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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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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rmatt Dawn
新仙剑的舅舅图光影效果调整后色...

新仙剑的舅舅图光影效果调整后色调还是很柔和的,没原图那么红了。我好喜欢这张舅舅...

新仙剑的舅舅图光影效果调整后色调还是很柔和的,没原图那么红了。我好喜欢这张舅舅...

NOX

第一章

魔翳早朝上到一半时就觉心神不宁,魔气流窜。不动声色地暗暗施法引导魔气,却发现胡乱冲突的魔息居然无法平息,似乎是魔力失控的前兆。不由得心神震惊。

可此时绝不是能示弱的时候——

为防群臣觉出异样,白发的御史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魔息。那种翻江倒海且持续不断的痛苦真是令魔难以忍受。若不是早年多历风雨,魔翳真不确定他此刻面上能否保持无事发生。

趁封印给罗刹的国书之机给自己加上一道封印抑制住躁动的魔灵,佯装镇定撑过了早朝。


但大长老还不能放松,平常他绝不会刚下朝就离开,而是会等未能列朝上殿却有要事汇报的魔们报完再走。今时不同往日,更加不能出差错。

陛下前往人界已有数年,虽不时传信回朝决断重大事...

魔翳早朝上到一半时就觉心神不宁,魔气流窜。不动声色地暗暗施法引导魔气,却发现胡乱冲突的魔息居然无法平息,似乎是魔力失控的前兆。不由得心神震惊。

可此时绝不是能示弱的时候——

为防群臣觉出异样,白发的御史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魔息。那种翻江倒海且持续不断的痛苦真是令魔难以忍受。若不是早年多历风雨,魔翳真不确定他此刻面上能否保持无事发生。

趁封印给罗刹的国书之机给自己加上一道封印抑制住躁动的魔灵,佯装镇定撑过了早朝。


但大长老还不能放松,平常他绝不会刚下朝就离开,而是会等未能列朝上殿却有要事汇报的魔们报完再走。今时不同往日,更加不能出差错。

陛下前往人界已有数年,虽不时传信回朝决断重大事项,但仍防不住某些觊觎王位的贵族暗地里蠢蠢欲动;三公虽表面通力合作,背地里也都有各自的打算;而龙幽年纪尚轻,又性情柔弱,能力威望也不够,不足以弹压群臣。若此时牵制各方势力的魔翳出事,后果不堪设想。便是龙溟回归后能力挽狂澜,也要付出巨大代价。所以,为了夜叉全族和龙氏的王位,他还得再撑一会儿。


仔细听完边境魔猿族信使的报告,接过水利官和外城民官的奏表,迅速做出判断下达指示之后,大长老用空间法术回到九黎祠,一如往常面不改色地缓缓走了进去。

听着内殿大门在身后訇然关闭,魔翳启动附着在蚩尤像上的禁制,终于能松一口气,暂时安全了。

四下无人,大长老解开自己身上的封印,平稳的魔气立即像脱缰野马似的乱窜起来。当真是魔力要失控不成?只是为何……

近日并未接触什么强大魔器;若是中了别魔的咒法他不会毫无察觉;但像魔翳这样强大的法师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魔力失控的。所以这是怎么回事?中毒了?

不,应该不是。先王后出事后国舅很是钻研了一番毒术,在下毒方面虽不敢说精通,也算得上是专业人士。这种效果的毒是有几种,但它们不是会引发强烈幻觉就是味道极辛辣,都很容易被发现。还不曾听说有什么毒是令魔难以察觉却有催使魔力失控的效果的。

如果不是中毒……

那这种感觉······

如果再多一些时间,让魔翳想起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的情境,很难说他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保护他的外甥们——他唯二还活着的直系血亲。

可惜,没等魔翳想起修罗践行宴当众失礼的场面和姐姐痛苦的脸,身周已经闪烁起了紫芒——

夜叉王召见



虽然幻形术没有实体和六感,但魔翳这种幻形术高手若不是被千峰岭分了心,即使只有幻影分身也当看得出龙溟伤势源于三皇神力,就绝不会让他立刻去取水灵珠。

然而,夜叉大长老不但要回应龙溟的召唤、处理夜叉族的日常事务、在夜叉王人界寻宝期间守护夜叉,还要派人去支援龙幽、查看祭都城郊坎儿井的修建情况、准备好夜叉王回魔界休养的一干事宜;

而枯木要持续关注暮菖兰的消息、暗中护送皇甫家围剿千峰岭、在江湖上放出妖魔后裔卷土重来的风声,还要接应前往神降秘境取水灵珠的夜叉王、在夜叉王回魔界后处理掉那个蜀山弟子、为来日捉女娲后人做准备;

二老爷夏侯韬要处理夏侯家大部分琐碎却重要的事务,未时要回明州强撑病体与林员外谈生意,亥时要去花厅与夏侯彰共进晚膳顺便安慰以为独子身处险境而忧心如焚的大哥。

每个身份都承担着寻常人拼尽全力也难以完成的重任,何况这些重担实际上都压在魔翳一人身上。但为了身后的夜叉魔族,这些不可能之事,他不仅要做到,还得做好。

繁杂的事务、来自血脉的不适感觉加上龙溟一贯的可靠形象和今日的坚决态度作祟,向来缜密周全的劳魔舅舅低估了侄儿的异常,干脆地依言解除幻形术切换枯木模式去了。



枯木身份上线后,焦虑不安、魔灵紊乱的现象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即使是惨淡经营夜叉近两百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大长老也不禁开始担心:可是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迅速梳理一遍最近可能发生的坏事:魔界形势并未发生什么大的变化,各国短期内不会冒对抗万仞孤峰的险攻打神魔之井;邻国小打小闹的试探尚不足为虑,及时怼回去就可以;

龙幽那边已经安排厉训将军前去助阵,可以说是万无一失;祭都守备有镜丞在不致有虞也不必担心;主管坎儿井修建的榫钩出身精于建造的僬侥族,无论是技术还是性情都足够可靠,况且已经派人去查问了可以放心;外城西部的民众已经安排妥当暂时无需忧虑——一言以蔽之,魔界没什么问题。

至于人界这边......千峰岭只有几个小妖布下的粗陋障眼法和一群不成气候的半魔,皇甫一鸣差不多能对付;便是对付不了,只要双方多有杀伤就足够他策反姜承,只是多花些功夫罢了;

陛下即便受了伤也不是人界蝼蚁能对付了的,应该无需担心;而那个蜀山弟子,看陛下的反应,多半是身受重伤,拖延不得,或许根本不必费力灭口;夏侯家…呵,胡思乱想什么呢,我还真把自己当夏侯韬了不成?



思来想去,最可能出事的还是前往神降秘境取水灵珠的龙溟和面前围剿千峰岭的皇甫家。听说那神降秘境是上古女娲祭坛所在地,或许会有不好对付的东西。今日心神不定,魔息骚动,恐非吉兆。还是给皇甫家这些人一个清心明目咒就去神降密境帮陛下吧,需防迟则生变。

银发深瞳

长歌送魂

*中间剧情走游戏

*bug巨多私设如山,ooc警告

*我流白话史书

*私设魔翳以前是黑发,格斗一流

*短小的打戏是我的极限了我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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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人万人千里万里,送我指间沙,二十八年梦里,水月与镜花

眼前的白发男人盯着祭坛的方向若有所思,眉头下意识地皱起,龙溟知他心忧,三两步靠近,“大长老不必担忧,越行术孤已修成数年,必不会有闪失。”

思绪被打断,魔翳将目光逐渐收回,看着眼前的少年君主,丰神俊朗面如冠玉,眉目似极了先王和已故的阿姐。高高束起的马尾已近及腰,一袭长袍无甚繁琐缀饰,却是衬出一副天生贵气的风流。正当意气飞扬的年龄...

*中间剧情走游戏

*bug巨多私设如山,ooc警告

*我流白话史书

*私设魔翳以前是黑发,格斗一流

*短小的打戏是我的极限了我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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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人万人千里万里,送我指间沙,二十八年梦里,水月与镜花

眼前的白发男人盯着祭坛的方向若有所思,眉头下意识地皱起,龙溟知他心忧,三两步靠近,“大长老不必担忧,越行术孤已修成数年,必不会有闪失。”

思绪被打断,魔翳将目光逐渐收回,看着眼前的少年君主,丰神俊朗面如冠玉,眉目似极了先王和已故的阿姐。高高束起的马尾已近及腰,一袭长袍无甚繁琐缀饰,却是衬出一副天生贵气的风流。正当意气飞扬的年龄,眼底却隐着一丝沉重,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曾发觉。

魔翳猛的回过神来,后退一步行礼,“陛下此去人界,须知人间除了人族,还有修仙者和一众散仙,虽说不足为惧,却也得提防对方有克制魔族的术法。”顿了顿,压下心头隐隐的不安,继续道,“来日陛下于人界,需得万事小心。人界与魔界以神魔之井相隔,若事出紧急,恐难以及时相助。”切不可将自己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听出魔翳话中的关切,龙溟近乎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直看进魔翳眼里,笑吟吟地答到,“舅舅放心,孤定会携求雨之术凯旋。届时还要劳烦舅舅主持祭祀了。”

魔翳的眼中漆黑一片,如墨一般的瞳眸映出身前意气风发的外甥,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阿姐,正当风华。

“陛下,还是唤臣大长老吧。”魔翳摇摇头,后退一步,又是一拜。

担忧也好,眷念也罢,理不清的感情就像陷入沼泽的困兽,叫嚣着想要逃出逃升天,却连天日也不曾再见,就挣扎着沉入地底,留下一串暂时证明存在的痕迹。横在两人之间的,不是君臣之别,而是临渊而行时的如履薄冰,是压在他们肩上的家国兴亡。

“等一切都结束了,舅舅就可以轻松一些了吧。”龙溟看着低着头的魔翳,愣了一瞬,又转念想。

远行在即。龙溟看着魔翳脸上的欲言又止,倒是忍不住一声轻笑,抢在魔翳之前开了口,“舅舅放心,孤此去人间定不会对人族掉以轻心,也不会主动招惹那一众仙神,更不会以身犯险。”

被抢了台词,魔翳一时语塞,盯着自己的外甥哭笑不得。

“孤经此一去不知何时回来,阿幽就劳烦舅舅好生看管了。”见到总是一本正经的舅舅脸上表情变幻莫测,王服的君主笑的开怀。

“舅舅偶尔露出这样的神情,倒显得有几分呆。”龙溟在心里暗自嘀咕。

“幽煞殿下的功课陛下不必挂心,”明白了自家陛下的小心思,魔翳一时无奈,直接选择忽略掉陛下的孩子气。提到二殿下,魔翳一脸的一言难尽,尽收龙溟眼底,“倒是陛下,务必万事小心。”

“哈!”少年君主爽朗一笑,一转身,挥了挥手,“时候快到了,孤走了!”

阵法发动,翻涌的魔气逐渐吞噬年轻的君王,阵法的光芒大盛,而后归于平静。白发男人低沉的声音飘散在风中,似悲似喜,“龙溟,舅舅和阿幽,还有夜叉数万百姓,等你凯旋。”也不知阵中那人可有听闻。

阵中漆黑一片,混沌中,龙溟忽然想起一些旧事。

【二】你的眼睛,面具下不说话,只是为我铭心刻骨,照年华

密不透风的室内跳动着几盏暗绿的魔焰,漆黑的墙壁映着室中人的身影,忽明忽暗。男人盯着眼前幻出的鼎,双眉紧锁,暗黑色的魔纹顺着锁骨爬上苍白的脸,一身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头乌发亦是地散在空中恣意飘扬。

少年龙溟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舅舅,父皇让我来询问求雨之事可有进展?”怕打扰了室中人施法,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后,便一动不动立在门外。

室中人似若未闻,依旧一动不动注视着眼前的鼎,试图辨认鼎上模糊不清的字。魔焰渐渐减缓了跳动,飞扬的长发落在了衣袍上。平息下翻涌的魔气,半晌,魔翳才开口,“尚无。”

自大长老从古籍中得知求雨与神农鼎有关,求雨之事便再无进展。随着水源的减少,各国相互试探,你来我往愈加频繁,处于神魔之井边缘夜叉族形势越来越危急。散不去的阴云笼在了夜叉皇族的脸上,宫中来来往往的魔仆也面带忧色。

“鼎上的字模糊不清难以辨认,想是那神农大人在鼎上留了抵制魔气的结界,我暂时无法突破。”年轻的大长老从室内走了出来,苍白的皮肤在明亮的光线下令他显得有些虚弱。“我再于古籍中寻找破解之法,若无法破解,便只能另寻替代之法了。”

“那我与舅舅一同去藏书阁。”小小的身影跟在身后,去往藏书阁。

“舅舅,这次……会没事吗?”少年龙溟忍不住仰起头问。

“殿下,人界有句话,叫事在人为。”魔翳停下脚步,俯下身看着皇子,罕见地板起脸很严肃地说,“殿下应当知道该做什么。”魔翳直起身,目光撒向渺远的苍穹,长久地停顿,“这样的问题,我不想听见第二遍。”

低头看看身前的孩子,魔翳错开了龙溟的目光,心里有些不忍。他还是个孩子,魔翳暗自摇头叹息,可他也是皇子。身为储君,自有他该承担的责任,帝王坐前尸山血海,容不下他天真。

“龙溟知错。”龙溟低下了头,有些后悔刚刚冒失的问题。正在懊悔反省,突然感到头上一阵熟悉的温暖的触感,便安下心来,仰头看到舅舅正望向自己,幽深的眸子里盛满了自己看不懂的思绪。

看到外甥不安的样子,魔翳终究还是心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龙溟却在瞬间抬头看向自己。魔翳看着龙溟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依赖,信任,眷念…到底是个孩子。可他是将来的帝王,一肩抗起的是家国重任,他又能依赖谁呢?这条路,注定寂寞孤苦,自己也无能为力。魔翳心中苦涩,若是可以,自己何尝不想护他一辈子安乐无忧,替他担下所有重任,为他挡尽灾祸,陪他走完这一程?可这帝王坐下,容不得这些感情,容不下这种心思,否则,便是夜叉容不下自己了。罢了罢了,现在提这些还恐为时过早,或许,这孩子不一定会走上这条路。又是一声叹息,魔翳转身继续走向藏书阁。

……

战事忽然爆发,破解之法尚未找出,破城的消息却接二连三。

多国联手,共同进攻夜叉,饶是夜叉儿郎均英勇善战以一敌众,同时抵挡多国进攻却也有些吃力。战火连绵千里,千里焦土残垣,哀鸿遍野。

虽是早有预料此役难以善了,却不曾想对方竟是如此齐心,夜叉上下一时惶惶。本以为陷夜叉国于弱势后对方便会提出结缔盟约,对方却猛攻不断没有丝毫收手的迹象,竟是起了灭国的念头!

派去求援的使者迟迟未归,国内耗资巨大已有不济之势,各国穷追猛打,大小部落骚扰不断。

眼见关要城池将破,夜叉王亲自上阵披甲,率三千将士拼死守卫,退敌两万,我军士气高涨。

魔翳披甲归来送上捷报,夜叉王留守郁城。朝堂上下松了一口气,王后长久不见笑容的脸上亦浮现一丝明媚。

第二日,卸了甲胄的魔翳拿起枪,一早便开始检验龙溟最近的功课,“来,让我看看殿下的武艺可有进展。”

“是!”龙溟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开始一招一式地比划,却不料魔翳突然出手,刺出的枪猛的往回挡,一脸惊愕地看着魔翳。

魔翳却没有看他,也不停顿,只继续进攻。

明白了舅舅的意思,龙溟立刻投入战斗,刺,挑,砍,劈,角度刁钻运招灵活,大开大合出手干脆收势利落。

“不错!”龙溟体力不支,跃起冲刺时一个不慎枪被挑飞,败了。魔翳扬眉看着小外甥不服气地哼哼,甩出一个桀骜的笑。

“殿下近日进步神速,假以时日,定可超越我了。”满意地拍了拍小外甥的头,又笑道,“待陛下归来,陛下可要亲自检验殿下了,殿下近日再勤些练功,今后夜叉第一武士可非殿下莫属了。”

龙溟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听舅舅这样说,又险些呛到。舅舅看上去很高兴啊?“舅舅过誉了。”龙溟擦了擦额上的汗,试探问到,“看舅舅喜色,莫不是退敌在望?”

魔翳一愣,下意识收了收笑容,怀疑地望向龙溟,有这么明显吗?余光却瞥见王后寻了一处坐着,似是看了多时,便顾不得小外甥,忙走了过去行礼。

看到魔翳满脸的疑惑,龙溟忍俊不禁,亦是十分高兴。顺着魔翳的目光看去,见到了自家母后,亦是跟过去行礼。

“免了免了!”王后随意挥了挥手,止住了二人,有些嫌弃地说,“小翳啊,都说了私下不要这么多礼。看看你这么古板,把溟儿都教得和你一样了,见母后还这么多礼。”

魔翳被训得有些尴尬,只是笑了笑。

龙溟看着舅舅的表情,怎么觉得有些……腼腆?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于是龙溟决定忽略脑袋中奇怪的念头,为舅舅讲些好话。

“母后,舅舅教我威仪,孩儿时刻谨记,亦是时刻谨遵,唯恐人前忘形。若说古板,倒是孩儿愚钝,学不得舅舅十分之二三,怪不得舅舅。”

王后一听,乍是一愣,转而开怀大笑,笑声惊天动地,直冲云霄。

“行行行,你这是护短呐,居然在母后这里护你舅舅的短。”

王后又揶揄地看向一旁疑似不知所措的魔翳,“看看呐小翳,你外甥给你找面子呢。呵呵,你们这对舅甥感情都快比我们母子好了。”说到后面语气似是有些幽怨。

“阿姐别乱说,我自是比不得阿姐的!溟儿还不懂事!”急着辩解的魔翳耳尖有些红。

倚坐在树下的王后看看自家“古板”弟弟手足无措,再看看自家“不懂事”的儿子一脸不服气,又是笑得前仰后合。

很快夜叉王归来,负了不少伤,需修养一阵。双方暂时休战,不老实的部落也缩了回去,探头探脑。派出求援的使者归来,带来了援军不日到来的好消息。

却不料变故突生。

【三】荒野的风,它吹开尘和沙,念一个咒,听声后无声回答,黑袍之下,蜿蜒符上朱砂,断发作笔,心头刺血,来描画

那天魔界久违地迎来了一场雨。

盼了许久盼来的雨,却是血的味道。

对方突然偷袭郁城,守城将士死伤惨重。风雨飘摇中,一座城池摇摇欲坠。

“龙影、姜澈随我领兵出征!魔翳留守祭都!将士们,随我杀!誓死保卫郁都!守我夜叉!!”夜叉王连夜负伤出征,一路厮杀。雨水与血混作一处,天地变色。

“我军三千,敌军五万。我军不敌……全军覆没。”魔翳拿着手上的战报,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声音,继续念,“陛下力竭,以我族禁书召上古凶兽幻影踏平战场……灰飞烟灭!”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城没有守住,守城人也不在了。连援军都没来得及派出。

“呜哇——”虽然不太清楚魔翳念的是什么,但“全军覆没”“陛下”“灰飞烟灭”几个词连起来,尚是一只团子的龙幽还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最先忍不住哭了起来。

沉默被打破,愤怒如突如其来的龙卷风,破开平静的水面,掀起滔天巨浪。

“臣请带兵出征,必将雪耻!”

“雪耻!”“必将雪耻!”“出兵!”

“此去当生啖敌军魔元,为吾王报仇!”

“为吾王报仇!”“报仇!”“生啖魔元!为吾王报仇!”

……

“肃静!”魔翳猛一拍按,环顾四周,“余下,还剩多少兵马?”魔翳尽力平复内心的动荡,沉声问。

“各地总共有两万五千兵马,祭都尚余八百,颍都三千五百,银城五千……”

郁都被占,敌军迅速切断各地通路,控制要塞围困祭都,祭都现在近乎一座孤城!八百人马!魔翳只觉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事物模糊不清。

“随我出征!一路杀出去,夺回郁都,将敌军反向包围!”龙溟红着眼眶,咬紧牙一字一字地说。

“胡闹!”听到耳旁的声音,灵台逐渐清明。恢复清醒后魔翳猛一挥袖,脸色异常难看,一声怒斥,“现在最重要的是给我守住祭都!等罗刹和修罗的援军!”

龙溟还想再说什么,看清魔翳的脸色后忍了下来,默不作声。

“慌什么!本座还没死呢!”夜叉王后起身,唤人拿来甲胄。“祭都有守城结界,尚未启动。大长老尽快找到启动方法,本座率军御敌!若有不测,皇子龙溟即刻践祚!”

“是!”

“是!”

“是!”

……

龙溟应声过后,便一言不发。没有人有异议,此刻任何异议都没有意义。

九黎祠中的魔焰燃了起来。大长老在为先王招魂。可是,哪来的魂可招呢?招魂幡一动不动,暗绿色的火焰映在男人苍白的脸上,肃穆异常。

“招不来的。”魔翳想,使出上古秘术,付出的代价怎会少一分?记忆中那个执枪朗笑,风光霁月的身影,终是回不来了。

可他不死心,招魂咒一遍又一遍,安静的九黎祠中除了跳动的火焰,便再不见其他动静。

走出九黎祠的大长老,再也不想因招魂而踏进这里第二次了。

祭都结界自建成后从未启动过,若非王族世代相传,此刻应是无人记得。城外厮杀不断杀声震天,与此同时,城内找到启动护城结界方法的过程也极为艰难。

从藏书阁出来的魔翳脸色苍白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晕倒。守在藏书阁外几天不眠不休的龙幽见魔翳出来,慌忙喊来了处理战报的龙溟。

“舅舅!怎么样!”龙溟快步上前扶住魔翳,透过层层衣袍也能感受到身前人的虚弱,顾不得许多,当下抱起快步赶往他的殿中。

“我……”挣扎了两下不得脱,张口欲说话却发现嗓子疼得厉害,似是烈火灼烧过,发不出声音,魔翳只得顺着他的意思。到了殿中躺在床上,借龙溟内力调养片刻,方能挣扎着说出几句话,却只听他说,“召……王后回来,”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有要事……相商。”而后,便陷入了昏睡。

龙溟看着卧在身旁脸色苍白的舅舅,似是第一次意识到,舅舅……也有脆弱的时候。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自己有脆弱的时候,父皇有脆弱的时候,舅舅有脆弱的时候,母后也有脆弱的时候。所有人都有,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把这一面展露出来。多年以后,看过以上所有人展露这一面龙溟表示,自己再也不会把这一面展露出来,也绝不会让舅舅和阿幽再次有如此脆弱的时刻。可惜,他又失策了。

重启阵法的方法已经找到,援军正在赶来,眼下只需守住城池几日便可。龙溟心下盘算,眼却望向一旁紧闭的偏殿门——舅舅和母后正在内商议,却不允许自己参与,重启阵法的方法也不告诉自己。龙溟直觉有问题,强行按下心头的不安,告诉自己要相信母后和舅舅。

阵法在祭坛启动。以秘术召来古战场的怨气,以血为引注入阵中,最后以生魂镇压,阵成。只是这血,这魂,皆需皇族子孙供应,谓之“以身赎罪,以魂守国”。一言概之,需要一名皇室子孙的骨血和魂魄才能启动阵法。血只需要一半,魂只需两魂。意思是,启动阵法的皇室子孙,失了两魂便与行尸无异,失了一半的血从此便只能躺在床上,换言之便连“行”也不得,与“尸”无异。

赎什么罪?亡国之罪!国将破,谁之过?天之过!怎么能,让龙溟和龙幽来受!魔翳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眼睁睁看着两个外甥的前路被骤然截断,不甘与凄然爬满胸口,撕扯着他的心。

虽然这样的绝望,他很快就会再经历第二次,第三次。而他再也没有那么幸运地找到逆转结局的办法。

既然天道不公,我偏要逆天而行。经过几天的商讨,魔翳想到了强行改变阵法的方法。并非一定要王子皇孙,凡是强大的魔都可以,只是付出的代价有所不同,是全副骨血,和三魂七魄。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阿姐,只是告诉她,自己有两全之策,保全夜叉,保全龙溟和龙幽。他骗她,阵法的最后一笔需由另一人完成,她只需要完成这最后一步。

画成了阵法的最后一笔,魔翳留恋地看了看阿姐,又看向龙溟所在的方向。

“有些遗憾呐,最后想再见见溟儿,可这最后一面……怕是见不到了。”魔翳闭上眼,开始施法。

“第一次见到这孩子,还是个肉嘟嘟的团子,一转眼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啊。”以血为引注入阵中,古战场的怨气逐渐被召唤来,身体逐渐传来被撕扯的疼痛。

“呵,想不到那日竟是最后一次查你的功课了,以后即使我不在,你的功课也要好好完成。”怨气呼啸而来,疼痛感逐渐从灵魂传来。

“阿姐,保重啊。”

【四】人间曾一顾摧城,再顾摧万甲,不见日月凌空,青丝尽白发,河山摇落阴阳两错,咫尺已天涯,九重宫阙倾颓星坠那一刹

“!”察觉异动,魔翳猛然睁眼,却发现自己已被束缚,动弹不得,身旁阿姐笑的灿然,脸上划过一丝得意刺得魔翳眼睛酸涩。

“呵,小翳啊,从小到大你有什么事情瞒得过我呢?”

淡淡的苦涩爬上王后的笑容。“以后,溟儿和阿幽就拜托你了……”

不忍心看魔翳眼中的悲切,王后垂下目光,“也别那么难过嘛,勉强我也算是去陪他了,想我一世英名,死自然也要死得轰轰烈烈一点啊。”

“……”阿姐!哭也哭不得,动也动不得,声也发不得,魔翳眼睁睁看着王后的笑容渐渐淡去,身体逐渐消散。

他的束缚被解除了,因为施咒者死了。他还需要完成阵法的最后一处。

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笔,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龙溟,他模模糊糊地想。

他有些浑噩,麻木地画完最后一笔,忽然两眼一黑,喉头一甜,昏迷前突然闪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我的脸色一定不好,溟儿该是吓坏了吧。”

阵法被强行篡改两次,魔翳又是布阵布到一半被强行中止,带来的反噬不容小觑。醒来后的魔翳见到龙溟几乎不敢相信,说是形销骨立也不过分,两眼深陷布满血丝显然几天几夜没睡。“溟儿……”话还没说完,便被扑倒怀中的孩子打断。

他在哭。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胸前逐渐濡湿一片。魔翳轻轻抚着龙溟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孩子,该是都猜到了吧?这么多天是怎么过来的?一时心疼不已,又把怀中人抱得紧了紧。

“舅舅,你和母后……骗我。”小小的声音带着哭腔从怀中传来,魔翳的心仿佛也跟着这声音轻轻颤抖。

“对不起……以后,只有我照顾你了。”魔翳艰难的挤出这几个字,脱力般靠在怀中人身上,“龙溟,你该长大了。”

怀中人久久没有回应,半晌,双双沉沉睡去。

魔翳和龙溟是被龙幽吵醒的,哒哒哒跑来的小团子找不到母后也找不到哥哥,只有来找舅舅。看到舅舅的一瞬却惊呆了。魔翳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原以为四肢的无力感是消耗灵力过度,来不及细想,此刻灵力在体内流转一周仔细感受,却是筋脉遭受重创!侧头却发现缕缕银丝,对镜照来,已是满头华发。

这就是反噬么,如此而已,呵。魔翳讽刺地一笑,凄然尽显。苍凉之色,一如后来神降密境那般。

……

【五】铜铃几声,跟着我别害怕,从北到南,由东向西,去回家

龙溟眼前忽然明亮起来,人界到了。

“舅舅,阿幽,夜叉吾族,再等等孤。”

……

后来,九黎祠的魔焰再次燃了起来。

“回家了,龙溟。”

【六】你留下的那些故事,都还在传说,最后有谁看透轮回中因果,我不回头直到足迹被时间淹没,走过千山万水为一个承诺

“魔界缺水日益严重,各国征伐连年,夜叉族因最靠近人界,水源较为充足,也引得各国觊觎。一场各国共同密谋的战争即将爆发,暗中观察的小部落也蠢蠢欲动。夜叉王亲自披甲上阵,力竭不敌,与敌同归于尽,举国哀悼。战事吃紧,城破在即,大长老启动秘术欲以身为祭破敌,紧要关头王后以身相替,魂飞魄散,大长老遭受反噬,乌发尽白,经脉受损,此生再握不得刀兵。夜叉以自身损伤惨重为代价,换得八国协定五十载和平。”——八国志 夜叉记

后记: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一个诞生不久的小团子缠着长辈问,“真的有神魔之井吗?神魔之井是干什么的啊?它长什么样子的啊?”

被吵的烦不胜烦的长辈只得放下手中的事,听到问话,一下子被勾起了渺远的回忆。

“神魔之井啊……其实是一扇门,一扇联通人界和魔界的门。陛下就曾通过这扇门去往人界给我们寻求水源呢……”

其实在这之前或之后,陆续有不少人通过了这扇门,只有少数回来了,而其他人永远留在了人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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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河图的长歌送魂忽然就想到了魔翳和龙溟

陆九鸢

【魔翳前传,夜叉中心】不如不遇倾城色 修罗卷

  【饮冰千盅,热血难凉。祭我一世,为你封疆。】


第十四章


  魔翳奉召前往九黎祠的时候,一直在琢磨着是为何事。


  自那年古贵族覆灭后,他真的就再没踏足朝堂,只有逢年过节时入宫见一面霁后,连见龙溟龙幽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而龙煜知道他的心结,从未出现在他面前自讨没趣,到如今已是整整二十年未再见过了。


  “您来了,陛下在等您。”行至蚩尤坛入口,侍卫恭敬地道。


  魔翳心里生出股很怪异的预感,他不由得联想起那日在墙下听到的传言:“龙煜是不是要死了?”...


  【饮冰千盅,热血难凉。祭我一世,为你封疆。】



第十四章



  魔翳奉召前往九黎祠的时候,一直在琢磨着是为何事。


  自那年古贵族覆灭后,他真的就再没踏足朝堂,只有逢年过节时入宫见一面霁后,连见龙溟龙幽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而龙煜知道他的心结,从未出现在他面前自讨没趣,到如今已是整整二十年未再见过了。


  “您来了,陛下在等您。”行至蚩尤坛入口,侍卫恭敬地道。


  魔翳心里生出股很怪异的预感,他不由得联想起那日在墙下听到的传言:“龙煜是不是要死了?”


  侍卫愣了:“您说什么?”


  “陛下可是真如传闻所言受了重伤?”


  侍卫面露哀色,垂头不语。魔翳何许人也,一见这情况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他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双脚好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了般,蚩尤坛的大门为他熔开了一道入口,好似深渊在召唤他前行。未知的迷途在等待同样迷茫的行者,可他知道,那深渊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他追随了一百二十二载却从未看懂过的君王。


  魔翳无声长叹。躲了这么些年,最终还是逃不过的。


  迈入蚩尤坛,身后的门又慢慢融合。祭坛一片通彻明亮,似乎整个祭都王城的光明都汇集于此,灼得他几近睁不开眼。君王的身影并未改变,一如既往地挺拔伟岸,只是镶嵌于浩荡的火光里看不真切。


  那一刻身体和习惯早已先于思绪,在他不知觉的情况下向那人俯身叩拜。


  “魔翳叩见陛下。”


  “平身吧。”


  那人走到他身前将他扶起,语气出奇地多情和温柔,可这绝不应出现在这个君王身上,他仿佛在不相见的二十年间迅速苍老。


  魔翳怔怔地抬起头,看清了君王的脸。


  消瘦,苍白,只有一双永如星辰的眼眸还似从前,那于眼底尽处深沉跃动的火焰,一瞬一刻都不曾熄灭。


  若非这双眼睛,魔翳根本不能相信面前这个魔是龙煜。


  深紫色长袍压在龙煜身上,竟有些宽松了。他一眼看到的那个仍旧伟岸的身影,也许是靠服饰撑起来的场面,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龙煜笑起来,一手有力地拍上他的肩,紧紧捏住:“怎么,见孤这副模样,是想说大快人心啊还是感慨万千?你的话,孤准许幸灾乐祸。”


  魔翳木木道:“……陛下,你老了。”


  龙煜。叱咤风云,令魔界各部闻风丧胆的夜叉王龙煜,为什么也会受伤,为什么老了?


  当事人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痛不痒地道:“蚩尤已死,神农匿世,孤又如何老不得?”


  他甚至还挺理直气壮。但他知道魔翳想问的并不是这些,复又道:“你可能已听说了,孤在回朝前的一仗中负了伤。此一战,对阵的是修罗姬。”


  魔翳怔然。


  龙煜却不知为何又笑了,仿佛在讲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语气中还带了些玩笑的意味:“你说说,女子就是记仇对不对。二十年前那一杖,她憋了一肚子气记到现在。不过令孤意外的是,她对你也记得很深。她单枪匹马冲到孤的阵中,说早知孤埋没良臣,当年就该与孤拼个你死我活,绝不让你回到夜叉。”


  他停了下来,看着魔翳眼中复杂的光亮,又接着道:“孤就想啊,该怎么跟她解释才好,她就算真的杀了孤也带不走你的。这一分神呢,就不小心中了招,被她的破月鞭伤了。那鞭子上的煞气比十字妖槊还重,且带有无数亡魂的诅咒,啧,可没让孤少吃苦头。所以说修罗族的女子真狠,怪不得堂堂公主,至今都还没嫁出去。你说是不是。”


  魔翳没搭理他无聊的问话:“破月鞭……陛下杀了她?”


  龙煜把手一摊:“没有。孤手抖,又让她给溜了。就跟二十年前某人不小心帮她躲了一枪一样。”


  魔翳默然不语。龙煜却一副开导少年期晚辈的家长语气,意味深长地道:“孤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谁没个手抖的时候。”


  魔翳仍然不语。龙煜又神秘兮兮地掏出了一方冰蓝的小匣子,递到他面前说:“哎,这是孤命俘虏的修罗工匠打的魔音匣,挺好玩的,给你,要不要?”


  “……看来陛下是真的已回天无术了。既如此,陛下召我前来,究竟是为何事?”


  龙煜叹了口气,收回魔音匣。不知为何,那声叹听起来带了几分怅然,几分失落。


  “魔翳,你恨孤吗。”


  听他突然这么话锋一转,魔翳复又望着龙煜憔悴的面容,道:“从前我就说过不恨,如今也不会恨。我只认取舍由己,落子无悔。”


  龙煜大笑起来,仿佛一点不意外他的回答。衰败的躯体不能拖垮君王的豪迈,他的笑声恢廓,一如意气风发的当年。“阿翳,孤果然没看错你。”


  他拉起魔翳的手,将一枚古旧而厚重的魔狮兽首戒指拍在他掌中:“从今以后,你便是夜叉族的大长老了。”


  大长老三字之于魔族,代表了一魔之下、万魔之上的权利与荣耀。振臂一呼,群雄声应,与王相辅相成,权倾朝野。更重要的是,历代大长老还掌握着对抗神界的上古兵器,湮世穹兵。


  “孤所剩时日不多了,孤的夜叉族,就交予你了。”


  但魔翳却一脸淡定地瞅着掌中戒指,想了想,还是选了个自认为比较委婉的说法拒绝:“陛下,我说过不再入仕了。而且你也说了,这是你的江山,你的夜叉族。”


  龙煜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反而暗暗施力,强迫他攥紧戒指。他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朗声说着,每字每句都仿佛咒语:“现在也是你的了。眼下的盛世,也是你用血换来的。这样的夜叉族,孤的夜叉族,不值得你堵上性命去保护吗。”


  魔翳终是无言以对。龙煜看得很透,说得也很对,向来这世间,生而俱来、轻而易举的事物就算再美好,也难免沦为锦上添花,可有可无。真正令人魂牵梦萦的东西,却往往曾让人为之流血流泪。只有以性命甚至更为珍贵的东西换取,才会意识到有多重要。


  龙煜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背过身说道:“站过来吧,孤要让你见见他。不,应该说是,‘他们’。”


  “‘他们’?”魔翳眯起眼,照他所言走上了祭坛,站到了君王身侧,“陛下要让我见谁?”


  “你的父亲,你的族人。”


  仿佛映照谁的心绪,壁上的火光骤然翻腾,热风拂面,映照着魔翳蓦然睁大的双眸。


  “你知道吗。”他听见君王如是说,“湮世穹兵的魔核,是无数夜叉族强者的魂魄灌注而形成的。一旦魂灵被禁锢于其中,便永世不得解脱,这些魂灵中,就包括你的父母族人。”


  这些话在魔翳听来如天方夜谭,又或者是,他根本无从接受这样的事实。就在他犹自震惊而不知所措之时,龙煜一把攥住了他握着长老戒指的那只手,举到身侧。


  “不信你便呼唤试试。他们,会回应你。”


  心脏猛跳,几乎要蹦出胸膛,这种荒诞不经的痛感令魔翳感到惊恐,他下意识地摇了下头,朝后退,却被龙煜死死拽住。


  “为何退缩?”君王凝视着他,一字千钧,灼热的目光似是隐已疯狂,“你不想听听,自己的父母族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壮怀,又是抱着何等觉悟而牺牲的?那样绝望的、拼尽一切守护一家一国的心,是你们魔氏一族的宿命,也是我的。”


  手中戒指,慢慢发出了光亮。魔翳感到掌心传来灼烫,直侵血脉,沸腾血液。与此同时,脚下的大地也开始震动,九黎祠下沉睡的古老神兵,在逐渐苏醒。


  有声音在呼唤他。那么熟悉,熟悉到他一听之下就快落泪。


  他已经很久不曾落泪了。他生来就不怎么落泪的。


  ……是你吗?你真的在这里……在永无尽头的枷锁之中,仍旧守护着夜叉吗?放弃生死,不肯超脱————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父亲……”


  近乎呢喃的呼唤,默默低垂的眸间,有一滴滚热的泪滑落。龙煜怔愣地放开手,他见过面前此人跌至谷底的狼狈,却从未见过他流泪。


  巨大的身影渐渐在祭坛之上出现。九黎祠之顶那么高,却只能将好容下它半边浸在熔岩之中的身躯。它也有着一双眼睛,赤红明亮,凝结着无数魂魄的希冀与无望。它略略垂首,似乎看向了祭坛上那个渺小的身影。


  魔翳也仰头凝视着那双红目,泪水被蒸腾的热浪风干了。不知是由于大长老的戒指,还是由于神魂的血脉相通,在那一刻他听懂了湮世穹兵无声的低吟。


  他握紧戒指,眸色已恢复了沉静和坚定。



  那日魔翳回到魔氏旧宅中时,夕阳已在墙外摇摇欲坠,就像二十年前他从朝堂上退身而回时一样。墙外传来轻微的动静,他抬头一望,惊了。


  已老大不小的君王翻身跃上了墙头,坐在上面,一手支着下巴冲他笑。恍惚间,他看到了最初的那个年轻身影,一笑飞扬。


  “……陛下,为何爬我家墙头?”


  “孤想来跟你下盘棋。”


  魔翳眼睁睁看着君王潇洒地跃下来,落地却一个踉跄,龇牙咧嘴地痛呼一声。“嘶……扯到伤口了。可恶的修罗姬,下手这么重,下次孤定叫她好看。”说完走到那张刻着棋盘的石桌前,扬手一挥,召出两只棋盒。


  他在石桌一侧坐下,拍拍桌子:“过来啊。孤时日不多了,你不会连一局棋都不愿陪孤下吧。”


  魔翳走到桌前,两只晶莹剔透的棋盒摆在两角,里面是圆润的棋子,像雨水浸湿过一样漂亮而可喜。


  他坐下来,在自己没有觉察的情况下拈子,落棋,一步一步,无知无觉。他不记得这盘棋下了多久,时间仿佛凝固的河水慢慢解冻破冰,终于开始悄然流淌。


  “你没有发觉吗?近来的大地灵脉在渐生异变。”龙煜落下一子,忽而说道。


  魔翳紧随一步棋,却对他的话投以了困惑的目光。龙煜此时却没有看他,只专注于这盘棋,一边说道:“前几日,天魔族的葵羽天魔女派人送来密信,传达了她问卜的结果。地脉异变会持续下去,神魔之井会发生亘古罕有的剧烈动荡,届时魔界水脉失衡,终会枯竭,各国为争夺水源烽烟四起,魔界将面临前所未有的灾劫。夜叉族情况稍缓,且处于来往人界的要道上,必将成为虎狼环伺之地————此事,孤只告诉了溟儿还有你,就连王后和阿幽都不知晓。”


  魔翳一字一字地听着,无言。


  “天下,就要大乱了。”


  魔界殷红的夕色越过墙头,挣扎着在院内落下阴影。龙煜终于又抬头对他笑着,竟带着无上的温柔。


  “但孤不会担心,因为有你。你一定会带领孤的孩子们保护好夜叉子民,引领他们踏过劫难,去往荣光的将来。”


  魔翳指尖一颤,棋子落在了绝不该下的某处。他回过神来看着这崩颓的棋局,静静闭眸,一声轻叹。


  “陛下,臣输了。”


  嗒。


  回答他的是君王同样毫无头绪的一步棋。


  “何必言之过早。孤的大学士,孤的军师,从不会输。”


  龙煜覆手将棋盒盖上了,摩挲着玉制的精美容器,语意近乎梦境般轻柔而不真切。“今日之局就到此为止吧。孤不下了。”


  他慢慢地将视线落回魔翳身上,不知为何仿佛很吃力。他一字字说着,沉缓而平和的话语,好像被唇齿糅碎过千遍百遍。


  “孤还记得,初次见你时,你就是坐在这里,解一盘残局。你当时也问孤为何爬墙头,孤说来看你下棋。”


  魔翳嘴唇一颤,想说什么,却终是无话。


  “孤问你叫什么名字,你都不怀疑孤是不是别有用心,直截了当地答,魔翳。”


  君王的声音在末端带了些颤抖,近乎于错觉。很快他又笑起来,自言自语般地念叨起来,恍若回到意气飞扬的当年。


  “……哪个‘义’?”


  一直静默着的魔翳突然开了口,答道,“云翳之翳。”


  君王微微点了下头。手掌抬起,袍袖轻挥,桌上的棋子纷纷浮起,又一颗接一颗地落下,落成了那个名字。半世的辉煌与铅华散去,留在记忆里的只余当年墙头上、棋桌旁的惊鸿一瞥,一直在他身后安静伫立的那个身影,唤做此名。


  “好名字。”


  魔翳紧紧咬住下唇,低下头去。


  “清心自饮露,哀响乍吟风。未上华冠侧,先惊……翳叶中。”



  那日之后,魔翳再未见过这位雄才大略、翻覆天下的君王。


  回朝仅仅旬月,夜叉王再度御驾亲征,这次是去荡平北方血摩罗的叛乱,还带上了太子龙溟。只有少数人知道,并非君王穷兵黩武,他没有时间了。


  战争持续了数月,夜叉族大获全胜。班师回朝的当天,王城祭都万人空巷,威严肃静的军队,迎风翻飞的王旗,低沉而悲凉的号角。出师时傲立于阵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君王,没有回来。


  魔翳挤在人群中,远远看着年少的太子坐在父亲的幽驹上,泪水早已流干。他紧紧握着龙氏代代相传的十字妖槊,目不转睛,直视前方。


  臣民的潮流一直追着王驾到宫前,金碧辉煌的殿宇在血色夕日下显现出庄严冷寂之感,龙溟的身影在巍峨宫殿前,突然变得好小好小。王宫之外是空荡荡的九黎祠,依稀传来几句零星碎语。


  “先王驾崩,王后不涉朝政,龙溟殿下还那么年少……能扛过这一遭吗?”


  “不是还有大长老吗?”


  “唉,可他如今还没明言会承袭长老之位。经历二十年前的那件事,恐怕他早已心灰意冷了。”


  一声叹息。


  宫墙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亮起,井然有序,照彻夜幕降临的夜叉王宫。漫天星子在绛红色云影中浮沉,逐一明灭,昭示着明日大概,会是个好天气。



  翌日果然天高风静,万里无云。


  祭都广袤的天穹下,是一片人头攒动。各国使团带着五花八门的珍奇贺礼向皇宫徐行,龙众部的黑龙,罗刹国的魔狮,乾达婆的天煞九音钟,紧那罗的火羽玄风珠,浩浩荡荡,令人目不暇接。宫内所有人都绷着弦各司其职,或已各就位。几百带甲兵士把守在大殿前,个个是万里挑一的最强勇士。即位大典处,血红的地毯笔直地延伸至石阶之下,铺上山丘般高耸的祭台。祭台两侧分别耸立着上古魔兽混沌、穷奇的石像,目中燃烧着千年不灭的九幽真火,冷冷地俯瞰八方众族的来朝万魔。


  日轮行至中天,文武百官、外族使臣都已入班毕,大典就要开始了。


  霁后站在城楼上,在满朝文武中一遍遍寻找那个曾经熟悉的影子,终是叹了口气。


  身畔的龙溟宽慰地拉住母亲的手,又给弟弟使了个眼色,龙幽便也赶紧拽住她另一只手,笑眯眯地说:“母后,兄长要继位啦,您不高兴吗?”


  “是啊母后。”龙溟接道,“您近来日夜忧思,身体大不如前了,千万要保重好自己。如今我是夜叉的王,我一定会保护好您和阿幽,还有数十万夜叉子民,绝不会给父王丢脸的。”


  霁后又欣慰又心酸地笑起来,把两个孩子拥进怀里,久久舍不得松手。过了今日,龙溟是君王,是整个夜叉族的希望,他再也不能只做她的孩子了。


  她红着眼圈起身,一手牵着龙幽,拍拍龙溟的肩膀:“好孩子,去吧。”


  龙溟点头,对二人笑了笑,正欲转身走下城楼之时,一护卫突然疾速奔至近前,跪地通禀:“陛下,魔翳阁下来了。”


  霁后和龙溟皆是一怔。


  转眼一望,城楼之外泛着红色、深邃而孤寂的天空下,伫立着一个身影。深紫长袍,金色大氅,有着夜叉王族纹饰的额冠,夜叉自设立大长老之位以来,历代就任者皆着此服饰,千年万年,从未变过。带着魔界特有的温度的风骤然拂过,吹起他缕缕银丝,像霜雪,如月辉。


  他走至龙溟面前,躬身跪拜。


  “陛下恕罪,臣来迟了。”


  龙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俯身将他扶起,笑道:“大长老,来了就好。随孤前去,为孤加冕吧。”


  魔翳颔首:“臣遵旨。”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里,他们在等待夜叉族的新王和他身畔的那人,那个曾经陪着先王走过辉煌与落寞的身影,翘首期盼他开启一个新的世代,或者是摩拳擦掌,等待他投身入又一个权谋与争斗的篇章。


  他们把或仰慕或膜拜或轻视或贪婪的眼光投向此处,无人知晓即将临近的天灾和乱离,云谲波诡、风起云涌的时代,就要开始了。


  魔翳抬眼望去,城楼外,大殿上,是永世沉默的天空。



————《不如不遇倾城色》之《修罗卷》完结————

陆九鸢

【魔翳前传,夜叉中心】不如不遇倾城色 修罗卷

第十三章


  牢中暗无天日的日子过了很久。龙煜离开后的前几日里,一切如常,睁眼是黑暗和冰凉,在这个幽深的牢笼深处,没有旁人,外界的一切都不会被传达进来。光漏不进,声溢不进,风也钻不进。


  然后魔翳终于昏昏沉沉地想起,镜丞已经连续两日没来送饭了。


  他走到牢门边,第一次喊了侍卫,没有得到回应。声音在空旷的牢房回荡,像碰到了墙壁,又落在地上。


  魔翳不由得攥紧了铁栏,冷硬的触感让他平静了些许。


  从现在起,再等一天。一天之后若再没任何消息,不论怎样,都要想办...

第十三章



  牢中暗无天日的日子过了很久。龙煜离开后的前几日里,一切如常,睁眼是黑暗和冰凉,在这个幽深的牢笼深处,没有旁人,外界的一切都不会被传达进来。光漏不进,声溢不进,风也钻不进。


  然后魔翳终于昏昏沉沉地想起,镜丞已经连续两日没来送饭了。


  他走到牢门边,第一次喊了侍卫,没有得到回应。声音在空旷的牢房回荡,像碰到了墙壁,又落在地上。


  魔翳不由得攥紧了铁栏,冷硬的触感让他平静了些许。


  从现在起,再等一天。一天之后若再没任何消息,不论怎样,都要想办法出去。


  他走回那个熟悉的角落里,坐下开始默数着时间,明明是冷冰冰的牢房,他却慢慢渗出了汗滴。


  一个时辰。


  记得小时候,他最头疼的就是箭术课,然而还有人比他更头疼,就是箭术教习。


  “你你你这小子……怎么笨到这份上,当年你姐姐在我这儿学箭的时候,左右开弓回回中靶。一个女娃尚且如此,你如何就、就这么不争气!回去叫你爹教,我算是教不了了!”


  “可我爹箭术也糟啊。”


  “……那就去找你姐!”


  两个时辰。


  “孩子,你长得同他好像啊。”


  八岁那年的某一日,停在家门前的高头大马、立在庭院中的君王,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伊始————和最初酝酿的、又深深埋在心底的一滴热血,那是极度的不屈与不甘,促使他开始在梦中一遍遍地追寻、诘问一个身影,像是父亲的,又像是先王。


  为什么?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族人,家国,真的就是这些吗?那作为“魔翳”的一生,又是为了什么。


  “对不起,孤败了……给孤三年时间,孤定为你父母族人报仇。”


  三个时辰。


  “似卿这般深沉,能般配之人必是温柔聪慧,又不失开朗和灵动,最好专爱风花雪月,奇闻异志,这才叫相辅相成,对症下药。孤说的有没有道理。”


  那便借陛下吉言吧。但世上真的还会再找到这样的人吗,有着和父亲一样发自本真、风雨不动的温柔,我知那方是真正的强大,始于心底的悲悯,眼中的从容。


  算了。即便是有,也不是为我而存。既已踏上这条路,我是王的影子,不可分离,也不能回头,生于此途,死于此途。


  ……四个时辰。


  ……


  看不到外面的日光,不知是黑夜白天。心里的沙漏反复颠倒了数次,在最后一轮开始之时,龙煜仍没有来。


  十一个时辰。魔翳睁开眼,发觉掌心早已汗湿。外面究竟如何了?封神鼓虽然是可与湮世穹兵匹敌的魔器,但龙煜是何等人物,必不会败于离族延氏一群乌合之众吧。


  但,若真如此,眼下的状况又该如何解释。连镇守天牢的侍卫都不在了,整个夜叉甚至整个魔界整个天地,都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


  但对手毕竟是曾经的古贵族。但那魔器毕竟是封神鼓,上古时期一击之威,曾令数千仙神灰飞烟灭。


  他仰头,借着微微灯火望向那布满禁咒的天花板,已开始在克制不住地找其中破绽。他不再数时间了,扶着墙站起来,一寸一寸地看过那些咒文,试着从中读出一丝漏洞,只要是咒语,就没有破不了的,区别只是在于难度而已。


  就在他瞪着眼仰着脖子的时候,灯火忽而有了一丝摇曳。魔翳顿了下,收回视线望向门口。


  “开门。”


  依旧是那样沉厚而悦耳的声音,镇定自若,游刃有余。玄铁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那个身影踱步进来,每走近一步,身上的血腥气就更浓了一分。魔翳从没感觉哪段距离像眼前这般长远,他觉得那人好像随时就要倒下了,会在他面前死去,从高高在上的君王碎成一颗魔元,和所有的魔最初一样。


  但龙煜驻足了,好端端地站着,微光映照出他憔悴的面容,却掩不住笑意。


  “说好的……孤来接你出去了。”



  那日龙煜从天牢出去后,即刻下令六道府提拿离族长老问审,并派自己的心腹随从潜入延氏大宅救出斩风的妻儿。而他则只身去了离族大宅下的禁咒空间,试着取回封神鼓,谁知触动了其中法阵,惊动了离族。眼看真相迟早大白于天下,离族自知已无退路,竟当即祭出了封神鼓,企图一不做二不休除掉君王,拼个鱼死网破。


  封神鼓出,祭都上空风云变色,魔光所及之处血流成河,一时间万民惊恐,哀鸿遍野。紧急时刻龙煜以越行术将自己连同离族和封神鼓一起送出了祭都,以一当千,战至激烈之时,那操控着封神鼓的魔竟突然一声惨叫,被鼓中涌出的无数魔魂反噬而死。


  封神之鼓,除呼岚氏血脉之外,不认别主。


  龙煜暗自冒汗,幸好之前他没有拿到封神鼓,以他这种好奇又手欠的性格,万一顺手给祭出来,粉身碎骨的可就是自己了。


  如此一来,曾经毁天灭地的上古魔器就成了一块废物,离族失了倚仗,再不是君王的对手,被尽数擒拿,押解回祭都。旧案重翻,离族谋反,当即处决;延氏涉案族人也一应关押进天牢,听候问罪。


  至此,与夜叉王族明争暗斗了数千年的古贵族终于覆灭,君王自登基起的筹谋,也得到了期望的结局。


  一切尘埃落定后,龙煜翻着卷宗,忽而看到了什么,挑挑眉。“这个延髅……竟是杌泽的亲生父亲?”


  “回陛下,这是六道府令阁下亲审出来的结果,应该不会有错。”


  龙煜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难怪他如此恨孤和阿翳。若非他整那一出,后面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他略有些疲惫地合上卷宗,短短数月来的变故仿佛前世,回望时竟生荒诞和遥远之感,终究有什么是再也回不去了。


  门外奏禀魔翳觐见。


  龙煜挥挥手示意通传,殿内便走入了一个黑色长袍的身影。他消瘦了许多,步伐却平稳如从前,古井无波的眸中多了些什么,或者少了些什么,龙煜一时想不起来。当初,魔翳再见到杌泽时也生出过这样的想法。


  一切都过去了,路还要往前走。


  龙煜亲自走下去,免了魔翳的叩拜,然后二话不说地递了个东西给他。魔翳接过一看,是殿阁大学士的官印,忙不迭像扔烫手山芋般推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


  龙煜收回印,笑笑不语。


  为防龙煜还有什么不必要的期待,魔翳用大白话强调了一遍:“陛下,就这样吧,草民已无心再涉足朝政。往后陛下没事别来找我,有事更别来找我。”


  “那孤和你姐姐想见你,这算是有事还没事?”


  看着魔翳纠结的神色,龙煜决定还是不为难他了:“好吧。孤会仍旧给你大学士的俸禄和待遇,这是孤欠你的。”


  魔翳摇了摇头:“身外之物,于我无益。陛下如若真想补偿,请准我一事。”


  “何事?”


  “请陛下留延髅一条性命。”


  龙煜的神情僵了一瞬,盯着他沉思了良久,道:“好,孤答应你,善待延髅,前提是他不可再自寻死路。”


  魔翳俯身施礼:“谢陛下。”


  “还有呢?你就没什么想替自己要的吗?”


  “再无其他。”魔翳回答,语意无悲无喜,“至今为止所经历的一切,草民从无后悔,也请陛下往后珍重。陛下,草民告退了。”


  不等君王准许,他就那么径直转身去了,龙煜望着那背影,忽而扬声道:“阿翳,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一定会。你是我亲手选中的影子,王的影子,从我见你的第一面起,便在心里笃定了!你一定会再回到王座之旁,这是你我都逃不开的命!”


  离去的身影有了片刻的停滞,却未曾回头。



  就这么着,经历过大风大浪,拥有过辉煌,也跌入过谷底的魔翳回到了魔氏的旧宅,过起了平民的日子。那一日他站在长廊下望着祭都上空赤红如血的夕阳,看着它一点点沉下屋檐,消失在天际,以为大起大落的年岁,到此也就走到了终点,从此之后世事风起云涌,都与他无关了。


  可是毕竟世事不会放过谁,可是毕竟树欲静而风不止。


  魔翳的咸鱼日子过了许多年,一日坐在房檐下看书时,听到墙外路人的闲谈。


  “听说陛下此次出征时受了伤,好像还挺严重。”


  “谁说的?这你也信。”


  “你不知道,我有个表哥在幽煞军中当校尉,他亲眼看见的。只是陛下怕动摇民心,一直把这事压着。”


  “竟是如此?唉,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不是啥严重的伤,所以才没特意说呢?咱们陛下那么厉害,没什么难得倒他。”


  “这倒也是,哈哈哈。”


  魔翳一目十行地翻着书页,心中并未起波澜。很快他便将一整本书看完了,捧着书册,目光不经意落在了那方在角落里的,刻着棋盘的石桌。



  九黎祠里,身着黑紫冕服的君王穿行在流火的通道,到达了蚩尤坛。祭坛之下,炎流之中,封存着一个庞大的影子。


  湮世穹兵。


  龙煜俯身,覆手轻抚脚下的石地,透过这层冷硬的石头,仿佛能感受到湮世穹兵的呼吸。


  “……父王。”


  他闭上双眸,轻声呼唤。他不知所呼唤的那个魂灵是否还能听到,但无所谓了。很久很久以前,父亲离开前对他说的话重又冲出了记忆,回荡在脑海里。


  “孤死后,将孤的元神灌注进湮世穹兵————说起来,孤还从未告诉过你吧。湮世穹兵真正重要的,就只有那个魔核。而魔核之力之所以强大,全部解禁足以毁天灭地,正是因为……那是由我族无数先祖和族人、前赴后继灌入的强者神魂。永远的禁锢,既是永远的守护……孤死后也会去那里,去见一个旧友。此事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除了下一任大长老。”


  龙煜扬起嘴角,眸中却无半分笑意。


  灌注进湮世穹兵的魂体,永生永世再不得出。无死无生,不离不灭,徘徊在永无止境的混沌与孤独,只为着下一度为夜叉国的苏醒。永远是多远?他不知时至今日,那些自上古时期就存于此中的勇者魂灵,是否会生出了后悔,是否会开始不甘,是否在魔核之中嘶喊着、恸哭着,为求一个解脱。


  没有谁能敌得过时间。没有一种感情能超越永远。所以生命才有尽头,为了让心停留在还炽烈的那一刻。


  龙煜单膝跪地,向着不知何处微微俯首,朗声开口了。


  “对不起,父王。儿臣终究是食言了。”


  九黎祠内,炎光灼热,魔息涌动。君王的身影独自跪在蚩尤坛上,像一尊雕像。


  “您让儿臣娶阿霁为妻,我做到了,我很爱她。您让我善待魔氏一族仅存的后裔,我也曾做到。但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儿臣就知道,您叮嘱的万不可让魔翳入朝为官,兴许做不到了。对不起,儿臣没有善待他,儿臣……要将他带上这王途了,这一次,是真正的永无归日。他是儿臣的影,生而就是。我不能没有他。”


  龙煜抬起头,英俊的容颜在炎光映照之中,显露出几分恍惚的柔和。忽然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喘着粗气摊开手掌,掌中是二十年前与修罗姬结下的契约咒印,眼下正在忽明忽灭,像快消失了。


  他轻轻一笑。


  “……儿臣,很快也要去见您了。到那时再听我细说,您会明白我。”


  他站起来,做了个手势,侍从的身影立刻在身后显现。


  “宣,魔翳前来觐见。”

陆九鸢

【魔翳前传,夜叉中心】不如不遇倾城色 修罗卷

第十二章


  这是龙煜第二次亲自走进夜叉的天牢。他想,终此一生,大概也只会为那人踏足这里。


  侍卫押了个男子上来,是斩风。他被按着双肩跪在地上,艰难地仰视君王。


  “陛下……”他望着君王眼中不动声色的寒凉,却也从中读出了一丝责备,一丝惋惜。霎时间,声音便哽咽了,“罪民……对不起陛下……”


  龙煜的神情有了稍许松动。他或许并不完全明白,当初他随口一句将那个默默无闻的禁军调至自己身边,对后者究竟带来了多大影响;就如同斩风永远不会知道,一次背叛断送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一生,还有君王。王的光耀...

第十二章



  这是龙煜第二次亲自走进夜叉的天牢。他想,终此一生,大概也只会为那人踏足这里。


  侍卫押了个男子上来,是斩风。他被按着双肩跪在地上,艰难地仰视君王。


  “陛下……”他望着君王眼中不动声色的寒凉,却也从中读出了一丝责备,一丝惋惜。霎时间,声音便哽咽了,“罪民……对不起陛下……”


  龙煜的神情有了稍许松动。他或许并不完全明白,当初他随口一句将那个默默无闻的禁军调至自己身边,对后者究竟带来了多大影响;就如同斩风永远不会知道,一次背叛断送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一生,还有君王。王的光耀,前途的一切,都将在二十年后戛然而止了。


  “……你要说对不起的不仅是孤。”


  “罪民……罪民也对不起魔翳阁下,不,是对不起所有人。”


  龙煜暗叹了口气,问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俯下了身,凝视着斩风,就好像在请求一个真正的答案,认真,甚至虔诚。“这里没有其他人。现在告诉孤,指使你加害军师的,究竟是谁。”


  斩风浑身一哆嗦,不可置信。


  “没人能瞒过孤,孤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君王的眸光凝在他眼里,一字一字仿若魔咒,让他终不得不相信在那样的目光下,所有的秘密都将曝露于阳光之下,无处遁藏。


  陛下是知道答案的,他懵懵地想道,仿佛被那目光摄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他只是在等自己亲口说出来。一定是。


  “延……髅。”


  答案出口的一刹那,斩风登时如梦初醒,惊出一身冷汗。他看到君王满意地笑了下,直起身。


  “陛……陛下!罪民自知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大错,但罪民真的是为延髅所迫……罪民的妻儿都在他手上……只有每次做成了任务,才能偶尔见到我孩儿,当初他被掠走的时候还那么小……七年了,他都已快不认识我这个父亲了……延髅逼迫罪民偷换密信,并警告我无论如何,绝不能将他供出来,否则,否则我妻儿命休矣!陛下,您也是有两个孩子的,您与王后是全族都称羡的恩爱夫妻,作为父亲和丈夫,您懂罪民的苦楚,求您……饶我一命吧……”


  “放肆!”押着他的一名侍从怒喝,“你一个犯了死罪的囚徒,怎么敢和陛下相提并论!”


  龙煜抬手制止了他,却道:“他说的并没错,孤的确能懂。孤承诺你,想办法救回你的妻儿。”


  斩风眼睛一亮。


  “但你的死罪————”龙煜忽而拉长了语调,凑近斩风,道,“你在朝堂上所说的旧案真相应该是真,但称魔翳掌握了此案的线索,却是情急之下胡扯的吧,你指望向他示好能保下自己一命?好吧,魔翳现下虽还重伤,但已无性命之忧,你若能将知道的内幕原原本本讲出来,助他洗脱冤罪,便可求求看他愿不愿意原谅你?他若饶你,孤绝不再为难。”


  斩风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叩首:“谢陛下、谢陛下隆恩!”


  龙煜一笑,先行转身朝天牢深处走去了,但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回首道:“还有,孤永远不会让自己的妻儿为人所胁。你觉得孤站着说话不腰疼也行,但这就是魔界,如果是弱者,那就只有拼了命地变强,强到能保护你珍视的一切。如果还不够强……”


  他转回头去,不知是在说给斩风听,还是在说与自己。


  “就做好以命相赔的觉悟。”



  魔翳第二次看着君王走进了这座夜叉国最坚固的牢房。后面跟来的还有个身影,他侧头看了看,眯起眼,费力地回忆着。


  是那个……亲手拿着衣服催他穿好上朝的侍卫?记不清了。


  龙煜走到他面前,见魔翳仍在上次的那个角落里坐着,顿时哭笑不得:莫非他一直就没再动过?以他的个性倒是干得出来。上次留下的药瓶还放在原处,龙煜拾起来掂了掂,分毫未轻。


  “哎,修仙呢?……要怎么样你才肯服药?”难不成要孤求你吗,龙煜在心里问着。


  牢房里很暗,但豆灯的温暖光芒,给那人的脸添了一分虚假的血色。他没去看君王,语意平缓:“陛下高估罪臣了。我是惜命之徒,想活下去。药,我早已服了;这瓶是王后先前带来的,还请陛下带还给她。”


  龙煜愣了愣,仔细一看,药瓶果然稍有些不同。“你吃药了,怎还好得这么慢?”


  “五十杖碎魂棍,可并非闹着玩的。”


  “……”龙煜理亏无言,将药纳入袖中,“这两日朝堂上的变故,镜丞已转达你了吧。”


  他接着又将方才向斩风逼出的话简述了一遍,道:“孤将斩风带来了,他会告知你呼岚氏灭族旧案的内幕,虽说他的证词已能证明你的清白,届时与离族对峙也无需你亲自出面,但为做到滴水不漏,你还是要好好听完。以后但凡有人问起,你都要记得这是你自己掌握到的线索,只是苦于并无确凿证据,一直未对离族发难。未成想离重先下毒手,欲置你于死地。”


  他好像觉得魔翳受了伤脑子也不灵光了,细细解释了半天,但出乎意料地,魔翳不仅安静地听完了,还对他点了下头,顺从得异常。


  斩风走上前来,声音颤抖:“魔翳阁下,罪民对不起您……”


  魔翳不置可否,只问道:“数百年前古贵族的秘辛,你是如何知晓的?”


  斩风未料到他直接开门见山,未曾怒斥自己,甚至连一句责怪都没有,满心的愧悔和悲痛反倒一下子无处安放了,就好像是重重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其……其实我很早就想着搜集延髅的把柄,好救我妻儿出来……这些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探查离族和延氏,我知道他们虽然貌合神离,但古贵族总归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好在,他们的确也不是无懈可击,终于让我在两年前发现了一个足够扳倒他们的把柄————五百多年前失落的上古魔器封神鼓,就藏在离族大宅底下的禁咒空间里!”


  龙煜和魔翳皆面色一凛。


  斩风接着道:“我发现此秘密后,又花了很长时间,大致摸清了封神鼓一案的真相。原本同为古贵族之一的呼岚氏,虽然一向远离朝堂、行事低调,但仅凭封神鼓,就足以获得和杌氏一族平起平坐的地位。”


  魔翳微微点头,到这里为止斩风所言没有破绽。


  在他的印象里,呼岚一族行事比魔氏还神秘,父亲曾说过,他们全族居于祭都城郊的古木深林之中,很多族人一辈子都没出过领地。但每一次举国隆重的祭奠上,古贵族队列的最前端总是站着一位覆着面纱的女子,便是呼岚族长,每每嫉妒得杌寰眼都发绿。


  “就像人类说的那什么树欲静风不止吧,杌氏一族对呼岚氏不满已久,又觊觎封神鼓,就联手离族、延氏两家,趁呼岚族长不在族中时,设法引得火神凰狂暴,攻击古木深林,他们则借平乱为名趁机奇袭。呼岚族久不入世,除了族长之外皆修为平平,还没来得及祭出封神鼓就满门覆灭了。后来杌、延、离三家还暗中追杀呼岚族长,但据说那族长躲过了一劫,逃到一个临海小镇,不几年就郁郁而终。那段时间,魔翳阁下一定有很深的印象,因为那正是先王御驾亲征、班师回朝的时候。”


  魔翳默然。他的确记忆犹新。


  八岁,父母离开他的那年,先王向他许诺三年之后,为他族人报仇雪恨。三年后先王披甲挂帅,带着幽煞大军出发了,回来的时候带着击溃三部联盟、歼敌数万的消息————和一道不治之伤。


  千金一诺灼似血,男儿到死心如铁。那个只见过两面的君王教给他的不多,却足够铭记一生。


  微灯投下的阴影掩去了魔翳的神色,斩风急于把自己所知的说完,未曾注意他的些许分神:“先王回来时已是身受重伤,杌寰隐瞒了真相,并谎报封神鼓失落,当时朝中乱成一团,哪有精力再去追查内幕。再加上古贵族风头正盛,这案最终就草草结了。”


  龙煜抵着下巴,思索着问:“那么封神鼓又是如何落到了如今的离族手里?”


  “回陛下,自然是因为他们乌合之众,蛇鼠一窝。”想起把自己害到如此田地的古贵族遗老,斩风忍不住深恶痛绝,“这涉案的三族都要求封神鼓归为己有,各不相让。争论许久,最后只得定下契约:轮流保管封神鼓,一百年换一族,如违契约,天诛地灭。到现在,封神鼓正好是轮到离族保管。”


  说罢,斩风朝魔翳跟前走了两步跪下,噙着眼泪道:“阁下,我方才说的绝无半句虚言。延髅在此案中出面不多,我不敢轻举妄动,我、我知道我罪恶深重,说什么都没资格了,但还是想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吧……我不想死啊……”


  魔翳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着的男子,平静地道:“你的罪行,应经由六道府审问、九律司定案,求我无益。”


  “不,不是————陛下说了,只要您肯饶我一命,我就能活!”


  听闻此言,魔翳并未看龙煜一眼,却是微微垂下了眼睫。


  “是吗,由我定夺。”


  心底里,那个压抑了也徘徊了数日的声音开始涌动,不断地挣扎着,冲破牢笼。


  复此一生,绝不再为任何人所累。


  复此一生……再不为人所累。


  “为虎作伥,构陷重臣……此风断不可长。若饶了你,开此不良先例,又置夜叉族法与威严于何地。”他一字一字地说着,不怒不怨,也无有任何报复的快感,他只是这么说着,陈述着最客观的事实。


  “你的死罪,罪无可赦。”


  语落,斩风像是突然被抽了骨头似的瘫软了,两眼失神地呆了很久很久。但最终,他却勉强又跪立起来,郑重地向他一拜,又向龙煜一拜,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沁出了血珠。


  “……我明白了。落得这个下场,本是我罪有应得……没有牵连到妻儿,还蒙陛下许诺搭救,罪民已铭感五内。罪民就在此先拜别陛下,拜别军师了。望陛下和军师……往后保重。”


  魔翳的心脏忽而一紧,像是被谁狠狠攥住了一样,喘不过气。


  他没有错。没有。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决断旁人的生死,以往的敌人,也都被他毫无犹疑地铲除了,没必要多想。他也承诺过自己,活下去,就再不会有这些无用的感情。这侍卫的确罪有应得,按律必当死。


  多日前胸口的箭伤突然又裂开来,剧痛之下,牵扯出一阵猛烈咳嗽,咳得几乎吐血。一只手在他背上顺了顺,魔翳一抬眼,望见的是君王深深的眸子,斩风和其余两名侍卫不知何时已出去了。


  “阿翳。”龙煜唤他,“虽然已知道了真相,但旧案翻供需要时间,还得委屈你再在这里呆几天。孤即刻就命六道府开堂审理,你放心,一旦结案,孤就命人接你出来。”


  许是伤痛折磨人,魔翳无力深思,刚想应承,却忽地想到了什么:“……不对,旧案重审归重审,但当日朝堂上已足够证明我无罪,陛下还不放我出去,是想……借此与古贵族彻底做个了断了?”


  龙煜摇头苦笑:“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不错,你也听到了,他们私自藏匿可与湮世穹兵匹敌的封神鼓,是何居心已昭然若揭。况离重已被当朝揭穿,孤想,离族或许已在谋划着破罐破摔、与孤一战了。封神鼓出,祭都必将大乱,你待在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魔翳怔怔地望着君王,一时间,似乎忘记了他曾经的利用和舍弃,也忘记了一身伤痛。


  “你要独自去战?”


  “孤不是独自一个。”龙煜扬唇笑了,恍惚是年少时的爽朗和骄傲,“孤以前总以为王座左右,高处不胜寒,但经历了近来这些事,才知道并非如此。阿翳,从前是我做错了,说什么一切为了王统和夜叉族,但你也是夜叉族人,保护不了你,我仍旧是个不合格的王。我的身后是你还有千千万万的夜叉臣民,从来没有孤独过。”


  他立身而起,看着魔翳震惊的表情,忽而觉得有些好笑。自从进了这大牢,魔翳的表现就时而反常。或许,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吧,会惊,会怒,甚至会心痛和绝望。夜叉的大学士,最得力的军师,从来都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寡情无心。


  越行术的紫芒旋转延伸,眨眼之间,龙煜已出现在了牢房之外,挥了下手,牢房门紧紧关上了。魔翳一惊,咬着牙站起来,追到牢门前。


  “你……”


  “是不是想问孤为何不受禁咒影响?”龙煜狡黠地笑道,“大学士,你见过哪国的天牢禁制对君主起效的。”


  他伸出手,隔着铁栏轻轻地、却坚定地捏了捏魔翳的肩膀。“孤不会有事,在这里等好消息吧。药也得吃,别再糊弄孤,孤不是傻子。”

陆九鸢

【魔翳前传,夜叉中心】不如不遇倾城色 修罗卷

第十一章


  之后的两日,龙煜是在寝食难安中熬过的。


  他已经跟修罗姬谈过了条件,也定下了筹码,若修罗姬答应,那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第三日清晨,龙煜坐在案前撑着下巴干瞪眼的时候,侍卫终于带来了他想要的消息:“陛下,修罗姬派遣的特使到了,随时听候陛下传唤。只是,那特使要属下先将这只锦囊交给您,说修罗姬的条件,就写在里面了。”


  不等他讲完,龙煜便一把抓过那锦囊粗暴地拆,一边嘀咕女子就是麻烦,写信就写信,搞什么锦囊。散发着浓烈香气的锦囊被三两下扯破,龙煜拿出其中字条展开一看,良...

第十一章



  之后的两日,龙煜是在寝食难安中熬过的。


  他已经跟修罗姬谈过了条件,也定下了筹码,若修罗姬答应,那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第三日清晨,龙煜坐在案前撑着下巴干瞪眼的时候,侍卫终于带来了他想要的消息:“陛下,修罗姬派遣的特使到了,随时听候陛下传唤。只是,那特使要属下先将这只锦囊交给您,说修罗姬的条件,就写在里面了。”


  不等他讲完,龙煜便一把抓过那锦囊粗暴地拆,一边嘀咕女子就是麻烦,写信就写信,搞什么锦囊。散发着浓烈香气的锦囊被三两下扯破,龙煜拿出其中字条展开一看,良久,笑了笑,将之捏成一团,于掌中燃了,一道奇异的咒印便随着那纸灰落在他掌心,而后融进了皮肤。


  “告诉特使,这契约孤结了,咒印已下,绝无违背之可能。叫他在半个时辰后,直接通报入朝。”


  朝堂之上,依旧是每日听不尽的大小政务,间或有大臣互相争辩几句,无非修罗之战的后续,无甚新事。龙煜一面装作认认真真地听着,一面心急如焚。咒印已结,修罗姬无法违约,这点他十分清楚,可即便如此还是冷静不下来。


  终于,门外传来了他等候已久的通报。


  “启禀陛下,修罗姬派遣特使前来求见!”


  满朝轰然。大臣们不明所以,这两国刚刚历经一战,现在派使者前来,莫非是被打怕了,想要求和?可修罗国是何等的不可一世,几万年间就没主动止兵罢戈过,一向是别国求他们停手。


  龙煜一拍桌子,他等的可就是这一刻。刚拍完他就反应过来不能太高调,于是装模作样咳了两声:“嗯……哦,修罗特使?这可真是稀客,宣。”


  侍卫刚应声,还未待宣,那特使居然就扬长而入,仿佛刚才的通报只不过是给面子走个过场。龙煜心底顿生不满,在看清来使样貌后,更加不满了。


  那是个身形娇小、穿着胭脂色罗裙的小少女,披一道短软甲,美目流转,灵动可人。


  只可惜再怎么看都还是个孩子。


  “修罗特使小弥,拜见夜叉王陛下!”


  黄莺般细脆的声音一出,龙煜顿时在心里炸了。可恶的修罗姬,能不能靠谱点!这么重要的事情竟派个女娃来,是存心戏弄他以报战败之仇么?


  早有大臣憋不住了:“你,特使?修罗朝中无魔了吗,派一个小孩子来凑什么热闹。”


  小弥眼波一斜,抽出腰间的修罗令牌,娇声喝道:“我是公主驾下带刀影卫,这牌子上就刻着我名字,诸位要不要亲自验看?哼,夜叉朝中有魔,难道便是这等以貌取人之辈吗?我告诉你,若论年纪,你还得叫我一声姐!”


  此话一出,众臣不禁议论纷纷。“难道……是修罗国中最古老的影卫一族?据说此族族人皆是驻颜有术,一般到少年期就不再长大了……”


  “啊?那难不成她还真比我还大。”


  “噗,是啊太常令,你快叫人一声姐姐吧,可别耽误了军国大事啊,你看你多个如花似玉的姐姐也不亏。”


  小弥被逗得扑哧一笑,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一消而散了。她朝龙煜行了一礼,掏出两封信来,其中一封,却是夜叉王族专用的青莲紫密函。“启禀夜叉王陛下,公主殿下此次命我前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关贵国前幽煞军师谋反一案。虽然我军在他手中折损不少,可我修罗向来明辨是非,没有的事就是没有。魔翳从未与我军有任何来往,公主殿下命我将证据带来了。陛下请过目。”


  她一边说一边还不忘自抬身价,在侍卫展信的时候有条不紊地解释道:“这一封是当时从魔翳身上搜出来的,想必阁下们都认得,这是陛下的信函,也就是雨妖泽战役胶着之时,交给魔翳带去的那封‘求援信’。”


  她加重了“求援信”三字,并有意无意地看了龙煜一眼。现下还有求于人,魔翳的性命还捏在她手上,龙煜只好摸摸鼻子,自我宽慰:好男不跟女斗。


  未等有人提出质疑,小弥便又道:“这个信封,的确可能被伪造,就是宫中防护不当,被偷出那么一两张也不会引起注意。但请诸位看好,信上的王族印章,可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侍卫配合着她的话将信呈给龙煜看了一遍,又展示给众臣。龙煜趁机瞄了眼延髅,后者虽是面色不善,却未有过多的失态,看来要么是城府够深,要么是对这一天也有所预料。


  “当时魔翳身上只有这么一封信,其余什么也没有。所以那封所谓写给公主殿下的信必是有心人动的手脚,至于是谁,家丑不外扬,贵国自行裁夺吧。这另一封信呢就是殿下的亲笔,里面写得很清楚,殿下与魔翳从无往来,真相如何,还请诸位仔细斟酌。”


  这姑娘说的虽句句在理,可又处处都挤兑夜叉族,是以听完她一席话,众臣脸上表情皆异彩纷呈。龙煜也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气,挤出个笑容:“不错,的确是孤交给魔翳的那封亲笔。孤早就觉得此案疑点重重,不曾想果然是有人蓄意陷害同僚,出此败类,实乃我朝中不幸。六道府令,查冤断案是你所长,你来说说看,何时、又是谁最有可能把一封假的密信塞到魔翳身上?”


  六道府令应声出列:“回禀陛下,魔翳阁下回宫后一直被安置在陛下寝宫内,期间一应侍候人手皆为陛下侍从。按照宫规礼仪,魔翳阁下的衣物应是每日一换,若想此前不被发现,只能是在他醒来的当日放入密信。又兼阁下伤重,并不确定何时能醒来,是以最后有机会动手的,只能是他醒后随侍的那批侍卫之一。”


  龙煜扬手示意可以了,随后摸着下巴饶有兴致的扫视着下面,道:“查。现在就去,六道府卿,孤就在这里等你的结果。”


  “是!”白光一闪,六道府令已领命而去,队列中自动又走出几个六道府的官僚,也都一一告退跟去。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一人便被押进了殿中,凄惨的呼号一路由远及近。


  “冤枉!我是冤枉的!”


  那是一个高个子的侍卫,龙煜记得他,他叫斩风。几年前,他把这默默无闻的侍卫从禁军调来看守寝宫,便是觉得他的名字还挺气派,如此而已。


  他看着殿下那跪成一团,哆嗦着、恨不得把自己蜷得越小越好的侍卫,将手一扬,密信雪片般地飞到斩风跟前的地上。“斩,风。孤没记错吧。”


  龙煜的声音意外地柔和,斩风畏畏缩缩地抬眼望向他,随后大力地一叩首:“是属下……陛下隆安……”


  龙煜叹了口气,满朝文武,却只有小弥从中看出了那隐藏在善意伪装下的冷酷。“你也跟了孤这么久了,为何会做这种糊涂事?六道府卿说了,此案和你脱不了干系。好好看看你面前的密信,这才是真的,是孤写的那一封,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陛下,陛下不要被骗了,这是假的,是假的啊!”斩风惊慌失措地大喊,“这不可能,真的明明在我家里!我亲手换的不可能有错,不信……”


  他的话戛然而止,伴随着君王毫无顾忌的一声嗤笑,方才的和颜悦色霎时不见踪影,那笑在他看来,冷到了骨子里。


  斩风像是被瞬间抽空了力气,瘫倒在地。随后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使劲地爬起来,跪着朝那一众大臣处挪去:“阁下,阁下,救救我……救救我吧!”


  众臣面面相觑,唯有延髅不动声色地错开了两步,隐到了众臣后头。也就是在这时,斩风停下了,浑身僵直,仿佛中邪了一般。龙煜见事有隐情,连忙趁胜追击:“怎么,你还有背后主谋?谅你一个侍卫也不敢有这么大胆子,说,是谁指使你陷害朝廷命官?”


  斩风听在耳中,像是花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似的,颓然软下了身子。良久,才有气无力地答:“无人指使。”


  龙煜眉头一蹙:“你以为死就是伸头一刀的事吗,不知好歹!孤再问你一次,受谁指使!”


  斩风一颤,带着哭腔道:“我,我说……是离重,是离重阁下!他叫我换掉密信,陷害魔翳阁下!”


  “休给孤胡……”龙煜登时就要拍案而起,转念又只好生生忍下了。明明就是延髅,绝不会错,这斩风怎么突然咬上了别人?!定了定心神,他笑道,“呵,你都死到临头了,还在攀咬重臣,可知这是罪加一等?离卿,这小侍卫说是你陷害的魔翳,你待如何解释啊?”


  那名唤离重的,正是离族的长老,古贵族如今仅存的两位首领之一,发须全白,已是上了年纪了。平白被拖下水来,他早已急得暴跳如雷:“陛下明鉴!休听他血口喷人!弄死魔翳,我能有什么好处?!”


  “自然是有!”斩风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高声道,“因为魔翳阁下,他抓到了您当年屠杀呼岚氏、盗取封神鼓的线索!”


  他这么一吼,立时连龙煜也懵了。斩风又跪着爬到了御前,重重地再拜首:“陛下,五百多年前的呼岚氏灭族案,其实另有隐情!是离重觊觎呼岚一族世代坐拥上古魔器,设计引得火神凰狂暴,他便趁机以平乱为由,屠杀呼岚一族满门,并夺走了封神鼓!当时先王重伤垂危,根本无力他顾,此案最终草草了结……属下自知已是罪无可赦,但死到临头言之也善,属下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请陛下明察!”


  “你,你你你————”离重年事已高,一时气急攻心,居然两眼一翻,晕倒过去,被众臣手忙脚乱地接住。


  龙煜看得目瞪口呆,又想气又想笑,赶忙摆手道:“罢罢罢,快把他送回府上好生休养,此事历时太久,若要翻案还得从长计议。即刻起封锁离族大宅,不得孤手诏,族人不可出户。”他说着,余光一瞥小弥,登时心里叫苦不迭。


  这是个什么事啊!斩风供出了别人不说,还当堂牵扯出这么一桩陈年旧案,朝堂上几百年一遇的丑态,全叫这个外族看去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对斩风道:“你可想好了,再没别的话要说了吗?其实,孤也并非不能饶你一命。”


  斩风眼中噙着泪,却是深深地俯下首去:“陛下万恩,但属下说的真的都是事实了。”


  龙煜叹了口气,示意六道府将他押下去。闹剧虽止,可戏还没演完,他转而向小弥道:“呃……让特使见笑了。现在能否说说看,你们公主殿下究竟有何用意?孤可不信你们是专程来替我夜叉解这疑案的。”


  “陛下终于想起来问第二件事了。每朝都有本难念的经,呵,陛下无需介怀。”小弥笑了下,却是很快就收敛了,又取出第三件事物,看样子还是信。


  众臣无言:她怎么那么多信啊。


  “我此行的主要目的,自然不会是还敌军军师的清白,修罗愿以此案的真相,向贵国交换一物。”  

  

  众臣好奇的目光中,龙煜却默默垂下了眼睑,微微一挑唇角。“何物?”


  小弥将那“信”双手捧起,赫然却是一封求和书。“我族所求,二十年边境无战事。这是我修罗王陛下御笔亲写的休战书……请过目。”


  满堂皆惊,二十年的休战听起来实在短暂,可关键在于,这可是修罗国的议和啊!况二十年风云变幻,朝局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准二十年后会发生什么,或许到那时的夜叉会更加强大也未可知。


  龙煜接过那封休战书,走马观花地看过。二十年,正是他与修罗姬契约的期限,除了他们自己,再无人知道这封信背后,真正被交换的东西。契约上白纸黑字,不断在他脑海中徘徊不去,如同鬼魅。


  “二十年后复一战,请君一命来相还!”


  “二十年后复一战,请君一命来相还!”


  “二十年后复一战,请君一命来相还!”

陆九鸢

【魔翳前传,夜叉中心】不如不遇倾城色 修罗卷

  ヽ(✿゚▽゚)ノ从今日起,我是钮祜禄魔翳(P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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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自古帝王将相是这样的。】


第十章


  霁后带着两个儿子走入地道,汹涌的阳光,顿时被隔绝在外。


  天牢的最深处,历来关押最穷凶极恶之徒的地方,夜叉立国以来统共“有幸”进去过的魔,一个巴掌就数得过来。她在离那间牢房很远处就被拦下了,一个年少的小侍卫站到她面前,神情严肃:“王后,您不能再向前了。”


  “让我进去看他一眼吧,一眼就行。”...


  ヽ(✿゚▽゚)ノ从今日起,我是钮祜禄魔翳(P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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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自古帝王将相是这样的。】



第十章



  霁后带着两个儿子走入地道,汹涌的阳光,顿时被隔绝在外。


  天牢的最深处,历来关押最穷凶极恶之徒的地方,夜叉立国以来统共“有幸”进去过的魔,一个巴掌就数得过来。她在离那间牢房很远处就被拦下了,一个年少的小侍卫站到她面前,神情严肃:“王后,您不能再向前了。”


  “让我进去看他一眼吧,一眼就行。”


  另一人走上前来,说道:“王后切莫难为属下们了,这可是关押头等要犯的地方,没陛下的准许,属下们怎敢让您进去?”


  霁后手已在颤抖,感觉到母亲的忧惧,一旁的龙幽默默攥紧了她的手。霁后低头朝他勉强笑了下,对那侍卫道:“一眼都不行吗?这样下去,阿翳会死的……”


  “这魔翳原本犯的就是死罪啊。”


  话音刚落,那小侍卫却先制止了他,他看向霁后,轻声道:“王后,他也没说错。军师被判通敌叛国之罪,怕是已无翻身之日了。可您还是王后,您不该再到这里来,叫朝上那些有心人知道了,难免会加以中伤,届时若牵连到您,岂是军师本愿?”


  “你胡说!舅舅才不会做那种事。”龙幽忽而道,几人一愣,朝这个小不点看去。龙幽被他们一盯下意识地朝母亲身边缩了点,但很快又噘嘴瞪眼地道,“舅舅虽然恐怖了一点,凶残了好几点,偏心偏到紧那罗国去,但绝不会做对不起夜叉族的事!父王一定是弄错了,舅舅怎么可能叛……叛敌通国,兄长,母后,我们一起去跟父王讲清楚嘛好不好。”


  “傻孩子,词都说错了。”霁后慈爱地揉揉孩子的脑袋,眼圈红了,“阿幽,我和你兄长都去求过陛下,可不知为何,他不见我们。”她说着,几乎控制不住眼泪要落下来,可夜叉的王后,又怎能在臣下面前落泪。她迅速强压下心绪,又转向那小侍卫。


  “本宫现在,是以王后的身份请求你,用王族的尊严求你,请让我看看阿翳吧。”


  说罢,她竟屈膝向他跪了下去。小侍卫脑子里“轰”的一声,赶忙丢了长戈跪地,拖住她的手臂:“王后!万万不可!”龙溟也是死命拽住了母后,龙幽则反应更大,在他眼里,母后从来只有受万众跪拜的份,除了对父王几时低过头,他登时一呆,嚎啕大哭。


  霁后这一跪,又兼龙幽这一哭,在场的所有侍卫都乱作一团。那小侍卫顷刻已是满头大汗,咬咬牙,道:“罢了罢了,王后,您过去吧!但您只有一炷香的功夫,因为陛下等会儿就要来了!”


  他扶着霁后立身而起,环顾四周的同僚:“诸位,王后平素带我们如何,军师又为夜叉族付出了多少,大家心里也有数。如今军师遭奸谗陷害入狱,我等无力尽一份心证其清白不说,又何忍百般阻挠亲族相见?王后是我放过去的,倘若因此被怪罪,诸位尽管推到我头上,我绝不连累大家。”


  语罢,满室寂然。


  “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啊。”不知谁突然说了一句,随后便拎着长戈,回到了站哨的地方,“哎呀,今天天气真好。王后……有来过吗?”


  “没有没有,谁都没来过。”立马有人接道,其余侍卫也都纷纷点头称是,各自回位,杵在墙边,再不说一句。


  那小侍卫起初是讶异,但很快便被动容所取代,拱手洪声道:“多谢诸位!王后,您快去吧,抓紧时间。”


  霁后感激地冲他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属下名叫镜丞。”


  “好,镜丞,你的恩情本宫定将铭记于心。也请各位都放心,就算有什么闪失,本宫也必不让你们因我姐弟而得咎。”


  她说罢便匆匆行至关押着魔翳的那间牢房前,隔着道道万年玄铁制的铁栏,只一眼,眼泪便再也克制不住了。


  “阿翳、阿翳……快醒醒,不能再睡了。阿翳,你听到了吗?姐姐在叫你啊。”


  牢房的墙壁上、天花板和地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血液融刻的禁制咒文,一旦进去,莫说魔灵被压制得彻彻底底,就是连个凡人都不如了。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一盏昏黄如豆的孤灯在勉强燃烧着那可怜的光芒,而她平时一魔之下、万魔之上的弟弟,此刻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如同刚从血池里捞上来一样,连玄色深袍都掩不住浓稠的血色,更衬得他脸白如灰,浑身上下看不到一点呼吸起伏。


  霁后死死地扣住铁栏,攥得掌心都快沁出血来。


  他是被自己拖累的。


  在来之前,她听说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听说他即便被千夫所指,仍旧冷眼相对一言不发,绝不认这莫须有的罪名。直到,终是有人扯上了她。


  “陛下,魔翳与修罗姬有什么关系暂且不论,可您千万别因他是霁后的胞弟就网开一面呐。臣闻人界自古以来就忌讳外戚干政,可见就连人类都明白,权力一旦被某些居心叵测之徒滥用,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魔翳突然转头朝那人瞥去,两道目光锋利如刀割。


  “不干王后的事。”


  他一字一句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眼中深沉的威压似要将那人碾碎。那人被他目光一扫,登时吓得不再出声了,但这话一出口,矛头已然转向霁后,他再也不能继续沉默了。


  重伤未愈,又添五十杖碎魂棍,关在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连唯一可以指望的魔元也被封禁了,这难道……真的已到了末路吗?


  龙幽好容易止住的哭声又响起来了:“呜哇————母后……舅舅,舅舅他……是不是死了……”


  龙溟使劲揉揉他的脑袋,抽抽鼻子:“别瞎说。”


  牢房内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


  “咳咳……二殿下,你再哭……我真的就被你吵死了……”


  龙幽立马住嘴,擦了把眼泪望过去。地上那个狼狈到极点的身影费力地撑起上半身,又是一阵猛咳,咳得心肝肺都要吐出来一样,听得人汗毛直竖。他又喘息了很久才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慢慢挪到墙边,扶着墙走到门前,一股冰凉的血腥气透过铁栏,散逸开去。


  霁后早已泣不成声。她哆哆嗦嗦地握住弟弟抓着铁栏的手,一个劲地只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是啊,究竟为什么,最终变成了这样。


  “阿翳……”她将额头抵上那冰冷的手,“为什么会这样……幼时,你不善武艺,时常被其他孩子欺负……每当这时,我就会过去将他们打跑,对你说别怕……我会永远保护你。可如今,权贵已极,母仪天下,却非但再保护不了你,还成了你的软肋……为什么,我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如若当初,没嫁入帝王家……”


  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自古帝王将相是这样的,没有人做错什么。


  “王后。”魔翳轻声道,伸出手想替她拭去眼泪,可终究在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后放下了。“别说糊涂话。你是王后,是夜叉族最尊贵的女子,无人能取代……不要忘了。”


  霁后拼命地摇头,像是要否定这些话似的:“我去找过陛下了,可他不见我。阿翳,我很怕……真的很怕……”


  “别怕。陛下不见你是对的……万不可再替我说情。我入仕之初的愿望,也不过就是能帮衬姐姐些许,此次没牵连到你已是万幸了……保重好自己,还有龙溟龙幽。”


  说罢,他又吃力地俯下身去,看着两个小鬼生离死别似的神情,突然伸出手,一手一个在两张白嫩嫩的包子脸上一掐。


  出乎意料地,小鬼们竟然没齐声抗议。他松了手,一声苦笑。


  “别哭丧着脸,咳咳……我平时如何教你们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带你们母后回去吧,好好看着她,别让她再来这里,也别去找你们父王……”


  “阿翳,我……”


  霁后话音未落,忽听镜丞压低了声音道:“王后,陛下来了!快从后门离开!”


  一阵石门轻响,外面刺目的光芒涌入,守门的两个侍卫匆匆跑来,也催着她离去。霁后飞速塞了瓶什么东西在魔翳手里,终是被孩子们还有几个侍卫劝着走了,目光却一直停在弟弟身上,直到转入回廊,再也看不见。石门合拢,牢里又恢复了黑暗。


  魔翳打开那小小的瓶子一看,几枚淡蓝色、平平无奇的丹药,他却是一眼就能认出,那是霁后耗费自身魔元炼制成的。


  他将丹药塞回瓶里,叹了口气。


  门外,熟悉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了,在他的牢房前,君王的身影被火把的光映照进来,落在斑驳的地面。


  “开门。”


  那人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富有磁性,侍卫应声开启了牢门,龙煜走进来,同样是受到了满房咒文的禁制,可他偏偏就走得那么稳健,好像丝毫没被影响。他凝视着魔翳,后者也在看着他,眸中无有悲喜,只是那么看着,仿佛在说,哦,是你来了。


  龙煜瞧着魔翳微微发红的眼眶,道:“看来有人先孤一步来看过你了。”


  魔翳微怔了下,刚要开口,龙煜却摆手道:“孤若真想隔绝谁,她便是连天牢都进不来。”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瓶递给魔翳,“这是孤让御医精心调配的,服下此药,你便好得快些。”


  魔翳拿过药瓶,打开,看着里面一模一样的淡蓝色丹药,笑了声,阖上瓶子扬手给抛了回去。


  龙煜一把接住,只道他是对自己有恨,于是道:“孤明白,是孤害了你,你心有怨怼也是应该。但这药你必须吃,孤希望你活着恨我,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里也一样什么都没有。”


  龙煜默然。掌中摩挲着那只药瓶,过了半晌,又道:“给孤一点时间。孤也在找,总有证据证明你是清白的。”


  “我本来就是清白的,还用证吗!”


  石破天惊的一句怒吼,惊得龙煜一怔。魔翳一个箭步踱到他面前,仿佛浑身的伤痛都抛诸九霄云外了,他盯着龙煜,怒极反笑:“陛下为何不跟我说,不告诉我你一早就怀疑杌泽,怕我袒护他么?你还不知道吧,杌泽起初只是被杌寰利用,根本未反。现在你已成功地用我扳倒了杌氏一族,满意了?”


  一番抢白震得龙煜辩无可辩,但他还是那么一动不动,迎着魔翳的目光,那是前所未有的炽烈和愤怒。


  “龙煜……我说过了,只要你下定决心,我会亲手为你扫除任何障碍。可你……”


  魔翳说到此处便顿住了,良久也不再接下去,只是走到角落里坐下。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思考什么,也什么都不在意了。“陛下请回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劳动陛下折损修为炼就的丹药,更是无人敢消受。既然已经做出决断,那么取舍由心,落子不悔。我不会恨你,走吧。”


  他阖起眼,感受到从背后的石墙渡来的坚硬与冰凉,心中出奇地平静。这番话说罢,就好像与过去的什么彻底诀别了,是湮于血海,亦或是是浴血重生,就算他这辈子再没机会走出这道牢门,死去的也不会是从前的那个魔翳了。


  如果……


  如果这一次,他能活下来……


  复此一生,绝不再为任何人所累!


  君王不知在他面前立了多久,也不知何时终是离去了。临走前,龙煜将药瓶放到了他身侧。“对不起。但你要活下去。孤一定会接你出来,到时候你恨也好不恨也罢,所有的后果,孤全都收下。”


  魔翳没有回应。


  龙煜走出天牢,大步疾行,好像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一般。随行的侍卫小跑着跟上来:“陛下,御书房是在那边啊。”


  “还用你说。”龙煜笑,扬手在他后脑勺一拍,“去九黎祠。那里魔气最盛,当可助孤精准施展越行术。”


  “啊?陛下你要去哪?”


  “修罗国,找修罗姬。”


  随从的脸色都变了:“这怎么使得?陛下您去找她干嘛,她可是刚跟咱们打得你死我活啊。修罗跟罗刹的军规是一样的,败军之将只能死,她声望太高,免了死罪,可挨了三道勾魂铰链,现在肯定是恨死您了!”


  “哎哟,真的?啧啧啧,你说这修罗罗刹,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是不是,哈哈哈哈,那孤更得过去啊!千里送嘲笑,她肯定很感动,哈哈哈……”龙煜笑着笑着,却终是染上一丝苦涩,摇头低声道,“孤要去求她一件事。”

陆九鸢

【魔翳前传,夜叉中心】不如不遇倾城色 修罗卷

第九章


  魔翳不知道一连昏睡了多少时日。魔族的生命力是很强的,虽然被一箭射了个对穿,但未伤及心脏,元神会慢慢自行修补躯体。但等他终于费力地撑开眼皮,又是不知几天之后的事了。


  映入视线的并非他自己的房间,却是龙煜寝宫的天花板。两名执戈侍卫直桶桶地杵在床侧,身后又分别立着几名侍女,各自捧着膳食和衣物。


  魔翳还未起身,也还没等开口,其中一名看上去还很年少的小侍卫就谦恭地说话了:“军师,您醒了。陛下嘱咐过,您醒了后就吃点东西。”


  另一个个子稍高的悄悄拿胳膊肘捅他:“他不是军师了。”...

第九章



  魔翳不知道一连昏睡了多少时日。魔族的生命力是很强的,虽然被一箭射了个对穿,但未伤及心脏,元神会慢慢自行修补躯体。但等他终于费力地撑开眼皮,又是不知几天之后的事了。


  映入视线的并非他自己的房间,却是龙煜寝宫的天花板。两名执戈侍卫直桶桶地杵在床侧,身后又分别立着几名侍女,各自捧着膳食和衣物。


  魔翳还未起身,也还没等开口,其中一名看上去还很年少的小侍卫就谦恭地说话了:“军师,您醒了。陛下嘱咐过,您醒了后就吃点东西。”


  另一个个子稍高的悄悄拿胳膊肘捅他:“他不是军师了。”


  魔翳装作没听到。他深吸一口气坐起来,直觉告诉他,眼前的情况绝非正常。“我为何在这里,陛下现在何处?”


  小侍卫低首,用严正的声音重复道:“陛下吩咐,您醒了后就吃东西。”


  “我昏了多久,如今朝里局势如何?”


  “陛下吩咐,您醒了后就吃东西。”


  “杌泽如何了?”


  “陛下吩咐,您醒了后就吃东西。”


  魔翳露出复杂的神色看了看这个侍卫,对方似乎也有点焦急。端着膳食的两名侍女各朝他靠近了几步,那高个的侍卫甚至自己捧了衣物凑到床前,道:“魔翳……阁下,不要再为难我等了,请您赶快穿戴好,用膳。”


  看这架势,魔翳也意识到再问下去就是不识时务了,于是不再吱声,拿过衣物穿上,端起一碗汤安静地喝。


  银芯莲。又是银芯莲。


  屏着呼吸咽完羹汤,他刚思忖着这下总能问话了,可又是还没等他开口,小侍卫就又道:“陛下吩咐,您吃完了就上朝吧。”


  果然有情况。魔翳压下心中的一丝警觉,不动声色地问:“现在能否先告诉我,杌泽怎么样了?”


  “乱贼杌泽,已死于乱军之中。”


  魔翳浑身一滞。


  其实,他杀过很多人,手上沾染过鲜血,也包括很多无辜者的,但此刻心中那块还未被侵染的地方,忽然就有什么消失了。


  乱贼杌泽,死于乱军之中。如此轻而易举的一句话。


  “……那么,急着宣我入朝是何意?”


  “陛下吩咐,军师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入朝受审。”


  “受审,受什么审?”


  “审您的通敌叛国之罪。”


  

  大殿中,文武百官在队列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或义愤填膺,或狐疑不解,而龙煜静闭着双目坐在龙椅上,尽管极力压抑着心中烦躁,下面的议论声还是不由他愿地传来耳朵里。


  情绪最高涨的便是现今古贵族仅剩的两脉了。杌氏一族在修罗之战中起兵叛变,朝野震动。回想平日里杌氏的族人是何等骄傲,历经几千年而风头无两,如今自掘坟墓败落了,一直以来处处被压着一头的其余几族,岂有不落井下石的理。不仅如此,这次龙煜的一条臂膀竟也给人落了把柄————几乎所有的将士都看见了,修罗姬救了魔翳,一路朝修罗国的方向逃去。


  这下可好,杌氏面临灭顶之灾,龙煜的心腹大臣也摘不干净,如此一石二鸟的好机会,怎能放过。


  “依我看,此案尚不能草草定夺。魔翳————他已经是位极权臣了,何苦要勾结修罗,背君叛国?”


  “大司农莫再为其开脱了,这可是有目共睹的事。那修罗姬自己身受重伤,被杀得不剩一兵一卒,却还冲过来把他给救走。难道三军将士都是诬陷他的不成?”


  “这……却也言之有理。”


  “说起来,我听闻协助造反的那个杌泽将军,从小就跟魔翳很要好。说他二人串通好里应外合,八成不是空穴来风。”


  “但我怎么听说,杌泽当时是要杀魔翳的样子。”


  “难不成是忌恨修罗姬对魔翳另眼相看?……毕竟那可是整个魔界都难找出第二个的绝色。魔翳不是也救了她一次吗?知人知面不知心呐,看他平素一副道貌岸然……”


  越说越不成体统,龙煜陡然睁眼,一声怒喝:“住口!”


  顷刻间满殿皆寂。


  “都给孤闭嘴,这里是朝堂!不是尔等污言秽语乱嚼舌根的地方!再让孤听到谁乱咬,他的舌头便别想要了!”


  一众大臣面面相觑,个个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难看,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的通报:“启禀陛下,魔翳到了。”


  数十对目光顿时齐刷刷地投去。


  那玄色长袍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形容消瘦而疲倦,但仍旧挺直了身子,迈进殿来。一道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鄙夷或愤怒,也不乏兴致盎然、看好戏一般的,几乎将他灼出几对窟窿。龙煜亦是死死地盯着他,面无表情,也没开口,就这么俯视着他,没有任何人能猜出其心思。


  一直以来,谁都是看不透他的。包括魔翳。


  殿中鸦雀无声,众臣在等着君王发话。不论是谁,在这时开口都是极不明智的。沉默在几乎凝结成冰空气里飘荡,最终还是魔翳打破了死寂,他跪地俯首,道:“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不知谁“哼”了一声,轻微却清晰,足够被人听见却还不至惹怒了君王,把握得恰到好处。“戴罪之身,如何还敢称臣。”


  他这一句嗫嚅,登时引起群臣的激愤情绪。龙煜皱起眉,但碍于眼下情况特殊,只好压着脾气道:“爱……平身。”


  但魔翳竟一动没动。


  龙煜暗暗握紧了龙椅扶手。他知道,魔翳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也都是拜他所赐。若非被他所利用引出内奸,魔翳也不会被扣上这莫须有的罪名。


  当众无视君令,早有大臣不满魔翳这副嚣张之态,正要开口斥责,龙煜便发话了:“有人指你与杌泽泄露军情,致使我数千夜叉勇士白白丧命,后又企图联手修罗姬屠戮火神兽族,与敌人里应外合置孤于死地。条条罪行,魔翳,你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回陛下,臣是否有罪其实很清楚。”魔翳眼光一转,望向古贵族中的几个大臣,“尔等指控我与杌泽串通,不知可有证据。”


  他这么一扫,目光所凝之处,那长老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甚至忽视了他如此轻蔑的称呼,道:“你……少来瞪老夫,可并非老夫这么想,众位阁下也都对你心存怀疑。”


  “那便是没有证据。”魔翳不咸不淡地总结。


  被他反驳的那长老一口气堵住,但很快又道:“好,就算串通杌泽没有实锤,修罗姬一事你待如何解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众目睽睽之下,你竟上了她的马,跟她一同朝修罗逃去了!陛下前去追拿,眼看着就要一枪了结了她,又是你推了一把,让她给跑了。这可不是老夫凭空捏造吧?”


  “是啊是啊,这又要怎么解释……”众臣又嘀咕起来,这次连龙煜也没表态,盯着魔翳等他的回答,眼中是满满的疑惑。


  魔翳自然与修罗姬没有半分关系,他心知肚明。可魔翳放跑了修罗姬也是事实,这却令他看不懂了。魔翳直了直身子,继续不紧不慢地应答,他甚至露出了一丝轻笑。


  “尔等如此看待,目光之短浅,倒真令人失望。你也说是众目睽睽之下,我若叛逃,怎会愚蠢到被那么多人看到。为何不反过来想想,如果是修罗姬故意趁我重伤之机演这么一出,为的就是引起我族中内部猜忌呢。”


  “这……”


  未等人消化完其中道理,魔翳就有自顾自地讲下去了:“至于为何放跑修罗姬————”


  龙煜深吸一口气,两手交叉抵在唇前,似乎比他自己还紧张。


  “我手抖。”


  众臣皆是一怔,片刻后,四下哗然。


  “这是什么个理由?你把话说清楚!”


  “陛下,他定是没话说了,拿这等蠢话搪塞您!”


  “是啊陛下,臣看他就是贪图修罗姬的美貌,故意放走敌将可是大罪啊,跟通敌有何区别?”


  “启禀陛下。”


  一个雄浑而带着隐隐威压的声音响起,在一众七嘴八舌中格外清晰。众臣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走出列队,朝龙煜折身拱手。他有着一双魔兽的眼睛,若目光也有触感,那他必是地底下积埋了万年的寒铁,刚硬冷冽得令人心慌。他从进殿起便一言没发,但这一出声,便足以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闭上嘴。


  延髅。


  龙煜心头莫名地不舒服。他讨厌一切他看不穿的眼神。


  “爱卿何事启奏?”


  延髅垂手肃立,沉声答:“陛下曾命魔翳前去求援,虽然实为引蛇出洞之计,但想必求援信还是有的。那修罗姬也不是傻子,不会平白相信敌军的投靠,魔翳如果真的与她勾结,八成会将密信作为证物交予她,陛下何不查问一下,那信是否还在魔翳身上?”


  他当是何事,还以为延髅要出什么损招。龙煜暗自松了口气,挥挥手:“准。魔翳,你便将密信拿出来给众卿看看吧。”


  魔翳应声,将手纳入袖中,此物要紧,他一直是贴身带着的。但指尖捏住密信的瞬间,他脑中电光火石地一闪,立时顿住了。几乎就在同时,龙煜也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一怔。


  糟了。


  魔翳不觉一咬牙,目光慢慢地移向延髅。后者眼角的余光还泛着凉意,微微斜晲着他,冷冷一笑,恨意喷薄欲出。


  冷汗从额头冒出来,魔翳取出了那封密信,擒在指尖,浑身僵硬。


  他醒来之后就穿上了侍卫送来的衣服,原本的里衣也被换下了,接着就被宣召前来,根本还没确认过这封一直贴身藏着的密信,是否还是原来的那个。


  延髅既然突然发难,看来这件“证物”……八成是已被换了。


  他怎么忘了,这个男子,才是杌泽的亲生父亲。


  脑中闪过片刻的空白,以至御前侍卫何时取走了密信他也未发觉,还僵直着不动。龙煜像是也意识到中计,当下脸色铁青。单从那信函,根本无从看出是否被掉了包,还是那绘着夜叉王族纹饰的木槿紫厚纸。侍卫小心翼翼地拆着,一丝不苟,似乎在挑战着龙煜的耐心。


  雪白而透着墨印的信纸终于被取了出来,侍卫将其展平呈上,龙煜劈手抓过,拿到面前一看,目光就再没动过。


  满殿鸦雀无声。


  “陛下。”延髅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陛下面色不太好,想是这信有什么问题?不若说出来,眼下臣等皆在,愿为陛下分忧。”


  龙煜两道眼刀蓦地投向杌泽,半晌,扯起一边嘴角。在这一刻他也意识到了,在这几乎聚集了夜叉族最强大的存在的大殿中,隐瞒,袒护,是毫无意义的。


  他将信捏到侍卫面前,牙缝里挤出个字。


  “念。”


  “是。”侍卫接过信举起,却是脸色一变,“陛下,这……”


  龙煜并不看他,仍旧盯着延髅,突然厉声喝道:“念!”


  “是、是……”侍卫提了口气,高声念道,“修罗姬公主殿下淑鉴。”


  此句一出,魔翳便已阖上了眼睛,心中的那股不安也反倒平息了。世事无非也如此,无论结果好坏,到已成定局的那一刻都会让人平静。他忽略了大臣们轰然惊起,只静静听着那侍卫一字一字地念着。


  “缅惟我军犯贵国之举,皆系君主龙煜擅自妄为,非我本意。以致殿下一怒,陈兵两境;金鞭西指,众将束手;铁骑横越,诸军遁逃……”


  短短几句,侍卫已是念得汗流浃背,他不可置信地瞄了眼仍直桶桶跪在地上的魔翳,赶在龙煜再次吼他前继续读下去了。


  “今……今两国相持,夜叉势颓,曩者,不佞修书殿下,告煜欲以火神隼为援之事,实则心知天命归修罗……不在夜叉耳。伏闻人界有言,良禽择木,良臣择主。蒙殿下青眼相加,今来归顺,愿为襄助,共图大计。若有阳奉阴违、悖逆前盟,则天地鉴之,神魂俱灭。魔翳……拜首。”


  终于念完了,他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却惊觉这平平的一声格外刺耳,甚至荡出了两道回音。


  殿中弥漫着死一般的静寂。

陆九鸢

【魔翳前传,夜叉中心】不如不遇倾城色 修罗卷

第八章


  “快撤!”


  修罗姬话音刚落,一只灼热的火球落下,在修罗军中轰然炸开。众将士纷纷抬头,只见天空上,密密麻麻的火神隼已如红云密布,眨眼间火雨倾盆而下。一个遮天蔽月的身影缓缓飞过上方,几乎掩住了天地间所有的光芒,一片羽翼形的阴影中,九幽烈火如滔滔河水卷地而起。


  “是、是火神凰!夜叉族竟还藏着这种远古魔兽!”


  不知谁突然发出破音的惊呼,修罗军顷刻大乱。火神凰巨大的身影移过,在投下一片火海之后,又向着修罗军的大营前行。它真的太过庞大,连扇动下翅膀都会引起拔山倒树的风,是以几...

第八章



  “快撤!”


  修罗姬话音刚落,一只灼热的火球落下,在修罗军中轰然炸开。众将士纷纷抬头,只见天空上,密密麻麻的火神隼已如红云密布,眨眼间火雨倾盆而下。一个遮天蔽月的身影缓缓飞过上方,几乎掩住了天地间所有的光芒,一片羽翼形的阴影中,九幽烈火如滔滔河水卷地而起。


  “是、是火神凰!夜叉族竟还藏着这种远古魔兽!”


  不知谁突然发出破音的惊呼,修罗军顷刻大乱。火神凰巨大的身影移过,在投下一片火海之后,又向着修罗军的大营前行。它真的太过庞大,连扇动下翅膀都会引起拔山倒树的风,是以几乎一路滑翔而去。


  热浪中响起修罗军此起彼伏的惨叫,修罗姬刺目欲裂,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厉声吼道:“将士们上!一个也不许退,给我杀!”


  浴火的修罗军眼看已陷入绝境,横竖都没命可活了,一身的狠厉血性都迸发出来,个个嘶吼着冲上前去。大批夜叉族勇士也从山上一涌而下,两军如潮水般撞击、纠缠在一起,很快交织成一片。


  “龙煜!你连他的命都也不顾了吗!”杌寰被眼前的骤变激得额头青筋暴突,手掌不自觉地用力,几乎将魔翳的脖子当场折断。他扬刀一横,笑得已带了疯狂,“好、好————魔翳,你都看见了,是龙煜不管你的死活!你就在我刀下做个冤死鬼,然后日日夜夜地狠狠诅咒那个无情的君王吧!”


  手起刀落,那本当血花飞溅的身体却突然化作了一团黑影,四散开去。


  幻形术?!


  杌寰已然狂暴,发疯般地嘶吼:“魔翳!你在哪!”


  乱军之中,魔翳的身形一闪,遂重伤不支扑倒在地。


  喊这句难道觉得我会应吗。他一激动咳出几口血,有人利用他他还能忍,横竖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可当他是傻子,这就不太能忍了。


  方才的幻形术几乎耗尽了他残余不多的力气,现在已经看不清情况如何了,只能昏昏沉沉地听着耳边厮杀,还有修罗军的军号逐渐减弱。他仍旧强撑着爬了起来,于乱军中拾起一把染血的弓,又从一旁的尸体上拔出支箭,却对杌寰的吼声再也充耳不闻。


  他自嘲地一笑。


  其实,他并不怪龙煜。即使到了现在这般,像个弃子一样陷于混战的中心,性命垂危。


  因为龙煜是王。这是他从入仕的那一天起就不断提醒自己的事实。


  他只是觉得心口有点凉,可能是伤口的缘故。


  抬眼望去,于交错的身影之中,他一眼就找到了那个蓝发的将军。杌泽趁乱挣脱了束缚,加入了这战局,却是谁也不帮,一路砍杀而来,夜叉修罗军皆倒在他刀下。他的脸色沉静得异常,甚至隐隐带着不合时宜的安然,仿佛看这炼狱般的毁灭之中,开出了什么绝美的花。


  “阿泽,为父在这!”杌寰老远看到他策马过来,挥起手臂高呼道。杌泽打马,飞速地驰到他跟前,躬身。


  一刀削下了杌寰的头颅。


  而后,他停也不停找也不找,径直朝魔翳奔来。魔翳咬咬牙,蕴足了全身的力气,张弓搭箭。


  他承诺过的。若有一日君王决意要除杌泽,他会为他亲自下手。


  这也许,是他为君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


  就在他将弓拉至满月状时,杌泽却从马上跃了下来,迎着箭头走了几步,笑了。


  “……为什么?”时至今日,魔翳还是想问他一句,究竟是为什么。


  杌泽似乎很意外地歪了歪脑袋,认真答道:“他不是我的父亲。”


  “我不是问这个。”


  本以为龙煜重新任用杌泽是一个好的开端,就算王族与古贵族的矛盾已不可调和,但猜忌会慢慢消弭,总有一天那个曾经郁郁不得志的少年,终将赢回荣耀。可为什么他竟选择在此时背叛,就连曾共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也那么轻易地抛弃了。


  杌泽笑着,那双沉如死水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杌寰从我这套出了军情是不假。可若是我说,我从没料到他会勾结修罗起兵叛变,军师信吗?”


  魔翳刚想说什么,杌泽便抬手制止了,还维持着那苍白无力的笑容,反手抽出了背后弓箭。几乎就在一眨眼间,杌泽的箭矢已蓄势待发,且跟魔翳随手捡的不同,是散发着薄薄金光的神兵利器。他们各自引弓对着彼此,战场乱成一团,却好像与他们无关了。


  “不,也不能这么说。”杌泽平静地道,“也许在我心底……其实是这么渴望着的。渴望你还有龙煜永远地消失,所以现在这个局面,反倒让我松了口气。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呵,你以为,只要好好地跟着龙煜打仗,安分守己,我就有机会重新得到我想要的一切,而你就作为那个从中斡旋的人沾沾自喜,自以为凭聪明才智保住了我的锦绣前途,你就是我的救赎。但其实,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自己的命运————我从来,都没有机会。出征前一天晚上你和龙煜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魔翳僵住了。


  “其实我也想过,如果能得到一份全心全意的信任,我愿意放下以前的怨怼,从头再来。但多亏了那晚,让我知道,龙煜永远不会真正相信我,而我的路途通向何方、是平坦或坎坷,全在他一念之间而已。我是否真心待别人也无关紧要,比如说你。只要龙煜命令,你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你看,就算他这样利用你,你还是站在他那一边。


  魔翳,吾友啊,其实我一开始要的,真的不多。你问我为什么,那你说说看,我又要向谁去问为什么?我的朋友,君王,父亲,还有养父,家族————对你们来说,我又究竟……是什么?”


  话说完,青年的面上淡笑未减,但泪痕已悄悄爬满了脸颊。他执弓的手没有一丝颤抖,低眸之间,手指一松,相对着的两支箭终于同时飞出,但杌泽的金箭轻而易举地将魔翳的从头到尾削成两半,丝毫不减飞行的速度。


  箭矢破空,划开了战场的腥风,划过了谁沾着血和泪的荣光与绝望,划破了混沌如血的残夜。


  魔翳似乎听到谁呼喊了他的名字,两军勇士的呐喊又涌回到耳边。到了此时,他却只能反复咀嚼着杌泽的诘问,回想着他的剖白,这个他从小就相识的青年,原来从来都没被任何人读懂过。


  魔翳,吾友啊。其实我一开始要的,真的不多。


  任何一丝全心全意的信任,都能让我放下从前的怨怼。


  那支箭最终没有穿透魔翳的身躯,他只见一条红蛇闪至跟前,“锵”地一声击落了金箭。再定睛一看,那却不是什么蛇,而是修罗姬的破月鞭。马蹄声响起,修罗姬浑身浴血地策马飞驰过来,长鞭一甩把他卷到了马上,拨转马头,绝尘而奔。


  魔翳在马上又被颠得吐血,碎不成句地说道:“你……你为何要……咳咳……救我。”


  “救你就救你了,哪来那么多话!幽煞军师,你现在是夜叉的弃子了,你有雄才伟略,不如转投修罗帐下,待我东山再起,定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那绝世貌美的女子一边策马挥鞭,一边恶狠狠地这么说着,语气中的愤恨就如周围的烈火般酷热。身畔是仿佛无尽头的火海,身后是无数夜叉追兵的箭雨,她就这么毫无犹疑地飞奔着,乌黑如瀑布的发丝也染上了点点火光,在阵阵热浪蒸腾中飘舞飞扬。


  魔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劝你,咳……还是趁早把我丢下去。”


  “你说什————”


  修罗姬话音未落,魔翳突然紧紧掐住了她正欲挥鞭弹开箭矢的手,箭头便沿着她手臂擦出了殷红的一道血口。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一双美目,几乎喷出火来:“你————!”


  她气得几要发疯,从没见过敢对她如此恩将仇报、不识好歹的男子,扬起玄武铁制的鞭柄就要敲下去,却突然在他跟前停住了。她收回长鞭,怒极反笑:“你倒真是个硬骨头,也够愚忠。也罢!我偏不丢下你,你就永远呆在本公主身边,好好看我怎么向你们的夜叉军报仇!”


  魔翳却似乎真的思索了起来,点点头:“只要不杀我……我总能跑出来的……”


  “你找打吗!”


  “不过你得跑慢点,咳咳咳……再这么颠下去……我恐怕看不到那一天了。”


  “敌军在后,我怎么慢?!”


  “都说了把我丢下去。”


  “幽煞军师!你真当我不会杀你?!”


  “呵……是啊。”


  心中和脑中都是空白,魔翳不明意义地笑起来,在别人看来大概脑子已经坏掉了。战场的喊杀声在慢慢远去,无论怎么回望,都已经看不到杌泽了。在这一瞬,他突然真的很渴望这匹马能将他带到远离夜叉的地方,哪里都好,就算是修罗国也无所谓了。


  但背后逐渐接近的幽驹嘶鸣扰碎了他的异想,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追来了。他熟悉那个君王,熟悉他的一切,大到他隐忍而磅礴的野心,小到他坐骑的蹄声和喑鸣。


  魔翳深深地喘了口气,用所剩不多的魔息护住了周身经脉,说道:“你不丢,我可是要下去了。”说罢用力一推修罗姬,自己也借力后仰,掉下马去。修罗姬正待要怒,却只听得背后风声忽紧,那象征着夜叉王族的十字妖槊几乎贴着她肩头飞过,若非魔翳那一推,此时长枪已从她心口穿过。


  修罗姬心头一悚,刚想回身,龙煜的幽驹已快到了近前。若论单打独斗天底下鲜有夜叉王的对手,她已受伤,更没把握能直撄其锋。犹豫了仅仅一瞬,修罗姬便咬牙又一勒缰绳,灵驹登时立地而起,飞也似的奔走了。龙煜竟未追上去,召回长枪,拨马过来,弯腰一把拎起他半死不活的军师。


  再度摔在马背上的时候魔翳狠狠地咳了几声,不无悲哀地发觉哪匹马都是一样地颠。又经刚才那么一摔,他仅剩的半条命又去了大半,眼一闭就不省人事了。

陆九鸢

【魔翳前传,夜叉中心】不如不遇倾城色 修罗卷

第七章


  夜叉军很快攻至了前线。


  这是场夜叉族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硬仗,不仅是因为面对的是同样彪悍的虎狼之师,更是因为敌军的将领,那个神秘如传说一般的女子。


  夜叉军初期的进攻就举步维艰,直到深入雨妖泽腹地,更是开始节节败退,多次被修罗军打得措手不及,折损了大半精锐部队。全军被困在茫茫密林沼泽里,进退不得,粮草短缺,士气也逐渐低靡。


  魔翳也开始坐不住了。


  想他自出仕以来历经大大小小数十场战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何曾遇到过这种耻辱。败给一个女子不说,还...

第七章



  夜叉军很快攻至了前线。


  这是场夜叉族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硬仗,不仅是因为面对的是同样彪悍的虎狼之师,更是因为敌军的将领,那个神秘如传说一般的女子。


  夜叉军初期的进攻就举步维艰,直到深入雨妖泽腹地,更是开始节节败退,多次被修罗军打得措手不及,折损了大半精锐部队。全军被困在茫茫密林沼泽里,进退不得,粮草短缺,士气也逐渐低靡。


  魔翳也开始坐不住了。


  想他自出仕以来历经大大小小数十场战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何曾遇到过这种耻辱。败给一个女子不说,还连败数次,龙煜虽未曾有分毫的责备,可他自己都恨不得自尽以谢众将冤魂了。


  主帅的军帐之中,龙煜捏着下巴蹙眉深思,杌泽在愁眉苦脸地来回踱步,魔翳板着张脸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前,直到龙煜喊了他第三声才终于回过神来。


  “军师!孤在跟你说话。”


  魔翳赶紧站起身,俯首道:“……臣御前失仪,罪该万死。”


  龙煜叹了口气:“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了,卿死了,孤才是真的没指望了。”


  “陛下何意,有事要指派臣去做吗?”


  “正是。”龙煜将手一伸,递给他一封密信,“孤方才都跟杌泽将军商量过了,你在走神没听见。军师,这不像你的作风。”


  魔翳无从辩驳,微微低下头去。这的确不是他的作风,只因他此前从未败得这么稀里糊涂、这么难堪过。营帐外的将士,都是怀着对军师的信任听从他的调遣,可他却让他们白白送命,甚至到现在连自己为何败给修罗姬都不知道,每一次的排兵布阵、行军策略都是他精心筹谋的结果,他自认为滴水不漏,却没想到在修罗军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莫非他真的这么无用?


  “阿翳!”


  君王严厉的一喝再度将他从思绪中拽出来,龙煜将密信从他手中一把抽回,沉着脸道:“将士们还在等着军师带领他们报仇雪恨,不是等着看你哭丧着脸的。你若还这般自暴自弃,便收拾收拾回祭都去吧!下面的仗也不必凑热闹了。”


  看着魔翳近乎苍白的脸色,龙煜稍微缓了语气,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阿翳,孤知道你是觉得有愧于众将士。但夜叉族的军师,难道就只能在制胜之局中耀武扬威,遭遇逆境便一蹶不振了?孤相信你,直到现在也从没动摇,你肩负着孤的信任,必须把这仗给孤赢回来。”


  魔翳咬着牙,沉默许久,拿回了君王还捏在手里的密信。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那么,这封信是?”


  见他终于想通,龙煜松了口气,继而恢复了一贯笑意盈盈的神色:“孤想了很久,我军粮草只够支撑数日了,且眼下处境艰难,必须背水一战。此去西北八十里外有一处火神隼聚居之林,卿前去调集它们,与我军互为襄助。孤实话同你说,这一路上危险重重,寻常将士根本无法只身前去,况唯有卿能于黑夜中遁形,所以阿翳,你势在必行。今夜卿便带着这封信去求见它们的长老,请求支援吧,若能与魔兽腹背夹击,我军或许能反败为胜。”


  “陛下,还是让末将去吧。”一旁沉默了许久的杌泽道,“军师修为虽高,可既是明知有险,万一……夜叉军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军师。”  


  龙煜刚想说什么,魔翳便道:“你我皆为陛下效力,没有谁比谁更重要。我不会有事的,请陛下和将军放心。”


  杌泽犹豫了下,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军师,你要保重。”


  是夜,魔翳便在夜色掩映中穿过丛林沼泽,一路往西北方向去。到了龙煜所说的地方,果然有棵棵参天古树耸立四周,枝桠上堆满了金黄色巨大的鸟窝,看来便是火神隼的巢穴。魔翳手中燃起一团幽蓝色火光,举到跟前四处一看,却连半只鸟都没看见。火红色鸟羽零落在枝叶间、地面上,鸟蛋也都还完好无损地躺在窝里,除此之外并无别的痕迹。


  一只火神隼都不在。


  魔翳蹙起眉,如此大规模的离巢,还恰好在这种紧要关头,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刚准备上树寻找一些蛛丝马迹,背后忽然一声箭矢破空之响,他急忙灭了火,侧身腾起浮上空中。紧接着又是一阵拉弦声,遮天箭雨纷纷而下,魔翳两指拢于前,飞速念咒,霎时间四周蹿起一道道形如利刃的黑影,蟠龙一般席卷而上挡在魔翳身前,将箭矢尽数弹开。另有几条黑影分成了无数道尖刺,精准地寻着每一根箭矢的来源刺去,不久四围便响起数声惨叫。


  外面又叮铃哐啷地响了一阵箭雨,许是意识到毫无用处,便逐渐收敛了攻势。魔翳将护屏散去,黑夜中亮起一片火把,照出战士粼粼闪光的盔甲。面前是一队短甲轻骑,约二百来号人,整齐的包围圈自动让开了一道缺口。


  一阵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出乎意料地却并不刺鼻,但魔翳还是忍不住轻轻挡了鼻子。从那些人马让出的缺口中走出来一个魔,脚步很轻,近乎于无。


  那是个无比美丽的女子。便是魔翳这种朽木一条,见了她也是微微一怔。那女子美丽得霸占了世间所有美好的辞藻,掠夺了所有的想象,右边眼角下开着半朵小小的、倒着的莲花魔纹,她看着魔翳,丹唇一挑。


  “幽煞军师,恭候多时了。看来杌泽的消息还算靠谱。喂,从实招来,火神隼被你们藏在哪里。”


  “……什么?”


  魔翳似乎没听懂,直到望见女子手中的那条破月鞭,他终于意识到这就是那传说中的阎摩军大将,修罗姬。


  这就是数月来连挫夜叉军的那个将领,他从未谋面的对手。


  可她怎会在此处?


  魔翳盯着她不语,心底逐渐升起一股极端不详的预感。想起她方才那句话,脑中突然闪过些什么,顿时心底一沉。


  难道杌泽————


  “刷”的一声箭响,夹杂着削开皮肉、刺入骨骼又穿透脏腑的声音,是从他身上发出的。他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下一刻便只看到一支刻着杌氏族纹的箭矢从胸前穿出,一滴血都没沾,整支穿胸而过,直插入地面。


  魔翳怔了片刻。良久,他后知后觉地吐出一口血,钻心的疼痛传来,令他不由得深深抽了口气,却吐都吐不出来。


  他捂着伤口,慢慢转向那支箭飞来的方向,一个湖蓝长发的男子站在那,还维持着一箭射出的姿势,却并非他想象中的杌泽。


  “杌……寰……”魔翳艰难地唤出那人的名字,脑中已开始混乱,“你怎会……在这里……”


  回答他的是对方一声轻蔑的笑。“还用说吗军师阁下。自然,是来截断你们的后援,顺手再杀了你,让龙煜那厮断条臂膀。”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修罗姬截口道。这女子倒更多了许多大将风范,眼见敌军最重要的军师落到了自己手里,却未像杌寰一样露出兴奋的神色,反而冷着脸走到了魔翳面前,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却向杌寰问道,“杌寰阁下,你确定‘令郎’的情报没问题吗?”


  “令郎”二字被她刻意加重了语气,杌寰闻言脸色微变:“哼,杌泽向来对我有问必答,知无不言,我也没露出什么破绽,如何会有错?”说罢他抽出佩刀,一把架在魔翳的脖子上,“军师阁下,烦劳您好好给我解释一下,这里的火神隼呢?你们所谓的救兵呢?”


  寒铁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沁入,魔翳凌乱的思绪反而沉淀下来了。他闭目思索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根据收集到的所有线索拼凑答案,但就在此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代替他回答了杌寰的疑问。


  “呵,还用问吗杌寰阁下。自然,是早被孤调离了,顺便再埋伏起来,好等你和修罗姬入瓮啊。”


  所有人皆是一惊,循声一望,却见对面的山坡上逐层亮起了火光,夜叉族的将士不知何时已排开了战线,龙煜横枪立马在中央,唇边的笑意就像以往那样随性而自信。他招了招手,身后的士兵便押了五花大绑的一人出来,在看清那人是谁的刹那,魔翳心猛地一紧,似乎什么都明白,却又什么都看不明白了。


  那人还穿着他惯常爱穿的金甲,湖蓝色的头发垂至肩膀,与他眼中的颜色一样。他抬起头,也朝魔翳望了过来,却是轻轻地笑了。


  “军师……你受伤了。是父亲伤的吗。”


  “阿泽,你怎么回事?!”杌寰一吼,连带着手里的刀也抖了一下,一条细细的血线顺着魔翳的脖颈流下,没入了刀锋。


  “还不明白吗。”龙煜笑道,“杌泽私下将军机情报告知你时,孤都听见了。至于为什么能赶在你们来之前撤离火神隼,呵,别忘了若论腾挪,天底下还有比孤的越行术更快的吗?”


  “是吗,龙煜,算你运气好。”杌寰一边恨恨地说着,一边眼珠飞速地左右转动,绞尽脑汁地思索能逃脱的方法。为保证尽快到达这里,他们仅仅带了二百士兵,一路轻装简骑,现在既已事败,对上夜叉大军可是毫无胜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当他暗自急得焦头烂额之时,龙煜却又高声道:“运气?杌寰,孤想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孤从我军打败的第一仗开始,就知道军中有内奸。所谓的求援,也不过是引蛇出洞罢了。老实说,我也没想到这次竟能引得修罗姬亲自出马,真是可惜啊,美人,你要跟他一起葬在这里了。”


  修罗姬紧抿着唇,看向对面山坡上,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君王的心情似乎好到了极点,不知是被火光映照还是由于兴奋,那深邃的眸底,翻腾着隐隐狂热的光。


  “……你如何确定你军中有叛徒?”


  “因为啊。”龙煜说着,缓缓抬起了手,魔翳看得分明,那是号令全军进攻的准备手势。“孤不相信孤的军师会败。这算不算理由?”


  修罗姬面色发白,目光如灼。


  所以,即便是这样重要的幽煞军师,也被他毫不犹豫地当做了棋子、丢进了敌军包围之中吗?她目光微转,落在一旁的魔翳身上,后者脸色平静得像是死去一般。


  ……好个龙煜,好个夜叉王,这次栽在他手里,她算是无话可说。


  夜叉君王凝视着她,逐渐地,轻轻地,对她扬起了嘴角。好看的薄唇一张一合,无声地以唇形吐出一句修罗语。


  再见了,修罗姬。

陆九鸢

【魔翳前传,夜叉中心】不如不遇倾城色 修罗卷

  莫负良辰众筹失败了OTZ……我的溟幽Q Q。下次发文应该就是神秘嘉宾的贺岁专场了嘿嘿嘿,又站了个神一样的CP,好幸福啊(微笑中透露着苍凉)。小提示:《锦书难书》ヽ(✿゚▽゚)ノ。

————————————

第六章


  罗刹之战后的一段时间里,夜叉相继平定了边境各部族叛乱,内安民政,休养生息,另凭借龙氏家学的优势,时常从人界引进奇物巧技,甚至与不少人类的富商大贾做起了买卖,是为魔界唯一大规模与人间通商的部众。而这些来往于两界的王商之主,自然是夜叉王本人。


  龙煜专爱打着为国之兴盛、促进两界友好交流的旗号以权谋私...

  莫负良辰众筹失败了OTZ……我的溟幽Q Q。下次发文应该就是神秘嘉宾的贺岁专场了嘿嘿嘿,又站了个神一样的CP,好幸福啊(微笑中透露着苍凉)。小提示:《锦书难书》ヽ(✿゚▽゚)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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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罗刹之战后的一段时间里,夜叉相继平定了边境各部族叛乱,内安民政,休养生息,另凭借龙氏家学的优势,时常从人界引进奇物巧技,甚至与不少人类的富商大贾做起了买卖,是为魔界唯一大规模与人间通商的部众。而这些来往于两界的王商之主,自然是夜叉王本人。


  龙煜专爱打着为国之兴盛、促进两界友好交流的旗号以权谋私,带回来各种绝对会滞销囊中的奇怪事物。一日他从人界回来,照例一个越行术直接出现在御书房内,魔翳正勤勤恳恳地替他批奏章。为免落人口舌,他还得模仿龙煜的字迹,简直任劳任怨,不辞辛苦。


  龙煜凑到他跟前,神秘兮兮地递过去一卷画:“大学士,你看,春宫图。”


  “什么叫春宫图?”魔翳搁笔抬起头,接过画轴一边开一边问。每次君王都会带回来一些人界的新鲜词汇,有的挺形象,有的很愚蠢。


  “春宫图就是画宫廷春景的图。”


  话音落下,画轴也全部铺展开了。


  魔翳举着画,仔细看看,横看竖看,看了又看,望眼欲穿。最终道了句:“也不怎么出挑。”


  龙煜拿给他的,的确就是一副普普通通、工笔画就的宫廷一角的春日光景。仅此而已。


  “是啊。”夜叉王一撩衣摆坐下来,一脸苦大仇深,“可一说起春宫图,那群人类商贾就一个个露出匪夷所思的笑,孤问起来他们什么也不肯说。孤说那就买几张带回去,他们就给了孤这个。孤看了一路都只觉得稀松平常,连卿也看不出有什么蹊跷吗?”


  魔翳摇摇头,把画卷起来。人类花花肠子最多,哪里猜得到他们想什么。卷到一半龙煜又伸手拿回去了,瞄了两眼道:“不过孤挺喜欢这个御花园的样式,不如就挂在这里好了。‘春宫图’是吧,以后多买些也赠给众卿。”


  魔翳随口应了声,继续他越俎代庖的大业。


  于是夜叉王宫的御书房里从此多了张春宫图,久而久之,龙煜的王商大队将人界的画散播到了祭都各处,许多贵族子弟都很喜爱这种精美细致的画。大家都知道此画贴切而易懂的名字。


  至于后来如何在机缘巧合下得知了“春宫图”的真实含义,魔翳永生永世不想提起。


  

  身在朝堂的生活也不是总那么愉快的。魔翳作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之无愧的第一劳魔,注定是闲不下来的命。


  且不说以罗刹族人睚眦必报的性格,待新王长大后必将兴兵复仇,夜叉军虽一仗打胜,仍不能停下加强整顿和训练的步伐。


  朝内,古贵族和王室的明争暗斗仍在日益加剧。


  所谓的夜叉古贵族,便是以杌氏为代表的七支最强血脉。或掌控着旁人不可得的秘术,或拥有至纯的远古血统,亦或持有强大的神魔之器。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其中一族正是因世代保管着上古魔器而惹来灭族之祸;而落月岭之战后魔氏衰落,归入王统,古贵族七去其二,余下五支。


  可想而知,在力强者胜为绝对信条的魔界,这样的五支血脉臣服于龙氏一族,会不可避免地产生怎样的局面。


  人类曾有皇帝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魔翳头疼;真正宣告开启他苦逼时代的里程碑,是他克星之一龙幽的诞生。


  龙幽的名字取自“九幽大地”,也同“溟”一样有着广阔深邃的立意,代表他父母寄予的厚望。其实小时候的龙幽虽然性格跳脱,尤其不喜静坐读书,却也还没发展到日后那样与舅舅势同水火,顶多是趁魔翳忙得无暇他顾时溜过去捣个乱,或者跟父王组团开过去捣两个乱,然后一大一小在铺天盖地的银灰魔爆中夺门而逃。


  这一日到了检查二王子功课的时间,魔翳却没看见龙幽的影。他在王后的花园角落里找到了小不点,后者正气鼓鼓地蹲在花丛后头,揪地上的草。


  “殿下,该去温习功课了。”魔翳面无表情地宣布。


  龙幽回头瞄他一眼,依旧扁着嘴拔草,这块地拔完了又去拔另一边,不过很有求生欲地没碰到霁后的宝贝花。魔翳一个幻形术闪身到他面前,同样小心避开了花,默默松了口气,问他:“殿下在跟谁置气?”


  龙幽揉揉眼睛,瓮声瓮气地道:“我跟父王吵架了。刚才,父王说要考我功课,问我魔界之中最美丽最光辉的景致是什么。父王说,答案就是他。”


  魔翳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陛下一向……自信,你无需太在意,只需记得你答的家国山川是对的。”


  “什么锅什么穿?”龙幽抬起头,委委屈屈地道,“难道不是我才对吗?”


  “……”魔翳不再多言,拎着二王子的后衣领将他提起,去了书房。



  三十三年后,古贵族中的两族联手,起兵叛乱,于次年年初被平定。两个族长败走修罗国,求得修罗王室的庇护。


  稍微懂点政局的人都看得出来,修罗和夜叉之间早晚必有一战,只是一直没找着导火索罢了。修罗是强者,在同一片土地上,绝不容许另一个强者的壮大,族长的败逃正好给了两国开战的由头。


  而这一逃,也彻底引得龙氏王族与古贵族剑拔弩张,族中人人自危,生怕哪天一睁眼醒来,就成了斗争的牺牲品。受此牵连,杌泽作为年轻一辈中本该最有前途的将领,逐渐也销声匿迹。


  数十年的战火,在夜叉和修罗边境此起彼伏地燃起。这期间大小战事不断,虽也曾有短暂的安宁,过不了几年便又兵戎相见。双方交战数十场,各有胜败,胜负一日不分,国库空耗,军力也无法旁调,久而久之,最终决战呼之欲出。夜叉王再次披甲挂帅,绸缪御驾亲征;修罗王年事已高,则命其公主为主帅出战。


  这个公主的原名已经甚少有人记得了,因她作为继当年罗刹王之后魔界中最嗜战的统帅,从小便亲历战役无数,杀伐决断世所无两,是名副其实的玉面修罗,世皆称其修罗姬。


  出征前的晚上,三军将士开坛祭酒,歌舞壮行。仍旧是一样的夜,一样的月,一样的晚风,但此时距离魔翳当年避开人群独自坐在树下,已过去了数十年。


  但其实作为魔族,对时间的流逝是很不敏感的。太多的时光足够珍藏过所有的景致,挥霍尽所有的心气,走过全天下的路,见过所有的一眼经年、一世风流。


  所以从古至今,真正魔元重聚的魔,只有很少数。困难和艰辛是其一,最重要的还是,没什么必要的。


  身后果然有熟悉的脚步声逐渐清晰,一坛酒又到了他眼前。


  “爱卿怎么不去为我军壮行?”君王的容颜褪去了气盛和轻狂,多了许多刚毅和深沉。他轻扬起嘴角,笑道,“孤知道了,军师是想说,两军交战,必将死伤无数,没什么好壮行的。”


  魔翳也是一笑,却不置可否。


  龙煜像很久以前那样在他身旁坐下,却不再强行推销酒了,揭了封泥,自己仰起头饮了起来。一坛酒直直倾倒下去一半,龙煜一口气灌下去,满足地发出声喟叹。


  “终于到了决胜之战啊。”


  “嗯。最后一战了。”魔翳低下眼睑看身前的青草,应了句。


  沉默氤氲开去,但没人急于想说点什么。这么久了,两人之间无论有言无言都是默契的,有时的言语,甚至成为了多余。


  等龙煜的一坛酒都下了肚,魔翳道:“当年鹿陵之战前,臣曾向陛下举荐杌泽为幽焱将军。谁料战后不久古贵族中便有人反叛了,他也因此受到牵连,至今蹉跎年岁。如今又是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陛下心中,对杌泽可有定论。”


  龙煜笑意依旧,放下酒坛,把手臂枕在脑后倚靠着树干。“阿翳,你真的很在意他。能不能告诉孤,究竟为什么,就因少时的那份情谊吗?在孤看来,他不过是陪你练了段时间的箭而已。”


  魔翳转回目光看着面前的一棵草,道:“个中缘由,臣自己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因为臣知道他没有错,他没有参与过谋反,也不会做对陛下不利之事。其实古贵族千万年来延续至今,已到了盛极必衰之时,杌泽身在其中,不会看不透。只是有些事,终究不会因为无辜便能逃脱。”


  他这么说完,仍旧神色平静,没有波澜。他并非在替谁打抱不平,也不会指责君王的无情,他只是在阐述事实,如此而已。龙煜清楚地明白这点,是以一字不漏地听完,也未见分毫动怒,甚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孤也觉得,杌泽算是明珠蒙尘,走到今日之局,有孤很大的责任。”他朗朗笑道,“不过再来一次也是一样的。孤说了,孤是君王,任何有可能威胁到龙氏王统和夜叉族安定的苗头,孤都不会放任不管,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孤从登基那日起就决定了,孤身后留下的,必须是一个完全强盛的夜叉国,外族不敢侵,内忧无所起。尤其是……当溟儿和阿幽来到孤身边之后,这想法就愈加地坚定。”


  他说着眼神软了下来,读诗与观花般轻柔,眼前似乎浮现出手把手教着长子练武、带着幼子去妻子的花圃偷花的画面,笑意满得像要涨出来。


  “孤要给他们最好的夜叉国,为此也一定会牺牲一些人,就算要搭上孤自己也绝不手软。这便是,孤的王道。”


  魔翳并不否认。他是何等聪明,明白龙煜作为君王,有些事生来便不能按常情处置。王座左右,一份纯然的信任何其难求。


  “阿翳,事到如今孤再问你一次。”


  不知为何,君王的心情似乎很好,呼吸着夜间凉薄的空气,抬头望薄云间,一轮冷冷高悬的月亮。他的目中熠熠生光,在那深邃的目光之底,有什么在静默着澎湃,肆拂滂沱。


  “若是,孤决意杀了杌泽以绝后患,你当如何?你会恨孤吗,还是像从前回答的那样,站在孤这一边?”


  魔翳心底有了一瞬的战栗。他望着身侧的龙煜,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这么遥远过。


  “若真有那么一天……”


  远处的树后,一个身影静静听着他们的谈话,在此刻,他默默攥紧了拳,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若有那么一天,臣……亲自替陛下动手。”


  那人紧握着的拳,倏然松开了。他无声地笑起来,仰起头,但眼眶里还是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迅速滑过脸颊。


  魔翳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很平缓,龙煜却讶然收回目光看向了他,心襟震荡。


  这是————怎样的一个回答啊。


  很快君王又恢复了笑意,但不同于往常,这个笑容是那么柔和,令魔翳甚至以为产生了错觉。“阿翳,看来孤没有选错,你和我,果然是一样的。你就是‘王’的影子,是孤的一部分。”


  空了的酒坛被龙煜不死心地翻了个底朝天,却再无一滴酒流出。他撇了撇嘴,大手拍在酒坛上,哈哈一笑:“好酒。”


  扬起眸子,一双本是世间最风流多情的桃花眼,平添给他面容的是带着凌厉的狡黠气息。他笑着将脸凑近了魔翳:“世间男儿最畅意的快事,无非有卿这样的知己相陪,所选之路无需言明。常言道知己难酬,既然爱卿答案未改,那么孤也必不使你为难。从今往后,孤会试着像你一样去信杌泽,从前亏欠他的,都会一一补偿。”


  魔翳愣神,怀疑自己听错了:“陛下此话当真?”


  “怎么,卿不相信孤?”龙煜笑道,“说到底,孤信的是卿,信你不会看错人。往后是继续心灰意冷、蹉跎年岁,还是重振威风,全看杌泽自己了。”



  翌日魔翳来到点将台做出征前最后的准备时,龙煜已先他一步到了。这倒是稀奇,魔翳打量了眼精神抖擞的君王,笑道:“陛下今日怎么来得比臣还早?”


  “自然是为了兑现昨晚承诺军师的事。”龙煜一指远方,顺眼望去,晨光之中走来一个湖蓝头发的魔,挺拔而健壮,披坚执锐,神色间是从前不曾有过的沧桑。魔翳望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像湖水一样的眸子,如今已平静得不起微澜。


  杌泽行至两人跟前,单膝跪地抱拳,声音如洪钟般厚实雄浑:“末将杌泽,叩见陛下,参见军师。”


  龙煜笑言:“平身吧。”


  “谢陛下。”


  “杌泽将军,这么久了,你心里可曾怨过孤?”


  君王的问话异常直白,不用说杌泽也知道他意指何事,却也不做矫饰,颔首干脆利落地答:“回陛下,怨过。”


  龙煜扬声大笑。无需再问,只这一句“怨过”,足够伤心,也足够坦诚。他将手一伸,掌中浮现一枚军印:“孤想了很久,觉得幽焱军还是得由卿来统帅,方不辱没其雷霆之威。杌泽将军,受印吧。”


  “末将————谢陛下隆恩,愿誓死追随陛下,肝脑涂地,马革裹尸还!”


  一枚颠沛流离的将军印,终是回到了当初那位大将的手里。那是魔翳最后一场亲临前线的战役,此时他还不知道杌泽的回归究竟是对是错,就像他没有深思那双已如孤井的眼睛里,究竟多了什么,亦或是少了什么。

陆九鸢

【魔翳前传,夜叉中心】不如不遇倾城色 修罗卷

第五章


  当夜,夜叉军中一片喧腾。


  他们出师大捷,打败了号称魔界最骁勇的罗刹军,暴君罗刹王和长公主也兵败自杀,现在王室里只剩个还未成年的王子,至少百年内是再不能兴风作浪了。这是夜叉族将士用热血换来的,为此牺牲了很多兄弟,今夜便以烈酒豪歌祭奠他们在天之灵。有人围着篝火执戟而舞,有人且哭且笑,且醉且歌。


  龙煜作为主帅和王,在将士们一坛接一坛的敬酒后已开始发晕,看谁都是两个影。他终于得空钻出人群,一头扎进清凉的夜色里,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清醒了一下,他转了一圈,抱了个酒坛,摇摇...

第五章



  当夜,夜叉军中一片喧腾。


  他们出师大捷,打败了号称魔界最骁勇的罗刹军,暴君罗刹王和长公主也兵败自杀,现在王室里只剩个还未成年的王子,至少百年内是再不能兴风作浪了。这是夜叉族将士用热血换来的,为此牺牲了很多兄弟,今夜便以烈酒豪歌祭奠他们在天之灵。有人围着篝火执戟而舞,有人且哭且笑,且醉且歌。


  龙煜作为主帅和王,在将士们一坛接一坛的敬酒后已开始发晕,看谁都是两个影。他终于得空钻出人群,一头扎进清凉的夜色里,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清醒了一下,他转了一圈,抱了个酒坛,摇摇晃晃地去找魔翳。白日里是他理亏,不知怎的就昏了头脑,还是趁早去道个歉和好为妙。他找了好久,终于在临水的一棵树下找到了魔翳,默默地坐在那里,望着水面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龙煜走到他面前,看到他竟还带着黑金面具。


  龙煜一声轻笑。


  “别糊弄孤了,大家早都把面具摘了。还说什么摘了会变傻,你这是————嗝,你这是欺君你知不知道。”


  魔翳沉默了片刻,才将面具摘下了,搁在身畔的青草之上。月华流照,浸润在黑金的面具上,那面具看起来,就好像在流泪一样。


  “陛下,你又醉了。”


  “什么叫‘又’?”


  “就是字面意思。”


  “哦。”龙煜点点头。他在魔翳身侧坐下来,把小酒坛摆他到跟前,拍拍封泥,“军师为何不去庆功宴?”


  魔翳的语调很平静,听不出悲喜:“一将功成万骨枯,没什么好庆的。”


  “唉————爱卿你……嗝……好生没意思,难不成我们打了胜仗,还得垂头丧气的吗?”


  “并非此意。将士浴血拼杀,得再多犒赏都是应该的,但臣只是无功受禄罢了。我军也折损了不少,是臣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保护他们。”


  龙煜沉默了。


  两人无言地望着面前河水,过了好一阵,龙煜又坚持不懈地把那酒坛朝魔翳身前推:“军师,喝酒。”


  魔翳伸手按住酒坛:“臣不喝。”


  “为什么?————哦,爱卿肯定在生孤的气,孤想起来了。”说罢,龙煜又自顾自地掸掸衣服,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这样子让魔翳想起他当初来家里提亲的场景。


  “阿翳,白天的事,是孤错了。说实话,孤看到罗刹长公主冲过来的时候,浑身就开始不听使唤了,想着她怎么能从你手底下逃出来,她把你怎么了。后来你又差点被罗刹王死前的血爆波及,孤一下子就要疯了,说话做事不过脑子,现在还有点转不过来。”


  看他那副醉醺醺却强作严肃的模样,魔翳笑了声,破天荒地生出些捉弄人的心思:“陛下不用自责,臣知道您是好意,陛下只是不想让臣死得元神都化成灰而已。下次自作主张之前,臣肯定不把幻形术吃了,一定留着用来告诉您一声。”


  龙煜赧然地干笑两声。“你……还生气吗?”


  “臣不敢,陛下。”


  “不是,你别当我是陛下,我是阿煜,爬你家墙头那个。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很气?”


  “你要不是陛下,皮都早被剥下来一层了,还有机会坐这发酒疯?”


  “哈哈哈哈哈,这才是咱们军师该说的话,这么说就是不气咯!”龙煜大言不惭道,接着又开始抱他那坛卖不出去的酒,坚持要塞进魔翳怀里,“喝了这坛酒,咱们就一笑泯恩仇了。”


  “臣跟陛下没仇。”


  “那就是有恩的咯,有恩也值得喝一杯嘛,来来,人界有诗云: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喝白水。卿要是不喝,孤会以为你只是敢怒不敢言,孤就寝食难安,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衣带渐宽,日渐憔悴……”


  “好好好,喝。”越说越乱七八糟,魔翳哭笑不得地拎过酒坛,三两下拆了封泥,仰头,在君王震惊的目光中一口气将一整坛烈酒一饮而尽。完了“哐”地放下空坛子,拭去唇边水光,脸不红气不喘。


  龙煜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木木地拍起巴掌:“军师……好海量!看不出来啊卿,你可真是深藏不露。”


  但魔翳只是毫无意义地又把封泥拾起来盖回了酒坛上,还覆手压了两下,好像试图把它回复到开封前的状态,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道:“对了陛下,臣有事奏报。此次陛下御驾亲征,除了为防杌泽功高震主,想来还有其他打算的吧。”


  龙煜起初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转口:“爱卿注意到了?————呵,那便说说看吧,孤的‘其他打算’是什么?”


  魔翳此时也终于捣鼓好了酒坛,使它看起来像打开前一样了。“臣只是斗胆揣测,陛下想趁此离朝之机看看古贵族一势的反应,看他们是否真像表面那般风平浪静,绝无二心。陛下虽是亲自出征,远离王都,但每隔三五日便以越行术回朝视察。臣猜陛下明日也是打算自己先行回朝,出其不意,而命臣与杌泽将军领军缓归。”


  君王饶有兴致地听着,好像人类听说书那般津津有味,完了还点点头,问:“哈,全如爱卿所料,不愧是孤的股肱之臣。那卿何不再猜一猜,孤此前悄无声息地回朝,有没有收获?”


  “不用猜了,臣要说的就是这件事。”魔翳不紧不慢地说着,好像在陈述今晚吃了什么一样,“在陛下出征的这段时间,杌寰开牢放出属地里的囚犯,编入府兵,想来是察觉到近来陛下将动他的意图了吧。另外,他还派手下带了一车寒晶珊瑚去雪原,欲与冰麟族长老签订契约。”


  言及杌氏和古贵族,他一字未提杌泽。君王的敏感他很了解,一旦连带着猜忌杌泽,此前其立下的种种军功便都功亏一篑了。魔翳并非刻意袒护,只是每每想起那个不得与生父相认、不被家族重视却仍旧一腔热血的孩子,见面时第一句分明是“别杀我”,却甘愿立在靶旁陪别人练箭的孩子,心里便总生出几分不忍。


  起先龙煜还能安安分分地不说话,也不问魔翳是怎么知晓这些事,可听到最后一条,终于忍不住脸一黑:“你说什么,杌寰命人去找冰麟长老?孤怎么都不知道?”


  “因为陛下总不能太过频繁地发动越行术,距离太远,消耗太大。且杌寰手下出城的时候恰是昨夜戌时,我们正养精蓄锐准备突袭的时候。”


  “那么这些事,卿又是如何得知?”


  魔翳笑了下:“陛下有越行术,臣也有幻形术,幻形分身比真身来去方便得多。臣猜陛下不能时刻顾及着朝内,便自作主张回去看了看。”


  龙煜讶然。原来他在战前竟还顾虑着替自己盯住无法顾及的空隙,为此分身乏术,回来还要遭自己劈头一顿揍骂,怒斥他是不是将幻形术都给吃了。


  魔翳看着他,颇有些不自在地道:“陛下,你别露出那副脸,跟臣死了似的。”


  龙煜“啧”了一声,摸摸鼻子。这小子真是油盐不进,没点风情。“唉,辛苦卿了,是孤不好,下次绝不冲动了。不过最后一事卿为何不早点告诉孤,一旦他们真的立下了契约,岂非正好克制我们的火神隼族。”


  “因为没必要了。”魔翳仍旧淡淡地道,“臣已将他们杀了。”


  “什么?”龙煜一时竟不知该惊讶还是该赞许,只得愣住,“孤没记错的话,卿之幻影移形并没有实体,如何能杀人?”


  “无需自己下手,只要将附近的狼族引至他们跟前即可。”


  龙煜听罢,许久,倏然扬声一笑。


  “阿翳,你果然是孤选中的臂膀,甚至超出了孤的预期。孤现在很庆幸,你不是孤的敌人。”


  魔翳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他自然不会与龙煜作对。许多年以后他再度回想起此情此景,却不觉为当时的自己发笑。


  那时候他什么都看得明白,却又真的什么都未曾明白。那时的魔翳锋芒毕露,却只做君王掌中刃,袖间刀,指哪打哪,仿佛天经地义。人类喜欢笼统地描述为,士为知己者死。


  翳者,蔽也。其实在人界,他的名字却还与一个人尽皆知、近乎于笑话的寓言相系。


  “此蝉所翳叶也,取以自蔽,人不见己。”


  一叶障目,不见山原。



  鹿陵野之战夜叉族大败罗刹,举世皆惊,魔界震动,幽煞幽焱军之名威震四海,一时为万魔景仰。夜叉国中,臣民们除了争相传颂主帅骁勇善战,更是倾羡幽煞军师身先士卒,单枪匹马冲入阵中制服罗刹王的风姿。


  龙煜心里苦,他觉得不服:“跟罗刹王打了一整夜的是孤,凭甚他们都在说卿?”


  魔翳很实在地答:“兴许因为臣本不擅武器,且人皆以为,谋士都应该缩在阵后指手画脚,受将士保护。”


  “是吗?可孤听杌泽将军说,你的箭术不错。”


  “是将军谬赞了,臣练了数十年还不及陛下幼时。臣没有武学天资,一早就有自知之明了。”


  听闻魔翳也有对付不来的事,龙煜却仿佛很高兴似的:“也对,什么都让大学士占着,别人还活不活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过你没有拿手的兵器岂非要被人笑话,孤来教你?”


  “不必了,臣不喜欢舞刀弄枪。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有拿手的兵器也未必打得过臣。”


  龙煜开怀大笑:“哈哈哈,这话倒是对孤的胃口。”


  除了统帅们英勇杀敌的光辉事迹,一同流传开来的还有龙煜不太想让它流传的事,譬如当众殴打有功之臣。庆功大典上,牙刚长齐的小龙溟颠颠颠跑过来抱着魔翳宽大的衣袖,为他掬一把同情泪:“舅舅,我听杌泽叔叔说,父王打你来着。好可怜,痛不痛?”


  这个倒霉杌泽,好想罚他的俸。龙煜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装作没听到。


  “父王为什么打你,舅舅也是因为不听话吗?”


  “是啊是啊。”龙煜这下子决定听见了,凑过去把头点着。


  魔翳摸着龙溟的脑袋不说话,不想跟他计较。俗话说得好,魔要脸树要皮;树不要皮,必死无疑;魔不要脸,六界无敌。


  龙溟鼓着腮帮子打抱不平:“就算舅舅不听话,父王也不能打。”


  “为什么??凭什么??你舅给了你多少好处,孤当姐夫的还打不得???”


  “因为舅舅不论做什么,肯定都是为父王好。”


  龙煜闭嘴了。


  魔翳简直要把小不点抱起来蹭一蹭,果然是姐姐的孩子,太懂事了,幸好没继承父亲。


  龙溟继续不依不饶:“父王,您有没有跟舅舅赔礼道歉?”


  龙煜虚心地嘀咕:“有啊。孤和军师已经和好了,是不是啊爱卿。”


  “嗯嗯,道歉了就还是好朋友。舅舅,你不要不理父王,以后还要带他一起玩。”


  魔翳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那是龙煜见过他最纯粹的一个笑容,很浅,很淡,不染任何沉晦的心绪。身侧的君王先是一愣,遂也扬起了嘴角。


  这样的会心一笑,岁月便在此刻悄然沉淀,然后以不可觉察的速度,渐渐干涸褪色。

陆九鸢

【魔翳前传,夜叉中心】不如不遇倾城色 修罗卷

第四章


  当天夜里龙煜便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真的不劳他费心。


  三军从将领到士卒清一色地带上了黑金面具,只留两个窟窿露眼睛,连马匹都安上了一样的面罩。整齐划一的队伍里,只有龙煜骑着幽驹一身紫袍横执十字妖槊,露着张完完整整的脸,一眼望去犹如混入母鸡群的大花公鸡。


  龙煜:“……”


  从一列队伍前打马而出一个身影,别的不说,这家伙龙煜绝对认得出来,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藏在面具之下胆大包天的笑意。


  “陛下,这下你不必为罗刹长公主的事烦忧了吧。”...


第四章



  当天夜里龙煜便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真的不劳他费心。


  三军从将领到士卒清一色地带上了黑金面具,只留两个窟窿露眼睛,连马匹都安上了一样的面罩。整齐划一的队伍里,只有龙煜骑着幽驹一身紫袍横执十字妖槊,露着张完完整整的脸,一眼望去犹如混入母鸡群的大花公鸡。


  龙煜:“……”


  从一列队伍前打马而出一个身影,别的不说,这家伙龙煜绝对认得出来,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藏在面具之下胆大包天的笑意。


  “陛下,这下你不必为罗刹长公主的事烦忧了吧。”


  龙煜幽幽地盯着那黑黢黢的面具不说话。


  “那么就照计划分头行动吧,臣与杌泽将军一道。祝陛下旗开得胜。”那人说罢便调转马头,“幽焱将军,出发吧。”


  “是!陛下,末将走了!”


  幽焱军哗啦啦地从龙煜身畔呼啸而过,扬起漫天飞舞的尘埃,摧枯拉朽,气壮山河。


  过了好一阵,龙煜才回过神来,俯身对身侧的一名士兵道:“传孤口谕,把面具都摘下来,赶紧的。”


  士兵一抱拳,声如洪钟:“回陛下!军师说这面具戴上后一天之内是摘不下来的!”


  “摘下来会怎样?”


  “回陛下,会变傻!”


  “哦。”龙煜直了直身子,顿了下,又俯下去说:“你们这个面具……怪新奇的。还有没有了,给孤一个呗。”


  “回陛下,军师说一个都不剩了!”


  “……我……!!!”龙煜破罐破摔地一勒缰绳,高呼,“算了算了,走走走,去鹿陵关,打罗刹王个落花流水!”


  “是!”


  大队人马衔枚疾走奔赴鹿陵关,将士按阵排列,火神隼蛰伏于两畔山林。各自就位后,数千将士齐声颂咒,龙煜则立于中央,越行术的阵法缓缓自脚下旋转扩大。


  “越九霄,遁九幽,洞开六界,如是我行!”


  一道道土壑、一座座土丘出现在上空,闪烁着紫光的法阵也渐渐浮起,将土系法术一一吞入,消匿于无形。几乎可以想见,此刻的修罗军营之上已骤然下起土石雨。越行法阵像一张自下而上的巨口,又像分割了面前空间的界线,其上是滚土卷石,其下已空无一物。


  约一炷香的功夫后,所有的土咒都已传送完毕,龙煜长喝一声,法阵紧收,崩裂出刺目的光芒,后归于虚空。军中爆发出高昂的欢呼,这是他们的王,古往今来越行术第一魔,也是夜叉族最为强大的存在。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今之事,便只剩敬候罗刹王光临了。


  不到半个时辰,果然只见远处一道尘烟滚滚而来,龙煜做了个手势,全军呈准备进攻之势。凌乱的马蹄声逐渐接近,疾速奔走,卷地飞尘中首先显现出一个魁梧而身披银甲的身影,正是罗刹王。这罗刹王的确和同族的所有男子一样生得丑陋,但一对铜铃般的双目炯炯生光,气势如虹,丝毫不像刚吃了败仗。


  这倒是个君王的样子。龙煜顿时兴致昂扬,唇角轻挑,将十字妖槊执立在侧。罗刹军冲到一里开外刹住了脚,远远地与夜叉对峙。


  龙煜凭着极好的目力一眼扫过,暗笑。果然一个个灰头土脸,好不狼狈。他将妖槊一指,气蕴丹田,声震八方:“罗刹暴君!汝无视民生多艰,为一己私利执意挑起战火,致边境民不聊生,魔众流离失所,暴行累累,为天下不容!孤今带兵讨伐,替天行道!汝已是强弩之末,败局已定,速速束手就擒,免受覆灭之灾!”


  话毕,身后千军山呼,万马齐嘶,阵阵杀声直冲云霄。


  那罗刹王不愧是威震一方的君王,闻言不说一句话,也不见怒,仰头发出怪异又响亮的长笑,竟生生盖过了夜叉全军的吼声。


  众将士不由自主地心中一颤。如此暴戾如野兽,如此狂妄不可一世,好像除了这战场,再没什么能让他找到存在下去的意义,这方是————


  九幽魔族最初的样子啊!


  长笑顿止,罗刹王忽然将手一挥,呲目欲裂:


  “杀————”


  罗刹军高声呼号,长啸遍野,夜叉诸将也在龙煜一声令下拔戈而起。


  一瞬间,鹿陵之野上空箭如落沙,埋伏于两翼的火神隼振翅出林,火球泼落如雨,铺天盖地砸在罗刹军中。地面上夜叉大军紧随其后,前方战线很快碰撞于一处,血花纷飞,杀喊震天。大地在铁蹄践踏之下颤抖,西风在怒吼嘶喊声中悲鸣,一个接一个的勇士倒下了,背后又有更多战士一涌而上,踏着亡者的尸体,溅起滚热的鲜血。


  他们是魔族。自远古而来、浸浴在血和歌里的魂魄,生而为杀生而为伐生而为永不停歇的战斗,为追寻永无尽头的,强者的巅峰。


  尘沙苍茫,风声呜咽,旌旗残裂,天地如血。遥远的天边迟迟地爬起一轮初阳,颤栗于这震动万里的杀伐,滚滚流动的云霞好似血泪。


  冲天的鼓声与号角,逐渐喑哑了。大地在不断延续的光亮中痛苦地发出无声的呼喊,一缕缕朝阳投落在战士的脸上,落在他们轰然倒塌的身躯和他们浸血残破的盔甲。罗刹军两万大军十去其八,剩下的仍在左冲右突,不死不休;面对如此凶悍的敌人,夜叉军也伤亡惨重,一片哀鸿。


  龙煜的紫袍已被血染得辨不出本色,自然,这只有很少一部分是他自己的。幽驹早已不知在战乱中冲散到了哪里,他倾身一滚,躲开飞来的一只长戈,手背一抹嘴角灰尘,恨恨地笑。


  “好个难缠的罗刹王。”


  对面尘烟里艰难地爬起一具高大壮硕的身影,同样喘着粗气发出桀桀怪笑:“你也不赖,夜叉王。”


  远处响起奔腾的马蹄声,仿佛从朝阳之中、大地尽头,策马飞驰来一抹金红色身影,猎猎披风在背后翻飞,像振翅欲飞的凤凰,又像一片肆拂的火焰。


  罗刹长公主。


  战了一整夜都未觉一丝疲倦的龙煜,忽而身形一晃。


  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为什么,能逃出来?


  眼前仿佛有一阵血光蓦然翻涌。


  不可能。


  这不可能。


  绝不可能!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银发宽袍的身影,他的军师,夜叉的军师,除非身死,绝不会让敌将从手底下毫发无伤地逃出来————!!龙煜只觉得一身气血都朝脑子上涌,他几近于暴怒地引出地底浓稠煞气,灌注于十字妖槊。


  此时此刻,他只想将这罗刹长公主斩于马下,再碎尸万段!


  可就在他飞身而上之际,罗刹王却突然召回长戈,扬手朝长公主刺去。马上的身形就势腾身浮起,在半空闪过长戈,鬼魅一般绕到罗刹王身后,一手勒住其脖子,一手亮出根断矛,尖端直直抵住其命脉。


  四周原本在厮杀的罗刹军见状赶忙纷纷收手,甚至不顾刀尖已到了自己跟前,顷刻间又是几声闷然倒地的声响。那挟持着罗刹王之人身畔浮起一片黑影,将其全身覆盖。黑影褪去,露出了他身上的幽煞军装,和脸上的黑金面具。


  从那面具之后,传出冷冷的、却是龙煜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罗刹王好眼力,是怎么一眼看穿在下的?”


  龙煜重如擂鼓的心跳倏然平静了。


  罗刹王从喉间发出一阵笑,露出如兽般锋利的牙齿:“孤的皇妹,孤怎会不认得。”


  魔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下个问题。听闻贵国败军之将唯有一死,现在陛下已走投无路,是想自行了结,还是让在下送你一程?”


  罗刹王又是仰天大笑。这个凶残而形容可怖的王,似乎天生就是这么狂傲不羁地笑着,战败或死亡,都不能让他失意分毫。


  “孤今日败于夜叉,无话可说!这一战也算酣畅淋漓,痛快,痛快!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嘶吼着,精壮的身躯突然开始变得赤红,好似一身血气外涌。一条条血管经脉浮现、暴突,伴随着骨骼破裂的“喀啦喀啦”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魔翳被眼前这副景象惊得一怔,忽听耳畔一声“闪开!”龙煜一个越行术飞到近前,将他扑出去。几乎就是同时,罗刹王的躯体中突然崩裂出一阵血红色的刺目光芒,所及之物皆成齑粉,连其战马也未来得及发出哀鸣就化作了飞舞的红砾。


  众将士皆看得心惊肉跳,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甚至还未完全相信眼前的事实。


  罗刹王死了。挫骨扬灰。


  就如他起初的一句“杀”,干脆而暴虐,他留于世间最后的话无关仇恨,无关后事,也就是那么一句“痛快”。


  罗刹残余士兵见王已死,斗志全无,心灰意冷,只得缴械投降。杌泽带着幽焱军大队人马也赶到了,看来大获全胜。


  龙煜却没注意这些事,他死死盯着自己身下的魔,眼中布满血丝。“你有没有受伤?”


  “回陛下,臣无————呃啊!”


  魔翳话还没说完,龙煜突然一拳重重地砸在他腹部,痛得他浑身一缩,几欲吐血。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怒火中烧的君王,道:“你疯了?”


  “给孤认罪!”龙煜一把将他拎起,嘶声吼道。


  “臣有何罪?”


  “认罪!”


  “臣无罪!”


  “孤再说一次,”龙煜逼到他眼前,从牙缝里咬出两个字,“认,罪。”


  黑金面具完全覆盖了脸色,只有那双从来沉静的眼中透露出深深的委屈、不解和愤怒。对峙了半晌,魔翳终是慢慢地跪了下去,一字一句地道:“臣有罪,请陛下降罚。”


  龙煜冷着脸把他拉起来,揪着衣领问:“谁让你自作主张?没你搞出那一套,孤一样会打败罗刹王!”


  魔翳一点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得疯疯癫癫,一肚子火没处发,索性也对着吼回去:“说得容易,陛下打了一整夜,罗刹军却是越挫越勇!继续杀下去的确能赢,但你打算再赔上多少夜叉将士的性命?!”


  “不用你管!就算你要自作主张,不会提前通知一声吗?!幻形术会不会?你全修来吃了吗?!就凭这么迟缓的反应还挟持罗刹王,没有孤,你现已死得连元神都化成灰了!”


  随着一句句怒吼冲出口,龙煜逐渐冷静下来,抬眼环顾四周,才发现众将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见他望过来甚至纷纷退避三舍,仿佛会被那目光烧到似的,个个大气不敢出。再看看手里的魔翳,早已移开视线,半个字都不再多说了。


  龙煜挫败地松开魔翳,捂着脸一声长长叹息。良久,他放下手,用近乎无力的语气问:“罗刹长公主呢?”


  魔翳挨了他不分轻重的一拳,到现在五脏六腑都疼得厉害,可还是倔强地挺直身子,答道:“回陛下,她自尽了。”


  龙煜一愣:“什么?”分明他打听过的,罗刹长公主不是这么烈性的女子。


  “原本并不至于,但她见我军都戴着一样的面具,猜出了其中意思,羞愤之下横剑自刎。”魔翳的声音自面具之后沉沉地传出来,龙煜注意到他微微垂下了头。“是我弄巧成拙。士可杀不可辱,她好歹是一军主帅,一国公主,我如此行事,确是辱人太过。”


  龙煜苦笑一声,摇头。“不要自责。原本是罗刹族内的陈规劣习使然,况两军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不必要为他们自己的过错承担责任。”


  他说罢,收起十字妖槊,下令收兵。


陆九鸢

【魔翳前传,夜叉中心】不如不遇倾城色 修罗卷

第三章


  不久之后,霁后诞下了皇长子,取名为龙溟。


  溟者,海也。龙煜对这个孩子给予了厚望,他说,等孤安定了天下,便把一个最好的夜叉国交到你手里。


  魔翳凑过来看龙溟,心里道,好小,好脆弱。原来六界之中唯一能与神匹敌的魔族,也是从这么小的一点点长大的。


  龙煜朝他炫耀儿子:“你是当舅舅的,求求孤,孤就慷慨地让你抱。”


  “不用了,陛下。”


  “为什么,孤的儿子不够可爱?还是你太笨了抱不住?”


  “...

第三章



  不久之后,霁后诞下了皇长子,取名为龙溟。


  溟者,海也。龙煜对这个孩子给予了厚望,他说,等孤安定了天下,便把一个最好的夜叉国交到你手里。


  魔翳凑过来看龙溟,心里道,好小,好脆弱。原来六界之中唯一能与神匹敌的魔族,也是从这么小的一点点长大的。


  龙煜朝他炫耀儿子:“你是当舅舅的,求求孤,孤就慷慨地让你抱。”


  “不用了,陛下。”


  “为什么,孤的儿子不够可爱?还是你太笨了抱不住?”


  “并非如此,他好像快憋不住了。”


  “什————啊!!”


  龙煜把儿子塞回给霁后,自己用越行术移走了。过了一阵才又惨兮兮地出现,望着已经换上新尿布的龙溟,挫败地道:“孤的儿子,怎么能随便尿裤子呢?”


  霁后温柔地笑答:“陛下,您小时候也是会的。”


  “胡说,孤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会的哟,陛下。”


  与弟弟生来不同,霁后非常耿直,可以说毫无心机。这大概也是龙煜最喜欢她的一点。龙煜看着她熟练地哄孩子入睡,不禁奇道:“王后好像很懂照顾孩子。难道做了母亲,这些事便都自然而然会了吗?”


  “呵呵,当然不是。是因为臣妾以前也是这么照顾阿翳的呀。”


  龙煜一听,眼都放光:“当真?那快讲讲,大学士这等魔中翘楚,那肯定是出生就不同凡响,偷偷告诉孤,他小时候肯定是不屑于尿裤子的吧。”


  霁后被他逗得扑哧一笑:“陛下说什么呢,谁不是从婴孩过来的,怎还有例外。”


  “哈哈哈哈哈这样啊,那真是遗憾啊大学士,哈哈哈……”


  “……”


  果然嫁出去的姐姐就不是娘家的了,尤其还嫁了个昏君的。


  闲话不提,总之,那也是魔翳头一次见到自己出生不久的同族。很久很久以后,他第一次看见幼年人类时也发出了类似的感慨。


  原来万事万物的生之初始都是一样地渺小,强大如魔族,在婴孩时期也同人类没什么区别,拿个弱小的躯体包裹着魔元就丢到了世上,没有选择,无视自我意志。是以对这陌生的世间,每个生灵在降生时的第一句问候,便是洪亮的啼哭。


  想想,其实,众生都挺艰难,毕竟来到这世上没得选。多奇怪啊,仙神妖魔,以至于弱小的人类,能决定自己的死,却无法左右自己的生,改不了,由不得,就像龙溟生而便是国之储君与祭品,而他生来便是要拼尽一切担当那王佐之任,此生此世为夜叉族呕心沥血,披肝沥胆。


  以至于在很久很久之后,当他面对着一个同样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人类的婴儿,这股尘封了几百年的沧桑感重又袭上心头,那一瞬,陈年旧事和无处安放的柔软一齐逃窜而出;也仅有一瞬,他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愧疚。


  这孩子也是一样的。作为被自己选中的宿主的亲人,一切都已注定好了。


  这世间,根本没有所谓宿命;如果有,那强者便是命运,强大到足以左右他人的生死与悲欢。而这个孩子对他来说,便真的太过弱小。


  话归正传,小小的龙溟一点点在成长,龙煜也在马不停蹄地整肃朝纲、安定边陲。他要展示给儿子富足安泰的夜叉国,要让夜叉族傲视魔界群雄,要天下万魔景仰,心悦臣服。由于龙煜朝政繁忙,教授龙溟的任务就落到了魔翳肩上,自龙溟记事起,与舅舅相对的时间比爹娘加起来还多。


  偶尔龙煜得空了,便到魔翳那儿背着手巡视两圈,心血来潮也考考龙溟的课业。


  “溟儿,你读了这么些时日的书,可知这魔界之中最美而光辉的景致为何?”


  “家国山川。”


  “错了,是孤。”


  然后看魔翳黑了一张脸就大笑着夺门而出。



  局势稳定了一段时日之后,从来闲不住的罗刹国果然欲兴兵犯境了。龙煜拿着对方送来的战书指给魔翳看,戳得纸都快破个洞:“大学士,你再给孤好好念念,这是什么奇葩战书,孤没看错吧?”


  魔翳接过来,一目十行。罗刹国出师的理由的确不可谓不强横,说夜叉国已连续三年在魔界武斗大会上夺得头筹,但是罗刹国也并非等闲。一魔之胜不足以说明什么,罗刹王敬邀夜叉会战于鹿陵之野,一战定乾坤,看当今魔界最骁勇善战之士,究竟生在谁家。


  看罢,魔翳嗤笑一声,将战书递了回去:“罗刹凶猛好斗并不是一天两天,且气量狭小,眼见我族崛起之势世莫能挡,定会想方设法找茬来犯。这本就非意料之外。”


  “就算如此,这理由也行?”龙煜气得差点没背过去,“孤看他们是明摆了在找茬,莫非小瞧我夜叉无人?罗刹族的子民也是心大,他们的糊涂国王以这种吃饱撑的理由开战,陷百姓于水火之中,他们竟还不反。”


  “罗刹王室素来以铁腕手段著称,其子民迫于威压而臣服,倒也不难理解。”


  “孤不理解。”龙溟把战书拈在指尖烧了个精光,“这不过是盲目的屈从罢了,这样的暴君根本不配为王。真正的王是民献给国的祭品,生于民中,也必得为民而死。”


  以魔翳多年与龙煜共事的经验,此刻君王眼中的光芒是为愤怒。但这愤怒来得又突然又莫名其妙,魔翳摇了摇头,道:“罗刹族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陛下又何必动怒?夜叉族之事还自顾不暇,哪有闲功夫担心他国之民。眼下要紧之事,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应对这场战事吧。”


  龙煜看了他一眼,却是笑了。“你错了大学士。王可以有很多个,可以划地而治,各安天下;同一国的王也是世代更替的。但民众,自始至终就只有那么一群,不会改变,也没有你我之分。”


  话音落下,战书化为纷纷灰烬,在落地之前尽归于无。龙煜拍了拍手,道:“大学士,给自己拟一道旨,封你为幽煞军军师,收拾收拾跟孤走,要打架了。”


  魔翳眉头一蹙:“陛下要御驾亲征?”


  “不错。”龙煜面色平静,“罗刹暴君既然送上门来,孤就给他机会教他重新做王。”


  这算什么,信仰之战,王道的交锋?魔翳深谙龙煜脾性,知他平时不是血气方刚之人,于是道:“陛下,你我都走,朝中就无人能代职监国了。罗刹敌军虽强,但臣有把握取胜,此事只需交予臣,再派一员大将同去便可,还请陛下留在祭都。”


  闻言,龙煜顿了片刻,忽又笑问:“那依大学士所见,军中何人可堪此重任?”


  魔翳稍作思索,答:“臣举荐杌泽。自陛下任用他以来,杌泽治军颇有绩效,于国策上也屡有建言,实为可用之才。”


  “哦,是杌寰的那个儿子?”龙煜挑了下眉,“孤记得,这是卿第二次举荐杌泽了吧。阿翳,你可知道,近来以杌氏为首的古贵族已屡有异动,迟早有一日,孤同他们会有一场恶战。”


  魔翳微微垂下了眼帘。“臣知道。”


  “那孤问你,到了那时,你会站在孤这一边,还是像现在这样,帮着你那少时的同伴?”


  魔翳不假思索地答,“若真有那一日,臣不会对其念旧。”


  君王朗笑一声,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抬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好,既然大学士都这么说了,孤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只是孤还是不能只让你跟杌泽前去应敌,有危险。”


  “两军相接,何人不危险。臣不是贪生怕死之徒,莫非陛下还不肯相信臣的能力?”


  “并非如此。”龙煜严肃地道,“你看,罗刹族的将领个个那么能打,也是有原因的。按照他们族规,败军之将唯有一死。”


  又开始颠三倒四了。魔翳抽抽眉毛,无声地问,那又如何?


  “这男魔嘛,长得太寒碜,败了就只能自尽了。可若是女将倒还有一条生路,便是让击败她的将军迎娶自己,这样一来就归了别族了。你想,到了边境,军师一出手,两军一交锋,罗刹军必败无疑啊。战书上可明明白白写着罗刹长公主也会参战的,到时候被我王师打败,她要想活下来该找谁?杌泽将军是有夫人的,那还剩谁?爱卿啊!”


  “……”


  “罗刹族的女子卿又不是不知,出了名地泼辣。打了场胜仗,娶了个罗刹长公主,太不划算了。似卿这般深沉,能般配之人必是温柔聪慧,又不失开朗和灵动,最好专爱风花雪月,奇闻异志,这才叫相辅相成,对症下药。孤说的有没有道理。”


  “照陛下的说法,打胜了便只有臣下能对罗刹长公主负责,那陛下加入后会有什么改变吗。”


  “自然是不同的。孤才是三军主帅,有孤在,他们便不会想到要来为难卿等。孤已有王后了,普天下谁人不知。”


  “陛下好雅兴,抢起军功如抢钱,还说得如此冠冕……”说到此处魔翳顿了下,狭长双目中光芒一凛,“莫非陛下,打的就是这主意吗?”


  显然正中对方心事,龙煜笑了声,带了几分苦涩。“你猜得不错。再怎么说杌泽也是古贵族的后裔,且年轻心性高,孤不能让他立下如此大功。阿翳,你就当孤是刻薄多疑吧,孤不仅仅是夜叉族的王,也是龙氏的王,孤不能允许任何威胁王统的苗头存在,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孤知道你与他君子之交,但是,抱歉了。孤永远没办法像信任你一样去相信他。”



  出征之前,魔翳在点兵时看到了杌泽。男孩已经长成了魁梧的将领,戎装金甲,臂膀上坚硬的肌肉裸露着,彰显着夜叉族人最崇尚的刚强力量。他虽看起来威风凛凛,开口却仍是那副憨直而带了分傻气的语气:“魔翳?呵呵,应该称你为军师了。好多年不见了。”


  他说着将自己的弓扔了过来,魔翳接住,自然而然地挽起,搭箭,射落远处树梢上红鸟尾翼上的一根金羽。羽毛飘飘荡荡而下,杌泽远远见了,转头对他发自内心地笑:“你真的成功了,不愧是魔翳。”


  魔翳把弓还给他,微微笑了笑:“你若知我练了多少年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杌泽低头拨弄着弓箭,略有些心不在焉地道:“不,军师,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你不善武技,也并非志在此道,只是认定了应该把箭练好,便那么做了,从来没有灰心过。这一点,我不及你。”他说着,扬手将弓拉至满弦,就像当年一样,只是魔翳总觉得捕捉不到他目光的所向了。


  “真希望我也能像你一样,认定之事便不退缩,不畏前路……不问归途。”



  十数日之后,夜叉罗刹两国尽出王师精锐部队,对阵于鹿陵之野。龙煜亲统的幽煞军为主力,幽焱军为左翼,火魔兽族三千火神隼助阵,与罗刹军相隔三十里安营扎寨,准备决一死战。


  军帐中,年轻的幽煞军师对着地势图指点江山,排兵布阵,许多年以后,成为一段梦境里最不可追忆的时光。那时候他是初谙世事,一腔热血与豪气都融入了梦中的家国,那是从另一个魔眼中看到的江山。


  那时魔翳几乎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只要与君王一同守护着夜叉族,便无论身处刀山火海,还是极尽富贵豪权,都没有区别。


  而君王也读得懂他眸底的光。


  龙煜看着这个由他一手提拔、如同左膀右臂的年轻军师,渐渐有些失神。直到魔翳和杌泽一齐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魔翳轻叹口气,无奈道:“陛下,大敌当前,臣等正商讨对策,你不该分神。”


  “抱歉抱歉,是孤错了。爱卿接着讲,讲到哪了?”


  “正讲到与陛下有关的事。”


  “哦?你们讲什么,讲孤果然是夜叉第一美男吗?”


  魔翳对其略有些不分场合的玩笑充耳不闻:“臣用幻形术前往地方军营勘察过,到处都布满了与越行术相反的法阵,连营地外都有,看来是专门提防陛下突袭的。”


  龙煜把手一摊:“唉,看来家传绝技太名扬天下也不尽是好事。”


  魔翳点点头:“但臣以为,陛下的越行术修为已出神入化,不用实在可惜。”


  龙煜一听有门道,立马兴致勃勃地问:“这么说卿已有对策了?”


  “嗯。其实陛下根本不需要传到敌军军营里……”


  “军营外吗?从外面给他们来个突袭?”


  “罗刹军既然选在此处安营,便一早做好了被外部突袭之时能撤退的准备。况臣方才说过他们的反越行术之禁制范围很广,我军恐怕还没杀到跟前,他们便整装待戈了。臣说的不必传到军营里,是指禁制影响不到的高空。”


  杌泽在一旁听得投入,突然一拍大腿道:“那么,军师是准备天降奇兵咯!”


  “禁制的影响完全断绝之处,起码得是十丈以上。不是所有将士都会御风,这样的高度摔下来是要没命……”


  龙煜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捶桌子:“孤知道了,将士不能飞,火神隼可以啊!”


  “火神隼毕竟是兽族,五行弱点太明显,机敏又不足,出其不意倒是可以,但敌军反击也很容易。他们是有备而来,臣猜测敌方甚至也在要处布下了水系法阵。是以……”


  “说来说去到底是想哪样。”


  “是啊军师你别卖关子了。”


  魔翳终于忍无可忍:“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你们讲还我讲???”


  两人赶紧举手讨饶,异口同声道:“你讲你讲,军师请讲。”


  魔翳气得端起茶喝两口压压惊,深吸一口气,飞速地道:“很简单,全军将士传阅土系咒文,修为高者施用高级法术,你,对,就是你陛下,用越行术把法术挪往敌方军营上空!就这样。”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把头晃得像拨浪鼓,一边还给他拍起了巴掌:“哦哦哦,原来如此,军师妙计。”


  “……”魔翳心累地坐下来以手扶额,“这不过是点小聪明,多花点时间陛下也会想出来。也许罗刹王也已想到了。但无论如何这样一来他们的大营便呆不住了,最重要的还是在敌军大乱、弃营而逃之时将其截击。他们只有两条道可走,臣猜罗刹王会让长公主引一支军投山道,自己从鹿陵关走脱。不论是否如此安排,陛下都引幽煞军截住鹿陵关,杌泽将军的幽焱军埋伏山道。”


  “好!”龙煜斗志昂扬,“不愧是孤的军师,就这么办。现在问题来了,罗刹战败以后,那个长公主谁来负————”


  “陛下,你为何老是执着于罗刹长公主嫁给谁的问题??”魔翳崩溃地道。


  “那是自然,孤不能用臣下的幸福交换一场胜仗。孤打听过了,那罗刹长公主断不是什么输了便会自尽以谢天下的人,她一定会要求嫁入夜叉的。”


  魔翳厌世地不说话,不想知道君王怎么还有心思打听这么无聊的事。龙煜煞有介事地想象着罗刹长公主逼婚的场面,侃侃而谈:“问题来了,孤只娶一个妻子,便是你姐姐;杌泽将军也有夫人了。军师,你怎么说?”


  魔翳继续低头喝茶,恹恹地答:“不劳陛下费心。”  


陆九鸢

【魔翳前传,夜叉中心】不如不遇倾城色 修罗卷

第二章


  那时候的夜叉国,虽也跻身魔界最强的八部众之一,却远没有之后的安定和强盛。


  时朝内除了龙氏皇族,还有一股暗中能与之分庭抗礼的势力,是为夜叉的古贵族。这点自不必说,在魔界,有能力千万年延续不倒的氏族,必定是强大而受景仰的。


  原本魔氏也是其中一支,现在归了王室了。


  剩下的几支古贵族互为依存,不论财力、势力或军备都与王族相制衡,同龙氏相安无事了几代,近已渐生不臣之势。


  在外,夜叉国当时可算得虎狼环伺。西面有魔界最大的妄业海,海中多凶猛强悍的水...

第二章



  那时候的夜叉国,虽也跻身魔界最强的八部众之一,却远没有之后的安定和强盛。


  时朝内除了龙氏皇族,还有一股暗中能与之分庭抗礼的势力,是为夜叉的古贵族。这点自不必说,在魔界,有能力千万年延续不倒的氏族,必定是强大而受景仰的。


  原本魔氏也是其中一支,现在归了王室了。


  剩下的几支古贵族互为依存,不论财力、势力或军备都与王族相制衡,同龙氏相安无事了几代,近已渐生不臣之势。


  在外,夜叉国当时可算得虎狼环伺。西面有魔界最大的妄业海,海中多凶猛强悍的水族魔兽,每即潮汛期总频频上岸侵扰族众,搅得沿海一带官民苦不堪言。妄业海再西,便是肃以残暴和好战著称的罗刹族。此部众与各国的纷争都由来已久,又擅御水行魔兽,一直是夜叉国最大的心头之患。


  与夜叉东部接壤的是修罗族,听名字就知道是个狠角色。自古以来修罗同夜叉的争斗就没停止过,今天你杀了我家大将,明日我擒了你家君王,最初谁也不记得这深仇大恨是怎么来的。可能是因为夜叉的男魔长得好看吧,而修罗的女魔也同罗刹美名齐扬,大家美人相见,总是本能相斥的。


  夜叉国的北边是茫茫雪原,寸草不生的寒冷大地上,唯有冰麟和狼族魔兽世世代代地存活下来了。南部邻群山,也是魔界著名的八重厉狱山脉,魔翳和龙煜一致认为的欺负魔霁之人该丢的摩罗崖,就在此山系之中。


  可想而知作为君主的龙煜面临多严峻的考验。不过他幸运,娶了个王后,拐了个内弟,一个魔翳顶得上好几个大臣。


  有一次龙煜在国宴上喝多了酒,私下里神神秘秘地对魔翳说,孤这一辈子最英明的决定,就是那一日微服私访,爬上你家墙头提亲。不是因为终于娶得了阿霁,是因为遇到了你。


  魔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陛下到底娶的是臣还是————”


  话到一半,魔翳狠狠地咬上自己的舌头,用缚神印绑了还在喋喋不休叫唤着“爱卿简直是魔界至宝”的君王,逃命似的送回寝宫。


  第二日没事人龙煜看着明显胃口不佳的魔界至宝,纳闷道:“你舌头怎么了?”


  “回陛下,臣不小心咬到了。”


  “嘶~不会吧,下口那么狠。人类有句话,叫‘馋咬舌头饿咬腮’。大学士究竟看上什么好吃的,竟嘴馋到这份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不开玩笑了,说正事,你看。”龙煜隔空飞过来一本奏章,“想不到古贵族那群食古不化的家伙里还有这么年轻有为的人,他提的整顿军务、攘敌安内的十四条建言,倒有许多可行之处。”


  魔翳接住奏章,快速地翻过一遍,目光最终落在扉页的名字上。


  杌泽。


  是他啊。魔翳不经意地扬了下唇角,微微一笑。


  记得十几岁时他经常独自练箭,乱箭纷飞,无一中的。可他还是不知疲倦地练,一箭接一箭,练到执弓的虎口和拉弦的指节处都出了血还浑然不觉,就好像天生感觉不到痛楚。


  直到他照常一箭射偏,箭矢直飞树林中,传来一声惊呼。


  “哇!”


  魔翳愣了下,赶忙跑过去一看,只见一个健壮的男孩子,湖蓝色头发及肩,剑眉星目,碧色眼瞳,眼角至鬓边生着浅浅的龙鳞。他夸张地抱着脑袋缩在树下抬着眼望向魔翳,树干上正插着那支神走位的箭。


  “别杀我!我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如此喊道。


  “……”魔翳挫败地走过去把箭拔下来,已经血淋淋的手映在男孩眼中。“我也没想杀你,但是又射偏了。”


  那男孩灰溜溜地站起来,抓抓后脑勺:“那你练箭也不小心点吗?还好我躲得快。”


  “抱歉,我练箭时方圆一里内的生物一般自觉地不近。”


  “啊。”男孩一锤手掌,“我知道了,你是魔翳吧!我听人提起过你。可我听说你早就专修术法了,没想到还在练箭啊。你的手……”


  磨破了,血液半干不干的有点黏。魔翳未张口颂咒就变出一道水流,将手上血污洗了干净,然后转身就走。


  “你去哪啊?”男孩三两步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魔翳答得理所当然:“继续练箭。”


  “这怎么行?”男孩挡到他面前,急道,“你看你手都在发抖了,这么练着一点用都没有。喏,你看我。”他说着拿过魔翳的弓箭,毫不费力地拉至满月,瞄准了一棵果树,“射箭呢,讲的就是稳中求胜,不动如山,这样不论敌人怎么跑,眼睛到了,箭也就能到了。熟练以后甚至不用眼睛,光听动静、甚至靠直觉都行。”


  箭矢飞出,魔翳以为他要射落树上的果子,谁知箭头一过,树上顿时惊飞起一只红鸟,尾巴上唯一的金色羽毛翩然而落。男孩飞也似的跑过去,一把接住,举着金羽冲他龇牙咧嘴地笑起来。


  “所以啊,你现在该干的就是回家,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养足了再来练。不能一味追求次数,在我看来,你就算瞄准一个时辰再射出去,也比乱箭齐发的好。”


  魔翳思忖了下,似乎很有道理,便收了弓回家。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抓着后脑勺笑道:“杌泽,沼泽的泽。”


  杌氏一族的孩子啊。


  他记得,这个家族好像是上古饕餮族的分支,立族的时间甚至早于夜叉立国,家大业大,威风无两,在古贵族中也是当之无愧的群龙之首。只是在杌氏年轻一辈中,他好像从没听过还有一个叫杌泽的。


  这个想法后来被杌泽亲口证实了。他虽然名义上是族长杌寰的儿子,但实际上并非其亲生,而是幽焱将军延髅与一龙众部女魔所生。由于古贵族极重血统纯净,他又天生面带龙鳞,延髅只好央求姑父杌寰收养他,因为作为饕餮后裔,杌氏族人同样面生龙鳞。是以杌泽从小到大在他“父亲”眼中都跟不存在似的,对外也从不被提起。


  杌泽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随延髅出征的前一天。


  “我一定要努力杀敌,立下大功,让父亲对我刮目相看。”杌泽雄赳赳气昂昂,同时熟练地侧身躲过魔翳飞来的一箭,“嗯,不过这件事你可千万别跟旁人说啊,要是被他们知道我有外族血统,肯定要倒大霉的。”


  “知道了。你就不能站远点?”魔翳又咬着牙拉满一弓。


  “不行啊。有我在这儿你才能更专注,你看现在不是进步很多了吗?”杌泽道。


  “那也不能贴着靶站啊。”“嗖”地又是一箭。


  “没关系,你的疗愈法术很————啊!”


  “!……”


  自那以后,魔翳就没再见过这个蓝发碧眼的少年了。哦,并不是被他失手杀了,只是上战场了而已。


  回忆至此,魔翳把奏章阖上,问道:“陛下要起用杌泽?”


  “卿以为如何?”龙煜兴致盎然地盯着他,方才的神情落在眼中,每一丝都是平时很少见的。


  “光看此建言奏章,倒是个可塑之才。”


  “嗯?你不认识他吗,孤看你方才的神色,倒像是与他相识。”


  “都是小时候的事了。”魔翳如实回答,言罢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道,“他是杌氏族人,臣记得他很早就跟随延髅将军南征北战,陛下竟不知道他吗?”


  龙煜伸伸手,示意他把奏章扔回来,不过魔翳还是起身送回到了他手里。“孤还真倒没注意杌寰还有这么个儿子。既然大学士也说可堪用,那便替孤拟旨,擢升杌泽为正三品上都护,领幽城军政诸事,着副都护二人,随从二十人,即刻赴任。”


  魔翳应声,提笔拟旨。龙煜又自顾自地想了阵什么,遂翻阅起剩下的奏章。过了一会儿,侍女托着盘子送来碗羹汤,龙煜挥挥手,笑起来:“拿去给大学士,看把他可怜得,连舌头都吃。”


  侍女奉命端了羹汤过来,魔翳从堆积如山的旨章奏折中抬起头,一脸无言。“陛下,臣不馋,不喝。”说着又摆手示意侍女回去。


  “哎哎哎,”龙煜制住果真要回头的侍女,“你听他的还是听孤的?大学士最爱口是心非,他说不馋,你们可千万不能信。给他给他,哈哈哈。”


  “是。”侍女低头,折身回来把羹汤恭恭敬敬地放到魔翳面前,默默告退。


  魔翳觉得很气啊,可还是得保持淡定啊。他把笔一搁,开始闷不做声地思考要怎么说这人才能相信,自己真的只是下意识地咬了舌头。就在他苦思的当,龙煜已经踱到他面前,隔着张书案蹲下与他平视,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发笑。


  “大学士,你别这么较真啊。孤当然知道你不会是嘴馋,因为孤是天字一号明君,怎么可能让臣下没钱吃好东西。”


  “……”


  龙煜又伸出手搅动汤里的调羹,把那晶莹可口的汤汁一缕缕流下来:“可是舌头破了就不能好好吃东西,那多难受。呐,这汤是银芯莲做的,又不刺激,还有疗伤的功效,卿就权当卖孤个面子,凑合着喝了呗?”


  君王都不惜纡尊降贵说到这份上了,再不喝可就太不识抬举了。魔翳接过调羹,舀起一勺汤送到嘴里,片刻后又默默拿出来。


  “你怎么了?”望着他的表情,龙煜神色一凝,“莫非汤里有毒?!”


  魔翳艰难地咽下那口汤,一向的不动声色破了功。“陛下,这怎么是苦的?”


  “……啊?都说了是银芯莲,哪能一点苦味没有。”龙煜说着便拿过他的调羹,自己舀了口喝,丝毫没觉得有何不妥。魔翳眼睁睁地看着他用自己的调羹得心应手,完了还认认真真地咂咂嘴,“不苦啊?这么点苦味,孤都尝不出来,就你舌头金贵。快点喝,喝完了接着写,孤还有别的事————你不要调羹了?”


  魔翳端起羹汤一饮而尽,放下碗,头也不抬地提笔写字。


陆九鸢

【魔翳前传,夜叉中心】不如不遇倾城色 修罗卷

第一章


  说起夜叉族大长老魔翳波澜壮阔的一生,首先得提起的,是他的家族。


  要说魔氏宗族,在夜叉原也是最古老、最有名望的血统之一,可到了魔翳八岁的时候,就轰然大厦倾倒,只剩了个位于王城祭都的宅子。原因所有的夜叉族人都知道。当年龙众、乾达婆和修罗三部联军入侵夜叉,魔氏一族为掩护君王撤退,悉数殉国。


  为王而死,为国而死,听起来足以让所有的勇士为之热血澎湃,热泪满襟。这样的家族,值得被所有族民铭记和尊重。


  但是对魔翳来说,都没什么意义。最大的好处可能就是,尽管他还是同以往一样在武学...

第一章



  说起夜叉族大长老魔翳波澜壮阔的一生,首先得提起的,是他的家族。


  要说魔氏宗族,在夜叉原也是最古老、最有名望的血统之一,可到了魔翳八岁的时候,就轰然大厦倾倒,只剩了个位于王城祭都的宅子。原因所有的夜叉族人都知道。当年龙众、乾达婆和修罗三部联军入侵夜叉,魔氏一族为掩护君王撤退,悉数殉国。


  为王而死,为国而死,听起来足以让所有的勇士为之热血澎湃,热泪满襟。这样的家族,值得被所有族民铭记和尊重。


  但是对魔翳来说,都没什么意义。最大的好处可能就是,尽管他还是同以往一样在武学上毫无天分,却再没被谁笑话过,箭术教习也没再恨铁不成钢地将他撵出校场。


  而是自己告病还乡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魔氏声名犹在,仅存的两姐弟倒也不曾遭人为难,相依为命,相互扶持,也是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那一日天气晴好,长姐魔霁出门在外,魔翳便坐在庭院的角落里,自己跟自己下棋。那是祭都皇商从人界带回来的玩意,棋子颗颗黑白分明,棋谱步步变化万千,很有意思。想不到人类虽然自身力量不值一提,新奇的花花点子倒不少,总能变着法子自娱自乐。


  他只用了一夜的时间就差不多把人类的这个游戏摸透了,现在正一手拿着棋谱对照残局,一手拈着颗黑子,陷入了沉思。


  修长的手指犹疑着伸到一处,下这里?不行,强攻太紧,若被对手发现意图,则失去了制孤之机。


  慢慢地,手中黑子又移到一处。这里?不妥。敌子太厚,不值得兵行险招。


  他很有耐心地收回手,又是静思良久。这里呢?跨断敌棋,令对方猝不及防。……好像也不对,如此一来对方可软扳可硬冲,一旦入套,整片棋都死了。


  他攥着棋子,抵着唇默默深思。正当百思不得解时,身侧墙头上忽然传来一个极其悦耳的男声:“十三闰,十七。”


  魔翳闻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锦衣华服坐在墙头,冲他笑眯眯的紫衣男子。那男子十分英俊,紫发披散着,束着条别致的抹额,桃花眼眼尾飞扬,笑起来像极了野猫,带着些狡黠。


  魔翳没计较他为何爬自己家墙头,先照着他说的位子把棋放了下去。果然此步一落,局势豁然开朗。他长舒了口气,放下棋谱,对那人道:“阁下也懂人类的棋?”


  “略知一二。家父在时,经常逼着……我学这东西,说棋盘虽小,内涵乾坤。”


  魔翳盯着面前的棋局,未置可否。“纵横捭阖,一步三顾;一招行错满盘皆输,如山岳倾颓;一子落巧又全局皆活,如力挽狂澜。也就是人类才想得出来的花样。”说罢,他又抬起头看那人,问出了迟来的要紧话,语气也跟方才不一样了:“阁下爬到我家墙头上来做什么?”


  “来看你下棋————别别别,别砸我,人界的玩意很贵的。哈哈哈,我爬都爬了,在这儿坐了这么久,你怎么才想起来问。”


  他翻身轻捷地落下,掸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负手看桌上的棋局,自顾自地道:“不说这个了。你可以叫我阿煜,你叫什么名字?”


  许是感觉到这人并无恶意,又或许对自己的法术修为很有自信,魔翳也不追问,干脆利落地答:“魔翳。”


  “哪个‘义’?”


  魔翳袍袖一挥,桌上棋子纷纷浮空而起,一阵移步换位,又落成了他的名字。阿煜饶有兴趣地低头注视着,笑道:“原来是云翳之翳。嗯。‘清心自饮露,哀响乍吟风。未上华冠侧,先惊翳叶中。’呵,好名字。”

  

  魔翳顿了一顿,没听懂:“什么?”


  “人类的诗,写的是蝉。我家有不少人界的书籍,你若是感兴趣,下次我带来给你看啊。”


  蝉……魔翳又想了想,道:“我怎好同虫子做比?”


  阿煜哈哈一笑:“你别小瞧蝉啊,在人界的中原,这可是高洁之士的象征,很多国士都以此自比呢。”


  “你好像很喜欢人类。”


  “说不上很喜欢吧,只是你看,他们虽然弱小,却有胸中沟壑万千,确有很多值得魔族学习的地方。”阿煜说着,又从棋盘上、“翳”字中拾起一颗黑棋,拈于指尖细细摩挲。“呵呵,翳者,蔽也。虽可为遮天蔽日之意,也可做屏障、翼护之解。雨霁将晴,遮风挡雨,你姐弟二人的名字,倒真有趣。”


  魔翳眯起狭长的凤目,沉声道:“你怎知我姐姐的名字?”


  “哦对,差点儿忘了正事。”阿煜把棋子一放,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坐到了他对面,清清嗓子,正色道,“阁下就是魔氏一族现在的族长吧,我有一事,要与你说。”


  魔翳顿了下,道:“哪还有魔氏一族了,还什么族长,不要说笑。”这人说话答非所问,颠三倒四,不知道是来干嘛的,简直可疑。


  “我没说笑!”阿煜却是出乎意料地严肃道,“谁说没有魔氏了,你不是还在吗?你在一天,就是魔氏的族长。”


  “好好好,我是。”魔翳果断地压制了对方即将澎湃灼烧的热血。这话要是换成他八岁时听一定会感动得嚎啕大哭,可惜他早就听惯这种自认为很慷慨而悲悯的论调了,就算把他吹得捧上天,也改变不了魔氏一族只剩下他和姐姐两个的事实;他不仅没被打动,反而还想冷笑。


  “那阁下有话快说,无话便请原路回吧。”


  “有、有,当然有的,正经事。那我说了,你听好。”阿煜又咳了两声,道,“我要娶你姐姐,你答不答应?”


  魔翳手一滑,差点把棋盒扒拉到地上:“……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娶你姐姐,你答不答应。”


  “不是,为什么???”


  “‘为什么’……”对方似乎觉得这话问得很没道理,从怀中掏出一枚珠花,放在桌上,“两情相悦,自来求娶。喏,有你姐姐的珠花为证,这你总认得吧。”


  魔翳神情莫测地拿起珠花仔细看过,还真是姐姐贴身不离的那支。以姐姐的修为,量也没谁能硬抢过来。魔翳瞪着珠花,瞪得眼睛都快酸了,对方也没催,很有诚意地安静等着。


  瞪够了,魔翳复又眯起眼,打量起这个自称来求娶姐姐的男子。说实在的,这家伙的确很英俊,且骨子里透着魔族女子最为之倾倒的气息:力量,强大,以及游刃有余的从容。尤为引人注意的是他的一双眼睛,紫色宝石一般清清亮亮,熠熠生光。


  见他认真地打量自己,阿煜很自觉地张开手臂像货物一样把自己展示一遍,怕他看得不够清楚,还非常体贴地站起身转了个圈,诚恳地道:“不瞒你说,我挺有钱的,也有些权势,在祭都城是个人物。阿霁跟了我,肯定不会吃亏的。”


  听着对方自以为含蓄实则满溢着地主暴发户气息的自我介绍,魔翳哑口无言。


  又过了半晌,他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道:“既然姐姐都把这支珠花给了你,我自然没理由再为难。只是眼下家姐不在,还需等她回来后我再问过。若是她亲口答应……”


  “这么说你同意了?”阿煜高兴得一跃而起,对他施了一礼,“多谢成全。我这就回去准备聘礼,定要风风光光地来接阿霁!”


  “我还没说完。”魔翳甩手一道缚神印把已经飞上墙头的家伙拽下来,“若让我知道你有半句假话,定把你捆起来丢到摩罗崖下喂蛇。”


  阿煜从地上爬起来,擦擦脸笑道:“你说你小小年纪,怎么这般心狠。不过呢在这一点上我倒是十分赞同,敢欺负阿霁的人都该捆起来丢下摩罗崖喂蛇。”



  傍晚时分,魔霁拎着一包新衣和几样吃食回府,魔翳还坐在庭院里,正一脸幽怨地看她。


  魔霁走过来,抿唇轻笑:“阿翳,这是怎么了?这样一副脸。”


  魔翳指指墙头:“白日里,有个自称阿煜的家伙翻墙进来提亲,说要娶你。”


  魔霁“呀”了一声,赶紧把手头东西放下,过去拉起他的手,急切地问道:“阿煜……他、他真这么说?他是来提亲的?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魔翳幽怨地不说话。


  “你莫非……把他赶走了?”


  魔翳仍旧幽怨地不说话。


  “真赶走了吗?这……这可怎么好……我,我得去找他!哎,早知道便早该跟你提起的……好阿翳,今晚的饭你自己将就做一下吧,我去去就回。”


  眼瞅着他傻乎乎的姐姐没出息地团团乱转,恨不得当即飞过去跟那人成亲的样子,魔翳忍不住嫌弃道:“姐姐,他都亮出你宝贝珠花了,我还敢撵吗?你还知道该早点说啊,真是……花轿都快抬来家门口了,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闻言魔霁大大地松了口气,脸上又腾地红了,笑道:“阿翳,姐姐并非要瞒着你的。只是总觉得,你对这些风花雪月之事向来不甚关心。不过……嘻~不说了,姐姐要出嫁啦,你该开心对吗。”


  他的确不怎么关心他俩是何时认识的,又是几时定了终身,他甚至没问过那人是何身份,他关心的事只有一件。


  “我只问一句,他会待你好吗?”


  魔霁复又拉住他的手,甜甜地笑起来。“嗯,他会的。”



  三日后,魔翳刚把人界紫菁玉蓉膏的药方誊抄到一半,府门外就传来了极其响亮的呼声:“龙煜陛下驾到————”


  ?


  魔翳花了两秒确认自己没听错,又听魔霁在隔壁一叠声唤他赶快出来,只得迅速搁了笔,一路跑出府门口。


  门外十几匹高头大马,两列带甲卫兵执戈而立,身后是一车一车的绫罗绸缎、奇珍异宝,浩浩荡荡堵了一条街。为首之魔骑在毛色如墨般漆黑的神驹上,先是将魔霁唤起,又冲魔翳露齿一笑,神采飞扬,风华无匹。


  “说好的,孤来接你姐姐了。”


  后来,当魔翳问起姐姐为何不告诉自己那所谓阿煜竟是他们夜叉的王,魔霁一脸惊讶地问:“陛下难道没跟你说吗?我以为你知道的。”


  “那你还以为我将他撵走了?”


  “我就是觉得你干得出来呀。”


  “……”


  此事后话,暂且不提。


  一箱箱价值连城的聘礼搬到沉寂已久的魔氏老宅里,龙煜跳下马来,亲自从一个侍卫怀中拎起个木箱,递到魔翳面前:“呐,孤答应给你的书。”


  “谢陛……”


  书还没沾到手,龙煜就拎着箱子朝后一缩:“不过不必搬进府上了,你随孤走吧。”


  “什么?”


  “跟孤走吧,书也一起走。孤要封你做殿阁大学士。”龙煜答得一本正经。


  “陛下,这怕是不妥。陛下若为显对家姐的恩泽,随便派个闲职便好了。”


  “想什么呢?孤从来不做如此毫无意义之事。”龙煜笑了,“孤觉得你应是胸怀韬略之魔,虽然仅有一面之缘,但孤不会看错,阿霁也时常同我提起你。既有能力,便该当仁不让,如此也不辜负卿之惊才绝艳。”


  他一扬手,侍卫便牵来一匹马。龙煜拍拍马鞍,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大学士。魔氏一族式微日久,你若出仕,对你姐姐来说也是个倚仗。”


  魔翳望着龙煜,又望了眼姐姐的轿子,再看看面前的高头大马。良久,应了句:“臣遵旨。”


  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家门口的街道,在侍卫的护拥下行往王宫。当年他一百六十三岁,对于魔族来说,当真是乳臭未干的年纪。那日他随龙煜一去,此一生的风云际会便轰轰烈烈拉开了序幕。通往王宫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去时他走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之后穷尽一生,再未真正地走回来过。

陆九鸢

【魔翳前传,夜叉中心】不如不遇倾城色 修罗卷

  【你是曾经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辉煌。】


楔子


  五百五十余年前,夜叉国最东境的落月岭。


  飞沙掠过,掺杂在夕色的风里,将浓稠的血腥吹远。丘陵之上,紫袍紫发的君王俯瞰着下方乌压压的魔众将士,有龙众魔,有乾达婆魔,最多的是修罗魔,三部联合,封锁了他们唯一的出路。


  君王唇角扬起,像是自哂,又像是不屑。“啧,这世间最可惜的事,莫过于英雄末路。副将,清点完毕了吗?”


  在他身侧、浑身浴血的男子单膝跪地,禀奏道:“回陛下,已清点完毕,我军还剩两百余骑。”...

  【你是曾经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辉煌。】



楔子



  五百五十余年前,夜叉国最东境的落月岭。


  飞沙掠过,掺杂在夕色的风里,将浓稠的血腥吹远。丘陵之上,紫袍紫发的君王俯瞰着下方乌压压的魔众将士,有龙众魔,有乾达婆魔,最多的是修罗魔,三部联合,封锁了他们唯一的出路。


  君王唇角扬起,像是自哂,又像是不屑。“啧,这世间最可惜的事,莫过于英雄末路。副将,清点完毕了吗?”


  在他身侧、浑身浴血的男子单膝跪地,禀奏道:“回陛下,已清点完毕,我军还剩两百余骑。”


  君王朗声笑起来,对他“还剩”而非“只剩”的用词颇为满意。他翻身上马,掌中召出十字妖槊,声震八方:“众将!可愿随孤拼上性命,杀出重围?”


  “我等愿誓死追随陛下!”


  随着这句响彻千里的回应,两百骑将士冲下丘陵。金戈交错,灵法四起,血肉横飞,残阳如血。不知从何时起,远处的天际逐渐变了颜色,黑云压境,如天穹将倾。君王在厮杀中费力地分出目光望去,同时听到了副将颤抖的高呼。


  “陛下,好像,好像是大长老来了!”


  什么?君王一把从一个敌将胸口抽回十字妖槊,远目眺望。烟尘散去,黑云之下,渐渐显现出来军的身影,只有数十个,在场的夜叉军看清之后,却爆发出一阵欢呼。


  魔氏一族?


  君王怔然,但见那数十号人齐声颂咒,漆黑犹如利刃般的魔灵铺天盖地而来,生生于万军包围中撕开了一条血口,为首的男子身影一闪,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君王跟前。玄色银纹长袍,银白的长发,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微微笑了。


  “陛下,你好生狼狈。”


  君王回过神来,大笑着一把拍在他肩上:“长老来得刚好啊。怎么这么快就从祭都赶到的?”


  “臣以幻形术勘察到陛下陷于苦战,便率族人先行赶来了,大军还在后面。闲话不说了,陛下,臣等会尽全力保护你,等杀出落月岭,大军也差不多就到了,在此之前千万要小心。”


  他说罢便又飞身入敌军,银灰色光芒亮起,十数名敌军瞬间毙命。见突围有望,夜叉军随之士气大振,越斗越勇,一时以少数之势竟也形成了反扑。直到一颗无极电芒从天空落下,轰然砸开,夜叉军仰头望去,霎时脸色又变得惨白。


  夕阳的日轮里,一只巨兽扇动着翅膀飞来,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遮天蔽日,如过江之鲫,那是龙众部的魔龙。


  银发玄袍的男子抬首望天,微蹙起了眉。


  君王斩开一条血路,策马飞驰到他身侧,一咧嘴,笑得张扬:“大长老,这下完蛋了,咱们君臣要一块儿葬在这了。也好,天地为冢,马革裹尸,快哉!别怕,回头你先死,孤替你报了仇再去见你。


  “说什么,你还能不能再晦气点?”男子嘴里嫌弃着,却迅速将手抬起,掌中凝聚起耀目的光亮,似乎在召引着什么。分散在战场各处的魔氏族人纷纷撤身前来,很快全部聚集在他周身。


  “陛下。”他回身道,“你的越行术想必已带不了其他将士了吧。”


  “要是带得动,孤何至于硬从中间突围。”


  “那陛下自己还能传多远?三百里?三十里?……三里?开什么玩笑??”


  “都什么时候了,孤哪有心思开玩笑啊。”君王收起那可怜兮兮的三根手指,“你有什么主意啦?”


  玄袍的男子面露难色:“有是有,但真的不能再远一点了吗?……好吧,三里就三里,陛下这就传令全军急速撤退吧,你自己施展越行术,先离开这里。”


  “这怎么行?夜叉的主帅,决不允许丢下士卒自己先逃。”


  “不是逃。”男子认真地道,“陛下可相信臣,相信魔氏一族?臣定会将剩下的将士们都带去与你汇合,一个都不会少。没时间了,陛下,请尽快下令。”


  君王略一思索,还是点了点头,下令撤军。“好,孤不信你还信谁?那大长老,孤在落月岭外等你。”


  军令一下,仍在酣战的夜叉将士迅速收了手,朝后撤去。敌军哪肯放过如此大好时机,纷纷穷追不舍,却被魔氏一族拦在了半路。君王见手下都在撤退了,便施展开越行术,顷刻间就出现在三里之外的山陵之上,从这里,他仍能将战场的状况看得一清二楚。夜叉军仍在撤退途中,敌军太多,魔氏一族形成的拦截追兵的防线逐渐溃败了,君王手掌紧握,心急如焚,但出于对大长老全心的信任,他仍静待着出现转机。


  果然,他看到魔氏一族边战边以幻形术分散开,由于他们的玄色衣袍实在很显眼,君王能轻易看出他们以自身结成了一个法阵。作为长老的那男子站在阵眼处,念咒腾身而起,银白的长发轻轻散开,很浅,很淡,却仿佛这战场上最灼目的一抹色彩。


  那是君王从此终其一生都无法忘却的色彩。


  以他为中心,阵法突然活了起来,发出了光芒。而他身上的光芒则更加炫目,比太阳更炽热,比火焰还壮烈。就在这一刻,君王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何阵法,那最美丽的光芒,是血肉之躯燃烧为祭的颜色。


  “不————”


  他放声长号,呲目欲裂,伴随着这一声无人听到的呼喊,法阵的光芒崩裂而开,直冲霄汉,将整个天空破开了巨大的缺口。不堪这夺目的光,君王被迫闭上眼,霎时间耳畔也静谧无声,仿佛回到了盘古开天辟地之前,没有万物,没有一切。


  当他再度睁开眼时,遥远的战场已化为平地,苍茫一片,只有那个玄色的身影还停在高空,片刻之后,如一片枯叶落下。


  在落地之前,玄袍的男子堪堪被接入了一个怀里。他勉强仰起头,费力地望着面前的那张脸:“陛……下……”他看着君王苍白而颤抖的嘴唇,微微垂下眼睫,“对不起……臣自知……犯了……欺君之罪。臣没有能力保全……所有将士……只能保住一部分,最重要的是……保住你……”


  君王抓起他的手,拼命将自身也为数不多的魔灵输送过去:“别说了,别说了,孤都知道,都知道……”他说着说着,没意识到自己已泪水横流,“你搭上了魔氏全族的性命,叫孤如何承受得起啊?”


  男子轻轻地笑了下:“什么全族的性命……我又不是绝后了……”


  “对……对了,对了!”君王急迫地道,“你撑住!等回了祭都,孤要封你女儿为太子妃,将来她就是王后,夜叉国最尊贵的女子!你的儿子作殿阁大学士,以后也继承你的长老之位。我们君君臣臣一辈子,自今日起就是亲家了,血脉相融,万世不绝!”


  “咳……谢陛下厚爱。但是阿霁……算了吧……孩子们的事,都随缘吧。至于……阿翳……”


  他不顾君王正在输送灵力,吃力地抬起手,不知要触碰何处,目中的光芒已经淡去,似乎已看不见,最终紧紧抓住了君王的前襟,“陛下,不要让他接触朝政。就当是臣唯一的一点私心,求您……不要让阿翳涉足朝堂……千万不要。”


  君王一愣,但还是抓下他的手,继续那无异杯水车薪的治疗。“好、好,孤都听你的就是,你还有什么心愿,都告诉孤,孤全都答应!”


  得到了承诺,男子缓缓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将……臣等的魔元……灌注进湮世穹兵。”


  君王瞬间僵住,满心冰凉。


  “从此以后,臣……永远……守护着夜叉族……告诉……我的两个孩子……对……不起……”


  语尾消散,玄袍的身影也化作了光砾,消融在半空,只余下一颗纯黑的、仿佛跳动的心脏般的魔元。



  日落时分的祭都城街道上,一个小小的银发的身影半低着脑袋,跟在一只白猫后头走路。他觉得这只猫跟别的猫不一样,胖乎乎的,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很好玩,而且跟他顺路。他手里拎着把弓箭,并非特意为孩子打造的那种,而是成年男子常用的,他的右手手指被血染红,那是他没日没夜练习开弓的结果,但他却仿佛根本没有痛楚似的浑然不觉。


  离他家还有些距离,白猫跳上墙头,回它的屋子去了。他自己又走了一段,看到家门口站了一溜排的执戈军士,一匹漂亮的高头大马停在那,温顺又安静。


  家里隐隐地传出了女子的哭声,他听得清楚,是姐姐在哭。他急急忙忙地跑过去,使劲推开那些堵着门的军士,喊道:“怎么啦姐姐,谁欺负……”


  抬眼望见庭中那显眼的紫袍身影之时,他把最后的“你”字咽了下去,怔了会儿,慢吞吞地跪下身。“……草民魔翳,叩见吾王陛下。”


  君王快步走来将他扶起,他却只瞧着姐姐,从没见姐姐哭得这么伤心过。


  “你就是阿翳吧。”君王蹲下身,抚着他的脸,声音不知何故带了些颤抖,“孩子……你长得同他好像啊。”


  “谁?父亲吗?”魔翳慢慢地眨了下眼,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会说他长得像父亲。“陛下,您打了胜仗回来了吗?那我爹娘呢,怎么没有回来?”


  他说完,就听到姐姐本已勉强停住的抽噎声又响起来了。君王蓦地将他抱入怀里,像受了伤似的重重地呼吸着:“对不起,孤败了。你的爹娘为了救孤牺牲了,都是孤的错,孤不能保护自己的臣民,孤是个无能的王。”


  牺牲……


  魔翳花了好一阵反应过来那两字的意思。


  他转着脑袋,看了看周围满目悲悯的军士们,那样的目光让他有点透不过气。


  啊,早知道……今天练箭时就不要那么用功了吗,母亲不会再替自己包扎伤口,一边心疼一边又夸他做事认真了。


  他回过神来,手一松,弓箭掉在地上。而他抬起臂膀,一双小小的手,就那么回抱住了君王。“陛下,不要哭了。父亲不会想听到您这般自暴自弃之言的。”


  在场的侍卫们登时面面相觑,唏嘘不已。这孩子……未免懂事到令人心碎。君王的身子亦是一震,他想过了所有可能,魔翳会哭,会闹,会歇斯底里地要爹娘,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自己竟被一个小小的孩子鼓励着,而这孩子才是失去了爹娘、失去了全族的那个。


  君王松开魔翳,迅速而胡乱地抹了把眼睛。那人的孩子尚且如此坚强,他不能做个软弱的王,不能向一个孩子乞讨怜悯,那样实在太卑鄙了。“你说得对……孩子,给孤三年时间,孤定为你父母族人报仇,一雪前耻。”他说着说着,却又略低下了头,“还有,你父亲叫孤跟你们姐弟转达……对不起。”



  是夜,魔翳工工整整地练好了最后一个字,搁了毛笔,将那张白而轻薄的纸小心拎起,走出房门。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父亲的书房前,抬起手敲了三下,推门进去。


  书房里一片乌漆墨黑,没有那簇常年亮着的光。魔翳走过去,将字放到书案上,自己点亮了灯。


  依旧是空荡而微凉的感觉,房间并没因充盈了烛光而显得温暖,小小的身影,就那么静立在案前,等待着什么。等待父亲的一个微笑,等他起身走到自己身前将他拥在怀中,说吾儿的字练得好看。


  但是那个臆想中的拥抱,始终没有来。


  他开始茫然四顾,他觉得有点冷,看着这静悄悄的房间,只有自己的影子随着烛光偶尔摇晃,终于知道他等的怀抱,永远不会回来了。


  永远是多远?十年,百年,千年,等世事变换,岁月成灰,都够不到尽头。


  他咬着唇,哆哆嗦嗦地缩进角落里,像要把自己藏起来,像在躲着哪个无形的敌人。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案前站起一个玄袍的身影,走过来轻轻地抚了下他的头发,对他说道,对不起。


  “……没关系。”


  他将自己蜷成一团,泪水滚滚而下。 


陆九鸢

【魔翳中心,翳轩】不如不遇倾城色 夜叉卷

  嗯,下卷开始隔壁老龙出场,所以就另开合集、不占瑾轩的标签了。小少爷下下卷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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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话说回一时辰前。君臣议事的冥枭殿里,龙幽正寒着脸拿着一叠纸看,上面条条陈列的正是延髅一案的始末,以及牵扯出的边边角角。看到一半时,门外便报鸿胪寺卿紧急求见。


  龙幽将文书放下,揉着太阳穴:“宣。”


  鸿胪寺卿进殿来,俯首道:“叩见陛下,微臣有急事禀奏,修罗国公主携使团前来求亲。”


  “又求亲?”自觉苦命的夜叉王长长叹出口气,敲着桌案道,“...

  嗯,下卷开始隔壁老龙出场,所以就另开合集、不占瑾轩的标签了。小少爷下下卷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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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话说回一时辰前。君臣议事的冥枭殿里,龙幽正寒着脸拿着一叠纸看,上面条条陈列的正是延髅一案的始末,以及牵扯出的边边角角。看到一半时,门外便报鸿胪寺卿紧急求见。


  龙幽将文书放下,揉着太阳穴:“宣。”


  鸿胪寺卿进殿来,俯首道:“叩见陛下,微臣有急事禀奏,修罗国公主携使团前来求亲。”


  “又求亲?”自觉苦命的夜叉王长长叹出口气,敲着桌案道,“你们有没有好好跟别国的王室说过,孤,那个啥,嗯?”


  “有断袖龙阳之好。”鸿胪寺卿很实在地接。


  龙幽抓起本奏章飞了过去:“就你话多。孤这是推托之词,推托,懂吗?”


  “是,陛下恕罪。禀陛下,臣说过了啊,现在整个九幽魔界的王族都知道您不喜欢女子了。”


  龙幽匪夷所思地“嗯”了声,感觉满意:“那你们有没有告诉别国,王兄现在才形如十岁幼童啊,没办法结亲?”


  “也告知了。”


  “那他们还敢来?”龙幽心累地端起茶盅喝了口压压惊,“说吧,这次求亲对象又是谁,孤还是王兄?”


  “回陛下,是魔翳阁下。”


  龙幽转过头,声势浩大地喷出一口茶。


  “我咳咳咳咳你再说一遍!”


  鸿胪寺卿挺起胸脯,气沉丹田:“陛下,修罗使团前来向魔翳阁下提亲!”


  龙幽捧着心口睁大了眼。修罗这什么操作,魔翳那家伙作古了一百多年,此前也未与修罗国多打什么交道,上哪认识的他们公主?!看不出来啊老狐狸……等等,修罗公主……


  “啊。”龙幽一锤手掌,“孤怎么忘了!还有一个长公主呢,当今修罗王的姐姐,修罗姬啊。”


  鸿胪寺卿拱手:“正是,陛下。”


  龙幽又是一本奏章飞过去:“是什么是,怎么不早说清楚,公主和长公主那能一样吗?”他仰后靠着椅背,思忖了会儿,道,“就算如此,孤还是那句话:她怎么敢来?当年父王可说是死于她手啊。”


  这显然就不在鸿胪寺卿能答的范围之内了。龙幽招了招手,把侍卫唤来:“你去宫门前等着,舅舅一回来,召他即刻觐见。”


  吩咐罢,龙幽给鸿胪寺卿赐了座,接着自己就开始两眼发直地思考魔生。


  修罗姬,魔界万民们口耳相传的最美丽的女子。


  在他的印象中,很小很小的时候,似乎的确听过一些舅舅和她的传言,甚至还牵扯上了通敌叛国的大罪。说者没安好心,当事人的下场也很惨,当时舅舅还受着伤,最终却以被杖责入狱、后罢免官职收场。那是魔翳有生以来,除蜀山之战外摔得最惨的一次,自此,臣民甚少敢再当众提起“修罗姬”的名号,她是如此地不祥,令人心悸。


  约摸一个时辰后,魔翳来了。龙幽直接一挥手免了他的叩拜,问道:“找到夏侯公子了吧,他还好吗。”


  “受了伤,所幸无大碍。”


  “那就好。孤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舅舅,修罗姬前来朝你提亲,关于此事你有何看法?”


  “有。”


  “舅舅请说。”


  “为什么??”


  “孤怎么知道,孤还想问你呢?好,既然你也不知道修罗姬何时中意于你,这就暂且先不论。除了原因,你还有别的什么看法没?”


  “有。”


  “舅舅请说。”


  “不娶。”


  龙幽默默地又喝了口茶,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这下好,拒绝了魔界第一美女的求亲,夜叉族王室的谜之性取向又要威名远播了。


  魔翳望向快被遗忘的鸿胪寺卿,道:“求亲之事恐怕并非那么简单。修罗使团来之前未曾修书,一声不响地就到了夜叉,怕也是来者不善。鸿胪寺卿,修罗姬可有派人与你交代什么?”


  鸿胪寺卿自然而然地朝他拱手作答,丝毫没想起魔翳现已不是大长老了:“有,这也正是臣求见的主要原因。来使言,修罗姬只求与阁下您见上一面,她甚至可以不发一言。一面之后,若阁下仍不愿纳她入族,她便知难而退,从此再不踏入夜叉国土半步。”


  “嚯,这么胸有成竹。”龙幽倒是起了些兴致,奇道,“难不成她就美到只一眼便能勾魂摄魄?舅舅你得争点气啊,千万不能做对不起夏侯公子的事。哦对了,你跟他解释了没?他可是为你来到魔界,又无亲无故的,你别让人受委屈。还有,孤还听说过,这个修罗姬嗜香如命,就连出战时都要带一队侍女捧着香炉,舅舅想必也见识过?”


  他说着联想到那画面,顿觉十分好笑,魔翳还未答话,他自己就先乐了,仿佛还深受启发:“那敢情好,下回孤出征也要带一排镜子去,再也不怕发型乱了。哈哈哈哈哈……”


  魔翳突然怀念起还是摄政王的日子,至少在二外甥脑子抽筋时还能痛快地拂袖走人。



  夜叉国东部边境的城内,一队人马入住了此城的驿站。队里有仪仗,有军士,还有载着奇珍异宝的车阵,虽然齐全,却并不张扬,随行人数也并不多,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大商队。


  “殿下,咱们今晚就住这儿啦。嘻~这城虽然小,驿站倒还不错,挺气派的。夜叉王果然都是好面子的,哈哈哈,净做足了表面功夫。”一个身段娇小、姿容俏丽的女孩从魔兽背上跃下来,笑语盈盈。


  她应是个侍女,但腰间悬着一把形状奇异的佩刀,胭脂色罗裙外还束了件轻盈的软甲。她雀跃着来到几匹红驹拉着的马车前,伸出白皙的手,撩开帘子,从中探身而出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


  那女子身形只能以完美来形容。一身轻巧的戎装,贴身穿着黑皮短甲,镶嵌着银丝的软革包裹出诱人的线条,束金边宽腰带,外着血红色战袍、战靴,英姿飒爽不让须眉,而曼妙的身段中透露出的风情又引人痴迷。黑色长发如瀑,就那么散着而齐齐垂下,不修多余的装饰,只戴一顶彰示着修罗王族身份的额冠。面上仅露出一双眼,但仅仅是那对眼睛,便似乎容纳了世间所有的风华和光耀、盛满了一切或圣洁或妖邪的灵魂。


  女子眼波流转,扫视一遍四周,开口间声如玉碎:“小弥,这里已是夜叉国土了,说话要收敛点。尤其见了夜叉王和他兄长,可不要像在家里一样口无遮拦。”


  小弥冲她吐吐舌头:“是,奴婢知道了。话说这个夜叉王真的好拽啊————哦哦,我又说错话了……使臣回来没?他到底怎么说的,见不见咱们啊?”


  队里走出一个大臣,躬身道:“长公主殿下,夜叉王陛下已允准使团入祭都觐见。”


  长公主略一颔首:“魔翳他可还好?”


  “回殿下,臣未得见魔翳阁下,不过听说他一切安好,似乎也不像从前与夜叉王关系那般紧张了。”


  “哦?”长公主的声音中染上几分笑意,“竟有此事,果然死过一次才知道什么叫珍贵啊。还有无其他消息?”


  使臣想了下,答道:“殿下,臣听闻魔翳阁下从人界带回个人类少年。”


  “人类?”


  “是。据说是他冒死盗取了鬼界翳影枝,魔翳阁下才得以回来。”


  长公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既是恩人,带回来好生款待着也是应该的。除此之外呢,没什么重要的事?”


  “回禀殿下,臣打听到的实在就这些了。”


  “知道了,退下吧。传令下去,全队修整,明日一早启程去祭都。”


  几名随身侍卫得令下去,那名唤小弥的侍女又笑嘻嘻地凑到长公主跟前:“殿下,这驿站里一点香味都没有,您会不会睡不惯啊?这夜叉王和他们的鸿胪寺也真是的,天底下谁不知道咱们殿下喜欢香,也不提早安排布置。还好,小弥把咱们修罗国特制的香料也带来了,这就给您四处点上。”


  长公主轻轻抬手将她拦住了:“小弥,入乡就得随俗,我们一队人满屋子地熏香搞得乌烟瘴气,被夜叉族看在眼里岂非笑话。况且我们这次本就来得低调,事先也未曾修书告知,并非夜叉的疏漏。”


  “哦……殿下说得是。”小弥偷偷撇撇嘴,好个长公主殿下,还没嫁过去就开始处处替夜叉国说话了。“那殿下,咱们快先进去吧!早些歇息明早也好赶路。”


  “嗯。”


  走进驿站前,女子稍而仰起头,望着向祭都方向延展的浩荡星空,无人得见那面纱之下,扬起了一抹足以让璀璨夜幕都黯然失色的笑容。而遥远的同一片星穹下,红衣的少年扬起手,让一缕缕清光从指间漏下,落在他如画的眉眼。


  “修罗长公主……到底是个何样的女子?”


  “你很在意?”


  身后冷不丁地传来魔翳的声音,夏侯瑾轩赶忙回头,挠着脸颊纠结了半晌,最终决定如实回答。“的确是有些在意啊。你知晓我的过往,我却直到今日还对你不甚了解。说到底,我所熟悉的你是二叔,或者是你未忆起从前时的样子,却不知晓你曾经历过的事……和遇见过的人。”


  说到底,不管走了多远多久,他永远是他心底的谜。况且,面前的这个魔,是他来到魔界的全部原因。他不愿对他的往事一无所知。


  魔翳静默了片刻。其实在这少年面前,他倒愿意永远是此世初见时的那样。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我说过你若想知道,我必不会隐瞒。只是有时牵扯甚远,连我也不知要从何讲起。”


  夏侯瑾轩笑道:“那便从一开始讲起?我也说过,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魔翳点了下头,又思索了一会儿,刚要开口,夏侯瑾轩又忽然道:“稍等稍等,在此之前,能不能告诉我……那位、修罗长公主……是不是真如传闻所形容,美貌当世无匹,又……骁勇善战,令魔界无数男子为之倾倒?”


  对他的提问,魔翳似乎有点讶异。在他的印象中,夏侯瑾轩从未像现在这样在意谁的容貌,但还是认真地答了:“骁勇是真的,美貌也确如传闻,只不能算当世无双。”


  夏侯瑾轩讶然:“莫非还有比那样更倾世的容颜?”


  男子又是认真地想了想,斟酌着用词,道:“瑾轩,你笑起来就更好看。”



————《不如不遇倾城色》之《夜叉卷》完结————


陆九鸢

【魔翳中心,翳轩】不如不遇倾城色 夜叉卷

第八章


  夏侯瑾轩盯着面前的这群死士,将近二十个,暗道不妙。


  据他方才所闻,这里的半魔原本就不多,百余年过去,更是多成了洛祈年那样的垂垂老者,再除去妇孺,能自保的所剩无几,又怎是魔族死士的对手?


  洛祈年走到他身后,低声道:“你先别慌,此处是夜叉王钦划的半魔区,一直以来也很受陛下照拂,我料他们也不想在这里直接动手。”


  “是啊小公子,以前咱们立场不同,那不得不刀兵相向。可现在不一样了,路见不平还要拔刀相助呢,有我们在,绝不叫你被欺负。”


  夏侯瑾轩感...

第八章



  夏侯瑾轩盯着面前的这群死士,将近二十个,暗道不妙。


  据他方才所闻,这里的半魔原本就不多,百余年过去,更是多成了洛祈年那样的垂垂老者,再除去妇孺,能自保的所剩无几,又怎是魔族死士的对手?


  洛祈年走到他身后,低声道:“你先别慌,此处是夜叉王钦划的半魔区,一直以来也很受陛下照拂,我料他们也不想在这里直接动手。”


  “是啊小公子,以前咱们立场不同,那不得不刀兵相向。可现在不一样了,路见不平还要拔刀相助呢,有我们在,绝不叫你被欺负。”


  夏侯瑾轩感激地冲他们一笑:“多谢了,可是这些魔族非寻常侍从,怕不能以常理度之。”


  果然,其中一死士昂声喊道:“在场的半魔都听好了,把那个人类交出来,可保覆天境免受屠戮之灾。别指望着陛下会为你们做主,我等向来过的都是不要命的日子,惊动了陛下也不怕,罪名咱哥几个全担!”


  夏侯瑾轩身后的小胖子“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那死士哈哈大笑,趁热打铁道:“看看,小孩子都比你们有眼色!我也不多废话,我数到十,还不交出那人类,就别怪我手中的刀不长眼睛!一————二————”


  “呜呜呜娘!娘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啊娘……”小胖子抱着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哭得大声点就能掩盖住对方数数的声音,圆圆的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一只手温柔地覆了上来,在他的头发上揉了揉,孩子抬起泪汪汪的眼睛,见那红衣的少年正对着他笑。


  夏侯瑾轩捉着袖子,不紧不慢地替孩子擦去眼泪:“不哭了,哥哥怎会让你们代为受过。”


  “五————六————七————”


  他对那恶意拖得冗长的报数充耳不闻,最后拍了下孩子的脸蛋,朝洛祈年等人俯身一拱手,却被一男子给托住了。那男子愤愤地一跺脚,道:“小公子你别这样,咱们跟他们拼了,当年跟着教主的时候,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他奶奶的,就还被人这般小瞧过!”


  “就是!他们再厉害,也架不住我们人多!大伙儿一起上。”


  洛祈年当机立断,点头道:“夏侯公子,不必再说了,如果教主还在,他一定也会保护你。”


  “八————九————!”


  夏侯瑾轩眼眶发红,还是将身俯了下去:“诸位高义,在下铭感五内。如若有幸生还,必当涌泉相报。”


  “十!”那死士终于喊出了最后一声,爆发出一阵冷笑,抬手一招,“上!”


  话音落下,却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破裂之响,鲜红的血花飞溅,喷洒如雨。那死士还僵持着下令的手势,不可置信地低头一看,胸前已赫然多出了个黑黢黢的血洞,一道身影闪现在他面前,一手扣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提了起来。


  “在数什么,你自己的死期么?”


  来者沉沉的声音响起,玄色宽袍随着周身魔气带起的风猎猎翻飞,却高高在上得宛如神祇。簌簌行军之声传来,数十名禁军随之赶到,将余下的死士制服。那人松开手,冷眼看着死士跌在地上元神散去,转回身道:“好消息啊,你们主子已经死了,连一星魔元都没剩下。”


  死士们一听,个个瞪大了眼,额上青筋暴起。


  那人又扫了他们一眼,对禁军道:“押回去,听候陛下处置。”


  “是!”


  夏侯瑾轩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玄袍的身影。在见到他的那一瞬,心就骤然平静了。


  是从何时起的?对面前这个魔的心境就悄然改变了。也许是奔入魔界裂隙的那一刹那;也许是因他望着魔音匣时,脆弱的落寞的神情;也许是从司云崖雨夜中他讲给自己的话,也许是更早。


  “魔翳。”他唤出他的名字,发觉语尾的音调不受控制地上扬。


  那人也在望着他,向他伸出了手,露出笑容。他从来不知他纯粹地笑起来那么好看,也从未留意过那双深沉的眸底,究竟何时起悄然燃起了暖意,当他发觉的时候,已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想要握住那只为他伸出的手。


  但另一只手突然将他拉住了。


  夏侯瑾轩回头一看,是那小胖子的母亲。她面露惊疑地望了望魔翳,又看向夏侯瑾轩:“你……你疯了,你不认得他了吗?我可是记得的!他是……他是枯木,是害死了教主的那个人啊!我绝不会记错,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的脸!”


  此话一出,半魔们几乎都变了脸色。“我说呢,怎么觉着这魔有点眼熟。他不是死了吗?”


  “不错,不错,真的是他!他是净天教的罪人啊,就是他……欺骗教主,伺机冲出神魔之井,教主见少主他们力敌不过,才与他同归于尽的啊!”


  “这……小公子,你可是夏侯家的人啊,你难不成是跟他一起的?”


  夏侯瑾轩的身形僵住了。他看到魔翳的瞳眸中,那细微的、温暖的光芒也在霎时间敛去了,放下了手,一声哂笑。


  “‘净天教的罪人’……没有我,何来你们净天教,你们至今也只能是龟缩在覆天顶、等着天降救赎的乌合之众。你们应该感谢我,是我将姜世离送到你们面前。”


  他朝前走了几步,众半魔见状,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些,仿佛又见到了当年的枯木尊者,永远将面容藏在惨白的面具之下,却带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更何况,一直以来期盼着打开神魔之井前来魔界的,不是你们么。”他的声音中带了分玩味,这样的语气,让夏侯瑾轩回想起了在司云崖上的两次对峙。“至于你们的姜教主,呵呵,我可没想要杀他,是他自己冲过来要毁湮世穹兵,我躲还来不及呢。如今你们如愿以偿到了魔界,过着安稳日子,又妄想求个心安理得、冠冕堂皇,怎么,是想光站着骂我几句,还是想杀我替你们教主报仇?”


  “你别以为我们不想!来啊,我这就————”话音未落,一名男子就“刷”地抽出了剑,禁军见状忙提起长枪,顿时十几支枪尖齐刷刷戳到他面前。


  “快收手!”夏侯瑾轩拦在那男子身前,想按下他手中的剑,却被他一把推开。


  “小公子,你怕不是脑袋坏了!他跟你们夏侯家可是有血海深仇吧,这你也能忍?都别拦着我!”


  “对,别拦着他。”洛祈年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声音不大,却令所有半魔一下都安静了。她看着呼哧呼哧穿着粗气、脸都涨红的男子,不咸不淡地道,“去吧,还有谁跟他一门心思,也都上。到下面见了教主,告诉他,你们是为他报仇。”


  “我————”男子一口气憋得青筋凸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右看看,见刚想响应他的几个人也面露犹疑,只得恨恨地将剑掷得直插入土,跌足长叹。


  洛祈年走过来,屈指敲了敲他的胸脯:“方才对小公子说的话,是长了心的人说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的恨意难道能比你少?”


  闻言,夏侯瑾轩咬着下唇,微垂了头。洛祈年缓步走到了他跟前,良久,叹了口气。


  “你是为了什么才来到魔界?”


  夏侯瑾轩一愣,没想到她突然这么问,但还是答道:“为了……一个魔,为一个答案。”


  “明白了。”他几乎什么都没说,洛祈年却像是听懂了,“既然如此,就去找你要的答案吧。不要回头,也不要后悔,那只会让你变得软弱。”


  她将周围的半魔们挨个看了过去,缓慢却有力地说道:“只要还活着,什么事就都还有机会,也没有什么仇恨是不可消解的。只是我们也许做不到了。小公子,你的路却还很长,以后少想,多听听自己本心的意志。保重吧。”她说罢就背过了身,下令所有半魔道,“都各回各家,这里没事了。”


  她自己也走回了屋子前,推门进去,不再回头,连同夏侯瑾轩那句“谢谢你”关在了门外。半魔们两两相顾,又朝这边望了望,终是慢吞吞地各自回家,禁军也识相地收了兵戈退后,夏侯瑾轩面前,只剩了魔翳一个。


  少年望着他,他还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犹自维持着表面的泰然自若,却只有夏侯瑾轩能看清他眸底的那丝无措。


  不知从几时起,他竟也能看懂魔翳了。


  夏侯瑾轩向他走去,每近一步,便能看到他眼中的忐忑更多了一分。他仿若一个囚徒,在等着少年的判决。他在魔翳身前停住了,微微仰头,注视着这个男子,他敬爱过、珍重过、又刻骨铭心地恨过的男子。


  他抬手,抚上了他紧锁的眉头。


  “为何一副这种表情。我说过了,所为之事,无有后悔。”


  魔翳的神情松懈下来,仿佛少年的这一个动作,这一句话,就是他的救赎。


  “但是————”


  见魔翳瞬间又变回严肃的神色,少年歪着脑袋,轻轻一笑:“但是你命格太硬了,是不是专程克我?自从再遇上你就没什么好事,好想给你撒把盐。”


  没想到他要说的居然是这个,魔翳侧过头,想了半天,道:“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夏侯瑾轩一愣,这是他对自己说的第二句道歉。



  回程时,因夏侯瑾轩和魔翳都基本耗尽了灵力,只好乘着马车回祭都。魔翳仔仔细细地将他检查了一遍,确认只受了些外伤后还不放心,问道:“真的只挨了一道无极电芒?延髅可曾对你用刑?”


  “真的没事了,就挨了一招,比这更重的伤我都受过。”夏侯瑾轩心道,还是被你揍的。


  身旁的男子好像又回到了还是他二叔的时候,一边打量着自己一边含着泪说,脸色还好,手脚俱全,也没有受过重伤的样子。这感觉令他心底冒出了股暖意。“对了,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我自有办法。”魔翳避重就轻地答。


  “那只魔音匣还好吧,我当时魔气失控,可有把它弄坏了?”


  魔翳抬眼看着少年略有些紧张的神情,笑了下:“没坏。瑾轩,不论是什么东西,都没有你自己的性命重要,那不过是个死物,不值得你冒险。”


  “可你很珍重它不是吗。”听闻匣子完好,夏侯瑾轩松了口气似的笑起来,“哦还有,那个延髅真的死了?他不是你们丞相吗,你现在可是身无一官半职啊,这样做会不会引火烧身?”


  “都这样了你还在担心别人。”魔翳伸手替他掸了下衣襟,由于在林间行路,上面蹭了些灰尘,“我没有事,有事的是你,准备好回去后继续喝药了?”


  夏侯瑾轩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无妄之灾。”他说着歪着脑袋,凑近了些瞧着魔翳,“话说回来,你怎么惹上这么狠的仇家的?我被延髅囚着的时候,还听他提到了龙氏一族,他好像对龙公子他们也颇怀怨愤。”


  魔翳思忖了下,道:“说来话长。是真的很长。”


  “我有的是时间听。”夏侯瑾轩靠回车壁上,轻轻一笑,“不过,你若是不想提便罢了。”


  “没什么不能提的,你若好奇,有时间我说便是。”


  马车在王宫前停下了,两人走下来,就见一个似乎等了很久的侍卫迅速朝他们一礼:“魔翳阁下,陛下召见,十万火急。”


  “何事偏赶在此时,可是为了延髅一案?”


  “回阁下,并非为此,实因修罗国派遣求亲使团前来。”


  魔翳挑了下眉:“我当是何事。陛下拒绝别国求亲又不是一次两次,都能单独立传了,传我做甚。”


  “不是啊,阁下。”那侍卫纠结着脸道,“这回修罗的求亲对象,是您啊。”


  魔翳懵了,一边还不忘顺手一捞,防止了夏侯瑾轩脚一崴玉树临风地扑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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