹涌不断的脚步声,带着铁头的军靴在地上故意踏出声响,“这里布满了霍不疑的黑甲卫,我们不能硬抗。况且,萧元时已逃出许久,得回宫准备了!”

萧元启恨恨的看了眼仍在调弦的霍不疑,厉声道,“兄长,元启这便回去斩了小皇帝与你那胸无大志的郎婿,待我登基那日便来迎娶你。到时候,便用你与萧平旌这牙尖嘴利的孽子之血,为我们染大红喜字。”

“竖子狂言!看来是准备直接死在这里!”崔祐因愤怒,脸上肌肉都在轻微抽动,似要立刻让府中暗伏的弓弩手,立刻将这贼子射杀。

“崔家大父不用生气。”霍震霄跑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虎头虎脑,甚至可爱,“我阿父那么厉害,才不会输给他这样的蠢人。”

说完,回过头去问霍不疑,“阿母,我讲的对不对?”

“是,你阿父自然不会输的。”

萧元启心中再愤恨难平,也知不能再久留,带着狄明和一众手下离开了崔祐府邸,急急往内宫回奔。

此刻,霍不疑将琴收入盒中,才看向梁邱兄弟,“荀飞盏如何了?”

“已送往扶风堂,黎老堂主和林姑娘为其诊治,应无大碍。”阿起回道,然后又补充一语,“荀飞盏说,要提醒二公子,萧元启武艺有诡,需多加提防。”

“平旌机灵,无事的。”霍不疑轻声道。

而且,从琅琊山出来时,父亲特地将当年苏先生借伯父之手赠予的金丝软甲给了平旌,便是萧元启的乌晶剑也难伤分毫。更何况,兴许萧元启能带来的威胁,都用不上金丝软甲去抵挡。

霍不疑站起身,伸手牵住儿子,看向崔祐,“崔叔父,我们也该出发了,人马全入城了么?”

“入了,借长林勤王之名,三万汉军,已全数进入金陵城。”

“诏命呢?”

“储君命万将军一并带来了,已在我手,这就拿给你。”崔祐说完,转身便向别院走去。

“阿起、阿飞,便按计划行事。”

“是!”

半个时辰后,朝阳殿上,萧平旌看着手腕上被乌晶剑尖击出凹痕的赤焰手环,想到蔺老阁主在临行前交给自己这枚手环时曾说过,这枚手环原本的主人,一生之中,未尝一败。他又看向颓然在御阶下捂着腹部伤口的萧元启,千头万绪,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萧平旌,你以长林二字,与父兄积攒多年的威望便能招来五万勤王之军。你以为,已被我种下猜疑之心的萧元时,还能容下你长林萧氏满门么?”

仍将萧元时挡在身后,萧平旌听见他这话,皱了下眉头,却没有回答。元时如今心境自是不稳的,可哪用得着他危言耸听的挑拨,元时未来……萧平旌想到自己先前带着萧元时从崔祐府邸离开时,霍不疑私下与自己做的赌约,想到他那时脸上颇有深意的笑容。

唉,有没有这以后,还看元时一念之间了。

“将逆首萧元启拿下,打上重枷,单独关押,以待后审。”

东青正要领命,却听萧元时短促却坚定的吐出一字,“不。”

众人齐齐吃惊看向小皇帝,萧平旌希望他只是突然冲动,想要给他缓一缓,希望再问之下,他无法说出第二遍,于是做出疑惑的模样问道,“陛下说什么?”

萧元时面色铁青,眸中满是森冷恨意,他越过萧平旌与东青,直接指着萧元启对一旁的岳银川下令。

“此人不配多活一时一刻,无需再审,直接杀了!”

岳银川本能的想要去看一眼萧平旌脸色,却突然自己面色苍白的止住了动作,他知道,在萧元时面前这举动十分不妥。他抬手命周围举着长枪的武卫靠近萧元启,将其团团拢在中间,这过程中,未受到任何喝阻。萧元时一心要杀,萧平旌便是不愿也不能阻止天子口谕。

岳银川的手终于落下,十数支长枪一同刺入皮肉的声音传出,一遍又一遍。便是有人群围拢,萧平旌也不愿细看,早将头扭向另一侧。但眸色如冰的小皇帝却瞪着眼睛,纹丝未动,从头到尾目不斜视的将一切收入眼底。直到鲜红的血从武卫们黑色的靴子下流出,才长长出了口气,看上去竟是又安然又满足极了。

而后,萧元时将视线扫向萧平旌,两人对视一瞬,小皇帝眼中的凶光还未收敛,但立刻就又恢复往日里温和谦逊的幼弟模样。

“平旌哥哥心善,对萧元启这恶贼也心生恻隐,你定是觉得朕做的太狠了吧?”

“陛下言重了,平旌只是想到毕竟是同族兄弟,颇有些感慨。但陛下近日受其胁迫欺辱,朝不保夕,心中有恨也是寻常。微臣并未觉得陛下心狠,只是心痛陛下遭此灾厄,臣该早些来的。”

萧元时露出笑容,轻轻说了句话,令跟在他们身后的东青闻之色变。

“若早些来,又岂能体现长林王扭转乾坤之能。”说罢,对上平旌微皱的眉头,元时立刻笑起来,“平旌哥哥莫怪,朕同你说笑罢了。”

萧元启的尸体还未收拾干净,血腥气尚萦于鼻息之间,可他已经在说笑。而身后那些浑浑噩噩的朝臣听见他笑,也跟着不知所谓的笑出了声。他们之前皆迫于萧元启压力,也不敢言,帮着萧元启迫幼帝退位。如今,萧元启身死,他们又战战兢兢跟在元时身后,如扯线木偶。

从没了荀白水开始,这群朝臣就像失去了主心骨,御座上那人讲什么,他们便应什么,像是失去了自己的思考能力。

萧平旌眉峰皱的更紧,这样的朝臣和心智已变的幼帝,大梁的未来,他确实已看不见了。

“陛下。”朝阳殿的大门就在眼前,很快就要被岳银川推开,萧平旌突然扬声高喝,令萧元时停下了脚步。

“平旌哥哥?”萧元时面露不解,“出去吧,让宫人们整理了大殿,一会儿我们再回来。而且,各位老大臣们经过连日惊吓,也该歇一歇了。”

此刻出得大殿,恐怕一切都要不同了,萧平旌心中,还是希望能给堂弟一个机会,让经历了这些的年轻帝王有更多时间成长。他仍有些不忍,不希望等会儿见到元时看向自己眼神中充满失望与憎恨。

他到时看自己,恐怕与方才看元启是一样的吧?

萧平旌并不觉得如萧元启所说,元时有那样的母亲和舅舅,就注定他未来也会成为那样善猜忌的痴愚之人。就譬如同为武靖爷所出皇子,经过一视同仁的教导,先帝与老莱阳王所走之路也是完全不同。

若元时能摆正心态,选择正道……

萧平旌心中仍在犹豫着,可岳银川已经推开了朝阳殿的大门,在萧元时与众臣的惊呼惶恐之声下,萧平旌轻轻闭上了眼睛。

岳银川将萧元时护在身后,重新往殿内撤去,到了萧平旌身边,这位落拓不羁的将军几乎是在痛心疾首的吼叫。

“长林王,您为何会……”

只他话音还未落下,就被朗朗童声打断了,“这位将军莫要胡乱揣测,我阿父可没有莱阳王那般逆谋之心。”

所有人都被这突兀的孩童话语怔住,一时忘了继续往大殿内退。而萧平旌则是突然就顾不得心中那点纠结了,他越过身旁的众人,站在朝阳殿门口。然后对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托着文帝诏命,正拾级而上的霍不疑抱怨起来。

“子晟,怎么将震霄带来这里?先让他回去,殿内有他不能看的。”

“那让他们快些收拾干净,有些话,总得在大殿里讲气氛更合适些。”霍不疑已牵着儿子来到殿门口,身后跟着梁邱兄弟和三十黑甲卫,而剩下的八百黑甲卫精锐,都列在殿前台阶下。至于整个咸阳宫,已被三万红甲汉军团团包围,万松柏捋着胡子站在最前头,志得意满。

萧平旌虽看不见那三万汉军,却并非万事不知,琅琊鸽房内,早在萧元启逆谋前就已有西北汉军调度的异动传来。

“要不,还是先让震霄回去吧?”萧平旌仍有些为难,总觉得,无论如何儿子还小,不该过早的卷进这些朝局纷杂中。

可霍不疑手一松,霍震霄就自己率先跨进了朝阳殿,将小手塞进萧平旌大掌中。

“阿父。”他脆生生的喊着,“震霄不想回去。”

“你听见了?是你儿子不想回去。”霍不疑勾起唇角,跟着跨入殿内,靴上铜头狻猊在殿内敲出令人心震的响声。

萧平旌低头看了看仰着小圆脸的儿子,揉了揉孩子的脑袋,“不回去可以,但一会儿可不准胡闹。”

“知道啦,我什么时候胡闹过嘛。”

岳银川护着萧元时,惶恐的看着他们父子三人,以及霍不疑身后随之入内的黑甲卫。萧元时从他背后探出头来,眼神阴狠的望着一身黑甲的霍不疑。

大梁群臣中有些经过莱阳王之乱,好容易喘口气,结果又被这架势吓到,来来回回经不起折腾,晕倒了一地。

而霍不疑迎上小皇帝怨恨的眼神,随即越过他肩头看了看正在颤抖着清洗御座下鲜血的内侍官们。

看来就快弄干净了,那就,再等等吧。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五十一

五十一  子晟:我就喜欢闲云野鹤的小郎婿怎么了?

看向着亲王金红服色,头戴金冠的萧元启,萧庭生面上仍如当年一般和蔼又威严,“元启,皇伯父恭喜你新婚的礼物大约还未送到金陵,你人倒先来了。”

萧元启咧开嘴,仿佛也如当年般笑容诚恳又带些孺慕,“皇伯父这样说,倒是让元启不安了,这几年,我太过专注提升自己的能力,一直没能找到时间前来拜见皇伯父与平章兄长。也未能有机会再与平旌叙旧,给孩子们带些礼物……是元启做得不够好。”

“不,你做得很好。”萧庭生看上去十分欣慰,“与其将时间浪费在我们这些闲云野鹤身上,不如好好学习兵法战策,如今,成效便在眼前,说明元启的努力是值得的。若无元启...


五十一  子晟:我就喜欢闲云野鹤的小郎婿怎么了?

看向着亲王金红服色,头戴金冠的萧元启,萧庭生面上仍如当年一般和蔼又威严,“元启,皇伯父恭喜你新婚的礼物大约还未送到金陵,你人倒先来了。”

萧元启咧开嘴,仿佛也如当年般笑容诚恳又带些孺慕,“皇伯父这样说,倒是让元启不安了,这几年,我太过专注提升自己的能力,一直没能找到时间前来拜见皇伯父与平章兄长。也未能有机会再与平旌叙旧,给孩子们带些礼物……是元启做得不够好。”

“不,你做得很好。”萧庭生看上去十分欣慰,“与其将时间浪费在我们这些闲云野鹤身上,不如好好学习兵法战策,如今,成效便在眼前,说明元启的努力是值得的。若无元启,东境仍危如累卵,陛下当何等忧惧啊。”

“可惜元启能力不足,仍有三州未能取回。”萧元启露出忧色,“皇伯父,这也是陛下这次让我前来的原因。东境之局元启没了办法,朝中也找不出对策。想来,也只有长林王才有机会破局吧?所以,陛下让我来问一问,是否愿……”

“陛下既然是问长林王,那元启便去问长林王。”

萧元启愣了下,才记起长林王的封号已被转赐给了萧平旌,于是连忙改口,“皇伯父,是我与陛下都一时疏忽,陛下的意思是您……”

“我老啦,这天下该是你们年轻人挥洒的画卷了。”萧庭生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外,“你若非要替陛下问,那还是去问问长林王吧。”

明白这是萧庭生婉言拒绝的方式,萧元启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追问。而心中,则是安定不少。毕竟在他的立场,萧庭生父子不再出山,才是眼下最好的局面。他们最好就这样,一直待在乡野之间,直到自己改换江山那天。

萧元启起身向萧庭生极郑重的行礼告辞,本想接着再去探望萧平章,却在刚走出萧庭生的书房,便听到庭院里孩子奶声奶气的欢快呼喊。

“二叔,堂哥,右边,再右边点儿!”

听来是萧平章夫妇的儿子萧策,萧元启心念稍动,转而走向庭院中。还未见到庭院中的萧平旌与两个孩子,便先看到了霍不疑立在廊下,唇边噙着浅笑,温柔的看向院中。

一别经年,斯人风采依旧。

萧元启心中不由再度升起感慨,虽然家中荀氏夫人温雅娴静,性情顺从,可……罢了,如今布局正到关键时刻,眼下还要靠荀氏安茹来稳定荀白水与荀太后的心,不宜节外生枝。何况,她身上还有个能当宫中娘娘的命数,是定能助长自己气运的。

眼神落在院中,见到院中亭亭如盖的枇杷树下萧策蹦蹦跳跳的指着树梢,而萧平旌正把霍震霄扛在肩头,去够挂在树梢上的一只纸鸢。父子俩生的是一个模子印出来,只是霍震霄小小年纪,就面色沉稳肃然,性子倒是随了母亲。

“以平旌的功夫,眨眼睛便能取下纸鸢……他倒是有许多闲情逗孩子们玩耍。”萧元启小心翼翼的走到霍不疑身边,说完这句话,才拱手行礼,“兄长,许久未见了,一切可还安好。”

“元启有心,乡野之间,自然万事安宁。”

“我这次来……”

霍不疑没让他继续说下去,直接打断道,“父王无心出山,兄长更无打算。至于平旌,你瞧见了,他更喜欢在家中陪伴孩子们玩耍、修习。元启尽可安心无虞,放手做自己的事吧。”

萧元启心头一凛,没料到他如此直接,不由讪讪道,“我还未去见过平章兄长,该去见见再走。”

“兄长这几日受了些风寒,大嫂衣不解带的贴身照料着,策儿近日都是我与平旌在照看,你便不要去打扰他休养了。”霍不疑这才很快的扫了萧元启一眼,“待过几日大哥好些了,你的关心,我自会带到。金陵城局势变幻诡谲,莫要久留了,早些回去吧。”

“是。”萧元启发现今次霍不疑疏离感极强,威压如倾城之势,看了眼院中的萧平旌,想来是因为并非私下相处,而是在平旌跟前,所以不能如以往两人会面时那般亲厚。

擦了擦额角不知何时沁满的汗水,萧元启再度拱手,“那元启便告辞了。”

“琅琊山附近景色宜人,离开时,这段路你倒可以走得慢些。”霍不疑回过头来,略略带了抹笑意看着他,“看的仔细些,也许,会有意外之喜。”

“是,谢兄长提点。”萧元启为人乖觉,立刻便明白他话中有话,心头不由又是一暖。果然,霍不疑对自己还是有些不同的,从前便提点襄助,如今应是又为自己备下助益。

萧元启面带喜色的离开,看着他石青色的披风衣角消失在门口,萧平旌托着儿子足尖轻点跃上树干,霍震霄伸手一摘便轻巧的取下了纸鸢。萧策拍着手蹦跳着夸叔父与堂兄,被霍震霄将纸鸢塞在手里时,笑容灿烂的直夸堂兄最是厉害,惹的霍震霄眼中不动声色的浮起点自满和骄傲来。

他以为自己神色控制的极好,却其实在霍不疑和萧平旌眼中看的分明,当爹的揉了揉儿子的发顶,笑道,“带策儿去外头宽阔点的地方继续玩吧,别再挂树上了,但也别走的太远。”

“知道了。”霍震霄撇撇嘴,牵着堂弟往门口跑,心中觉得阿父的担忧过于多余。他与萧策只要一出门,阿母手下的暗卫必会跟上来,不说他也知道。

萧平旌走到廊下坐下,直接往后靠在站着的霍不疑小腿上,“哥哥,元启确实变了很多。”

弯腰拨开他额上粘着的发丝,霍不疑轻声道,“我将濮阳缨与李固赠他了。”

萧平旌抿了抿嘴,面色僵了片刻,随即摇摇头放松下来,回头抱住霍不疑的腿,“好烦啊,真不想管。”

“那便不管。”霍不疑轻笑道,却是知萧平旌不过嘴上讲讲,真到不得不为之时,他定会如父兄般担起责任的。

而萧元启因为记挂着霍不疑的提点,离开之后便走的不快也不慢,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沿路四周,一刻不敢放松。

直到将要离开琅琊山地界,才发现路边深密的草丛异常的晃动,虽看的不算真切,但好像是梁邱起?萧元启连忙下马,令随行之人在原地待命,自己走到路旁,拂开比人还高的蒿草丛,直接走了进去。果然见梁邱起在那处等着,身后还有辆简陋的马车,也不知藏着什么。

“莱阳王倒是很有气魄,独身前来,就不怕是圈套么?”

“我信兄长不会害我。”

梁邱起面无表情,心中却忍不住乍舌,这人,还故作痴情起来了。这话若是阿飞听见,恐怕要控制不住作呕表情。

不再多言,梁邱起用剑柄指了指身后马车,“那里便是主公给莱阳王准备的礼物,一个助你巩固笼络狄明,另一个……帮王爷让某个蠢妇死也别想体面。至于到底怎么用,主公说王爷是聪明人,不用他赘言。”

“请梁邱将军回去告诉兄长,此恩情,元启永不相负。”

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梁邱起翻身上马,向着草丛中蜿蜒的小路而去。

萧元启靠近那马车,掀开车帘,先看见的是被塞了嘴巴捆个严实的前京兆尹李固,对方同他对视,眼中满是恳求之意。萧元启只当没看见,准备就这么捆着把他带回去,不过是用来让荀太后彻底无法维持体面的人证,用完还是要死的东西,何必费心。

而另一人……萧元启仔细分辨着那不人不鬼的人形,从对方披散的乱发中辨出点依稀面目时,不禁悚然一惊,背脊上升起阴寒冷意。

濮阳缨,竟会是濮阳缨,是他以为自己已经杀死以绝后患的濮阳缨!霍不疑竟救下了他?虽然,这救下好似令他还不如当时就死了算了。萧元启连忙稳住心中惊惧,恢复理智思考其中缘由,便不难理解。

濮阳缨当年谋划,差点害死了萧平旌,等同挑衅霍不疑,以霍不疑的心性,自是不愿看他轻松就死了。而如今交给自己,是了是了,自己虽已用当年荀太后凤旨笼络了狄明为己所用。可更要他完全死心塌地,有什么比把罪魁祸首让他亲手处死更好呢?

霍不疑此刻将这不死不活的濮阳缨交给自己,便是让自己在狄明面前做下更深的人情,让本就站队自己的狄明,更忠心耿耿。这样,他萧元启才能彻底掌握七万东湖羽林军。

萧元启心中激动,不由更确定了霍不疑对自己的支持,心道他果然是想看我坐上皇位。这一想,就不禁生出更多妄念。诸如荀氏安茹虽娴静温柔,却过于优柔不够果断,欠缺统御六宫之能。何况当年高人批命也只说她能做个宫内的娘娘,却未言她有母仪天下之相。而霍不疑……他,他若无其他想法,为何又如此坚定的推自己坐上皇位。或许在他心中,有着统治大梁天下野心的自己,要比只想在乡间闲云野鹤的萧平旌,更值得托付吧。兴许,他只是缺了个借口离开萧平旌,而自己事成之后,可以给他……

这厢梁邱起带回萧元启回话后,这蠢人心中所思所想,霍不疑大约也能猜到,却并不在意。对霍不疑来说,便让他多做几日春秋大梦也无妨,做着美梦才更有动力成事,也算不错。

“平旌。”霍不疑低头看向躺在自己膝头的小郎婿,“下回荀飞盏来的时候,便将你所猜到的事,告诉他吧。”

“东海所谋之事?”

“正是。”

“说不定朝中也有人想到呢?”

“那也告诉他吧,荀白水或许不领情还觉得你多管闲事,但你说了,自己心安。父亲与兄长,也能心安。”

“也是,说不说是我们的事,听不听是他的事。”

月余之后,荀白水被刺身亡的消息传来,萧庭生、萧平章夫妇带着萧策彼时正在琅琊阁,蔺九自会将消息告知。

而萧平旌皱着眉头震惊不已,虽已大约知道元启心怀野心,但也没料到,他竟会做到这个地步。本以为,他只想谋泼天权势以慰长年郁郁不得志之怨,与父母亡故之恨。可刺杀荀白水,便是另一种讯号了。

萧平旌瞪着眼睛,几乎有些不敢置信,“子晟,元启他是想要改天换日么?”

“我以为你知道?”

“不,我……我以为他只是想权倾朝野,成为能掌控局势之人。我以为他还会想至少对外冠冕堂皇,而非直接……子晟,虽然只差一步,可这步之间的差距却是天地之别。乱臣贼子,夺位不正,会留下永世污名。他向来会趋利避害,如何会选行此极端?”

“别那么激动,过来坐下。”霍不疑冲萧平旌招招手,将酪浆与刚出锅的豆糕递给身边的儿子。

萧平旌深吸了口气,坐到他们身边,面前立刻也被放了份酪浆与豆糕。

“先吃点甜的,冷静一下。”

霍震霄仔细的将嘴里的豆糕咽下去,看了眼萧平旌,奶声奶气却又极为严肃道,“阿父太不稳重了。”

“你这小家伙,又在你阿母面前挑我错。”萧平旌伸手揪了下儿子软软的脸蛋,小家伙皱着眉揉了揉脸,往霍不疑身边更靠近了些。

“阿母,疼。”

霍不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其实平旌手轻,连点红印子都没留下,“别总跟你阿父没大没小的,他那么疼你,哪儿会用力?”

“反正阿母只会护着阿父。”霍震霄喝了口酪浆,小嘴边挂了圈白白的奶胡子,嘟囔道,“震霄以后也要找个会全心全意只护着我,偏心我的新妇。”

才四岁就会想着娶新妇了,他家宝贝儿子可真不得了。被他一搅合,萧平旌心情都好了不少,有霍不疑在身边,自家儿子又聪明可爱,其他烦心事好像也都不那么重要了。

“荀白水出事便是个讯号,元启下一步的动作应该会很快。”霍不疑看向重新露出笑容的萧平旌,缓缓道,“父亲和兄长肯定不会出山了,你呢?是准备继续看着不管,还是要去保护你那元时弟弟?”

若不是顾及震霄还在,萧平旌真想故意逗逗自家阿狰,问问他是不是有些酸。不过震霄在此,还是算了,不用拿这种阿狰并不在意的事装傻闹他。

“元启也是萧氏正统皇裔,跟元时同样是武靖爷的子孙……”萧平旌说着,却未将后头的话讲完。一样是正统皇裔,那若元启真能谋得文臣武将之心,令满朝服膺,谁又真能拦得住。

可他话虽然如此说,霍不疑却知道他心中必不是这样想,“虽如此,可你心中却明白,萧元启这几年的威望功勋,皆立于夺回东境七州之功。可如今虽无证据,你我却心知肚明,他与墨缁侯私下有谋,各取所取。一个取淮东三州为建深水船坞,另一个为建功勋封王谋权。平旌,此为通敌卖国之举,只对他自己有利,对大梁百姓却毫无益处。甚至,在他建功立业之下,多少东境百姓受害。你心中,绝不认同不是么?”

“若他真是靠自己取得军功与王位,不论他与元时之间最后鹿死谁手,我都不想再多加干涉。我长林萧氏已退出朝局,安于乡野,只要御座上是有能明君,我管他是谁。”平旌狠狠的嚼着豆糕,“可元启,心术不正,又与墨缁侯阴谋算计。若他真的坐上皇位,谁知道大梁百姓之后又要经受多少苦难……”

“照我看,他们都不够好。”正被霍不疑抓着抹嘴上奶胡子的霍震霄突然开口,一双黑如曜石的眼睛看着他的父亲,童言无忌道,“大父、大伯父若当大梁皇帝,定比他们做的好,便是阿父你做,肯定也比他们做的更好。阿母说过,如今的梁帝不体民情,不知对百姓感同身受,他自小养在深宫,当不好皇帝。阿父,要不你当梁帝吧?”

霍不疑擦干净他的嘴,拍了拍他小脸,“乱讲话。”

可萧平旌看得出来,他并未对霍震霄有责备之意,甚至看来颇为高兴儿子小小年纪,见识眼光却比许多成年人更好。

“阿父可不要当皇帝,又累又没意思。”萧平旌伸手点点儿子鼻尖,“阿父只想跟你还有阿母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而且,萧平旌隐隐有感,对大梁,霍不疑有更深远的图谋。

只是他不讲,自己便也不问。

算了,何须多想,总归,阿狰要做什么,自己就支持。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五十

五十  三雨:我觉得自己挺行的,不懂阿父伤心个什么劲儿

“策儿,这样的游戏可千万不能赢你二叔,不然他晚上要睡不着觉的。”

蔺九故意在大眼瞪小眼的叔侄俩身旁这么说,萧策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拱手给萧平旌弯腰行礼道,“策儿输了,叔父承让了。”

小家伙说完,就啪嗒啪嗒的跑进屋里,到了正端坐屋内认真写字的堂兄霍震霄身旁。

“我本来能赢得!你捣什么乱呢!”萧平旌气哼哼的冲蔺九道,然后脑袋向屋里,对萧策嚷嚷道,“策儿,承让不是这么用的!”

可萧策却头也没回,乖乖的坐在堂兄身边,认真瞧着他写字。

蔺九探头看着两个孩子,笑了笑,而后对萧平旌道,“你瞧瞧你,只能拉策儿玩这些,震...


五十  三雨:我觉得自己挺行的,不懂阿父伤心个什么劲儿

“策儿,这样的游戏可千万不能赢你二叔,不然他晚上要睡不着觉的。”

蔺九故意在大眼瞪小眼的叔侄俩身旁这么说,萧策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拱手给萧平旌弯腰行礼道,“策儿输了,叔父承让了。”

小家伙说完,就啪嗒啪嗒的跑进屋里,到了正端坐屋内认真写字的堂兄霍震霄身旁。

“我本来能赢得!你捣什么乱呢!”萧平旌气哼哼的冲蔺九道,然后脑袋向屋里,对萧策嚷嚷道,“策儿,承让不是这么用的!”

可萧策却头也没回,乖乖的坐在堂兄身边,认真瞧着他写字。

蔺九探头看着两个孩子,笑了笑,而后对萧平旌道,“你瞧瞧你,只能拉策儿玩这些,震霄压根不搭理你。”

“胡说,我们小虎才不是不搭理我,他可喜欢我了!”

距离四岁还差三个月的霍震霄手腕晃了下,笔下的“天”字起头歪了下,霍不疑手上戒尺轻轻戳了下儿子手腕,“专心。”

“是,阿母。”脆生生的嗓音还带着奶音,却已经有了些小大人般的沉稳,一张酷似萧平旌的小圆脸板板正正,格外的讨人喜欢。

从三个月前霍不疑开始教霍震霄念书习字与练武,之前看见这样的场面,蒙浅雪定是要劝说霍不疑不要如此严格对孩子。可她如今心中已明白了,这板着脸的小可爱模样,其实做阿母的子晟自己才是最喜欢,被可爱到心肝儿颤的那个,可却强忍着摆出严厉的样子。啧啧啧,非要做个严母,指不定心里多难受呢。

萧平旌看了会儿屋内的妻儿,才扭头去看还立在那里的蔺九,“策儿才回家来三日,还不到重新上山的时候吧?你到底来干嘛的?”

当初长林萧氏满门离开金陵,便落户在了琅琊山下的一座庄子,而这庄子,却是霍不疑在当年与萧平旌离开琅琊阁赶赴甘州大营前,就请崔祐帮忙置的。对这过早就做下的筹谋,萧庭生和萧平章并未多言。至于他为何择了琅琊山下,自是因一来萧策出生后不久便在蔺九那里记了弟子的名,二来,这一大家子人既然还不能离开大梁,那该有的防备也还是得有的。

蔺老阁主既然讲过琅琊阁永远是萧平旌的退路,那么,霍不疑做下这样的选择便再正常不过。

此刻,蔺九拢着袖子,笑眯眯的看着冲自己生气的萧平旌,“近日琅琊山的鸽子飞的格外勤。”

倏然,萧平旌收了脸上赌气的表情,蹙起眉峰,“那少阁主就该在阁中好好忙,时间到了,大哥和大嫂自会送策儿去你那里,就不劳少阁主百忙之中,还特地下山走一趟了。”

“你真的不想看?”

“不想。”

“老王爷和平章公子也不想么?”

“废话真多,父王和兄长这两年身体虽然养的不错,但没必要拿些杂事叨扰他们。”

“你分明知道这并非杂事……”蔺九摇了摇头,然后故意冲屋内喊了句,“平旌不想知道,那霍侯呢?”

霍不疑垂着眼看着儿子写字,并未应话。萧平旌挥手赶人,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九兄回去吧,子晟若想知道,还能不知道么?”

“也是。”蔺九笑了笑,“想来霍侯所了解的,兴许不比琅琊阁少呢。”

霍震霄此时刚好抄完今日的三百字,得霍不疑塞了块甜奶糕在嘴里。萧策巴巴的望着,见一旁自家母亲绣着帕子笑着对自己眨眨眼睛,于是爬起身啪嗒啪嗒的又凑到霍不疑身边跪坐下,轻轻扯了扯他宽大的黛色袖角,“叔母,策儿也想吃。”

霍不疑看了眼笑出梨涡的蒙浅雪,又伸手拈了块更小些的喂给萧策,“策儿方才与二叔比试,颇有君子谦让之风,确实该有奶糕吃。”

这话萧平旌可听不得,扔下站在外头的蔺九,直接跑进了屋去。

“我不用策儿让也能赢的!”萧平旌挤到霍不疑另一侧,没瞧见边鼓着腮帮子嚼奶糕边收拾笔墨纸砚的儿子无奈的摇了摇头,扯住霍不疑另一只袖角,“哥哥,我能赢的嘛。”

“是,平旌自然能赢的。”霍不疑露出微笑,挑了块最大的奶糕喂给郎婿,“喏,奖励平旌赢了。”

蒙浅雪放下针线活,把萧策抱到自己身边来,轻轻点了下儿子的鼻尖,“策儿,咱们不学你二叔那般幼稚,知道么?”

“知道啦,娘!”

“大嫂!”

霍不疑眼神扫向屋外,蔺九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应该是回去琅琊阁了。

“震霄,带策儿去玩吧。”

“是,阿母。”

霍震霄已收拾完了东西,过来从蒙浅雪身边牵过萧策,“大伯母,震霄带策弟去玩耍了。”

“好,劳烦震霄了。”

“侄儿应该的。”

看两个孩子跑向院中的玩具,霍不疑对萧平旌还有蒙浅雪点了点头,“平旌,大嫂,入内去与父亲、兄长详谈吧。”

“子晟……”萧平旌皱起眉头,似是不愿。

霍不疑伸手抚开他眉心褶皱,轻声道,“父亲与兄长早些时日便已在盘算东境之事,如今已有了结果。并非是想插手,不过是一家人关起门聊几句罢了。平旌,不用多想。”

“好。”萧平旌握住他的手,“是我担忧父兄,紧张过头了。”

进入内堂时,庭生与平章父子已经等在那里,茶刚煮好,混杂着丁香与豆蔻的香气。

五人之中,完全对东境之事毫无所知的是平旌,他自从离开金陵,就真的再也不关心大梁的朝局。至于蒙浅雪,虽然也没什么心思,但有时见萧平章轻声叹气,多少会问上几句。不过庭生与平章父子其实也并未事事关心,只是几个月间偶尔会向霍不疑打听两句。若说一家人中谁对这将近三年时日里,大梁朝野了如指掌,那便只有霍不疑了。除了黑甲卫与崔祐手下之人替他打探,有时他也会主动要求送萧策上山,而后从蔺九那里再核实些事。

这些萧庭生都看在眼中,知霍不疑是觉得大梁朝中总有对他们一家人心怀恶意的,是以,对等的,他也会做下防备。知己知彼,万事掌握,才能叫他安心。正因为清楚,萧庭生从未出言阻止过。这几年来,霍不疑其实也从未主动对他们提及过什么,因为大多讯息他都觉得不必要。反倒是萧庭生自己有时察觉到琅琊阁上有些变化时,会问上几句。

正因此,当半个月前,霍不疑主动将东境局势变化告知自己时,萧庭生才立刻从中意识到了问题。

霍不疑绝不会无的放矢,是因为他觉得有异,而他们父子应该知道,所以他才会说。

而如今半个月过去,东边的情况已经彻底明朗,而这里头种种古怪兴许会影响到之后的他们。所以萧庭生再三思考后,还是决定也同萧平旌与蒙浅雪,说上一说。

“平旌,小雪。”萧庭生缓缓道,“三个月前,东海突然开始强势犯边,且在短短的一个月之内便连下十州,势如破竹。”

萧平旌闻言立刻皱眉,问出了霍不疑同萧庭生、萧平章第一次提及此事时,他们也同样给出过的疑问,“东海何时有了如此强军之势?一月之内连下十州,即便当初将大渝和北燕捆在一起,在北境也难做到这样的事。何况区区东海……”

“父王,大哥,还有一件事已探查清楚,可以确认了。”霍不疑突然开口道,“东海内部确已易主,墨缁侯把持朝政,获取了实权。东海王已死,只是秘不发丧,国内国外知晓之人,还在少数。”

将此消息与先前所得的讯息放在一起看,萧庭生越发忧心忡忡,“那么,兴许确实是他……”

“谁?”平旌见父亲面色不虞,不由发问。

“平旌可知,如今东境如何了?”萧平章见父亲仍在忧思谋算,便主动开口先与平旌对谈。

“还请大哥直言。”

“一个多月前,莱阳侯萧元启率兵驰援东境,如今所失十州已夺回七州,只有最边境三座州城易守难攻,被东海国牢牢把控,一时无法夺回。”萧平章看着弟弟瞬间露出的惊疑表情,露出抹笑意,“元启不久前已班师回朝,剩余三州,当在其后徐徐图之。”

“元启?”萧平旌眉头深深皱起,看向身侧的霍不疑,“子晟,消息确实么?”

“确实。”将他的手握在掌中轻轻拍了两下,“平旌,我知道你十分惊讶,也知从丢失十州到取回七州之间,变化甚巨甚快,堪称大起大落。无论背地里真相如何,目前,摆在大梁君臣面前的就是这样一番局面。”

“我此刻事后听闻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想来,陛下与众臣,当比我更加震撼迷惑,摸不着方向。”

“所以,如今夺回七州立下赫赫战功的莱阳侯,可就成了他们的主心骨了。”

萧平旌听得懂这话中之话,他看向已重新恢复平淡之态的萧庭生,“父亲如何想?”

“恐有蹊跷。”

“那父亲准备如何做?”

“什么都不做。”

萧平旌一愣,看看兄长又看看爱人,而后摸了下鼻子,“这倒不像父亲能说出的话。”

“那你以为,我该说怎样的话?”

见父亲笑眯眯的看着自己,萧平旌眉间皱起,沉下脸色与声音,学着萧庭生的语气缓缓道,“东境局势玄之又玄,险之又险,陛下与群臣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元启,恐生大难。平章,平旌……你们仔细想一想,接下去,该怎么做。”

萧平章夫妇看他这装模做样的架势,忍笑辛苦,萧庭生作势要将桌上摆着的橘子扔次子脑袋上去。萧平旌则说完便滑头的直接躲在霍不疑背后,只露出小半张脸,“父亲,是你自己问我的,可不能打人!”

萧庭生放下橘子,摇了摇头,“子晟,东境之事,还需继续关注。至于金陵之内的消息,你看着办吧。”

“好。”

这次短暂的谈话之后,一家人又重新装作无事发生般,恢复了如常生活。只是萧平旌时不时拉着霍不疑总往山上跑,每次总要在琅琊书库中泡上一整天。

山野间的时光匆匆易过,又一个多月后,庄子上迎来了一位久违的客人。

荀飞盏自长林王府众人离开金陵不久之后,也辞官远行,这些年一直在列国间周游,并挑战琅琊榜上的各路高手。所以,他的消息倒不用特别探查,自有蔺九时不时会跑来相告。

而这次他来找萧庭生父子之前,因也听闻了东境之事,所以先回了趟金陵。

他带来消息,萧元启回金陵后不出七日,便封王了。这其实本已在萧庭生父子预料之中,可未想到的是速度之快。可见,萧元时与群臣比他们所猜想的还要六神无主,还要急迫想要寻个支柱。

此事霍不疑在更早之前已经知晓,却并不觉得有多重要,所以没有告知其他人。他得知萧元启封王时,只觉得荀白水的愚蠢程度又提升了。忠义如长林王府立下军功,令他们畏惧惶恐。可亲手抹去长林之名后,他们如今又去重新塑造个善战的亲王,以稳朝局人心,岂不滑稽。更何况,那是萧元启,那个父亲被先梁帝处死,母亲被迫自尽的萧元启。更不用说,莱阳太夫人出身东海,与墨缁侯还算有些说得上的牵扯。便是荀白水不如自己这样清楚知道萧元启的狼子野心,也不该这么着急忙慌的就给他封王。这不是摆明了告诉萧元启,他等待的时机已经快到了么?

当然,霍不疑并不介意萧元启达成野心的速度变得更快。说实话,也该快一些了。他离开大汉已四年有余……陛下不会愿意将他放在外头太久,指不定哪天就要找机会宣自己回去。既然荀白水蠢的加剧了萧元启的野心,那自己这里,也该放开手脚,进入最后的安排了。

荀飞盏在内堂与萧家父子讲话,霍不疑在外头看院中的儿子蹲马步。

“阿飞,再给震霄右手腕下多挂一块小石。”

“还挂啊?”梁邱飞扬起苦哈哈一张脸,“主公,少主公还小……”

“我尚有余力,阿飞叔叔不用担心,加吧。”面团似的小脸上满是热汗,已经蹲了一刻时的孩子热的红着脸。霍震霄觉得自己目前每日只用蹲半个时辰马步,十分游刃有余。而且他天生力气就大,倒不觉得自家阿母隔几日就给他四肢加些负重有什么问题。

但他自己与霍不疑不觉得有问题,梁邱飞、崔祐倒是天天念叨霍不疑心太狠。剩下还有个萧平旌,整天心疼儿子到眼眶都发红,但又憋着都不说,只有私下里跟霍不疑替儿子讨饶几句,询问能不能减轻些训练。答案自然是不能的,于是当爹的只能天天要哭不哭的一张脸,在训练后拿着琅琊阁秘制药油,天天给儿子搓揉按摩酸胀的小胳膊小腿。

梁邱飞刚给霍震霄多挂上一块小石块,崔祐正好风尘仆仆的从门口进来,瞧见这场面立刻就嚷嚷了起来。

“哎呀!子晟你这是干嘛呀!震霄还小,他都没满四岁!弄坏了身体,以后长不高怎么办啊!”

“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呢!”

看着活像有了孙子就开始嫌弃儿子的祖父,霍不疑不想同他争辩这些,只是有些奇怪怎么萧庭生就不像他这么多事,从不与自己争论孩子教育之事。并且隐隐觉得,往后若回了洛都,恐怕文帝比崔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好在霍不疑自问还算比较擅长拿捏这些长辈,此刻并不再与崔祐多争论,反而将话锋一转,沉声问道,“崔叔父走这一趟可都办妥了?”

“妥了。”崔祐点点头,而后又显出些忐忑之色,“只是子晟啊,这件事你真不准备预先跟陛下说一声?”

“不能说,说出来,就办不成了。”

“那你是知道陛下不会答应还这么干?”崔祐一下着急了,连忙脱了鞋奔上屋廊,“子晟啊,这事可大可小,若陛下到时候不支持你,这……你说好容易这几年熬过来,你是不准备回去啦?”

“怎么会呢。”霍不疑对他露出笑容,“崔叔父,我只是说,若告诉陛下就办不成了,又没说,陛下心中并不喜欢这桩事。”

“你是说……”

霍不疑将手指竖在嘴唇前,“崔叔父,不用讲出来。”

“不是,那你怎么知道,陛下是喜欢的呢?”

“子昆兄长被废储后,陛下赐下的新封号是什么?”

“你问我这个干嘛,不就是东海……”崔祐从前从未想过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只觉不过是个封号罢了,此刻被霍不疑意有所指的提问,才反应过来,“东……东海王!”

“嘘。”

崔祐点点头,用力把嘴闭上了。揣摩圣意,可不是他该干的事。

怪不得子晟笃定的很,他是早在当年子昆新封号赐下后,便立刻明白了圣心所指啊。

东海王,真正的封邑可不得在东海之地啊!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四十九

四十九 子晟:没眼看,当真没眼看

“怀化将军于先帝丧期大举兴兵,挑起边境战端,本已是大不敬。陛下下旨,令四境守军皆不得出,老臣作为天子使者亲自前往北境。怀化将军多次避而不见,待老臣好容易追上大军至宁关,在将军面前宣读圣旨,却遭到将军蔑视天威,拒不接旨。”荀白水在朝阳殿上瞪着眼睛,做出副痛心疾首又忧国忧民的样子,一声声质问起来,“老臣请问怀化将军,请问长林王,请问长林世子,这便是长林军与长林王府对陛下的态度么?长林王府是倚仗着过往军功,便不敬先帝,藐视新帝,肆意妄为么?”

萧庭生与萧平章面色沉沉,并未出声,只双双看着御座上眼神里明显透出为难的幼帝。而萧平旌则咬着牙,似想辩解,却又明......

四十九 子晟:没眼看,当真没眼看

“怀化将军于先帝丧期大举兴兵,挑起边境战端,本已是大不敬。陛下下旨,令四境守军皆不得出,老臣作为天子使者亲自前往北境。怀化将军多次避而不见,待老臣好容易追上大军至宁关,在将军面前宣读圣旨,却遭到将军蔑视天威,拒不接旨。”荀白水在朝阳殿上瞪着眼睛,做出副痛心疾首又忧国忧民的样子,一声声质问起来,“老臣请问怀化将军,请问长林王,请问长林世子,这便是长林军与长林王府对陛下的态度么?长林王府是倚仗着过往军功,便不敬先帝,藐视新帝,肆意妄为么?”

萧庭生与萧平章面色沉沉,并未出声,只双双看着御座上眼神里明显透出为难的幼帝。而萧平旌则咬着牙,似想辩解,却又明白还不是时机。与其现在就说,不如等这些人把脏水都泼完,再与他们好好辩上一场。

至于霍不疑,他压根懒得看荀白水跳梁小丑般的姿态,将萧平旌的手牵在掌中,轻轻的拍着安抚。

萧平旌察觉到手背上轻轻的拍抚,抬起头,便见到霍不疑星眸璀然的望着自己,心中便安定了下来。

“哥哥放心,我没事。”平旌压低了声音,在霍不疑耳边轻声念叨。

而长林王府之人越气定神闲,这朝上已连日上奏了数次,弹劾萧平旌奏表的朝臣们,自然便越无法平心静气。在荀白水眼神示意下,兵部甄侍郎走出朝列,向御座上年幼的皇帝开始痛诉萧平旌为得军功,不顾北境与大梁安危,将大渝皇属军放入北境边防之内。

待他说的差不多了,霍不疑轻轻捏了捏萧平旌的手,对他点点头,萧庭生与萧平章也带了丝微笑看过来。

于是萧平旌立刻脸色一凛,挑起眉峰,冷声问道,“莫非甄侍郎作为兵部侍郎,还需要我在朝阳殿上教你什么是兵法,什么又是行军布阵?”

萧平章在一旁忍不住笑容大了些,自家二弟这副样子,分明是学了子晟平日对外人的态度。不说学了个十分像,但七分总也有的。足够令人脸上挂不住,噎的讲不出话了。

而萧平旌像是见不到对方的窘迫,转而朝向萧元时拱手行礼,态度谦和不少,“陛下,可否听微臣一言?”

幼帝面露喜色,又慌忙收敛,把到了嘴边的那句平旌哥哥也收了住,在荀白水不赞同的视线里正色点了点头,“怀化将军请讲。”

“陛下,这朝阳殿上,诸位大臣,皆是踩在云端上的人。他们锦衣玉食,每日繁忙于朝务时,见到各地奏表上那些文字,他们都只将文字作文字。而不去思考,那些代表的究竟是什么,那短短几个字背后,或许掩藏的就是数千百姓的血泪。他们瞧不见边城百姓日日受敌国劫掠杀伤之苦,家破人亡之痛。所以,他们才能在这里,将臣的这场仗,只简单归纳为两个字,军功。可这军功,臣可以不要,但与大渝这仗却不能不打。如今,皇属军损失惨重,大渝十年之内绝无再起兴兵之能。当时,若接了陛下的旨,不出北境,不兴刀兵。那么,北境百姓还将继续日夜担惊受怕,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所以,即便再让微臣选一次,臣仍旧会抗旨。”

一番话讲完,满朝哗然,群臣嘈杂私语,并非不理解萧平旌所指,却仍故意假作不懂,继续谴责着他目无君父。

这是何等可笑的局面啊……霍不疑看着走回自己身边的萧平旌,心疼的握住他的手,想给他带去些温暖和安慰。

将士在外流血杀敌,保家国安宁,殿上人却只知功高震主,想要将长林军整个击垮。

最恨长林王府与长林军的不是大渝、北燕之流,而是这朝阳殿上一个个内里早就腐朽的可悲灵魂。

他们心中,期盼着长林军能有一败,畏惧着战无不胜的长林。哪怕这失败背后,会有无数的平民流离失所,痛失所爱。

可就像平旌所言,这些看不到民间疾苦的云端之人,他们根本不在乎。

南梁就如被蛀蚀了内芯的巨木,早就死了,却以矫饰的外表欺骗着自己,也欺骗世人。

无救矣……霍不疑看向萧庭生,心中有些替他难过。父王这样聪明的人,不会看不透大梁已如暮色沉沉,将要坠入永夜。可他却仍寄望以长林这一点火光,照亮支撑这片天幕,支撑着大梁不彻底陷入黑暗。这是他的仁人君子之心,为报昔日明主的栽培与爱惜。

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再继续下去,恐怕整个长林都要与南梁一起陪葬。若是几年前,霍不疑知此局面,大约会叹一句可惜,便过去了。可如今,不行。他要做抽走独木,取走火焰,为自己所用之人。

萧庭生重重的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他看向了御座上年幼的皇帝,露出和蔼却又严肃的表情。

而荀白水见状,怕他影响了小皇帝,率先抢话道,“萧平旌!当着满殿群臣,你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主君年少,御旨有些不合你的心意,所以你就可以拒而不接。这不是忠心这是狂妄!若是一切都以你的是非为是非,你的对错为对错,那到底谁才是天下之主?陛下掌理朝政日子还长着呢,如果以后所言所行招你不满,你是不是就能把陛下给废了?”

这话说的极重,平旌未料到荀白水竟颠倒黑白,咄咄逼人到这种地步。萧平旌终于被激怒了,他嘴唇颤抖,面颊紧绷,正准备反击,手心里却被极轻的搔了下。然后便看到霍不疑对他摇了摇头,又引他回头去看萧庭生。

萧平旌随着他的视线看向父亲,见到萧庭生甩开了萧平章扶着自己手,突然应了荀白水的话,“荀首辅此言,倒也不是不可能。”

长林王语调平淡,仿佛只是说了句天气很好,可这句话落在朝阳殿上,却顷刻冻结了整个大殿,所有人都惊呆了。便是萧平章与萧平旌,也忍不住有些吃惊。荀白水更是骇的长大了嘴巴,根本发不出声音。他万万没料到,萧庭生竟会顺着他的话这样说下去。

而霍不疑,却微微勾起嘴角,眼神中又带着抹无奈。若今日说这句话的是自己,怕是御座上的小皇帝不过午时就要退位禅让。可偏偏这句耸人听闻的话是父王讲的,便说明,父王还想努力的调教一下这幼帝,希望他能走正道,继续延续大梁的国运。

萧元时此刻自也呆愣住,惊怕又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最信任的皇伯父。心中突生一丝怀疑,莫非真如舅父所言,长林王府对这皇位,还是有图谋的么?

只是还不等他的疑心酝酿,萧庭生的声音再度响起,“老臣受先帝所托,扶持陛下。有些话,老臣不说,便再无人敢对陛下讲。”

十四岁的小皇帝稳了稳心神,他站起来,让自己看上去更镇定些,手紧紧捏着龙案,“请皇伯父指教。”

“臣下若是威权过重,无法管束,确实可能危及主君,由此加以防备,想来似乎也没有大错。长林府的王位兵权,皆为武靖爷和先帝所赐,陛下若是因此有所不安,那我父子并无二话,甘愿退让。可是老臣最害怕的,是陛下错以为这些就是全部的为君之道,以为只要皇权在手,制衡住眼前的朝堂,就可以从此江山安稳,高枕无忧。”

萧元时咬了下嘴唇,眼眶发酸,“皇伯父知道朕是怎么想的么?”

萧庭生看着他,语气温和,“陛下请讲。”

“即便先帝在时,与皇伯父意见也并非总一致,朕尚年幼,所知所学有限,只怕日后还有许多地方会不符合皇伯父的期许。”他说着又看了一眼萧平旌和立在他身侧气势迫人的霍不疑,突的改了自称,“元时不如先帝那般坚忍包容,如往后事事如今次怀化将军这般处置,元时定然难免会生惶恐……”

君忧臣辱,霍不疑将这四字在心中默了遍,看向身边萧氏父子三人,替他们生出不平之心。小皇帝的这番话,才是将长林王府逼到了绝路。看看这朝上众臣惶恐的面色,瞧瞧荀白水松了口气的模样。这萧元时不知是真的仍旧懵懂无知,又或者向着他舅父母亲顺势而为。总之,这番话,让长林王府真成了有罪之人。

“主君惶恐,自当是臣下之罪。”萧庭生沉吟片刻,他知道今日之后,自己再能进言的机会就少之又少,似想要好好同小皇帝说一番为君之道,可看向身侧面色无奈的平章,有些愤怒的平旌以及神色沉冷的子晟,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御座上的幼帝深深作揖。那满肚子的天下局势,与为君者该有的胸怀心态之教诲,都被他重新按下了。这满朝昏聩,与被蒙住了耳眼的幼帝,说与不说,已不那么重要了。元时到底能不能懂,便看他自己造化吧。

“宁关之战,也并非身为前方统帅的怀化将军一人所为,从筹措之初,本王与平章已全然知晓,亦有允准。至于后面的诸多波折,诸位大人与陛下当也听清楚了,过程与结果都摆在眼前,无需平旌多做辩驳,陛下当可自己分辨。”察觉荀白水又想开口,萧庭生挺直脊背,自武靖爷赐下当日戴过一回,今次是第二回佩戴的七珠亲王冠,在殿上折射异彩,他沉声继续道,“荀首辅诸事烦忧,一向辛苦,就不用再费心力试探我长林王府的底线了。陛下既然因为我等不安忧愁,而我长林王府又无人恋栈权位。那今日之后,长林军撤番号军旗,并入三军。长林王府封府摘匾,不入金陵。长林世子,撤除其封。至于长林王封号……乃武靖爷赐下,萧庭生不敢擅自请辞。但老臣也知,便是没有了军权,只要这长林王的名号还在我身上,这朝野内外便仍有诸多忧虑,陛下也将继续忧惧。是以,今日之后,这只剩虚名的长林王之称,便由老臣请陛下,下旨转赐吾儿平旌。”

萧庭生与萧平章过去战功彪炳,这长林王之名继续留在他们身上,仍会叫有心人继续针锋相对,不留喘息余地。而平旌,此次宁关大捷后,有着抗旨不尊,藐视新帝、不敬先帝的污名,加上他毕竟年轻,再高的战功也就只有这一次,反而不会令人过于忌惮。而且,这长林王之名放在他身上,也能保他一保,以防荀白水继续以抗旨的罪名,不依不饶的非要平旌遭受牢狱之苦。

而萧元时本意只是希望能如舅父母亲所愿,让长林王府稍稍退让,之后也好两相平衡。可没料到,萧庭生竟然雷厉风行的在朝阳殿上几句话,就把长林军和长林王府都自请除名了,只剩一个长林王的封号,还要袭给萧平旌。小皇帝突然惊惶失措,开口想要挽留萧庭生,却被皇伯父坚毅面容与山海般镇定的气势压住,说不出反驳之言。

至于荀白水,虽觉得这并非自己期待的最佳结果,但一想到长林军能裁撤,长林王府从此不入金陵,仍是大喜过望。至少如此,他最担忧的事就不会在萧元时成年之前发生。待未来陛下成年,羽翼丰满,便更可高枕无忧。

于是,在萧元时开口前,荀白水就抢先高呼,“老王爷忠义盖天,堪称当世楷模!如今老王爷身体日渐憔悴,世子……哦,该称平章公子亦有亏损,确实也该好好歇息上几年,养好身体,未来才能重新为陛下,为大梁尽忠啊!”

他一开口,震惊中的群臣便如梦初醒般,纷纷随着他共同向萧庭生拱手作揖,“老王爷忠义盖天,堪称当世楷模!愿老王爷与平章公子,来日身体安康,再为大梁尽忠!”

萧平章与萧平旌听着满朝此起彼伏的高呼,皆看向萧庭生,担忧他见此荒唐场面,为大梁忧心,损耗心神。

见他们满眼关切的看来,萧庭生轻轻露出个笑容,宽慰两个儿子,然后便又看到霍不疑有些复杂的眼神。他似是不忍,又似是欣喜。于是萧庭生对他点了下头,示意自己都明白,让他不用忧心自己。

霍不疑见萧庭生并未踌躇纠结,视线扫过焦急却又讲不出话的幼帝,扫过志得意满的荀白水,又扫过满朝似无自己想法的臣子,唇边勾起抹嘲讽的冷笑。

如斯荒唐的场面啊……失了长林王府这苦苦支撑的独木,这南梁,当真气数已尽。

萧庭生叹息缓缓闭了闭眼,而后郑重的同御座上忐忑难安的幼帝道,“陛下,望自珍重,老臣父子,便先行告退,回府后还有诸多事务要善后处理。请陛下宽心,七日之内,长林王府众人,必会离开金陵。”

说完,萧庭生决然转身,平章、平旌与霍不疑便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在幼帝与众臣注视下走出朝阳殿。

当萧庭生一步跨出殿门,萧元时终于找回了声音,“皇伯父……”

这一声并不响,甚至说很轻,可在鸦雀无声的大殿之上却又如青烟飘散,细细弱弱的落进每一双耳朵。荀白水立刻对他摇了摇头,萧元时着急万分,可看着自己的舅父,终究没有再吐出字句。

萧庭生身影顿了顿,却未曾回头,彻底跨出了大殿。

长林父子三人皆未回头,挺直了腰背,不发一语的走下殿外长长的台阶。

只霍不疑,回头飞快的看了眼御座上已半立起的萧元时,眸光深沉。

今日父兄与平旌在这朝阳殿上所受非议与心酸,来日,他必清算。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四十八

四十八  阿狰:想取人性命还要看谁脸色不成?

蒙浅雪持剑立在大门紧闭的长林王府门口,对着前来的羽林禁卫摆出油盐不进的模样。

若要传旨,便只言这旨是给怀化将军和长林王的,不是给她这个妇人的,她可接不得。若要她传话喊萧氏父子出来,她便道父王身体不适,夫婿亦身子不爽,怀化将军这个做儿子做弟弟的离不开父兄床边,亲手侍药呢,谁也不能打扰。若是长林王与世子出了半分差池,她亲手宰人。

领军之人不敢在长林王府门口撄其锋,好声好气的劝,这位世子妃就装傻充愣,摆出态度拿陛下太后压人她就卖惨,威胁要硬闯她就更横上几分,带着长林府的护卫们刀锋都齐齐出鞘。

真是打不得骂不得也说不得,愁人...


四十八  阿狰:想取人性命还要看谁脸色不成?

蒙浅雪持剑立在大门紧闭的长林王府门口,对着前来的羽林禁卫摆出油盐不进的模样。

若要传旨,便只言这旨是给怀化将军和长林王的,不是给她这个妇人的,她可接不得。若要她传话喊萧氏父子出来,她便道父王身体不适,夫婿亦身子不爽,怀化将军这个做儿子做弟弟的离不开父兄床边,亲手侍药呢,谁也不能打扰。若是长林王与世子出了半分差池,她亲手宰人。

领军之人不敢在长林王府门口撄其锋,好声好气的劝,这位世子妃就装傻充愣,摆出态度拿陛下太后压人她就卖惨,威胁要硬闯她就更横上几分,带着长林府的护卫们刀锋都齐齐出鞘。

真是打不得骂不得也说不得,愁人得很。

可他们领着太后的凤旨,又是荀首辅亲自督办拿人,若是就这样回去,也是不好交代。于是在长林王府门口,弄得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可蒙浅雪才不理会他们的愁苦,自从萧平旌在北境抗旨的事传回,萧平章便立刻传信琅琊山,将妻儿请回了金陵,为的便是今日这遭。萧平旌抗旨,此事必要当朝解决,但却不能是被私下拿了人走。他当时即便说了一人承担,可抗旨时他便是长林军掌令统帅,身系全军全北境安危,而一切战局排布也早早传入了金陵,通报了父兄。那无论如何,这件事的定案,也只能是光明正大的铺开在朝堂之上。

萧氏父子皆明白今次之事不能善了,可无论是萧庭生和萧平章,都未觉得萧平旌做错。与大梁万民,北境安危相比,长林军与长林王府的个人荣辱皆可抛却。

长林的存在,本就只是为了保境安民。若为自保,任由大渝在北境肆虐,劫掠杀害百姓,便是本末倒置。若那样,长林之名便真的不用存在了。

瞧着围在王府前,愁的如热锅蚂蚁似的羽林卫,蒙浅雪嘴角勾起眼神高傲,但心中仍是有些遗憾。她还十分年幼时,也随叔祖父见过武靖爷时的羽林军,与现在这群,不可同日而语。

“吱呀”声从身后传来,蒙浅雪有些惊讶的回过头,然后便瞧见是霍不疑带着梁邱兄弟,以及二十个人高马大的黑甲卫从府内出来。虽然人数并不多,可气势惊人,瞬间就把面前站的两名羽林副统领骇的退了半步。

霍不疑的眼中似是完全瞧不见这群羽林卫,他看向蒙浅雪,轻声道,“大嫂带着这队护卫先入内歇一会儿,用午膳吧,我带着阿飞阿起替你。”

“不用,这才站了多久,不累的,要用午膳还能再等会儿。”蒙浅雪视线扫向台阶上的羽林副统领和台阶下的统领与将近百人的羽林卫,冷声道,“我今日就跟他们比比耐性,看看是我先累的站不住,还是他们在太阳底下撑不下去。”

“大嫂何必同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置气。”霍不疑难得在人前露出抹淡笑,继续劝道,“大嫂虽是觉得不累,可大哥会心疼,策儿也瞧不见你,想得紧,一直眼巴巴的冲大门口瞧,想出来陪你呢。”

“那你替我,震霄就不想得紧?”

“震霄大策儿两个月,而且一向不怎么粘人,有吃有玩便行。不比策儿,出世后岂有离开你身边那么久过?”

他压低了声音在蒙浅雪耳边,长林世子妃神色微动,知他这确为实话。策儿才九个来月大,正是爱粘人的时候,离不开母亲太久。

“好,那你替我。”蒙浅雪瞪了外头一圈,拉着霍不疑手腕道,“他们若敢造次,你打便是。”

霍不疑笑了下,而后看向那些羽林卫,面色已冷了下来,他故意扬声让所有人都听见,“我出手向来要取人性命,不过大嫂既然嘱咐了,我与手下黑甲卫便尽量试试,只打他们便是。”

这话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意思不过是羽林卫最好知进退,若稍有异动,指不定就要丢了小命。

两名副将中有个没眼力见的,强撑着抛出一句,“少君谨言慎行,金陵之地,天子脚下,怎好妄言斩杀天子近卫。”

霍不疑理都没理,只转身送了蒙浅雪与一队护卫回到府内。他身后,梁邱起板着脸,沉声道。

“你们的天子不是我主公的天子,也不是我等黑甲卫的天子,杀你们便杀了。”

列队于门庭下的羽林卫皆变了面色,嘈杂声不绝于耳,带队的统领在阵中连忙高喝“肃静”,神色不安的看向刚送完蒙浅雪,回过身的霍不疑。

霍不疑看了眼梁邱飞,后者点了下头,站了出去,对着那群羽林卫,颇有些嬉笑怒骂的意思。

“我说,你们继续等下去也没用,世子妃她话也都给你们讲了,老王爷和世子如今身体都不怎么爽快,二公子眼下离不开。你们再这样聚在王府门口不走,也不怕败了你们小皇帝的名儿,让世人讲他过桥抽板,逼迫有功之臣么?更何况,老王爷还是梁帝陛下的伯父,这样相迫未免太过分了!”梁邱飞越讲越来劲儿,当霍不疑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时,他就开心的很,憋着一肚子劲儿呢,“你们还是回去吧,反正二公子人都从甘州回来了,他又不会跑,该跟你们去分辨的时候自会去,没必要把人逼成这样,令立下汗马功劳的长林王府寒了心吧?”

他故意嚷嚷的大声,原本有些躲在街角的平民与各家有心人派来打探的仆役,便将他这一套套的听的清楚。

荀白水派来的家将站在街对角,听梁邱飞这些诛心之言,不禁有些着急。可如今再回去禀报家主,再赶回来,兴许就更来不及了。只希望今日领兵的孙统领脑子清楚些,莫继续在长林王府门口纠缠,速速离去算了。

长林王府既然接连换了世子妃同少君出来摆话给人听,便是铁了心定不会让羽林卫拿人,萧平旌只要待在府内,也没人敢硬冲长林王府。即便在这里围上十天半个月,人家不出来恐怕还是不出来。

更何况,若真的多围几日,先心态崩溃的恐怕会是这批新组建的羽林卫。到时候,若真的没绷住起了冲突,倚仗着外臣身份的霍不疑,只怕会真的毫不留情的动刀子杀人。

孙统领召回两名副将,三人一合计,最后派了曾出自蒙氏门下的副将出来代为讲话。

“霍少君,那今日我们便先回去复命了,只望怀化将军早日面见陛下,同陛下,也同天下人都有个交代。”

“走便走,还多的那么些话……”梁邱飞故意嘀咕了句,而后问霍不疑,“主公,怎么说?可放他们走?”

这问题听来真是吓人,难道霍不疑说不放,他们这些黑甲卫还要青天白日的在金陵城里,长林王府门口要人性命么?听说霍不疑当年从大汉嫁过来的时候,带了八百黑甲卫精英,若他真要动手,今日来的这些羽林卫还真不够他杀的。

看了梁邱飞一眼,霍不疑微微颔首后,便让梁邱起打开府门,带着黑甲卫沉默的退回府中,只有梁邱飞还站在未关严的大门前,看着那些泄了气的羽林卫,继续气人。

“我们主公都带着黑甲卫的兄弟们回去了,你们还在这里守着干嘛呀?都回去吧,早点儿回去早点复命,就是要挨罚挨训的也能早点结束不是。再拖下去,是想午膳用不了,晚膳也不吃了啊?”

这真是想保有些最后的体面也不让,羽林卫的正副统领三人脸色皆发青,灰溜溜的领着人离开了。

“嘿,夹着尾巴逃走了。”阿飞嘻嘻一笑,也回了府,加快脚步往萧庭生院里跑。对外说了萧庭生与萧平章父子有恙,可实际上聪明人自知那是托词,萧庭生昨夜里嘉奖了风尘仆仆归来的次子,今日照旧心情不错,早膳多用了一碗粥,午膳刚叫人多加一道烧肘子。

至于萧平章,更不用说了,自从蒙浅雪领着萧策回来,长林世子面上的笑容就没歇过。原本有些憔悴的面色都日渐红润,精神都越发好了。

阿飞进了长林王的主院,随东青和他大兄一道立在廊下,黑甲卫与长林府护卫都列在院中巡护。

萧庭生自然看见了晚归些的阿飞,亲手盛了碗鱼汤放在霍不疑面前,笑道,“撤走了?”

霍不疑也看到了阿飞刚才猛给自己打眼色的好笑样子,点了点头,“嗯,走了。大嫂同他们讲的清楚,原本不走,是因为他们不够丢人现眼。如今人丢的差不多了,再不走,荀氏的里子都要被戳个窟窿了。”

“父王给大哥大嫂还有子晟都盛了汤,就漏了我,您这是排挤我呢?”

萧庭生突然觉得昨晚萧平旌回来时,自己兴许夸的太厉害了,才让他又尾巴翘上天,这般闹腾。

“想喝自己盛,你大哥大嫂还有子晟,哪个不是为了你的事在忙活。为父给他们盛汤也是代你致谢,你倒好,自己心安理得的。再有,你这个做儿子的,怎么不知道替为父盛汤?”

霍不疑盛了碗汤,仔细的捡了鱼肚肉进碗中,又挑去大刺,才放在萧平旌跟前。而后低头在小郎婿耳边道,“汤给你盛好了,你给父王盛一碗。”

“好嘞~”萧平旌乐颠颠的应着,也仔细的给萧庭生盛了汤,去了鱼刺,还捞了两块嫩滑的豆腐,奉到父亲面前,“父王,喝汤。”

“瞧瞧你这个样子,哪里像做人父亲的。”萧庭生叹了口气,笑容倒是不减,看得出来,心情颇佳。

孩子们被婢女婆子们带着午睡,大人们其乐融融的用了饭食,暂时都没人主动提起今日羽林卫携太后凤旨前来拿人的事。

待餐饭用完撤下,蒙浅雪言及回去看看两个孩子先行告退,萧庭生命元叔将主院与主屋的门关上,看向他的三个儿子。

“为父想再晾他们三日,然后,咱们一起去朝阳殿上,将此事,做个了结。”

“父王想要我也去?”按霍不疑原本的想法,在家中商量好,让他们父子三人去走这必经的一趟便好了。目前的境况下,他一个外臣再度入朝阳殿上议事,许会令大梁群臣将话题带歪,矛头另指。

萧庭生自然不是不懂这里头门道,可权衡再三,他还是做下了这个决定。

“子晟的担忧为父明白,只是这一遭,是咱们长林王府全体的事。若非你大嫂决定在家看着震霄和策儿,为父本想让她也去。”

霍不疑握住身侧萧平旌的手,眼神在萧庭生与萧平章身上溜了一圈,“父王,兄长,最终做下的是何种打算?”

“子晟和平旌,应该已经猜到了吧?”萧平章笑眯眯的问道,看着像只吃饱喝足的大狐狸。

自然已经设想到了,甚至在从甘州回来的路上,他们已将所有的应对方式盘了个遍,最后得出父兄最后可能选择的那个方案。

“父王舍得么?”

萧庭生看着霍不疑与萧平旌,见他们一个面色平静,另一个脸带忧虑与自责,于是露出笑容,“我昨日已讲,平旌做到了几代人都没完成的事,父兄以他为荣,先帝亦以他为荣。所以,这桩罪名,怎么可以让他独自承担?”

捏了捏萧平旌的手,霍不疑道,“你自己怎么说?”

平旌看向父兄,方才用餐时快乐开心的模样已寻不到了,满脸都是更深的自责,“父王,我当日在北境当着荀白水的面说过,此事我一人承担。我与子晟明白你和大哥想护着我,可这金陵,这长林……父王,我不能让你就此舍弃的。”

“那你想怎么办?”萧庭生和颜悦色的问次子,语气十分温柔,比之昨夜夸奖平旌时更甚,叫平旌眼眶愈加发酸。

“我,我大不了就躲在子晟背后,从此我只是大汉高雍侯的府内之人,再不是大梁长林王府的二公子。有子晟在,他们也不好继续追究我的。”

萧庭生看向霍不疑,“子晟也赞同?”

“这也不失为一个方法。”霍不疑内心虽觉得庭生与平章父子的主意更合心意,但他最后看的还是萧平旌的意思。若平旌坚持,那自己的计划哪怕再难一些,也没有什么关系。

“这是个方法,可平旌为国为民打下了这场仗,为父与平章也早知这战的所有细节。他不能,也不该独自担下这罪名,成为被牺牲的那一个。长林之名不在其表,并不是护住这两字便是护住长林。若今次为父与你们兄长,不能站在平旌身侧,与他共同承担,那这长林之名,不要也罢。”

“父王……”萧平旌着急起来,被萧庭生抬手打断。

“平旌,听为父的,莫再胡思乱想。”萧庭生说完,又露出笑容道,“你啊,若是因此放弃一切,倚仗子晟脱困此局,将来去了大汉,到了文帝陛下面前,你还有什么脸面挺直腰杆,说你是子晟的郎婿啊?”

“是啊,平旌……到时候若是人家文帝陛下瞧不上你,要子晟同你和离,你可怎么办?”萧平章也故意顺着父亲的话调侃弟弟,见到平旌睁圆了眼睛,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不由笑得更开怀了。

见父兄逗的开心,霍不疑倒也没有直接出言解围,反正对他来说,本就更属意他们的想法。于是他只更握紧了萧平旌的手,轻声哄了句。

“平旌,莫要怕,便是陛下坚持,我不理他便是。”

“子晟,其实,你也希望我同意父王和大哥的办法对不对?”

霍不疑伸手拢了拢平旌鬓边碎发,“我知道你为何不想,也愿意永远支持你的决定。若你坚持,我便是更同意父兄,还是会帮你完成想法。”

“子晟……”

“平旌,其实父王和大哥的做法也没有什么不好,你也瞧见了,如今的朝局,日日磨的父王与兄长心力交瘁。咱们以此局退一步,江湖悠远,田园安宁,先让父兄歇上些时日,又有什么不好呢?”

萧平旌看了看父兄,又看了看眸色温柔的爱人,终是点了点头。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四十七

四十七  小虎:我能喝米糊菜羹就不用管了么?

“子晟哥哥~~~”

“别闹。”霍不疑将往自己【省略】的手摁住,开始思考要不要狠狠心,把背后这耍赖的家伙甩下马去。方才两人策马相迎一照面,萧平旌就仗着漂亮的轻身功夫,眨眼睛就轻飘飘的落在了霍不疑马背上,然后就是没脸没皮的一通纠缠。

“没闹,平旌好可怜的,哥哥都不心疼我么?”手安分了,嘴还是不安分,趁着姿势上的便利,【省略】

“心疼你什么?抗旨不尊要回金陵受审?”

“子晟知道还不心疼我?”

“父兄与我都在呢,还能让你吃亏了?”

“不会吃亏,但荀首辅那么凶,跟他一道的大臣们肯定都会各种污蔑抹黑我,平旌的心里会好难过,...


四十七  小虎:我能喝米糊菜羹就不用管了么?

“子晟哥哥~~~”

“别闹。”霍不疑将往自己【省略】的手摁住,开始思考要不要狠狠心,把背后这耍赖的家伙甩下马去。方才两人策马相迎一照面,萧平旌就仗着漂亮的轻身功夫,眨眼睛就轻飘飘的落在了霍不疑马背上,然后就是没脸没皮的一通纠缠。

“没闹,平旌好可怜的,哥哥都不心疼我么?”手安分了,嘴还是不安分,趁着姿势上的便利,【省略】

“心疼你什么?抗旨不尊要回金陵受审?”

“子晟知道还不心疼我?”

“父兄与我都在呢,还能让你吃亏了?”

“不会吃亏,但荀首辅那么凶,跟他一道的大臣们肯定都会各种污蔑抹黑我,平旌的心里会好难过,好受伤嘛。”

萧平旌把脑袋搁在霍不疑肩膀上,语气委委屈屈的,可仔细分辨下,全都是胡搅蛮缠的浑话。

“那你更该乖乖的早些回营,告诉荀首辅,你收拾下便会立刻启程回金陵。越耽搁,他们到时候给你罗织的罪名越多越大,更要戳伤你的小心肝了。”

“小心肝是一定会受伤了,早去晚去又有多少分别?”平旌单手更搂紧了霍不疑被织金腰带玉带钩束的极细的腰,脸轻蹭着霍不疑颈侧,“哥哥,在去金陵之前,疼疼平旌吧,求你了。”

放低姿态的恳求着,却也没耽误他小小的心机,霍不疑能察觉到平旌的信香已经密密的将自己包裹,【省略】

知道霍不疑本就耐不住他纠缠,萧平旌再接再厉的抛出诱惑似的话语,“阿狰,此去向南不过十二里地的林中,山石背阴的隐蔽处,有座温泉,汤色浓白,少有人知。是我上回探查时意外发现的,今日经历一场大战,你心疼我些,陪我去泡泡汤解解乏好不好?”

到时候他是解乏了,自己大约要累死。可萧平旌都这样说了,自然势在必得,哪里给霍不疑多思考的时间,【省略】

“哥哥不说话,平旌便当你答应了。”

霍不疑都不用回头,便知此刻身后之人脸上是怎样的得意表情。他被惹动情潮,只得半推半就的随他去了。霍不疑抿了抿唇,无奈的闭上眼睛,【省略】

快马十二里不过转眼之间便至,霍不疑随着萧平旌下了马,被他紧紧牵着手,带入了树丛中。萧平旌带着人左拐右弯,绕的霍不疑都有些晕头转向,终来到一处嶙峋石林。到了这里,便已觉得气温与外头不同,热了不少,四周还遍开着丛丛烂漫的山花,一时仿如入了盛夏时节。

“哥哥,到了,便在这后头,石林围拢着似天然屏蔽,十分隐秘。”萧平旌开心的说着,可霍不疑心中止不住的打突。再隐秘也是户外野地,更何况,青天白日的……他自幼受汉庭礼教,哪里做过这般荒唐的事。便是当初头一回平旌突发易感期时,那至少……也是别院门口,在自己的马车里,总算是有“瓦”遮头。可此处,实在是……

他心头有些忐忑,还有些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跃跃欲试,但无论千头万绪多少想法,人已被萧平旌领着来到了温泉所在。果然如平旌所讲,汤色浓白,雾气缭绕。这温泉大约两厘地那么大,看不出深浅。

“平旌,这汤泉多深你可测过了?”

“大约我佩剑的一剑半多些。”萧平旌说话间手上不耽误,已经将霍不疑披在外头的绛色大袍脱下甩在一旁石簇上。

他剑长两尺七寸,这样算来,大约这温泉水正在胸口以下腹部之上的位置,倒也还算颇适宜的高度。真高过胸口容易发闷,再低些又不方便将全身都浸入水中缓解疲劳。

腰间束缚一松,唤回霍不疑心神,低头便看到平旌将腰带也随手甩在他外袍旁,惹的霍不疑忍不住调侃。

“你急什么,我又不跑,小心把那白玉带钩摔碎了。”

“碎了我赔哥哥更好的。”

“浪费。”霍不疑伸手点了下乾阳的鼻子,“再说了,摔碎了我怎么回去?散着衣襟么?”

“诶呀没碎嘛。”【省略】

萧平旌立刻夸张的“嗷——”了声,嚷嚷起来,“哥哥,可不能这样,把我搞坏了,震霄可就没有弟弟或妹妹了!”

“那么容易就搞坏了你得多没用,我还要你做什么?”

“不行不行,哥哥这话太叫人难过了,今日定要好好疼我弥补我才行的!”【省略】

阿狰这般可爱,只有自己才知晓。

真好!


【完整版见凹三或大眼仔,具体见置顶】

紫薯黑麻团

风起沧海 四十六

四十六  子晟:大梁的朝臣好笨

荀白水手里的谕旨还未合起,他不自觉的手微微颤抖,心中充满了惶恐茫然与不解。四野的风越来越大,天色也渐渐暗了,长林军人声马嘶嘈杂的钻入耳中。可荀白水此刻,耳中脑中还在回响那率军远去的少年将军掷地有声的高喝。

他说,今日之事,萧平旌一人承担。

如斯坚定,令人惊骇。

他抗旨,他怎敢抗旨呢?荀白水一路赶来,遇到诸多磨难,他晓得,是人为,是萧平旌故意拖延不想让他传旨。只要自己到不了,传不下旨意,待他出军归来时,一切都已成定数。没有凭证指他从中作梗,到时候自己赶来北境,便是白忙活一场。可这一路之上小意外发生的越多,荀白水的心思反而越定。因为他明白......

四十六  子晟:大梁的朝臣好笨

荀白水手里的谕旨还未合起,他不自觉的手微微颤抖,心中充满了惶恐茫然与不解。四野的风越来越大,天色也渐渐暗了,长林军人声马嘶嘈杂的钻入耳中。可荀白水此刻,耳中脑中还在回响那率军远去的少年将军掷地有声的高喝。

他说,今日之事,萧平旌一人承担。

如斯坚定,令人惊骇。

他抗旨,他怎敢抗旨呢?荀白水一路赶来,遇到诸多磨难,他晓得,是人为,是萧平旌故意拖延不想让他传旨。只要自己到不了,传不下旨意,待他出军归来时,一切都已成定数。没有凭证指他从中作梗,到时候自己赶来北境,便是白忙活一场。可这一路之上小意外发生的越多,荀白水的心思反而越定。因为他明白,这就说明了,这道旨意有用,确实让萧平旌为难。所以,便在刚才,自己强行打开诏书宣念时,荀白水都还是笃定又高傲的。看着那年少的将军眸中带着隐忍的火,面色不虞的样子,他心中甚至生出一种诡秘的痛快。金陵城中,有萧平章和萧庭生,他占不到半点便宜。可这北境,萧平旌毕竟年轻,而长林王与世子没能拦住自己携旨出金陵,这一局,便该是他胜了。

萧平旌试图阻拦不果,看着自己宣旨时牙都快咬断的样子,令荀白水痛快。

可他万万料不到,旨意宣读完毕,这萧平旌最后竟然选择了抗旨。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抗旨,再无转圜余地。

避旨不接与抗旨不受这完全是天差地别的两回事,萧平旌这几日运用小聪明避开自己,这倒没什么奇怪。可他怎么敢,他怎么能抗旨?他这是……真的要反了么?

荀白水孤身站在主营帐前,心中仍是茫茫。恰在此时,身后营帐中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荀白水下意识回头去看,便见到霍不疑着了身鲜红如血的锦缎衣袍掀帘而出。金与银的线在那红色织锦上绣着五尾独角形如豹的异兽,白玉带钩赤金冠,外披绛色的宽袖大袍。他这模样,仿佛不该出现在环境恶劣的北境疆场,而该在都城最盛大的夜宴。

霍不疑望着群马远去带起的沙尘,与荀白水错身后,暂时停住了脚步。眸带轻蔑的瞧了眼他手中半合的谕旨,唇边却染上抹祸摄人的笑弧。

“异象将至,我要去最高的那处缓坡观战,与平旌隔的有些远了。片刻之后,天地便如极夜笼罩……”霍不疑侧过头,看向越发迷惑的荀白水,“荀首辅你说,我这样穿,再命人在身边打上火把,他就不会瞧不见我了吧?”

荀白水还在为萧平旌的抗旨不遵而震惊,根本不明白霍不疑为何要问这般无聊的问题。这时,梁邱飞带着一队二十人的黑甲卫骑士,已候在了不远处。他们黑沉沉的甲胄,落在荀白水视线里,猛然刺痛了他的眼睛也令他惊醒。对,是的,没错……他忽略了,那个总隐隐让他惴惴不安的,却遗忘的部分,此刻,他终于想起来了。

萧平旌的身份,注定了他要拦住这道圣谕,不受制约,免除后患,只能靠拖和避。所以一路之上,自己才会遇见那么多车轴断裂,车轮陷入泥潭,马匹拉稀的困境。是因为,萧平旌只能用这样私下的小招数,不能明着拦阻天子的使者。可霍不疑分明不同,他虽入长林王府,却仍非大梁之臣,他所效忠的永远只有大汉。再者,虽然他手中已无实权,可他是文帝义子,大汉君侯,地位之高令他即使在大梁境内干出再出格的事儿,也没人能拿他怎么办。是以,他若是想帮萧平旌拦住这道圣谕,把心一横,命黑甲卫把自己一行人捆了,等今日大战结束,萧平旌取得不世军功后再放出,也不是不行。自己也只能嘴上骂他,上本参长林王府无能,管不住自家的少君。最最最严重,也顶多是让陛下去国书,谴责一下大汉高雍侯在大梁境内的出格之举。但实际上,对他是半点威胁都造成不了。

可他偏偏没有出手,由着自己来到萧平旌跟前强行宣旨,眼睁睁看着萧平旌在众军将士前抗旨。

“为什么?”荀白水终于收起手中谕旨,万分不解的看向霍不疑,“你为何没有替他拦住我?”

天已经几乎全暗了,霍不疑不想与他多费唇舌,他走下台阶,梁邱飞立刻牵来马。霍不疑翻身而上,如一团流动的火焰落于马背,他端坐马上,睨着荀白水,唇边的笑意满含讥讽。

“那次太后娘娘大闹朝阳殿时,我说过的话,荀首辅不如再好好思量。”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策马飞奔而去,身后梁邱飞带着黑甲卫也紧跟而去。

荀白水仍愣愣的站在大帐前,顺着他的话,思及不久前朝阳殿上的混乱局面。

而后,当日霍不疑仿佛戏言的话,此刻却如一道惊雷,劈进了他的脑海。

那日他说——我倒希望父王是我大汉的长林王。

惊惧间,荀白水似脱力般踉跄后退,随行之人连忙上前将他扶住,却又被勃然盛怒的他一把推开。这位大梁首辅此刻额头青筋迸开,又惊又怒又悔恨。竟是如此,怪不得啊,怪不得他不拦住自己。因为他霍不疑打的算盘,分明与自己殊途同归,他自然乐得有人出手代劳,他还能假惺惺做个好人。问起来,便是他一个外臣不好插手大梁朝局。况且,他若帮萧平旌阻拦自己,萧庭生兴许也并不乐意接受。如今,他什么也不用做,目的有人帮他达成,还能在萧庭生眼中落下谨守本分的好名声。

好好好,好事都是他一个人得了。

自己想要解了长林王的兵权,他霍不疑也想,现如今他手上是半点脏没沾着,却又什么都心想事成了。

愤怒过后,荀白水重新冷静下来,心中再行计较。兴许他不该这么自己吓自己,霍不疑虽然也想要长林王府从此丢了兵权,可也许,他只是因为想把萧平旌带回大汉去。是,如今他在大汉惹的风波还未停歇,他才只能在长林王府安分的当着少君。可他总要回去的,若长林王府始终镇守北境,萧平旌事亲至孝,放不下萧庭生,霍不疑便不能成行。

没错,一切还未有定数,不能就断言霍不疑是对大梁有图谋。更何况,他哪怕有图谋,只要那位文帝陛下没有图谋,他还能独断专行么?没有哪个皇帝容得下这样的臣子!大汉虽兵强马壮,可国内乱象未平,昔年戾帝余孽仍在四处作乱,亦有数不清的山匪乱民在偏远之地为祸。更何况,大汉氏族尾大不掉,那位陛下处理这些都忙不过来,岂会意图向大梁兴兵?

 便是没有了长林王,撤了长林军番号军旗,大梁亦非没有良将强兵了。

总之,这一遭,萧平旌既然选了抗旨,那便是亲自将把柄送到了自己手里。这回,长林王府怎么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了。这长林军,裁撤定了!这萧氏父子,必不能再统掌重兵!而他萧庭生,也必须从辅政之位上退下来!

这荀白水心中的想法,霍不疑早已料到了几层,甚至比荀白水此刻自己想到的还要多些可能性。所以,对霍不疑而言,这位大梁首辅完全无需自己去忧心。为了他的心态和之后可能会有的手段,耽搁了看平旌大败渝军,立下赫赫战功,可一点都不划算。若不是今日天生异象,风大天寒,他甚至想把震霄也抱出来,让他也好好见识阿父的厉害。

来到那处高地后,霍不疑便命这队黑甲卫皆点起火把,微微眯起眼仔细瞧着下头局势。虽知渝军此番必败,但是也未曾想到,竟这般容易上钩,看来不等这天时异象过去,便要溃败。这覃凌硕领兵,当真莽撞,大渝皇帝看来脑子也不够清醒。阮英虽在自己手上讨不得什么便宜,正常情况下也非长林军对手,可至少他运兵还算得当,也足够谨慎。今日若是他在这里,恐怕不会轻易入套,便是入了套也会想尽办法保留人马撤退。

恐怕这战过后,大渝国运将急转直下,霍不疑在思索中,轻轻在指间绕着缰绳。大渝将逐渐衰弱,北燕正从乱局中进行着大换血,东海兴许这几年里就会有偷天换日之局。而梁……或许该说一句感谢荀氏亲手作成的局面,不出三年,时机将至了。

这纷乱近百年的汉家天下,也是时候该拨乱反正,不再继续四分五裂了。如渝燕这样的蛮人归化之族,也差不多该滚回草原和沙漠,吐出被他们侵占多年的中原故土。至于他们滚回去后,北方荒原深处的青阳王庭会不会头疼,又关他们中原何事呢?那是他们蛮人自己的事,就让传言中天神下凡般的青阳大君慢慢操心去吧。

从思绪中逐渐抽离,霍不疑的眼神不再落在已成定局的战场,只凝在了阵中的萧平旌身上。即便离的这般远,天色这般暗,霍不疑仍能看清他微微皱着眉头,威严的大将军模样。

霍不疑眼神柔软下来,唇畔染上笑意,马匹在他的驱策下又向前挪了几步。

梁邱飞看的胆战心惊的,生怕他看郎婿太入神,马失前蹄翻下坡去。这缓坡虽不陡峭,却颇有些高度,可不是闹着玩的。阿飞圆圆的脸庞上满是操心和不赞同,甚至有些莫名的不服气。他们家主公这般英明神武的人,怎么沾了这情情爱爱之事,也会变得这般痴。那眼神,都快粘自家郎婿身上了,这平日里天天看天天瞧的还不够么?阿飞没遭遇过什么心动什么喜欢,反正他是真的看不懂,他只知道从前他们不苟言笑,冷冰冰的主公如今见了郎婿就如春雨纷纷,柔软酥润,还特别爱笑。

当然,不是说阿飞不喜欢霍不疑多笑笑,只是他这个温柔和笑容都太限定人选,就莫名让人心里不爽。自己和大兄自小陪着他长大,都从没有这样的待遇呢。

战场上,覃凌硕与皇属军已如惊弓之鸟,被长林军的人马引的四散逃窜,最后逃往西边,而那里有着萧平旌准备好收割皇属军的最后一波安排。萧平旌并不准备要了覃凌硕的命,反而便要他逃回去才更好。他若死了,大渝朝堂说不定还能给他粉饰出个宁死不屈,英勇战死的壮烈形象。他回去,才能让渝人都看清楚,原本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康王,是如何如丧家之犬般狼狈,再也提不起外战斗志的。而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和阮英虽都吃了败仗,可互相之间如何能不斗?他死了,渝的朝局将会开始一边倒。他活着,才能撕扯制衡,无法将力气拧在一起再创生机。

“东青,阿起,最后了,盯着点,差不多了便放他从西边离开吧。”

“是,将军。”东青拱手道,梁邱起则沉默的拱手领命,策马离去前,向着远方的高坡处看了眼。

萧平旌自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或者该说,他根本不用看,早已知道他最心爱的阿狰就在那里看着自己。可战局虽已收尾,他作为主帅总该守到最后一刻,总不能就此脱阵离去,真让东青和阿起替自己完成。

所以,虽然知道霍不疑就在那高坡上,他愣是从头到尾没给过去一个视线,因为萧平旌怕自己瞧上一眼,心就要从战局中飞了。甚至,就此忍不住直接跑去爱人身边,由着将领们按部就班的将已布好的战局完成便是。

天晓得他有多想去霍不疑身边,今日一早,亲手为他扣上白玉带钩时,萧平旌差点都离不开大帐,只想将那裹在锦缎红衣中玉似的人揉进自己骨血中去。

不久之后,东青和梁邱起领着十数斥候先行归来,这回,梁邱起倒是干净利落的抢先说了话。

“将军,覃凌硕与剩余不足千人的皇属军已由西出逃。”

东青瞧了阿起一眼,他本来想回禀的更详细些,毕竟这可是最终的战报。可梁邱起板着张脸,面无表情的一句话说完了。东青还想补充什么,却见梁邱起突然视线扫过来,然后抬手指了指某个方向。

愣了下,东青顺着他的指向看去,远远的高坡上只见一红影骑在马上,风吹的他宽袖摆荡,似夏日里盛放的烈烈凤凰花。还不等东青反应过来,就听到马蹄声已经响起,待他扭过头,萧平旌已经驭马向着那高坡奔出老远了。东青刚想感慨两句从前看不出来,咱们二公子还是个这般痴情的情种。只是还没等他话出口来,高坡上那团火红色也快速的动了,看情形,应该是要离开缓坡向着这边绕过来。

好嘛,真是一对情种。

看样子,中途便能碰上,这里将士们还未撤回大营呢,那两位也不怕被人瞧着脸热。

东青摇摇头,连忙同身旁阿起道,“梁邱将军,我们去请魏老将军主持大军回营吧。”

阿起点头,对此并无异议,别看他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什么,其实心里跟东青想法也差不了多少。霍不疑如今这做派,实再看的他想叹气。当初那个冷着脸命令他和阿飞给萧平旌整地铺的霍不疑,仿佛是另一个人似的。如今只怕是陛下站在主公面前,逼着他离萧二公子远远的都没用,他定会公然抗旨,当没听见的。

不过他一个做属下的能说什么呢?再想想襁褓中刚学会喊阿父阿母的少主公,还是什么也别说了吧。

只是不知来日回了都城,会有多少公子女娘,要为此心碎啊。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