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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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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能硫酸盐

黑魂大学考试准则及学生规范

「我终于考完了,昨天那场毛概差点要了我的命」


学生允许携带的文具:0.5mm橘腊石、改正白蜡石


因为本学期期末考试监考老师是四大恶人之周老师-周福哲,一个眼中闪着诡异的红光、在考场悄无声息、抓作弊极其迅猛的多兰古雷格分校老师。


所以学生们也有了一些应对手段:


寻求建言

迷惘者们的奇迹。

能看见更多来自其他考生的建议。

考生的标准长存在考试准则中,因此他们不需要不知名的建议。

虽然如此,这个奇迹还是被传颂下来,让迷惘者能继续看见些许希望。


原力迸射

白教的边缘奇迹,可以将小抄以冲击波的形式推出。

卡塔利纳人性格直率,比起偷偷摸摸的看书,他们更喜欢用这种方...

「我终于考完了,昨天那场毛概差点要了我的命」


学生允许携带的文具:0.5mm橘腊石、改正白蜡石


因为本学期期末考试监考老师是四大恶人之周老师-周福哲,一个眼中闪着诡异的红光、在考场悄无声息、抓作弊极其迅猛的多兰古雷格分校老师。


所以学生们也有了一些应对手段:


寻求建言

迷惘者们的奇迹。

能看见更多来自其他考生的建议。

考生的标准长存在考试准则中,因此他们不需要不知名的建议。

虽然如此,这个奇迹还是被传颂下来,让迷惘者能继续看见些许希望。


原力迸射

白教的边缘奇迹,可以将小抄以冲击波的形式推出。

卡塔利纳人性格直率,比起偷偷摸摸的看书,他们更喜欢用这种方法传抄答案。


白教之环

失传的白教奇迹,白教光环在传递答案后还会回到自己身边。

据说在过去,诸神还具有深厚影响力的时代,考试常有作弊相伴。怀念过去的人们坚信着,总有一天,那些日子能够重返。


察觉敌意

古国的法师史垂德所发明的奇迹,可以察觉到老师的位置。

尽管不能对老师造成任何影响,考生们也会用这种隐蔽的方式对抗。


铁身躯

咒术之王扎拉曼发明的咒术,将火焰纳入体内,将全身化为铁,虽然会大幅度降低答题速度,但是可以让金属监测器叫个不停。

可能是由于使用后真的没什么卵用,在学院已经是被废除的咒术。


赎罪

隆道尔学生会赐予学霸的奇迹。将容易被监考老师察觉。

学霸们不知道其他奇迹,他们坚信这个故事中仍能带给他人救赎。也认为被诅咒的考试终有结束的一天。


卡萨斯烽火

卡萨斯学院的咒术,其中最为秘密的一种。越持续答题,答题速度会越高。

卡萨斯的答卷速度犹如火焰蔓延,而自古以来,这个火焰就像烽火般,被当作开考的信号。


隐形武器

罗德兰分校著名学院──乌拉席露的失传魔法。能透明化携带的资料。

资料隐身了自己也看不见,所以这一魔法的效果取决于施术者如何运用。


密探

彼海姆龙学院中,潜藏暗处的监考老师所用的魔法。能消除施术者发出的声响。

因为学会了这个魔法,彼海姆的老师臭名昭著。


拟态

罗德兰分校著名学院──乌拉席露的失传魔法。能配合环境变身伪装。

曾经并非该学院的正式魔法,据说是院长女儿在监考时,为了好玩、排解孤独,而创造出的恶作剧魔法。

现在是乌拉席露监考老师的标准法术。


沉默禁令

隆道尔学生会的奇迹。能连同自己,封印周围人物的法术。

学生会的考生实力都相当卓越,而隆道尔的沉默常与他们相伴。这些不作弊的人绝对不容忍其他人作弊。


返乡

传授给教务处的奇迹。能让被退学的学生直接回家。

传说级潜水员

自制表情包 随意取用


民风淳朴的废渊

生态良好的黑溪谷

_(:τ」∠)_

密港和废渊点上火挺好看的

"万家灯火我一个人点"

自制表情包 随意取用


民风淳朴的废渊

生态良好的黑溪谷

_(:τ」∠)_

密港和废渊点上火挺好看的

"万家灯火我一个人点"

SUOIciv

泄愤

因为打到dlc2被马雷达气了个半死而产生的泄愤作

大概是不死人X马雷达

强烈ooc,虐待描写有

想当然的bug有一堆

虽然我恨不得干碎马雷达,但这跟他是我最喜欢的npc有冲突吗.jpg


  不死人可以确定,那个不要脸的入侵者已经在下面奄奄一息了。

  已经捏了巨人树的种子,但迟迟还没有传来暗灵已经消灭的信息让他不禁思考起了入侵者现在的处境。

  巨人树种子的时效肯定已经过去了,他也不信那个叫马雷达的不要脸的婊子能一个人杀光塔里所有的敌人。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他坚持到了种子效果消失,但肯定受了重创这一个了。...


因为打到dlc2被马雷达气了个半死而产生的泄愤作

大概是不死人X马雷达

强烈ooc,虐待描写有

想当然的bug有一堆

虽然我恨不得干碎马雷达,但这跟他是我最喜欢的npc有冲突吗.jpg




  不死人可以确定,那个不要脸的入侵者已经在下面奄奄一息了。

  已经捏了巨人树的种子,但迟迟还没有传来暗灵已经消灭的信息让他不禁思考起了入侵者现在的处境。

  巨人树种子的时效肯定已经过去了,他也不信那个叫马雷达的不要脸的婊子能一个人杀光塔里所有的敌人。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他坚持到了种子效果消失,但肯定受了重创这一个了。

  摩挲着手里另一个巨人树种子,不死人在考虑要不要捏了直接送马雷达走,毕竟死在入侵者最坚实的“伙伴”手下也是美事一桩。

  但不死人没这么做,因为他想见识一下入侵者的惨状。于是便扛着巨剑,拿着弓,下了塔。

  敌人比他追着马雷达下来的几次少多了,估计是对方奋力反抗杀了不少,不死人想,待会见到他得好好感谢感谢。

  一路上踢开敌人残破的身体碎片,不死人如愿在塔底看到了靠坐在墙上,奄奄一息的马雷达,对方的手已经无力再握住他心爱的骑枪和大盾了。

  为了保险起见,不死人还是一脚踢开了这些武器。他在入侵者面前蹲下,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头盔下的脸。

  他拿手敲敲对方的头盔,笑着、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么不跑了,婊子东西?”而对方只能回应他破风箱似的喘息声。

  这让不死人意识到了对方真的快死了,于是从口袋里翻出一颗滴石放在入侵者的手里,站起来用脚碾碎了。

  坐在地上的坏东西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也许是滴石的作用,他从被血堵住的喉咙口里挤出了一个颤颤巍巍的词。

  不死人没怎么听轻,于是又耐心地蹲下,问他刚刚说了什么,可惜没有回应。于是为了让他能再蹦几个词出来,不死人摸出后腰的匕首,在他的手上又戳了几下。

  于是他如愿听见了抽搐着的入侵者说的话,“不要?”不死人的脸一下子有些扭曲,想起了自己追下塔被敌人一剑射穿的时候,这让他一下子怒上心头,“我让你不要跑的时候你听了吗?狗东西?”

  不死人猛地站起来,烦躁地走来走去,泄愤似地踢打着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入侵者,入侵者虽然没做出很大的回应,但是却看向了塔底的另一边。他注意到了这一点,也看向了那个方向。

  那里是被踢走的海德巨骑枪,是属于马雷达的武器。不死人更怒了,好像全身所有的血液都一下子冲上了脑门,这小贱货怕不是还想捅自己一枪!

  不死人嘴里骂骂咧咧的,哐的一声把匕首仍在地上,捡起来了巨骑枪,弯下腰对着马雷达的肩头刺了进去。

  入侵者发出一声凄厉地惨叫,用另一只手无助地推着不死人,想要阻止他的动作。只可惜对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你别给我死了。”不死人恶狠狠地说着,把枪从马雷达的肩头拔出来,对着伤口里塞了两颗滴石,又猛地捅了进去。

  马雷达又惨叫几声后便没了多大动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仍然推着不死人的手。

  这下不死人注意到了,他用力把穿过马雷达身体的枪钉在了墙里,腾出手来握住了对方揪住了自己衣服的手的手腕。

  不死人硬生生捏断了入侵者的骨头,感受着对方的颤抖。他稍稍起身,握着那条软趴趴的手臂把马雷达向前拉扯着,听着对方肩膀贯穿伤逐渐扩大的,血肉的撕裂声。不死人觉得此时此刻真的是爽到不行,马雷达的喘息声简直比世间任何声音都好听。

  为了听到更多这样甜美的声音,不死人捡起了他丢在地上的匕首,向着入侵者无序地刺去,血肉的震颤让他兴奋不已,时不时的痛呼更是让不死人的某些地方起了反应,但可惜,他这时没有多余的注意力顾及此事。

  他只是一刀又一刀地捅在马雷达的身上,享受着怒气与怨气的宣泄,此时他已经无意识地将他一路上所有的磨难都迁怒到了这个可怜的入侵者身上。

  这已经变成了一场虐杀,等到不死人怒气消散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出气用的玩具身上已经没有一处肌肤是完整的了,而失去了不死人“贴心”的血线管理的入侵者也早已经失去了最后的生机,成了单纯的破烂尸体。

  不死人气喘吁吁地站起来,沉默地看着尸体消散成了一把灰,有点空虚和后悔,还生出了点负罪感。

  可他在摸了摸仍处于兴奋状态的下体后,这点负罪感烟消云散了,他只能大声地骂了一声“操”,因为对方连尸体都没了!




野原邶之助

前有无谓 所以泪

亚诺尔隆德-多兰古雷格-洛斯里克

纪念一下自己终于玩过三代了~

前有无谓 所以泪

亚诺尔隆德-多兰古雷格-洛斯里克

纪念一下自己终于玩过三代了~

NKVD多兰古雷格分部负责人

齿轮

不死人×宫廷魔法师那瓦蓝


不死人×宫廷魔法师那瓦蓝


大魔王
是明明穿好了裤子啥也没出现却被...

是明明穿好了裤子啥也没出现却被渣浪和谐的温格x法汉图

是明明穿好了裤子啥也没出现却被渣浪和谐的温格x法汉图

山羊乐园

很雷很屑!

恶人cp太香了吧

别打了你们都是我老婆!

很雷很屑!

恶人cp太香了吧

别打了你们都是我老婆!

扩散尖兵

这个勇者明明超1却还是转身趴了下去

*温格x不死人

*剧烈ooc

*pwp注意

*建议删除阿尼玛祭坛,要不就删除我


他本该给自己留点余地的,直到此刻,他才为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感觉到一点后悔。他们本只是同行了一小段路,从巨人陨落之森的一条小道上回来,中间路过两处废墟与一条河。遇见温格前的不死人身心疲惫,只想解开盔甲的束带,再在如蜜随便找处地方好好歇息。到现在他解开束缚的想法仍然强烈,但目的并不再那么简单。他意识到他们已很久没见了——无法克制地,不死人的余光又一次地瞟过佣兵的侧脸。距离他们在虚影森林的相会已过去有约莫两月的时间,虽然知道对方会在多兰古雷格进行他久违的游历,但对温格的具体去处他仍然毫无头绪,就如同前者现在的...

*温格x不死人

*剧烈ooc

*pwp注意

*建议删除阿尼玛祭坛,要不就删除我


他本该给自己留点余地的,直到此刻,他才为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感觉到一点后悔。他们本只是同行了一小段路,从巨人陨落之森的一条小道上回来,中间路过两处废墟与一条河。遇见温格前的不死人身心疲惫,只想解开盔甲的束带,再在如蜜随便找处地方好好歇息。到现在他解开束缚的想法仍然强烈,但目的并不再那么简单。他意识到他们已很久没见了——无法克制地,不死人的余光又一次地瞟过佣兵的侧脸。距离他们在虚影森林的相会已过去有约莫两月的时间,虽然知道对方会在多兰古雷格进行他久违的游历,但对温格的具体去处他仍然毫无头绪,就如同前者现在的表情一般——在兽头头盔的遮盖下,他很难判断对方是否有心情去接下自己的某些小花招。


 “…我想你一定是走了很长的路。”最后他开口了,并在说完的一瞬间就为自己的笨拙感到震惊,所幸温格并不如其他人那样刻薄。 


“是的,”佣兵回道,以他一贯冷静而充满耐心的声音,“我在曾经打过仗的地方转了转。”


“是不是有些措手不及?现在的多兰古雷格应当与从前你熟悉的那个很不一样。” “的确是,但是能够接受。”温格道,话里带上了一点感概,“我曾假设过很多情况,你知道,在虚影森林时我无处可去,却又拥有无限的时间。我没有选择,只能将其用在对现实情况的推理上。” 


“巨人的灾祸肆虐,王国内不死人瘟疫横行,这些我都曾设想过,但每一个居然都成为了现实。”男人顿了下,不死人从那双眼里读出了一点笑意,“托你的福,我这个旧时代的幽灵居然又活了过来,虽然就连古战场的痕迹都要化为齑粉。不得不说,现实真是个难以预料的东西。” 


“抱歉跟你提起这个,”不死人说道,他观察着男人的反应,“我只是有些好奇。” 


“没什么,都已是些过去的事了。”佣兵摇摇头,“从没有事物会永远静止在原地,而我也是如此……我们到了。” 


他们在如蜜分开了一会。不死人去修理武器和购买补给,而温格则回了他的临时住处——从迷雾森林离开后,他与不死人一同来了趟如蜜,并在这里拥有了一个落脚点。房间从外看是如蜜传统的建筑风格。里面空间不大,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旁边有个木凳,靠窗有一个武器架,上面搁了些闲置的武器。温格似乎并不常回这个地方,桌子上和床边总是堆了好些收集品,但等到不死人进到屋子里时,这两处都已经被清理过了,上面的物件已不如他之前所见到的那么多;看来男人是想要在这稍稍停留会,不死人想。听到他的脚步声,脱掉了盔甲的温格转过身来,“有事?” 


“来买点松脂。”不死人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床已经被他的衣物占据,便在凳子上直接坐下了,“你在忙?” 


“快要结束了。”温格道。佣兵穿着贴身的粗布衬衫,袖子挽上去一截,露出他多疤而青筋明显的大手。他把摊开的地图折起来,随手插进某本书中,再将它和另外的几本一起推到了桌子的角落,不死人草草看了眼封面,发现它们大多和多兰古雷格的历史有关;接着男人从桌底搬出袋东西。不死人紧盯着这一切的发生,十分专注,就好像这是场默剧而非生活中普通的某幕:他看着佣兵弯下腰又直起身来,手臂上那发达的肌肉随着他搬运的动作而隆起,而当它们放松下来时,松脂在桌面上掀起的灰尘薄薄地落在男人的胸前,那里离锁骨很近,而衬衫的领子并不高,所以能看见沾在上面的一点汗。一些想法逐渐在他脑内成型了,但不死人仍然坐在那,而人类世界的神秘玄妙似乎也体现在了此处:即使他心里焦灼不已,不死人仍缩在佛罗札的银色盔甲中沉默了好一会。“你要多少?”温格问道,但并没有人回答。 


“怎么了?”男人挑了挑眉,对房间里突然凝滞的气氛感到不解。 


不死人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朝男人走过去,眼看着后者因为他的逐步接近变得有些困惑,而后转变成局促。“…你想要什么?”佣兵道,他没有做出抗拒的举动,但的确看着对方进入到了一个危险的距离。通常来说,在这样的距离内可以轻松将刀贯穿某人的身体;当然,用于亲吻也一样合适。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厚道,”不死人的眼睛看着温格的,语气里隐隐地透出种兴奋,“但我希望你能履行你的承诺。” 


“你是指…” 


他没有问下去;一只没戴臂甲的手覆上了佣兵的手腕,并正缓慢地向上抚摸。而不死人的脸也在缓缓地靠近,他掀开了自己的头盔,与男人接吻时脸颊上还带着盔内呼吸的湿气。“这就是你想要的吗?”结束后温格问。他明白了不死人的意思,并在心中感到些许震惊,尽管脸上并未表现出来。 


“当然。”不死人说道。他自然不满足于仅仅触碰手腕,这最肤浅的一层。所以现在,他的另一只手抚上男人的脸颊,感受着死而复生者那稍低的体温。“虽然有点下流,但我的确肖想已久…你要拒绝我吗?”他这么问他,但似乎又并没有真的在等待什么——越过他们之间的身高差,不死人的鼻息落在佣兵的耳侧,同时留下的还有他湿润的舔吻,而男人的颤抖则让他心旌摇曳,反哺了他的欲望。他本还想再试探下去,看看温格对他的忍耐能到何种地步。然而那只手却突然被攥住了。一切戛然而止,不死人惊讶地看着温格。纵使后者没未表态,那张脸上的表情却也让他明白,他终于要付出代价了——即使意识到这点让他忍不住心中狂喜。 


把门关上,这是他们纠缠着倒在床上前最后做的事。


大哥我可以哼啊哼啊啊啊哼啊 

徳徳子

【黑暗之魂/亚瓦/黑魔女】骑士的归乡

假装我是黑魂史官搞的同人。在3和2的物品描述基础上试着写了一下这俩是怎么走到一起的过程,大量的捏造。2w字,一发完。


【黑暗之魂/亚瓦/黑魔女】骑士的归乡


爱与仇恨是一对孪生兄弟:由于无法独占而对情敌的仇恨,跟失去自我而对爱人的仇恨。


在亚瓦的执意要求下,医生让黑魔女进来了。

“别让她碰任何东西。”乡村医生皱着眉头对亚瓦大声说道,“不然我就把她赶出去。”他的眼神显现出厌恶,倒也颇为自制地没往她光裸在外的大腿上看。“您是虔诚的,正因为如此,您才更要坚守您的虔诚……”

他们三个人呆在狭小的前厅,魔女站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她双手交叠,抽着...

假装我是黑魂史官搞的同人。在3和2的物品描述基础上试着写了一下这俩是怎么走到一起的过程,大量的捏造。2w字,一发完。





【黑暗之魂/亚瓦/黑魔女】骑士的归乡





爱与仇恨是一对孪生兄弟:由于无法独占而对情敌的仇恨,跟失去自我而对爱人的仇恨。





在亚瓦的执意要求下,医生让黑魔女进来了。

“别让她碰任何东西。”乡村医生皱着眉头对亚瓦大声说道,“不然我就把她赶出去。”他的眼神显现出厌恶,倒也颇为自制地没往她光裸在外的大腿上看。“您是虔诚的,正因为如此,您才更要坚守您的虔诚……”

他们三个人呆在狭小的前厅,魔女站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她双手交叠,抽着鼻子嗅闻空气中的香料味。

“我想知道到底还有没有任何一种方法可能治愈那种人。”亚瓦说,“圣典里的事迹我已倒背如流,圣典里的教诲我已铭记在心。这些书籍教会我们行使奇迹的方法,无时无刻不在向我们提醒神明的恩赐,它们描绘出的圣迹仅仅是太阳王与他众多子嗣伟业的一角,而我们居住的世界与之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但一种极难治疗的疾病悄悄流行开来,屠龙勇士的落雷是正义的裁决,而它恰恰相反,毫无征兆地降临在无辜的人身上。”

“我们都是有罪的。没有人无辜,”医生的小眼睛往魔女的方向一转,他说,“另外,诅咒不是疾病。只能说,菲娜是偏心的,但是她的宠爱究竟会眷顾何人,我看不能简单地总结出一条规律来。去祈祷吧,除了寻得安宁之外,我们这一生还该奢求些什么呢?”

“真的没有别的,真的一种方法都没有了吗?哪怕只是试试也好?”骑士问道。经历过太多次失败,与其说挫折不再能撼动他一丝一毫,毋宁说那颗心遍体鳞伤,已流不出血来了。希望像是人脖子上的套索,时间每过一秒,它就收紧一分。他这一次的尝试也注定是徒劳无功,医生摇摇头。

“我无能为力。不过,在您离开之前,我有必要告诫您:奇迹跟虔诚无法治愈的,任何旁门左道也无法治愈。比起不死,死亡是悲慈的。既然我们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为什么不能克服对不死的恐惧呢?”

骑士还不死心。“那您见过得……遭到这种诅咒的人吗?”他穷追不舍,“听说这里有,我想见见他们。”

“从来没有。”医生一口咬定。他紧张地看向别处,风吹进来,雕花木桌上烛火摇曳,好像被一剑砍断,它晃了两晃。

“你我都知道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的是哪些人,你我也知道不能克服对死亡的恐惧的是哪些人,你我也知道,不用克服对死亡的恐惧的有哪些人。”黑魔女开口了,“无牵无挂的人,心愿未了的人,哦,再加上神,您是哪一种?”

中年人面色阴沉。“我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你呢?”

“我是不死的。”她掰起帽檐,嘲弄一笑。

“嘉丽!”亚瓦说。他生气才直呼其名。

医生下了逐客令。出于一种迫不得已,亚瓦与声称来自伊扎里斯的魔女同行,他踏遍半个世界,已然山穷水尽。身为深渊之子,嘉丽享有无知人群的迷信和恐惧,她给人看病,也给他们算命。混沌火焰自她的手上燃起,三团火球浮在半空,照亮了泥泞的道路。

白天下过雨。大小不一的黄色水洼夹杂枯叶与蚯蚓,以及各类生物的脚印。两侧木屋的灯光大多熄灭,秋月时隐时现,北面荒无人烟的森林止不住地呜咽,边陲小镇沉入黑暗,风穿过人的袖口与梦境。

“您这是什么意思?”

黑魔女拎着裙子走路,她踮起脚尖,在这块杂乱无章的大棋盘上轻盈地跳来跳去,“您还不明白,他打定主意,一个字也不告诉您。”

功亏一篑的沮丧令十月的夜愈发寒冷。“我就快要问出来了!”亚瓦说,他怨天尤人的话语或多或少含有自欺欺人的成分,“倘若您能更礼貌一点的话。我明天再去问。”嘉丽用咒术取暖,她的背部被火球照得红艳艳的,亚瓦缩在盔甲内,单薄磨损的棉质内衣远远不足以抵御寒风,骑士牙关打战,他求情般地往她的背影看了一眼,旋即痛斥自己不能忍耐。他们下榻的旅馆,说是旅馆,充其量算个四面有墙的畜棚。有清水与干草,他就满足了,整夜整夜的,在因瘙痒失眠的间隙里,魔女烧虱子烧其它小虫的噼啪声响个不停。

“您啊,不知变通,太过执着可不好。”嘉丽说,“全力以赴不代表要撞个头破血流,您的目的是见到这儿的不死人,但您也是道听途说,哪有直接的证据呢?深渊的诅咒是一种瘟疫,你问居民,人人都怕无事生非。何必跟医生纠缠不清的,看他犹犹豫豫,肯定隐瞒了什么没说出来。不如观察一下医生吧。”

“观察他?怎么观察?”

“我的意思是,不如我们今晚就别回去了。医生见过不死人,甚至知道在哪里。但他,不死人的家眷,统统守口如瓶。假如他去见那个不死人呢?”

“镇子没什么外来者。我们是头一回问他这种事情的人。”亚瓦说,“他想快点打发我们离开。那我们怎么确定他会去见呢?”

“耐心,先生,耐心。”嘉丽说,她转过身,火球飞到了亚瓦胸前,正在缩小的浮空混沌像个太阳,热力笼罩着他,他重又能够直起腰板,“今晚的风在我耳边低语,它夸您了不起,说您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战士,穿着单衣和它抗衡。”

骑士咬着牙齿。“等我赚到钱再买衣服。请别取笑我了。”

“不,您是真的很了不起。”浮空混沌越来越小,这几颗凡间的星星消失不见,他成了盲人,每一眨眼,它的轮廓就在眼前浮现。

“您还记得路吗?”嘉丽的嗓音又轻又凉。

“我忘记了。”

她牵起了他的手,隔着一层铁片,他的手背被圈起,手指松松束着他,仿佛随时都会滑脱出去。他像一个迷途的孩子般任人摆布。“跟着我,注意不要踩到我的脚。”她说,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医生屋内一片漆黑,他们蜷缩在屋子的转角。选了背风的一侧,亚瓦感觉好多了,他靠着墙,呼吸着冰凉的空气。一个荒谬的揣测油然而生:她偷偷走掉了,把他扔在这里准备看洋相。

“您在吗?”

“我在这里。”她在他脚边说。

想必她比他要冷得多。“起来动动。”他劝说她。

“全是泥。”

“您睡着了怎么办?”

“那您就一个人盯着医生吧。”嘉丽说。还是她在黎明时分摇醒了他。亚瓦双脚陷进泥里,拔出来都费了好些功夫,泥靴骑士睡眼惺忪,他被她伸进领口的手冻清醒了。

“快点,亚瓦,他出门了!”她贴着他的头盔,气音送进他的耳朵,“看他提着的那盏灯!

他们偷偷摸摸跟在后面。天色尚早,四周犹如浸泡在墨汁里,医生拐进别人的墙角撒尿,鸟儿仍未离巢,他制造的动静一清二楚。他进了一座房子。

“我们没钥匙。”魔女提醒道,“趁他还没锁门。”

“现在进去。”亚瓦迟疑要不要去推那扇吱呀的木门,他下手谨慎,它还是呻吟一声。火焰在魔女掌心上跳跃,她捂住嘴打了个喷嚏。破损的农具堆在屋角,蛛网有如棉絮,布满灰尘与铁锈。地上有个拉门。医生就从那里下去了。

“我先下去。”亚瓦说。魔女没有异议。她一拉开门,一股臭味就飘了出来。通道里有架梯子,亚瓦探进半截身体,他的鞋底全是泥,踩在医生踩过的位置老是打滑。

“您一定要小心,没准下头是医生的私人茅房。”

“您下来的时候可别滑倒。”

梯子不是很长,显然,地窖也不是茅房。油灯点起来了,医生的灯笼放在桌上。墙边有几只大半人高的铁笼子,比人的身材要窄小,都是空的。医生弓着背在忙活,地上满是深色的污迹,大部分是干燥的,就好像有柿子砸在那里爆开了一样。但不是柿子,空气里的味道确凿地说明了,那是粪便。

他们对视一眼。医生非常投入,一阵响动妨碍了他,他退开一步咒骂,撞上走到他背后的亚瓦。他惊恐地回头,手里握着把滴血的刀。

嘉丽数笼子里的小人,数出四五个。它们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赤身裸体挤在一起,无法分辨性别。腐败的气味更重了,其中一个小人在流血,它的上臂有个切口,血流到其他小人身上,弄得它们相互推搡,争相把肢体伸到笼子外面去,它们细弱的胳膊居然可以钻过那样狭小的缝隙,宛如笼子外面是另一个世界,是一个与这个腐烂的地狱截然不同的世界,只要凭自己的力量分娩,就能重获新生。它们是什么?魔女回想她记下的典籍,奇迹,沐浴光辉浴血奋战的勇士,战斗不是她要寻找的主旨;法术,昔日的天空之主如今被迫俯首称臣,希斯让古龙吸取了孤立同伴的教训,而历史在重复相同的一幕,矮人群体四分五裂,只问过去不望未来,又以伊扎里斯的魔女受害为甚;咒术,人性与深渊,凝视黑暗方能看破黑暗,接纳缺损才会变得完整。她屏住呼吸,没有一本书记载这些奇异的类人生物。

“您在做什么?”亚瓦抓着医生的手臂。他也看见那个笼子了,“那里面是什么?”

铁笼子又开始抖动,它们在嘶叫。

“那是猴子。”医生说,“一种白皮猴,森林里抓的。”他补充道。

亚瓦夺下刀子,锯齿刀刃血迹斑斑,“您在伤害它们。这笼子小了点,为什么不分开关着呢?那边不是有空的笼子吗?”

“它们是害兽。不管怎么样,跟你没有关系。你们该走了。”医生说,“真是无礼!”他口气里的轻蔑朝着憎恨转化,“鬼鬼祟祟的小人,没人欢迎你们。”

“请稍等,医生。”魔女走到他们中间。

“您剥过甘蓝吗?”

医生的下颔被尖细的指甲抵住了,他退到了桌子边上。“她想干什么?”他问亚瓦,手撑在那些工具上,木锯,砍刀,长刀亲昵地碰撞,“她在干什么?”

“砍掉,重生,砍掉,重生,砍掉,重生,消磨生命力与意志,一次又一次,一层又一层,您想变成甘蓝吗?”

“您怎么了?”亚瓦说。她很愤怒,说的尽是些他听不懂的话,骑士只想快点出去。

“您想变成甘蓝吗?”她问,指甲刮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道红印,医生张着嘴,酸臭的热气喷在她脸上,“告诉我,您是怎么把他们塞进小笼子的?”

“那只是些猴子!”医生大叫,铁笼子响了。魔女手一弹,一颗火球吞噬了那堆小生物,它们挣扎着化为灰烬。

“您不要妨碍我。”魔女说,“从哪里开始剥甘蓝呢?”她态度强硬,把亚瓦也给扎伤了。骑士担心她采取过激的行为,又不好意思拉住她。他只好静观其变。

忽然,医生朝后跌在那堆武器上.他不省人事,站不住脚,身体滑了下来。

魔女一探鼻息。“他死了。”

“什、什么?”

“医生死了。”

骑士按着医生的颈子,但是没有血的鼓动,他大为惊骇。“你杀了他!”

“他是自己死的。”油灯缩到魔女的帽尖后面,她放大了的脸柔和,阴暗,这两种品质携手打造了她这个人本身,“我没有杀他。”

“你杀了他。”像是怕吵醒死人与地面上的活人,亚瓦轻声说,“我早该想到……”

“我没有。”

“别狡辩!”

“依我看,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比较好。”他不再像之前那么激动,“这次,您先请吧。”

“您有杀人的自由,但没有处置生命的权利。”亚瓦不无苦涩地说,他无暇再去想死人折磨的白皮猴是什么。嘉丽背对亚瓦,她在梯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亚瓦,他是对的。没有方法可以治愈不死人。他们被舍弃了,那是一种身不由己的牺牲。如果您愿意听我的解释,那就是,在这方面,所有叫好的人,默不作声的人,跟刽子手都是同谋。这镇上没有不死人,这世上没有不死人,他们被亲人朋友陌生人慢慢杀死,也就不存在了。最后,给您一个忠告,就让她在希望中生活吧,别叫醒梦中的病人。”

她走了。留在地窖的亚瓦喘不过气来,他生怕上去碰见嘉丽,又怕吐在死人旁边。她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的难题:医生的尸体怎么办。医生貌似独居,同他沾亲带故的人亚瓦一个也不认识。是放任尸体腐烂,还是冒着通缉的风险告知镇民,他一样也做不到。放火掩盖罪行更不应该。白皮猴压根不像猴子,医生撒了谎,死人咧着嘴巴,一言不发。天空湛蓝,犹如夸特的眼泪。亚瓦守在医生的门前,他敲过几次,无人回应。日上中天,他依然等在那里,外乡人衣着褴褛,盔甲无光,镇民来往,当他是个贼。

一位农妇在喊他。她的方言口音很浓重,起初亚瓦以为她是在喊别人,这个结实的胖女人抱着个篮子,她站得远远的,棕色头巾下的脸庞晒得黝黑。

“您能让开吗?”农妇问。

“您要找医生吗?”

女人看看他,又看看篮子。“我给他送饭。”

“您是他的仆人?”

她面露震惊。“不,我是他女儿。”她上了台阶,庞大的身躯挤开他。女人抬手敲门,她的骨节叩在木板上,仿佛要把门敲出一个洞来。亚瓦只觉得自己的在场很不合时宜,他咽了一口,好像这样就能把心头郁结的负担给吞下去。他看着她放下篮子,拿钥匙开门。盖在篮子上的布巾拖到地面,拦住了一只蚂蚁爬行的路径。

“您父亲不在。您知道他可能在哪儿吗?”

女人开了门,“那他可能是去森林抓白皮猴了。最好别去找他。”

“我见他进了镇上的房子。白皮猴是什么?”

女人抱着面包进去了,她有意不理他。亚瓦泄了气,信息既已送到,他也就不必久留。他回到旅店,魔女不见踪影,听老板娘说她早就走了,她擅自安慰他,同情上了当的那种人的口吻使他又是沮丧,又是愤怒。不过,亚瓦并不后悔。黑魔女待人严苛,心思更多放在小动物身上,他目睹过她撕碎面包投喂紫色的小鸟,一个人的生命在她眼里还不如几只猴子。魔女擅于引诱,而误入歧途之人无一人善终,亚瓦受过这样的教育,但凡是骑士都会接受这样的教育,可他实在无法理解什么样的人才会落入陷阱,是因为分叉的裙袍与裸露在外的肢体吗?在他看来那柔软细腻的大腿就像死鱼的鱼肚。是因为胸前隆起的两团软肉吗?在他看来那沉重的累赘就像埋葬强盗与自杀者的坟丘。是因为深邃的双眸与夺人心魄的微笑吗?在他看来那两只黑眼睛就像乌鸦的眼睛一样闪着不详的光,可惜,他不记得自己是否看见过她微笑。同他预想的不一样,她也从不挑逗。医生女儿态度冷淡,余下的镇民好不到哪里去。他意识到自己找寻不死人的愿望落空了,或者说亚瓦还没意识到自己几个小时前已经实现了愿望。都是她的错,就算不全是,她的错也占了大部分。继续寻找解救希蕾尔妲的办法,孑然一身,大海捞针;叫醒病人固然残忍,不比让人在梦中孤单逝去更加残忍。年轻的骑士言出必行,纵使希望破灭,责任心阻止他成为一个更坦诚的人。在忍辱负重的时刻,亚瓦不是没有想过,抛弃她更好,这些想法犹如盘踞在脊柱上的蛇一样阴险,旅途的头一年,有人问他盔甲上哪儿偷的,他差一点动手打了问话的。骑士混迹于乞儿与杂役之间,他们的生活之道闻所未闻,没有富余的金钱,骑士咬咬牙接受了,而粗俗的人,无疑也有自己的苦楚跟幸福。他的几个兄长,背地里说不准在笑话他,亚瓦几年没跟他们联系了,小儿子,小女儿,总是这样,一种锦上添花的存在,不是缺乏关注,就是太过关注。

他想的比做的要少,亚瓦把行囊摊开来看,两本翻卷的圣典,一把精心爱护的刀子,几件换洗衣服,半块火石,一小瓶子油,盐块,香料罐,地图,一封证明身份的信件,没有适合带给希蕾尔妲的东西。像鸟一样来去,不留半点踪迹,他能给她的,也就只有参与或听闻的故事,跟圣典里宏伟的传说相比,它们是如此不值一提,就像老板娘的项链,代代相传的珍珠光泽黯淡,希蕾尔妲童年时漫不经心拨弄的手串比这几颗寒酸的嫁妆精致许多,来自东方的小粒珍珠脱离带着咸味的海水跟采珠人的血液还不久,一圈圈虹晕的柔光衬得她牛乳色的肌肤细腻白嫩。更何况太多感触一旦出口,就从真金白银变成枯枝败叶。

骑士环顾一下旅店内侧。顾客唯他一人,阴雨连日,潮气仿佛在墙面结成了壳子;黑色桌面的油垢由来已久,反射出了白色的日光。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老板娘看这个年轻人急匆匆动身,挽留他再住一晚。

“您不用洗碗,还能到好床上去睡觉。”

“我的床有一半是空的。”女人暗示道。

“还是请您独享您的大床吧。”亚瓦说。

他拒绝了寡妇的请求,她的嘴角绷紧了,“一路小心。”她说,叫住了往外走的他,“我从没想过会见到一位真骑士……”说着,她把项链取了下来,珠子绕着她粗糙肿胀的手指,“您把这拿去!这年头,出门不用钱实在是寸步难行哪。现在想想,我都后悔没让您清理猪圈。不过,有您打扫厨房倒也不错,一个人的日子可真是难过啊。”

“我不能要。”

“我没有女儿,儿子杳无音讯……您就收下吧!”她把首饰硬塞进他手里,“您去吧!少跟坏女人来往,露宿注意安全。强盗在小道里埋伏着抢劫杀人,这些毒蛇!呸!”

辞过旅馆老板,骑士快马加鞭赶往故乡。尽管其实那不是他的故乡而是她的:天生失明的小女儿陪伴着这个小儿子,她的长发在太阳下犹如薄纱,问起侍童太阳的颜色,亚瓦无法描述。她双手搭在眼眶上,抬头仰视那轮金球,发丝顺着额头分开,两块丰收的田野盖住了耳朵。那样灼眼的光芒,无法刺穿她身处的暗夜。数月奔波,他到了城口。马匹跟人一道在初春的凌晨哈出白气,守卫们举着火把盘查,这些青年人的面孔十分陌生,他们看完他的身份证明,总算放他通过。第二天,子爵的看门人发现了亚瓦,他背靠庄园的栅栏,胸口的红布被露水粘得透湿。

子爵亲自来迎接他,希蕾尔妲的父亲老了,仍然掌管着这座城镇,他兴致高昂,谈吐亲切,大衣浆过的领口笔直地竖立。希蕾尔妲的姐姐出了嫁,两个哥哥中的一个在子爵南方的封地上逍遥,时候一到,这幢大宅也是他的,另一个成了骑士,正在外出游历。接风宴的主宾合共两人,熟悉的长桌冷冷清清,迟迟不见希蕾尔妲的身影。一些亚瓦不认识的仆人上了菜,席间,骑士数次想要开口询问,又生生咽下,他嚼着兔肉,腌制过的肉块无比鲜嫩,一咬汁水四溢,他与嘉丽好不容易猎到的小兔总是烤得太老,吃起来像是蘸了盐的树皮。大厅东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半人高的画作,主题是神族的狩猎,画面主体被骑士们占据,为首的骑士正将雷光闪烁的长矛一把掷向龙首,画家别出心裁地给每个骑士的盔甲涂上了火焰灼烧的焦痕,说是古龙的狩猎也并不为过,虽然圣光庇佑着这些骑士,但是他们头顶无星无月的黑夜站在对手那一边,点点火星环绕着龙头,能来到此处战士们必已伤亡惨重。

“您在看那幅画。”子爵说。

“啊,是的,我突然发现我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小时候我只看见他们即将迎来的胜利,”幻想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亚瓦想,跟敌人同归于尽,攥着爱人的手帕流尽鲜血,“现在我不太肯定这场鏖战的结局了,您瞧,那只龙要进攻了,他们历经重重艰险来到它面前,凶险只是增加不见减少。骑士们是赢了的,我们都知道这是历史,历史是不会改变的,但在战斗的前一刻,生活还没成为历史,菲娜手里的骰子尚未掷下,信仰再坚定,光凭想象可没法把事做成。这位大师的笔法相当巧妙,从外表看他塑造的是两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从内心看人到底无知无畏。”

“古龙是实力强劲的对手,但您的本意应该不是说信仰是毫无意义的吧。”

“那倒不是!只不过,这幅画让我想起了生活,这些骑士想着会赢,也的确赢了,我呢,实不相瞒,以为做得到,结果我没有找到解救希蕾尔妲的方法。”亚瓦说,他放下刀子,“您的盛情款待本该用来招待能够治愈她的人,作为一个失败者,我实在无颜面对您和希蕾尔妲。”

“这都是天意啊。”子爵说,“其实,我也没有动过简简单单就能治好她的念头。无论如何,有劳您费心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自表达歉意。请问,希蕾尔妲在哪儿呢?”他终于说出口了,亚瓦的心悬在那里,子爵拒绝他也情有可原,他手搭着膝盖,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最终,子爵点了点头。

“这样吧,我带您见她。”刚端上来的野莓冰淇淋又端下去了,仆人收拾长桌,这些人的食物是他们吃剩下的残羹。亚瓦上了楼,厚实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大宅静得仿佛无人居住,子爵又上了一层,希蕾尔妲不再住在以前的房间了,亚瓦跟子爵来到门前,后者打开门锁。

“她在里面。”

“我就这么进去不要紧吗?”

“放心,这时她一般都在读书。”

石楠色的窗帘拉开了,天空犹如犁过的地,道道云朵相互平行,朝远方延伸。从窗口俯瞰,人的手几乎能够到翠绿的树冠,一株槲寄生的枝条缠绕在针叶间,城里屋顶的排列方式勾勒出了街道的轮廓。希蕾尔妲坐在大床上,她穿着整洁的棉布衣裳,胸口微微起伏,按着书本的手一动不动。旷日持久的病症夺走了诸多欲望,却无损于她的美。床边挂着一个精巧的空鸟笼。他的心怦怦直跳。

“希蕾尔妲?”他问道。

“啊!”她如梦初醒,声音发颤,“是您吗?”

“是我,亚瓦。”

“我就知道您会回来……”希蕾尔妲说,她的嘴唇勾起来,笑容使这张苍白的脸颊焕发生机,“我每天都在等您。”

亚瓦脸红了。一想到接下来要告诉她的事情,他的心头又是一阵沉重,“奥罗拉在哪儿呢?”

奥罗拉是他驯养的猎鹰,临别之际,他把它送给了希蕾尔妲。“我放它走了。我一打开笼子,它就飞出来了,它扑扇着翅膀,在房里乱飞,最后它应该是从窗子飞出去了。现在想想,要是我让女佣留下一根它的羽毛就好了。您不会生气吧?”

“怎么可能呢。”亚瓦说,“挺好的。您没被它抓伤吧?”

“早就好啦。”

“我——”他在床前半跪下来,“我没有找到治愈您的方法。我很抱歉。可是,您有必要知道这一切,否则我就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了。”

“真是太好了。”出人意料的是,希蕾尔妲倒像是放下了心,她的喜悦令他困惑不已。

“为什么呢?难道您不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吗?”

“如果您做到了,帮助您的那个魔女就要跟我们同桌吃饭了。”希蕾尔妲答道,“那样一来,我们不仅会名誉扫地,还会成为附近几个小贵族的笑料。”

“您知道她的事情?”

“一点点。父亲很关心您,他跟我说您的事情。您跟她同行的事儿要是被叔叔知道了,可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呢。我宁愿您找不到治疗我的法子,也不要跟她扯上关系。”

“但是,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非宴请她不可吧。”

“您不怕她报复吗?”圣女问,“不能偏离美德的大道,无论小径有多么诱人……她引诱您了吗?”

“她没有。”亚瓦说,“但我已经离开了她。您方才说到名誉扫地,会有这么严重吗?”

“她是魔女啊!操控邪恶的混沌火焰,恶魔的母亲,放这类人进了家门,就等于是把厄运往自己身上引。再说了,她也没有值得宴请的地位,外人看了会笑话我们一家人的。她可不是什么好人,您是怎么摆脱她的?”

“她杀了人。”

“然后?”

“我让她走开。她就走了。”亚瓦说,他本来想给希蕾尔妲看那串珍珠,可旅馆的老板娘不像神族骑士那样有谈论价值,她并不在乎凡人的故事。在她眼里,他们值得被爱,却不值得尊敬。换做几年前的他,他也会这么想,而世界之大,单是一张羊皮纸,远不足以描绘它。希蕾尔妲没有变,他变了。他早该理解嘉丽一直以来承受了超出她应得的偏见,无怪乎她待人凶狠;圣女则留在原地,他走了那么远,回头一看,她就像是一座小雕像似的。她们两人性子截然相反,犹如带刺的盾跟折断的剑。他们又寒暄了几句,说了些哈欠连天的老话,什么旅途辛劳呀,身体状况呀,然而都和他无关了:遭到斥责还不是最令人痛苦的,希蕾尔妲的原谅中有一种妥协,模糊地指责了他的背叛。就连奥罗拉,也不带眷念地飞走了。大床对面,墙上的先祖夫人严厉地盯着他们,亚瓦想开门出去,惊异地发现本该是把手的地方只剩一个圆圆的洞。他只得敲门,子爵立刻打开了。

“您谈得怎么样?”

子爵专注地听着亚瓦的叙说,时不时用拇指跟中指捻捻自己的小胡子,听完,他叹了一口气。“希蕾尔妲是我最爱的小女儿,她矢志要将自己献给神明,我也难以违背她的意愿。但是,如果她不是这么固执的一个孩子,”他顿了一顿,“我是很乐意将她许配给您的。”

见亚瓦没有回答,他接着说:“也许您会认为我措辞不当,但她人生的太阳,确实还在半空的时候就落下了。事已至此,就遂了希蕾尔妲的心愿吧,她将在这座起居室里永远地成为圣女,而您要发誓保守秘密。”

“在这座小小的起居室里永远地成为圣女!”亚瓦喊道。

“她身体虚弱,却一息尚存。我的希蕾尔妲不再能去教堂了。”子爵说,“除此之外,您还需要做一件事。”

“您要自愿解除骑士的封号。”

亚瓦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听到的一切是真的。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要是没有回乡就好了。随后他马上就感到了羞愧。

“让我们来为这些闹剧收场吧,既然您夸下海口要拯救她又失败了的话,何不输得光彩一点?您来了之后希蕾尔妲才变成这样,还有人说您在跟异端的魔女交往。至少,别让希蕾尔妲的姓氏蒙羞,好吗?”

骑士隐隐地从这些话里听出了威胁的味道,怒气在他的心底酝酿,老子爵为什么老是要用自己的女儿当作挡箭牌呢?在为人行事方面,他跟亚瓦记忆中的他大相径庭。又或许是因为他当时还是个孩子,人们用对待孩子的方式对待他。一方面,教导他要维护自己的荣誉,一方面,教导他要诚实。却从来不教导他当两者冲突时他该如何办法。是沦为阶下囚还是成为自由人,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选项能权衡良心与利益。

“请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他对子爵说,“我很久没有回到家乡了,虽然我的家不在这里,但我几乎整个少年时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我想先四处走走,回忆些旧日时光,然后我会给您一个答复。您也知道,解除了我的封号之后,无论怎么样我肯定是没有脸面在这儿继续待下去了。不幸的是,还有不少人记得我,在我开始流浪生涯之前,请允许我在此稍作休息吧。”看出了子爵犹豫的神色,他又说,“假如您不放心,担心我会逃走,您大可把我的盔甲拿去,以此证明我来过您这里。不过最好是再借给我一套别的盔甲,我不太习惯就穿着衬衣在外头走。”

亚瓦出了门。他懊恼地坐在一个街角,看着数年如一日没有变化的街道,街上静悄悄的,时间仿佛停止了。于是,他把头盔摘了下来,子爵给他的盔甲尺寸大了一点,跟他原先的那套相比,它实在是太笨重了。骑士深深吸了一口午后干燥的空气,索性把头套也拉掉了,他的头皮被太阳晒得热热的,不过他的脖子总算是得到了解放。他享受着这稍纵即逝的安宁,心里对子爵提出的要求一点底也没有。他想起了希蕾尔妲,她还活着,漫无边际的余生就这样被挤压堆放在一个小牢房里了。拒绝子爵的话呢?他绝对会命令麾下的士兵来抓他,把罪名推到他头上去,既然他认识黑魔女的事情已经为人所知,那再多出几条不存在的罪名也很容易。希蕾尔妲的命运不会发生改变。他又坐了很久,这个时间居民要么在午睡,要么在床上做除了睡觉的别的事。

一个身影出现在他面前,裙子遮挡了他视野里的洋葱与蒜头。

“亚瓦。”她说。骑士按下一把将头盔扣上脑袋的想法,他强忍落荒而逃的冲动,抬头看向她,“请问您是……”

他不说话了。“您怎么来了?”

她坐到他旁边。亚瓦往边上挪了一点,跟黑魔女保持一个小心的距离。他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黑魔女换了衣服,她穿的不再是那件大胆又张扬的异教长裙了,相反,她穿着从头包到脚的亚麻长袍,连裙子看起来也洗得变了色,打扮得像个圣女。“圣女”,他咀嚼这个词语的苦味,一绺黑色的发丝斜斜地飘在她的额前,是无心之过还是有意为之,他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当她开口,他只得转过头去看着她。魔女伸手将头发扫进风帽里,她长长的指甲也消失了。

“他们把您丢在太阳底下晒着。”

“是我自己要出来的。”亚瓦说。这是实话。

“您的盔甲呢?”

“他们在清洗。”这也是实话。

她用手把自己的眉毛挤到一块,配合发黑的眼圈做了个鬼脸。“您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魔女微笑起来,她小小地奚落了他一番。亚瓦羞愤难当,即便知道这正如她所愿,他的脸还是红了。假如戴了头盔,他的沉默还要好说一些。他在心里苍白无力地把它归咎于日晒,他从魔女的神色看出她已心中了然,于是亚瓦下定决心紧紧闭上嘴巴,不再让任何一个可能透露他目前窘境的词汇飞出来。

“他不是个好人。”魔女接着说,她顿了一下,等骑士的反应。

“什么?”亚瓦想起子爵。他在心底赞同。

魔女看向他们面前满是尘土的大道。“从这里往前,在第二个巷口转弯,穿过晾在绳子上的床单跟衣物,往打铁声传来的反方向走,走个不到半哩,就到了旅馆。”

“格拉克旅馆。它也算是个酒馆。我小时候因为好奇去过,格拉克很和善,他把我安排在一楼的一个小隔间里,这样不会有子爵的家仆来打扰我。如果您拒绝,他们就会说您傲慢;如果您答应,他们又会觉得您太不稳重。那个隔间甚至有一个后门。”说完他忽然发觉了什么,亚瓦的脸又红了。他衷心希望刚刚的红潮尚未褪去,这样她就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了。

“那些床单在风的吹拂下高高扬起,好像要飞到天上去。”他说。

“无论这群白色的仙女有多想飞走,她们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魔女说,“回到我没说完的话上去吧,我的头发老是耷一截下来,它有点短,盘起来不太容易。您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不庄重?”她甩甩头,那缕头发又掉下来指着她的鼻子,“我说我跟我的骑士走散了,但我们约好要在这里会合。”她自然而然地说,“格拉克一直盯着我的脸看。他领我去客房,进去之后,他捏了我一下。我问他在干什么,他凑过来对我说:‘别装了,我知道你是什么货色。女人都一个样。你是故意走散去幽会情郎的吧?’我说我是第一回来到这里,没有什么情郎。他说:‘那你干嘛不找一个呢?现在?’”说到这里,她就打住了。

“他不是个好人。”亚瓦说。他觉得不该打听后续了,尽管他感到好奇。“您怎么知道他是格拉克不是店里的伙计呢?”

“那他肯定是个在厨房打杂的老伙计。”黑魔女一本正经地说。亚瓦被她逗乐了,他脸上的愁云短暂散开了一小会。

“格拉克对您来说是个好人。对他的孩子也许是个好人。对他的妻子不是个好人。对我更加不是。”黑魔女说,“发现人们另外的一面总是令人心伤。我总想给他们找些理由,比如,他喝醉了。或者是,他的妻子在很久之前因为什么原因,最好不是因为他打她,离家出走做修女去了。不过,离家出走后,成为一个修女的可能性很小。我说了我的故事,但还没说完。讲讲您遇到了哪个不好的人吧,虽然我想我大概已经猜到了。”

“您告诉我您的故事,我就告诉您我剩下的故事。怎么样,很划算吧?”黑魔女狡黠的模样令他想起一只母狐狸。在她张大嘴巴微笑的时候,当心那口尖牙。她跋山涉水跟来了这里,一路上都没被他发现。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追求荣誉跟遮丑不应是一回事。亚瓦把归乡之旅讲给她听了,省去了圣女跟他交流的细节。

 “她困在那小房间里等死,”亚瓦说,“我什么也做不了。她的时间比我的更长,人生却比我的更短。”

“我理解,我也本该安分守己地待在伊扎里斯。”她讽刺地说。

“混沌的火焰会创造出恶魔。对于普通人来说太危险了。”

“是哪个神明借着您的嘴巴说出这话来的?”不待亚瓦开口,她又说,“不死人也很危险。所以您也觉得应该扼杀她本来会有的一切可能,只是为了不知何年何月失去人性那一天的到来?”

亚瓦沉默了很久。他把头盔戴回头上。“我要走了。”他站起来,睡醒的小孩在不远处打量他们,亚瓦一起身,他就跑进屋子不见了。“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魔女在他身后说。

就算没有这身沉甸甸的盔甲,负疚也要把他压垮了。“我还能为她做什么呢?”他说,魔女勉强听清楚了下一句。“我还能做些什么来弥补我的过失呢?”只需再加一根稻草,一句话,轻飘飘的一推,他就会哭出来的。魔女坐在他投下的影子里,想象骑士的眼泪在面甲后的昏暗中流淌,坚忍克制的一或两滴,像是悬挂在他嘴角处的饱满果实。

“我明天还在这儿等您。难道您不想做点儿什么吗?”她问。

贵族和骑士在长桌上用了晚餐。沉闷的气氛填满了空旷的大厅,子爵回应完亚瓦的问候之后,同他说了一些近年发生的趣事,其中也包括这座城市严厉的治安与阴森的地牢,里头有许多惊人的故事,但遍布红斑的镣铐跟翻腾的地下暗河并不完全适合在晚宴上谈论。亚瓦听出了言外之意,他以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子爵唤来家仆,让他带领亚瓦去客房。

“是您原来住的那间。”子爵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希蕾尔妲亲自在打扫。您父母寄给您的书都还在原处,地毯跟床单换了新的。她一直希望您能够平安回来。”

亚瓦匆匆去了客房,他不愿去想希蕾尔妲是在什么时候不再被允许踏出房间一步。不死人的数量正缓慢地增加着,犹如从血管开始逐渐扩散的痼疾,尽管十分缓慢,但倘若不加以扼制,终有一日也将到达世界的心脏。没有任何奇迹可以治愈这种诅咒,魔女说,它源于初火的衰微,火就要灭了。她表演似的一口吹熄了咒术之火,被映红的手掌恢复了苍白。亚瓦压灭蜡烛,他睁着眼睛,在想失去了骑士的身份,他该何去何从:故乡的大门看似敞开,却用无尽的屈辱迎接失败者;懵懂的市民听说他的故事,惋惜当中夹杂着嘲弄;银质刀叉摆在餐盘两边,长桌对面的子爵微笑着跟他一起分食女儿的血肉。若干年后,希蕾尔妲也许能在那个逐渐扩大的,不受人待见的群体中获得一席之地。但她能坚持到那时候吗?真的会有那一天吗?骑士的视线转到墙上的挂毯,上面绣着他与她的家徽,暗淡的星光沿着纵横交错的丝线流动,把两个古老家族的象征联系起来。他闭上眼睛,决定明天如期赴约。

亚瓦大清早就出了门。这座城堡变得陌生了,回头望去,它还是一副伫立在晨雾中的沉稳姿态,厚重的身躯见证并品尝了谋杀、诡计、鲜血与眼泪。年少的我心无旁骛,亚瓦想道,认为世界的一角就藏在我的手里,我坚守信念,或者说自以为坚守信念,实际上它们就是脚下的大地,一方面我们被它托起,一方面我们又不得不践踏它。书本让一个饥荒年间的农民倾其所有去救助一个受了伤的贵族,告诉他这是美德。那农民的妻子跟孩子怎么办?他们最后的面包都蘸着稀牛奶给了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而收割的镰刀也离这些面黄肌瘦的人不远了。所以书上的美德是毫无怨言,不求回报的牺牲,无论这牺牲是否值得。换言之,我们都是不明不白的被牺牲者。他来到桥上,河水碧绿,抬着棺材的人从他身边走过,一支小小的丧葬队伍把这个清晨的宁静打破了。看他的装束,这些送丧人八成会以为他是负责巡逻的士兵,他转过身,从头盔的缝隙里打量这群人,魔女跟在队尾,手里拿着一本圣典。

“您……”亚瓦说,她走过他身边时,把他拉了过去。她在唇间竖起一根手指。他们两个跟着走了一段路来到城外的墓园,下葬的浅坑已经挖好了,当铁锹把泥土掀进墓穴时,魔女这才对他耳语道:“您看,这样也能混出城去。子爵既然要您严守秘密,他就不能让他们严格盘查。”

“不是每天都有人去世的。”亚瓦反驳道,他深深地感到他们两人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冒犯死者。当然,她毫不介意。

“那就让人去世。”魔女简单地答道,“他们总不会连棺材也想打开看一眼的。”

“要买通太多人——您是想救她的话。这太危险了,从教士到送丧者,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我们就完了。”

“没关系。情急之下,火警的钟声可能跟丧钟的声音混淆。我们只需要雇几个游手好闲的懒汉,买一口小薄棺材,再在城外牵几匹快马,一切就准备妥当了。”

“这!”亚瓦说,他连忙压低声音,“您要烧别人家的房子?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放心,下葬的时候,谁也不愿意看谁。在这种仪式进行的过程当中,跟他人四目相对是很尴尬的事情,所以人们宁可盯着棺材发呆来蒙骗生者,也不愿意对死者诚实一点。没人会注意您的。”黑魔女安慰道,“正因为要把子爵的城堡烧掉,您才得作出一点牺牲。您要放弃您的骑士封号,这在城里是一件大事,子爵跟他的下人应该都会到教堂来,城堡里就只剩下看门人跟被关起来的那位小姐了。”

“我不走正门。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这里的地牢。我给犯人念诵祷文,至少我接触的这些人看起来还留有人形。我的漫游深入到了通往城堡的密道……跟我想的差不多,他们一向会往地下打洞,好在危险到来时鼹鼠一样地脱身。我们把她藏进棺材里,走出城外就上马一起离开。亚瓦?您在听吗?”

“谢谢您。我很抱歉,上回对您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呃,我的意思是,杀人的确是不对的,但我应该冷静一点,沟通方式有很多种,但要尽力挑出最好的一种来。”他发自内心又稀里糊涂地说了一大堆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话,特别是他们又靠得这么近,让他很难集中精神在组织语言上。

“不用道歉。我明白您的意思,看见您的气已经消了,真是太好了。”魔女说,“去告诉子爵您的决定吧。但是,到了那一天,您必须抢到最快的马,把他远远甩在后头。动作要快!火警的钟声一旦敲响,您就竭尽所能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葬礼过后,亚瓦跟黑魔女在路口分别了。日头移到了云朵后面,整个天幕散发出一种淡薄的金色光芒,就连子爵皱纹遍布的脸也有半边镀上了一层明耀。他的笔尖悬在空中。

“您的决心下得真快呀!这可不是在讽刺您,只是,您在很短的时间内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这真让我喜不自胜。您想什么时候举行仪式呢?”

“越快越好。”亚瓦说。

子爵把笔搁好,他从桌前站了起来。“您介意我们来一个拥抱吗?朋友之间的也好,同盟之间的也好,您把它看作哪一种都可以。稍后我让人上一瓶酒。”说罢,他张开双臂。

亚瓦走过去,他给了子爵一个拥抱,没有表现出自己的不情愿。子爵瘦小干枯的身体居然有如此之大的力气,他的两条手臂就像蟹钳一样夹在骑士的背上。“酒倒不必了。我希望在仪式举行前您能将我的盔甲还给我,我更喜欢它的外观与重量。”

“那是自然。”子爵说,他放开了亚瓦,后者得以从老人身上陈腐的气味中解脱出来。就在刚才,他还有一个可怕的念头——把子爵给勒死。亚瓦把门轻轻带上了,最后的回身一瞥间,他看到太阳迅速地烧掉了拦在身前的屏障,这只橘黄色的天空之眼仿佛在向他示意:是时候了。

亚瓦的归乡在小城里掀起的风浪无异于神明使团的造访。经过粉饰的失败比成功还要光荣,女孩们纷纷将手帕扔到他的马背上,负责牵马的仆从也沾了光,不提吹嘘的谈资,一封封亟待传递的书信从她们带着香味的手指来到他崭新的衣襟前,洇湿的纸张起伏不平,眼泪与汗水的河流蜿蜒其上,甚至有人大胆地送上一束勿忘草。亚瓦骑在马上拘谨地穿过城市,没有一个家庭不在谈论他的事迹,他抓着缰绳,被众多狂热或轻盈的崇拜或爱意一路推上云端。尽管他很快就不再是骑士了,但我们这里好歹出过一个真正的骑士。人们说道。夹在这些巨浪一般的舆论攻势当中,亚瓦被搅得晕头转向,犹如一艘迷失于海市蜃楼的船只。有史以来,他第一次察觉到了名誉的重量,厌恶与孤立能够做到的事,赞美同样也能做到。这些不切实际的荣誉就好比雕像上的锈斑,侵蚀我的内心,助长我的依赖,亚瓦想,失去它们固然可恨,拥有倒也不遑多让。但是,他终究狠不下心粉碎她们泡沫般短暂的爱意,仪式前夜,他辗转反侧,起身将那束开始萎焉的勿忘草从花瓶里取出,他握着花朵,下楼去想找个地方将它们掩埋起来。对于这些蓝色的小花来说,泥土总归是比火焰要好得多的归宿。他拉开束带的一角,花枝便争先恐后地滚进了土坑里面,月光下,亚瓦的手上只剩那条细长而飘逸的紫色丝带。

枯燥生活中偶一出现的奇遇闪光令人永生难忘,小城居民把喧宾夺主的本领发挥到了极致,这几天来,守城的士兵忙得晕头转向,不少人从临近的几个城镇赶来,要在有限长短的人生里参与一场意义无限的典礼。几家酒馆的储藏逐渐见底,但吟游诗人与糖果贩子对酒水的淡而无味相当宽容。亚瓦的衬衫外罩了一件无袖褡,金色的家徽骄傲而沉默地飘扬在背后,他看着街道两旁乌压压的头颅,想起市民围观将要上绞架的犯人时,恐怕也是同样一副光景。他册封仪式举行的那天下着小雨,一行人在雨中朝教堂进发,马蹄溅起泥浆,年轻人的鬈发淋湿粘在额上,气氛清冷犹如是去送葬。

亚瓦下了马。市民们被守卫拦在外头,室内的清凉使人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子爵跟几位大人物走在前头,他绕进一个侧室,随从在门口停住了。

子爵掀开支架上的红布。亚瓦原先的那套盔甲锃亮如新,子爵将红布递给亚瓦。后者展开布匹,一个小信封别在上面,红蜡戳着子爵的家印。

“您的通行证在这里头。”子爵说,“接下来您就请便吧,不过,不要让主祭等太久。”

他们出去了。两个随从进来为亚瓦穿上盔甲。亚瓦把浅蓝镶边的十字褡留在了房里,他知道那件面料柔软的罩衫很快就会变成哪个仆役的里衣,而物尽其用是对裁缝手艺的最高称赞。盔甲,这位感情深厚的老友,它熟悉的重量增添了亚瓦的勇气,最后,他摸了摸骑士剑柄末端的配重球。

贵宾们陆续入座后,昭示仪式开始的钟声响起。亚瓦单膝跪在地上,他盯着神父袍子下摆的花纹,心脏咚咚直跳。等待的焦虑与忐忑在他心头横冲直撞,亚瓦把长剑举过头顶奉还,他的双手微微发抖,迫切和兴奋从大脑一路窜到指尖,这一举止被神父误以为是虔诚的流露,这位老人俯下身来,托住了他的手背。亚瓦大为惊讶,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只听见神父说道:

“孩子,无论你身为何人,无论你身在何方,愿美德永伴你身。”神父从他手里接过剑,他刚想回答,第二轮钟声响了。整个教堂陷入寂静,唯余火警钟声富有节奏的回荡。亚瓦抬起头,光柱自高处的天窗洒下,守卫跑进来,他撑着大腿喘气,然后说:“子爵!您的宅邸起火了——”

亚瓦推开神父跑了出去,久蹲过后他的双腿有些不听使唤,但他依旧熟练地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街道乱糟糟的,组织消防队的人跟抱着孩子的妇女混在一起,他不得不放慢速度避开这些惊慌失措的人。

“亚瓦!”他的名字穿透了人的喊声与孩子的哭声,声音的主人策马从后头赶上来,他与亚瓦并肩同行,子爵的确有一匹好马。“亚瓦,听我说,放弃吧!别去了!”

“什么?”亚瓦两腿一夹马肚,“您这是什么意思?”

“让她安分地待在那儿吧!”子爵说,他骑到了亚瓦前面,老人回过头,他的神色一如往常般平静,面颊松垮的皮肉随马匹的颠簸一颤一颤,“停下吧,亚瓦,这都是天意!”

“不!那是你的女儿呀!”亚瓦绝望地喊道,他下意识去拔腰间的长剑,不料摸了个空。见状,子爵的马刺扎进马腹,马儿跑得更快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青年的脚从马镫里滑了出来。亚瓦跳上马,他踏着这只活物扭动的背脊纵身一跃,重量使这个平平无奇的凡人不可避免地倒向地面,但他手里的别针也捅进了马的屁股。马匹吃痛,一蹄趵在亚瓦肩上,子爵也被甩了下去。那一踢力道极大,尽管有着盔甲防护,亚瓦的锁骨还是一阵剧痛,他摸着伤处,薄薄的铁皮凹下一块,再偏几分,恐怕他已当场撒手人寰。亚瓦撑着地面爬起来,他一瘸一拐走到老人身边,子爵蜷在地上,弓起身子咳嗽。亚瓦忍痛用一只手把他拖到墙根,远离那匹狂躁的大马。浓烟越过低矮的房屋直升蔚蓝的天际,犹如一种邪恶的仪式。市民把朝向街道的门窗紧紧地关上了,蓓尔嘉拖着翅膀,蹑手蹑脚地在路上走动。救火的喧闹遥远而微弱。他要去她们那里,耽搁得太久了。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绑腿。亚瓦低头,一线涎水沿着老人的嘴角流淌。

“我想我要死了。”子爵说,浑浊的眼珠瞪着天空,“刺眼的太阳。”

“会有人来救你的,你是子爵。”亚瓦说,他迈开腿,轻易地挣脱了他的手。“所以也会有人来杀我。”子爵喃喃道。亚瓦听不见了,他已离去,罪业女神弯下腰,合拢了黑色的翅膀。

运着大桶泼水的人没来得及阻止亚瓦,后者就冲进了城堡,热浪令人几乎寸步难行,他往圣女的卧房跑去,旋转的楼梯仿佛无穷无尽,有一团火在他的右肩里燃烧,那畜生可能踢断了他的骨头。

希蕾尔妲披下的金发长到腰际,她与魔女对峙。离开了柔软的大床,从她站立的姿态来看,他的这个老朋友——或许他们本该成为恋人——坚定又顽强,纯真带来的信念使得这个女孩子无忧无惧,甚至能够打着赤脚在秋风里走夜路。但她很少光着脚,更别提走夜路。希蕾尔妲的生活由无数个凹凸不平的小点组成,瞎子的世界由盲文书跟他人无关痛痒的关心构建,直到她的认知形成一个自我的完美平衡。子爵大错特错,她的太阳从未落下,始终纹丝不动地高悬在上空。铁的戒律纵然冷冰冰的,却比情人的胸膛更能倚靠。可是,就同肉体的遭遇一样,精神的慰藉也抛下了她,紧闭的房门,圣典的轻蔑,父亲遮掩的言语,骑士飘忽的行踪,杳无音讯,饱尝孤独。一个陌生女人闯入她的房间,告诉她城堡起火,除跟她离开之外别无他路。

“谁在那儿!”

“是我,亚瓦。”亚瓦按着肩膀走到魔女身旁,他感觉圣女身上有什么东西不让他继续靠近,“我们是来带你走的。”

“我们?”希蕾尔妲问道,“她是谁?我爸爸呢?”

亚瓦不说话了。他搜肠刮肚要给她一个解释,但不能。压倒性的气势从希蕾尔妲的平静中散发出来,她站在那里,不动声色的神情同父亲简直一模一样。这个问心无愧的年轻人手心沾满了冷汗。

“子爵在外面等着我们。”黑魔女说。她替亚瓦解了围。

“她是谁?”希蕾尔妲又问,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令她变得很美,“不用回答我。跟您同行的女人,那还能有谁呢?”

“请您跟我们走吧。”魔女说,“这里很快就要变成一片火海了。”她朝希蕾尔妲伸出手,“我牵着您。”火舌已经沿着地毯爬了进来,壁画里的贵妇人首当其冲被烈焰吞噬。

希蕾尔妲摸索着碰到嘉丽的手。忽然,她掐住魔女的手腕把她扯往一边,亚瓦始料未及,魔女撞在墙壁上,她的一簇头发掉出兜帽,离火焰那么近,它们在高温下瞬间卷曲。亚瓦把她扶起来,他架着她的腋下待她站稳。

“骗子!”像是看见了他们的举动,希蕾尔妲叫道。她推了亚瓦一把,他险些栽倒,希蕾尔妲跌跌撞撞跑出门外,她的脚步声往上楼的方向去了。嘉丽的身子沉沉压着他,他闻到头发的焦糊味。

“我跟你去追她。”她低声说,裙裾已经着火。

“不用了,”亚瓦说,他搂住嘉丽的腰,拉过披风捂在她的鼻子上,“我们要快点出去。再过一会我们不是被烧死就是被闷死,您尽力跟上我。”

他怀里柔软的躯体动了动。她的手也搭在他的腰间。“一路跟到末日。”

当他们彼此搀扶着跑出城堡的时候,周围的灭火者都在喝彩,看嘉丽的衣着,他们八成把她认成了希蕾尔妲。他的披风烧得面目全非,黑魔女的裙子下部焦黑皱缩,被人泼了一桶水之后湿淋淋地黏在身上。亚瓦放开她,他一个人走在前头。

“您受了伤。”来到僻静的窄巷里了,魔女说。

“现在怎么办?”亚瓦问,他破烂的披风盖不住后背,金线织就的家徽毁去大半,烟熏火燎的盔甲覆满黑灰,他的调子里满是疲惫,“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出城。我们的马在城外。您拿到通行证了吗?”

“拿到了。” 

“她是不死人。她会死而复生。”嘉丽说,“把盔甲脱了,我要看看你的伤。带伤赶路可不好受。”

亚瓦照做了,他扒开里衣,伤处青中泛紫。她捏着护符做出施法动作,淤血疼痛一并消散。“她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魔女说,光溜溜,赤条条,像个婴儿,只是缺乏庇护。她低着头,喜悦暗暗绽放,“她不会彻底死去。游魂将在大地上游荡。”

“有朝一日,我们说不定会遇到她。在所有解放的方式中,死不是最好的一种,却是最行之有效的一种。”她为亚瓦穿回盔甲,他身体僵硬,刺鼻的汗水气味自甲胄深处蒸腾。

“请离我远一点。”她做完了手头的工作,亚瓦说,“谢谢。”

“没关系的。”魔女退开几步,抬起头定定看着他,“出城之前,我要先去一趟格拉克。行李在那里。待会您能在外面等我吗?”

小伙计去了不一会,格拉克就下来了。他鼻头通红,身形肥硕,踩得楼梯吱嘎作响。这个发了福的中年人出现在亚瓦的视野里,后者喊了一声。

“喔……哎呀!”格拉克的眼神从黑魔女身上移开,他挠挠鼻子,“朋友,你好!救火员今天酒水半价。”

“你好,格拉克。喝太多小心记账出错!”亚瓦说,他倚在旅馆外马厩的柱子上。春日午后的阳光昏昏沉沉,四下无人,建筑在地面慵懒地铺开紫色的阴影。一匹小马打了个响鼻,又重归静谧。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们经历的混乱不过是一场梦。

“我在这儿等您!”亚瓦说。

“这就是你的骑士吗?”格拉克问,他们上了楼,男人掏出一串油腻的钥匙给她开了锁。他们走进去,她的物件放在那里原封未动。窗户开着,格拉克走过去把它关上了,房间暗下来。

“你也该履行你的承诺了吧?”

“你还记得他么?”嘉丽说,“下面跟你打招呼的那位?”

“他?”格拉克口唇蠕动,大把的络腮胡子像是某种动物的巢穴,“他是谁?我为什么要记得他?”

“他是亚瓦。”

“哦,原来是他。那你是谁?”格拉克困惑了,“我记得子爵有个女儿同他关系不错。你是他的女儿吗?”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对不对,子爵的女儿是个瞎子。”格拉克上前一步,他拉下她的兜帽。嘉丽散乱的黑发搭在肩头,那一撞弄坏了她的盘发。

“你跟亚瓦不是老相识么?”

“是这样没错,但我跟他也不是那么熟,再说,你欠的账还是得算清楚的。”老板嗫嚅道,“我不在乎了。而你在乎。难道你想告诉他?”

嘉丽一阵沉吟。她明亮的双眼上下打量格拉克。“你说的对,你不在乎。”她弯腰慢慢提起肮脏的长裙,看见紫色的高跟鞋,格拉克不禁赞叹,他捏着她的小腿肚,像只蛤蟆一样蹲下去,胡子磨蹭着她的皮肤。魔女默无声息地笑了。嘉丽抽出绑在大腿皮带上的匕首,她松开左手,裙子掉落。

女人揪着格拉克所剩无几的头发,把他的头朝外一扯露出脖颈,她手起刀落,血泉喷涌而出,射在她的麻布裙子上,格拉克眼珠暴突,他的喉咙里冒出一串不成形的尖叫,断续而嘶哑,楼下打碎盘碟的响声隐约传来。男人倒下了,攥着她小腿的力道迅速减弱,她一脚一脚踢开这具庞大的身体。

格拉克还没死,他瞳孔失焦,望着天花板,嘴里咯咯直响。生命的湖泊在地板上奔流,匕首刺入男人的胸脯,一刀,又一刀,直到格拉克完全无声无息,嘉丽这才停手。魔女在尸体的衣襟上擦干尖头小刀,将它收回刀鞘。她打开包裹,取出自己那套紫色的皮制裙子。嘉丽脱掉衣服,她站在血泊里,用换下来的衣物擦净双手与脸颊,随后它们如一团破布般被扔掉,黑魔女把三角帽戴回头上。她收拾好行李,女人提着它,摇摇晃晃地登上格拉克的啤酒肚。她在死人的裆部摩擦鞋底,清理完毕,嘉丽跳到干净的地面上,她关好门,慢悠悠地下楼,亚瓦还在等着她。柜台处的小伙计胆怯地抬眼,没见着格拉克,他松了口气。

“亚瓦!”她跑过去,他有些吃惊。

“怎么啦?”对她的装束亚瓦只字未提。他丢下手里分叉的麦秸。

“我们可以走了。”嘉丽满心欢喜,亚瓦不明所以,他点点头:“我们走吧。”

他们走到城门,鉴于亚瓦提议帮她拿行李,魔女也乐得两手空空,守卫出来了,他喝住二人。“你们的通行证呢?”

亚瓦递给他那个皱巴巴的信封。“城里起火了。”他说。

“是啊,”守卫心不在焉地回答,“事发突然哪,他们救火去了,要我盯紧点,万一有走私的队伍可就不好了。噢……亚瓦!你也去救火了?”他扫了一眼亚瓦。

“是的。”

“那你的通行证呢?”

“她是我的同伴。”亚瓦说。

“每个人都要出示证明,”守卫来到魔女跟前,“你不像是有证明的样子啊,”他存心要刁难她和他,“我说得对不对,魔女?”

头部挨了突如其来的一击,守卫扑倒在地。亚瓦举着魔女的行李,“那个,啊,你的包裹蛮沉的。”他讪讪道。

嘉丽笑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只是在必要的时刻,不出人命的话,我觉得暴力也不失为一种解决问题的手段,我是这么想的。不杀人。你觉得呢?”亚瓦说,他的脸在发烫,幸好嘉丽看不到。

“我觉得很对。事到如今,我希望您能够相信我,那位乡村医生不是我杀的。我只想吓吓他。只看事物的表象,就觉得我在欺骗您,这是不对的。撒谎是一种低劣的骗术,藏得再好,人总会自己透露真相。”魔女说,她领亚瓦来到拴马的地方,钱货两讫,她挑走了牡马。第三匹马留在那里,亚瓦心生黯然,他驱马跟上,不敢看她裸露的背。

“请慢一点!”

嘉丽勒住马儿。“我可是处处碰壁的漂泊魔女,”她打趣说,“跟着我能有什么好处呢?”

骑士显得气恼。“您这我还有些债得还,再说了,您的故事还没讲完。反正……一路跟到末日。”他的声音愈来愈低。

“那还请竭尽所能。”嘉丽道,她一扬长鞭,马匹飞驰,把夕阳与亚瓦甩在身后,从她的袖口滚落一个揉皱的信封,捏碎的火漆封口色泽暗红,纸团一瞬没入蹄下。流浪骑士急忙追赶,苍鹰为紫椋所缚,猎人落入网中,归乡之旅就此告终。

 

 

 

 

 

Fin


扩散尖兵

受尽委屈的雷姆酱的半生

*烟之骑士雷姆x王盾韦施塔德

*私设如山

*剧烈ooc

*雷冰刺改变游戏体验


“至少——至少先让我给你治疗。” 韦施塔德道。他被逼到墙角亲吻,话里还没撇干净刚刚的喘息,“你的伤口又流血了。”


“不要紧,”雷姆低头吻他,两人的牙齿磕碰在一起,亲密地交换了些口水,“只是些小伤口,用你的铃铛有点屈才。”


他们紧紧地拥抱着,一边踉踉跄跄地朝卧房走,彼此的舌头舔着对方的,最后在床边便要急着深入到下一步。黑色的骑士刚刚从一场针对巨人的小围剿中归来,韦施塔德见到他时,雷姆的盔甲已卸去了一些,暴露出他胸口和腰间草草包扎的伤口。王之盾要拿奇迹彻底治愈他,却只听到后者说:用你的手...

*烟之骑士雷姆x王盾韦施塔德

*私设如山

*剧烈ooc

*雷冰刺改变游戏体验


“至少——至少先让我给你治疗。” 韦施塔德道。他被逼到墙角亲吻,话里还没撇干净刚刚的喘息,“你的伤口又流血了。”


“不要紧,”雷姆低头吻他,两人的牙齿磕碰在一起,亲密地交换了些口水,“只是些小伤口,用你的铃铛有点屈才。”


他们紧紧地拥抱着,一边踉踉跄跄地朝卧房走,彼此的舌头舔着对方的,最后在床边便要急着深入到下一步。黑色的骑士刚刚从一场针对巨人的小围剿中归来,韦施塔德见到他时,雷姆的盔甲已卸去了一些,暴露出他胸口和腰间草草包扎的伤口。王之盾要拿奇迹彻底治愈他,却只听到后者说:用你的手。


家暴 离婚 郁郁寡欢.avi 


高能硫酸盐

我找到同人宝藏了!绝对不允许有人没看过这些图!真的太棒了!

这是一次以「黑暗之魂未见之地」为主题的创作比赛 每个画师都好棒 脑洞丰富 风格各异 但都能表现出国家特色!

有些作者还有大量设定 其中第六名的「库尔兰」作者直接画了16张图 从城市各区域到剧情 简直可以做一个DLC!

第一张的卡塔利纳我超喜欢!

视频原址在最后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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掰彩疯了
过了遗忘囚笼 用上了咒缚者大剑...

过了遗忘囚笼

用上了咒缚者大剑

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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