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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小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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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清明

【黑蓝】正剧之外的二三事

论魔教少主的隐秘心思如何传得魔教上下以至全武林皆知。


黑心虎:“为父知道你喜欢她。”

跳跳:“不好,我得赶紧把这件事告诉黑小虎。”

(🐯:怎么都知道了?!)

事情还要从黑蓝初遇那天说起。


十里画廊百草谷一事后,猪无戒自然洞悉了少主心中那些昭然若揭的心思,尽管当事人本人对此毫无察觉。


猪无戒心中不忿,心道,黑小虎也喜欢上了蓝兔,自己岂不是更难成好事,不免郁结于中。这郁结在心中积久了,下去喝酒时难免从嘴里秃噜出来。


恰恰手底下几个猪小兵也是八卦心强的,也不管妄议少主的事会受到什么惩罚,不禁又是敬酒又是奉承,引得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把百草谷一事全说了出来。难为猪无......

论魔教少主的隐秘心思如何传得魔教上下以至全武林皆知。


黑心虎:“为父知道你喜欢她。”

跳跳:“不好,我得赶紧把这件事告诉黑小虎。”

(🐯:怎么都知道了?!)

事情还要从黑蓝初遇那天说起。




十里画廊百草谷一事后,猪无戒自然洞悉了少主心中那些昭然若揭的心思,尽管当事人本人对此毫无察觉。


猪无戒心中不忿,心道,黑小虎也喜欢上了蓝兔,自己岂不是更难成好事,不免郁结于中。这郁结在心中积久了,下去喝酒时难免从嘴里秃噜出来。


恰恰手底下几个猪小兵也是八卦心强的,也不管妄议少主的事会受到什么惩罚,不禁又是敬酒又是奉承,引得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把百草谷一事全说了出来。难为猪无戒没读过几本书,却在此时对自家少主的心理都进行了一番刻画,将此事描述得绘声绘色,如在目前。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百而千,传到后头什么版本的都有。原本有些坚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小兵,在亲眼目睹雪山一事之后,内心大为纳罕,事实由不得他们不信。当然,悲报,目睹了雪崩少主跳崖的小兵皆已遭猪无戒灭口。


可唯一活着的见证者,猪四堂主,依然改不掉狗肚子装不住二两香油没事就爱扯咸淡的德行。在又一次酒楼聚会后,不用人劝,自己就先八卦开了少主如何如何挑了他的鹊架云桥金丝团花大红织锦腰带,只持一杆长枪,便跳入雪涛去追蓝兔之事,其间还不忘缅怀一下自己的那条腰带工艺如何繁复价值如何名贵,只不过隐去了自己为灭口而打黑衣兵下冰壑的事,只说他们不小心被雪崩掩埋了。


这八卦的头一开,便再也堵不住了。


此后,有关自家少主明恋冰魄剑主的言论愈演愈烈,还有不少黑衣小兵纷纷现身说法:


“没错,那天猪堂主叫我们准备糖水诱百毒黑天王叮咬七剑传人,我刚要把糖水吹到她身上,少主就来了,一句‘小心’便叫我被蓝兔打飞了,而后我又被少主一道掌风打到了树梢。你说这算什么事嘛……”


“就是就是,你们是包围六奇阁那天没在呀,我跟你说,当时少主把鼎踢向那个小道士,蓝兔跳出来斩碎了这个鼎,那身手确实不凡呀不愧是冰魄剑主……哦不对跑题了,当时咱们少主,神色语气都变啦,啧啧……”小兵甲一脸兴奋,说到此故意顿了顿,喝了口茶。


旁边的小兵乙难抑兴奋:“怎么啦怎么啦,你接着说呀。”


“我给你学一下噢,‘蓝兔宫主,刚才没伤着你吧’。”小兵润了润嗓子,语气都柔了三分。


“哎呦——打死我也不信。”


此后,在自家少主与蓝兔有交集时,少不得有黑衣小兵难抑兴奋,互相撞肘踩脚,以目示意,眼神似乎在说“你看你看”“我就说吧”。更有甚者,已经为回去后与兄弟分享时该说些什么打好了腹稿。


不知是哪一个,把这些都传到了江湖人士的耳朵里,此后甚至有相关话本发行,其中以《魔教少主与玉蟾宫主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武林野史》最为畅销。


传得多了,连黑心虎都有所耳闻,便把护法跳跳召来询问此事。跳跳消息何等灵通,眼珠一转,便将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顺带呈上了《魔教少主与玉蟾宫主不得不说的二三事》的最新一刊。


黑心虎将这话本草草一翻,眉头是越锁越紧,神情是越来越迷惑,最后铁掌一捏,直将这话本握成了齑粉。跳跳面上毕恭毕敬,实则内心窃笑。且不去想黑心虎内心究竟想了什么,只闻其最后一声叹息,挥了挥手便叫护法退下了。

据传,当天,教主一直待在白梨夫人生前的画室里,久久不出。


此后,教中虽下了命令不许私议少主之事,然而却堵不住众人的悠悠八卦之口,武林上的刊物依然屡禁不止,说书人有了源源不断的素材,书肆老板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被议论的当事人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完】


2023.11.25-11.27

五天前开始重温虹七,发现很多小细节都值得仔细揣摩hhhhhh于是有了这篇。

然后再次惊讶地发现,什么,我上一次写黑蓝文时间居然都是21年的了!

一篇短打,供各位乐呵一下。

  

幻冥月牙

无题

百草谷深处有一个小温泉,层层白色的雾气将整个温泉藏与其中,青迢脱下外衣,踏入温泉之中,靠在温泉壁上,看着周围一片白茫茫,倒是难得的放松了些许

恍惚间青迢似是听到有脚步声走近,当即警惕了起来,一枚棋子下意识的就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掷去,然后便是一声痛呼和那稚嫩的愤怒吼声“青迢!”

青迢:……我就怎么有人在这个时辰还闯百草谷的……原来是小神医……嗯?!小神医!?

青迢想跑,可惜为时已晚,被一针撂倒……

小神医的暗器水平又有进步了呢……青迢昏迷前这般想着

“不是……小神医你大晚上不睡觉,就为了来抓我?”青迢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被逗逗五花大绑的扔到一边,很是不自在的动了动,眼睁睁的看着...

百草谷深处有一个小温泉,层层白色的雾气将整个温泉藏与其中,青迢脱下外衣,踏入温泉之中,靠在温泉壁上,看着周围一片白茫茫,倒是难得的放松了些许

恍惚间青迢似是听到有脚步声走近,当即警惕了起来,一枚棋子下意识的就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掷去,然后便是一声痛呼和那稚嫩的愤怒吼声“青迢!”

青迢:……我就怎么有人在这个时辰还闯百草谷的……原来是小神医……嗯?!小神医!?

青迢想跑,可惜为时已晚,被一针撂倒……

小神医的暗器水平又有进步了呢……青迢昏迷前这般想着

“不是……小神医你大晚上不睡觉,就为了来抓我?”青迢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被逗逗五花大绑的扔到一边,很是不自在的动了动,眼睁睁的看着逗逗往温泉里面洒了许多他不认识的药材,不久周围便弥漫出一股奇异的药香,嗯,味道还很好闻,倒是没什么那么难以接受,不过他这是想干嘛?难道是打算拿我熬汤?

逗逗狠狠瞪了青迢一眼,摸了摸被砸红的脑门不理他,从药箱里拿出两个丹药扔进水里,算着时间,不多时水就变得浑浊,味道也变得难以形容了起来,青迢默默往后挪了挪,然后便被逗逗拉过来推下了水

“你给我在里面老老实实的泡一个时辰!我可提醒你,最好别跑,不然中毒了我可不管你!”

“你不会是打算陪我熬一晚上吧?小孩子家家的熬夜可是会长不高的”青迢自顾自的把绳子弄断,然后撑着下巴看着逗逗在哪忙活

逗逗一边将施针的工具摆弄好,往炉火上熬上汤药,然后狠狠的瞪了青迢一眼“你还知道我是小孩子啊!我熬夜是为了谁!你要是乖乖吃药那还需要我这般操心!”

“小神医的辛苦我都瞧在眼里,但这药嘛~我是不会喝的!”

逗逗有条不紊的将摆好的银针,火上消毒,“回头我就把半神醉给你换了!难受死你!对了那个林渊……”

“少主?他怎么了吗?”

逗逗不解“你不会看不出来他倾心于你吧?”

“小神医什么时候这般八卦了?何况……”青迢目光沉了沉,眼眸微眯任由那蒸腾的热气弥漫,遮住了双眼“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敢奢望情爱”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怎么就不敢奢求了?怎么?难道你堂堂青光剑主,魔教的护法大人,还有不敢承认的事吗?”

青迢沉默了半响,忽而笑道“小神医,你怕不是想多了吧,我对他来讲不过是叛徒或是杀父仇人罢了……他估计都恨不得弄死我呢,又怎么可能会对我有意思……”

逗逗摇了摇头,也没在多说,将一旁的汤药倒在精致的瓷碗中,递给青迢“喝了”

盯着为自己忙前忙后折腾了许久的逗逗,青迢还是乖乖的接过了药碗,闻了闻,倒是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味道,试着喝了一口,随即脸色大变,然后就听到了逗逗那威胁的话语“你要是敢吐一个试试!”

青迢:……

不会画只会吃
再欺负我家少主,就不是死这么简...

再欺负我家少主,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我们会把你折磨的生不如死!

再欺负我家少主,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我们会把你折磨的生不如死!

兰醑申芳宴

【黑蓝】何年逢佳雪

旧文补档


在铺天盖地的冰雪蒙蔽视线之前,我只来得及用尽全力将莎丽推开,紧接着巨大的雪瀑急坠而下,四周没有任何能够抓住的事物,那一刻我近乎绝望地想,幸而没有连累莎丽,只要她平安无事,那么今日葬身此处,我亦无憾了。只是有一个人,我竟在这等生死关头突兀地想起他。我即将命丧雪崩,届时我的剑友们必将向魔教寻仇,与他斗个不死不休,而他知道我死了,又将如何……

恍惚间我似乎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唤我的名字,就像过去每一次狭路相逢却又并肩作战时那样,总是在阴差阳错中与他携手。然而当我再度睁开眼,一条红绫向我抛来,另一端是他,就像做梦一样。在我辨明梦境与现实前,他已经用带子将我的手腕裹缠几圈,生生拖拽住我......

旧文补档


在铺天盖地的冰雪蒙蔽视线之前,我只来得及用尽全力将莎丽推开,紧接着巨大的雪瀑急坠而下,四周没有任何能够抓住的事物,那一刻我近乎绝望地想,幸而没有连累莎丽,只要她平安无事,那么今日葬身此处,我亦无憾了。只是有一个人,我竟在这等生死关头突兀地想起他。我即将命丧雪崩,届时我的剑友们必将向魔教寻仇,与他斗个不死不休,而他知道我死了,又将如何……

恍惚间我似乎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唤我的名字,就像过去每一次狭路相逢却又并肩作战时那样,总是在阴差阳错中与他携手。然而当我再度睁开眼,一条红绫向我抛来,另一端是他,就像做梦一样。在我辨明梦境与现实前,他已经用带子将我的手腕裹缠几圈,生生拖拽住我这具身体坠落的趋势。蓝甲红袍,疾风骤雪中猎猎作响,的确是他,将我们围困在此的魔教少主。

我难以置信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听得他回应道:“蓝兔,我来救你了,抓紧!”

我看清了他焦急的神色,还有一丝抓住我之后熨帖的欣慰,正如我刹那间电光火石的心念,既怨他以身涉险,又好欢喜能够在生死关头见到他。

“黑小虎,看来我又要欠你一次了……”

“别说话,抓紧我!”

绝壁千仞,岩叠危崖,大雪如乱琼碎玉般浇下,他一面拽着我,一面闪避着不断飞落的雪块,耳边充斥着可怖的轰鸣,已经快要完全盖过他呼唤我的声音。

可是他没有退,没有丝毫松手的念头,甚至愈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一片混乱中一块尖锐的碎冰蹭过他的手背,划出一道血红的口子。我试图从他掌中挣脱五指,被他察觉到这个念头,即刻抓得更紧更牢,对我怒道:“蓝兔,你敢放手我恨你一辈子!”

闻言我心中一凛——我不惧死,只怕连累旁人与我同死,他若说了别的什么话,我便是用剑斩断这条胳膊也断不会让他再往下坠。可他这句话甫一出口,我立时再不能够言语,更加卸了气力任他拿捏。我整个身子翻滚着连同汹涌的大雪急速坠落,山间的烈风刺得我睁不开眼,纷乱的碎雪一同落下,终于将他的声音一并淹没。

 

率先恢复意识的是我,不知昏迷了多久,两条腿埋在冰雪之下,已经冻得失去知觉。视线逐渐恢复后我看到黑小虎躺在我身边,那条红色的腰带将我们的手腕紧紧系在一起,我们的手在坠落时也仍然牢牢握住,没有放开。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半天才想起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微弱的气息。我松了一口气,幸好我没有害死他,否则我纵然活着,只怕也熬不下去。

一时间想不出脱困之法,我愣了会儿神,怔怔看着他。这个人平时总是杀气腾腾,睡着时倒是恢复了五官本该有的原貌,棱角鲜明,但绝不狠戾。黑小虎的眉毛长得好生奇怪,在眉尾处截断,不知是受过伤还是天生如此,若是前者那该有道疤痕留下才是,待我摸一摸便一清二楚……正如此想着,只见那对紧闭的眼眸缓缓张开,警觉地抓住我作乱未果的手——尽管是无意识的动作,我与他二人俱是一惊。

“你醒啦……”我率先开口,“如何,可有哪儿不舒服?”

黑小虎揉了揉额角,半晌才问道:“我们这是在哪儿?”

“雪崩来时我们一同被卷入其中,坠到了这冰壑底下。”想来他的意识尚且并不十分清明,我将来龙去脉说与他,见他双掌通红泛紫,猛然想起他不像我常年修炼寒凉内力,如何抵挡得住这崖底非同寻常的严寒,这便抓过他的手呵气揉搓。

我的衣服从前襟到下摆撕开一条口子,几不蔽体,他慌忙松开我的手,脱下外袍罩在我身上。衣物覆上身体,带来的不仅是尚存的体温,还有他的气息,不知怎的令我感到莫大的宽慰与安心。

崖底霜风刺骨,便是凭借内力也难以支撑多时。我修炼的冰魄心法至阴至柔,可稍事御寒,我盘腿调息,真气流过经脉一轮之后,通身的僵硬与麻木有所缓和。

“你的腿伤要紧么?”

黑小虎在距我一丈开外的空地抱膝而坐,他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开口时牙关打颤,待我拖着伤腿挪到他身边,看见他的嘴唇已然乌青。

我摇摇头:“没什么皮外伤,大抵是摔断了骨头,不妨事的。”

“怎会伤得如此重?”他大惊,作势便要察看我的伤势,恨不得立刻上手为我医治。

“我知少主精通医术,可接骨这等事,连神医都不一定有十足十的把握呀。”我瞧着他的情态,颇为无奈地说道,“真的没事,我已经将几个穴道封住了,若是能逃出生天,再去找神医也不迟。若是逃不出去……也不用在意了。”

我这话被他听去,似有几分丧气,让他连带着懊恼起来:“都是我不好。”

“雪崩来得突然,谁也不能提防,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去。何况要不是为了救我你又怎会被困于此,硬要说,还是我累了你。”说及此处,我的双颊不免微微烧起来。自我们相识起,我便知他与魔教众人非是一丘之貉,对他另眼相看,一来一回间彼此搭救,总以为如此便可两清,毫无亏欠。然而这次他为救我跳下冰壑,我却再也无法拿一句“不能见死不救”搪塞。方才换作是莎丽,想必他定然无动于衷,易地而处之,倘是这罪大恶极的魔教少主身陷为难,我又怎知自己不会为他舍命?说到底我与他本就不是正邪殊途的英雄惜英雄,我清楚自己对他有别样的情愫,只是从来不知,亦或是不闻不信,他原也是一般待我。

“少主——”

“蓝兔宫主——”

短暂的静默后我们同时开口,他很是难为情地别过视线,示意我先说。奇怪,方才直呼我“蓝兔”的是他,现下加上“宫主”尊称的也是他,在这万般危急的情势下我竟突然放松下来,笑道:“我想听你说。”

他掩饰般地咳了两声,道:“你腿脚不方便,不如先在原地修养,我去探探路。”

“等一下……”我叫住他,几乎是电光火石的功夫,迟疑统统打消,终是不能不对他开口,“我有话问你。”

他顿住脚步,转身站定,眼神却落到别处:“蓝兔宫主请讲。”

本是些以为一辈子都无缘说出的话,这一遭因缘际会,一切变得从善如流。昔日的画面在我脑中不断闪回,我后知后觉地回忆起百草谷采药那日,我捧着碧血真情七叶花回头望向他之时,他的目光躲闪地瞥向别处,那一瞬间我心底的落寞不会作假。后来在六奇阁,他用断肠烟将我们逼至绝境,那时我真恼他啊,如今想来,却是爱之深责之切……如果,如果我们不是敌人该多好……可如今我们一同遇险,即便他是魔教少主,我是七剑传人,这句话我也再是不得不问。

“黑小虎,你为什么救我?”

他负手而立,坦荡自若道:“我说过要与七剑光明正大一决胜负,猪老四那废物想用这等龌龊手段杀你,我又怎会坐视不理。再说……你也不是没有救过我,换作是我落难,想必你也不会任我葬身雪底。”他终于将视线放回我身上,眼底似乎隐有期待。

这个人心之所向实在过于昭然,在他面前,我亦没有闪烁其词的必要,“没错,倘若易地而处之,今日是你落难,我也定不会袖手旁观。”我抬眼注视他,斩钉截铁道,“但只有一个理由,那便是我想救我心爱之人。”

“什么……”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半抬的手悬着不动好一阵,忽然发功一掌向身后拍去,震碎一块厚重的冰壁。我不解其意,听得他支吾道:“你、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怒极反笑,这人怎会这般幼稚,第一反应竟是借此粉饰太平。好胜心被他全数激起,既然他听清,那我并不介意再说一遍,说得更清楚些,或是索性以行动代替言语。

“莎丽要救,你也要救,但不可一概而论。”我捋直了舌头,见他还是一副茫然神色,不由得又急又恼,一咬牙,用冰魄借力支撑着起身,甫一放手便不受控地朝他胸前跌去。黑小虎抓住我的双臂将我扶稳,我稍一用力,拽住他的衣领,倾身吻上去。

“现在懂了吗?”

双唇分开之时,他满面潮红,急促的呼吸扑在我脸上,如心火燎原。我原本镇定泰然,如此一来也受他影响气息不稳。正当我打算与他分开一段距离,黑小虎却一把将我揽于怀中,那只手紧紧箍在我腰上,使了十足十的力道。

“小虎……”

“别说话。”他的声音蒙上一层陌生的喑哑,比平时低沉许多。我依言沉默,良久,他问道,“蓝兔,真的是你么?”

这一刻我与他心念俱不知转了几千几百次,好似天旋地转般目眩神迷,一时间竟是连对方的面容也不敢去看,只能互为倚仗,紧紧拥着彼此方能站定。

“是我,小虎,我就在这儿,在你身边。”

我听见他长舒一口气,犹如卸下千斤重担,搂着我的手却丝毫不见松懈。生死攸关的当口,横亘如山的立场变得虚渺,倒不如说,在这份不知何时而起的情愫面前,在这份心意终于互通的此时此刻,旁的一切都似云烟般微不足道。

片晌过去,他蹲下身将我背起,他的背很宽,骨骼却并不硌人,比我无数次注视他背影时胡思乱想的要舒服许多。

“前面有光,兴许是出路。”他道,“咱们一同去看看。”

我双手轻轻环过他的脖颈,点头应声。他背着我走得很慢,每往前迈一步落脚都极为稳当。

 

四面八方的尽头都是死路,没有任何出口的迹象,险象环生,进退维谷。天色渐黑,天空中低悬着一弯新月,深壑崖底的冰面在月光的照射下宛若一面澄澈的明鉴。我们两人身上俱有伤,又累了一天,此时不得不停下来歇息保存体力。此处连一块岩石也寻不见,只有一览无余的冰壁。他运功融冰,掬了捧水给我清洗伤口,“别再耗费你的真气了。”我说着,同时靠进他的怀中,明显感觉到他浑身僵住,大气也不敢出,“蓝兔,你、你做什么……”,我并未应答,只是扯了他的外袍将我们二人的身子堪堪盖住,“这冰壑寒气侵体,便是如此,也不知会不会在睡梦中冻死。”

他心下了然,道了句“多有得罪”,长臂一揽,将我搂在怀里。我们贴得再是不能更近了,加之我实在精疲力竭,脑袋不由自主枕上他的肩膀。肌肤相贴之时我倍感温暖,转瞬为这不寻常的体温心惊,忙去试他前额的温度,一面问道:“小虎,你发烧了?是不是伤势恶化了?快让我看看……”

他按下我的手腕,缓缓道:“你别急,我没事。我从小就这样,体温比寻常人高上些许,应当是修炼天魔乱舞心法的缘故。”

他虽这般解释,我仍旧是不能全然放心,哪晓得是不是为了使我安心撒的谎。见他目光左右顾盼,踌躇半晌,悠悠问道:“你刚才……是在为我着急么?”

我点点头,坦然道:“是啊,就像你看见我坠入雪流中时为我牵肠挂肚一样。”

他不再言语,胸膛剧烈的心跳替他说明了一切。衣衫之下,我触到他温热的指端,他任由我牵着,不多时,反手握住我那只冰凉的手,十指严丝合缝。

“这点伤不打紧,我心里有数。”他道,“蓝兔,我能抱着你么?”

我点点头,牵着他的手环过我的腰身,整个人几乎蜷在他怀里,两副躯体贴得更加紧密。一绺发丝散在他胸前,他轻柔地捻起,置于唇边,“好香……你身上总是有股淡淡的香味。”

“是梨花。”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里面放着晒干的花瓣,“你喜欢的话,将来回到玉蟾宫,我再做个新的给你。”

“我娘从前也会收集花瓣,放在香囊中……”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想是已然睡意昏沉,还强撑着同我交谈。我抬手抚过他的下颌,又试了试额头的温度,脉搏鼻息皆无大碍,悬心放下大半。方才听他提及他的娘亲,我便不自觉想起孩提时母亲曾唱来哄我入睡的歌谣,漫不经心哼唱起来,不多时,他的呼吸趋于平稳,已然沉沉睡去。

而此刻,劫后余生的疲惫也如潮水涌来,我枕在他的手臂上,也便坠入梦中。

尽管绝处逢生,前路未卜,这一夜,我睡得极为安稳。

 

翌日醒来,天边依旧淡黛迷蒙,只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想来时辰尚早。大雪停在昨晚中夜,我醒过一回,化了些雪水为他润湿双唇,不死心地试图再寻出路,一如先前那次无功而返,复又钻回他怀中睡了一个时辰。

不多时,黑小虎缓缓醒转,看了看我的腿伤,情况并不乐观。

“今日无论如何也要离开这里,拖不得了。”他的语气不无焦急。

“冰壑深达数十丈,灵鸽也难飞入,料想此刻虹猫逗逗他们还有魔教遍寻我们不得,都心急如焚。如此看来,真真没有出路,否则一夜过去,他们总该找到我们栖身之所了。”

想到他可能会因我而死,压抑着的那些怨念登时在胸中大作,过去这么久,我终于对他说出了这句话,竟是伴着难以自控的泪水,近乎声泪俱下的控诉:“你怎么这么傻,就不怕搭上性命吗?”

他见我落泪,顿时慌了神,张皇无措地扯起衣袖,拭泪的动作不得要领却小心翼翼:“我不知道……那一刻我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怕抓不住你的手,怕再也见不到你。”

我从未这般怨自己无能,一时兀自哭起来。他却舍我而去,跑到崖壁那边,窸窸窣窣不知做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捧着一朵雕刻精巧的冰花回来,我定睛一看,模样是那日百草谷中的碧血真情七叶花。回想起那日,既是心暖又是动容,不必诉诸于口,他想要借冰花传达言下之意我亦明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等闲情……”话虽如此,我仍是用真气将冰花护于怀中,希望它留存久些,再久些。

他捧起我的脸,指腹轻柔蹭过:“这还是你第一次为我哭呢,我当然得想办法让你破涕为笑。”

我推他,佯怒道:“怎么,以后还要我为你哭几回?”

以后……连眼下都生死难料,我们当真有以后么……

“我的腿伤一时半会儿是决计动不了的,你快走吧,别管我了。”

他的手停在我的唇边,那双明亮的瞳仁望着我,颇为无奈道:“蓝兔,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呢,要走一起走,你走不了我断不可能独自逃命。”

当他说完这句话,我明白我们生是要在一起,死亦要在一起,决然不会分离。原本他跳下来救我时,便是豁出了这等决心,我又怎么能够再一味劝他舍我而去呢?

就在这时,黑小虎忽然眼前一亮,面露喜色,按住我的双肩道:“蓝兔,我有办法了。借冰魄剑一用。”

我意识到他是想将长剑插入崖壁作为支撑,借力攀援而上。以他的轻功,用此法脱困绝非难事,然而身后背着一个负担,则会大大增加内力的消耗,实在冒险。

“你武功远在我之上,定能脱身。小虎,此番你对我仁至义尽,我绝不能再累你。”

“仁至义尽,情呢,也算得清吗?”他道,“我习武本就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如今你蓝兔就是我在这世上最想保护的人,若是救不了你,不如舍了这一身武功。”

再不容我拒绝,我再次攀上他的背脊。那条腰带早在我脱手时断成两截,他割下一段青藤把我在背上牢牢绑住,自下而上望着冰壑之上的一线天光,回头对我说:“若我不慎失手,这万丈深渊,你我可就粉身碎骨了,你愿意同我冒这个险吗?”

此刻我的手环着他的脖颈,身躯贴着他宽厚的后背,忽然觉得如果黄泉路上有他这样背着我,倒没什么可怕的了。

“生,你背着我;死,你也背着我。”

他对我一笑,郑重地点头:“不论生死,我们都在一起。”

此刻我的性命全系于他一身,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壑,我却一丝恐惧也无,只觉得他身边是世间最为安全的所在。他微微侧首,说了句“抱紧我”,我依言照做,眼泪落在他颈后的领口濡湿零星的水迹。

我们谁也没有说过死生相随一类的字眼,似乎我与他对彼此的情意萌生之初便是不为世俗道义所容的。可我们都知道,我离不得他,他也离不得我,我们在对方心中是一般的重过一切,这无须言语。

“小虎,那次你对我说,下回见面咱们就是敌人了,我心里着实一紧,想着与其如此倒不如再也不见。”这些话埋在我心里许久,本以为不会叫第二人知晓,现下起了这个头,后面的自然从善如流,“可是昨日见到你,我好欢喜。”

“蓝兔,你别说了。”他突然出言打断,“等我们上去再说,好不好……”

我心下正疑惑,恍然间瞥见他烧红的耳根,愣了片刻,旋即忍不住发笑。

他被一眼看穿心思,恼我得紧,没好气道:“别笑了,再笑我俩一块滚下去摔成肉泥。”

我克制住笑意,益发搂紧了他,嘴唇轻轻扫过他红透的耳畔:“你既不让我说话,也不许我笑,少主真是好生霸道不讲理。”

脚下虽是万丈深渊,这颗心却如履平地般踏实。我依言不再说话乱他心神,安静下来后,四周惟余谷间呼啸的风声,稀疏的绵雪飘落,在他发间蓄上一层白霜。我忍不住抬手将他鬓边飞散的乱发拨至耳后,忍不住一次次凝眸注视他一丝不苟的侧脸,当天光逐渐明晰,我们距离崖边又近了几分,我却生出一丝匪夷所思的冲动,希望就此停留在这一刻,永远不要回去。这朝露闪电的妄念,又怎能叫他知晓。

“小虎……”我轻声唤他,他略微转过头,柔声道,“蓝兔,再坚持一会儿,就快到了。”

我不再言语,只是点点头。颊边的湿润兴许只是融化的雪水,不必深究。

未能说完的话,留待来日方长。下次见面我们仍会站在相反的立场各卫其道,但我知道,我和他都知道,再次相见时,我们彼此对望,心中不再是空无一物。无论怎样物换星移,我们都不会忘记这一日一夜出生入死的相伴,不必言明却心照不宣的情意,足慰半生风雪。

 

转眼间已至峰顶,他将我放在平地,解开绑在我身上的藤蔓,茎身缠绕之处勒出一圈血红,他眉头紧蹙,作势便要运气为我疗伤。我按住他手掌,投入他怀中,俯在耳边轻声言道:“少主,留待下次罢。”

我故意换了称谓,他显然一时难以适从,略带惊异地看着我。站在雪山之巅,我远远望见剑友们的身影,该是时候与他们会合了。我莞尔一笑,在他唇畔再度落下一吻:“今日终须一别,小虎,我们来日方长。”

衣襟中的冰花融化在我胸口,自他渡向我的暖意却永不消散。

 

兰醑申芳宴

【黑蓝】雪满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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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北风如刀,白雪肆虐万里荒野,鹰视俯瞰,绵延千丈的雪原一望无际。

马蹄声渐近,奔驰踏过乱琼碎玉,似扬尘飞起一丈来余高,蒙蔽视听。就中但见一抹蓝影,策马之人以追云赶日之势星夜疾驰,终于在破晓之前抵达大雪山。

忽的一声高昂鸣响,一支翎羽破风而来,马上的少女迅疾闪身,避过锐利的箭矢。那箭便射中身后一只掠过半空的大雁,穿喙而过,未破其颅,直直钉入颈间。雁落的瞬间,她勒马止缰,侧身而下,提剑踏着没膝深的积雪向前走去。

四下无人,亦无遮蔽,一切坦诚地暴露在穹顶之下。她在山前站定,像在等待着什么,又像迎接某种即将降临的既成。

片晌,两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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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北风如刀,白雪肆虐万里荒野,鹰视俯瞰,绵延千丈的雪原一望无际。

马蹄声渐近,奔驰踏过乱琼碎玉,似扬尘飞起一丈来余高,蒙蔽视听。就中但见一抹蓝影,策马之人以追云赶日之势星夜疾驰,终于在破晓之前抵达大雪山。

忽的一声高昂鸣响,一支翎羽破风而来,马上的少女迅疾闪身,避过锐利的箭矢。那箭便射中身后一只掠过半空的大雁,穿喙而过,未破其颅,直直钉入颈间。雁落的瞬间,她勒马止缰,侧身而下,提剑踏着没膝深的积雪向前走去。

四下无人,亦无遮蔽,一切坦诚地暴露在穹顶之下。她在山前站定,像在等待着什么,又像迎接某种即将降临的既成。

片晌,两山之间的坳处走出一人,玄袍紧贴其身,虽因衣裳颜色看不出血迹蔓延到何种程度,但凭借曹衣带水的紧窄,能够略断伤势决计不轻,与她吴带当风的衣摆隔着崇山屏嶂。

那人的眼里蓄了一冬的寒意,记恨着风雪,记恨着她。

 

七日前,湘西地界,一道冲天光焰划破浓重暗夜,乃是七剑合璧与黑心煞掌决一死战。此役,黑心虎身死伏诛,其子犹作困兽之斗,双方皆负重伤。七剑合璧本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杀招,众人得麒麟精血相救,方才得以延续性命,而魔教少主则纠集残部,退往朔北以图再起。

黑心虎虽死,魔教势力仍不容小觑,面对这一大隐患,七剑尚未商讨出应对之策,然料想黑小虎元气大伤,一时间无力反扑,且自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此前一战,刚为七剑合璧反噬之力所伤的冰魄剑主挺身阵前,正面迎上魔教少主一掌,这招天魔乱舞本欲劈向长虹剑主,自是不遗余力,蓝兔接下,当即呕血不止。她的伤势远甚于众人,神医再三嘱咐定要好生将养,她却在当夜中宵背着剑友们不告而别,携冰魄策马向朔北奔赴而去。

 

黑小虎与蓝兔对掌之时,滔天怒火被她抬眸一眼的冰冷浇灭,余光早已瞥见横刺而来的冰魄,却放任她手中兵器划伤自己腰腹。不知是浑不怕死也要拼个同归于尽,还是坐拥她下不了死手的自信。

被属下搀扶着上马,一路向北行去的路上,他分不出哪怕片刻的心思去包扎,任由鲜血从按住伤口的指缝间汩汩流出。及至入了中原之境,黑小虎遣散身边一干教众,不许一人跟随,单骑出关。

连骋三个昼夜,身下坐骑力竭而亡,黑小虎寻了处山洞暂作栖身之所,静候七剑来与他算这笔总账。他清楚对手的情况也不容乐观,短时间内再不可七剑合璧,如此便是七个人合力攻来,他亦可拼尽全力一战,能手刃仇人自是最好不过,最不济黄泉路上也能拖几个垫背。

却不想只来了一个人。

朔风卷走她的发带,青丝凌乱飘散,薄衫污迹斑驳,仍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狂风呼啸在耳畔,几乎将听觉干扰殆尽,视线艰难穿过障目的尘土,蓝兔终于望见风雪中伫立着的黑小虎。在这剑拔弩张的生死关头,这一眼却使她心中涌起柔情万种,凝望着他铁画银钩般的眉眼,不禁痴了。

立场并未留给她太久沉溺的奢侈,眼前人的声音如凉水浇头,将她拽回冰冷现实。

“今天你要么取了我性命,回去向你剑友们报喜,否则来日,便是我去取虹猫项上人头。”

“非得不死不休么?”蓝兔问他。

“七剑乃我杀父仇人,此仇不报,本少主枉为人子。”

蓝兔不欲与他再辩,引剑出鞘:“出招吧。”言语间,长剑已向对方刺去。黑小虎掌风扬雪凝霜,将她招数一一抵挡消解。却见蓝兔剑锋圈转,一足踏起旋身回出,又是三招急攻,在黑小虎左肩划出长长一道口子。为刺中这一剑,蓝兔与他相距太近,抽身不及,被对方一掌拍中胸口,猛地向后跌出数步。蓝兔倒在雪地中捂住胸口咳血不止,黑小虎左肩不住流血,皮肉翻出,伤口自是不浅。

蓝兔此前伤了心脉,一口气全靠汤药吊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一时间是以剑支地也再起不能。黑小虎几步朝她行来,气势汹汹,自她手中夺过冰魄用力掷出,斜斜插入蓝兔身旁一丛积雪之中。他凭借最后一丝气力赌气般作出此举,立刻也便倒在蓝兔脚边。

两人皆是无力再战,互相对望一眼,沉吟不语。如此僵持许久,只见蓝兔双眸骤然紧闭,恨恨淌下两行泪来,再睁目时,本来握剑的手捏成拳头,冲黑小虎挥去。这一拳不带半分内力,她又几近竭力,打在他脸上也是柔若绵雪。黑小虎先是一怔,随即拽过蓝兔的手,狠命在她手腕上咬了一口。蓝兔吃痛惊叫,未及反应,已被黑小虎张臂抱住。

她原想怒骂他为何如此执迷不悟,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黑小虎见蓝兔面色惨白如死灰,顺着她的目光仰头望向上方,但见漫天乌云,以摧逼压城之势迫来。回顾这匆匆一生,也曾潦倒伶仃,也曾叱咤风云,念念不忘的,求而不得的,终于痴缠成疾,沉疴附骨。而今狼狈至此,却有她依依在怀,忽觉造化如大梦不值一哂,今日即便埋骨雪岭,亦可堪一句无憾。

他抬手轻轻拂去蓝兔面颊上积蓄的雪花,露出她如月亦如电的姣好容貌。风雪渐大,两人发丝皆被寒霜覆盖,好似白头。怀中人身子仿佛弓弦上拉满的箭一般紧绷,忽然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黑小虎感觉到她指尖寒冷失温,下意识为她呵气揉搓。

望着眼前无休无尽的风雪,蓝兔忽然笑道:“早知那日欠你的,终究是要还的……”她眼神飘忽游移,俨然出离,神思兀自飞去了那时的冰壑。

蓝兔强撑着自黑小虎怀中抽脱,拾起冰魄,弹剑作歌。纤纤玉指在薄刃之上拨出弦音,虽远不及琴瑟悦耳,此情此景之下已是不可多得的享受。蓝兔所调宫商听来凄凉萧瑟无比,变徵之律似易水诀别歌。今生狭路相逢,彼此诸多亏欠,这笔账左右是算不清了,便还他一曲长歌聊慰平生罢。

一曲奏毕,蓝兔垂首叹道:“你应该很后悔吧……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轻易将我杀掉,阻止七剑合璧。”

黑小虎与她灵犀相通,道:“今日踏入穷途,是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怪给旁人的。今生爱过一回,亦不曾心生悔意。”话音甫落,蓝兔感觉臂上陡紧,却是黑小虎牢牢将她拥抱在怀,喑哑嗓音响在耳边,“动手吧,死在你的剑下,我无怨无悔。”说罢,他双目微阖,蓝兔感觉到他已敛住全身真气,毫无防备地将性命交于她拿捏处置。

两心相贴之时,蓝兔的意识如梦般遥远,渡不过玉门关的春风将她带回他们的家乡,福地洞天的湘西。从前许多已然模糊,天门之景却敞亮清明,那儿每年冬天也会落雪,大雪如同一双温柔绵掌将迷魂台高耸入云的绝壁巨仞抚去大半狠戾,便如此刻的他,少年眉眼如斯温柔缠绵。

他们来到这人世之初,原都是一块璞玉,十数年间为武林风雨打磨成削铁如泥的刀剑,落英无意落在上方即刻被这利刃削成两半。神兵出鞘,江湖游历一遭,时至今日豁了口,卷了刃,锋凛不再,倒终于可以接近了。

蓝兔久握冰魄,手心与剑柄相接之处已凝结一层冰霜。她向前一步,整个身子贴着黑小虎的胸膛,青衫之下,两人心跳严丝合缝,宛若一体。蓝兔深深吸入一口气,举剑刺下,只见冰魄三尺锋刃直直插入黑小虎后心,贯穿他们二人的身体,再从蓝兔后背刺出,血珠在剑尖蓄满后滴落,将一片雪地泅红。

黑小虎大惊失色,欲察看蓝兔伤势,鲜血却先一步自唇角溢出,溅在蓝兔领口。只听得蓝兔痛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地前倾,黑小虎拼尽最后气力借力予她,她靠倒在对方肩头,抬手触碰他的脸颊,手上满是鲜血。

“对不住……没法两全,只能与你同去……”蓝兔提着一口气虚弱道,面上却仍兀自漾着一抹清浅笑意,“这一生,终究是我欠你……这条命……你下辈子……来找我讨……”

言讫,那只手遽然垂落,在他下颌留下一抹血红,有如骤风掐灭烛焰,鲸吞光明。

 

这是隆安二年的三月间,料想千里之外的湘西早已春色盎然,梨花开遍枝头,鸳鸯交颈湖上。朔北之地,依旧积雪难融,寒意蚀骨,惟有这不间断落下的皑皑霜雪,恍然间恰似梨落纷纭,很快便会将血迹和相拥的枯骨掩埋,天地复归一白。



兰醑申芳宴

【黑蓝】劳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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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隆安二年的春色来得稍显迟滞,已是仲春二月间,山居外梨花瘦弱的苞依然紧紧闭合,一夜风疏雨骤呈出倾颓之势。迎亲的队伍踏着逼仄的山路徐徐行进,与细密的微雨一道延绵不尽,来人皆着黑衣玄袍,给这世外仙境平添几分剑拔弩张之气。

一年前黑心虎再度出山,欲得麒麟称霸武林,七剑传人拼死抵抗,奈何寡不敌众难以为继。去岁冬月,一众人等被魔教大军围困百草谷中,山穷水尽之际,却传来黑心虎那魔头狂症发作暴毙而亡的消息。七剑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偌大一个魔教仍屹立于武林,遑论还有黑心虎之子继位支撑。那位少主与白衣少侠在天子山脚狭路相逢,面对使出十成功力的天魔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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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隆安二年的春色来得稍显迟滞,已是仲春二月间,山居外梨花瘦弱的苞依然紧紧闭合,一夜风疏雨骤呈出倾颓之势。迎亲的队伍踏着逼仄的山路徐徐行进,与细密的微雨一道延绵不尽,来人皆着黑衣玄袍,给这世外仙境平添几分剑拔弩张之气。

一年前黑心虎再度出山,欲得麒麟称霸武林,七剑传人拼死抵抗,奈何寡不敌众难以为继。去岁冬月,一众人等被魔教大军围困百草谷中,山穷水尽之际,却传来黑心虎那魔头狂症发作暴毙而亡的消息。七剑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偌大一个魔教仍屹立于武林,遑论还有黑心虎之子继位支撑。那位少主与白衣少侠在天子山脚狭路相逢,面对使出十成功力的天魔乱舞神功,虹猫以刚练成的火舞旋风相迎,一战罢,两人俱是负伤在身,难分伯仲。局势焦灼之下,双方谁也不占上风,此时有人提出联姻一计,化干戈为玉帛。

七剑本是不愿,冰魄剑主却力排众议,赞同此法。她劝慰剑友们道:“这一年多来,我们力斗魔教舍生忘死,不就是为了天下太平么?如今黑心虎已死,魔教也算是改换了天地,黑小虎不同于他父亲,无意杀麒麟取血,我愿意嫁给他,就此消弭仇怨。”

同为女儿身的莎丽执意反对,执起蓝兔的手忧虑道:“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断不可牺牲至此!”

大奔更是气急败坏,抄起水火棍便要冲去黑虎崖:“谁出的这馊主意,咱们才不会用蓝兔换和平,爷爷我这就取了黑小虎那厮性命,看他们魔教还敢猖狂!”

大家莫衷一是,惟独跳跳不出一语,待得众人散去,私下里寻了蓝兔问道:“此事你究竟作何想?”青光剑主身份大白天下之前,他暗中纵横正邪两道,对许多不为人知之事并非一概不觉。从前蓝兔为救虹猫,不惜假意下嫁猪无戒骗取解药,然而此番却与上回决计不同,跳跳看得出,蓝兔并非将联姻视为缓兵之计,而是真真打算将终身托付给那人。

“你应该知道,我不愿意的事,任何人都勉强不来。”蓝兔神色坚定,“魔教对我们而言,绝不是不可战胜,我犯不着委曲求全,也没这么信不过我的剑友们。”

话说到这份上,跳跳心下已然明了。

“襄王有意,神女亦有心,如此甚好。”他打趣道,“既如此,你只管一切从心。”

 

掐过黄历,这月十五是个吉日,冲龙煞北,月逢亥日,红鸾天喜星动,宜嫁娶。

纳采、问期、亲迎的礼数早已做好,黑虎崖动用了曾将先夫人白梨从迢迢江南接至湘西的凰辇,迎亲车马并十六抬的红轿,一早便浩浩荡荡离开天子山,沿途一应挂满了灯笼红纱,似比元日除夕还要热闹。

黑虎崖与玉蟾宫相距本不远,只是山路崎岖,轿子难行,轿夫惟恐误了吉时,又怕磕碰到轿中贵人,一时进退两难。蓝兔本就是江湖儿女,不拘泥于繁缛礼节,兀自掀帘而出,从宫人手中接过油纸伞,一袭大红喜服徒步行在湘山重山的雨雾之中。

侍儿一路为蓝兔提着冗长裙摆,她莲步依依,凤冠上的珠翠压得她抬不起头,眼前垂下的斛珠更是将视线挡了大半。一步踏错,险些跌倒之时,身子却歪在了另一人身上。她并未多想,随手撩起红布,却被那人伸来的手轻轻按下,熟悉声音响在耳畔:“别急,盖头待会由我来掀。”

“你怎么不在黑虎崖候着……”蓝兔暗自庆幸胭脂水粉将她颊上绯红掩盖,没被那人看去。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新郎官轻执她手,在前方引路,轻咳两声道,“怕你迷路。”他手心温热,却只是虚虚握着,如此行出几步,蓝兔反将黑小虎的手握紧,与他十指相扣。这一路,十万春风好似能一路吹度千里之外的玉门关,将经年积雪尽数融解,催出莺红柳绿。

 

奠过雁礼,主婚人出门迎新郎进入堂内。祝告祠堂、新娘开脸上妆等都是些费时繁琐的,又决计不可略过。此番不是寻常百姓结亲,而是武林两派联姻,礼数繁复,可想而知。喜袍加身的黑小虎在主婚人的带领下走上堂前还有些恍惚,此刻他一颗心全系在蓝兔身上,七上八下,比带兵打仗还难。

不多时,换好了盛装的新娘在左右四个婢子的搀扶下缓缓而来。见到蓝兔的瞬间,黑小虎的心骤然狂跳起来。他拼命稳住,方不至在这般庄重的场合失了仪态。

为首的婢子将蓝兔隐在宽大红袖下的手递到黑小虎身前,黑小虎颤巍巍将其握住,然而在感知到对方掌心温度的刹那,他的力度变得平稳踏实。

同牢而食的时候,本不该出一言的新娘偷偷凑到对面的新郎那儿咬起了耳朵:“这莲子好苦。”

黑小虎闻言拾了一枚吞下,压着声音回她:“莲心没剥,自然是涩嘴的。”黑小虎稍加思索,把手伸到蓝兔嘴边,低声道,“太苦就别吃了,吐出来吧。”

话音落时,蓝兔已将莲子咽下。随后用手掌整个将黑小虎冰凉的手指包住,以期能渡给他些许温度,令他多少安心些。热酒入喉,他心里暖融融的,合卺饮下,都似阳春三月。

到了洞房前的最后一个步骤,蓝兔从婢子手里接过结发剪,正要各自绞下一段发丝捆扎在一块,黑小虎却在这时开口道:“蓝兔,委屈你了。你放心,我会待你好的。”

蓝兔低着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手上专心致志解着他们两人喜服一角缠成的红结,颔首点头:“我知道。你待我的心,我一向知道。”

又是一阵相顾无言,蓝兔望着黑小虎四处游移的目光,重新取过那把金剪子,从他的发髻中牵出一绺剪下,与自己的绑在一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我既拜过了天地,此生坦诚以待,绝无二心。”

 

 

二、

 

自蓝兔嫁到黑虎崖,已是三月有余,她与黑小虎亦是互敬互让,未曾有过半句争执。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养心殿处理教中事务,只在新婚第三日与蓝兔回过一次玉蟾宫归宁。蓝兔心思玲珑剔透,瞧出他一颗心仍空悬着没有全然落地。

那日洞房花烛,他褪去她衣衫的动作好生仔细,仿佛对待一个不容亵渎的圣女。蓝兔牵引着他生硬的手指,扯开背后的系带,小衣自肩头滑落,“从现在起,我是你的妻子了,小虎。”他被情欲染红的眼中依旧留存一半冰冷的清明,两指抬起她的下颌,“蓝兔,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成为一个好丈夫。”她含笑低眉,玉骨冰肌贴上他精赤胸膛,“那我也心甘情愿嫁你。”

稚子吟唱的歌谣伴随燕舞莺歌,在新婚夫妇的檐下歇脚。晨起蓝兔整敛衣容,镜前薄施粉黛。不知何时见镜中黑小虎立于身后,俯身环住她。

“别闹,我没法描眉了。”蓝兔笑着推他,被黑小虎执起手中画眉乌墨,火煨染指,在她眉上仔细描出一弯柳叶。又取奁中紫铆胭脂,轻扫颊边。

“宫主清水出芙蓉,不饰脂粉也是仙女下凡。”

蓝兔笑道:“何处学得这些油嘴滑舌来哄我?”,又将他为自己描眉的手执起,“怎么还唤宫主,如今你该叫我娘子才是。”

黑小虎注视蓝兔笑颜良久,再三确认她的确是为自己展颜,胸中长舒一口气,眼底霎时化开浓烈柔情。

是日晴初方好,又起微风阵阵,闲来无事,蓝兔跑去书房取来油封纸和浆糊,与黑小虎一道扎纸鸢。

儿时母亲端肃严谨,甚少准许她玩闹,练剑之余还要做女红,每每看见紫兔她们聚在一块踢毽子放纸鸢,蓝兔不免好生艳羡。纸鸢扎得太大,蓝兔总担心一根如丝细线牵不住它,黑小虎便自后方握住她的手,耳畔轻言如絮,你牵着纸鸢,我牵着我,什么也不会丢。

风入竹,声如筝鸣。蓝兔溘然睁眼,回首时黑小虎依旧在她身后,曾经的敌人如今已为夫君,金戈铁马峥嵘岁月恍若隔世。年岁荏苒,峨冠换总角,双髻改流云,她与他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山居岁月虽则恬静,日久到底难免乏味。黑小虎提出陪蓝兔出去散心,蓝兔欣然应允,不过去哪儿游山玩水这事倒是难住了魔教少主,在舆图前冥思苦想几日仍敲定不下。蓝兔道:“并不拘着去哪,随意走走也是好的,我只是想和你一道。”

于是二人择了热闹繁华的苏杭,在茶馆歇脚,去戏园听书。江南水土怡人,这日虹销雨霁,惠风和畅,沿途水面摇曳灯火,游船画舫。黑小虎在岸边叫了一把水红菱,亲手剥了喂给蓝兔。

蓝兔嚼着清甜菱角,目光停在了拐角的一个小摊前。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不大的小桌支起一把花伞,上面摆放着一排排图案精巧的木雕。巴掌大的实木被雕成十二种生肖,脑袋歪歪肚子浑圆,耳朵尾巴惟妙惟肖,各具情态。黑小虎瞧她喜欢得走不动道,从中挑了两个挨在一块的放到她手上。蓝兔一瞧,忍俊不禁,捧着这对木雕的小老虎和小兔子欢喜道:“一个你,一个我。”

他们一路行船,清风徐来搅动河水,漾开层叠微波,蓝兔赤足半倚船舷,忽生玩心,俯身掬起一捧水朝船头撑桨那人扬去。黑小虎也不闪躲,湿了玄袍一角,待船过桥洞一片漆黑之时,突然将蓝兔按倒,一手垫在她额头之下,一手捏住她下巴倾身吻去。

笑闹间蓝兔的发带散落,青丝垂散如瀑,黑小虎看得怔住,惘然却又席卷心头。世间再无比她更好的女子了,这个念头自第一次与她打过照面便烙印与心,经年相思,仰之弥高。终于还是由他徒手摘下天上月,亲手融了松间雪。

旅舍喧嚣,阑槛外觥筹相碰不绝于耳,木门上紧了闩,蓝兔仍是不敢作声。她暗恨黑小虎包藏祸心,故意极刁钻地折腾她,令她在他身下有如无依湖心一叶孤舟,迎上由他给予的急雨狂风。他不住唤她“宫主”,此情此景下恣肆至极,一遍又一遍,如擂鼓敲击在她颤动的心上。情潮狂涌间,蓝兔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瞳仁,眼前人虽注视着自己,目光却似落在很远的地方。她寻到黑小虎的手握住,他的手凉得使人心惊,蓝兔几欲落泪,一双柔荑环住他的脖颈。小虎,抱紧我好不好。她说。

呼吸之外,四下静谧。余下言之未尽的话语,尽数拆散在缠绵里。

 

 

三、

 

入夏以来,暑气蒸得人燥热倦怠,是日晌午一连落下几个闷雷,乌黑浓云压得极低,却迟迟未见落雨,平白叫人胸中堵塞烦闷。蓝兔面前的金盘累堆着应季时新的果子,她挑挑拣拣择了枚樱桃,送到嘴边又因心中有事无甚胃口,吃得囫囵。过了一会儿觉得脾胃难受,不知是不是先前饮酥酪时贪嘴的缘故,本想让侍卫去唤他们少主来,转念一想那人又不会治病,叨扰了他于事无益,改口传了巫医。蓝兔按照巫医的方子喝下去一大碗苦药,这便更没胃口了,晚膳也没用,伏在席上昏昏沉沉睡去。

不知睡到什么时辰,忽觉有人在身旁拂她鬓发,蓝兔揉着眼睛朦胧醒来,但见屋内已点起蜡烛,紧闭的窗子漏不进一丝风,烛光落在黑小虎脸上明暗分明。他半搂着蓝兔让她倚在自己身上坐起:“你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生了病也要瞒着我不成?”

蓝兔将将醒转,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仿佛做了几个记不真切的梦,脑仁隐隐胀痛:“小毛病罢了,你知道了又要大惊小怪。”

黑小虎倒没像往常那般急着同她辩驳,不置可否地沉默下来。他凝视着烛台投在桌上摇曳的影子,却未看向蓝兔:“你若不照顾好自己,时常有个三病两痛,我也无法安心啊……”

 “有你啊。”蓝兔几乎不假思索回道,“这不是有你在我身边么。”

这份担心,实属黑小虎多虑了,她与他一样,都是年幼时就一人担起全部的人,只是蓝兔如今习惯了他的无微不至,反而学会了心安理得受着他的好。她答得如此自然,反倒令黑小虎一怔,转而踟蹰。蓝兔拍了拍他的手背,凑近去打量他:“今日这是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黑小虎这人,有什么心事向来是瞒不住的,他本也未存对蓝兔隐瞒之心,只更将她往怀中揽过,摸了摸她如瀑般散下的头发:“蓝兔,我问你一件事。若是你想要做成一件事,非做到不可,但你最在意的人并不愿你这么做,你该如何?”

蓝兔见他微微垂丧着脑袋,没由来地想起从前他在阵前与自己据理力争的模样,两个人面红耳赤,都无法说服对方,心里忽然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她倚在对方肩头笑了一声:“死缠烂打,坑蒙拐骗,再不济……撒泼打滚,蛮不讲理,也要让那人愿意。”

黑小虎被这句话噎了一噎,反应过来后哑然失笑,不再与蓝兔打那拙劣的哑谜,笑道:“我几时这样过?”

蓝兔眸中转过一丝狡慧光芒,语调却是轻快中夹着柔情:“百草谷采花死缠烂打,联姻议和坑蒙拐骗,成亲后被我抓住彻夜伏案就撒泼打滚,自知理亏便蛮不讲理,少主不是一贯如此么?”

听得妻子如此编排自己,黑小虎嘴上功夫胜不过她,于是挠她腰肢。蓝兔一贯怕痒,弱点被拿捏住,不多时便缴械告饶,一面拍打着黑小虎:“哎呀,你这人!”

黑小虎得了便宜见好就收,再度将蓝兔圈在怀中,吻过她颈侧未被薄纱包裹住的肌肤:“近日教中事务冗杂,得我亲自过目,都没能好好陪你。过几日还要离开袁家界一阵,至少月余才能回来。”

蓝兔略微向后转去,蹭了蹭黑小虎的脸颊,与他耳鬓厮磨:“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成天要人陪着。倒是你,忙得饭也不好好吃,熬坏了身子我可是不许。”

黑小虎笑道:“我家娘子是天底下最善解人意,对我最最好的。”

“你既知道,断不得对我有所隐瞒。”蓝兔话锋一转,佯装正色道,“若是让我晓得你背地里与哪位美娇娘郎情妾意,便教你尝尝冰魄剑的滋味。”

“都娶到武林第一美人为妻了,哪里还敢得陇望蜀?”黑小虎握住她指尖,在唇边摩挲,“蓝兔,便是下辈子,我也只想和你共度。”

本想捉弄他一番,却把自己闹了个大红脸,蓝兔暗忖,这傻子几时这么深谙其道了……只是想到即将小别,难免不舍,微微叹道:“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你须得照顾好自己,饭要按时吃,冷了记得添衣。”

终归一颗心牵挂在他身上,此前顾虑,蓝兔任由他去,暂且按下不表。

 

黑鹰传书回虎跃山,告知蓝兔归来那日是在中秋前后。平日朝夕相处不觉,此番小别,她倒真有些想黑小虎了。成婚数年,每逢节庆,无论再忙他总要放下手头事务赶回来与她共度。

这日蓝兔照例亲自下厨洗手作羹汤,却听得无常来报,说是教中突逢急事,少主今儿个会晚些回来。蓝兔想了想,道:“劳你带给个话给他,就说我等他回来。”

无常脸色闪过一丝异样,旋即恢复平常面无表情的模样,恭恭敬敬回了个“是”。

待蓝兔忙好坐定,天色已经黑了。其实今日刚巧撞上欢欢生辰,七剑齐聚十里画廊,居士一家自是邀了她去一同热闹,蓝兔念及从前龃龉,料想剑友们一定不愿见到黑小虎,便婉拒了邀请,托虹猫将贺礼送去。值此佳节,教众们都回去同家人团聚,黑虎崖并不热闹,连门上的楹联都红得不鲜艳,好在从前玉蟾宫亦是冷清,这样的氛围并不会令蓝兔难以适从。今夜的月相倒是盈得圆满,只是月色仍旧清泠,洒入窗中似一层薄霜,照得屋内凉意袭人。蓝兔举杯对月,吃下一盏冷酒。

养心殿那边,黑小虎正翻看着部下快马加鞭呈递上来的战报:魔教大军进攻中原如入无人之境,本就各怀异心内部不合的五岳剑派俯首称臣,但在西南遇到诸派拼死抵抗,虽以小胜暂告段落,但峨眉派虎视眈眈,北边的武当亦厉兵秣马,随时等待着一场反扑。

正当他在舆图上圈点勾画、排名布阵之时,无常再度踏入大殿。骤然被打断思路,黑小虎极为烦躁,这些天他本就为战事的焦灼心神不定,正欲发作,却听得无常说道:“少夫人那边遣人来过三回了,少主您看……要不要先过去?”

黑小虎望向殿外,夜色浓如一方陈墨,浓云之后不见半片月光:“现下什么时辰?”

无常回道:“子时一刻。”

“怎不早告诉我!”黑小虎遽然而起,匆匆往殿外走去,不慎将案上食盒碰翻,瓷碗应声摔碎。那是一个时辰前蓝兔着人送来的莲子汤,他这几日急火攻心,对属下动辄打骂,蓝兔看在眼里,不便出言相劝,只是默默为他做些事。细细想来,有多久不曾陪她好好吃过一顿饭、为她描过一次眉了?日前她换了一枚新打的步摇,比往日冠子后插的白角犀梳颜色活络许多,极衬那身合欢红的衣裙。女为悦己者容,他分明看在了眼里,却顾不上夸赞一句——他其实,其实对这种变化并不是毫无察觉。往梨苑走去的路上,他的心一如踏过的地面般潮湿,泅着一道怎样也晾不干的痕迹。

黑小虎推门而入,正见着蓝兔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此时远处玄色的天空一团璀璨乍破,是山下人家放的烟火。他轻叹一声,解下披风盖在她单薄的身上,轻手轻脚将她抱起,放到床榻上。

黑小虎替蓝兔换下衣服掖好被角,去到外厅收拾,他知道蓝兔不喜他们的梨苑有外人出入,便没唤下人。桌上的菜热过两回,现下早已凉透,一应全是他平素喜爱的饮食,黑小虎没什么食欲,随意夹了一筷子。蓝兔知他喜甜,循例备了果脯,蜜汁浸过的栗子入口回甘,心底却翻涌着苦涩。他望向床榻间熟睡的人,几度踌躇,终是惘然。

 

 

四、

 

近来黑小虎待在养心殿的时间益发延长,算来他们已有五六日不曾一同用过膳。有时拂晓蓝兔会醒来一回,下意识向身旁伸过手去,却扑了个空,那半边床榻已然凉透。

记得初初嫁到黑虎崖,蓝兔不喜人多,他们的寝阁从来没有侍女出入,半夜蓝兔梦寐间扯一扯锦被下黑小虎的衣袖,无需言语他便知晓她是口渴了,起身取来一盏水喂给她。蓝兔神思昏沉,饮过水后轻微抿唇,下意识将水迹蹭在黑小虎肩头的衣襟上,他心觉枕边人可爱得紧,忍不住将她圈入怀中温存片刻,单薄的中衣之下前胸后背紧密相贴,待到天明时分,两人体温和呼吸的频率不觉趋于一致。

蓝兔不愿顾影自怜,也谨遵着给自己定下的不插手魔教事务的规矩,黑小虎既不在身边,她边独自一人去虎跃山闲步赏梨。

行过半山腰,见得树影后几名黑衣兵将一人拖行而过,蓝兔立刻警铃大作,轻功越过树梢踏叶而上。待靠近些,她看清那人浑身是伤,血肉模糊,已经晕厥过去。通过对方残破衣物,蓝兔大抵辨识出对方身份——天鹰教徒皆身着紫衣配羽状剑穗,蓝兔从前与他们交过手,一眼认出这身打扮。又见此人佩剑不俗,腕上还系着一圈辟邪用的银铃,造价不菲,料想他在教中职位不低,起码在堂主以上。蓝兔当即拦下一名黑衣兵问道:“这是何人,要送往何处去?”

蓝兔冷哼一声:“你们如今是越发会做事了,连我问话也敢随口诓骗欺瞒。”

黑衣兵面露难色,抱拳跪下:“夫人恕罪,少主吩咐过,若是谁敢声张,便投入水牢受刑。”

“好啊,你倒是对你们少主言听计从,想来是觉得我不会把人投入水牢受刑了!”蓝兔御下虽严,但待人一向和善,从未如此厉声诘责。黑衣兵顿时磕头如捣蒜,却仍守口如瓶:“夫人饶命,求夫人放小的一马!”

蓝兔到底不曾为难奉命办事的手下人,牵过一匹马,掀起裙摆翻身而上,径自往对面山头奔去。

实则内情蓝兔已猜出八九分,此去不过是为了从他口中得到最后一分笃定。行过虎跃山时,枯叶簌簌落在她肩头,马蹄踏过唰唰声响,深秋的景致萧索肃杀。蓝兔勒缰驻马,一跃而下,大步流星走向养心殿。魔教议事之所蓝兔几乎从未踏足,守在大殿外的侍卫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前来,然而未等他行完礼,蓝兔问道:“黑小虎他人在哪?”

那人目光闪躲,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蓝兔再也按捺不住胸口涌上的气焰,提起冰魄一脚将殿门踹开:“黑小虎,你给我把话说明白!”

殿前站着一排人,都是诸堂堂主,黑小虎居中而坐,眼见来人是她,不无诧异地起身走来:“蓝兔,你怎么来了?”

蓝兔拨开一干人等,气势汹汹朝他走去,语气不善:“我不来,你是预备瞒着我悄无声息将天鹰教主处死吗?”

听得此言,黑小虎脸色一沉,挥手将众堂主摒退,又命无常将大门关上。他双手按住蓝兔双臂,试图让她冷静下来:“你先别急,听我说……”

“天鹰教与魔教素无瓜葛,教主始终明哲保身从不参与江湖是非,你做什么要将人家赶尽杀绝?”蓝兔质问道,“下一个是谁,七剑吗?我就在少主身边,想来该是首当其冲,不如现在就将我扔下断魂台罢!”

“蓝兔,你这是什么话!”黑小虎又气又急,声音不觉抬高了些,倒像他才是咄咄逼人的那一个,“你说得不错,天鹰派确实与我魔教无冤无仇,但魔教若要一统江湖,其必除之。”

蓝兔心下凉意弥漫,想着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这段时间以来他的种种举动实际早已昭然若揭,可她始终不愿对他抱有猜忌。一种受骗的心绪席卷蔓延,蓝兔胸口酸涩难言。

“小虎,你不是妄图称霸天下之人,那些虚名浮利几时入得了你的眼?”蓝兔恳切道,“这究竟是为何?”

黑小虎眉峰紧蹙,双拳紧握,拍案道:“复兴魔教,乃我父亲遗志,我若不能做到,来日有何颜面见他。”

是了,黑心虎之死始终是他心底一处难言之隐,他本就孝字当先,如何能劝?蓝兔心下了然,顿觉无力。

黑小虎又道:“议和那日,我曾当着武林众生立誓,魔教永世不再与七剑为敌。此番我剑指各派,不会殃及七剑,你大可放心。”

蓝兔一颗心彻底凉透,心知他还是不懂,也不指望他能懂,摇头道:“平添干戈,这又是何苦……”

黑小虎原本义愤填膺,见她目光黯然,刺得他心下一痛,柔和了声线道:“而今世道混乱,哪派不是挖空心思争权夺利,铲除异己坐大势力,这个武林第一的位置我魔教不坐,自有他人坐得心安理得。此乃先父遗愿,我这个做儿子的在他生前未能替他达成心愿,倘若再让魔教衰落在我手中,那便是不孝至极了。”

“乱世之中自保没错,可是平白无故挑起纷争只会为祸苍生,一旦兵戈起,届时将有多少家破人亡,你想过没有?”

黑小虎据理力争:“便不是我魔教出手,也总有旁人。且看永嘉南渡之际,莫说平民百姓,多少世家豪族都凋零于战火。蓝兔,天下太大,苍生太多,凭你之力、七剑之力是管不完的。起码那些无关紧要之人我爱莫能助,只在乎得过来身边人。”

蓝兔被他一番陈词激怒,急道:“能多救一人,也胜造七级浮屠!难道恶小就能为之,旁人作恶你也要同流合污吗?”

这句话将黑小虎堵得哑口,他不再与蓝兔作口舌争辩,以下命令时那般杀伐果断的语气斩钉截铁道:“我意已决。”

事先蓝兔未曾料到他竟执迷不悟至此,又被他这副不容置喙的态度一激,脱口道:“你终究走了你父亲的老路!”

蓝兔唐突提及黑心虎,无疑戳中了黑小虎痛处,当年他出山本就是为父寻药,却在即将捕获麒麟之际功败垂成,虽说黑心虎不是直接死在七剑之手,未能治好父亲的血魔疯癫之症多年来始终是横在他心底的一根刺,是一生也无法释然的隐痛。他急火攻心,故而口不择言:“哼,要不是你们七剑,我父亲也不会身死,魔教更不会元气大伤,乃至于与人联姻议和!”

尽管知道他是盛怒之下口不择言,闻得此言蓝兔仍是痛至心扉,只觉气血翻涌而上,捂住心口缓了片刻方才站定。

“你父亲妄图称霸武林,导致生灵涂炭,战火纷飞的情景你不是没见过,他的教训殷鉴不远……你非但不思惩前毖后,还要重蹈覆辙吗?你这般迷途难返,我该如何向娘交代!”

白梨夫人平生所愿,便是这唯一的儿子远离权力纷争,一生平安喜乐,为此她不惜舍命。当初她与黑心虎分道扬镳如此不念旧情,便是为了这一道比生死还要难以跨越的坎。

“黑小虎,你再这样执迷不悟,早晚会多行不义必自毙的!”

眼前蓝兔悲愤交加的模样与记忆中绝望的母亲身影交叠,曾经他对父亲的疏离苦思不解,如今竟也与她走到夫妻离心这步田地,他始终将她看得比命还重,成婚以来百般爱护,他们……何至于此?难道所谓正邪的界限真如天堑无法填平,分立于彼岸的人注定不能靠近?这般念头如业火灼烧着他的心肺,如同被千万只蚁虫啃噬蛀空。

痛到极处,黑小虎抬手一扬,一巴掌打在蓝兔脸上。她始料未及,身子一偏跌靠在大殿一角的柱子上,宽袖扫过,琉璃盏摔成满地尖锐碎片。黑小虎亦不曾想自己真能犯浑至此,急忙便要去扶她,蓝兔一掌将他的手拍开,转过身直视黑小虎,平静地说道:“我们和离罢。”

 

 

五、

 

蓝兔离开黑虎崖那天,恰是三年前她来到这里的日子。山间积雪未化,松上冰霜压枝。

当初婚书红笺金墨,如今和离书白纸黑字,笔锋飒沓,不见迟疑。

“你……后悔么?”

蓝兔明白他所问的是当日与他成亲之事,坚决地摇头:“从未。”沉默半晌,又道,“只是遗憾。”

黑小虎撂下纸笔,道:“成婚的前一天,我去庙里求了签,虽是中庸,但签文并不吉利,写着一句‘虎兔相逢大梦归’。好端端触了霉头,我本想拆了那庙,却没由来地想起‘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句话,觉得自己蠢极了,明日就要娶你过门了,还险些制造杀业,于是便不在意那签了,只再将各路菩萨罗汉都拜了个遍,向漫天神佛求你平安喜乐。”顿了顿,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她,“误你终身,实非我意。从今往后,我依旧惟愿如此。”

回顾起来真是不可思议,想当初他们初逢彼此,不知对方名姓就合力解围并肩作战,全然信任地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将后背托付给对方。彼时他们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后来竟阴差阳错拜堂成亲,同塌而卧同寝而眠,每晚伴着对方的呼吸入睡,三餐用膳的口味和四季衣裳的尺寸都在光阴流转中了熟于心。本以为会就此清淡平常到白头,及至那日琉璃盏碎,蓝兔才恍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着如此之多的误会与乱麻难解的心结,积重难返,那些斑驳沟壑兴许此生都不再有机会填平——倒应了那一句,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蓝兔取下腕上金钏,拉过黑小虎的手,把钏子套回他手上,只余空空荡荡一截玉腕。

“努力加餐勿念妾,今朝与君一别,来日山高水远。”

言讫,蓝兔举手加额,行了与她新婚拜堂那日一样的礼,拜别了面前与她做了三载夫妻的人。

她并未回头去看黑小虎的神色,决绝也好,挽留也罢,都不要紧了。蓝兔裙裾一旋,步出门外,表情恬淡宁和。走出殿外,蓝兔置身绿荫之中。这处是黑小虎专为她所建,江南园林移植于此,内有山石树木,花廊纵横,又封闭安谧,无人叨扰。从前她与黑小虎得了闲总爱到这儿来坐坐,赏四时之景,秋月春花。

很快彤云就要出来了,眼下还是前夜未散尽的深蓝,过会儿先是浅浅的雪青,添成藕荷,日头初现转成灿金,全出来便成火一般的朝霞了。举目向远处眺去,对面山上久未踏足的宫宇隐没在山岚之中,晨风送来不知名的幽香,层云之上是朗日悬空,照得天地开阔辽远。蓝兔驻足未久,一褰覆面纱幕,信步踏上归途,在同一条路上走着与三年前相悖的方向。

 

紫兔一早收到灵鸽传书,卯时便候在宫门外,遥见蓝兔身影,冲她挥手,禁不住潸然:“宫主,你瘦了许多。”

起初宫主决定下嫁,紫兔本与七剑众人一条心,属实不情不愿,奈何宫主本人决意笃定,她惯是清楚自家宫主的倔脾气,打定了主意的事驷马难追,也只得暗下决心,倘若那个魔教少主敢欺负宫主,玉蟾宫上下定要去黑虎崖讨个公道。可出嫁那日,紫兔亲眼所见宫主满面羞赧喜悦,抓着她的手说了好多话,一会儿问她自己今天的妆面好不好看,花钿贴歪没有;一会儿又说昨晚一夜没睡着,担心眼下积攒乌青……丝毫没有她所想象的那般勉强不甘。

其实,宫主与魔教少主也有过很好的时光,紫兔都看在眼里。比起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倒更像是寻常相爱的少年夫妻。他们曾在烟花三月同游江南,共赏春雨杏花景,也曾并辔驰骋大漠黄沙,遍观长河落日圆。

断桥不断肝肠断,孤山不孤君心孤,总以为情真意切便可突破重重阻碍,不知成事在天,分明东劳西燕,半点不由人。

 

 

六、

 

听闻她与黑小虎和离,剑友们俱是大吃一惊,尤其虹猫,难以置信黑小虎竟也会答应。蓝兔反过来劝他们宽心,花开花落自有时,无须强求。虹猫从跳跳那儿听来些传闻,聪敏如他,大致能将原委拼凑出个八九不离十,七剑向来重情重义,自是为剑友鸣不平,气势汹汹要上黑虎崖讨个说法。蓝兔将他按回座上,续了一杯茶,缓缓道:“他并未对我不好,只是我们到底走的是两条路,在一些大是大非上没法达成一致,谁也拗不过谁。夫妻之间这笔账,原没有谁欠谁的。你要真气不过,就当是本宫主休夫,如何?”

虹猫仰头饮尽这盏茶,叹道:“想当初他为娶你煞费苦心,如今却……唉!”

蓝兔低头,似有些魂不附体,约有一息的功夫过去,才开口道:“我以为他能明白我的心意,临了才知,原来他一刻也不曾懂得。许是我做得还不够,这才叫他误会我嫁他不是出自真心。”

月白的裙面泅出几点深色,泪珠滚落,蓝兔背过脸,匆匆将其揩去。这一切被虹猫看在眼里,是又愤懑又痛心。

“他从不知道,其实我……我是多么心爱于他,便是为他豁出这条命去也在所不惜。他不明白,这件事为害天下也为害自身,我只是不忍他一错再错,然而就算他回不了头,一心往南墙上撞去,我仍是不能够不喜欢他。”

他们原本情非泛泛,若是彼此都能愚钝些,许多事大而化之,不去追根问底,倒也不是不能成一份佳话姻缘。来日生儿育女,白首相携,人生匆匆数十载,也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偏生他们都是这等自视极高的骄傲之人,对这情之一字也视若瑰宝,容不得半点自欺欺人。

诚如紫兔所言,她们的宫主自春闺少女时便不曾有过遐想绮思,她虽立誓只嫁盖世英雄,却并非一心期盼良人不负——她的良人,可以是人人唾弃的恶人,可以是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才能与之相守的人,只是她认定的人。情浓时两心相许举案齐眉,行至覆水难收那便一别两宽,只是遗憾,不生悲愁。

 

且说黑虎崖那边,黑小虎已然接连数日未曾阖眼,亦不曾进半点水米,权当辟谷。除却儿女情长之事,更是为魔教荡平武林大计殚精竭虑。天狼门主被五马分尸后,许多门派忌惮魔教淫威,不愿玉石俱焚,纷纷不战而降。黑小虎精于兵法,调遣各堂人马运筹帷幄,数年间南征北伐,所到之处势如破竹。不过诚如他答应过蓝兔的那般,魔教兵峰始终不曾染指七剑所在之处,外间犹自洪水滔天,湘西之地却留出一片世外画境。

两年里蓝兔独自去了许多地方,十六年闺阁久居蟾宫,初入江湖置身腥风血雨,兵戈止息又嫁做人妇,算来竟是一刻不得闲。如今手中仍然执剑,重担却卸下大半,她想为自己活一回,踏名山大川,赏天下胜景。

雨幕斜织飘落船舷,卷携着凉风,将她身姿衬得单薄,蓝兔一人泛舟湖心,深嗅雨中空气的冷冽与清新。湘西虽然有河,但河水清浅,因着多山的缘故水流也异常湍急,故而极少行船。那儿桥也少,只有走不尽的山路,山下兰芽短浸溪,总免不了湿了鞋边。每回行到泥泞处,黑小虎便将蓝兔背起,以免污了她整洁的裙摆,她在他背上撑着伞,伞下方圆堪堪供二人容身。

到了家一身凉透,黑小虎手忙脚乱支柴烧水,蓝兔去到厨房煨起一盅姜汤,再一同沐浴。蓝兔抬手抚过黑小虎汗湿的额发,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从前在竹林居练剑时,也曾这样为他擦过汗,然而此情此景却是梦中也不敢肖想。她喘息之际朱唇微启,黑小虎突然伸手在她殷红的舌尖上点了点,他的指尖微凉,被她含入口中,贝齿轻轻厮磨。窗外飘着无声无息的细雪,窗上凝起一层冰霜,外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如梦似幻的雾气,而他们呼出的热气也将彼此近在咫尺的面若氤氲得好像雾里看花。

后半夜蓝兔醒转一回,原是窗户没关牢,漏了个缝隙使风声灌入呼呼作响。蓝兔小心地将黑小虎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挪开,关好窗后又将屋内长明的烛火吹灭一盏,轻手轻脚掀被,钻回黑小虎怀中。雪依旧在下,估摸着明早能积到没过脚踝。待雪停了,她想让他陪着下山去看灯,要一盏兔儿灯……

后来他们有没有下山,有没有看灯,有没有许愿……她记不真切了。

下了船,蓝兔走进一家茶肆歇脚,要了壶雨前龙井,晾干淋湿的纸伞。醒木拍案,话本讲到崭新的一折,当年她与黑小虎同游江南,也曾途径说书人如簧巧舌,只不过两相情好之时,总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哪里还听得进旁人说什么?蓝兔挑了窗边的雅座倚栏而坐,那人正讲到七剑伏魔,先是金鞭溪炸宝塔突围脱困,再是青光剑主引雷电行刺魔头,蓝兔不时品茗,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台上忽然话锋一转,讲到魔教少主威逼强娶玉蟾宫主,又薄幸负心始乱终弃,是以攘外必先安内,稳住七剑以图大业,实在好算计……听到此处,蓝兔淡然一笑,在桌上留下银两,步出茶肆。

 

江湖波谲云诡,庙堂亦不太平。桓玄起兵叛晋,篡位自立为楚王;匈奴取段氏而代之,建立北凉,诸胡林立,北伐更是无望,天下各处无不是山雨欲来之势。

大亨二年,武林大半壁江山已尽入魔教彀中矣,惟有一个昆仑虚上的两仪派,倚仗地势之险不肯纳降,遣使送还战书,颇有不惧一战之威。两仪派欲向七剑求助,修书虹猫,翌日灵鸽从西海峰林飞往湘西各处,七剑齐聚玉蟾宫议事。

蓝兔近来越发避世,久未在武林之中露面,世道艰险晦暗,虽有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到底力不能支。

这回七人意见出奇一致,达达隐逸百草谷多年,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愿涉足江湖纷扰;奔莎夫妇二人广结江湖豪杰,对两仪派的事迹略有耳闻,认为这个“名门正派”多少有些名不副实;逗逗直言道,贸然出手相助,莫落得个为他人做嫁衣。跳跳合上折扇,点头称是。

“我即刻向两仪派回信表明咱们的意思,只是还需得向魔教阐明我们无意与他们为敌才是。”虹猫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沉默良久的蓝兔这时启声,只听她泰然道:“就由我亲自去一趟黑虎崖罢。”

其余六人面面相觑,俱是心怀不安:“蓝兔,这……”

虹猫道:“魔教近年来可是杀戮成性,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们如何放心得下?”

“再如何,我也在黑虎崖生活过三年,那儿的人见到我,还得毕恭毕敬行礼问安。”蓝兔笑道,“且就算他走火入魔,我的话总听得进一两句。”

 

 

七、

 

她共踏足过两回养心殿,一次是被魔教中人掳掠至此,黑心虎用刑逼迫她吐露麒麟下落,她宁死不屈,性命攸关之际被黑小虎冒险救下;一次便是两年前,他们在此起了争执,失手打碎了琉璃盏,也打碎了这场来之不易的姻缘。这里比当年所见还要辉煌,梁柱盘龙,明光如昼。黑小虎坐在主座之上,身上玄袍无一丝杂色,如同深渊与他融为一体。蓝兔梳着妥帖的发髻,玉簪稍饰,穿一件妃红的襦裙,披帛飘逸。出阁以后她便很少穿这类轻佻活泼的颜色,回到玉蟾宫后,每年黑虎崖都会送来上百套衣物与首饰,蓝兔不拒,只命人收在库中。今日拜访,她特地从中挑了一身换上。

当年黑心虎身死,黑小虎并未继承教主之位,由是蓝兔见到他,仍与魔教众人一样恭敬称一声“少主”,泾渭分明。他骤然听得这称呼,心中一颤,犹自不快,转念想到他们早已形同陌路,又何必在细枝末节上耿耿于怀。

“说是和谈,来的怎不是七剑之首长虹剑主?”开口便是咄咄逼人,她并不相让:“七剑一体同心,谁来都是一样。”

黑小虎自讨了个没趣,噤声听蓝兔继续说道:“我此来是为了魔教西征一事,此前两仪派求助于七剑,想必你也知道了。我与剑友们商议,决定置身事外。”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如一潭幽深的死水,只是在诉说一件公事,“两仪派属昆仑一支,自古与湘西往来甚少,此前也未听闻有任何交集,我们没有立场插手。”

黑小虎本想挖苦一句“没想到也有七剑鞭长莫及之事”,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只淡淡道:“如此甚好。”

蓝兔此行只为转达七剑之意,使命达成便无其他。转身欲走之时,余光瞥见两件物什,心下猛然一颤——两件木雕安安静静卧在一处,虽已陈旧,模样不改从前。

“我的小老虎……小兔子……”蓝兔喃喃着,忍不住将它们掬在手中把玩,江南的行船与河灯历历在目,情话与誓约言犹在耳。

她对他不是没有怨怼,这几年云游四海,亦是为了教自己放下,莫作无谓强求。由是此番前来交涉,也只是将七剑立场转达,不再执著于规劝他回心转意收手。然而实实在在见到了他,一路坚守的克制顿时不攻自破,心底泛起阵阵难言的酸楚。黑小虎亦如是。当年她要和离,他逞强一口应下,毫不拖泥带水,无非不愿再用一纸婚书将她困住。她本是为了苍生大义委曲求全,自己却那样待她……那时,他总以为他们还有许多时光,只要他用这几年的时间完成父亲的夙愿,就可以忠孝两全,再无挂碍地卸下魔教担子,与她过逍遥自在的日子,漫长的余生全部用来陪伴她。殊不知这三年是偷来的韶光,在这场博弈之中,他迷失了自我,也弄丢了最为珍视的人。倘若白梨泉下有知,大抵会对他说,当年你父亲的心路,也是这般走过。

黑小虎抬起手,在触及蓝兔脸颊之前收回,负手而叹:“对不住。”说完,下意识就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却不料蓝兔轻轻靠在他肩上,执起那只手,纤纤玉指在掌心摩挲而过。蓝兔靠近他时,只觉他衣衫下锋棱骨瘦,便知这人离了自己,定然故态复萌毫不顾及自身。她在他手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道:“从前的事,一笔勾销。”

是夜星斗低垂,牗外星斗棋布倾泻人间,就中一轮孤月默然伫立,何等寂寥凄迷。

一笔勾销,从此了无牵念,谈何容易?这么多年的纠葛与爱恨,又岂能轻描淡写抹去?黑小虎反扣住蓝兔那只手,不觉使了些力,似问询似决意:“蓝……待我完成大业,我们……”

两指按在唇上,封缄了后面的话语,只听她道:“小虎,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天悬白练,我对你说我们走的是两条路……”蓝兔缓缓抚上他冰凉的脸,眼中流转着经年沉淀的情意与时过境迁的释然,“我曾经想试一试,能否与你殊途同归,结果我输了,但我输得心甘情愿。这两年我明白了一件事,即便不能双往双归,我们还是可以长久地留存在彼此心里,就像那轮亘古的明月,年年岁岁,阴晴圆缺。”

言尽于此,蓝兔不再赘言,她从黑小虎的怀抱中抽身,对他莞尔一笑:“每回走这条山路都是我一个人,这次你送我吧。”

黑小虎低低应了声“好”。

傍晚降下些小雨,山路湿滑,蓝兔虚虚挽着黑小虎的胳膊,途径半山蜿蜒至山脚的万家灯火。从前两个人一路有说有笑,觉得这条路没两步便走完了,一个人走时略显寂寞,便显得漫长无比,而今意识到,其实它一直都只是同一条路罢了。

待到玉蟾宫的额匾近在眼前,黑小虎停下脚步,蓝兔没有再将本心压抑,她长久凝驻不愿离去,任由自己贪恋伞下画地为牢的方寸,贪恋描摹他眉眼的夜雨和风声,用尽仿若前世加上来生那么长的时间看他。

她自他手中接过纸伞,解下披风归还予他,道:“此去西域,千万多保重。”

黑小虎点点头,勉强冲她扯出一丝笑意:“知道了,快回去罢,当心别淋雨。”

说完,身影淹没在无边黑夜之中。蓝兔稍稍停留,及至再不能在黑暗中辨出他的轮廓,转身踏入宫门。

二人俱不知,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红尘翻涌,如斯决绝。

 

 

八、

 

这是大亨二年的秋天,九月的天里山间已经飘雪,雨落到屋檐瓦上是清凌凌的铮声,利落而缠绵。

许是天气的缘故,蓝兔近来总是心神不宁,胸中郁结滞涩,她心道是在宫中闷久了,这日宫人下山采买时,她便也提出同去。

沿途听得一帮路人围拢闲谈,你一言我一语说道:“听说了吗,魔教少主死了!”

“当真?那魔头虽作恶多端,但武功盖世,谁能杀得了他?”

“就是昨日的事,他率魔教大军攻上昆仑虚,吸星大法连斩璇玑双璧与天枢四子,简直杀红了眼!”

“我听说两仪派曾对魔教夫人不敬,两家结下过梁子。”

“夫人……可是那位玉蟾宫宫主?”

“非也,乃是前教主的夫人,如今这位少主的生母。”

“也是……他二人本就正邪殊途,要不是为了武林安定,宫主又怎甘委身魔教中人,想必那黑小虎也只是个贪图宫主美色的登徒子!”

“我却听说,两仪派之所以能将魔教少主手刃于阵前,便是他们的掌门以幻术造出冰魄剑主之像,乱了对方心神,以致走火入魔,被天魔乱舞之力反噬。”

“这……”

“不过要我说,也算大快人心!魔教罪状罄竹难书,死不足惜!”

“唉……要说这黑小虎,虽作恶多端,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情种……”

渐渐地,蓝兔不再能够听清他们谈话的内容,她尝试稳住站定,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倾颓倒去。她的身躯像是池中荷尖上折断的蝶翅,秋至而亡,山风忽起,齑粉一般飘零。

 

蓝兔昏睡三天三夜,总算在神医汤药的作用下恢复清醒。紫兔守在她床畔,见她睁眼,不禁落泪。

“宫主,您……千万节哀,莫要伤了自身啊!”

殿中十分安静,静得蓝兔察觉不到胸腔中的心脏是否依旧跳动,她起身,僵硬如一具行尸。月光漏进长窗,烙在她脸上,映出两行清泪,长风寂寂。

“紫兔,替我备好骑装,再送一封信去两仪派。”

“宫主!”

“我与他……到底夫妻一场,他在这世间已无亲故,无论如何,我总该去为他收殓尸骨。”说这话时,蓝兔悲喜不形于色,转身拂袖离殿,一副置身事外满不在意之相。

然而即日起,她便把自己关在房中,数日水米未进,也不出门见人,任谁进言也徒劳无功。紫兔实在无计可施,只得违背蓝兔的意思,偷偷用灵鸽传书至西海峰林。

长虹剑主亲自前来,蓝兔总算没有将人拒之门外。只见她一袭白衣素服,银簪绾发,未施粉黛的面庞瘦削凹陷,黯然无一丝神采。虹猫见状,不由关切道:“蓝兔,你这是……”

“我要去一趟昆仑山,虹猫,你不必同往了,此行是为家事。待我归来,自会以七剑传人身份与大家重聚。”

 

两仪派总坛设在昆仑山巅的坐忘峰上,蓝兔自湘西一路策马北上,只在驿站稍事歇脚,换上快马即刻匆匆赶路。到得西域后,但见高山插天,直入云霄,横亘千里不绝,其间并无任何山路抑或台阶,除非轻功已臻化境,寻常人想要登峰无计可施。

蓝兔打量着这座绝壁,卸下冰魄剑交予身后宫人,吩咐她们山下待命:“我若携了兵器,不免引起两仪派疑心,以为此番是来寻仇。”

紫兔急道:“可是宫主,他们要是仗着人多势众,你手无寸铁,可是要吃亏呀!”

此时一人挺身而出,走到宫主身前抱拳道:“无常愿护夫人周全。”

蓝兔稍加思忖,允了无常同往。她使用轻功踏雪寻梅,飞檐而上,无常紧随其后,不多时,两仪派大门已然在望。两仪派未曾与玉蟾宫打过照面,门口侍卫却识得无常,想来是他终日跟随黑小虎的缘故。蓝兔不卑不亢,说道:“相烦通报,玉蟾宫蓝兔求见掌门。”

两仪派雄踞西域多年,自成一方势力,虽不似少林武当那般享誉武林,到底算个名门正派,由是蓝兔对他们以礼相待。对方听到玉蟾宫之名,吃惊凝目,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问道:“不知宫主大驾光临,有何见谕?”

对方既是两仪派门人,自然不会不知魔教与他们之间的冲突,瞧此二人身上皆穿麻戴孝,想来也是在为死于魔教之手的同门服丧。

可他们并未料到蓝兔心胸坦荡,对彼此恩怨毫无粉饰太平之意,开门见山道:“小女子夫君命丧两仪派,我此行只为向掌门求回亡夫遗骨安葬,别无他想。”

侍卫闻言,即刻入内通传。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过去,重门缓缓开启,只见两仪掌门率领两名随侍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门徒。

他睥睨地打量蓝兔一眼,冷冷道:“宫主来意我已悉知,想必宫主身为名震江湖的七剑传人,不是不明事理之辈。”

来时蓝兔早已料到此行定不会一帆风顺,遇上苛待为难甚至吃闭门羹都在意料之中,但只要能将他带回,任何代价她都能够承受。

“掌门有何吩咐,小女子悉听尊便。”

那人鼻中泄出一声冷哼,蔑嗤道:“那魔头多行不义,已伏诛我派,宫主想要为他安葬,须得在我派门前跪地磕上三个响头,以慰我派祖师之灵。”

蓝兔身为玉兔仙子后人,是多么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千金之体,岂可纡尊降贵,给人折辱至此?无常事主衷心,本就与两仪派有着难以磨灭的血海深仇,见他们公然对蓝兔无礼,作势便要动手。蓝兔稍稍将其拦住,摇头示意他莫要冲动。无常不忿道:“这起子小人惯使阴谋诡计,少主武功无人能敌,若非遭人暗算,又怎会……”

“昆仑一战,我派数十长老丧于魔教之手,璇玑双璧更是被虐杀至死,此等大仇,我派世代不忘。宫主既不是为夫报仇泄愤,我派向来敬七剑清名,自不会连坐无辜之人。只要宫主肯表明诚心,我派与玉蟾宫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恩怨一笔勾销。如若宫主执意不肯,就莫怪我们将那魔头挫骨扬灰。”

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蓝兔骤然惊恐失色,只听得一声闷响,她双膝触地,对着两仪派掌门叩首行礼:“玉蟾宫蓝兔,恳请掌门归还小女子夫君尸骨。”

对方显然只是为出一口恶气,不曾料到蓝兔真会下跪相求,面色闪过一丝慌乱。他念及蓝兔在武林中的清誉名声,将来传出两仪派仗势欺侮一个新寡之人,反叫他们行走江湖之时颜面无存了,这便要将蓝兔扶起。岂料蓝兔不肯依阶而下,生生将三个头磕完,起身拂去白衣之上的尘土,复施一礼,语气依旧恭敬:“掌门,可以了吗?”

对方命身后弟子取来一木盒,交予蓝兔。她稳稳接过,并未多看一眼。

及至两仪派大门紧紧闭合,蓝兔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紧按木盒的手指用力至发白。

无常见此情状亦是不忍,将一方宝鉴呈至蓝兔身前:“夫人,此镜中有当日之景,夫人如若挂念少主,可一观之。”

镜中,他玄衣蓝甲,红袍猎猎,以一人之力迎战两仪派十数高手,掌风遒劲,不见颓势。就在这时为首之人捻诀施展幻术,蓝兔瞧见一个与她模样一般无二的身影凭空幻化而出,那个“蓝兔”施施然走过来,黑小虎显然已中幻术,分辨不出她身份是假,任由她步步逼近自己身前,蔑笑道:“你就算称霸天下,在我心里也从未占据过一席之地……”

镜外,蓝兔肝胆欲裂,恨不得进入镜中阻止这一切,唤回他的心智。她恨自己对这一切一无所知,而是在他死后才从旁人口中迟迟得知;她恨自己分开以后胆怯懦弱,对他的消息故作漠然;她恨自己一厢情愿地以为天长日久,他总会明白自己的真心……最恨的还是没有在他需要之时陪伴在侧,背弃了厮守终生的诺言。

蓝兔神色黯然,眼中无光,颤声道:“他……可有留下什么?”

无常从怀中取出一物呈递给她,是一方水蓝色的手帕,从前蓝兔带在身边时上面素净无字,现下却以天蚕白丝绣着一行不易察觉的蝇头小楷: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蓝兔盯着那寥寥数字看了许久,将手帕仔细叠好,收入袖中,不觉泪如雨下。

“好一个不可方思……”蓝兔痴痴望着那行绣字,自嘲般苦笑一声,“你还记不记得,隆安元年,在黄石寨六奇阁,我担心你有没有被断肠烟伤及……那时候我就喜欢了你,从此以往,你一直在我心里。可惜你始终不信,不信我是同你喜欢我一般的喜欢你。黑小虎,你真是个懦夫。”

山间一阵峭风刮来,本就松散挽着的发髻被吹散,满头青丝泼墨如雨,长发纷扬遮盖了她的视线。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暮春,梨花开落的时节她在玉蟾宫外的山坡远远望见一位轻衣窄袖的少年,途径一场席卷天地的花雨。

前尘旧梦恍若隔世,春风将一切带来又带走,风过之后涟漪平息的湖面波澜不惊,沈园非复旧池台。

 


-完-


兰醑申芳宴

【黑蓝】阮郎归

旧文补档


一、

 

幽蓝真气浮动,剑锋触及之处凝起一层冰霜,青衫女子以长剑撑地着勉力前行,未走出两步便不得不停下歇息。她行经之处,逶迤一地血迹,再看她左肩半边衣衫都已红透,还有鲜血汩汩涌出。蓝兔凭着一口真气支撑,抬指封了两处大穴,又撕下衣襟草草裹住伤口,这才将血止住。天色晦暗,夹杂冷雨滴落,她面露愁色,加快了脚步往对面山头赶去。

七剑合璧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其威力之盛,出招之人亦受其余波震伤肺腑静脉,上任七侠大多因此殒命。昨夜七剑与黑心虎决战天子山巅,俱皆身负重伤,幸得麒麟血相救,否则难免落得玉石俱焚。神志恢复后,蓝兔来不及与剑友解释,一心悬在对面的天子山上。

她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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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幽蓝真气浮动,剑锋触及之处凝起一层冰霜,青衫女子以长剑撑地着勉力前行,未走出两步便不得不停下歇息。她行经之处,逶迤一地血迹,再看她左肩半边衣衫都已红透,还有鲜血汩汩涌出。蓝兔凭着一口真气支撑,抬指封了两处大穴,又撕下衣襟草草裹住伤口,这才将血止住。天色晦暗,夹杂冷雨滴落,她面露愁色,加快了脚步往对面山头赶去。

七剑合璧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其威力之盛,出招之人亦受其余波震伤肺腑静脉,上任七侠大多因此殒命。昨夜七剑与黑心虎决战天子山巅,俱皆身负重伤,幸得麒麟血相救,否则难免落得玉石俱焚。神志恢复后,蓝兔来不及与剑友解释,一心悬在对面的天子山上。

她暗恨那人被仇恨蒙蔽心智,埋下重重雷阵,反而伤及自身。地雷引爆之时,蓝兔不敢回头去看,那声巨响震得她肝胆欲碎。按说血肉之躯在那般情形之下决计是活不成了,她偏生不死心,抱着九死一生的妄念,拖着伤残之躯也要去寻他。雨水自发端滴落,蒙蔽视线,蓝兔曾因那人对她的心意执迷不悟而百般无奈,反观自身又何尝不是更加糊涂?

青光闪动,一柄长剑倏而拦于身前,蓝兔抬眸,挡住她去路的乃是跳跳。他腕抖剑斜,显然也是强弩之末,蓝兔先声抢白:“你别拦我,是生是死,我都要见到他。”

“你就这样一个人去,是去救人还是殉情?”跳跳咳出几口血沫,直言不讳道,“至少把神医带上,救不救得活是他的造化。”

 

魔教踏足之地,有如蝗雨过境,激战后的百草谷不复昔日静谧如画,尸横遍野满目萧索。蓝兔凭借记忆往他们最后对峙的山崖奔去,翻开几具黑衣兵的尸体,看见黑小虎沾满尘土与血迹,斑驳不堪的一张脸。

蓝兔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忙去探他鼻息,触手处肌肉冰凉,微弱得几不可查。她又俯身贴上黑小虎胸膛,屏息数秒,确定仍有心跳,眼泪立时滚滚而下,不顾一切地将他抱住,失而复得之感如一记重击捶在心口,令她终于重新体会到活着的痛感。

“神医,他还活着,他没有死……”蓝兔哽咽道,“求你救他一命……”

比起救不救黑小虎,逗逗更不理解的是蓝兔这一系列反常举动。刚想刨根问底,被跳跳阻拦。“你便救他一命。他眼下这个样子,莫说伤我们,自保都难,构不成威胁。”

逗逗虽恨极魔教中人,奈何医者仁心,又见蓝兔这般苦求,跳跳一并相劝,权衡再三,姑且按下满腹狐疑,答应先将黑小虎带至六奇阁。

 

雨势渐大,黄石寨路远难行,这一晚便在百草谷竹屋将就一夜。此前黑小虎易容成虹猫打入七剑内部,蓝兔服下招魂引解药假意逢迎,二人曾在此一同居住过月余时日。竹屋中尚有些伤药可用,蓝兔喂黑小虎吃下一粒神医逗逗的清心丹祛毒,又驱冰魄真气为他镇痛。他受的多是皮肉伤,伤势却并不轻,衣衫布料与伤口粘黏难分,蓝兔不得不取了利刃在火上淬过,小心将腐肉剜去。

黑小虎昏迷不醒,等待雨停的时间里,蓝兔不足一刻钟便要探一次他的体温,手背触及额头烫得吓人。蓝兔到山溪边寻来清热解毒的草药,回到黑小虎身畔,嚼碎了敷在他伤口之上,伸手搭他脉搏,跳动微弱,不过好在伤处的溃烂有了缓和迹象。她足足两天两夜不曾阖眼,缠绵不休的泠泠夜雨令人心如乱麻,她看见黑小虎用以控制她的玉笛还横挂在床边,心中百感交集,俯下身,一滴清泪落在沉眠之人的脸上:“快些好起来罢,你我之间还有那么多旧账没有清算,你千万别妄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一笔勾销……”

蓝兔伏在床边不知不觉昏睡过去,再度醒来已是几个时辰过后,睁眼见一丝阳光穿过叶隙射入竹屋,外面天光微明。眼前一团白雾逐渐驱散,视线清晰之际,掌心传来一阵炽热——黑小虎不知何时已然醒转,半卧于榻上,一只胳膊伸在外侧被蓝兔压着。他比蓝兔早先醒来,这个姿势并不好受,他却未把手收回,供她枕着。

蓝兔满腹的话想对他倾诉,几度欲言又止,最终不痛不痒问了句:“你渴不渴,我取些水来。”

黑小虎重伤虚弱,余下的力气尚且够将蓝兔制约,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减,恶狠狠道:“你救了我,就不怕我伤好之后再杀七剑泄愤?”

蓝兔回道:“你要杀我剑友,我自当以命相搏。可我欠你许多,倘若你要拿我这条命来抵,我毫无怨言。”

“你倒是慷慨!我说过那些都是我心甘情愿,我在你眼里就是这般锱铢必较么,我几时想过要你的命!”他陡然激动,牵动旧伤,肋下白布渗出丝丝血迹。蓝兔立刻取来金疮药,又换了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做这些的同时一边对黑小虎道:“过会儿咱们便去六奇阁,你不许对神医无礼,不许对我剑友出手,更不许拿自己撒气,有什么冲我一人来便是。”

她这几句话虽说得什轻,却十分奏效,黑小虎气焰顿时被浇灭大半,好似一拳落在棉花上。

蓝兔轻轻给绷带打了个结,割断多出的尾端,视线忽然紧紧追上黑小虎飘忽游移的目光,问道:“刚才你说没有想过要我的命,这是真的么?我骗了你这么久,你也不曾有一刻动过杀心么?”

二人心中答案俱是昭然若揭,然而蓝兔一定要问,黑小虎亦是不得不答。昨夜寅时平旦他初初恢复意识,眼前依稀还是无穷无尽的梦魇,微弱烛火摇曳之中一丝冰蓝掠影闪过,他满心以为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下意识伸手去抓那片困他半生的海市蜃楼,却真真切切抓住了蓝兔的手。此后神志益发清楚,再三确认身边人的确是她,电光火石间黑小虎将昏迷之时发生的事拼凑出八九分完整,一面恼恨七侠杀父之仇,一面不知如何面对这个救下他性命、令他爱恨交织的姑娘。

黑小虎本是不愿低头,在听见蓝兔如此发问后,也只得顺从本心,对她如实相告:“气得失去理智时,见你如见虹猫那厮咬牙切齿,想着将你们杀光来得干脆利落,没有旧情可念了。”

“现在呢,此时此刻,我们之间除了血海深仇,还有多少情分?”蓝兔追问道,“我无意慷他人之慨,救你亦非为逼你不报父仇,我只想知道,凭我们的情分,能不能有你死我活之外的第二条路?”

这话黑小虎听来有如一记闷雷劈头盖脸砸下,将他本就芜杂的心绪搅得更加纷乱,张口道:“什么情分,我们是不共戴天的敌人,有什么情分可言?当日在天悬白练,你说得够清楚了!”

彼时他们各为其道,蓝兔一心系于麒麟现身和虹猫安危,偏生黑小虎穷追不舍,定要从她口中问出个结果,她只好随口抓了正邪二字搪塞,想着待此间事了,来日方长再做解释。不想就是这句话成了斩断他们一切可能的利刃,间接导致虹猫中毒,七剑受控,至今蓝兔仍悔不当初。

“你根本不明白……”

“反正是非全凭蓝兔宫主一句话定夺,我明不明白已经不重要了。”黑小虎咬牙站起,一言不发向外便走,未走出两步脚下一软,蓝兔见状赶忙追出去将他扶住。

“我只求你这一次,一切待伤养好了再说好吗,届时你或走或留,我绝无二话。”

黑小虎眼中的煞气缓慢剥离,落出自心底渗出的矛盾与挣扎,眷恋之意却是无可否认,听得他示弱般地说道:“蓝兔,每回我想信你,总是被你骗得遍体鳞伤……如果这次你救我单单只是出于恻隐,那我感激你的心胸,这也是我心悦你的起因,我从不否认。其余的……实在不必了。我父亲已死,我志不在天下霸业,魔教与七剑的恩怨,到此为止罢。”

当初正是因为看破黑小虎捕杀麒麟全是为了黑心虎的狂病而非一己私欲,使得蓝兔心中萌芽出侥幸,待兵戈终焉,兴许他们之间尚有转圜余裕……而今听得黑小虎亲口为这段纷争划上终止,不论是出于精疲力竭,还是本愿如此,蓝兔胸中浩气长舒,像是获得一道赦免。她取下束发的素簪,在黑小虎面前散下满头青丝,簪上点缀的一颗珍珠被蓝兔硬生生扯下,捏于掌心一搓,化为齑粉扬散:“我再对你说一句违心之言,有如此珠。”

黑小虎听她发此毒誓,不由得握住她手急道:“蓝兔,你何苦赌咒,我气恼归气恼,又不会强求你什么!”

蓝兔摇摇头:“我心意笃定,惟恐你不信。”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黑小虎似胸口给人重重打了一拳,一时懊恼至极,却不知恼的是什么。他横出一拳击在墙上,兀自推门而去。

 

翌日蓝兔驱车赶往六奇阁,两人沉默一路,然而蓝兔没料到黑小虎果真听了她的话,对神医以礼相待,只是他这般举动,反令见惯了魔教少主喊打喊杀的逗逗坐立难安,为他施针疗伤时手抖若筛糠。蓝兔看在眼里,接过逗逗一把银针,道:“神医,你也累了这些天了,剩下的我来罢。”

逗逗求之不得,给蓝兔留下药方,叮嘱一日三次煎水送服,随后脚底抹油一般告辞。

“你瞧你,把神医吓得跟惊弓之鸟似的。”

黑小虎一声闷哼轻蔑:“他惯是个惜命如金的,生死紧要关头溜得最快的总是他。”

方才还温言好语的蓝兔语调立刻蒙上怒气:“可不许你这么说!我们七剑传人,没有谁是贪生怕死之辈。”

这句话不知怎的又把他惹着了,黑小虎不甘示弱道:“宫主言下之意,你们都是正,我们魔教都是邪,邪不压正,合该天诛地灭!”

蓝兔深知他心病未愈,总是个随时可能被点燃的隐患,决意与他好生谈谈。

“小虎,你听我说。我还是那句话,正就是正,邪就是邪,正邪永远无法相容,因为邪者草菅人命戕害生灵,正者的职责就是除暴安良,保护黎民苍生免受流离失所之苦、痛失挚爱之伤。但一个人的正邪却不是一成不变的,从前你为治令尊狂病不惜追杀麒麟,所到之处遍地狼烟,即便出于一片孝心,但终归是邪。只要你从此不再滥杀无辜,甚至行侠仗义,依然可以是个正义之人。”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还是否定我的一切。”

“你又错了。我想让你知道的是,无论从前还是将来,无论你是正是邪,我都一样……盼你好好的。”

黑小虎遽然起身,抬手捏碎药盅,他内伤未愈,强运真气流窜静脉又使伤口崩裂,雪白中衣顿时一片血红蔓延。

蓝兔心急不已,忙将他前襟扯开,反被黑小虎制住双手咄咄相逼:“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人的一点小伤,你也能着急成这样,换作是虹猫,是不是要害你肝肠寸断了?”

蓝兔强咬下唇,恶狠狠地盯着他:“与虹猫有什么干系……你说这话,才是恨不得诛我的心罢!”

“无论我怎样将一颗真心向你捧上,对你而言不过弃之如敝履,从来比不上他一分一毫。”黑小虎冷笑道,“蓝兔,终究你们是同道中人,好一个正邪不两立!”

“黑小虎,你说够没有!”蓝兔怒道,“到底是谁看不见别人的真心,是谁固执己见?原是我愚蠢透顶,虹猫再好,我偏生不喜欢,你罪该万死,还巴巴地救你回来,冒天下之大不韪喜欢你……”

颤声说完,脸上已然挂着泪痕,蓝兔自知失态,努力平复情绪,心头却是沉如灌铅。蓝兔何尝不知她与黑小虎之间堆砌的血海深仇厚如高墙难以逾越,单是黑心虎之死,即便她能既往不咎,黑小虎未必可以为她释怀。她并非奢望能够与他有什么结果,只是无论如何做不到对本心视而不见,对牵念之人见死不救。

“你说什么……”黑小虎对亲耳所闻之语几不敢信,“蓝兔,你……”

“魔教少主心悦冰魄剑主,整个武林人尽皆知。可我心悦你,只有我一人心知肚明。在你心中,令尊的性命与一统江湖的大业比我重要,我亦将天下苍生放于第一,乃至可将生死置之度外。说到底,你我都不曾是为了儿女私情可抛却一切之人。如今令尊已逝,兵戈止息,我自知无法慷他人之慨劝你放下仇恨,我能做的,惟有将心意原原本本告知与你,定夺全在你。”蓝兔喘息片刻,继续道,“若不是心悦于你,怎会拼了命也要救你,怎会夜以继日守着你,还是说在少主眼里,我对任何人都不分轩轾,掏心掏肺?虹猫受伤,我会心急如焚,但刚才那些话换成是他来说,根本伤不了我毫发。”

此刻黑小虎心中思绪万千,被她一席话搅弄得头痛欲裂。他既隐有喜悦自心底升腾,又囿于杀父之仇不能畅快从心,等闲更不敢轻信了这番陈情,惟恐她故技重施真心错付。相悖的几股力量相互角力,就快要将他撕扯成两半。

黑小虎情急之下挥出一掌,正正打在蓝兔胸口,她身形一晃跌倒在地,当即呕出一口鲜血。黑小虎未曾料到她会原地不动,生生接下这一掌,追悔莫及,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蓝兔扶着屏风站定,对黑小虎道:“你消气了么……要是不够,我还能再受几掌……”

黑小虎被她激起满腹怒火,一时发作不能,左顾右盼,视线落在一角的玉笛上,偏生这物什使他思及前尘旧事诸多不快,探手取了狠狠往蓝兔脚边摔去,笛身从中裂为两段。

“你再靠近我一寸,难保我不会这般对你。”

蓝兔对黑小虎的威胁置若罔闻,迈步欺身迫近,与黑小虎距离不及咫尺。她将身后背着的冰魄剑拔出,剑柄塞入黑小虎手中,刃尖对准自己:“一命还一命,死在你手里,我无怨无悔。”

黑小虎瞠目结舌,凝神注视她半晌,姣好容光之上竟是一副凛然赴死的神情,顿时心痛如绞,咬牙闭目:“蓝兔,你真是来取我性命的。”说罢,只手拿捏冰魄剑身,以蛮力甩开,长剑被掷出数步之遥,黑小虎手心血珠滴落。

蓝兔大惊,正要察看他手上伤势,被黑小虎带血的那只手揽过肩颈带入怀中。

蓝兔呼吸不稳,胸口起伏不止,却听得黑小虎胸膛之下心跳同样极为迅疾,有如雷声敲落在她心上。

他泄气一般伏在蓝兔肩头,虎牙在她鹅黄绸衫覆盖不到的圆肩之上轻轻啮咬一口,蓝兔显然始料未及,“哎哟”一声嘤咛,不解地回头望向黑小虎,只听他轻叹道:“蓝兔,我输给你了,一辈子都输给你。

“你就这么不怕死,万一我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丧心病狂一剑刺过去,你又该如何是好?再往前些,在天子山上,你怎就敢冒死相救,难道不怕我元气恢复后纠集旧部找你们七剑寻仇?”

蓝兔想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心中的至纯至善始终不曾泯灭。她靠在黑小虎胸膛上,坚定地摇了几下脑袋,嗓音染上哭腔,却是珍而重之掷地有声:“我不怕……能再见到你,比什么都好。”

这是他们重逢百草谷时黑小虎曾对蓝兔说过的话,彼时他只能隐藏在虚假的皮囊之下,借他人之口将心意诉出。这句话令他忆起当时心情,即便她在那个雨夜浇灭了他一团心火和一切希望,他仍是做不到迁怒于她,下不了手伤害她。

“原来你和我是一样的傻。”黑小虎道,“蓝兔,你是七剑传人,就不怕将来后悔?”

“不只是你,所有人眼中的我都是玉蟾宫主、七剑传人,听着就像一尊冷冰冰的佛像,供世人瞻仰,同时庇护众生。我未曾有片刻想过逃避与生俱来的责任,哪怕再苦再难,可我到底肉体凡胎,也有七情六欲。所有不可言说的私心,都一并说与你了,如今使命了却,往后一切我只想从心。你信也好,怀疑也罢,并不要紧,我始终清楚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所以……所以喜欢你。”蓝兔扭头,视线游移到别处,指腹飞快擦去几滴将落的泪水,又稳了稳呼吸,方才重新面对黑小虎。见他眼中闪过一瞬的诧异与迟疑,她既心疼也埋怨,“好了,现在你知道我是多么懦弱的一个人,与寻常女子没什么分别,是不是配不上少主你的心意?”

他几时敢肖想她以寻常女子之心待他,此时蓝兔脸色含羞带怯,激起他无限怜爱,他虽始终对她倾心,却更多折服于她的坚毅与忠贞,戎马倥偬的生涯里,一刻也不曾生出与她清淡厮守白头之心。只是黑小虎不知道,他是否真能就此卸甲,由是喜忧参半,哀乐交织。

“蓝兔,谢谢你。”斟酌再三,终是只能对她说出这三个字。但黑小虎明白,自即刻起,盘绕他半生的不解与不甘烟消云散,从今往后他亦可一切从心。

 

 

二、

 

日子被玉蟾宫的桃源春景与烟波暮溟无端拉长,不觉已过半月。自那日在六奇阁互通心意,两人关系却不间不界地维持着,谁也跨不出打破僵局的那一步。侍奉蓝兔身侧的宫人谙于人情世故,早把黑小虎当姑爷一般对待,由是二人偶尔拌嘴,也只当是小两口家事。

譬如这日,蓝兔处理完宫中事务,回到寝阁已是日影西斜,宫人远远见着她身影,躬身微福,回禀道:“公子刚用过晚膳,今日胃口好些了,只是仍不肯吃药,医官们都无计可施……”

蓝兔闻言不置可否,宫人并不能从她无波无澜的面上瞧出端倪,只能目送她拂袖将一众人等摒退,站在原地踟蹰须臾,缓缓推门而入。

桌案上一碗汤药原原本本放置原位,不消触及碗边,早已凉得透彻。待她踏入内室,那人正半倚榻上,捧着本不知什么书卷,见她来了,表情倒是纹丝不动,不过翻阅书页的动作显然加快许多,透着几分不耐。蓝兔走近,底下身子歪着脑袋,看清封皮上“世说新语”四个大字,掩唇轻笑:“还有心思看这个呀。”

“怎么,就许青光那厮吟风弄月,旁人合该一介武夫大字不识?”黑小虎开口便没什么好气。

“谁是那个意思啦,少主不但武学造诣精深,舞文弄墨也是在行的,是不是?”不知何时,她已坐上床榻,手肘支着身子望他,“只是你什么都不同我说,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又怎好腆着脸去问呢。”

那日晌午她来瞧他,宫人道公子去了后山散心,她正欲寻去,见桌上一方镇尺压着一张雪白宣纸,几行墨字铺陈开来,行草落笔洒脱,摹的是《兰亭序》一帖。想也知道是她的手笔,只不过他在蓝兔心中印象惯是个调兵布阵的武夫,那双搅弄武林风云的手,竟也能写出这一笔好字。她存了些许小心思,命人将这幅字好生收起来。今日机缘巧合忆起这茬,蓝兔半是心虚,半是期待他的反应,目光闪烁道:“我有一事,想来想去该向你坦白……”

黑小虎知她又在打着什么他猜不透的小九九,便没吭声,任她兀自说下去。

蓝兔将原委道来:“我不问自取,非是君子行径。坦白从宽,你不怪我可好?”

“文房四宝是你玉蟾宫的银钱所购,原帖也是你的书房所藏,我不过动了动手指而已。”说完,他极小声地嘟哝一句,“何况你从我这拿走的东西岂止一件,这颗心都给了你,哪里还有斤斤计较一幅字的道理……”

蓝兔听得一半真切,却不追问,另起了话头:“小时候爹爹让我习字,我要么假借练剑之由跑去后山逗小松鼠玩,要么趁他不备溜去小厨房,紫兔总是煨着又甜又软的芋头等着我。如你所见,我的字并不好看。以后你教我好不好,我一定像背冰魄心诀那样认真。”

黑小虎只知蓝兔女红做得极好,并不晓她对书法也有二三兴趣,自己不过幼时闲来无事拿了母亲的字描红临摹,要当她的师傅还远不够格:“那天心神不宁,写得潦草,以后重写了新的给你。”

“好啊,我们还可同去徽州寻好砚好墨。”蓝兔喜上眉梢,执起他缠着一圈纱布的手,拆开察看伤口情况,动作无比轻柔,“那你要按时吃药,早些好起来呀。同游四海,我不愿有除你之外的旁人,你的手一直不好,莫不是还要我来驭马驾车,晴日雨天我来撑伞?”

蓝兔娓娓道来,由她勾勒的图景在黑小虎眼前徐徐展开,他从不知道,她早已将七剑合璧之后的日子安排得如此妥善,并且她心向往之的每一处山川、每一个晨昏,他都在她身旁不会缺席。

“有我在,怎么可能把那些事推给你一个姑娘家……”

“是,少主诚然言之凿凿,可害我一日两回守着火候煎药,又白白拿去倒掉,你不可怜我辛苦,也该心疼神医珍藏的名贵药材罢!”

“那药……是你煎的?”黑小虎俨然心虚自责,尚在蓝兔面前克制而不流露。

蓝兔撇了撇嘴:“枉费我一番心意,别人不屑一顾,便同凉药一起倒掉罢了。”

“我没有!”黑小虎瞧她神色落寞,一时情急握住身前那只手,“你的心意,我永远不会罔顾。”

蓝兔见他心情好转,便命紫兔将食案搬来,只见桌上摆着四样精致小件,以透明冰瓷盘装盛,分别是玫瑰金橘、香药葡萄、糖霜桃条、梨肉好郎君。

“吃了这么些天药,舌头都快麻了吧,苦药伤胃口,我瞧每日送来的饭菜好些你都不曾动筷,就酿了些蜜饯。”

黑小虎本是同她置气才故意不吃东西,被她这么一说,倒心虚起来:“又、又不是三岁小儿,谁馋这些东西,还嫌齁得慌呢……”

蓝兔故意凑上前将他好生打量一番,若有所思道:“少主这副模样,我瞧着三岁还说大了。”

“你——”

他转过头来,猝不及防迎上蓝兔捧过来的果子,只见她眨巴两下水灵灵的眼睛,软了嗓音哄道:“看在我起早贪黑下厨忙活的份上,少主赏脸尝一口?”

他暗想,自己哪有这么金贵,这些天她照顾自己通宵达旦的操劳他都看在眼里,一日两次悉心换药自不必说,自己这臭脾气她也一一受着,反过来搜肠刮肚博他开心,黑小虎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有几分耽于蓝兔的无微不至和无限包容,如此放肆地享受她的一腔温柔,是他连肖想也不曾的事。

黑小虎指了指那碟紫晶葡萄,闷声道:“喂我。”

蓝兔怀疑自己没听真切:“啊?”却见黑小虎白净面皮泛起一层微红,别扭找补:“够不着,你喂我。”

她惯是清楚这人多么死要面子,肯拉下脸提出这等要求,必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由是强压笑意,拣了枚个大饱满的喂过去。黑小虎牙关衔住葡萄,却未立刻咽下,在蓝兔反应过来前把另一半递往她口中,立时从中咬破,浸甜汁水溢出,蓝兔松口不得,下意识接过,与他分食了这粒葡萄。

做完他便追悔莫及,人家姑娘不计前嫌大方磊落,你倒好,得寸进尺趁人之危,当真混账。只见蓝兔呼吸骤然大乱,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下一缕青丝垂于耳畔,黑小虎近乎自暴自弃地想,总归无礼了她,她要治他死罪也好,与他划清界限也罢,反正他的命是她捡回来的,悉听尊便就是。如此想道,便伸手替她将碎发捻于耳后,动作极尽轻柔和缓,不想蓝兔却迎了上来,嘴唇翕合着贴上他的掌心摩挲。

她双唇生得小巧玲珑,唇珠饱满圆润,因紧张而微微发颤,触过他的伤口时停留一刹,比什么良药都来得奏效。

蓝兔抬眸望进他眼底,温声问道:“小虎,还疼么?”

他再也顾及不了许多,伸臂将眼前人揽入怀中,任由自己贪婪汲取她发间的清香,以此重获清明。仿佛一直都是这样,她是他独一无二的灵药,像一柱清心宁神的香烛,又似茫茫人间烟火,在他深陷心魔混沌之时将他的神思拽回,不至堕入无边黑暗。

蓝兔把脸埋在他颈窝之间,想起他方才失态举动,失笑道:“甜不甜?”

黑小虎发出一声闷哼,嘴硬道:“葡萄没你甜。”

蓝兔并未将手撤回,任他大掌牢牢牵住,斟酌须臾,将连日来思虑的事对眼前人和盘托出:“小虎,你肯不肯娶我?”这话由她一个姑娘家说出来,当真是半分矜持也无了。然而此刻蓝兔心急如焚,哪怕只是一夜之间,也说不准会生什么变故,来日又是何等光景。她与黑小虎好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豁出一切,她也是要同他在一起的。蓝兔一双纤纤素手执起黑小虎宽厚大掌,指端不自觉揉搓的动作透出心底不安,“我们成婚好不好,拜了天地就再也不分开。”

黑小虎只知她今日略有反常,午时起便惶惶不安,全然未料到她会提出这事,像是早已有了打算。他怎会不愿?眼前坐着的是他此生唯一所爱,重伤垂危之际仍旧心心念念的姑娘,他做梦也不敢肖想,有朝一日能娶她为妻。放在从前,他大抵要先昏了头,再疑心是否为七剑阴谋,再往前些,他尚且兀自挣扎在武林易主的失落当中,或是自认不配得她垂怜。

“现在我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了。”

从前是这世间不遑多让的意气风发,生杀予夺不过信手翻覆,眼下却以这般闻所未闻声色道出懊丧之语,蓝兔见他双目满含落寞,心下不免又是怜惜又是怨念,蹙眉一嗔:“没想到我一个大活人在你面前,就这么轻易被你排除在外,视而不见,想来所谓一往情深,多是唬人的诳语罢了。”

黑小虎又道:“武林到底将我视作魔教余孽,你跟了我……往后日子并不会太平。”

蓝兔却话锋一转,道:“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那时候的事么?在百草谷,我与你好险一同为百毒黑天王所困,采撷七叶花又中猪无戒暗算,你欠我一条命,我也欠你一条命,算来自与你相识,哪回不是生死悬于一线?江湖的风波不会有彻底平静的一天,小虎,我们不贪百年,只争朝夕。”

言尽于此,诚然他们在一起免不得面临诸多艰难险阻,然而眼下若是还要瞻前顾后,他黑小虎也枉为一世枭雄了。

“这个月十五就是吉日,那日我们便成亲。”他望着眼前的姑娘,半生风雨都在今夜被她的满腔柔情消弭散尽,“我们再也不分开。”

蓝兔欢喜地扑进黑小虎怀中,点头应允。

她四岁学剑,十四岁继任玉蟾宫主,十六岁踏上寻七剑之路,从来以冰魄剑主身份约束自我,将心怀天下苍生视为己任。唯一谈得上出格二字,只有与魔教少主相爱这一桩。她本以为从此再不顾闲言碎语,凭他人如何言说,便可远离世事纷扰,从心与他相守。到头来,仍是不能够。蓝兔轻叹一声,忽觉这一生甚是渺茫,一晌贪欢如过眼云烟,何其仓促。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爹爹他原是金陵世家子,并非武林中人,自幼埋首谶纬经籍,清谈玄学嘘枯吹生。一朝因缘际会踏足湘西,遇见我娘亲,便与她成了亲,从此长留此处。”后来诸多变故,蓝兔只是匆匆数言带过,没有细谈父母死因,但上任七剑之死,哪个不与魔教有所瓜葛,这点黑小虎心知肚明,“坊间有个不足道的传闻,说是玉蟾宫主的夫婿大都不落善终,许是此处风水不好,似那月宫姮娥孤寂冷清……”

“胡说八道!”黑小虎拍案急道,“你莫要听信那些闲言碎语,玉蟾宫是天底下顶好的所在,再没有哪处的梨花开得比这里更好了。我并不信什么命数,你、你要是不放心……”

蓝兔见他情急得舌头打结,话也说得囫囵,忍不住觉得他可爱得紧,轻笑打趣道:“我是问你,你怕不怕不吉利,还肯嫁进我玉蟾宫么?”

黑小虎只一味注视着她,无比认真地正色道:“这世上除了你,再没别的什么让我害怕了。”

“哦,这话说得倒像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河东狮了,哪有你这样赤口白牙污人清白的!”

“真的,我怕你哭,怕你受伤,怕你难过,每次你一出现,我只有提心吊胆的份。我想保护好你,却总反过来害你吃苦受难,那次雪崩,你放开了我的手,宝峰湖的旋风之中,我也没能抓住你……”

黑小虎愈说愈垂下双眸,极为懊丧的模样,不待他说完,蓝兔覆上他紧握成拳的手,摊开掌心,滑入指缝与他十指相扣:“现在抓牢了,再也不会放开了。”

 

新娘子与新郎官本人倒是对喜宴不甚在意,排场可有可无,反而是逗逗,那日与跳跳一同来玉蟾宫送药,听闻她要与黑小虎成亲,立时拍案而起:“蓝兔,你也忒不厚道了!咱们七剑出生入死,早已胜过亲人,你的终生大事,连一杯喜酒也舍不得给咱们喝吗?”跳跳在一旁点头附和,“神医说得是,婚宴哪有娘家人不到场的道理,放诸四海也说不过去呀!”

蓝兔原是不想他们为难,当初合璧结束,她执意去寻黑小虎将他救回,自知对不住曾受他胁迫的达达。而后执意与他携手,更是不得不将长久以来选择回避忽视的虹猫的心意置入冰窟。现今听得二人一番话,悬心算是放下大半,不由得眼热:“跳跳,我有个不情之请。听说从前他在迷魂台闭关之时,采买置物一事都经由你手。我不清楚他的身量尺寸,劳烦你知会玉蟾宫的绣娘们,好赶制吉服。”

“小事一桩。”跳跳笑道,“多年来他总是黑衣夜行的时候多,我还真想看看他着红袍的模样。”

那情形蓝兔思忖一二,哑然失笑,正欲接着说下去,被跳跳先声夺下话头:“他娶到你,当真三生有幸。”

蓝兔沉吟片刻,轻声道:“能与他走到今日,我也算不枉此生。”

六位剑友,蓝兔一一送去亲笔写就的喜帖。灵鸽带回信笺,西海峰林以一玉笛相赠,金鞭溪客栈启了坛十八年陈酿女儿红,十里画廊送来达夫人亲手打的璎珞同心结。惟有大奔那个莽汉,听说他们的冰魄剑主要与昔日为敌的魔教少主成亲,立刻撂了奔雷山庄的挑子,急吼吼赶往玉蟾宫要讨个说法,被他媳妇莎丽拦下,好说歹说才答应让莎丽走这一遭。

七剑之中只有两位姑娘,自然情比金兰,无话不谈。

莎丽性子爽快,直来直往,也不与她绕弯子:“我在客栈迎来送往,许多话本是该左耳进右耳出。你的婚事是你自己的事,旁人没资格说三道四,我只是不忿,那起子小人凭什么颠倒是非?大奔确实对黑小虎抱有成见,可我们都一样,更多是担心你……你们,你也知道武林鱼龙混杂,背地里多的是见不得光的阴谋算计。”

蓝兔饮下一盏茶,缓缓回道:“我们没那个本事堵上天下人的嘴,他们爱说什么便由得他们去罢,只求问心无愧。”

“可咱们对抗魔教,匡扶正义,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为的是天下苍生!如今倒好,反过来被倒打一耙,我真替你不值!”

瞧她越说越激动,捏着茶盏的指节发白,蓝兔轻轻按了按莎丽的手,劝慰道:“你也说了,我们是为了正义,不图人感念报答。魔教既除,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听得“魔教”二字从她口中说出,莎丽心头莫名浮现出盘桓多日的忧虑:“他呢,我们七剑合璧杀了黑心虎,他会……会怨你吗?”

却见蓝兔莞尔一笑:“他再是如何怨我,也不能不承认心悦于我呀。”

闲暇之余,莎丽不是没有与蓝兔聊过女儿家春闺心事,然而如今日这般喜上眉梢眼波含情,却真真是不得几回闻。莎丽心下动容,牵起蓝兔的手问道:“我真好奇,世人眼中无恶不作的魔教少主,在你眼里是怎样一个人?”

莎丽寥寥数语,可把蓝兔宫主给问倒了,饶是冰雪聪明伶牙俐齿如她,一时间也哑口无言。她未尝不是花了许多时间,历了许多波折,走了许多弯路,才驱霭逐雾,洗净一颗璞玉之心,还原一个本真之相。迷魂高台翻云覆雨只手遮天是他,奔雷山庄步步紧逼围追堵截是他,断崖雪壑冒死相救恩义千钧是他,天子山下情意流露相瞒相负是他……这个人承载了她碧玉年华的情窦初开,伴她一程刀光剑影剖心沥胆,原来一切早在那日金鞭溪初见的血色残阳中一眼万年,蓝兔轻叹一声,笑道:“他……风华独绝,世无其二。”

莎丽望着她略带出离的神情,颊边漾起飞红,眸中光华流动,褪去了女侠风范,尽是女儿情态。她与大奔如今也算是修得正果,虽不似蓝兔这般千难万阻,到底也有几番波折,懂得一心为一人牵挂倾慕的感觉。道是遗憾长虹冰魄非如世人一厢情愿眷侣一双,然而魔教少主与七剑传人又何尝不是一段佳话?

不知为何,莎丽松了一口气,举重若轻道:“蓝兔,我总算明白了,你是真的喜欢他。”

 

两位姑娘彻夜同寝抵足而眠,那边厢原在院外闲步的黑小虎却应下了跳跳手谈一局的邀请。昔年同为魔教中人,面对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卧底叛徒,黑小虎提醒自己跳跳对他有儿时的救命之恩,又是蓝兔珍视如至亲的剑友,极力克制恨意,劝自己云淡风轻。他们魔教也曾安插马三娘取代紫云剑主,害那姑娘右手落下终身残疾,蓝兔这样善良的一个人,必定曾经痛心至极。

跳跳仍是唤黑小虎作“少主”,好风佳月,旧交新友,两人倒也和和气气。

“原以为达达是我们之中成婚最早的一个,不想被蓝兔抢了鳌头,少主功不可没啊。”

黑小虎没想到跳跳会主动同他提起七剑之事,还是与他结怨最深的达达,眼下要他登门赔礼为时已晚,别人未必也肯冰释前嫌一笑而过。

“旋风剑主家中那位……生了吧?”

“母子平安。”跳跳道,“过几日达夫人会将欢欢带来,他的满月宴没办成,说是这回要沾沾蓝姑姑的喜气。”他瞧出黑小虎的彷徨,又道,“你与这样一位好姑娘结为伉俪,令堂泉下有知,也会欣慰不已。”

白梨夫人之死在魔教讳莫如深,谁也不敢去触黑心虎的霉头,这还是十年来黑小虎头一回听人提起他的母亲。黑小虎自嘲一笑:“只是我父亲,恐怕要被气得恨不得一掌拍死我这个孽子了。”

“从前你是一人之下的魔教少主,发号施令无人不从,蓝兔在你心中,想必是可有可无的,得之则锦上添花,失之无非心有不甘。”跳跳手中折扇骤然一收,“黑小虎,我只问你一句,你肯不肯视前尘旧事为过往,放下仇恨,就当是为了她?”

跳跳这一问,无异于往他心底最深处毫不避讳刺上一剑,逼他直视内心。黑小虎此生最在意的三人,其二为双亲,皆已离他而去,如今惟余一个蓝兔,还有谁能左右她在他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呢?诚然他曾挣扎与情意与孝道之间难以抉择,不敢坦荡接纳蓝兔的真心,可是方才跳跳提到他的母亲,黑小虎一下豁然开朗,母亲保护自己身死之时,最后所愿,便是他从此远离纷争,不要走上他父亲的老路。

见他不语,跳跳穷追不舍道:“畴昔天悬白练,你为救她不惜对你父亲瞒天过海。她连你借她之手喂给虹猫的血魔疯癫丸都能不计前嫌,你能不能为她放过你自己呢?那日我亲眼所见,蓝兔确认你一息尚存时的喜悦,我从未过见她以那般情态示人。想来当真后怕,倘若是另一种结果,她恐怕会就此随你而去。”

黑小虎耐心听他说完,待跳跳苦口婆心言之已尽,方才回应道:“青光,你一世聪明算无遗策,到底还是错看了一件事。”他落下最后一枚白子,起身对跳跳说,“她对我而言从来不是可有可无,她是我的命。”

 

 

三、

 

大婚所需物什紫兔拟了长长一张单子,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书满,这几日宫人们忙里忙外,都在为婚宴采买筹备。年长的宫人向蓝兔转述当年她父母成婚之景,道是咱们小宫主虽不愿大肆操办,论隆重也不能稍逊一筹。紫兔办事一向稳妥,然而有些贴身小件还需蓝兔亲自挑选,便择了个日子,与黑小虎一道下山。

玉蟾宫建于天子山巅,下山的路陡峭崎岖,马匹不便,只能步行。眼下正值春和景明时节,一阵风过,沿途梨树枝上花瓣随风携卷,落英堆砌蜿蜒小径。行至半途,忽然飘起小雨,雨丝稀疏斜织,只在蓝兔肩头缀上几点深色便没了踪迹,她抬头,身侧那人利落脱下外袍将她头顶一片天空遮蔽。蓝兔靠过去些,挽住黑小虎的胳膊,莞尔一笑:“唉,春日天气最是阴晴不定,出门前没想着带把伞,怪我。半山腰有处竹屋,咱们在那儿歇歇脚,待雨停了再走罢。”

黑小虎道:“这雨不知要下多久,咱们可还要赶在天黑前回来,不若我快去快回,你先回宫罢。”

蓝兔连责怪这人不解风情的口舌都懒得再费,手伸到檐外接了几滴雨水,判断雨势渐小,索性拉着黑小虎走入雨中。黑小虎一惊,忙用身躯为她挡雨:“哎,着凉怎么办,你身子刚好……”

蓝兔笑得俏皮:“你给我熬姜汤啊。”

黑小虎拿她没辙,解下披风罩住蓝兔大半个身子,矮身抄起膝弯将她抱起,施展轻功,足尖稍点,几步便踏出数里。

蓝兔在他怀里不住扑腾:“你这人……人家分明是想同你慢慢走完这段山路,你倒好,一门心思往山下赶路,得了得了,定是我玉蟾宫庙小,留人不住!”

黑小虎抱着她,腾不出手堵她这副玲珑口齿,又担心她被雨点打着,脚下疾步生风,嘴上却是一句辩驳不得,任她颠倒黑白。

谁料蓝兔反而将他搂紧,往怀里钻得更近了些,扯了披风衣角遮住脸庞,埋首其间。

“怎、怎么了?”

蓝兔一拳捶在他胸口:“我怕摔,不行啊?”

待得抵达山脚,二人在商铺买了油纸伞,黑小虎替蓝兔解下半湿的披风,并将她蹭乱的鬓发拢至耳后,翡翠耳珰有如湖面被清风所扰的莲叶依依而荡。

“如何,没让你摔着吧,抱得可稳了。”黑小虎不无得意。

蓝兔整敛衣裙,随手掸去黑小虎肩头积蓄的水珠,又取了手帕给他擦去额头上的汗,这才挽起他撑伞的胳膊:“过会儿看灯的人多,你可更要将我抓紧了。”

他们打马进城,来到一处市集。再过几日便是中秋,沿街人户家门口已挂起灯笼,河面上浮着各色花灯随水逐流。蓝兔着一袭鹅黄襦裙,岸边浅草上积蓄的露水将她的绣花鞋面打湿,她矮身蹲下,将一只即将靠岸搁浅的花灯推远。

黑小虎不解,问道:“你推那花灯作甚?”

“那盏灯眼看就要掀翻,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将它放入水中那位姑娘的心意落空呀。”

黑小虎自九岁那年闭关,十年间不曾下山,更不晓得诸多节气礼俗。蓝兔看出他的疑惑,并不直言向他解释:“咱们也放灯,好不好呀?”

黑小虎只当她是图个热闹喜庆,顺着她的意买了两盏执回。花灯制成菡萏模样,中间一团烛火长明,蓝兔双手合十,心中将愿望默念一遍,睁开眼后又扯了扯黑小虎的袖子:“你也许愿呀。”

他面露难色,思忖许久,才悠悠吐出一句:“那就……让你的愿望全部实现。”

蓝兔斜睨他一眼,嘟哝道:“你都不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呢,万一我对神明说的是,希望那个不可一世的少主对我言听计从,从此被我拿捏呢?”

“那你算是白白浪费了一个愿望。”

这句话说得蓝兔脸登时腾起绯红,好半天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一味用食指绞着手帕。黑小虎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没得也害起臊,期期艾艾找补:“我、我想着你心怀天下,所愿无非海清河晏,世道安稳……”

她忽而望向身边人,河边熏熏然的微风将他披散于肩的长发拂动,剑眉入鬓,薄唇微抿,通身透着非凡英气,却不见狠戾之色。尚未飘远的花灯将他面庞映照出几分柔和,正当时,他同样侧身而视,两人目光相交,眼底尽是温柔。

蓝兔脚尖微踮,倾身俯在黑小虎耳畔道:“我还向月老求了姻缘……与你长长久久。”

黑小虎默然不语,只觉一张脸烫得不行,脑子都要烧坏了——她实在……实在好得过分,可爱得不讲理,善良得不像话,他何德何能让她愿意以心相许,共度此生。黑小虎手足无措地将蓝兔一把揽过,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蓝兔未料到他会有此举,惊呼一声,羞赧道:“街上这么多人呢……”

“那又如何?”黑小虎与她十指相扣,面上浮起得意之色,“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不知怎的,他这句话突然叫蓝兔想起达达与达夫人,竹林居士夫妇一箫一琴幽篁和鸣,当真羡煞旁人。夫人修补琴弦之时,达达便静坐一旁相看,趁夫人凝神专注,将藏于袖中的绢花簪在她发髻之上。

蓝兔心知自家夫君不是居士那般心细如针又温润如玉之人,不求他善解人意,琴瑟和鸣,能一同练剑,嬉笑怒骂,未尝不是一番人间好景。

正想着,牵着自己的手忽然松口,那人道:“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蓝兔不知他唱的是哪一出,却也依言乖乖侯在原地,想起方才那个吻,羞得双手覆面。凉风习习迎送花香,吹起她束发的水色丝绦,眼前灯火璀璨车水马龙,她的目光始终只紧紧追随一人。不多时,黑小虎折返回来,将一把色泽通润的玉簪递给她,道:“随便挑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本来看中的是对鸳鸯荷包,但针脚太糙,想来入不了你眼,所以买了簪子。”

“傻子,哪有郎君送姑娘荷包的。”蓝兔敲了敲他额头,掩唇笑道,“何况鸳鸯荷包要亲手绣的才算数。”

黑小虎听她说着,怔怔应了一声,眼中含着再明显不过的期待,左顾右盼欲盖弥彰。

“好在我从小跟着娘亲学女红,绣工还算得心应手,在大婚前缝制出来,应当不成问题。”

黑小虎闻言喜不自胜,替蓝兔簪上簪子。细瘦玉簪被他一寸寸推入乌云斜髻,不敢重了一分力道,生怕不慎弄疼了她,比侍弄一件易碎的瓷器还要郑重小心。

“玉簪绾得住长发,可也挽得住君心?”蓝兔问道。

黑小虎重新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左胸之上:“我这颗心几时不是被你攥在手里。”

“是了,”蓝兔笑吟吟环住他脖颈,眼珠子骨碌一转,生造出个说法,“这叫……虎落平阳被兔欺!”

黑小虎难得见她这般活泼情态,心中欢喜,亦被逗乐,指腹轻轻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给你欺一辈子也认了。”

 

十五之日,月满西楼。

红纸剪出檐下筑巢双飞燕,一字囍成对,大喜之日满目俗气,唢呐声自白昼喧闹至入夜,却令皎若月宫冰若寒霜的玉蟾宫堆满难得的烟火气。人间事纷纷扰扰,全似流云须臾过,不及此刻灯下他眸中暖意来得真切。春闺少时向往的风花雪月,过尽千帆渴盼的携手朝暮,都尽数系于他一人身上了。蓝兔正襟危坐,待盖头被喜秤缓缓解开,熟悉面庞映入眼帘,是她心心念念的郎君。春闺少时向往的风花雪月,过尽千帆渴盼的携手朝暮,都尽数系于他一人身上了。

喜烛将她薄施粉黛的面颊熏出微红,在摇曳的光影下层叠,蓝兔注视着她的心上人峨冠博带,想起自己曾立誓只嫁盖世英雄,如今真的与她心目中独一无二的英雄永结为好。繁华三千转眼过,旧时光景历历在目,间或思量,恍若隔世。

黑小虎在她身畔坐下,姿态略显拘谨:“方才在前殿,大奔非拉着我灌酒,不饮尽三大白不许入洞房,神医也帮着他呐喊助威。”

蓝兔笑道:“辛苦夫君过五关斩六将。”

“我不大习惯这么热闹,好在成亲这事,一辈子也就一次。”

本是大喜之日,脑海中却没由来萦绕许多不合时宜之事,许多她不曾经历,却如跗骨之蛆,譬如迷魂台的十年凉月孤影,目睹母亲为奸人所害却无能为力,他说与她时只是轻描淡写,个中苦楚她怎能不懂。

只听她说:“小虎,以后这人间烟火,有一盏属于你我。”

 

饮合卺时,黑小虎触到蓝兔袖口,握杯的手一颤,酒液好险撒出。蓝兔胭脂染就的红唇停在杯口,转而凑过去叼起黑小虎的酒盏饮下一半。

“唉,你这人——”

蓝兔圆眸一转,笑得娇俏:“给你我的就是了嘛,小肚鸡肠。”

不待她说完,黑小虎已将蓝兔的手拉过来,不容置喙地让她喂自己喝完,这才作罢。

她同他说了许多话,喝了许多酒,新启坛的桃花酿入口清甜,后劲却不容小觑。蓝兔不胜酒力,脸上潮红一片,与身上喜服颜色倒是相得益彰。她半醉之时倒是不闹人,较之平时愈发乖巧,正襟危坐,眯缝着双眼打量对面的人。黑小虎抢下她手中玉盏,将杯底残酒饮尽,故作严肃道:“不许再喝了,过会儿让紫兔给你熬醒酒汤,喝了才许睡下,否则明日头疼我可不管。”

蓝兔嘴巴撅得都能挂一壶酒了,委屈地望着黑小虎,此刻他就是个抢了她琼浆玉液的坏人,还对她凶巴巴的。身为宫主的好胜心此时莫名被激起,蓝兔不甘示弱,忽然上前捧起黑小虎的脸,殷红舌尖舔过他的嘴唇,品尝酒液的余香。

黑小虎通身一震,这个傻丫头显然醉得不轻,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多么过火,犹自为扳回一城沾沾自喜,旋即便被掠去双唇,攫尽每一寸空隙。这不是他们的第一个吻,然而从前几次皆是蜻蜓点水,还没咂摸出门道,两张脸早红到一处去。可今夜不同,这是他们的大婚之夜,他可以尽情惩治这个不知轻重的小丫头。

蓝兔被亲得头晕目眩,双手却不自觉攀上了黑小虎后颈,情不自禁加深这个吻。他身上的沉水檀香助她找回一丝清明,却反而陷入更加深不可测的沉溺,明知将会被拆吃入腹,依然对他身躯的温度眷恋不已。

不知何时温柔的舔舐转为略带粗暴的吮咬,层层叠叠的衣衫尽数褪去,雪白肌肤毫不设防,袒露在他唾手可得之处。帷幔垂下,惟余红烛长燃与满室旖旎。

 

 

四、

 

晨起蓝兔整敛衣容,镜前薄施粉黛。不知何时见镜中黑小虎立于身后,俯身将她环抱。

他们成婚一月有余,正是如胶似漆,黑小虎依旧遵循习惯卯时起身练功,蓝兔便也每天跟他喂招,夫唱妇随。

这日练完剑,蓝兔接过黑小虎换下的衣衫,一面替他擦汗,一面提起:“明日重阳,武林盟每年都要宴请天下英豪,玉蟾宫也收到了帖子,写着你我名姓。小虎,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此等盛会黑小虎不会不晓,他犹自记得去年重阳正是因为上任盟主死于黑心虎之手,武林盟上下戴孝服丧,是以两派结下深仇大恨。此番堂而皇之邀他前往,倒有几分鸿门宴的意思了。以黑小虎的功夫,自是天下英雄莫能敌手,可届时他要是出手伤了正派人士,蓝兔又将如何自处?

“那种场合肯定少不了长虹少侠,我便不去抢他风头了。”

蓝兔岂能不知他是扯虹猫来当幌子,水顺推舟道:“那我也不去了,谁让某人是个醋坛子,届时我与少侠同往,他不得闹个天翻地覆呀?”话音未落,蓝兔已被黑小虎抓着双脚腾空抱起,自前厅往内室走,她挣扎扑腾:“哎,做什么!”

“宫主说我闹,我自然不能白白给人诬了去,一不做二不休!”说罢将蓝兔放倒在床帏上。他方才练功出了一身汗,此时只着一件白色中衣,贴着身躯显出肌肉清晰分明的线条,发端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晶莹汗珠。蓝兔被黑小虎压在身下,抬手抚过他的下颌,语调中染上细碎的妩媚:“你闹我闹得还少么……”嘴上这么说,终归由得他去。

一个时辰过去,蓝兔,佯怒着将黑小虎从她身上推开:“现下我是真的去不成武林盟了,怕是剑也练不成了!”

黑小虎替她揉着酸麻的腰肢,殷勤道:“那你好生休息几日,我陪你便是。”

 

翌日卯时,便听得外头一阵喧嚷,在后山桃源练剑的蓝兔远远瞧见一干人等气势汹汹向山上行来,忙召了紫兔问询。

“回宫主,是各教门派的人,他们听闻公子在此,前来无理取闹,要宫主交出魔教余孽。”紫兔又道,“宫主莫慌,长虹剑主与青光剑主正与教众调停。”

“他们是冲我来的,饶是跳跳三寸不烂之舌又有何用?早知会有今日,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我这就去会会罢。”说罢,蓝兔提了冰魄剑,足尖一点,以轻功踏着桃林下山。

玉蟾宫外几时如此聒噪,乌压压堆满陌生脸孔,拦在门外的宫人见蓝兔到来,退于两侧让开一条通道。

跳跳见状对她身边的紫兔责难道:“都说了交由我和虹猫便是,怎的把你们宫主请来了?”

紫兔不忿:“他们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再说了,事关姑爷,宫主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蓝兔无暇与之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贵派好大的声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誓要踏平我玉蟾宫。”

来人先礼后兵,向她抱拳一礼:“宫主多虑了,听闻宫主日前大婚,吾辈不曾讨得一封请柬,亦不曾贺一声喜,坐立难安,还以为是哪处不周到见罪于宫主,正欲负荆请罪,偶然间得知宫主夫婿身份,才悟出其间关窍。”

蓝兔柳眉一挑,神色泰然间毫不掩饰龃龉:“什么时候,本宫主的家事也轮得到外人指手画脚了?诸位若是诚心相贺,我自当敬奉三杯酒水。若要借题发挥,休怪我不讲情面。”

“事关魔教,可不只是宫主家事这么简单。”那人道,“宫主何等冰雪聪明,莫非猪油蒙了心,被魔教少主哄得团团转,就不怕痴心错付么!”

此言一出,其心昭然若揭,蓝兔负手亭亭而立,朗声不由置辩:“也罢,今日我不妨挑明了说,我已同黑小虎结为夫妻,但凡我在一日,谁也别想对他使什么手段。”

众人没料到她态度如此果决,俱是一惊,哗然不已,性子莽些的直接上前毛手毛脚。蓝兔面露嫌恶,正欲避开,此时一道黑影自她身侧略过,搭在蓝兔肩上那只手被抓住向后反扣,听得一声凄切哀嚎,那人左手皮肉脱垂剥落,露出森森白骨。黑小虎不屑地瞥他一眼:“你再敢靠近我妻半分,我必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黑小虎极温柔地抚摸蓝兔的柔发,将她护在身后,慰道:“我来了,别怕。”

蓝兔抬起头来,看着黑小虎时眼中全是笑意,再转向咄咄相逼的众人,无一丝惧色。

但见为首之人信步迈出,对蓝兔义正言辞道:“宫主身为七剑传人,天下正义之士表率,而今却与魔教中人同流合污,我等此番贸然叨扰,乃是不忍见宫主一错再错。”

蓝兔正欲上前同他理论,黑小虎踏上两步,插口道:“尔等乌合之众,还不都是我的手下败将。我黑小虎虽出身魔教,腌臜手段却是从来不屑,是我做过的我一力承担,莫须有的罪名奉劝你们还是收了那份苦心。你们无非不敢与我正大光明比试一场,欺负一个无辜女子算什么本事,这就是名门正派的作风?”

正邪之说曾是她用以拒绝他的搪塞托辞,如今竟遭人利用从中作梗,成为横亘他与她之间的阻拦,蓝兔听了内心不免刺痛。

黑小虎一席话半分情面不留,字字锥心,那人面色愈发不善,强压着怒火:“正邪从来泾渭分明,魔教少主手底下占的鲜血人命还需细数吗?怕不是攀上了蓝兔宫主裙带,便妄想可以一笔勾销,世间哪有这等如意算盘。”

他越说越难听,蓝兔身后的宫人群情耸动,衣袖中暗暗捏紧了拳头,倘若此人再度出言不逊辱及蓝兔,定要给他些苦头吃。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凝至冰点,此时虹猫站了出来,满堂喧哗之声寂静。

“诸位少安毋躁,我明白大家心系之事,无论是贵派还是七剑,所求无非江湖安定。各位不妨听我一言,正义之侠自当嫉恶如仇,但仁义之士面对威逼利诱可能堕入邪派,曾经作恶之人也不是没有弃暗投明的可能,凡事论迹不论心。黑心虎死后,其子遣散教众,昔日魔教不再存留于世,便再无为祸人间之虞。何况魔教之众也不可一概而论,三堂牛旋风为救奔雷剑主脱困不惜舍命,那作恶多端的卑鄙小人猪无戒,亦是死于黑小虎之手。何谓正,何谓邪,诸位非要一意孤行,以成见盖棺定论吗?”

七剑享誉武林,虹猫身为七剑之首,一言九鼎,掷地有声。众人私语窃窃,却是不敢轻易驳斥。

教首见大势已去,不死心道:“这么说来,宫主是决计不肯交人了?”

眼下黑小虎伤势堪堪痊愈,功力远未全然恢复,他们抢在此时前来咄咄相逼,摆明了乘人之危。今日虹猫与跳跳若不在,她一人寡不敌众,难保不会吃下这个暗亏。蓝兔平生最恨阴毒手段,从前在猪无戒手里领教过不少回,却没想到如今对付她的是自诩清流正义之辈。思及此,她罕见地动了真怒,被黑小虎按着的肩膀不禁发颤,厉声道:“我玉蟾宫百年名门,不是什么人都可随意亵渎的,此事到此为止,我可以既往不咎,倘使再有下回故技重施,便是我答应,手里这把冰魄剑不见得答应。”言尽于此,她仰头望向黑小虎,坚定地执了他的手,“我们回去。”

跳跳向虹猫使了个眼色,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揽下收拾残局的活,让虹猫先随二人进去,他留下来稳住态势。

“紫兔,传我令,玉蟾宫即日起封宫,没有我的允许,方圆十里任何人不得踏足。”

“遵命!”

伴随她冷若寒霜的话音,朱红漆门应声而闭。

 

先前跳跳担心虹猫与黑小虎狭路相逢,难免争锋相对,执意跟来,没想到正巧撞上这桩棘手事,惟恐叵测人借故大做文章,在武林掀风作浪,当即遣灵鸽传信其余四剑,以着后手。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五便将莎丽的回信送来,果真如他所料,此事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跳跳将短笺递予虹猫,白衣少侠一看,拊掌拍案:“没想到他们心肠如此歹毒!”

跳跳一味摆首:“江湖泥沙俱下,无一刻不是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同仇敌忾的前提是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诸位难道没发现么,魔教在时,武林竟反而比现在安定得多。其时天下大乱,四方扰攘,面对这个实力远在任何势力之上,睥睨众生只手遮天的存在,大家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自保,哪里还有心思内斗。而今魔教势去如山倒,谁不想在诛邪伏魔中立一份功,分一杯羹,甚至不惜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给无辜之人硬安一个罪名也要谋得其利,当真一出好戏啊。”

蓝兔到底身居玉蟾宫多年,护麒麟寻七剑前几乎不与浊世往来,对江湖众生百相人心险恶的了解,自不如在魔教摸爬滚打十年的跳跳,经他点拨,颇有大悟之感。

虹猫亦仔细听着,若有所思道:“好在今日大家都在,咱们行得端坐得正,他日再有人想掀风作浪,理亏的也是他们。”

跳跳道:“虹猫说得是,蓝兔封宫是上佳之策,只要你们不予理睬,量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咱们七剑也不是吃素的,要是蓝兔嫁个郎君也能成为话柄,让他们凭空污人清白,这还了得?”

黑小虎始终端坐沉默,不发一言,待他们说完,忽而起身对虹猫抱拳一礼:“方才多谢少侠仗义执言。”

虹猫身形一僵,昔日挖空心思置他于死地的魔教少主今时却同他谦恭道谢,此情此竟实令他大为震撼,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按着剑柄的五指不觉扣紧。然而脑海中浮现出方才蓝兔与他彼此相护、心心相印的情景,虹猫惨淡一笑,心灰意懒,终是卸了气力,道:“少主客气了。你是蓝兔认定的人,就是七剑的朋友,这本是应该的。”

 

 

五、

 

一匹白浩自九天飘落,溅玉飞花,蒸岚生雾,冲漱谷涧。唯见云回幽冥之中,青衫男子孑立瀑布之下,一把题字折扇,一壶榴花新酒,飘逸似天外谪仙。谷底荡出一声长啸,白衣少侠信步而来,接过他手中酒壶,仰首畅饮。

“哎,这是玉蟾宫的佳酿,蓝兔给每个人都送了,你可别来抢我的。”跳跳一把将酒壶夺回。

酒葫芦被虹猫一抛,回到跳跳手中:“你和蓝兔见面的次数比我多了几倍不止,还要计较这点酒不成?”

“瞧你前一阵忙得不可开交,天南地北找不见人影,怎的突然得了闲,记起我这个朋友了?”

诚如跳跳所言,他邀了虹猫许多次都落了空,上回在玉蟾宫碰面,也是两个月前的事了。虹猫自知理亏,抱拳道歉:“重阳那日蓝兔不在,武林盟扬刀立威,咱们六个都是亲眼所见,我不时时盯着总放心不下。”

跳跳点头称是:“玉蟾宫封宫解得了燃眉之急,到底非是长久之策。”

“说起这个……”虹猫狡黠一笑,将拿捏在手中多时的信笺递送给跳跳,“有人约我打架来着,想必是在宫里闷坏了。”

跳跳瞧他笑得可疑,忙把那团被虹猫揉得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平展开,一目十行,读到后面脸色越发难看。

“胡闹,你跟黑小虎简直胡闹!”

昔年宝峰湖畔伞坊之中,虹猫曾提出与他一对一单挑轻功,那时他无心真与黑小虎比试功夫,满心想着如何携受伤的蓝兔脱困,拿捏住对方软肋演了一出借东风的戏码。而后五剑为招魂引所困,蓝兔以身涉险,他的火舞旋风终得大成,又得灵鸽襄助,狭路相逢,黑小虎首次败下阵来。然而彼时正邪两方各为其道,此间事毕,虹猫心知与他终有一战,不以苍生大义作托,只为凡人皆有的一颗私心。

宝峰湖那次,僵持之际蓝兔与他面面相觑,虹猫当即察出黑小虎对她情非泛泛,那本该射向他却被蓝兔挡下的一箭之后黑小虎的反应更是其心昭然。这原也在情理之中,蓝兔人品姿貌难得有人能出其右,便是魔教少主,也没有幸免的道理。只是身为朝夕相处肝胆相照的同伴,虹猫从未想过她对他竟也是一般情愫。

如今黑小虎邀他一战,倒全了当时之憾。只是青光剑主第一个不赞同,试图斡旋,好赖都与虹猫说尽,见他冥顽不化,最后破罐子破摔道:“罗敷有夫,她既已嫁了他人作妇,你再是有千般万般情意,也该放下了!”

虹猫几时见过跳跳如此气急败坏,为他沏上一杯霍山黄芽:“消消火。”

跳跳说得口干舌燥,举过茶盏仰头饮尽,接上言道:“真受不了你们两个大男人,蓝兔是做了什么孽遇上你们,一个剑友,一个丈夫,都是不省心的,一天也不曾消停……”

白衣少侠闻言自嘲摆首,颇为无奈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旧账,和蓝兔无关。我知她一颗心属意于他,便没有再苦苦相缠的道理。”

“你的为人我自然再清楚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跳跳遽然而起,“你和他,任凭谁伤了谁分毫,疼的不都是蓝兔?你们倒是快意恩仇了,挨刀子的是她!”

“跳跳,我自有分寸,这次我与黑小虎只分个胜负,绝非不死不休,大不了,我人在那儿接他几掌黑心煞掌就是。”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多言也是于事无济,跳跳一声叹息拂袖而去,末了还是忍不住附上一句:“刀剑无眼,切记点到为止。”

 

话虽如此,跳跳仍不放心,虹猫前脚走,后脚他便奋笔疾书,将黑虹二人背着宫主的密谋添油加醋,让灵鸽传书至玉蟾宫。

自打封宫之后,本就静谧的蟾宫画境更显清净,蓝兔闲来无事,倒拾起了不少从前的兴趣——吟诗作画,赏月寻幽,焚香品茗,焙酒莳花。黑小虎虽不谙此道,却乐得在一旁瞧她摆弄。不过当一抹青绿飞入视线之时,少主的闲情雅致可就顿时消散一空了。

蓝兔走到窗边,心想跳跳怎会突然传信于她,待解下灵鸽腿间绑着的信筒打开一瞧,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少主,解释解释吧。”

黑小虎一边往后退,一边支吾道:“在下……久仰少侠大名……切磋切磋……”  

蓝兔懒得睬他,拂袖转身:“虹猫断不会同你胡闹。”

没想到黑小虎却说:“他答应了。”

这是蓝兔万万不曾料到的,心头轰然一响:“虹猫他怎会……”

见蓝兔神情这般不可置信,黑小虎免不了呷醋,故意激她:“长虹剑主情场失意,你总得给人家一个宣泄的出口,男子汉大丈夫光明磊落,我与他终究是要决一场胜负。”

“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与他只是至交罢了!”

黑小虎冷哼一声:“好一个‘至交’……即便你对他无意,他又怎敢拍着胸脯说一句问心无愧?”

“你、你这人……简直胡搅蛮缠!”蓝兔被他越说越恼,再没了好性子,抓起绣花软枕朝他掷去。枕头绵软砸在黑小虎身上,蓝兔犹不解气,此时冰魄又不在身上,四下搜寻,取了绷子上的银针充作武器。黑小虎怎会不知她有一招“神针降魔锁”,只是未尝领教也不愿领教,见势不妙走为上,一蹬腿逃离战场。蓝兔岂能依他,紧跟着追了出去:“堂堂魔教少主,打不过就跑算什么本事!”

“谁说我打不过,我是不想伤着我媳妇!你忘了我俩过招,哪回不是你输给我?”

他此言非虚,却使得蓝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出手就是一记银针,却失了准头,堪堪从黑小虎袖边划过。

据说那日洒扫的宫人被他俩吓得不轻,慌忙扔下手上的活去寻紫兔,心急如焚道:“不好了姐姐,宫主和姑爷打起来了!”

紫兔赶到之时,正碰上两人在湖心打得难分难舍,她屏息注视了好一会儿,发现少主净在格挡,还有余力分神痴痴凝望宫主,宫主看似步步紧逼,力度却好似穿针引线般轻柔,二人你来我往十几回合,身子却是贴得越发紧密。紫兔纳罕,这是在打架还是调情呐?

只见黑小虎轻功点地踏上屋顶,蓝兔一路追他至莲花池畔,肩上披帛甩出一记流云飞袖,将对方逼到不得不退入池中。黑小虎轻功了得,单足立于莲叶之上不成问题。只见蓝兔飞身而下,飘忽来去,直似轻烟。黑小虎以掌相抵,却连半成功力也未用上,只以巧劲化解蓝兔的“百凤回巢”,瞬疾间反抓住她手腕,另一手揽过她纤纤柳腰,俯身耳畔道:“手心真凉。”

蓝兔被黑小虎箍在怀中挣脱不得,威胁道:“你少得意,咱们今天没完。”说着,她双指拈起,黑小虎尚未看清她的动作,手臂顷刻微感酸麻,竟是不得不松开桎梏。

“你还真舍得刺我啊!”

蓝兔向后连退数步,行经之处水面荡开层层涟漪,站定停于岸上,笑道:“扎了几处穴位,给少主活络活络筋骨。”

她笑声如铃,面若桃花,黑小虎又爱又恨,不得不拿出些真本事,免得给自家娘子小瞧了去。他稍运内力,引渠中碧波凝作一股水龙,翻手挥动往岸上击去,在半空散作万千雨滴坠落。蓝兔依样画葫芦,调动寒冰真气凝水为冰,冰点子纷纷扬扬打在池边轩榭廊柱上,清脆凌冽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就在她分神应付之际,黑小虎箭步踏来,将蓝兔推倒在亭台之中,欺身压上。

两人距离忽然间惟余分毫,鼻尖已然触碰到一处,吐息灼热清晰,令蓝兔胸口起伏不已。她启唇正欲开口,已被他抢先一步以吻封缄。良久,蓝兔手里银针落地无迹可寻,无暇喘息更是涨红了一张脸,那人这才将她放开,还似不舍般用虎牙叼起她下唇厮磨一阵。

蓝兔羞中带恼:“你、你趁人之危……”

“此番胜之不武,听凭宫主发落。”

蓝兔心念一转,扯着黑小虎袖子摇晃几下,撒娇道:“那你别去和别人打架好不好?”

“长虹可不是别人,那是如假包换的大舅子啊。”

蓝兔见他软硬不吃,横眉一瞪:“少来这一套,你当我不清楚你们之间那点是非恩怨。”

黑小虎恳切道:“蓝兔,你真的误会了!唉,还不是之前总也没机会坦坦荡荡比试一场,难得化干戈为玉帛,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天魔乱舞和火舞旋风哪个更胜一筹?”

蓝兔将他推开,冷哼一声:“我才没兴趣。”

 

整个下午蓝兔都未与黑小虎说一句话,吩咐厨房不必备她的碗筷,权当辟谷,说完便去演武场运气打坐,直至天色黑尽才归。

黑小虎像个怨妇似的等了她半宿,望着她的眼神好不委屈,就差吟出一句“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了。

蓝兔换上寝衣,解下发带,扯过一半被衾的同时冲黑小虎踹了一脚。那人“嗷”的嚎了声痛,蓝兔扭过头去,气仍未消,越想越委屈,气血复又涌上心头,撑着床沿缓了半天让气顺过来:“我真是不懂,你俩莫不是前世的冤家?和和气气以礼相待不好,非要喊打喊杀。罢了,由得你去,只是仔细别受伤,更别把人家打伤,衣服破了我可不给你缝。”

今晨蓝兔刚从金鞭溪回来,折返几趟奔波一天,刚刚又同黑小虎大闹一场,早就疲乏不已,不知何时沉沉睡去。黑小虎仔细掖好被角,蓝兔意识不清,身子绵软无力,却抓着他袖口一角执意不松。黑小虎瞧见她眼下一圈乌青,两颊还挂着晶莹泪痕,轻叹一声,取来热水浸湿帕子,为她轻轻拭净。脱靴上榻,刚掀开一半被褥,蓝兔觉察到响动,循着熟悉的气息环抱住黑小虎腰身,将自己与他拉近,无意识地唤了声“小虎”。她睡梦中依旧牵挂的人将她拢于怀中,指腹触过她微热的额头,在上面落下一吻。寝阁点着霭霭暖香,销金铜炉蒸出袅袅白雾,惬意幽香使人萌生困倦。黑小虎打了个呵欠,心想今夜便放纵自己再多占她一晚软玉温香。

 

却说自那日后,黑小虎便一反常态不再提起与虹猫相约比武一事,起初蓝兔疑心有他,还给虹猫去过一封信,小半月过去,仍不见动静,两人又同游了一趟黔州,渐渐便将此事淡忘。

回到湘西那日,正值季夏芒种,溽暑蒸人,七剑众人都去了竹林居避暑。

十里画廊与玉蟾宫之间有些距离,来回也要两个时辰,达夫人有心留客,硬要蓝兔住上一晚再走。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更长的分别,他去处理教中未尽之事,她与剑友襄助别派平乱,月余不见也是有的。蓝兔自认不耽于儿女情长,可不知怎的,今晚就是没由来的惴惴不安,一刻也不希望黑小虎离开她视线之外。及至在竹林居用过晚膳,抱着欢欢玩了一会儿,心头堵着的这口气依旧难以舒畅。临别时他抱着她迟迟不松,依偎良久,她还笑他幼稚,一天也离不得她。奇怪的是黑小虎并未反驳,连一句调笑的话都没有同她说,而是正色嘱咐,让她别忙得忘记吃饭睡觉,别救死扶伤就不顾自身安危,临了还取下系在腰间的玉佩交到她手中,让她带在身上……凡此种种,极为反常……就像……就像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蓝兔脑子里蓦然闪过一个可怖的念头,并越发笃定,当即作别居士夫妇,骑上快马头也不回地朝西海峰林疾驰而去。

 

此处山势陡峭险奇,一侧高山壁立,另一侧峡谷深不见底。湘西地界常年阴雨连绵,高处更是云翳难驱,晚霞尚未褪尽,霞光被拢于蒙蒙岚气之中。虹猫立于一棵斜逸而出的青松之上,手按剑柄,凝神前望。弹指间约定好的酉正将届,虹猫施展轻功而下,脚下无声无息。但见一人箭袖黑袍负手而立,与他面面相觑。虹猫见黑小虎丝毫不露喜怒之色,心知那日在玉蟾宫话已说尽,情债了却,彼此之间惟余一战定乾坤,由是直奔主题。

白衣少侠抱拳一拜,引长剑出鞘,霎时流光洗净飞虹,四方诸天明亮,犹如万簇红莲齐绽。黑小虎双掌运功紫气氤氲凝聚,天魔乱舞一式猛施突袭,周身飞土扬沙,穿林打叶。

起初虹猫出剑极快,但见他衣袖微摆,长剑荡开,频频疾刺。他二人交手次数不少,黑小虎又曾习得长虹剑法,火舞旋风招式虽炽,迭逢险关之际,仍可以绵掌拆招化解,渐挽颓势。黑小虎抓住机会,一掌击上虹猫右胁,虹猫虽吃痛,剑柄却只轻晃,未曾脱手。剑光错落,掌风遒劲,二人斗得平分秋色,难分伯仲。

虹猫剑招陡变,凝剑身长虹真气于一端,东趋西走,较之方才更加凌厉,黑小虎斜身闪避,未料他其实虚晃一式,寻到一处破绽即刻全力刺来。此时躲闪已来不及,黑小虎心念一转,以攻为防,一招“黑心煞掌”,左拳圈花扬起,屈肘当胸,猛推而出,数十步开外皆被笼罩在掌力之下。电光火石间,虹猫意识到若按先前攻势,无疑将被这劲掌击飞,急忙收剑变招,使出“日照九州”。双掌对上的刹那,震声如雷如电,他们二人内力深厚,如此相抗,不多时便会两败俱伤,于是看准时机,同时收掌,各自往后推开半丈。

黑小虎掸掸衣角尘土:“虹猫少侠,多日不见,你的神龙九变又精进不少。”

虹猫重拾长虹剑在手,抱拳道:“承让。还未贺你燕尔新婚,当日我身在荆北,不曾喝上你们一杯喜酒,实属遗憾。”

“贺礼蓝兔已经收下,少侠客气了。”黑小虎掐算时辰,估计蓝兔早已回过神来,正快马加鞭往回赶,眼下时不我待,便道,“看这样子,你我打到天明也分不出个胜负,不如我接你三招,咱们一锤定音。”

虹猫正有速战速决之意,应声道:“得罪了!”

话音甫落,只见长虹再度出鞘,白光耀目,神兵破风。黑小虎举掌相迎,却在虹猫即将逼近之时疾收掌力,却也未见闪躲,而是岿然不动。虹猫使出火舞旋风,赤焰般的剑气眼看就要将他击中,这时一道影子飞快掠过,横亘与二人之间,将赭红与靛紫的光芒从中截断。虹猫眼力极佳,来人又是他再熟稔不过的同伴,顿时辨清蓝兔身影。黑小虎亦在来人挡于自己身前的瞬间,捕捉到扫过他颊边的发丝之上那缕朝夕相伴的清香。

虹猫奋力收剑,长虹利刃仍是不可避免刺入她腹下三寸,光是这伤倒不要紧,然而这一剑发功之时凝聚长虹真气,威力不容小觑。但见蓝兔立足不定,往后踉跄,黑小虎长臂一伸将她接住,她倒在对方怀里,身体绵软垂着。

黑小虎不可置信,失声道:“蓝兔,你怎么会在这儿?”

长虹剑脱手,虹猫亦立即奔来察看她伤势,不由自主跪倒在地,撕下一截白袍为她止血。

蓝兔右手一动,似乎想要抬起,却提不起力,低声道:“我不来……眼睁睁看着你们两败俱伤么……”

以她的功夫分明能够飞花摘叶将虹猫剑锋打偏,可她硬是以血肉之躯生生迎上,接下这一剑,一如当初在百草谷七剑生出误会的危难时刻,自愿让竹林居士刺她左肩一剑泄愤。黑小虎追悔莫及,隔空一掌将石墩击成碎片,一手将蓝兔抱起,另一手抵在她背后输送真气,语气自责不已:“你怎么这么傻?”

蓝兔秀眉一紧,嗔怪道:“你才傻……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难道,你想让我……做小寡妇么?

“这个馊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罢……死在七剑之首的剑下,用你的性命洗清我不为正道所容的罪孽……虹猫,你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竟着了他的道,被骗得团团转。”

虹猫是何等聪明通透之人,他本就对黑小虎约他一战心有疑虑,方才初见蓝兔现身,立刻相通个中关窍,只怪自己生了想与他较出个高低的想法,便是被黑小虎拿捏住这点心思,这才为他所用,险些酿下大祸。

蓝兔稍稍恢复,又道:“论武功,我不如你们之中任何一个,可我的冰魄,至少足以护住我在意的人。小虎,你忘了,我们结发那天,发誓要生死与共。”

这一语伴着惊雷滚落耳畔,黑小虎如梦初醒,为自己背弃诺言深深悔恨:“蓝兔,这次是我欠你……”

他怀中的姑娘双唇失去血色,却仍对他嫣然一笑:“嗯,我记性很好,肚量却小,要你拿今生今世来还。”

 

 

六、

 

人间几轮寒暑过,正值草长花穠暮春季节,鸟鸣清越涧泉淙淙,山花烂漫引得粉蝶狎戏其间。林中一粉襟女子玉簪绾发,纤纤素手拨动琴弦,另有一男子玄袍宽袖,执玉笛引宫按商与之相和。

自三年前西海峰林一战过后,两人一番相商,决定离了天子山,辟了处清净地,过起与世无争的清净日子,再不问江湖事。

一曲奏毕,黑小虎将妻子扶起,见他动作小心,蓝兔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笑道:“这才几个月,当初达夫人怀着欢欢临盆在即,四处辗转,还不是好好的。”

“你又拿我说嘴。”黑小虎自与蓝兔结缡归隐,平生之愿尽偿,再无憾事,子息一事倒不十分执著,但畅想将来多个小家伙热热闹闹,未尝不倍感欢欣。

“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蓝兔随口一问。

“都好。若是女孩,一定像你多些,生得漂亮,冰雪聪明。”黑小虎答道。

“可是莎丽告诉我姑娘肖爹呢,他们家那对双生子,便是女儿练奔雷剑法,儿子习紫云剑法。”

“那你希望这小家伙将来学什么心决?”

“他的功夫自然是由你亲自来教呀,唉,谁让他娘亲技不如人,屡屡做了他爹爹的手下败将。”说着嫣然一笑,柔情无限。

梨花陌上,两人携手而行,一路闲谈,不知不觉已回到竹屋。

窗外雨过初霁,重山之后隐有一圈微虹悬于天边。蓝兔忽而想起早先出门前晾在屋外的梨花瓣忘了收,正要推门出去,听得黑小虎在身后急急唤她——

“蓝兔,别过去!”黑小虎一个箭步将她拦住,“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分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关心,却令她通身一颤——这句话从前他对她说过太多次,然而无一次不是事与愿违,至多换来她匆匆回眸,仍旧是无可挽回地奔朝与他相悖的方向。这声呼唤言犹在耳,蓝兔收回踏出门槛的脚步,径直走回他身边,“好,我听你的。”

待他将竹箕收回,问道:“晾这东西做什么?”

蓝兔放下针线,应道:“下个月是娘的祭日,咱们不是说好一同上虎跃山去么,我想着酿了酒带些去,这是娘喜欢的。”

 

祭拜过白梨夫人,黑小虎带着蓝兔在虎跃山周围转了一圈五峰三岭,昔年阴风诡谲的黑虎崖如今千岩竞秀,迷魂台依旧雾缠云绕,却是暗香疏影心悦神怡。

故地重游,黑小虎并未过多留恋,他握住蓝兔披风下的手,道:“咱们回去罢。”

蓝兔被他扶将上马,握缰的手却滞在了半空——她望着黑小虎,福至心灵般想道,他本就是天地间一等一至性之人,一笔书尽洒脱落拓。

恍然间她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在他身后,看他侧身跨鞍,挽缰策马。山间峭风将他未束进冠中的几缕散发扬起,她长久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簌簌落下的花瓣迷蒙了双眼,那人蓦然回首,见她伫立不动,调转马头折返几步与她并辔。这时蓝兔抬手,将坠于他头顶的落英轻巧拈去,指尖滑至他剑眉尾梢,缱绻流连。黑小虎抓住她那只手,嘴唇在她掌心摩梭。她觉得痒,但并未收回,任他拿捏,望着他笑道:“走吧,小虎。”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水沈烟,棋声惊昼眠。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一曲阮郎归,良人常相伴,料得来年,应亦如旧。

 

 

-完-


旋覆(是的我是一个品客)

【黑跳】牵机

  观前预警!

  黑跳,但更多的是黑→跳单箭头,恨大于爱,虎子纯恶人,魔改结局,铁be,全员be。be到我觉得放到“阳和启蛰”这个合集下都对不起这个合集名……

  全文三千多的一个短篇,灵感来源于一个代餐。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以下正文:

  

  

  

  

  

  “吐真剂?”

  墨雁书一手撑着石桌,一手支在椅背上,眉头微蹙着轻声重复。他身子微微前倾,影子打在君亦的身上,好像要将面前的人拥入怀中。

  “是啊,崖医大人新鼓捣出的小东西,要试试吗?”君亦并不看他,微微偏过身子躲过他投下来的阴影,斜阳已经不再如正午般不能直视,却也刺得君亦微微眯起了眼。他又自顾自...

  观前预警!

  黑跳,但更多的是黑→跳单箭头,恨大于爱,虎子纯恶人,魔改结局,铁be,全员be。be到我觉得放到“阳和启蛰”这个合集下都对不起这个合集名……

  全文三千多的一个短篇,灵感来源于一个代餐。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以下正文:

  

  

  

  

  

  “吐真剂?”

  墨雁书一手撑着石桌,一手支在椅背上,眉头微蹙着轻声重复。他身子微微前倾,影子打在君亦的身上,好像要将面前的人拥入怀中。

  “是啊,崖医大人新鼓捣出的小东西,要试试吗?”君亦并不看他,微微偏过身子躲过他投下来的阴影,斜阳已经不再如正午般不能直视,却也刺得君亦微微眯起了眼。他又自顾自地倒上两杯酒,当着墨雁书的面将一小瓶粉末在每一杯里都倒了些,凑到墨雁书嘴边,一双桃花眼里好像流动着晚霞,语气里满是随意,就像眼前人不是名震江湖的魔教教主。

  不过说来也是,在君亦面前,墨雁书从来没有魔教教主的锋芒。自己从小在墨雁书甚至都还不是少主时便一路追随他,看他斗柴锋,替他养亲兵,跟他诛七剑,鞍前马后尽心尽力。而墨雁书确实也待他不薄,即使自己因追杀七剑时受伤废了一身武功,墨雁书也从没有抛弃过他这个废人,将他在魔教好生养着,自己愿办事就毫不怀疑地放权,自己想躲清闲也能窝在这小院安安心心做米虫。

  现在君亦就是米虫的状态,每天窝在院子里喝点小酒,喝醉了就半梦半醒地睡一觉——反正每天傍晚墨雁书都会来找自己,还会负责把自己抱回屋里歇着。不必担心着凉,君亦虽被废了武功,连手筋都曾被挑断过,身体的底子却留着三五分,寻常的风寒奈何他不得。墨雁书担心着他的安全,还特地拨了不少亲兵将小院里三层外三层地护着,那派头,整个魔教也就君亦这个挂名护法才能有了。

  不得不说,在魔教这个冷漠残忍之地,却出了墨雁书这么一位“长情”的教主,实在是让人有些讶异。有人猜君亦是这二十多年来知道墨雁书太多把柄,所以墨雁书才将他架空又软禁。这种想法在君亦还没彻底决定做米虫时还偶然飘进过君亦的耳朵,君亦对此哂然一笑,直笑得那人脊背发凉,噗通一声跪下来哭爹喊娘地求饶。

  君亦也不咄咄逼人,只是把对完的最后一本账簿往亲兵手里一塞,懒洋洋地说,想知道真相吗?然后也不管那人如何发抖忏悔,接着用带了一分得意的语气继续说,因为他惯着我呀,你信不信,就算我今后啥也不做他照样养着我?

  再然后……君亦就彻底撂挑子罢工了,连账本都懒得对,一天到晚重复着到崖医那溜达——被崖医举着扫把赶出去——大逆不道地调戏教主——回来自己喝酒——喝完倒头就睡的滋润生活。

  现在君亦更是放肆了,不仅自己摆烂,还要带着教主一起胡闹,没看他手里的酒杯都要怼进墨雁书嘴里了吗?

  墨雁书的眉头越皱越紧,今天的君亦实在是有些不对劲,还和平时一样没大没小,却莫名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他压下心头的怪异,连酒杯都没接,直接顺着君亦的手将那一小杯酒饮尽,随后继续看着被自己拢在身下的人。直到君亦手里的酒杯拿起放下,又在空中倒扣着抖了抖——没有酒液滴下来——二人口中的酒才一前一后咽进喉咙。

  君亦和墨雁书对视一眼,忽地笑出了声,笑声里透着“果然如此”的意味——这对主臣当真不一般,墨雁书愿意每日亲自看望照顾已经半废的护法,却始终不愿信他,只在君亦喝了同样的酒后才敢咽下。两代教主对这个护法的态度从来都是一致的,宠而不信。这件事墨雁书本人自是熟知,君亦当然也感受得出来,于是他放肆也放肆得很有分寸,从心所欲,但不逾矩。

  酒里混着吐真剂的味道不是很美妙,本就烈的酒入喉时更是要把喉咙划上一道似的,墨雁书坐到对面的空位上时眉头的疙瘩还没解开。君亦从桌上的碟子里抓了一个梅子干放嘴里,然后十分熟练地把碟子往对面一推,就和他们从小到大的做法一样,熟络又疏离。只是小时候墨雁书还会嘀咕君亦这是把他自己当试毒的了,现在也不再多说什么,忙不迭多抓了两颗扔嘴里压压酒的怪味。

  “那卑职可要问了,”君亦装模作样地一清嗓子,看见墨雁书一脸“不应该我先问你吗?”的无奈表情笑得恶劣:“听说少主当初刚出关时就险些杀了假冒七剑的副教主?”

  话语刚落地,墨雁书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吐真剂的作用让他不受控制地张嘴,在君亦狡黠地目光下咬着牙开口:“是。”

  “啊……太可惜了,”君亦夸张地摇头叹息:“毕竟他们都说若少主真得手了,老教主也不至于……”

  “行了!”墨雁书烦躁地一挥手,周身气质陡然冷了下来,君亦总是对他已故的父王态度微妙,自己偏偏又奈何不了这人,只好避重就轻把火力转移到乱传谣言的人身上:“哪个嘴上没把门的敢妄议主子,不如把这条舌头拔了去,教他们长长记性……”

  “唉唉唉教主生什么气呢。”眼见墨雁书越说越往残暴了发展,君亦赶紧打住,又把桌上的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似乎是要用糕点堵住他的嘴:“身在高位嘛,哪能没点传闻,我不听便是。只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却死死盯着对面墨雁书越发沉下去的脸说:“听闻那副教主是假冒青光剑主?青光一脉早在二十年前就被灭了满门,青光剑和剑谱都不知所踪,那副教主怎么冒充得了青光传人还参加合璧的呀?”

  “护法,”墨雁书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指节叩了叩石桌的桌面,眼神冷若冰霜:“这不该是你能打听的。”

  “看来崖医的吐真剂是假的,教主竟是一点都不肯透露?”

  “崖医的医术高超,做出来的吐真剂自然管用,只是护法没问到点子上,吐真剂大概只能让人说真话,却不能编造从来没有的谎话。”墨雁书慢慢直起上身,隔着石桌看向对面微笑几乎是焊在脸上的人:“比如君亦,你爱我吗?”

  好像有什么脆弱的东西在一瞬间碎掉了,连带着君亦脸上的笑容也裂成千万个碎片,在他抬头的一瞬间扑簌簌地落了满地,露出下面遮盖着的、不停翻腾涌动的火来。他咬着牙,眼泪忽然如大坝决堤,一颗颗砸在面前的酒杯里:“我当然不爱你,你倒不如问问我恨不恨你。”

  “我告诉你,我恨你,恨你趁虚而入杀了我六个兄弟姐妹,独留我一人苟活;恨你废了我一身武功,挑断我的手筋教我再不能举剑;恨你强留不成下寒冰冠将我囚于魔教近十载,战友惨死我却要与你这凶手暧昧欢好……”

  他拍案而起,闷哼一声又将身子半蜷起来,却还是勉力站着俯视同样脸色惨白忍受剧痛的墨雁书,颤声道:“疼吗,墨雁书?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锥心之痛,这么长时间,每每午夜梦回忆起从前时我都剜心蚀骨的疼,你也该尝尝这滋味了……”

  疼痛不断冲击着二人的神经,一度让墨雁书神情恍惚,君亦在他晃动闪烁地视野里踉踉跄跄地走着,走到一旁不知在找些什么。墨雁书张了嘴,疼痛让他忍不住短促地叫出声,君亦怕不是下的牵机,为了让自己死前多受些折磨不惜自己也跟他同归于尽。他从来都把自己当做复仇的工具来着,之前他敢拿着青光在雷区刺杀墨渊,今天也敢用自身把自己一起拖下地狱。

  应该说墨雁书早就料到了,在十年前君亦哀嚎着挣扎却还是被种下寒冰冠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一天。只是十年太过漫长,他就算还在下意识地放着君亦却也忍不住对他暗生期许:君亦能察觉到不对劲,但或许他不会去细想呢?只要不去想,他就不会知道,六剑已经死在自己手下,谁还会在意那马三娘是伪装成紫云还是青光?

  只是一句无伤大雅的谎话,但一切安逸又搭建在这条谎言之上。安逸久了的人,都忘了自己一开始把安逸偷来时是怎样的忐忑了。

  额头的汗几乎要滴进眼睛里,墨雁书艰难地抬起眼皮,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为了让那不远处同样疼的五感不灵的人也能听清:“你是什么时候……”

  “今天。”君亦的动作像垂垂老矣的老叟,慢慢弯下腰,头也不回地说:“不只有雪琥珀能解寒冰冠之毒,热性猛烈的药,一直吃,日积月累总能解毒,而今天我刚好想起来全部。”

  “我说过,我恨死你了,一刻也等不了……我现在就要你死!”

  君亦从地上拿起了一把剑,当然不是青光,那把剑的剑鞘是紫色的,花纹诡异,是魔教护法的专用配剑。他用两只手握着剑柄,拖着整把剑,似乎是因为年岁已久,剑鞘在拖行的过程中脱落,剑尖磕在地上碰出有些刺耳的声音,落在君亦耳朵里让他灵台在疼痛中寻得短暂的清醒。他一步步走到墨雁书面前,又和他擦肩而过,身后墨雁书笑着问他:“不来取我性命吗?”

  “墨雁书,我现在的手可挥不动几次剑,你的命自有毒药收,我时间也不够了,赶时间。”

  说话间,君亦的手已经停在了院门上,将院门推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让他的身子都暴露在院外远处护卫的视野里,又能挡住手上拖着的长剑。他换上惊慌的表情,用尽全力大喊:“有刺客——”

  声音不大,但已经够让最近的护卫向他这边来了,第一个跑来的护卫还没来得及问刺客在哪,却见眼前忽地一暗。君亦脸上的惊慌不知何时换做满足的笑意,再往下看,是两只腕上有着狰狞疤痕的手,两只手紧紧交握于剑柄之上,护卫再想沿着剑柄看去,又顿觉天旋地转——君亦的剑刃在刹那间一鼓作气割断了他的脖子,溅开一蓬血花,血溅了君亦满脸,一颗大好头颅在他眼中冲天而起!

  往日里自己一挥剑便能杀退好几个的护卫,今日却要用计才能骗来斩杀一个,这样的战绩可配不上青光剑主,就连普通的剑客也算不上,可这已经是自己的极限了。

  四处的护卫见此情景都向着自己冲来。许是牵机的疼太过剧烈,那些刀剑刺中自己时居然没什么感觉——君亦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思算数——他看着面前一个个倒下的人,心里念叨着:三、四、五……

  数到“八”时,剑柄终于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溅起一小朵血色的涟漪,四五把剑将君亦捅了个对穿,支撑着他早就流尽了血的身子没有倒下。他摇摇晃晃,闭眼前脸上还是那个满足的表情——杀了八个,算上自己,不仅够本还赚了一个。

  周围的护卫不约而同地撤出长剑,君亦的身体轰然倒下,也溅起一小朵血色的涟漪,他身下的血来自他斩杀的八个人,也来自他自己。

  护卫们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拥进院里,却见院中教主正伏在石桌上,身体还温热着,却不知何时断了气。

  

  

  附,原代餐


MEEC_
受不了了距离35集虎子出场还有...

受不了了距离35集虎子出场还有19集,我好想念他((

只好拟人解馋了,感觉我画的虎都是败犬相的纯情小鬼

受不了了距离35集虎子出场还有19集,我好想念他((

只好拟人解馋了,感觉我画的虎都是败犬相的纯情小鬼

牧遥
放了N久的一张少主……

放了N久的一张少主……

放了N久的一张少主……

策瑜

只好选择和平了(续写五)

(本人想法是来个女装傲娇少主虎和蓝兔宫主,以及小跟班无常出门游玩遇刺的脑洞。

  啊!就怕少主大半夜给我寄刀片哈哈哈

  …

  正文开始

  “黑小虎…你…你还好吗?”蓝兔见眼前的人如此忍不住问道。

  “没事,这下,我打也打不掉了,你,洪烈,我父王,…你们都满意了,这个孩子,我会生下来的,哈哈哈。”黑小虎有些精神恍惚的说道。

  “无常,我累了,让他们都出去,你留来。”众人无奈的退出去,只留下一脸懵逼的无常。

  “少主,您独留属下一人,您这是…?”无常跪在地上说道。“无常,这件事情我累了,不想说了,我饿了,给我熬点黄豆猪脚汤吃吧!”

  无常无奈只好端来刚熬好的汤给黑小虎...

(本人想法是来个女装傲娇少主虎和蓝兔宫主,以及小跟班无常出门游玩遇刺的脑洞。

  啊!就怕少主大半夜给我寄刀片哈哈哈

  …

  正文开始

  “黑小虎…你…你还好吗?”蓝兔见眼前的人如此忍不住问道。

  “没事,这下,我打也打不掉了,你,洪烈,我父王,…你们都满意了,这个孩子,我会生下来的,哈哈哈。”黑小虎有些精神恍惚的说道。

  “无常,我累了,让他们都出去,你留来。”众人无奈的退出去,只留下一脸懵逼的无常。

  “少主,您独留属下一人,您这是…?”无常跪在地上说道。“无常,这件事情我累了,不想说了,我饿了,给我熬点黄豆猪脚汤吃吧!”

  无常无奈只好端来刚熬好的汤给黑小虎送来,眼见自家少主将汤一转眼间便喝完了,“无常,我唯一信任的也只有你,这个孩子在这几个月来,哪怕再不喜欢,也是我的孩子,如今,我只好生下他,青光剑主跳跳绑架我的那次,我多少也对这个孩子付出了感情。”

  剩下的日子无聊的过着,黑小虎却突然提议出去玩,蓝兔和无常见眼前的人非要大着肚子嫌太无聊,非要出去玩,发愁的头疼。

  “少主,这几天你还是安分点吧,毕竟肚子这么大,万一出了差错,教主绝对会饶不了我的,少主。”“是啊,黑小虎,你乖乖的呆在这吧!”蓝兔无奈的说道。

  “不要,我实在是太无聊了这几个月,况且有你们在,没事的,就一次。”黑小虎可怜巴巴的委屈道,“你这么大肚子,出去了我们也不好帮你掩盖,你要出去玩,要么穿上我的衣服?”蓝兔随后一说,“啊?好吧,就这一次。”

  蓝兔没想到自己的随口一说,他竟然答应,还有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只能带他出去玩一会儿。

  没一会儿,黑小虎就换上了加大版的蓝兔的衣服,黑小虎本来就长得俊俏,穿上这套衣服倒活像个漂亮的姑娘。

  蓝兔刚松了一口气,一转眼间,又见闹心的黑小虎拿出束腰带非要束住肚子,她又急忙拦住黑小虎,“黑小虎,你这是又要干嘛!”蓝兔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我肚子太大了,出来玩不方便,还…还有这么大肚子出门,我…我不要面子的吗?”黑小虎越说越小声,最后心虚的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行,对孩子不好,你可以任性,但不能胡来。”“你!你们就知道关心孩子,我那么难受。

  

  摆烂了

  

  

  

枪火低语

【黑蓝】没头没尾的段子

【起了个头,然后就不想写了哈哈哈后续各位脑补吧】

             “只要你肯放过他,我就嫁给你。”蓝兔穿着一身鹅黄的裙子,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装扮站在他面前。 

             “放过他?哈哈哈哈哈哈哈……”黑小虎仰天大笑,一行泪涌下,他用手捂住眼睛,“蓝兔,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

【起了个头,然后就不想写了哈哈哈后续各位脑补吧】

             “只要你肯放过他,我就嫁给你。”蓝兔穿着一身鹅黄的裙子,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装扮站在他面前。 

             “放过他?哈哈哈哈哈哈哈……”黑小虎仰天大笑,一行泪涌下,他用手捂住眼睛,“蓝兔,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我……”蓝兔一时语塞,是啊,她……

             “就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黑小虎红着双眼,慢慢走近她,“到头来,你从没看得起我,凭什么再要我在乎你?”

              蓝兔哑然,之后颓废后退,撑住桌子才不让自己摔倒。

              黑小虎颤抖着指着摆在那里的嫁衣,居高临下的俯视她:“如果可以,我不介意,你穿丧衣……”

              “你敢!”蓝兔一把上前,拉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你试试看!”

              “行啊……那就试试……”黑小虎突然笑了,一把拉开她,转身离去。

—————————分割线———————

         【由于朝廷收编江湖人士,少主没杀虹,而是朝廷清剿武林,七侠中有人投靠朝廷,里应外合之后,黑虹共同抵抗,虹舍己为武林,将长虹剑交给黑并要求黑代虹庇佑这些兄弟之后陨落,这些蓝都不知道。】

          一年后

               "今天外面花儿开了,要不要去看看?"黑小虎敲了敲门,之后,门从里面被大力的打开,蓝兔穿着丧服,头发散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开门倒是利索,"黑小虎无奈笑笑,"怎么不穿我给你拿的那些衣服?"    

               "我夫,七剑剑首陨落,"蓝兔瞥了他一眼,"披麻戴孝。"

               黑小虎一怔,叹了口气,指着门外大片的桃花:"十里桃林早就盛开,你再不过去,怕都要谢了。"

               "走吧。"蓝兔拎起裙摆,越过他,径直向前,黑小虎也不恼,就跟在身后。

               "还请宫主……"侍卫刚想阻拦,却看身后的黑小虎,一时不知所措。

               "本座与宫主同游,退下吧。"

               "如今,这西海峰林,这玉蟾宫都是少主的地盘,还真是御下有方,"蓝兔冷笑,若不是她功力还没有恢复,她又怎能乖巧至此,他黑小虎指不定打什么算盘,"武林至尊,大忙人,还有闲心打理这桃林。"

               蓝兔伸出手,抚上桃枝,慢慢走着。

               "小心划伤。"黑小虎与她并肩,帮她挡掉尖利的桃枝。

               "这点伤算什么?少主不会真把我当个废人吧,"蓝兔话语句句尖锐,"况且,这桃林认主,忠心得很。"

               "那是自然,这都是阿蓝你的,自然舍不得伤你。"黑小虎眼中晦暗不明,他何曾听不出话中有话,只是选择插科打诨而已。

               "当年,我与虹猫就在这桃林舞剑饮酒,无话不谈,"蓝兔自顾自说着,"情投意合。"

              黑小虎脸色微变,却依旧听着,他们的曾经。

             "想必少主也不懂什么叫心意相通两不疑,"蓝兔嘲讽,"少主从小文治武功,满眼满心雄图大业,人中龙凤不懂也是应当。"

             黑小虎停下脚步,看着她,沉默。

             "呦,瞧我这嘴,怎么净说煞风景的话,"蓝兔笑出声。

            “为什么你还是忘不了他……”黑小虎像是问,又像是自言自语,说罢便后悔了。

             “因为,我是他的遗孀。”


XXX

【黑跳黑】归云(九)

卧底护法✖️魔教少主

  

  

  

虹猫兄弟:

突然不辞而别,是事出有因,还请见谅。

自从我爹爹死后,虹猫兄弟帮忙暂时稳住魔教,从中周旋,这些日子劳心费神,多有麻烦,实在抱歉。如今我已知晓杀害爹爹的凶手,此事可告一段落,但是其中原因过于复杂,我不希望把此事公之于众,也还望虹猫兄弟勿把实情宣扬出去,黑小虎在此谢过。

杀害我爹爹的是魔教左护法跳跳,同时他也是青光剑主。此事要从十几年前说起。我爹爹生前修习过一种怪异武功,是我们黑家家传的心法,这种功夫能够将人的功力瞬间提升数倍,但是每进一步,就会陷入暂时性的疯狂状态,爹爹生前在荆州陷入这种状态一次,正巧碰上青光剑夫妇,不知因何何故失...

卧底护法✖️魔教少主

  

  

  

虹猫兄弟:

突然不辞而别,是事出有因,还请见谅。

自从我爹爹死后,虹猫兄弟帮忙暂时稳住魔教,从中周旋,这些日子劳心费神,多有麻烦,实在抱歉。如今我已知晓杀害爹爹的凶手,此事可告一段落,但是其中原因过于复杂,我不希望把此事公之于众,也还望虹猫兄弟勿把实情宣扬出去,黑小虎在此谢过。

杀害我爹爹的是魔教左护法跳跳,同时他也是青光剑主。此事要从十几年前说起。我爹爹生前修习过一种怪异武功,是我们黑家家传的心法,这种功夫能够将人的功力瞬间提升数倍,但是每进一步,就会陷入暂时性的疯狂状态,爹爹生前在荆州陷入这种状态一次,正巧碰上青光剑夫妇,不知因何何故失手杀了他们。一年后我被爹爹的仇家绑架,青光剑主的儿子跳跳为了进入魔教内部卧底,冒着生命危险把我救了出来,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我闭关修炼,跳跳在十年间成为魔教的二把手,最终报了杀父杀母之仇。

我写这封信,是想请虹猫兄弟帮一个忙,跳跳虽然杀了我爹爹,但我爹爹于他是杀害父母的仇人,十几年前的恩怨,我黑小虎实在没有资格评判对错,也许爹爹获得如此结局,也是无可奈何。只是我曾发誓要手刃杀父仇人,如今无法实现誓言,自觉无颜面对父母,至于魔教教主之位,我本身就对此无甚兴趣,知晓前因后果之后,我决定即日启程,独自去游历江湖。

我想请虹猫兄弟帮的忙是青光剑主,我已将魔教教主之位送予他,他在魔教待了十年,比我更适合管理魔教事务,我知道虹猫兄弟原先对他多有怀疑,如果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还望虹猫兄弟不要顾及我和他之间的旧日恩怨,只与他真心相交,倾心相助。

此番给虹猫兄弟添了许多麻烦,如有来日虹猫兄弟需要我黑小虎的帮助,定当万死不辞。

 

黑小虎

 

张家界的五月,晴空万里,悠然飘过一朵白云。梧桐树的枝叶飞快地抽条,初夏的功夫已经是亭亭如盖,虹猫坐在树下石桌前,抬头望天,很是忧郁的叹了一口气。

  

“我们玉树临风的白家掌门,这是叹的哪门子气啊?”蓝兔从房间里走出来,就看见虹猫没精打采,颇有些忧愁的叹气,实在忍不住想要调笑。

  

虹猫没有回答,而是向屋内的方向看了一眼:“跳跳怎么样了?”

  

蓝兔闻言收起调笑的语气正色道:“逗逗正在给他诊脉。你我都知道他脖颈上的伤口并不严重,迟迟不醒全是心病所致。”说着也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他竟然是青光剑主,也亏得他隐忍了十年,就算见了我们也没有说出口。”

  

虹猫道:”恐怕他不是不想说,而是自认已经没有资格做青光剑主了。他本是个聪明人,就是因为太聪明了,反而不容易想明白。”虹猫沉默了一会,又道:“不过我若是跟他异地处之,想必我也无从知晓该如何做。”

  

蓝兔道:”你若是他,也和他一样不会杀黑小虎。“

  

虹猫道:“黑小虎也没有杀他。”

  

蓝兔道:“黑小虎这个人本来爱憎分明,待人赤诚,跳跳骗了他,他心里有气却又下不了手,他既气跳跳,也气自己,他这个时候离开,其实是正确的决定。”

  

虹猫道:“小虎哥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他刚从闭关里出来,对江湖不了解,行事全凭本心罢了。他和跳跳两个碰到一起,一个横冲直撞,一个机关算尽,上一辈又有那样的恩怨,不出事已经是大幸。而小虎哥在外游历,也许见识多了,心里自然就放下这些了也未可知。”

  

虹猫这样说着,语调却忽然一转,面上浮现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只是他倒好,干脆利落一走了之,最后还是得我收拾这个烂摊子。”他本来一本正经说得头头是道,现在却显出些懊恼的少年意气来。

  

蓝兔看的心里好笑,安慰道:“好啦,这不还有我吗?这次我可是好不容易把逗逗也找来了,有逗逗在,跳跳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仿佛是为了应和蓝兔这句话,房门彭的一声被人摔上,逗逗脚步飞快地从房内走出来。他个子小,走起路来气势却很足,此时一张珠圆玉润的娃娃脸上面带沉色,穿的一身破旧的道袍,像是一个百岁老头的灵魂塞进了少年的身体里,怎么看怎么怪异。

  

虹猫蓝兔对视一眼,虹猫开口问道:“逗逗,他的情况怎么样?”

  

逗逗冲过来端起石桌上的茶一饮而尽,闻言摆了摆手:“死不了,他醒了。”

  

蓝兔笑道:“不愧是神医。”


逗逗没好气道:“我就是神医,也没那个本事治都没治就把人弄活了,他自己醒的。”

  

虹猫道:“既然他已经醒了,是不是没什么大碍?”

  

逗逗一屁股坐在石板凳上,道:“大碍是没有,小碍是挺多的,无非也就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自己不想活了而已。”

  

这好像还挺严重的,难得见逗逗这么生气.....虹猫蓝兔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了,你俩别在我面前眉来眼去,看着头疼。你们跟我实话实说,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整杯凉茶下肚,逗逗心头那股火气才被压下去,他深感自己交友不慎,受人所托来治最棘手的这一类病人。

  

虹猫把黑小虎和跳跳的事简单一说,逗逗听完了之后沉思了一会,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难怪他心肝脾肺肾都不行,原来是这样。”

  

蓝兔说:“原来是怎样?”

  

“失恋了呗!”逗逗摇头晃脑,颇有信心地说,“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这人心肝肺脾肺肾样样都伤,不是失恋是什么?”

  

虹猫好一阵子才找回自己的语言系统:“失恋?失谁的恋?他在张家界这段时间也没见到和谁特别亲近啊。"

  

逗逗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说那个什么黑小虎跟他有挺多恩怨,说不定他失的是黑小虎的恋呢。”

  

虹猫蓝兔齐齐陷入沉默,凭心而论,这事倒也不是全无可能,只不过之前他们谁都没往那个方向去想。他们知道跳跳和黑小虎的大致经历,但是唯独不清楚跳跳和黑小虎的关系,按照这两个人的恩怨,互相杀对方一百次都不过分,偏偏两个人还颇为和谐的相处了几个月,真相浮出水面之后也没有拼个你死我活,跳跳也只是脖子受了点伤。他们都见过黑小虎的武功,黑小虎如果真想杀一个人,用不着这么优柔寡断,只能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跳跳起过杀心,而跳跳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人能把所有人都骗过去,想骗黑小虎一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更何况黑小虎不通人情世故,还不算那种很难骗的,哪怕像虹猫这种十几岁就当家的人精,也不得承认如果跳跳不故意露出破绽,他们恐怕也不会怀疑到跳跳身上。一个人如果既有能力也有心计,几乎可以瞒天过海无所不能,到底要出于何种原因才会故意让别人发现自己的破绽?除非他是故意不想活了。

  

沉默了半晌,蓝兔突然开口:“虹猫,你还记得黑小虎给你留的信里是怎么说的吗?”

  

虹猫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苍白的幽幽复述道:“我知道虹猫兄弟原先对他多有怀疑,如果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还望虹猫兄弟不要顾及我和他之间的旧日恩怨,只与他真心相交,倾心相助......”

  

“..........”

  

黑小虎这种爱憎分明,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怎么会特意好言好语的拜托别人照顾自己的杀父仇人?退一万步说,他怎么放心把魔教教主的位子交给前魔教教主的仇人,还如此放心的一走了之?黑小虎只能是故意的,他心里信任这个人,知道对方不会和整个魔教玉石俱焚,同时他也故意用魔教折磨这个人,讽刺这个人:你不是半辈子都想要杀了魔教教主吗,现在你自己也成了魔教教主,你心里有什么感想?他讽刺归讽刺,却还是给对方留足了面子,“如今我已知晓杀害爹爹的凶手,此事可告一段落,但是其中原因过于复杂,我不希望把此事公之于众.....”黑小虎那样直截了当的人,还会在意魔教的面子?他不想把这件事的实情公之于众,分明是为了另一个当事人!他知道跳跳不想辱没青光剑的名声,也知道跳跳认为自己已经没有资格作为青光剑的传人,但是他仍然想让跳跳活下去,做青光剑主活不下去,那就做魔教教主!黑小虎分明是想要跳跳此后活着的每一天都明白这是他需要负起的责任,他为了复仇做出的所有一切,根本不能够通过一死了之来偿还,而是要通过余生来偿还,黑小虎这是想让他活着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哪怕这是没有尽头的。

  

虹猫倒吸一口凉气:“我却想不到小虎哥原来这么狠绝.....”

  

蓝兔却道:“他不是狠绝,他是希望跳跳能够活下去。我以为黑小虎未必真的恨跳跳杀了黑心虎,江湖上冤冤相报全凭本事,这原本不奇怪,既然跳跳自己都不想活了,黑小虎若是想,完全可以杀了他一走了之,可是他非要把魔教留给跳跳,就是希望给对方一个由头活下去,同时也是在提醒跳跳时刻记着他为了复仇做了什么,他给了跳跳一个赎罪的选项。.....黑小虎未必因为跳跳杀了黑心虎而恨他,而是因为跳跳骗了他而恨他,你我也都清楚父债子偿完全是无稽之谈,黑心虎失手杀青光剑夫妇的时候,黑小虎还是无知稚子,人不是他杀的,他也不可能阻止的了。从这个角度来说,跳跳杀黑心虎是情理之中,但是他利用黑小虎进入魔教,后来又一直把黑小虎蒙在鼓里,虽然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也无异于往黑小虎心上捅了一刀。”

  

虹猫沉默了一会:”蓝兔,我看这件事跳跳没有做错什么,小虎哥也没有做错什么,到今天这步田地实乃天意弄人。“

  

逗逗左看看虹猫右看看蓝兔:“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算了算了我去煎药了,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省心。“

  

正说着,一个单薄的身影跨出门槛向他们走来。正是大病未愈的跳跳,他穿一身单薄的青色宽袖,更衬的整个人空空荡荡,比起之前那副游刃有余的贵公子模样清减了不少,昏迷了半月有余,脸色也苍白憔悴,脖子上仍然缠着一圈绷带,整个人好像被抽空了一般。

  

跳跳走到几人跟前,先是笑眯眯地对逗逗做了个揖:”多谢神医出手相救。“

  

逗逗哼了一声,不知道跳跳刚醒的时候都与他说过什么,他看来是十分的不待见这个不怎么有求生欲望的病人:”哪里哪里,我应该谢谢跳公子还愿意多活几天。“

  

跳跳笑笑,转而对虹猫和蓝兔说:”多谢长虹剑主和冰魄剑主相助,此番多有叨扰,真是不好意思。“他大病未愈,礼数却周全,看不出来是个心怀死志的人。

  

蓝兔道:”这也没什么,你本来就是青....“蓝兔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跳跳似乎不想承认自己是青光剑传人,一时懊恼自己失言。

  

跳跳看起来不甚在意:”长虹剑主,少主可有留下什么话给我?“

  

“小虎哥留了一封信,”虹猫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书房取了信递给跳跳,“我想这封信小虎哥应该是留给你的,虽然署的是我的名。”

  

跳跳接过信纸,似乎是一字一句地看完了,他看的很慢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的笔画都记在心里,看到末尾,他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抖动,手指几乎嵌入薄薄的信纸之中,信纸都起了皱。

  

看完了黑小虎给虹猫的信,跳跳突然大笑起来,他笑得畅快彻底,旁人听不出是喜是悲,好像这个时候他就合该大笑一场,把前尘往事一笑置之,笑杀一切,这笑几乎只是一种生理性反应,不参杂任何任何情绪在其中。“好,好,好!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他这是不打算和我见面了,这辈子都不打算和我见面了。”

  

突如其来的大笑逐渐平歇,跳跳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转变为发自内心的苦笑,虹猫竟然从中听出几分绝望。“他要我活着,却这辈子都不想再和我见面了。”

  

逗逗蹙眉,上去探他的脉搏:“你刚刚醒过来,急火攻心保不准会再次晕倒!”

  

跳跳道:“有劳神医费心了。”接着却又对虹猫说:“长虹剑主,我想请你帮一个忙,虽然他说无需将此事公之于众,但是为此隐瞒实在没有必要,我请长虹剑主还是将此事的实情公布出去,江湖人如何论断是非,我跳某自认无法评判对错,只对一人问心有愧罢了。”

  

虹猫叹道:“既然跳公子如此要求,虽然对不住小虎哥,我也只能照做了....”虹猫念及现在跳跳恐怕既不想被叫做护法,也不想被叫做青光剑主,便也学着逗逗称呼他跳公子。

  

跳跳行礼道:“跳某在此谢过。”

  

跳跳嘴上说着,心里却一片悲凉,好,好啊,黑小虎,事到如今,他反而觉得好笑,好像黑小虎那一剑当真把他的前半段人生送进了坟墓一般。黑小虎还爱他,爱着一个没有任何理由活下去的人,但是却不肯再见他,无法再见他!真有再见那一天,他又该如何面对黑小虎?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刘郎已恨蓬山远,蓬山偏又几万重!

  

  

  

  

 

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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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脑CC(´。✪ω✪。`)

【虹黑】你该怎么确定你不是断袖 . 肆


  做点小改动,马三娘原剧情不变,但结局改动为在阿木死后,被瑶清再次捡回魔教,忠诚但不多,其他设定看合集,CP:虹黑,跳鹿(仅限本章/本章跳鹿描写真的挺多希望跳鹿的粉丝看到了不要打我)不拆不逆,本章1.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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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接上回

  语毕,跳跳运起轻功,轻盈一跳,飞上屋顶,前边的女子,似是有所感应,加快了步伐,两人在这孟城小巷跑出了虚影,女子忍无可忍,停下脚步,将捆在腰上的丝带一拉,变换成武器,横在身前,拧着眉头,出声质问:“你到底谁啊?跟着我干嘛?”


  刚停下脚步的跳跳并未抬头,但听着如此耳熟的声音,心中一颤,猛然抬头,映入眼...


  做点小改动,马三娘原剧情不变,但结局改动为在阿木死后,被瑶清再次捡回魔教,忠诚但不多,其他设定看合集,CP:虹黑,跳鹿(仅限本章/本章跳鹿描写真的挺多希望跳鹿的粉丝看到了不要打我)不拆不逆,本章1.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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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接上回

  语毕,跳跳运起轻功,轻盈一跳,飞上屋顶,前边的女子,似是有所感应,加快了步伐,两人在这孟城小巷跑出了虚影,女子忍无可忍,停下脚步,将捆在腰上的丝带一拉,变换成武器,横在身前,拧着眉头,出声质问:“你到底谁啊?跟着我干嘛?”


  刚停下脚步的跳跳并未抬头,但听着如此耳熟的声音,心中一颤,猛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头如大海微波一般的水蓝色齐肩短发,一样的身形,一样的声音,让跳跳的思绪回到了当年,想起了那个缠着他,让他给她吹奏乐曲的女孩


  少女微歪着脑袋,脸上渐渐浮现出疑惑的神色,伸手在跳跳面前晃了晃,面前人并未反应,还是呆呆地盯着她的脸


  “喂,你……没事吧?”


  跳跳从回忆中抽回思绪,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面前少女的脸,像,实在是太像了,跳跳清了清嗓子,像个浪荡剑客一般开口


  “姑娘,该如何称呼呢?”


  少女被这个问题弄蒙了,哈?追了我小半个城,就是为了问个名字吗?少女心中这么想,但看着面前少年精致的脸庞,舒展眉头,重新挂上微笑,回道:


  “我叫小鹿,林空鹿饮溪的鹿”


  小鹿,一样的名字,转世还是重生……


  似是对多年前那个少女的眷恋,跳跳和小鹿在孟城的瓦片屋顶上聊了很久,连太阳渐落山,天边云霞染上绯红,也未察觉


  小鹿听跳跳讲了很多他的故事,觉得熟悉又陌生,莫名的,她对跳跳腰间的玉箫很感兴趣,沉思良久,最终开口:

  

  “那个,你能给我吹一首曲子吗?”


  “跳跳!你就给我吹一首嘛!”


  面前少女的声音与多年前那个勾他心弦的女孩的声音吻合,幻觉,跳跳觉得自己回到了刚在魔教卧底的时候,少女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世间时,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给她多吹几首曲子……


  “好” 尘封多年的玉箫,再次奏响美妙的音乐,玉箫响,身旁常伴佳人,一曲毕,佳人是否在……


*


  “虹猫,你说现在我们怎么办?李小姐找到了,但,残害李府的那些人,我们可没有一点头绪”


  “先按兵不动,那些人肯定知道,李小姐没死,而且在我们身边”


  “他们知道?”听到这,蓝兔不禁疑惑,来望州找李桃诺,以及那封信,她能100%保证,除了七侠的人,不可能还有其他人知道


  虹猫摊手,“他们现在肯定不知道,但,我要的就是让他们知道”


  “你是说,把李小姐在我们身边这个消息透露出去,钓鱼?”


  “是,又不完全是,我要透露两个消息,一个是李小姐已经逃出了望州,而另一个,就是李小姐在我们身边,你觉得他们会信哪个”


  蓝兔不假思索的说“肯定是信李小姐在我们身边了,所以你是打算……”


  虹猫歪头一笑,少有的露出了几分少年气息,靠着小巷的墙,橘色头发挡住了半边脸,只留下了那笑得灿烂的笑容


  夜已深,人为寐


  七侠与李桃诺,清桃住在了连清江旁的一家客栈里,李小姐与七侠闲谈了几句,便回客房歇息了,七侠等人,也并未聊多久,各回客房去了


  可能是大战魔教时留下的习惯,睡觉前,虹猫总喜欢坐在窗台上看一会月亮,那时的他,刚出山,父亲没了,自己武艺也不精湛,以至于,每次抬头看月亮,都能想起阿爹娘亲,现在嘛,刚出山那时的执念已经完成了,看着月亮,似乎没什么可想的了


  月亮依旧挂在那,清风帘动,月下的人却早已物是人非,虹猫并未想太久,抱着长虹剑,进入了梦乡



*



  笠日清晨,虹猫早早起了床,洗漱好,带着长虹剑出了客栈,目前要做的,不仅仅是等待,还有尽可能的收集关于那些人的消息,以防措手不及


  路过一家包子铺,卖包子的小女孩吆喝着:“包子!新鲜出炉的包子!少侠,买几个吧!”女孩梳着两个麻花辫,身前挂着一件白色的围裙,一双紫眸扑闪扑闪的


  虹猫看着,买了几个包子,临走前,询问了女孩几句话:“小姑娘,你每天都是在李府旁边卖包子吗?”


  女孩端包子的手一顿,随后又挂上微笑:“是啊,李府的人都很好,李府的老爷夫人也很关照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人”


  “这样啊,小姑娘你的眼睛很好看哦”


  “谢谢……”


  虹猫拿着包子走远,浑然不知,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或者说,盯着那把剑………



























  

  “虹猫少侠”



【肆-完】

  

  芜湖!各位磕虹黑的朋友们还好吗!时隔三月,甚是想念,由于个人原因,本合集整整拖更了三个多月,对此,我十分抱歉,私密马赛!!!从下章开始,就是真正的开启主线,这条主线是围绕着李府灭府寻找幕后主使为主,再在此基础上衍生出分线,虎子和猫猫相见也提上日程了,最多不超过两章,忽然发现,这一章大部分都在描写跳鹿的感情,没办法,当年看漫画的时候给我虐的死去活来的,本合集掺杂的CP会比较杂,但主线还是虹黑(虽然现在这四章看不出来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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