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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海拔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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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局下半两出局

发个迟到的旧闻(2019金冰镐奖出炉 2位获奖者已逝)

2019年世界金冰镐获奖线路出炉,并于9月19日-22日波兰Ladek登山节举行颁奖仪式。共有3条线路获奖,中国攀登者李宗利与童海军2018年10月12日-18日的贡嘎攀登被提名,但并未获奖。


撰文|猫季

供图 |金冰镐奖组委会


何为金冰镐奖 Piolet d'Or


金冰镐奖是一项关于登山运动的年度奖项,1991 年,许多媒体的报道仅限于极少数著名的国际登山者,许多法国的登山者无法为其探险项目筹集到足够的资金,为了向媒体和潜在的赞助商推广阿尔卑斯式的登山探险,法国户外杂志《Montagnes》首席编辑古·夏姆旭和高山集团总裁让-克鲁·...

2019年世界金冰镐获奖线路出炉,并于9月19日-22日波兰Ladek登山节举行颁奖仪式。共有3条线路获奖,中国攀登者李宗利与童海军2018年10月12日-18日的贡嘎攀登被提名,但并未获奖。


撰文|猫季

供图 |金冰镐奖组委会


何为金冰镐奖 Piolet d'Or


金冰镐奖是一项关于登山运动的年度奖项,1991 年,许多媒体的报道仅限于极少数著名的国际登山者,许多法国的登山者无法为其探险项目筹集到足够的资金,为了向媒体和潜在的赞助商推广阿尔卑斯式的登山探险,法国户外杂志《Montagnes》首席编辑古·夏姆旭和高山集团总裁让-克鲁·玛米耶共同组织了第一届金冰镐奖。


金冰镐奖的评审团通常由顶级登山者和专业记者组成,负责筛选能够入选的攀登。他们的评选宗旨是:在现代登山中,个人风格和攀登方法比达到目标本身更为重要,那些使用无数的金钱和技术资源、大量人员不惜一切到达顶峰的攀登方式不受推崇。奖项更加推崇阿式攀登,希望人们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富有想象力和创新力的新路线上来。



我们也可以说,金冰镐是登山者的圣杯,是攀登者每年一度的盛会。它不仅是人类攀登能力的证明,更是人类挑战自我、创新、公平、团队合作精神的映射。


2019 年金冰镐奖获奖攀登


2019 年,金冰镐奖的国际评审团将荣誉颁给了三个具有创新性意义的攀登:巴基斯坦境内的拉托克I峰和卢普卡西峰(LupgharSar West)以及尼泊尔境内的未登峰卢纳格里峰(Lunag ri)。在三项获奖的攀登中,所有山峰都在 7000 米左右。其中有两座都是登山者独自一人完成。但不幸的是,两名SOLO的登山者都在2019 年 4 月班夫国家公园攀登时遭遇雪崩丧生。


※卢纳格里峰(Lunag ri 6895米) 

西山脊路线,首登 

攀登者:大卫·拉玛(David Lama奥地利),单人攀登

路线:长度 1500 米,90 度

时间:2018 年 10 月 23 日 — 25 日


卢纳格里峰是若尔瓦岭的卢纳格山最高峰,山峰横跨尼泊尔和中国西藏的边境,在 2018 年之前,它是尼泊尔未登峰中最高的一座,在过去曾经有四次攀登的尝试。


2015 年,康拉德·安克(Conrad Anker)和大卫·拉玛(David Lama)抵达顶峰下方 300 米处的西山脊,发现山脊的情况比他们预料的更为困难和复杂;


2016 年,他们再次返回这里,但安克因为中风被直升机救援下撤,拉玛独自一人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他比上一次又多上攀了 50 米;


2018 年,安克宣布不再参加类似的登山活动,拉玛拒绝了其他登山合作伙伴的邀约决定独自前往,在 10 月下旬寒冷刺骨的天气中,这个意志坚韧的奥地利人攀过了冰岩混合地带,穿过了厚厚的冰雪,以高超的技术攀上了陡峭的山峰,然后轻盈的走在那段如高台跳水板般狭窄的顶峰上。


(1500M,90°,DAVID LAMA(AUSTRIA),SOLO,OCTOBER)(1500M,90°,DAVID LAMA(AUSTRIA),SOLO,OCTOBER)


“这是一次会永远让我铭记于心的攀登,冻伤、寒冷、它的难度还有孤独感,以及我个人目标成功完成的成就感”他说。


“大卫的幸运绝对不是偶然的,他的攀登天赋被 Peter Habeler(Peter 是梅斯纳尔的珠峰结组伙伴)发现并得到了热烈的鼓励。10 岁,大卫就完成了他的第一个 8a,11 岁是他爬到了 8b……除此以外,他还有着世界攀岩冠军的头衔。” 

——Manu Rivaud

法国《Alpine》杂志资深记者


※卢普卡西峰(LupgharSar West 7157米) 

单人一天内完成 

攀登者:汉斯约格·奥尔(Hansjörg Auer,奥地利)

路线:长度 1000 米,难度 M4 55°

时间:2018 年 7 月 7 日


西喀喇昆仑山脉西斯帕·慕士塔格山脉在东西山脊上有三座山峰,1979 年,德国人经由西南山脊登顶了西峰,山峰上到处都是危险的腐化岩石——这正是这座山峰的特色。1980 年,日本人第一次向东沿着超过 1.5 公里的锋利山脊到达了顶峰。在那之后,这里基本归于沉寂,直到 2018 年汉斯约格的到访。


在进行海拔适应性训练和对山峰的两面进行了仔细勘察后,汉斯约格离开了大本营,他通过了狂野的 Baltbar 冰川,在卢普卡西峰西面的左边下面海拔 6200 米处建立了一个营地,第二天,他迅速攀登到西坡,到达海拔 6900 米的西北山脊下陡峭的部分,尽管之前他决定建立第二个攀登营地,但此刻,他还是决定将藏好装备,直接冲顶。


1000M,M455°,Hansjörg Auer(AUSTRIA),SOLO-IN A DAY,JULY71000M,M455°,Hansjörg Auer(AUSTRIA),SOLO-IN A DAY,JULY7


极为松散的混合地形、高寒缺氧、陡峭狭窄的雪檐,汉斯约格在登顶当天的夜间成功下撤到大本营,尽管这条路线的技术难度不太高,但却是一次大胆、颇具挑战和谨慎的攀爬。独自一人、当天往返,汉斯约格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这次对高海拔山峰的攀登。


“自从 2013 年,我攀登 Kunynag Chhish East 以来,我一直想体验在高海拔地区独自一人的感受,诚然,一个人登山的风险更高,但是我也能因此在一座技术型的山峰上移动更快,我想到的是高海拔上有更多可能,而不是总想着我在这里孤身一人。登山和攀岩都是一场挑战极限的游戏,冒险的游戏,但我却无法摆脱它们。这个游戏很简单,规则也总是一样的。我喜欢登山是因为它能推动我,越是困难,它就越有价值,我朝正确的方向前进的感觉就越强烈。然而,当我受伤的时候,我也会想起我的朋友,想起我如果有一天没有回来,我不得不为山付出生命的代价的话。但我无法抗拒这些挑战,我早已不在乎奖项,我只是享受着每一次的攀爬。”


——汉斯约格·奥尔(Hansjörg Auer)


※拉托克 I 峰(Latok I 7145米)

北脊/山壁和南壁,新线路 

攀登者:阿萊斯·切塞內(AlešČesen,斯洛文尼亚)、卢卡·斯塔扎尔(Luka Stražar,斯洛文尼亚)、汤姆·利文斯通(Tom Livingstone,英国)

路线:长度 2500 米,难度 ED+

时间:2018 年 8 月 5 日— 9 日


(Aleš Česen,Luka Stražar,Tom Livingstone)(Aleš Česen,Luka Stražar,Tom Livingstone)


1978 年,四名美国人尝试了“喀喇昆仑山脉的沃克支线”——从 Choktoi 冰川攀登Latok I 峰北脊。Jim Donini,Michael Kennedy,George 和 Jeff Lowe 用时 21 天,攀登超过 100 个绳距。当他们认为几乎已经克服了所有困难时,狂风、寒冷和高原病使得 Jeff Lowe 的身体极速恶化。虽然他们不得不遗憾下撤,当时这次行动被称为“攀登史上最著名的失败”。在接下来 40 年里,这条线路也曾经有过数十次的尝试,但没有人能够接近他们到达的临近 7000 米处的高点。这座山峰的首登,同时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成功登顶是在 1979 年,当时一支日本团队从山峰南坡登上山峰。

汤姆·利文斯通在苏格兰的一次国际冬季攀爬活动中结识卢卡,他们与阿莱斯一起结伴来到了拉托克I峰的北壁。也正是在这里,阿莱斯表示:“我认为这里有一条比沿着整个北山脊攀爬更好的登顶路线。”他的理由来自于美国人约什·沃顿,约什曾经四次来到这里尝试攀爬北山脊,他观察到山脊右侧有一条线路可以通向位于拉托克 I峰和II峰之间的西垭口,这样,登山者可以通过这条较为平坦跨越南坡的路线登顶。也正是由于他的发现,这个英国和斯洛文尼亚三人组最终选择了这条线路。


2500M,ED+,Ales Cesen、Luka Strazar(SLOVENIA) TOM LIVINGSTONE(U.K.),AUGUST 5-92500M,ED+,Ales Cesen、Luka Strazar(SLOVENIA) TOM LIVINGSTONE(U.K.),AUGUST 5-9


他们沿着冰况良好的沟槽和山脊右侧的冰原到达了海拔约 6400 米的区域,从那里,他们向右转至海拔 6700 米的垭口,在暴风雨肆虐的天气中,他们沿着朝南的雪坡于第五天登顶。之后,他们基本上沿着同一条线路下降,于三日之后回到大本营,完成了这座位于帕马·慕士塔格地区声名显赫山峰的第二次攀登,这也是山峰北壁的首登。


“这条北脊攀登路线是一条超难的通往顶峰的直线,攀登过这座山的有许多都是世界著名的登山者,比如 Benegas 兄弟,John Bouchard,Doug Chabot,Catherine Destivelle,Colin Haley,Wojiech Kurtyka,Mark Richey,Steve Swensen和Josh Wharton, 包括英国登山运动员 Rab Carrington 等等。拉托克北脊被认为是高海拔登山圈中最后一个重要的未登线路,同时它也是汤姆第一次喜马拉雅之旅。” 


——英国登山协会


※ 终身成就奖  克日什托夫·维利斯基(Krzysztof Wielicki)


终身成就奖一直是金冰镐奖的重头戏,也是对一名攀登者最高的认可和肯定。克日什托夫出生于 1950 年,至今,他依然是“波兰喜马拉雅攀登黄金时代”最具有影响力的登山者之一。他 20 岁时开始攀登,就像那个时代大多数的波兰登山者一样,克日什托夫在攀登喜马拉雅-喀喇昆仑山山峰的道路上稳步地前行着。


1979 年,克日什托夫第一次到访喜马拉雅山,他在恶劣的天气情况下用六天攀登了安那普尔娜南峰的西侧(7219米)——这是一次值得关注的阿式攀登的尝试。1980 年 2 月,他与波兰同胞雷斯扎克·西奇(Leszek Cichy)一起登顶珠峰,开启了 8000 米山峰冬季攀登的新篇章。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克日什托夫进行了两次8000米山峰的冬攀:1986 年 1 月他登顶了干城章嘉;1988 年12月,他又在被落石击中而脊柱受伤的情况下穿着矫正紧身上衣一次性地从海拔 7400 米营地奇迹般的登顶洛子峰。在那个时代,克日什托夫已经以在空气稀薄地带的快速攀爬能力而闻名。1984 年 7 月,他从前进营地出发,只花了 22 个小时就完成了布洛阿特峰登顶并下撤的成就。


也许,克日什托夫在这些高峰上最瞩目的阿式攀登应该是在他主要攀登生涯的后半部分。1990 年,他独自攀登道拉吉里峰东坡,到达了东北山脊海拔 7800 米处,由于天气恶劣下撤,而在这之前的两周前,他已经登顶了道拉吉里峰。1993 年,他选择了希夏邦马西南坡以期开辟一条新路线,他独自攀登到一个海拔约 8000 米的山顶,这两次攀登对他来说都不算容易,但 1996 年他独自攀登南迦帕尔巴特峰则让他觉得这是他所遇到的最艰难的攀登。在攀爬路线一无所知,也无人与他组队的情况下,克日什托夫独自登上了这座 8000 米级山峰的顶峰,至此,他成为世界上第五个完成 14 座 8000 米级高峰的登山者。

在南迦帕尔巴特的攀登之后,克日什托夫再也没有创造更高水平的登山经历。但他选择带领登山队继续攀登,其中包括两次冬攀 K2 失败以及一次冬攀布洛阿特峰成功却悲惨的经历。


现在,克日什托夫是探索者俱乐部的成员之一,他于 2001 年获得了洛厄尔托马斯登山奖,并于 2018 年与梅森纳尔一起获得了著名的阿斯图里亚斯公主体育奖。这是该奖项首次授予一名攀登者。


“有一些登山者能力很强,但他们却不那么有战斗力。他们会从心理上自我暗示冬天不比夏天,所以在面对冬季困难的攀登环境时他们会主动退缩并认为根本不可能。实际上,想要冬攀,你必须有战斗力,且不带任何疑虑。”


——克日什托夫

九局下半两出局

哈巴雪山登顶成功

人生中第一座真正意义的雪山,真正意义的雪线上攀登,比较轻松,天气无敌爆炸给力,莫名其妙没经历痛苦就登顶了。

哈巴雪山登顶成功

人生中第一座真正意义的雪山,真正意义的雪线上攀登,比较轻松,天气无敌爆炸给力,莫名其妙没经历痛苦就登顶了。

九局下半两出局

打电话背景资料之:阿尼玛卿八昼夜(附当事人参加座谈会发言记录)

这篇东西提了很多次了,最近找到2000年某次山难座谈会,阿尼玛卿当事人的发言记录,一起贴出来,仅供参考。还是那句话,希望大家能够想起二十多年前一群年轻人在那个夏天做出的努力。


Memory In Mt.Animaqin

阿尼玛卿八昼夜

作者: 孙平   图片: 孙平、晓东 

发表于1995年《山野》杂志

今天,我写下这篇真实的故事,是希望后来的朋友们再次仰望那雄伟的阿尼玛卿雪山时,能够想起一群年轻人在那个夏天做出的努力。

我站在高原明亮而灼热的阳光下,仰望白雪皑皑的雪山。阿尼玛卿II峰,海拔6268米。巨...

这篇东西提了很多次了,最近找到2000年某次山难座谈会,阿尼玛卿当事人的发言记录,一起贴出来,仅供参考。还是那句话,希望大家能够想起二十多年前一群年轻人在那个夏天做出的努力。



Memory In Mt.Animaqin

阿尼玛卿八昼夜

作者: 孙平   图片: 孙平、晓东 

发表于1995年《山野》杂志

今天,我写下这篇真实的故事,是希望后来的朋友们再次仰望那雄伟的阿尼玛卿雪山时,能够想起一群年轻人在那个夏天做出的努力。

我站在高原明亮而灼热的阳光下,仰望白雪皑皑的雪山。阿尼玛卿II峰,海拔6268米。巨大 的冰川从山顶直泻而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缥缈虚幻的感觉。雄伟的山体挡住了我全部的 视线,峰尖似乎直刺青天。 我来了,所有的梦想,都不再是遥不可及。

从海拔4300米的BC(大本营)出发,我们背负建营物资,顺序在冰川上行进,这是我第一次 在冰川上行走,内心充满了好奇。冰面上布满了一个个圆柱形的小冰洞,里面的一汪汪冰水 晶莹剔透,水中还浮动着一颗颗没有融化的小冰块。傍晚时分,我们在5100米扎下了C1(一 号营地)。

太阳落下山去了。整个营地一下子暗了下来,高原刺骨的寒风一阵阵袭来,仿佛从人间一下 子掉进了地狱。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身周的冰雪似乎正冰冷地瞪着我们。 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日后的八个昼夜中,我的这种不祥的预感竟成为了现实。


( 图中,A为孙平等三人登顶后露宿处。B为三人滑坠处。C为汪晓征遗体处。D为孙平获救处。

蓝色路线为登顶路线,红色路线为下撤路线。)


第一天 真正的攀登开始了。

我提起冰镐,象一名剑客握住他的剑,我抬起脚,踏上冰面,感觉到冰爪刺破冰层陷了下去 ,将我牢牢地钉在冰雪上。我回头看去,身后留下了一行冰爪印。二十年的生命中,我似乎 一直在追寻着这一时刻。


队长,王军标和我二人组成登山组。当我把结组绳连在自己的安全带上时,我就已经将生命交给了队友。从5200米开始,难度陡然增加,明暗裂缝纵横交错,许多裂缝黑黝黝深不见底。中午,队长做了一个也许是致命的错误决定:就地扎营,向上侦察攀登。于是在5300米处扎 下了C2。下午,我们在登至5500米后,撤回了C2。


( 左图为1994年阿尼玛卿登山队合影,从左至右为:邵国强、杨伯伦、徐晓东、周卫丁、藏族马工朗日、孙平、吴潇、王军标、汪晓征、江训涛、周志、老马工。)


第二天清晨,突顶开始了。

可偏偏汽油炉又出了毛病,等吃完饭,已是九时五十分了。还有整整1000米,登顶后是否能撤回C2?我们的心里投下了沉重的阴影。

为了抢回时间,我们的休息间隔从一个小时改为一个半小时、两个小时。

我已经很累了,双腿疲劳、麻木、疼痛,渐渐失去了知觉。冰坡似乎永无休止,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凭着本能向上,再向上。我使劲咬住自己的嘴唇,让头脑清醒一些,以保持对危险的及时反应。嘴唇的血慢慢流了出来,又冻在了脸上。

十个小时后,我们终于站在了山脊上,这里的坡度较缓。右手IV峰,左手是II峰。我疲惫地低头观察,一个大雪坡直通峰顶,似乎只有几十米高,一大片乌云正向峰顶靠拢,暴风雪就要来了。如果现在不下撤就来不及了,可没有人愿意放弃。

最后的攀登更加劳累。我们每走三十步就要停下来,抱着冰镐喘息一会儿。王军标的鼻涕流了出来,在嘴唇四周冻成了冰,已然无力顾及了。大风从远方的地平线上无拘无束地奔腾而来,刮得我们东倒西歪之后,又向大地尽头奔去,带起漫天的雪粒。

突然,耳边响起了队长轻轻的声音,“顶峰到了,顶峰到了。”我惊愕地抬起头,雪坡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平台,往前几米,雪坡陡然隐没,可能是一个雪崖。总算到顶了!

我一屁股坐在雪里,呆呆发愣,忽然觉得早已冻僵的脸上热乎乎的,是眼泪,我在不知不觉中哭了。

匆匆拍完登顶照,我们又急速下撤。风暴已经离我们很近了。

一切都大晚了。借着最后一丝余辉,我们无法补充食物,拼出最后一丝力气刨出了一个雪坑作为掩体。本应该再大再深些,可我们实在没有力气了。夜幕降临了,气温在急剧下降。这里的海拔是6000米,大风呼啸不止。接着,暴风雪到来了。狂风卷着漫天的大雪,向我们扑面而来。我们被冻得全身颤抖,而且又不得不隔半小时站起来整理一次,以免被埋在雪下。我们互相挤奋一起,开始还说几句互相鼓励的话,到后来只能隔一段时间相互叫喊几声,以免睡着了,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中,一旦睡着就再也不会醒过来。

时间似乎也因为严寒而凝滞了。我从未象那一夜那样渴望黎明。

第三天 终于,天亮了。

天地白蒙蒙地一片,不是雾,是大风卷起的满天雪花。大雪使地形改变很大,坡上积满了浮雪。但没有选择,我们只能冒险下撤。没走几步,我感觉脚底猛然一滑,整个身子一下子失掉了平衡。脚下的雪在急剧地翻滚着,我一面将冰镐拼命地插进雪里,一边大喊“保护!”。透过腾起的雪雾,我朦朦胧胧地看见王军标也滚了下来,只剩下队长了。我突然感觉腰间一紧,保护住了!可保护绳又立刻松了下来。我知道完了,全都下来了!我的身子翻滚起来,一会儿雪埋住了我,一会儿我又浮在了雪面上。白花花的雪在四周簇拥着我,就象掉在了急流中,不知道会滑向哪里。最后,我的脑袋重重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停住了。

我睁开眼睛,迷糊中看见王军标正咧着嘴向我走来。我感到了由衷的欣慰。我爬起来,和他一起开始寻找队长。很快就发现队长正躺在不远处的雪里,一动不动,可能是脊椎或内脏受 了损伤。我们滑下的是一个60度,100多米长的大冰坡,停在了一块冰壁的边缘。往下看,五、六层楼高的垂直冰壁令人眩目。

王军标决定下山求援,我留下来照顾队长。他拾起一根冰镐,冲我笑笑,转身走了。我目送他翻过一个小冰坡,留下一行足迹。

他没有回到营地,也再没有回到我们身边,美丽而又残酷的雪山永远地留住了他。


(图为失踪队员王军标 )


我守在队长身边,不时向山下张望,希望能见到救援队的身影。

队长的伤势渐渐恶化。我徒劳地望着山下,冰雪茫茫,寂静中只听到雪花飘落的声音和队长沉重的呼吸。随着时间的流逝,希望也在一点点萎缩。

下午了,我心里明白,救援在今天是上不来了,可再次在6000米的高度上露营是不可想象的。队长挣扎着站起来和我下撤。

我们已然偏离了下山的路线。没走多远,我恍惚中觉得,队长怎么突然不见了。在我一愣神的功夫,寂静中听见“咝咝”的声音越来越急。一低头,只见拖在地上的结组绳正飞速地被拉出去,“滑坠!”我什么也来不及想,一翻身将冰镐整个插入雪中,用前胸死死压住镐头,在恐惧的等待中腰间的安全带被狠狠地拽住了,猛地拉动了整个身体。我死死抓住冰镐,生怕它脱离冰面。终于,结组绳弹了两下便不动了。我把队长拉住了。

这时我不能动,队长也上不来。于是我脱开结绳,和队长分开了。我在冰壁下拼命地喊队长,一边试图绕下冰壁,没有回应,也绕不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黑前,我找到了一个水平的冰缝。我敲断了几根冰柱,钻了进去。我坐在里面,没法抬头,不过倒可以把腿伸直。我随手折了根冰柱含在嘴里,看着外面漫天风雪,偶尔也会飘进几朵小雪花。后来我才知道,这样舒适的过夜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了。


第四天 清晨时大雪依然不减。


在这样的天气里,随时可能有雪崩,而且能见度极差。躲在我那可爱的小窝里,我慢慢地嚼一块糖,等待雪小一点。一直到十点,雪依然不见小,不能等了,今天必须找到队长。我披挂整齐,一头扎进漫天风雪之中。

我摘下墨镜,依然看不清道路,四周白茫茫浑然一体,高度差根本看不出来。两个多小时之后,我战战兢兢地绕下一块大冰壁,突然发现远处有一个小黑点。我疑惑地走了过去,黑点越来越清晰,是个人!是队长!

队长的双手毫无生气地摊开,早已冻紫。我俯下身去,揭开他盖在脸上的帽子,还有微弱的呼吸,除此再没有别的反应了。我又慢慢地盖好帽子,茫然不知所措。我一个人抬队长下山是不可能的,唯一能做的是找一个象昨天一样的栖身之所,否则躺在雪地里不用半天就会冻死。

我开始向下寻找,没走一百多步,便看到一条又深又宽的冰裂缝。希望能有一条绕过去的道路,一个小时以后,我明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因为这条冰裂缝横迂了整个冰川.除非爬过左手的一个山头。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只能就地守在队长身边。

又是一个忐忑不安的夜晚。

我的衣裤不防水,必须强迫自己坐着,要是躺下来就会全身湿透。在以后的几天里,我一直保持着抱膝坐姿的睡式。队长静静地躺在我身边,眼看着他的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我却毫无办法。我感到深深的悲痛和莫名的愤怒。

第五天 早上,雪小了,队长死了。

雪花落在队长毫无生气的脸上。我为他轻轻盖上帽子,慢慢站起来,将散落在四周的物品堆在队长身边。此时我异常清醒,把身上所有对生存无用的物品都扔了下来,我清点了一下,仅剩一盒VC片,49粒话梅和花生糖。我身上是一件普通羽绒服,而队长身上的那件是登山专用羽绒服,又厚又防水。我思考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换,尽管这个决定也许会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最后看了眼队长,我提起冰稿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又到了昨天见到的那个该死的大冰裂缝前。我抱着一丝幻想,希望能出现一个奇迹,一夜之间那个裂缝能变窄些。可什么也没变。

我深深叹了口气,仰望左手的那座七、八十米高的冰坡,现在只有爬过它才能绕过这个冰裂缝,可对我来说,它就象阿尼玛卿雪山一样高不可攀。

我用了七个小时却只爬到一半,身体极度疲乏,而且饥饿。我无力地坐了下来,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坐着吧,睡去,然后永不醒来。我坐在那里,就那样坐了一夜,我用外衣罩住头和膝盖,在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我不愿再看见一丝光亮,或许这样会给我一点安慰,让我渡过这寒冷无情的黑夜。


( 图为队长汪晓征 )

第六天 清晨,雪小了。


我拄着冰镐,继续爬昨天的那个冰坡。每走一步就要停几分钟,但我不敢坐下来休息,一坐下我就再没有勇气站起来了。雪不知何时停了。


我低着头,木然地挪动着。忽然,雪亮了,看了半天,脑子终于明白过来,“阳光!”三天来,除了风和雪,我再没见到别的东西,我赶忙回过头,阳光,刺目的阳光直扑我的眼睛,我闭上眼睛,尽情地享受这灿烂的阳光,心中又重新点起希望的火焰。不为别的,只因为我又见到了阳光。

三个小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爬上冰坡的,身体过了一个极限,又被迫向下一个极限挑战,就象登上一个山头后发现还有更高的,连绵不绝,有时我都对自己吃惊,明明已累得不行了,可喘息一会儿,又能走动了。大裂缝已经绕过去了,可我不知道往哪儿走了,远处依然云遮雾罩。

我极力回忆,可一点也想不起上山时见过的地形,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到了另一座山上。我倍感绝望。冰坡上不能久待,上面全是浮雪,底下是巨大的冰坑,我慢慢地转过身,从来路返回。我该往哪走?我就象笼中鸟,无处可逃。


歪歪扭扭地走了几十步后,我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回头一望,山依然云雾缭绕,正在失望地扭口头时,我突然觉得云层有些不一样。啊!下面的云雾象被两只无形手飞速的拔开,就象拉动舞台的幕布一般,向两边迅速退去。我呆住了,只有几分钟,冰川、岩石、草坡、河滩,所有的一切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的浑身一下充满了力量,我重新登上冰坡,整个冰川展现在我眼前。我知道怎么下山了。



我的心中又有了信心,死死地盯住冰川,力图将每一段地形印人脑海,因为一下这个冰坡,就仿佛从直升飞机上落入丛林,不可能再辨清路线了。我总是小心翼翼地绕过大大小小的雪崩槽和冰裂缝,尽量不想生死的问题,在这种时候,无动于衷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热量是活下去的关键,我尽量保持干燥,用外罩遮住脸保暖。食物太少,我给自己定了个限额,每天十颗糖。为了节省热量,也为了保护咽喉,尽管口干舌燥,我还是尽量少吃雪,实在忍不住,我就用镐尖挑起一点雪、放进嘴里。其后的时间里,这是我行进中的一大享受。当我把雪放进嘴里融化,慢慢咽下去,都不免悲伤地想到,尽管我的脚下都是水,可我还是活得象在沙漠里一样。


雪遮住了一些冰坎,我摔了几跤,墨镜掉了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没有墨镜,眼睛很不适应。雪太亮了、冰裂缝那点微微的暗色也看不出来了。走着走着,身子突然一沉,眼前腾起一阵白雾。我完全没有准备,身子也很放松,我的心一紧,昏昏沉沉的脑子突然瞬时极度清醒,同时两只胳膊也撑开了,撑住了什么东西。耳朵里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夹杂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等到雪雾落下,我才意识到我掉进了一个暗裂缝,幸好两肘刚好撑住两边,脑袋正好露在外面,我向下望了望,下面越来越宽,不知多深,我的冰镐静静地躺在离我三、四米深的一个冰桥上。


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待了十几秒钟,然后定了定神,用两时轻轻地压了压,看看两边的雪是否经得住用力,还好。我极缓慢地撑起身子,慢慢提出左腿,跪在雪地上,然后左手一推,左脚一蹬,身子立即向右边翻滚出来,身后的雪在我的猛力之下哗啦,哗啦地掉进了裂缝,在里面来回撞击,发出一阵阵的响,许久才寂静下来。站在裂缝边上,觉得真是不可思议,在如此疲劳的情况下怎么能有如此敏捷的反应。

没有了冰镐,我更有点听天由命的感觉。现在一旦出现滑坠或掉进冰裂缝,那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但只要有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饥饿和疲劳一阵阵袭来,我坚持着前进。我得利用我的每一点知识、技术和经验来保存自己。直到晚上七点多钟,太阳依然明亮,我正想着还可以再走一个小时,左腿一空,一下子没入了雪中,直到大腿根。这是一个深深的雪堆,我想拨出脚来,可雪已经完全盖上了,就象掉进了沼泽地一样没办法。我把手臂伸进雪里,摸到了雪鞋,在手的帮助下,将脚拔了出来,然后跪在雪上,用两手开始挖鞋。十几分钟后,将鞋挖了出来。鞋里落满了雪,没法抖干净。我很担心,脚在里面会冻坏的。我直起身,没料想,刚迈了一步左脚又陷了进去,和上次一摸一样,我坐在雪上,连恼怒也没有了,等我刨出鞋子,已然无心前进了,向后退了十几米,在雪鞋踩出的脚印的基础上,整理出一个小雪坑,走了十二个小时后,开始感到烦恼。为什么我一天一天的还是在山上打转,救援呢?

我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恍惚中,我似乎觉得一大帮人已向我走来,牵着手、领先的正是雪山乡长的小儿子嘎娃。我摇摇头,知道这是在做梦。可人群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我听到了马嘶、人叫。我不抬头,怕看到无情的现实后深深地失望。可又感觉越来越真切,连我自己都糊涂了。真的来人了?我悄悄地掀开外罩的一角,眼前绵绵冰雪在阳光下发出灰白的光,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第七天

早晨,我想站起来,可是双腿己适应了弯曲,我刚站起,又一屁股坐了下去,双腿疼痛不已。我只好用手撑住膝盖,就这么弯腰站一会,然后再撑住大腿根站一会,再直起身站一会,这样才能迈开大步。天气很好,我向下一望,似乎岩石地带已经很近了。我觉得,今大应该能下去。我拿了五颗糖,连着糖纸一块咽了下去。


路途单调而危险。走下雪坡,绕过裂缝,躲开雪崩。有时好不容易左躲右闪绕过几个裂缝,可眼前的裂缝却过不去了。没办法,只能绕回去,从另一个方向重作努力,这种无效的往返极耗体力。走了几个小时,再一回头,直线距离只有一、二百米。阳光灼热,我敞开羽绒服正走着,耳边渐渐响起了《潇洒走一回》的歌声,遥远得似乎来自天边。是从镇上传来的吗?能传这么远吗?可声音太真实了。我使劲晃脑袋,可歌声依然不停地在耳边鸣响,一直伴随我直到获救,白天出现,夜晚停止。时有时无,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它到底是真是幻。


中午,我走到一个圆圆的小台地,它平滑得就象一面镜于,真象一个没有一丝波浪的小湖。

我犹豫了一会儿,不忍心踩进去,破坏了这一份完美。稍后,我哑然失笑,命都保不住了,还有这种心情。走过台地,早已雪盲的眼睛开始不舒服。我坐下来想休息休息眼睛,却不料疲乏悄悄袭来,我昏昏睡去。


不知多久,我突然一个激灵,我今天必须下山啊,怎么能睡觉呢?一看表,一个小时白白浪费了。我有点急了,加快了步伐。可这种时候,着急一点用也没有。我已无法按计划的路线走了。因为四周的冰雪地形看起来全都一样,找不到什么特征,实在累了,我就鼓励自己“今天就能下山了,再坚持一下。”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想闭上,两腿发软,发自身体最深处的疲乏简直无法抵抗。呆滞的大脑一直在想:“有一碗酥油茶该多好,热气腾腾的端来,我能一口气喝下。不能只有一碗,我能一口气喝一锅。”回想起上山前在藏民家喝茶,我只喝了半碗,现在不禁后悔得要命。


时间过去很长了,尽管走得很慢,在我的左手不远处,终于出现了黑色山脊。只要踏上岩石就好办了,到时就算爬也能爬下去,但只要留在冰川上,就时刻可能碰到危险。现在我大约处在5300米的高度,已经进入了冰川消融区。我象到了黄土高原,四周的冰面极其破碎,裂缝密如蛛网。已是下午六点了,离天黑还有二个多小时,离黑色岩石山脊也就二十多米了,只要越过一个雪坡,穿过一个滚石槽,就成功了。我是多么渴望能躺在岩石上,而不再是坐在雪地里度过今夜啊。

我满怀希望地上了雪坡,雪极松,一踩下去深及大腿,突然左脚一松,整个身子摔到了雪堆里。雪一下子埋到了腰间。我急忙用脚在下面来回探了探,不是裂缝,我松了口气。我想撑起身子,两手刚用力,雪就塌了下去,无奈,我只好又将脚抽出了鞋,轻轻地抽出身子,然后开始挖鞋。我想起一句话:你不能逃避。

这次埋得深,而且雪太松,我刚用手挖出一捧,坑边缘的雪又滑落下来。我埋头干着,不看外面,也不去想时间。渐渐的雪套出来了,鞋帮出来了,鞋面也出来了。我抓住鞋帮,左右摇晃着将它拔了出来,我坐在已经一米深的坑里,看看表,用了五十分钟。命运这种残酷的玩笑实在使人伤心。

这一番折腾让我雄心全无,而且前面的雪更加松软。我决定不走了,就着现成的雪坑稍加整理,蜷曲着身子坐了下去,以前,我是用冰镐垫在底下,冰镐留在了裂缝里以后,我只好就脱下一只鞋垫在屁股底下。不过,不管是镐还是鞋都令人极不舒服,逼得我不停地挪动重心。我用外衣罩好头和膝盖,感到深深的沮丧,一天又一天,每天早上充满希望地出发,到了晚上却发现自己依然还在山上。

坐在坑里,双腿无法伸直,双膝长久弯曲后如撕裂般疼痛。我也不去理它,过一阵自然也就适应了。手指早已好几天没有触觉了。我掀开罩在头上的外衣,清冷的月光立时洒满全身。我抬起头来,深蓝的天幕上,淡黄色的月亮从万里之外静静地看着我。身后,我曾经征服的雪山做然耸立,挡住了半边天空。千万年来,这里只有月亮,冰雪和孤独的风。我仿佛进入了一个永恒寂静的世界。


第八天 清晨,我被一只鸟的鸣叫声惊醒了。

这是七天来,我见到的第一个生物。我久久地盯着它,看着它洁白的身躯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翱翔,在我的头顶上盘旋鸣叫。生命和自由是多么令人向往啊,我哽咽了。

我将最后一颗糖放进口袋,拉好拉链,计划最后的路线。向左走已然不可能,我转而向右,准备横切东山脊,东山脊高达几百米,一条冰川从上面直挂下来,坡度很陡。我要做的是从山腰横着穿过去,越过整条冰川,然后到达岩石地带。


我面朝冰坡,双手尽量摩擦冰面,用没有冰爪的雪鞋在冰雪坡上踹出一个个雪窝。坡度从五十度渐渐增大,最后达七十多度。我的脚一次又一次地滑脱,一点工具没有,我只能让身体尽量下压,然后听天由命。我滑下去,雪在我屁股后面缓缓堆积起来,最后把我阻住。于是我又继续横切。一分钟又一分钟,一小时又一小时,在陡峭的冰坡上我无法休息。冰面也越来越硬,雪鞋要猛踢三四次才能踢出一个仅能容纳鞋尖的小窝。脚不停地打滑,我浑身疲软无力,连弯曲手指都做不到了,实在不行了,我就把脸贴在冰上,喃喃地祈祷。


好多次,我想干脆松开手,滑下去。如果幸运的话,下面是一个缓坡,那就能活下去。不然就让死亡来解脱这无尽的痛苦的吧,为什么不试一试?可我一遍又一遍否定了自己。冰川被一点点越过去了。我不知道走了多长,也不知道还有多长。黑色岩石距我越来越近,终于距我只有不到二十米了。我的心跳得更加厉害了,就要成功了。摹然,一道八十度的硬冰川出现在我面前。我愣住了,没有冰镐、冰爪,我没法从一面竖着的镜于上走过去。从上。下绕也是几乎不可能的。难道离生存只有二十米了,我却永远也无法到达了吗?正在我陷入绝望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几声隐隐的呼喊,我以为是幻觉,可声音越来越近。我紧贴在坡面上,小心地回过头。在陡峭的山脊下,三个黑点正在巨大的冰川上向我移动。我感到一阵兴奋,可是却丝毫没有放松。我并不敢完全依靠他们。


三个黑点到了山脊根部。一番大喊大叫之后,终于建立起了联系,是雪山乡的三位藏胞,在他们的指导下,我坐在冰坡上,一点点向下挪。向左、向右、再向左一点,好了,现在只差最后一个陡坎了。五、六米高,在陡坡左边就是一个大裂缝。我停了一会,仔细观察,我必须沿一个弧形滑下,不然得掉进裂缝。我看不见他们在哪里,我闭上眼睛,把该做的动作又默想了一遍,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

滑动速度快得难以想象,我根本来不及看只能凭着感觉,不停地推雪,突然,一根绳子一下勒住了我,我立刻失去了平衡,头部朝下,向裂缝冲去,在这一刹那,一个人影从地上扑起,死死抱住我的左脚,拉住了我,把我带回了人间。


我抬起头,三张诚恳欢欣,饱经阳光的脸正关切地望着我。我说不出话来,七日六夜后,泪水第二次流过了我的脸颊。

(全文完)

......

事后,队员王军标经搜寻无结果,认定遇难。

孙平随身携带有一卷胶卷,被当地公安部门用于取证。

两年以后,这些照片回到孙平身边。照片记录了山上发生的一些情况。

随后,孙平得到了由中国登山协会颁发的阿尼玛卿II峰登顶证书。


附:2000年玉珠峰山难座谈会,队员徐晓东谈阿尼玛卿山难。


曹峻(原北大山鹰社社长,深圳登协创始人):

……本来孙平来的话,可以谈一谈94年阿尼玛卿的事……


马一桦(中国自由登山开创者,2007年搭档刘喜男遇难,舆论压力过大远走加拿大):


请晓东来讲一讲。


徐晓东(阿尼玛卿支援队员):


我们那一年是94年,跟今年玉珠的情况比较象,也是民间的登山队,这种登山队要遇到组织、准备方面的问题。大概的登山过程是这样的:8月13日建BC,海拔4700米,我们当时犯了一个错误,就是BC建得相对低了些,从BC到C1没有设过渡营地,距离非常远。84年日本队登时中间设了过渡营地,BC到C1有将近一天的路程,中间要翻几个碎石坡,8月14日建C1,海拔5100米,已经上了冰川,在开始爬坡的根部,所有队员都到了C1,但住在C1的只有3个人。8月15日,3个人准备建C2,往上走走走走走,到了C2以上的高度,但比84年中日合登时建的C2要低,遇到一个地形难点,不容易克服,就把一些物资搁在这儿,往下走建了C2,这段距离估计超不过200米,这一天没有意义,实际上应该背上东西在更高的地方建C2营地。8月16日,三个人大约在9点左右出发冲击顶峰,当天从表面观察没有坏天气的迹象。


路线是这样的:顶峰是6268米,从C2到顶峰没有修过任何路,没有任何人走过,当时就凭一股勇气,一股热情,3个人出发时间比较晚,上午9点钟,为什么呢,他们起得挺早,炉子点不着。这边是山脊,这半部分是白色的,这半部分是黑色的,可上去这半部分缓一些,当年日本队的路线是绕到山脊根部,又回到冰川上,从山脊的根部切过去,但他们没有这么走,就是沿着冰川裂缝这么绕绕绕绕上去的,这地方有个比较大的断崖,冰墙,断了有个小缺口,他们3个人从小缺口上去的,没有去绕山脊根部。走到鞍部底下是个雪坡,发生雪崩的地方,当时的时间是下午5点02分,到鞍部可以看到山的那边了,当时我在C1以下这个位置,看他们已经在这个位置了,当时已经有变天的证兆了,云已经开始往下压了,我拿对讲机跟他们喊应该下撤了。


当时队长在这个队里,登山时谁有决定权,大家也没有讨论,谁说往上就往上,谁说往下就往下,当时登山经验也少。我告诉他们已经5点02分了,你们是否考虑下撤。从C2到鞍部是从5300到6000米,已经上升了700米,这700米是没有修过路的,不象玉珠峰是简单的冰雪坡,要绕过裂缝,翻上冰壁,他们没有带帐篷,没有带睡袋,应急措施都没有,带的食品非常有限,据说就带了一罐午餐肉罐头和水果糖,没有带高山食品。当时我听王军彪说不管一切了,就是要登顶。接着他们就翻下脊去,看人就看得不很清楚了。


到晚上7点09分,告诉我们登顶了,很激动,当时云已经压下来了,天气很恶劣。这是最后一次通话,到孙平下来,对讲机已经不见了。我觉得,刘雪鹏他们也出现这个问题,对讲机的使用、电池的充足和对讲机的质量也是大家应该注意的,这次如果对讲机是好的话,第二天就好得多。听他口述,登上顶后,停留15分钟就开始下撤,撤到鞍部时天已经基本黑了,他们上山时没有插任何标旗,也没有修任何路线绳,下山时瞅自己的脚印,3个人在鞍部待了一宿,没有挖雪洞,这个地方积雪比较厚,就挖了雪坑,深度在腰的位置,一人一个雪坑,把绳子、冰镐放在地上,屁股不直接坐在雪上,据说汪晓征顶着一面国旗,王军彪和孙平顶着一面队旗。


熬了一宿,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还是全是雾,根本看不见路线,产生了分歧,有人说这么走,有人说那么走。王军彪的意见是这么走,实际上他的意见是正确的,汪晓征不同意,他的意见是这么走,大家经过讨论还是采纳了汪晓征的意见。这么走偏离了上山的路线,他们上山的时候没有拉路绳也没有标志旗,下山就看脚印,根本就没脚印,不知道下山怎么走了,摸着往下走。出发没多久,上午10点钟左右,三人就滑坠了,也是一个坡,孙平先滑坠,脚下止不住,一下就滑下去了,往回看,清楚地看到王军彪也下来了,再往后,汪晓征也下来了。


曹峻:

他们结组了吗?


徐晓东:

结组了。所以这也牵扯到一些登山技术,什么路线结组,什么路线不结组,这种没有做好行进间滑坠的准备,还不如不结组。三个人一下都滑下来,下来以后,底下有个凹,三个人就停在凹这儿,经过这次滑坠,汪晓征受伤了,当时他神志已经不清楚了,说我没事没事,实际自己也起不来了,到底受了什么伤,无法判断。王军彪、孙平几乎没受什么伤,对讲机打不通。经过滑坠,他们三个已经偏离了主要的下山路线,再往下走是个断崖,只能从旁边绕下去,不可能直接下。他们三人停在这儿,最后做了一个决定,王军彪下山求援,孙平守着汪晓征,王军彪下山,就再也没有消息,去了哪里,怎么样,都不知道了。


下午汪晓征又缓过来了,孙平带着汪晓征直着往下走,我估计,也就始终超不过这个区域。又遇到一个陡坡,汪晓征发生滑坠,孙平把他止住了,他们两个还在结组,汪晓征自己把结组绳解开,孙平下不了这个坡,汪晓征也上不去,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第二宿就是这么过的。第三天孙平绕下坡时,发现汪晓征解开结组绳,前面还有脚印,再前面是个裂缝,汪晓征到裂缝这儿又往回,孙平下去的时候,汪晓征几乎不行了,离开这个地方旁边有个冰缝,孙平又在那儿过了一宿,再过一天早晨,汪晓征不行了。孙平就在这儿绕绕绕绕绕,最后也没有回到C2,最后他被救的位置是在C2偏左边,始终没有回到正常的路线,还在偏左边。这边还有个山脊,东山脊,他回忆甚至绕到了东山脊边缘,又绕回来。


他说有几个后悔决定,一个是他离开汪晓征时没有带冰爪,把冰爪脱了,这个以后大家登山时候要注意的,你脑袋犯晕,你觉得当时地形不需要冰爪了,托大了,不能保证以后遇到的所有地形都不需要冰爪。孙平说他以后遇到的地形,有冰爪很容易通过的。基本情况就这些,他有一个好处是他节约了食品,一包糖大约是100多颗,他每天只吃10颗糖,没有一开始就把糖吃光了。定期吃饭,保存能量很重要。


大概情况就这样。我觉得有几个可以总结的地方,一个是C1、C2营地建得过低,还有一个是在他们冲顶的同时,C1、C2都是空营,当天晚上我也回到了BC,第二天有几个队员上去,到C2又撤回来了,C1、C2和顶峰始终是失去联系的,应该有人作接应。这回登山有几个错误,一个是没有经验,还有一个是在一天的时间,16号,在从来没有走过的路线上,没有修路,三个人没有一个有高山经验,都没有登过山,可以说是冒进式的攀登方式,同时下面的人员也都没有雪山经验,救援人员的冰爪都不齐备,物资的调配也是这次事故的原因。


1995年,孙平、徐晓东、徐晓东的孪生兄弟徐晓明、好友李响一起创办旗云探险,该公司后来成为国内最大的专业登山攀岩器材经销商。


该公司在2011年注销。


九局下半两出局

突然搜索了一下“严冬冬”的tag

发现这个tag下面只有我多年前发的一条内容

一同开创“自由之魂”路线,留下无数珍贵影像,最后经历生离死别的三人组

严冬冬一直长眠在无名峰山腰那条冰缝里

搭档周鹏和摄影李爽在一起了

在北京密云的小院里,带带徒弟,攀攀岩,攀攀冰,很少碰雪山

为严冬冬料理后事的,更年轻的清华学弟赵兴政已经成了登山公司的老板,ceo

往日时光悄然消逝,在我们不经意间

严冬冬啊……


我,严冬冬,现在清醒地宣布:


我理解登山是一项本质上具有危险性的活动,可能导致严重受伤或死亡。我认为,选择参与(包括发起)登山活动,意味着选择接受危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

突然搜索了一下“严冬冬”的tag

发现这个tag下面只有我多年前发的一条内容

一同开创“自由之魂”路线,留下无数珍贵影像,最后经历生离死别的三人组

严冬冬一直长眠在无名峰山腰那条冰缝里

搭档周鹏和摄影李爽在一起了

在北京密云的小院里,带带徒弟,攀攀岩,攀攀冰,很少碰雪山

为严冬冬料理后事的,更年轻的清华学弟赵兴政已经成了登山公司的老板,ceo

往日时光悄然消逝,在我们不经意间

严冬冬啊……


我,严冬冬,现在清醒地宣布:


我理解登山是一项本质上具有危险性的活动,可能导致严重受伤或死亡。我认为,选择参与(包括发起)登山活动,意味着选择接受危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在做出所有跟登山有关的决定时,我都会把这种危险性考虑在内,这样的决定包括选择什么人作为同伴一起登山,以什么形式攀登什么样的山峰和路线,等等。


我清楚,在我与我选择的同伴一起登山时,我的生命安全许多时候取决于同伴能否在有风险的情况下做出恰当的反应和举动。我也清楚,登山是一件具有挑战性的事情,登山者(包括我自己和我选择的同伴)在面临这种挑战的时候无法保证总能做出恰当的反应和举动。


我认为,如果在我自愿选择参与的登山活动过程中,我因为任何并非我自己或同伴故意制造的原因(包括但不限于我自己不恰当的反应和举动,同伴不恰当的反应和举动,意料之外和意料之中的山区环境客观风险等)而发生严重受伤或死亡的情况,那么我的同伴不应当为此承担任何责任(包括但不限于解释和赔偿的责任)。


2012年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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