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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绮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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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ma

chapter10

      “只怪本官今日晦气,撞见了你们这帮腌臜泼才!吃了几斤熊心豹子呐!啊?!胆敢潜入苏相府里偷东西,还跑到无锡来招摇!你他娘的有胆子留汴梁啊!到这儿来干甚么?成心找事儿要教老子不好过!瞪甚么瞪?!你那双招子不想要了?!”


      那努儿海倒有几分忠心,歪在地上弱声弱气地道:“不得对将军出言不逊。”


      矮个子缉捕使臣当即踹了他一脚,“直娘贼...

      “只怪本官今日晦气,撞见了你们这帮腌臜泼才!吃了几斤熊心豹子呐!啊?!胆敢潜入苏相府里偷东西,还跑到无锡来招摇!你他娘的有胆子留汴梁啊!到这儿来干甚么?成心找事儿要教老子不好过!瞪甚么瞪?!你那双招子不想要了?!”

    

      那努儿海倒有几分忠心,歪在地上弱声弱气地道:“不得对将军出言不逊。”


      矮个子缉捕使臣当即踹了他一脚,“直娘贼!还敢应口!”


      王巡检攒了满肚子邪火正愁没处发,索性大手一挥,扬声道:“来啊!先赏他们一人二十个耳刮子!再把这厮们通通给老子捆了,押送到州府衙门!”


      兵士们个个跃跃欲试,一时之间,大殿里热闹非凡,“哎哟”呼痛声与“啪啪”巴掌声不绝于耳。


      代九娘趴在屋顶瞧得有趣,咬唇忍俊不禁,面上带出几分幸灾乐祸,心里更是畅快无比。


      慕容复不禁瞟了她一眼,也颇觉好笑,他忆起往昔寥寥几面,这女郎从来持重守礼、具足端庄,今次实为少有的失态模样。


      想到此处,他眼睛虽望着下方,心思又不免浮动,开始暗自思量:“此女武功高强,来历成谜,仿佛与宋国官府有些牵连。”


      待到二十个巴掌打清,西夏武士们个个都被捆成了粽子,给宋兵堵上嘴扔进骡车里。


      诸事妥当,有巡检司属吏出列相询:“巡检使,咱们把人押回去,是交由知州看管呢?还是关一阵再杀,打一顿再放?”


      那王巡检没好气地抬手给了他一记榧子吃。


      “啧!笨呐!此乃重大军情,我一小小七品官哪里敢擅专,自然是速速遣急脚递连夜送入汴梁,上呈给官家并几位宰执相公,请贵人们定夺!”


      巡检司收兵回程,阿朱阿碧看够了热闹,也相携离去。


      适逢人已散尽,小莼转遍了寺内各处,没找着丁点蛛丝马迹,预备动身往无锡城中寻人,哪料一粒珍珠忽然从天而降,轻轻掷击在她脑后。


      “谁?!”她有些惊疑不定,左顾右盼。


      代九娘和慕容复此时自屋顶一跃而下,她轻笑一声:“是我呀!”


      “九娘!”


      小莼眼圈一红,跑着迎上前去,抓住她左看右瞧,见人毫发无损,这才如释重负。


      “阿弥陀佛!玉皇大帝保佑!亏得您没事。您把我一人留在驿馆,许久不见回来,我就知道要不好,定是叫西夏人给绊住了,只得到城里军巡铺报官。得知常州巡检使近日巡视无锡,我请他领兵搜了半日,才寻到这里。”


      代九娘心下十分歉疚,听她阿弥陀佛和玉皇大帝都一并脱口而出,可知真是急坏人了。


      她忙出言抚慰道:“此番是我托大,多亏慕容郎君相救才没吃到苦头,只连累你替我担心。总归我如今安然无恙,不如你先家去,替我报个平安。”


      小莼向慕容复连连致谢,又听到娘子要打发自己回去,唬得慌忙赌咒发誓,绝不肯放任她独自一人孤身在外,只反复念叨:“您若出了甚么事,婢子便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抵用的,又到哪里给他们另赔个九娘呢?”


      见小莼意志坚决,代九娘不再勉强。


      “也罢,你留下与我作个伴。”


      小莼这才展露欢颜,她迟疑了片刻,又附耳过去,向女郎低声问道:“九娘,咱们回城后,要不要去驿馆寻个急脚递,去书一封知会四郎君,事谐矣,叫他不必忧心?”


      代九娘微微摇了摇头,“用不着,我自有计较。”


      个中缘由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小莼会意,“婢子理会得。”


      待这主仆二人说完话,慕容复忽然向代九娘施施然一礼,开口道:“在下唐突,欲求九娘一桩事体。


      她笑道:“慕容郎君但说无妨,凡我力所能及,不敢有辞。”


      慕容复道:“请芳驾相陪,与我同赴西京。”


      他这要求委实提的冒昧,代九娘奇了,“未知君因底事欲重返洛阳?”


      只听这风神秀逸的俏郎君朗声道:“在下欲寻京西北路提点刑狱公事,为的是公堂鸣冤。”


      代九娘眨了眨眼眸,险些惊掉下巴。


      “鸣、鸣冤?”


       元祐六年,宋国西北重镇兰州。


      北枕黄河屏障,南倚天险马衔山,兰州素有“金城汤池”的美誉。


      一声鹰唳划破长空,黑鹰矫健的身姿横掠开阔的阿干西河谷,滑越两岸黍麦良田,顺着洮河支流,飞入不远处雄奇肃穆的坞堡高墙。


      有那身着短衣,脚踩缚鞋的农人忙里偷闲,不经意间抬头仰望,却都见怪不怪。


      “是卢知州驯养的鹰,也不知又去偷吃了哪家西夏人豢养的牛羊。”


      黑鹰一路畅通无阻,大摇大摆地冲进内城州府衙门,闯入正室窗棂,落在书案上,抖了抖羽毛,才收起翅膀。


      “回来了?”


      卢玄听到动静,暂停与人叙话,起身走向黑鹰。


      他乃此间主人,元丰二年登进士及第,今岁不过而立,一身交领大袖白衫,纶巾缚发,身形修长,风度端凝。


      “她又给你吃了多少好东西?嗯?”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黑鹰的小脑袋,那鹰竟顺从地蹭了蹭男人掌心,浑不似一只猛禽。


      坐在一旁的张叔夜,头戴垂脚幞头,穿着圆领窄袖袍,精神奕奕地盯着这一幕取笑道:“伯桓,你这鸟儿可又肥壮了不少,它出去一回,得有多少西夏人要遭殃啊。”


      卢玄微微一笑,修长的十指解开鹰足上一根短竹管,指甲剔去蜡封,取出一卷薄纸来。


     “不好么?它如今也能自食其力了。”


      他将白纸展开细观,轻攒的眉心解开,一颗提起的心终于放下,那卷薄纸也被吹亮的火折子烧成了灰。


      “阿父可以安心上劄子给官家,乞骸请归了。”  

  

      这一句却好似晴天霹雳,炸得张叔夜“腾”地站起身,满脸不敢置信。


      他愕然瞠目道:“卢相宰辅之尊,德高望重,总理大政,事无不统,官内无有不敬服的。如今他未及花甲,怎地便要告老还乡?”


      卢玄洗净了双手,唤仆从端来一大盆生肉,用筷子搛起一块喂给黑鹰。


      “阿父年老体弱,精力不济,现下一心只想家去,颐养天年。”


      这自然是假话。


      即便他不说,张叔夜亦心中有数。


      国朝自太宗皇帝践祚以来,政出多门,难于令行禁止,做宰辅大不易。


      室中沉寂了片晌,张叔夜深吸一口气,心头发沉,“前年大定城一战,西夏人至今深惧伯桓威名,这才不敢进犯。卢相与你,一守中枢,一镇边陲,互为犄角,大可执柄以处势,协力而为。伯桓,羌人未灭,卢相此时怎能言退?”


      他所言大定城之战,发生于元祐四年。


      元祐三年末,卢玄以熙河兰岷路安抚使出知兰州事,剿抚并施,平息边患,囤田安寨,劝民耕牧,在河西一带积威甚重。


      时逢他赴任兰州不足一载,西夏小梁太后擅权专政,这位汉女逞凶好斗,野心勃勃,吃定宋国赢弱,往昔步步忍让,遂以一千铁鹞子做先锋,集结二十万精锐兵马进犯两国界城——大定城。


      卢玄料敌先机,一面亲自领兵迎敌,一面暗中转移百姓,不惜以城为棺,诱敌深入,挖空整座城池地下,铺设剧毒机关,辅以猛火油倒灌,活活坑杀、焚死十万西夏兵卒,迫其生殉大定城。

    

      当日火光冲天,远在百里之外的西宁州牧民都能隐隐嗅到东风送来的焦糊味。   

 

      西夏后援部队未至大定,战报先至,羌人士兵无不两股战战,肝胆俱裂,溃逃者无数,直呼“卢伯桓乃赢秦杀神转世,白起托生,命里带煞,天生克星!”


      尔后,卢玄又率熙河兰岷路禁军趁胜追击,联合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庆州知州章楶,左右合围,两路包抄,截击西夏援兵,将其尽数剿灭。


      宋军一路势如破竹,以摧拉枯朽之势攻入西夏境内西平府,直逼银川城。


      消息传回中原,举国轰动,万民振奋。


      大定城之战实乃有宋立国以来,对外用兵从未有过的大捷。


      战事惊动辽国,辽帝耶律洪基连夜派遣使臣入汴梁,强行居中调停。


      奈何朝中有范纯仁、苏辙、王岩叟、文彦博等一干主和派坚定奉行“羁縻”“保守”之策,力阻对西北增兵,宫内又有高太皇太后施压,宋帝赵煦势单力孤,无奈同意两国偃旗息鼓。


      此一役后,西夏伤亡惨烈,卢玄却声名大震,威慑西北,骇动内外,杀得小梁太后闻风丧胆,不得不收兵退缩,避其锋芒。


      卢玄文武两全才之名也随之广播朝野,时下皆称颂:“昔年惨绿少年,今朝金城飞将”。人皆以为东山再世,遍览宋土俊杰,亦足可称道。


      直至如今,两国虽有小忿,边疆偶有摩擦,却到底两年多不曾大打出手。


      张叔夜提及大定城,卢玄却依旧无动于衷。


      他于是握紧双拳,低声道:“国朝苦羌人久矣,官家早有意用兵河西,收复失地,定会对你委以重任。况且古来贤臣辞官,天子必当循旧例挽留再三。卢相想于此时投冠解绶,恐不那么容易。”


      卢玄用帕子擦了擦手,拍拍黑鹰的背,目视它吃饱喝足,雄赳赳冲出窗棂,直上青空。


      “嵇仲糊涂了。”他道,“太母临朝称制,官家尚未亲政,万事皆有心无力。再者,有爹爹珠玉在前,阿父此举亦无可指摘。”


      好友油盐不进,张叔夜没辙,只得叹了口气,“太母经去岁冬日里一场大病,缠绵病榻至今,身子骨大不如前。此事西夏人亦早获悉,这才……唉!卢相乃肱骨之臣,这一退,朝中朋党比周,口诛笔伐,行事愈发没了顾忌。”


      他忧心忡忡地说到此处,止住话头,强颜欢笑道:“好在太母最是体谅老臣,定当加恩于旧相,以示爱戴尊宠。卢相荣归故里,一个三公之位是跑不掉的。”


      卢玄笑着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国朝三公职事,无吏守,无职掌,只是一个说着好听的荣衔儿罢了。

 

      仆下此时敲了敲门,言道斥候有要紧事禀报。


      听罢斥候回禀,张叔夜几步上前,面色凝重,“你说甚么?他们当真在征调役夫修筑堡砦?”


      斥候点头道:“仆亲眼所见,正是在龛谷砦、东关堡附近,另有一队西夏兵曾趁夜往此押送辎重。”


      张叔夜闻言立即看向卢玄,恨得咬牙切齿,“伯桓,你也听到了,贼虏贼心不死!这是要卷土重来啊!我听闻京中传来消息,西夏上月派征东大将军赫连铁树入东京为太母贺寿,那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张口便索要质胜、孤如二堡,还道兰州本也是他西夏领土,大宋无理强据,理应一并归还!苏子由这帮文臣还振振有词,劝官家割弃兰州!”


      他又道:“贼虏此时兴起土木,修筑堡寨,难道是为了开荒耕作吗?他们自以为盗得城防图,所以有恃无恐。可恨!可恶!叔夜有生之年不见宋兵踏平西夏,吾宁死!”


      二人都心知肚明,羌人长于牧养,国内粮产不丰,主食多自宋国市得,或从边境榷场购入。从前每逢收成季节,西夏军士便劫掠、抢割宋地边民谷麦,只如今不敢越境,被迫安分守己罢了。西夏人这番动作,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正室东面墙上挂着一副舆图,宏大宽广,囊尽宋、辽、西夏、吐蕃、大理、高句丽诸国疆域。


      卢玄踱步图前,一手负于身前,一手搭在身后,视线锁住西北一角。


      兰州宛如一枚楔子,牢牢地钉入河西走廊,切断了西夏经河湟谷地沟通吐蕃的要道。


      “我相信阿父已于朝会上向太母和官家直陈此事,理清干系,晓以利害。”


      他说着,白皙的食指便自图上横山一点划过,“国朝于横山囤下重兵,阻断其向南、向东拓土开疆的意图,羌人只能寄望于向西突破。若拿不下兰州,他们就要世代蜗居在黄河几字湾,几同被逼进布袋,失掉全部战略纵深。”


      “所幸,赫连铁树此行没有得手。”


      不幸的是,兰州,西夏势在必夺。


      卢玄掸了掸两袖,转身面向王叔夜,神色平静地道:“只盼一年内不要横生波折,好教我顺顺当当地调回汴梁。”


厘清前文某些谬误和疑问:

1.关于西夏这个称呼,宋人称呼党项族政权“西夏”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西夏人称自己的国家应当是“大夏”。因为我前面写顺了,所以就疏忽了这一点,出现赫连铁树自称“西夏王爷”的情节,这显然是不符合西夏人对自己的身份认知和当时的历史情境的。

2.北宋时期,牛是非常重要的农业资源,属于稀缺的劳动力,官方有法条严格限制宰杀耕牛,盗杀者要被砍头,私宰者要被流放,能被食用的只有病死或者横死的牛,且牛的死因要在官府备案,所以民间吃羊肉会比较多。但是考虑武侠小说里如果没有牛肉,总觉得没有大碗吃肉,大碗喝酒的豪迈侠气,所以后文还会出现某某吃牛肉的场景。

3.关于我文中出现的“羌患”一词,党项人的祖先其实是古羌人,只是后来建立了党项族政权,所以这一支也称“党项羌”。

4.文里的大定城之战属实是我瞎编乱造的,卢玄这个人物也是我杜撰的。但是张叔夜是确有其人,其仕途起于恩荫兰州录事参军一职,是北宋很有能力的武将,平宋江起义的就是他,这个人很有骨气,靖康之难随二帝被金人掳到北边,不食金人水米,最后绝食死了,以死明志。

5.文里的“太母”即高太皇太后,北宋民间对祖母是有这种称呼的,北宋以前,臣民对太皇太后也有过以“太母”相称的记载。使用这个称呼其实有点纠结,因为本文设立的开篇背景是元祐六年,即1091年,这一时期,神宗的皇后向太后还活着,再往后推一年,元祐七年,1092年,赵煦的孟皇后也会被册立,此举纯属为了区分哲宗朝地位最高的三个女人。

6.文中“爹爹”和“阿父”两词都有出现,指代意义截然不同。“爹爹”就是亲生父亲。“阿父”这个词主要是北宋南方人称呼自己的亲伯父、亲叔父,或者是伯父、叔父面对侄子侄女时的自称。《礼记》里边就说:“兄弟之子,犹子也。”古人宗族观念是很强大的,无论是从接受的儒家教育或是伦理规范、公序良俗方面的考虑,他们都会把兄弟的子女看作是自己的子女一样,视如己出。在亲生父母去世或者是亲生子女去世以后,他们对彼此都负有抚养、赡养的义务跟责任。

7.出于遵循古人避讳传统的考虑,我的文里会强调人的字和名的区分,譬如称呼长辈、平辈称字,家中长辈对晚辈则称名,所以张叔夜会称呼卢玄“卢伯桓”。凡后文出现的历史人物或是原创人物都会如此,当然除慕容复以外,他是男主,因此我给杜撰了一个字。但是金庸原版中的人物我就不会一个个去编了,直接一概称名,毕竟古代普通人通常有名无字。

8.北宋时期的官制和路府建制变动较频繁,可能隔几年变一次,官制的改革大致以神宗元丰改制为分水岭,尚有迹可循。但路府建制,尤其是接壤西夏和辽国的边疆地区,往往一次战争收复或失去部分领土后,朝廷就会重新调整行政区划,所以文里出现的边域辖区地名无法完全贴合史实。

Uma

chapter9

      他二人两骑穿过一片桑树林,有两个小沙弥在林畔兀自哭泣,僧袍上血渍斑斑,约莫伤着了哪里。


      代九娘取出一瓶金创药递给其中一人,问道:“小师父,你两个做甚么哭啊?模样还这般狼狈?”


      那小沙弥接过药瓶道了谢,边往磕破的额角敷药粉,边抽抽噎噎地同她哭诉:“女施主,我们原是天宁寺的和尚,寺院现被许多番邦恶人给占了,他们杀了我师父,捉了百来个叫花子关在寺里,正架起大锅要烧水煮牛肉吃。...

      他二人两骑穿过一片桑树林,有两个小沙弥在林畔兀自哭泣,僧袍上血渍斑斑,约莫伤着了哪里。


      代九娘取出一瓶金创药递给其中一人,问道:“小师父,你两个做甚么哭啊?模样还这般狼狈?”


      那小沙弥接过药瓶道了谢,边往磕破的额角敷药粉,边抽抽噎噎地同她哭诉:“女施主,我们原是天宁寺的和尚,寺院现被许多番邦恶人给占了,他们杀了我师父,捉了百来个叫花子关在寺里,正架起大锅要烧水煮牛肉吃。这些番人破了杀戒又破荤戒,死后一定堕入阿鼻地狱!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番邦恶人?代九娘与慕容复心照不宣望向前方:“这些西夏人原来夺了人家的寺庙,却把丐帮众人囚在那里!”


      桑树掩映间,袅袅炊烟飘荡,一角飞檐斗拱翘出蓊郁枝叶,天宁寺的形貌在前方若隐若现。


      这两人一个为了出口恶气,一个为了施予丐帮人情,相互瞧了一眼,一拍即合,将马抛在林中,接连施展绝顶轻功,足尖点纵,几个起伏掠过层层绿浪,衣襟带风,飘飘欲仙,几乎同时悄然无息地立于寺门外大菩提树的一根粗壮枝干上。


      “咦?她的轻功竟也不弱!”


      “这位慕容郎君的轻功当真了得!”


      彼此诧异地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瞧出了几分佩服,又不约而同地转头去看寺内情形。


      但见十余个西夏武士手执长刀,凶神恶煞地站在山门处守卫。


      借着繁茂绿荫遮掩身形,代九娘倾身贴近他耳侧,以气音小声问道:“慕容郎君,你预备如何救人?”


      慕容复瞥了眼底下的西夏人,唇角轻勾,悠悠然道:“姑苏慕容做事,自然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只是,还需辛苦九娘助我成功。”


      清净庄严的大雄宝殿内,释迦牟尼金身佛像前架了一大锅牛肉汤,教旺火煮得喷香,上边漂着厚厚一层浮油,此刻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泡。


      西夏一品堂堂主赫连铁树与叶二娘、云中鹤等诸高手围锅席地而坐,边饮酒吃肉,边商议如何措置丐帮,说到兴头处,这位征东大将军仰头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哪知他笑着笑着,忽然泪流不止,骨酥筋软,四肢发麻,端着金碗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一时碗落汤洒,烫的他灼痛难忍。


      赫连铁树心知不妙,顾不得喊疼,忙唤起他最得力的下属:“努儿海!努儿海!我怎地使不出劲儿了?”


      没多一会儿,他只余一对儿眼珠子尚能骨碌碌地打转,费力地左右瞧去,满殿西夏武士尽皆软倒一地,努儿海也不例外。


      那努儿海正要应声,倏然头顶传来几声微响,他眼珠转去,定睛一瞧,高声叫道:“将军,屋顶有人!”


      赫连铁树眼珠转向头顶,果见大雄宝殿的屋面少了半片乌黑的瓦当,隐约可见一个白瓷瓶儿卡在漏隙处。


      他霎时惊惶骇然,只道是一品堂内出了内奸,瘫在地上破口大骂:“他奶奶的!是哪个混账擅用悲酥清风?!”  


      那厢,群丐同阿朱阿碧被西夏人赶作一堆,齐齐关押在大雄宝殿后的一处法堂。


      叫花子们恨毒了这群西夏人,人人怒不可遏,口中一刻不停歇,扬声恶骂,从他党项族祖宗十八代骂到往后子孙十八代,腌臢话绝无一字重复。


      骂到酣畅淋漓处,窗外有个黄影一闪而过,不知抛进了一样甚么物什,接着“啪嗒”一声,伴随着碎瓷飞溅,一阵奇臭难闻的气味在厅堂里弥漫开。


      “狗贼又来下毒啦!”人群里爆出几声惊叫。


      “他们莫非想故技重施,毒死咱们?”阿碧急出了哭腔。


      阿朱慌乱了一瞬,察觉十指竟渐渐恢复了灵巧,当下喜不自胜,忙活动起双手。


      “不!我、我的手能动了!阿碧,是有人来搭救咱们啦!”


      前殿的西夏武士万万没料到,群丐蒙神秘人援手,解了毒不提,更是群情激愤,蜂拥着挤入大雄宝殿,嚷嚷着要叫这群恶狗好看。


      “这群胡虏,真该千刀万剐!”


      全冠清抢先几步迈了进去,几位长老和其余帮众紧随在后。


      那赫连铁树兀自骂着:“待我查明是谁,定要抄了他的家,杀得他满门鸡犬不宁!”


      这位大将军骂一句,身边的狗腿子努儿海便应一句:“将军说的是!”


      骂了一阵儿,赫连铁树突然气愤道:“他、他在墙上写这八个字,明摆着是讥讽咱们!”


      众人疑惑地举目四望,只见殿内一面粉墙上不知何时龙蛇飞舞般写着四行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迷人毒风,原璧归君。”


      而始作俑者——慕容复与代九娘,藏身大雄宝殿屋脊后相视一笑,深藏功与名。


      一个道:“郎君老谋深算。”


      另一个回:“九娘也不遑多让。”


      慕容复这时心情舒畅,心知此番相助纵不能全然消弭群丐对他姑苏慕容氏的误会,亦可稍稍挽回一二。


      代九娘因出了胸中一口恶气,也顿觉神清气爽。


      两人待要就此分别,各自归去,猛听得一阵“轰隆隆”马蹄击地声,疾如雨点,紧接着又是一道洪亮的怒斥,炸响山门。


      “喂!那群叫花子!挤在此处做甚!”   


      丐帮众人正骂骂咧咧地找绳索要捆这群西夏人,此刻俱循声望去,领头一匹骏马冲进山门,马上坐着个身穿绿色官袍、眼神精明犀利的汉子。


      此人身量矮小,蓄了满脸胡子,瞧着瘦弱,没二两肉,嗓门儿却忒大,中气十足,声若空中惊雷。


      只见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抢上前去,两只利眼扫过众人,掂了掂掌中马鞭,手扶门棂,脚踩门槛,不耐烦地呵斥群丐退下。


      “让开让开!”


      徐长老不悦,上前质问道:“阁下是甚么人?!这群贼虏为我丐帮所擒,如何发落自该由我丐帮定夺。”


      慕容复见识颇广,眼力极好,目光从来人的衣裳移至那根马鞭,鞭子很长,略弯曲,质地柔软,顶梢垂下一簇流苏作装点。


      他心内有了计较,暗暗称奇:“这仿佛是丝梢鞭,观他服色式样,此人品级不低,至少也该是七品以上官员,怎就这般巧,闯到天宁寺里来。”


      他正自寻思,身旁代九娘发出一声急促短暂的惊呼,“小莼!”


      慕容复蹙眉看去,疑窦顿生。


      两个一高一矮,身着武官劲服,腰悬佩刀的缉捕使臣策马追来,百来个操持戈矛的兵士步行在后,领头那位却是个满脸焦急的女子,着了件漆烟色半臂,气喘吁吁地小步紧走,正是从前随侍代九娘左右的女使小莼。


      兵士之后,又有军巡捕驱赶着几辆骡车,拉车的骡子“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那高个子武官把腰间令牌一亮,粗声道:“此乃常州本地巡检使当面,尔等安敢放肆!若还妨碍官差办案,一概拿下,无关人等速速避让!”


      国朝于无锡置县,属两浙路常州管辖,西夏一品堂虽半只脚踏入江湖,终是由西夏王族筹建执掌,其人在宋国境内杀人犯事,既教官府撞见,断没有私了的道理,由当地府衙出面处置正是理所应当。


      群丐彼此望了望,传功长老、徐长老等人虽百般不情愿,却也不敢明着与官府作对。到底是由宋长老出面将事情来龙去脉温言据实以告,再与这巡检使道了恼,招呼帮众离开了天宁寺。


      缉捕使臣早点了几队兵士,把寺里翻了个底朝天,陆续出来同巡检使复命。


      小莼忙问道:“怎样?王巡检,可找着人了?!”


      那王巡检面露难色,“只有两个年轻小娘子,可一个叫阿朱,一个叫阿碧,并没有你要找的人呐。”


      她闻言脸上一白,失措了片刻,转念又想:“娘子素有急智,定是想法子脱了困,因此才寻不到人。”


      小莼微一沉吟,当机立断,“既如此,先拿住西夏人要紧,此事过后再说。”


      那厢,赫连铁树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还在叫嚣:“江湖事江湖了!你们这些卑鄙无耻的南人敢坏了规矩?!”


      王巡检板着面孔扫视周围,听得此言,骤然甩手就是一鞭,鞭子呼啸着破空而过,直掼上他的脸。


      这一鞭力道之狠,抽得他脸颊立刻肿得老大。

      

      赫连铁树脑子一懵,脸上只觉火辣辣的疼。

      

      他在西夏养尊处优惯了,规矩上,从来只有旁人对他言听计从、莫敢违逆的道理,又几曾吃过鞭子。

       

      他半晌方回过神来,不敢置信般瞪着王巡检。


      “你、你、你!我乃西夏王爷!你这庶民好大狗胆!”


      王巡检发出几声冷笑,缓缓踱步近前,握紧了鞭子,手上发痒。


      他朝这西夏王爷脸上啐了口浓痰,咬牙切齿地道:“啊呸!格老子的!尔西夏贼子安敢猖狂!甚么江湖不江湖!在老子这儿,只有王法!是尔等先不守规矩,跑到我大宋地界来搅风搅雨!”


      天晓得,他午间小憩被扰了睡眠,心情本就不佳,待得瞧见底下人呈上的那道金腰牌,恨不能即时昏死过去才好。


      这可真是,怕死的碰上送葬的——倒霉透了!

Uma

chapter8

      白马疯跑了一炷香的辰光,终于“嗒嗒嗒”缓下四蹄,停驻于淙淙溪流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立时惊飞了几只口衔鱼虾的苍鹭。


      代九娘被白马颠得头昏脑闷,辨不清到了哪处荒郊野外,只觉东风徐引,吹面温柔,送来杳杳暗香。


      正是倏忽之间,蓦地风云变幻,头顶骤然乌云密布,天光乍暗,穹庐低垂。


      这是东君传信,不久当...

      白马疯跑了一炷香的辰光,终于“嗒嗒嗒”缓下四蹄,停驻于淙淙溪流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立时惊飞了几只口衔鱼虾的苍鹭。


      代九娘被白马颠得头昏脑闷,辨不清到了哪处荒郊野外,只觉东风徐引,吹面温柔,送来杳杳暗香。


      正是倏忽之间,蓦地风云变幻,头顶骤然乌云密布,天光乍暗,穹庐低垂。


      这是东君传信,不久当有一场春雨降临人间。


      相貌古怪的西夏武士略微环顾四周,但见远处是江南的沃野禾田,溪边则生长着兰草菖蒲,方圆几里内鲜有人烟。


      他思索了片刻,扔掉缰绳,跃身下马,放任马儿饮水吃草,自个儿单臂拎起代九娘,把人丢在了百米开外——一株枝繁叶茂、伞冠巨大的香樟树下,随即又掏出一个小白瓷瓶儿,拔出塞子,在她鼻端一晃。


      一股奇臭无比的味道袭面而来,代九娘尚来不及作呕,立刻惊觉四肢渐渐恢复些力气。


      见她情况好转,这人一言不发,拔足便走。


      情急之下,代九娘忙撑起身子叫道:“哎——慕容郎君!且等一等!”


      那西夏武士脚步不停,打断她的话:“芳驾认错了人罢!”


      他这一句说得平平出出,既无轻重高低之分,亦无抑扬顿挫之韵,听来甚是别扭,十足是西夏国人讲话的腔调。


      代九娘有些吃力地扶着树干起身,下颔微扬,似有成竹在胸。


      “‘长路关心悲剑阁,片云何意傍琴台’。慕容郎君近日抚琴时惯用一品焚香,此香正名‘傍琴台’,乃取降真香、龙涎香、沉香、龙脑、白芨,此五味合制而成,自来多为文人雅士静坐抚琴时取用,烟清气雅,飘渺低回。”


      “慕容郎君,可叫我说着了?”


      这人背影微僵,先低头嗅了嗅肩上衣料,继而转身冷冰冰地道:“我从不熏香!再敢胡言乱语,我便杀了你!”


      代九娘被逗得“噗嗤”一笑,轻快道:“郎君出语威胁的模样倒凶,可惜半点不见杀气哩!我原先也不敢笃定,如今反而确信无疑了。”


      西夏武士闻言一愣,望向女郎笑吟吟的双眸,霎时间豁然开朗:“哎呦!她故意诈我!那我方才的举动正是不打自招了?!”


      念及此,他索性抬手揭开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俊秀不凡的脸。


      果然是慕容复。


      原来那日慕容复和邓百川、公冶乾在洛阳丐帮总舵扑了个空,彼时他在外夜宿几日,心烦意乱,想到复国大计没甚么进展,还平白受冤背上几条人命,和丐帮、少林两大帮派结下梁子,也不知是倒了多大的血霉,招惹过哪位苦大仇深的对家,非要嫁祸与他!


      正是满腹苦闷委屈无处诉,慕容复愈想愈气结,更觉心浮气躁,神思不定,只得借着焚香抚琴,强自平心静气。


      后来二人于洛阳正店中初遇,代九娘嗅到“傍琴台”,当时便已暗暗留意在心。


      “我这也算是闻香识君子了。”她打趣道。


      慕容复长揖一礼,笑叹道:“唉!我虽然易容换服,自觉香气已极浅淡,九娘的鼻子却真是灵验得紧呐,在下不得不佩服。”


      二人彼此见过礼,不免叙话一遭,据慕容复所言,自洛阳正店一别后,他派邓百川奔赴京东东路青州一带,叫他襄助公冶乾办一件急事,他自己却孤身一人赶往无锡,探明西夏一品堂南下的意图与慕容氏有无干系。


      代九娘自知发丝散乱,衣冠不整,大约像个疯婆子,以这副尊容现于人前实在失礼,于是边听边整理凌乱的发丝和裙裳,听他说到杀了一名西夏武士李延宗,并扮作此人模样混入杏子林探听消息,顺手便救出了她,不由得十分感激:“慕容郎君,今朝多亏有你,你又救我一次。”


      慕容复道:“何必言谢呢,举手之劳罢了,不值当甚么。”


      又听他道:“九娘,在下担心表妹与那位段公子仓皇之间不知逃亡何处,倘叫那群西夏武士追上,恐有性命之忧,故此不能稍候你片刻,请多担待。”


      “啊!这确是要紧事,郎君不妨快快动身!”


      慕容复离去不久,大雨倾盆而下,这雨来得突然,声势不小。


      却说那段誉同王语嫣为躲避这场大雨,寻进一间磨坊,却引来十余个西夏一品堂武士,无意间害了一对农家男女性命,他不得已与追击而来的西夏人好一轮鏖战,终于使之全军覆灭。


      谁料还未得半刻喘息,坊内又闯进一个自称“李延宗”的一品堂高手。此人武艺高强,非要他磕头才肯饶命,想那段誉身为大理国世子,自有一股傲劲儿在,哪里肯从,二人一言不合动起手来,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段誉毕竟初出茅庐,半点心机也无,教李延宗出言一骗,当真以为西夏人“声东击西”要杀王语嫣,心急转身之际,不防李延宗脚下横扫,已然踢倒了他,眼瞧手中钢刀要削上他脖颈。


      危难之时,两人猛听得王语嫣叫道:“你若杀了他,除非也将我即刻杀死,否则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你给段公子报仇!”


      慕容复手中钢刀去势急停,抬眼见表妹泫然欲滴,心中滋味难言。


      他暗想:“我与你有中表之亲,幼时亦曾朝夕相处,我的武功招式你本应熟稔于心,可你却到底没能认出我来,便连那只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代九娘也能立时辨出我的真身。可见,说甚么心悦于我,也不过如此。”


      慕容复思及此处,恨恨不已,正欲一刀了断段誉性命,脑中忽又响起年幼时独个儿跪在祠堂里,对着慕容氏满墙列祖列宗的牌位发下的重誓:“复国之志,无时或忘!”


      他陡然间一个激灵,心内羞愧道:“我慕容复是何等样人!当以混壹宇内为毕生志业,怎可困于私情小爱,作此拈酸吃醋小儿女之态?!我如此百般刁难于这姓段的,纠缠他不放,更是没甚意思。”


      那厢王语嫣与段誉怕得张皇失措,又惧又恨地盯着他,担心项上人头何时落地。


      慕容复这里静默片晌,终是长叹一声,道:“罢罢罢!我便放你们这对野鸳鸯一条生路!”


      他心下有了决断,不再多话,即刻收刀,足尖轻点,就此飞身离去。


      赫连铁树的那匹白马就被他拴在磨坊不远处,慕容复手上解开拴马的绳子,心下思量,未知阿朱阿碧现下处境如何,他打定主意,先救出二婢,再言其他。


      身后忽地响起踩断枯枝的“咔嚓”声,他当即转身望去,乃是代九娘牵了一匹马从树后闪现。


      慕容复双眸微微一眯,不觉捏紧了刀把,“九娘为底跟着在下?”


      却听那女郎笑道:“只因好奇大名鼎鼎的姑苏‘南慕容’、北朝燕国皇族后裔的武功造诣究竟如何,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慕容复顿时悚然大惊,面上不动声色,问道:“你如何知晓?”


      代九娘知他问的是甚么,答道:“慕容氏乃鲜卑贵姓,那日,你的随从又道办完事早些回‘参合庄’,慕容氏与‘参合’二字两相印证,难免使我多想。”


      慕容复此刻已叫她几句话骇出半身冷汗,他一向自负,少有将人放在眼里,不备此女竟伶俐敏锐至此,又念及她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想来那句“要是我做了中原皇帝,你见了我是否要跪下磕头”也叫她给听了去。


      他回想自己方才轻狂行事,深悔一时言语失度,那桩天大的心事恐已叫她看穿一二,此刻见她面色如常,心中暗生忌惮:“此女若猜着自己所谋甚大,仍能面不改色,便是城府极深。”


      他细细打量对方神情,欲看出端倪,可她似乎颇为愧疚,提步上前道:“慕容郎君,原先是我想岔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慕容复一怔,大为讶异,“九娘这话怎么说?”


      代九娘道:“若是落在那群西夏人手里,想也不必想,我定然没甚么好果子吃了,一番严刑拷问自是躲不开的。慕容郎君是易容混入其间的,我与你萍水相逢,素不相识,你本可以置之不理,作壁上观,免去一桩麻烦事。但我此番遭难,你却仍肯隐没姓名身份来救我,我……”


      慕容复心头略感怪异,代九娘待他的态度较之初遇时显然真诚不少,言语间也更亲近了些,这一番话直夸得他面上赧然。


      后头那句“我”欲如何,话未说尽,她却闭紧双唇不再说,只诚恳道:“郎君恩重难报,若蒙不弃,我愿随你去救阿朱、阿碧两位小娘子。”


      慕容复自然也不知晓,代九娘过去将他视作不怀好意之人,经历此事,才开始反思自己是否气量狭小。她仔细想想,觉得慕容郎君也许的确并非甚么滥好人,然则,忖度其为人行事,却自有一份道义坚守于心,绝不容轻易毁损践踏。


      “如此,复多谢了。”他颔首道。


      多个高手襄助也是好的,代九娘既有心,慕容复亦不会拂人好意。

Uma

chapter7

      当是时,林子西北角忽然响起一道阴测测的男声:“丐帮约人在惠山见面,毁约不至,原来都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嘿嘿嘿!可笑啊可笑!”


      是西夏一品堂的高手!


      丐帮几位主事的长老相互对视一眼,面色凝重,顿感事情棘手起来,如今前有狼后有虎,不速之客忒也多!


      又闻一阵鼓鸣号响,马蹄飞踏,好似行军交兵的阵仗,十...

      当是时,林子西北角忽然响起一道阴测测的男声:“丐帮约人在惠山见面,毁约不至,原来都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嘿嘿嘿!可笑啊可笑!”


      是西夏一品堂的高手!


      丐帮几位主事的长老相互对视一眼,面色凝重,顿感事情棘手起来,如今前有狼后有虎,不速之客忒也多!


      又闻一阵鼓鸣号响,马蹄飞踏,好似行军交兵的阵仗,十来个西夏武士簇拥着一个大红锦袍、八字须、鹰钩鼻的中年汉子,“呼啦啦”御马逼近。


      那汉子满脸骄矜,神态倨傲,正是一品堂掌事、西夏王爷、征东大将军——赫连铁树。


      段誉听见身前的黄衫少女低喃了一句:“好啊,总算来了。”


      须臾,他眼前一花,那少女身形闪过,衣襟微动间,袖风斩落一枝杏花,素手一接,飞身朝前刺去!


      这一刺仿佛只是她一念之间,当真迅疾若流星飞矢,令人措手不及。


      众人陡听得半空里她一声清啸:“大将军何故姗姗来迟,累得奴家在此久候!”


      这些西夏武士见状蜂拥而上,纷纷各持武器,各展身手,连连呼喝,护卫主人。


      “快救驾!救驾!”


      藏身于红袍汉子身后待时而动的云中鹤与叶二娘闻声登时心惊胆颤,此女竟然是洛阳城正店中的那个女罗刹!


      这黄衫少女正是代九娘。


      当日,叶、云二人仓皇出逃,生怕叫她追上,路上不敢稍作停留,昼夜兼程赶到无锡,与一品堂众武士汇合。


      代九娘循着二人行迹,探清这伙西夏人的目的,抢先一步来到丐帮集会上守株待兔。


      今日冤家重逢,旧恨新仇霎时涌上心头,叶二娘冲云中鹤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没声息地隐入杏子林内一角。


      丐帮众人这厢愣在原地,对眼前情势摸不着头脑,代九娘行事亦正亦邪,不辨敌友,可那西夏贼虏却是敌非友无疑,一时人人踌躇,不知是否应当襄助。


      宋、吴两位长老权衡片刻,低声向徐长老请示:“私仇小,国仇大。徐长老,咱们丐帮理应同仇敌忾,把这群西夏狗贼打得滚回他娘的老巢才是!”


      徐长老沉下脸缄默不言,却是全冠清接口道:“不明事由,咱们又哪能蹚这趟浑水,况她武艺了得,未必会输。”


      全冠清一向精明,这话原也是个托辞,不欲让己方出面折兵损将,顶好叫他们两败俱伤,丐帮坐收渔翁之利。


      哪知代九娘果真不凡,与丐帮徐长老、白世镜一战虽耗去她不少气力,但此女以杏花枝对敌,如臂使指,仍然不落下风,在人群中东游西晃,舞成一团黄影。


      但见她步法玄异精妙,姿态婀娜飘逸,实招之中暗含柔绵虚劲,虚招之中饱藏刚猛实劲,实虚无定、虚实相生,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杏子林里十余股真气内劲激荡碰撞,惊落树树夭红,乱点碎红纷飞,美不胜收。


      那四大恶人之三的南海鳄神岳老三此时不知从哪里蹿将出来,双手叉腰一站,大笑道:“瞧你这小丫头片子武功不错!先同我岳老二做过一场再说!”


      岳老三说着,把腰间的鳄嘴剪一拔,猱身便要扑上。


      段誉见此大急,忙高声道:“喂!徒儿,你也来啦!怎地不给为师请安磕头?!”


      南海鳄神那时中计拜段誉为师,此刻见他恍如见鬼,瞪大双眼后退两步,表情尴尬至极。


      岳老三虽暴戾恣睢,平生却最是重诺守信,他踟蹰了片刻,忍怒上前,“噗噔”一声跪下,当真朝段誉磕了个响头。


      “师父!您老人家好!徒儿给您请安了!”


      段誉道:“乖徒儿,磕了头便乖乖回家去罢!那小娘子是你师姑,我妹子,你休得对她无礼!”


      岳老三没好气地回嘴道:“你莫不是骗我!你管那木姑娘也叫妹子,这小娘儿们又是我第几房师娘?”


      段誉听闻岳老三此言,涨得满脸通红,忙转头先瞧王语嫣,慌得连连摆手否认,她却浑不在意,立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二人说话。


      他只得失落地轻斥了一句:“不得满口污言秽语!木姑娘是我嫡亲的妹子,你又哪来甚么、甚么师娘了?”


      岳老三被迫聆听了段誉一通教训,越想越气,忽然怒啸几声,拔足狂奔,绝尘而去。


      这南海鳄神来去如风,也不跟人动手,众人惊愕不已。


      那厢,代九娘一枝杏花指南打北,有时一着击中,可谓妙手偶得,直叫一群西夏高手疲于对付,应接不暇。


      不多时,刀剑钩笔“叮当哐啷”散落一地,“哎哟”“嘶”“啊”痛呼声连绵不绝,在场西夏武士一个个被她或点穴或卸脱关节,打伤后撂倒在地。


      段誉喝彩道:“好功夫!”


      王语嫣也瞧得赞叹不已:“方才对付丐帮是无中生有,如今却是于有中寻无。这二门武功相反相成,果然精妙无比!”


      代九娘伺机发掌击落纵马欲逃的赫连铁树,旋身一脚踩上他胸口巨阙穴,花枝抵住他太阳穴,抽空向段誉笑道:“这套折花百式要用扇子使出来,才叫真正的潇洒好看呢!”


      她又转头对王语嫣道:“女郎实在冰雪聪明,一眼看出此二门武功关窍。”


      王语嫣不禁俏脸微红,语带羞涩:“只是皮毛罢了,再有更多,我可瞧不出来啦!”


      她表哥慕容复向来自负,于武道一途上从不耐烦她多嘴评点,段公子又视她作神妃仙子,着意讨好奉承,不论她说甚么都无有不好。王语嫣初入江湖,这时听人真心实意地赞美自己,心中实是欢悦非常。


      “你、你、你好大胆!可知、可知我是谁?竟敢如此折辱于我!”


      那赫连铁树躺在地上,此刻受制于人,一动也不敢动,吓得满头大汗,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反而结结巴巴,毫无声势。


      代九娘嗤笑道:“你放着堂堂大将军不做,非要做不入流的小贼,那便须得怪不得我了!”


      她秀手一招,掌心向上一摊,喝到:“拿来!”


      赫连铁树犹自避而不答,强作疾言厉色道:“你说些甚么没头没脑的话,还不快快将我放开!我若在宋国境内出了事,届时我国遣使臣前来问罪,西夏大军压境,两国战端一启,你一个小小女子承担得起罪责么?”


      群丐闻言尽皆失色,他这话说的有些道理,正要出言相劝,却听代九娘冷笑一声。


      “赫连铁树!我敬你是西夏王爷、征东大将军,原不欲对你动粗,哪知你竟这样不识趣。好教你得知,宋国与西夏打不打、何时打,与我全不相干,你们要打便打,我不过是受人之托来办成这事。可你却要想好了,此招名为‘一枝双色’,若还嘴硬,我手抖一下,你脖子上这颗顶顶尊贵的物什可就要‘一枝两洞’啦!”


      代九娘面上不但丝毫不惧,反把那花枝尖端往前更送了送,蓄劲待发,一旦内力轻吐灌注,他即刻便要没命。


      “别!我说!我说便是了!”


      “我称您一声女大王,您可一定拿稳了,手上千万当心。”


      赫连铁树心生惧意,忙唤那倒在不远处哼哼唧唧呼痛的大鼻子随从:“努儿海!努儿海!快把那油纸包儿呈给女大王!”


      将军有令,努儿海不敢不从。


      他扶着树干不情不愿地踉跄起身,从胸前掏出一个黄色油纸包,伸长胳膊,瑟瑟发抖地蹭到女大王跟前递过去,生怕教她一花枝戳个对穿。


      代九娘却不理会,也不伸手去接,只低头对赫连铁树沉声道:“你打量我傻么?当我在说笑?!”


      她知赫连铁树为人甚是自负,一向只管发号施令,从不听下属劝谏,若有甚么重要物件必定贴身保管,绝不放心交给旁人。


      听她一语道破,赫连铁树脸色骤变,观此女神情不像是在说顽笑话,当下再不敢耍小伎俩,拿命犯险。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脚,“女大王,东西就在我靴子里。”


      代九娘眉头轻皱,指使努儿海为赫连铁树脱靴,果然从靴子里倒出一个黄纸油布包。


      她顺手点了这二人穴道扔在一旁,将布包打开来一瞧,心下顿时松了口气,用帕子隔了布包将东西仔细收好,纳进袖子里。


      “我的事已了,丐帮群雄若与这一品堂事先有约,大可自行……”


      她刚说到这里,双目猛然间一阵刺痛,泪水有如泉涌,几乎睁不开眼,不由得心中一惊,连连暗道不好:“糟了!是西夏人使毒!” 


      群丐也纷纷呼叫:“不好!鞑子搅鬼!”


      “他们放毒!我动不了了!”


      代九娘的身子泛起了酸麻感,手足渐渐失力,只好扶着杏树缓缓坐下。


      原来云中鹤与那叶二娘不敢正面迎敌,趁他们相斗正酣,偷偷在杏子林内布下了一味西夏迷药,名为“悲酥清风”,待到药效发作,中毒之人便动弹不得。


      代九娘此刻深悔自己一时得意忘形,不防敌人狡诈,背地里施放迷药,反倒将自个儿搭了进去。


      这时,耳中忽闻段誉冲她呼喊道:“小娘子!你且等一等!待我先救了王姑娘,再来救你和阿朱阿碧!”


      正在危难关头,他施展凌波微步躲过叶二娘的毒针,夺了西夏人一匹马,载着王语嫣驱马左闪右避,一溜烟跑得不见了人影。


      代九娘看得心中纳罕:“这郎君怎么竟似个没事人般活蹦乱跳?难道他不惧这迷药?”


      眼见那伙西夏人被解穴的解穴,接骨的接骨,一个个开始骂娘不迭,重整威风,又恢复神气作派,要操起武器,拿她开刀。


      她心念急转,正自思考对策,遽然一阵风过,有个西夏武士迅如狸猫,快若鬼魅,掠过众人,一把提起她,挟在腋下,飞身骑上赫连铁树的座驾——那匹膘肥体壮、身高腿长的大白马。


      他将人横放在马背上,狠狠扬鞭一甩,马臀遭受重击,白马吃痛,立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撒蹄子狂奔而去。


      “喂!你干甚么!”


      “快把她放下!”


      “蠢材!蠢材!你敢违抗将军的命令!”


      这匹西域良驹不愧是被河曲牧草精心饲喂长大的,端得神骏无比,一群西夏武士大呼小叫,跟在它屁股后头追赶了一阵,终究体力不支,被远远抛在身后,渐渐不闻动静。


      两侧林木掣电似地倒退,代九娘趴在马背上,有如踩着云朵乘风,被颠得几欲作呕,就在她忍着晕眩费力抬头,看清楚对方模样的一刹那,禁不住目瞪口呆,呛了一肚子风。


      那是一张如僵尸般神色木然的脸。

Uma

chapter6

      无锡城外有一片杏子林,三四月间,晓寒轻烟,花繁姿娇,原是个赏景的静谧去处,此时人头攒动。


      一群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围住中间一位魁伟汉子,分作两派,泾渭分明,闹闹哄哄相互争辩。


      这个人道:“乔帮主大仁大义,我看他不像契丹人。”


      那个人说:“咱们都是大宋百姓,哪能听一个契丹狗贼的号令!”...


      无锡城外有一片杏子林,三四月间,晓寒轻烟,花繁姿娇,原是个赏景的静谧去处,此时人头攒动。


      一群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围住中间一位魁伟汉子,分作两派,泾渭分明,闹闹哄哄相互争辩。


      这个人道:“乔帮主大仁大义,我看他不像契丹人。”


      那个人说:“咱们都是大宋百姓,哪能听一个契丹狗贼的号令!”


      正相持间,乔峰手握打狗棒,昂然挺身踏出一步,浓眉大眼,不怒自威,只听他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众位好兄弟,咱们再见了!乔某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有生之年,决不伤一条汉人的性命!若违此誓,有如此刀!”


      却见乔峰出手如电,已夺走单正手中一把单刀,扣指弹去,耳闻得“当”一响,那柄刀应声断成两截。


      他一语既毕,掷下打狗棒,飞身扬长而去。


      “帮主——”


      “帮主快回来!”


      “帮主别走!”


      见到把兄如此血性,段誉胸中豪气顿生,脚下一动,本欲追随乔峰同去,转首瞥见身侧娇美如花的王语嫣,忽又生出万丈柔丝,牢牢牵扯住双足。


      他不由得分神想道:“唉!罢了,还是待我护送王姑娘寻到她表哥,到那时……那时再瞧罢。”


      众人举目四望,瞬息之间,偌大杏子林内哪里还有乔峰踪影。


      群丐悲呼了一阵,再不得回应,一时反倒沉寂下来,思虑万千,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那徐长老和全冠清对视一眼,欲提起选立丐帮代帮主一事,“如何为马副帮主报仇雪恨,咱们自当从长计议。只是本帮一日不可无主……”


      他说到这里,忽听东首马夫人“啊——”一声颤颤娇呼,语调大有惊骇惧怕之意。


      原来不知何时,有位相貌平平的黄衫少女无声无息地飘然掠近她身后,一股巨力钳制住她左腕,挟住人便要走,马夫人不从,痛得大喊出声。


      “弟妹!”


      “放开嫂嫂!”


      这变故突如其来,群丐先时惊慌失措,待那白世镜与徐长老抢攻上前,心下复又大定。徐长老的武功在丐帮中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去乔峰,余下四大长老俱不是他的对手,只是他德高望重,轻易不出手,现下一出手,自然可保马夫人无虞。


      徐长老擅使拳,白世镜擅使爪,俱是走的刚猛沉劲的路子,一个专击周身要害,一个专攻人体关节,招招式式都是夺命的杀招。


      全冠清在上首喝问道:“芳驾是甚么人?强掳敝帮副帮主夫人是何用意?”


      少女不答,在徐、白二人夹击下被迫撒手。


      马夫人慌忙逃离几人混战的圈子,捂着手躲到全冠清身后,一张俏脸骇得惨白,眼中泪水涟涟,无人看了不怜惜。


      这里三人胶着了七八十招,白世镜察觉对方动作稍一迟滞,继而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仿佛力有不逮,终于露出防护不周的一处颈项破绽。


      他心下暗喜,只道良机不可失,躲过少女拍向自己胸口的一掌,脚下一滑,绕到她身后,右手成爪,两指在前,三指在后,五指蓄力,反手扣向敌人喉间!


      这一下立即便要得手,却见这少女唇角轻勾,眼风斜扫过自己,笑得别有深意。


      白世镜观之一凛,一个模糊的念头稍纵即逝。


      “咦?这是锁喉擒拿手啊!”有个五代弟子颇为纳罕地大声道。


      群丐哗然,锁喉擒拿手正是丐帮已逝副帮主马大元不外传的一门独家秘技。


      “这门功夫,天底下除了马副帮主会,或许姑苏慕容氏会,可白长老怎么也会?!”


      白世镜听见周遭帮众议论纷纷,目睹他们猜疑忌惮的神色,当下心神巨震,如遭雷殛,原来自己一时求胜心切,不防竟使出马大元生前曾传授自己的锁喉擒拿功。


      他一分神,电光朝露间,也不见少女手上如何动作,那一招锁喉擒拿就被轻松格挡开了。


      少女的气势也陡然随之一变,与先前的身手判若两人,身法楚楚袅袅,恰似风中韧柳,时而步快如风,时而莲步姗姗,那双手拢起作莲花势,朝二人印去,纤纤十指“动、摇、进、退”间,无形真气爆空生响,虽震得众人耳膜轰轰作响,却也当真优美如朵朵莲花盛放,引人入胜。


      “哎哟!不好!”段誉乍然跌足低叫道。


      阿朱、阿碧正瞧得移不开眼,被他惊得回过神,嗔怪道:“段公子,你又瞧出有甚么不好?”


      却听王语嫣在一旁轻声提醒道:“你瞧他二人的衣裳。”


      原来眨眼之间,徐长老和白世镜身上的衣物竟被少女指尖疾射出的真气灼出十数个大小均匀的窟窿眼,个个鲜血淋漓。然观其神情,仿佛并不知疼痛,犹自喜悦带笑,欢欣莫名,就连招呼过去的拳脚,也逐渐放轻缓下来。少女周旋二者之间,远取近攻,游刃有余。


      阿碧再环顾杏子林左右,群丐亦莫不如此。


      这情景实在说不出的古怪恐怖,她的一举一动,好似透着甚么诡秘的诱惑之力,教人看了还想看,忘却自身处于何地,忘却一切烦恼忧愁……


      阿碧又瞧了一会儿,不禁就要微笑,有人蓦然一拍她臂膀,她顿时惊醒过来,是阿朱!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阿碧打了个冷颤,忙垂下眸子,不敢再看。


      “王姑娘,这位女郎竟能与丐帮两位高手过招而不落下风,她使的是甚么门派的武功?”阿朱贴近王语嫣悄声问道。


      王语嫣柳眉微蹙,亦百思不得其解,“我也不知晓,她一招一式暗含玄机,摄人心魄,实在奇诡至极、骇人听闻。我家琅嬛福地号称包罗万象,应有尽有,搜罗天下武学奇书,可惜书册里竟从未记载过只言片语。”


      她说到此处,又不免忧心伤神,心内暗想:“可知一山还比一山高,表哥从前看不起武林中的年轻俊彦,只当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可现下我才离家几日,便遇到三个强手,至少乔帮主、段公子和这位不知名的女郎,武功便绝不在他之下。若是表哥遇上她,必定轻敌,那便非得吃个大大的苦头不可。”


      她想些甚么,段誉全然不察,他只聚精会神地揣摩那黄衫少女的招式动作。


      因着有北冥神功护体,丹田内又有吸取而来的几十年充沛内力,兼之他心神清正,灵台清净,并不惧这个。于是仔细瞧去,还真教他瞧出些端倪。


      少女施展的这门功夫倒与他大理段氏祖传的六脉神剑有些相通之处,六脉神剑乃发于两手诸经脉,克敌制胜的宝典,这门功夫却似是毁人经脉、断人精武之路的法门。


      她双手舞动间,竟暗含“搓、弹、捻、循、摄、按、切”等十多种指法,几道灼烫真气走两手太阴、阳明、少阳、太阳、厥阴诸经疾射而出,分取敌人的足太阴脾经与手少阳三焦经。


      须知武人筋脉一毁,轻则自后再不能习武,重则攸关身家性命。


      可她显然有意手下留情,不过只叫这二人吃了些皮肉之苦,否则一旦炽烈真气深入经脉,不过几息之间,对手武功立废。


      这场争斗,最终以少女扣在徐长老颈上的那记锁喉擒拿手落下帷幕。


      群丐神色难看至极,谁也不敢先作声,不敢先动作,丐帮两大高手败在一个小小女郎手下,人人皆觉颜面无光。


      只有一位小叫花子左右瞧了瞧,强忍着惧意跑来扶起脸色灰败、一身血污的执法长老白世镜,见那少女冲他微微一笑,小叫花子愣了愣,也小心地回以一笑。


      倒是全冠清出来逼问道:“芳驾竟然也会锁喉擒拿手!我丐帮副帮主马大元,可是死于你姑苏慕容氏之手?!”


      那少女冷脸道:“原来这门稀松平常的锁喉擒拿功夫,也算得了独门绝技么?我不是姑苏慕容氏的甚么人,这一招若只论形似,不独乔帮主与那姑苏慕容复会使,贵帮白长老也会使,乃至与马副帮主交好之人,或许人人皆会使,皆洗不脱杀人嫌疑。”


      见她向着自己表哥说话,王语嫣对此女顿生好感,暗道这女郎说得在理。


      “不错!这么许多人,你们又如何断定谁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难不成,他们每一个人都要被你们杀上一遭?”段誉笑吟吟附和道。


      他两个一唱一和,引得叫花子们个个困惑不已,难道马副帮主的锁喉擒拿功其实并非甚么难学得很的武功么?有人觉得说得有理,有人觉得一派胡言。


      徐长老深恨她隐瞒武功深浅,故意戏耍自己,使他堂堂丐帮辈分最高之人落得狼狈不堪的境地,当下梗着脖子忍疼怒斥道:“臭丫头满嘴胡言乱语!敢辱及我帮声名!”


      全冠清亦义正严辞地质问她:“小娘子是何居心?为何要挑起我丐帮弟子相互猜忌?敝帮弟子一向友爱兄弟,岂会做出手足相残之事?除非有人寻衅,或是为了甚么秘事要杀人灭口。”


      他言之凿凿,意指凶手如非乔峰,便是慕容复。


      黄衫少女冷哼一声,松开手上劲道,一把将徐长老推给了全冠清,高声道:“我可不敢侮辱丐帮声誉,只是实在看不过眼,分明是你们恨不得乔帮主和姑苏慕容氏的声誉越坏越好。嗳!堂堂武林第一大帮的威风做派,我今日真真长见识了,原来决断狱讼全凭几张嘴。只许你们红口白牙地污人清白,不许我多管闲事、打抱不平,世上竟有这样的道理!”


      马夫人康敏此时忽然越过一众人等上前,向她盈盈拜倒,垂首凄婉低泣道:“小妹子,先夫因歹人谋害不幸亡故,就中缘故,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如暂到一旁,待奴家与你细细言道……”


      康敏一贯知道如何说话,如何动作,能使旁人觉她哀怜动人,原以为此女定也会对她生出恻隐之心,再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好生哄骗,必能引得此人去与乔峰作对。


      哪知这少女侧身避过这一礼,正色直言道:“夫人,若你是真心想为你家死不瞑目的官人找出杀人真凶,丐帮众英雄是真心要为马副帮主报仇雪恨,我为大伙儿指条明路。”


      “长臂叟”陈长老忍了半晌,此刻终于站出来讥讽道:“哼!你一介无知无识的小女子,能想出甚么好法子不成?”


      更有传功长老在一旁帮腔:“此乃敝帮内务,哪容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此言差矣,我虽没有法子,旁人却一定有法子!”少女摇头道。


      瞧她那副笃定的样子,康敏虽心中惊疑,但料想死无对证,仍是起身哽咽道:“小妹子请说,只要能够揪出真凶,教他再不能狡辩,不管用甚么法子,奴家都心甘情愿。”


      那少女郑重地问她:“夫人这话当真?”


      康敏神情坚定地回了她一句:“绝无虚言!”


      “好!那依我说,马副帮主之死不但是贵帮的内务,更是一桩天大的命案!它牵连了这样多的苦主,怎能私了呢?”


      她说到这里,徐长老、全冠清等人已觉出不妥,面色古怪。


      只听那黄衫少女徐徐说了下去:“二月初,京西北路新到任了一位提点刑狱公事许其道,此公秉性正直,铁面无私,断案如神,现正在河南府内巡视。马副帮主一案,既然事起洛阳丐帮总舵,又是一桩悬案,原也合该由他来侦办的。夫人或几位长老大可将案情详细书写在状牒上,再将诸般证物证人一并带上公堂,呈与这位许提刑,相信不出一月,究竟谁是害死马副帮主的杀人真凶——这个大大的疑团,必定水落石出。”


      阿朱听得眼前一亮,拍掌叫好:“小娘子这个主意好!如此一来,既不必伤了帮众之间的和气,也免去某些居心叵测之辈蓄意栽赃陷害的嫌疑,此法两者兼顾,岂不便宜?”


      段誉也乐呵呵地笑道:“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康敏却越听越不好,一颗心怦怦乱跳,张了张嘴欲要说话,少女沁凉的眼神适时掠过她,“如若有人不肯嘛,那此人定然心怀鬼胎,与马副帮主一案逃脱不了干系!”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群丐面面相觑,杏子林中霎时鸦雀无声,无人提出异议。


      康敏脸色一变,绞紧了帕子,嘴角挤出一丝笑意。

Uma

chapter3

      那童举人叫他一顿抢白,涨红了脸欲要辩驳,又不知从何辩起。


      其时正当国朝庙堂式微,官里又自来奉行崇文抑武之策,反倒助长民间尚武之风,才生此乱象。这位年轻公子虽利言如刀,借韩非子旧语暗讽朝堂内党争倾轧,局势昏乱,然确有其事,绝非信口胡诌。


      童举人自觉失光落彩,一时讷讷不敢言。


      慕容复心道:“此人竟...

      那童举人叫他一顿抢白,涨红了脸欲要辩驳,又不知从何辩起。


      其时正当国朝庙堂式微,官里又自来奉行崇文抑武之策,反倒助长民间尚武之风,才生此乱象。这位年轻公子虽利言如刀,借韩非子旧语暗讽朝堂内党争倾轧,局势昏乱,然确有其事,绝非信口胡诌。


      童举人自觉失光落彩,一时讷讷不敢言。


      慕容复心道:“此人竟是个腐儒懦夫,本以为有什么高明见解,原来一窍不通,不过仗着多读了几本圣贤书,便敢对天下大势指手画脚了。”


      他心中颇为不齿,右手折扇一开,轻摇慢挥,眉宇间隐有倨傲之色。


      “眼下辽国势头最盛,宋国次之,西夏军事虽强,却偏居边陲,蕞尔小国,地瘠民穷,与大宋战战和和这么些年,无非是想攻克一二城,好坐地起价,以战促和,以和谋利,再以利养民养兵罢了,又怎会真的蠢到拿鸡蛋和石头硬碰硬?西夏人此时倾巢出动,挥师南下,鹬蚌相争,只能叫渔翁收利。”


      厅内食客们暗暗偷觑,但见他神情笃定,仪范清冷,料想出身必定不凡,这番话偏又有些道理,纵有那心内不服的,亦不敢当面指摘。


      那撒暂撇撇嘴,正欲开口,一道男声遽然响起:“小子,你这么有本事,倒是猜猜辽人甚么时候会打过来?”


      这声音时尔粗粝时而尖细,抓挠人耳,难听至极。


      众人打眼一瞧,原来窗户边坐着个男人,脸朝里厢,身材极高极瘦,真似个竹篙儿。


      他这时转头对慕容复说话,宾客们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此人相貌丑陋无比,一张鞋拔子脸,长相吓人,神色更是暴戾凶狠,一看便知不是善茬。


      “竹篙儿”对面那位颇有姿色的中年妇人,娇声笑道:“老四,你又浑说甚么,便见不得人家俏郎君出风头么?”


      这女子左右脸颊上各有三道旧疤痕,瞧着甚为骇人,面上又带着三分愁苦,三分伤心,观之温柔可亲。


      “竹篙儿”不理会她,对那蓝衫公子森然道:“你要说得不准,就要拿命来抵了!”


      这二人显见是有意要寻他晦气,慕容复嘴角噙笑,神色微冷,信手将扇子一合,握紧扇柄,掌中暗自蓄力。


      “‘无恶不作’叶二娘,‘穷凶极恶’云中鹤,在下有礼了。”


      他嘴上说着有礼,却并不起身抱拳施礼。


      “啊哟!‘四大恶人’怎么也跑到洛阳来啦?!”


      不知哪个江湖闲汉惊惧高喊,正店大堂里的食客慌张失措,你拉我拽,夺门奔逃,生怕跑迟了要误己性命。


      堂中霎时呼啦啦散去一多半,只留下满座狼藉和几个懵懵懂懂的举人。


      掌柜藏缩在台子后头,待要出言,又不敢相劝,哪敢招惹这几个煞星,满脸欲哭无泪。


      “哼哼,孙儿乖觉,知道给大爷腾出地方,好松快松快筋骨。”


      云中鹤见人人都怕他,不以为耻,反而得意。


      叶二娘又向慕容复轻声道:“这位官人,我四弟问你话,你怎么不答呀?辽人甚么时候会打过来呀?”


      邓百川恼他二人出言无状,对公子爷无礼相逼,当即挺身而出,要给两大恶人一个教训。


      两方剑拔弩张,正在这当口,外头传来一阵蹄子“嗒哒”声。

 

      一辆驴车停在店门口,几息过后,进来三个人。


      “你做甚么逼他,我替他答便是了。”


      慕容复一怔,抬眼望去,出声者正是当先一位头戴皂纱帷帽之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淡绿衣裙的都丽女使和膀大腰圆的中年仆妇。


      她周身被全幅皂纱障蔽,整个人犹如笼罩在沉沉暮霭中,行动间步态舒雅轻盈,虽然辨不清样貌,但想来应是位娇养闺中、年岁不大的美貌少女。


      云中鹤本来杀意涌起,但闻此女说话声音极是动听,不紧不慢,有如鸣泉击玉,不由心神一荡。


      他本就是色中饿鬼,如今老毛病犯了,欲念一动,起了个下流念头:“我云老四今日好大的福气,一下撞见两个美人儿。”


      云中鹤曲意讨好,女色当前,无有不应,“你要替他答,那更好了,你说得准不准不打紧,我欢喜还来不及。”


      那女郎并不搭话,继续缓声道:“宋辽国力相当,二十余年征战不休,动辄数十万人丧命,彼此俱损耗极重。澶渊立盟以来,辽国创设南北两院,分治胡汉,粮米益增,税收稳固。国朝今上垂拱,高后女主临朝称制,现今休养生息,民心思治。两国好容易享了几年太平日子,尝到了甜头,又怎肯轻启战端?便是要大打,也留待以后。”


      这一席话听得先前附和撒暂的众举人羞惭不已,直觉所知浅薄,颜面不堪。


      慕容复凝神细听,薄唇紧抿,眸光微黯。


      “小娘子一席话,胜过妙语纶音!”云中鹤一通拍案叫好,实则她说了甚么,他半点也没听进去,不过是想引她多和自己说几句话罢了。


      绿衣女使瞧见这丑八怪敢对她主仆二人目露yin邪之色,怒瞪他一眼,又冷哼一声,哪知对方根本不以为意,她只得气愤招呼道:“茶饭量酒博士!要三碗槐叶温淘,两笼蟹黄馒头,一甜一咸两样酸馅儿!”  


      女郎轻轻一咳嗽,绿衣女使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忙又添了一句:“还须再上一屉酥油鲍螺。”


      茶饭量酒博士两股战战听她报完菜名,着急忙慌地躲去厨下传话。


      这一幕叫慕容复忍俊不禁,手持折扇,抵唇掩笑。


      邓百川感激对方为公子爷解围,见这三人径自落座于那两大恶人不远处,脸色一变,忙指向自己身侧的一套桌椅,劝道:“小娘子,那边污糟脏乱,很不干净,还是请来这处安坐罢。”


      “多谢官人好意,并不妨事。”


      人家婉拒,他也只得作罢。


      那叶二娘嗔他道:“好没眼色,人家小娘子乐意与云老四亲香,干你甚么事!”


      邓百川面色一沉,忽听这女郎轻声细语道:“云中鹤,你方才言道,说得不准,就要拿命来抵。那我若是说中了,你又拿甚么来抵呢?”


      “那就罚我与小娘子做一夜夫妻,叫我把命赔给你,也心甘情愿。”


      云中鹤是个为了女色连性命都可不顾的人,下流话自然张口便来。


      绿衣女使几乎咬碎一口银牙,骂道:“呸!甚么阿物儿,满嘴污言秽语,真该死!”


      她身旁那中年仆妇却恍若未闻,低眉顺眼站在主人身后。


      叶二娘素来机警多疑,她听这对主仆言语间非但丝毫不惧,反而话中有话,且云中鹤不曾提过自己身份,这女子又从何处知晓他名号。


      因她先时同云中鹤在汴梁城惹下一桩天大的祸事,为此吃足了苦头,好容易才从天罗地网中脱身,颇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此时顿生疑窦,哪里敢再冒险赌命。  


      她这厢留心将人细细打量一番,目光停驻于女郎头顶的帷帽上,右眼皮倏地一跳,心念急转,隐隐察觉到几分不妥之处。


      原来那帽檐边竟缀着一溜几十粒拇指甲盖儿大小的珍珠做装点,最难得的是,颗颗浑圆饱满,乳白莹润,大小模样都别无二致,日头一照,光晕流转,说不出的精致好看。


      须知国朝虽物产阜盛,珍珠却着实奢侈稀罕,历代皆属贡品。盖因采获一颗殊为不易,岂不闻“海波无底珠沉海,采珠之人判死采”,当真是以命易珠。故而异形者贵逾黄金数十倍,径寸者更价值二三百万钱,只镶在帝后朝冠上。而似她帽上这般极佳品相,已不知沽价几何,哪里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叶二娘当即移开视线,一把抓住云中鹤的胳膊,压低了嗓音,淡淡道:“老四,别玩了,咱们须得快些走!不可耽误了南边的大事。”


      眼瞧要到手的鸽子,哪肯让它飞走,云中鹤急得挣开她,纵身朝女郎扑去,口中桀桀怪笑道:“我观小娘子背影窈窕动人,分明是位绝代佳人,做什么遮遮掩掩的?先叫大爷瞧一瞧,饱一饱眼福!”


      “老四!”


      耳听得叶二娘一声娇咤,前方又有一股猛力如山洪崩泄般推过来,原是邓百川防着他,早已运力于掌,见他要擒人,一掌拍了过去。


      邓百川的内力绝不在少林寺玄字辈高僧之下,此时掌风过处,连累一堆桌椅碗筷破碎散架,“喀拉噼啪”散落一地,若被他一击在身,云中鹤纵然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可此人到底轻功了得,提气一跳一跃,也不见他身形如何转动,足尖落处便恰好是那女郎身前,他伸手便要掀落那顶帷帽。

Uma

chapter2

      国朝定洛阳为陪都,此间置河南府。


      西京人物贸易之鼎盛、城池格局之宏大,毫不逊色于都城汴梁。


      洛河之北,皇城东北角有立行坊,毗邻前朝北市,当年主营丝绸香料,商贩云集,客来如织。因国朝施行坊市合一,不作区隔,坊中从此更加繁华。


      这日申时末,立行坊最大的一家正店大堂内坐满了食客,各色人等熙熙攘攘,格...

      国朝定洛阳为陪都,此间置河南府。


      西京人物贸易之鼎盛、城池格局之宏大,毫不逊色于都城汴梁。


      洛河之北,皇城东北角有立行坊,毗邻前朝北市,当年主营丝绸香料,商贩云集,客来如织。因国朝施行坊市合一,不作区隔,坊中从此更加繁华。


      这日申时末,立行坊最大的一家正店大堂内坐满了食客,各色人等熙熙攘攘,格外热闹。


      掌柜忙着迎来送往,脚不沾地,“童举人,您老又来了?还照旧留宿一晚,明早便向东京去么?”


      童举人早迈入知天命的年纪,额角与眉间皱纹深重,面带苦相,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襕衫。


      “正是,正是。”


      “您来得巧,刚好剩一间下房。”


      “有劳你,要一碗罨生软羊面、半笼蒸饼。待我用毕夕食,再上房里歇息。”


      他两个是旧相识,掌柜只粗粗地扫一眼对方手里的驿券,熟门熟路地在簿历上添了一笔住客登记,伸手招来一个茶饭量酒博士,叫先引人入座,再往后厨报菜。


      这里方才打点妥当,又有几名年长的举子结伴进来,他一时喜上眉梢,“这是走了甚么鸿运,莫非沾了名字的便宜,举子贵人们竟肯接连光顾,小店今日真是门庭生辉了!” 


      掌柜说这话倒有些缘故,这家店名正唤做“三元店”,取的是“连中三元”的好意头,故而,平日投宿者多有自西北转道洛阳往东京求学的书生。可往时逢秋闱,店里也鲜有这样好的生意。


      座中有位美髯公接话道:“掌柜好口才!个中缘由却不然。盖因坤成节方过不久,官家至仁至孝,今岁特许开恩科取士,为太皇太后殿下祝圣祈福,以昭旷典。”


      说到此处,他朝东面恭谨拱手一礼,叹道:“咱们这些赴试之人,一生只读圣贤书,半截身子都埋进了黄土,匆匆一世又奔劳于赶考途中,不搏个功名总也不甘心。这把老骨头入土前,若能得沐天恩,蒙赐第、奏名,此生无憾矣!”


      他说得情真意切,言语间又坦荡寂寥,在座举人书生闻之黯然,不免物伤其类,勾动同一般酸楚心肠。


      西首桌案旁,那套着褐衣短打的壮汉大声劝慰道:“各位都是不俗的人物,多半也能如愿,何故作此沮丧之态。只此一去须得当心,开封府衙现正发兵四处搜捕甚么人,切莫被当成歹人给抓进监牢里去才好。”


      原来半旬以前,东京的禁军守备无故森严,“上四军”辖下众多虞候带领手下兵卒人马,在开封府街巷市镇上日夜不休、紧锣密鼓地巡查。


      消息传到了陪都洛阳城,市井小民津津乐道,致使坊间流言纷纷,传闻汴梁有位了不得的大官家中宝物失窃,此番军兵出动正是为搜捕此贼人。


      门口站着个挑担子向客人兜售果品拼盘的矮胖撒暂,他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接过话茬:“诸位客官都知晓,上旬乃太皇太后圣诞,周边蛮夷列国均遣使臣来庆贺,这些番邦人一走,就生出这等乱事,其中难说没有他们的手笔。”


      “哦?此话怎讲?”美髯公奇道。


      撒暂“嘿嘿”一笑,“那西夏王爷、一品堂征东大将军上旬出使汴京,明面上是为圣人贺寿,其实背地里却打着如意算盘。大伙儿不明就里,小人却一清二楚。”


      他打眼望过一圈,见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得意之余,又磕了几粒花生,吊足了人的胃口,才继续道:“小人有个兄弟,现在丐帮里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他言道,曾听帮中几位长老们私下计议,说此次西夏一品堂借着庆贺圣诞的名目来汴京朝聘太皇太后与官家是假,真意是窥探我中原武林虚实。这群西夏人到处招揽武艺高强的中原武士,还送了帖子到总舵,不日便要会一会丐帮英雄,想是欲一举将丐帮摧毁,先树声威,再一一歼灭国朝名门正派。待中原武林高手十不存一,自然不足为惧,届时便要引兵犯界,挥师南下,长驱直入,夺我河山!”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啊!这,这,岂有此理!”


      “西夏狗贼好歹毒心机!欺人太甚也!”


      “他娘的!该死!”


      且不提“兄弟”之说是否确有其事,市井货郎最常接触的便是南来北往的行人,消息一贯最灵通,是以他一开口,众人就信了大半,群情激愤,拍桌的拍桌,骂娘的骂娘。


      有那常年混迹江湖的闲汉插了句嘴道:“听说两日前,西夏一品堂死了三位好手。事情古怪的紧,他们一个擅使雷公锤,一个擅使追魂刀,一个擅使流星拳法,却反倒死在了各自的成名绝技下。”


      在座之人听了,无不拍手称快,“死得其所!死得其所!”


      “外头都传,他们是折在……折在姑苏慕容氏的手里。”


      说话的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弟子,手边一把短剑,当他提到“姑苏慕容氏”五个字时,神情微一瑟缩,吞咽了两下喉头,言语中隐含惊惧之意。


      四周寂了寂,竟无人接话。


      除去那些对江湖轶闻一无所知的举子书生,但凡对中原武林稍有见识者,俱闭口不谈,显是对“姑苏慕容氏”极为忌惮。


      东首角落里,治着一桌上好酒菜。


      有个红衣大汉怒上心头,瞪圆了一双铜铃大的牛眼,撂下筷子,左手攥拳,待要暴起发难。幸亏右侧着一身淡蓝轻衫的年轻公子反应极快,瞬间将一把折扇牢牢扣紧他腕背。


      汉子尤愤懑不解,公子却面沉如水,眸如深渊,眼风轻飘飘一扫,逼得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强自按捺下来。


      这二人正是邓百川与慕容复。


      却听那撒暂又道:“大伙儿也不必忧心,咱们丐帮英雄人物辈出,今有乔大帮主这样武功绝顶的高手坐镇,他是当世一等一的俊杰英豪,降龙十八掌威镇中原,慑服一群宵小。试问中原武林的青年高手,能有哪一位及得上他?任那西夏一品堂的武士武功再如何强,便也如耗子到了猫跟前,只是一盘菜罢了,何足惧哉!”


      童举人听得心潮澎湃,豪情迭涌,连饭也忘了吃,一碗面早坨成一团。


      他不禁握拳高声应和道:“不错!何况我大宋眼下国泰民安,正是大治之世,官家英武圣明,定不会叫贼子野心得逞!”


      店内客人都连连称是,深以为然。


      蓦地里,东首一人冷哼一声:“哼!可笑!可笑!”


      “你笑甚么?!说谁可笑?!”


      先头这一番谈论,叫满座之人精神振奋,意气昂扬,陡然听见这么一句丧气话,众人循声望去,怒目而视。


      待瞧清那人模样,又不觉呆了一呆,面面相觑,“洛阳城里何时出了这样一位龙章凤姿的人物,未知是哪个高门绮户的大家公子?”


      任谁也意想不到,口出狂言者竟是位通体清贵、面目俊雅的年轻郎君。


      慕容复这时正逢气头上,昨日,他同邓百川两个风尘仆仆赶到洛阳,稍作梳洗,立即便要登临丐帮总舵,会一会丐帮帮主并长老,好与他们解开一个重大的误会,盼望能借机与之化敌为友。


      哪料他竟扑了个空,那留下看家的八袋弟子言道:“有个极厉害的对头要来与我帮为难,鄙帮乔帮主接到消息,几日前便携长老们离了洛阳,不知是南下往哪里去了。”


      慕容复心里好生不痛快,他自降身份亲临丐帮,竟遭到对方如此慢待,自觉讨了个没趣。他却不想,寻常人拜访别家,总是要提前递上拜帖,让主人家有个应对,才不致忙乱出错,哪里敢冒失上门,叫人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


      今日,在这间正店大堂内,又听到一群人大放厥词,胡吹一通,尽把些腌臜屎盆子往他慕容家头上扣。好似姑苏慕容氏一时竟成了天下至恶所归,凡有甚么寻不到真凶的命案,一齐栽赃嫁祸给南慕容便是,当真又好气又好笑。


      他先时还能隐忍不发,宽慰自己:“姑苏慕容树大招风,名满武林,难免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后又闻丐帮乔峰如何如何,兼之那举人一番“贼子野心”之语云云,正戳中他心事。虽明知并非是影射自己,当下却也忍无可忍,睨了那撒暂一眼,转而对童举人道:“我笑阁下也是位读书人,说话怎生恁地无知?”


      慕容复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眼角收束内敛,眼尾勾起上扬,瞳如点漆,异常雪亮,俊俏凌厉得好似一幅工笔画。


      此刻他目光灼灼,极有威严,视线所及之处,食客们皆慑于其迫人气势,讷讷不敢言。


      但见他兀自提壶倒酒,朗声道:“乔峰是不是当世一等一的大英豪,由你一人说了算么?姑且不论这一点,便依足下所言,眼下大宋国泰民安,是大治之世,又怎能轮到武林人士江湖寻仇越过朝廷官吏查捕公判?又怎能轮到一群叫花子来坐甚么天下第一大帮的宝座?”


      言毕,慕容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掷杯叹息道:“韩子曰:‘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韩师诚不欺我!”


Uma

chapter1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正是阳春三月,碧空如洗,芦苇冒新芽,沙渚栖绿鸭。


      一湾清凌凌的河水缓缓东流,夹岸绿柳扬绦,芳草萋萋,岸堤上却不见什么踏春游人,只有一行三人纵马疾驰而过。


      左首马...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正是阳春三月,碧空如洗,芦苇冒新芽,沙渚栖绿鸭。


      一湾清凌凌的河水缓缓东流,夹岸绿柳扬绦,芳草萋萋,岸堤上却不见什么踏春游人,只有一行三人纵马疾驰而过。


      左首马背上的红袍魁梧大汉叫道:“公子爷,前边不远便是延禧镇了。咱们先到镇里寻间食肆,用过了昼食,再往洛阳城里去罢。”


      大汉抬手扬鞭,指向前方,不远处隐约可见瓦屋飞檐,水榭长桥,涧河宛如一条玉带穿镇而过。


      他口中的“公子爷”还未应答,那坠在后头,穿铁青色衣裳的中年儒生眯着一双细眼,抢先附和道:“不错不错!待咱们吃饱喝足,恢复了气力,才好跟那群叫花子理论明白。”


      居中有位清隽文雅的黄衫公子,腰悬长剑,一骑当先,闻言微微一笑,“大哥二哥说的是,这时节也正赶上西京牡丹盛放,待咱们料理完毕这桩烦心事,可顺道去游赏一番。”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头束玉冠,衣袂飘飘,端的是风神潇洒,清贵不凡,只是连日来赶路辛苦,不免面有风尘之色。


      正说着话,黄衫公子忽然皱眉挽紧缰绳,逼停了马儿,盯着阔静河面疑惑道:“水上漂来了个什么物事?”


      习武之人目力自然不弱,数百米内视物之形貌,轻巧如探囊取物,二人顺着他目光看去,不由得一怔。


      原来河心有一叶扁舟正逐水漂往下游,上边好似还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


      此际春风扑面,夹杂湿润水汽,送来一缕若隐若无的腥腐恶臭,几人心下俱都一沉,也不知舟上那人是死是活。


      年轻公子沉吟了片刻,心下已有了决断,蓦地足尖轻点,身子从马背上高高跃起,紧接着一掌削断头顶的半截柳枝,反手一掌将其送入平静河面。


      “待我先去探个究竟!”


      “哎——公子爷!”


      他两个随扈尚在犹豫,眼见对方踩着一根柳枝,两下兔起鹘落,踏浪逐风,身子便如鸿鹄一般飞渡河心,轻飘飘地降落在舟尾。


      十数只乌鸦被这动静惊走,又嘶叫着飞到船头,舟中腐臭熏人,排泄物、脓血流满一舱,蚊蝇肆虐,黄衫公子以袖掩鼻,再蹙眉定睛一瞧,几欲作呕。


      舟中的男人身无寸缕,双目紧闭,划花的头颅被搁置于船头,摊开的四肢被几根长钢钉牢牢钉在船底,干焦泛白的嘴唇微微翕张,宛如搁浅的鱼,发不出一丝哀嚎。


      最骇人的是,他全身上下被人持利刃划出数百道大大小小的口子,折断关节,挑断筋脉,半点动弹不得,又给涂抹了一层厚厚的牛乳蜂蜜,皮//肉翻卷,腐烂流脓,浑似一块臭了的坏腌肉。


      如今气候回暖,涧河本就潮湿,无数虫蚁蚊蝇在他身上产卵孳生,啃噬血肉。


      “此人面目隐隐有些熟悉,却不知究竟在哪里见过。”


      黄衫公子打量一番这可怖的景象,本不欲再看,待低头瞥见脚边一根木桨,心中不禁暗暗叹服:“将他拔了舌头,令其无法咬舌自尽,叫他求死不能,又把这船桨放在他触手可及之处,以延续其生志,使他求生不得。却不知是怎样的深仇大恨,这人的仇家竟挖空了心思,想出这等狠毒的法子来报复。”


      他俯身抄起那根木桨,仗着内力精湛,通晓水性,几息间便即扳桨靠岸。


      “公子爷,舟上是何境况?”


      岸边两人早等的焦急,见他从舟上跃下,忙一齐上前察看。


      “嘶,这位老兄现今的尊容,可不大好看呐。”


      青衣儒生倒吸一口凉气,他粗通些医理,当即伸手隔袖为那人把脉,两指方搭上片刻,便眯着眼睛连连摇头。


      “这倒霉蛋没救啦!想来原先也是江湖中的二流好手,被人强行刺破气海,内力散尽,从此不但要做个再也不能习武的废人,更莫谈保住性命,伤成这样,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 


      红袍大汉仔细端详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继而哈哈大笑道:“公子爷和公冶二弟怎么忘了,咱们是见过他的,就在应天府的城门口!”


      “是他?!”黄衫公子心念一转,恍然大悟。


      这可怜虫面目既被划花,眼斜嘴歪,或许旁人勉强能瞧出个囫囵人脸模样,但只怕连他亲生爹娘也不能立时辨认出其身份。红袍大汉能识得此人,也多亏他颌下那颗鹑蛋大小的黑褐色肉瘤。


      那日,他一行三骑取道淮南左路,过应天府,欲从汴梁转道往洛阳。


      应天府城门前热闹得很,本地官府发下海捕文书,载明犯人年甲、贯址、形貌、案情,四处张榜布告,通缉这位恶名昭著的大淫//贼。


      此贼仗着轻功卓绝,时常潜入民宅,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妇女,坏人清白。更可恨的是,三两日新鲜劲儿一过,他便要杀人毁尸,给人拔舌,划烂身子,再将破碎的尸//身送还给其家人,手段残忍暴虐,委实骇人听闻。


      “嘿!原来这王八羔子是自作自受!不如由我送他痛快上路,尽早为民除害!”青衣儒生嫌恶地朝舟中人啐了一口浓痰,抬掌立时便要结果他性命。


      黄衫公子正欲劝说他不必多此一举,此时杀这畜生,反而让他解脱,倒不如弃之不理,任其苟延残喘,受尽肉体折磨后饮恨而死,头顶骤然一声鹰唳惊空遏云。


      几人抬眼望去,但见一只足有三四尺长的鹘鹰在半空盘旋展翅,很是神骏威武,哪知这鹘鹰猛然间掉头俯冲,极快地掠向儒生。


      鹰喙坚硬无比,儒生收手不及,“哎哟”一声痛呼,右手被狠狠啄出一个血口。


      他心中虽恼怒,倒也不欲跟一只扁毛畜生置气,正要说些玩笑话揭过,变故陡生,忽而背后一阵劲风袭来,只听身侧二人大声喝道:“二弟/二哥当心!”


      来者这一拳迅猛凌厉,拳路直抵他中枢穴,这一击若中,自己脊骨非得震碎不可,儒生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使一招“懒驴打滚”,就地一扑,方才险险地狼狈避开。


      与此同时,又有两道身影疾奔而至,红袍大汉与黄衫公子早已出手和来人各自对了一掌,对手二人身形晃了一晃,脚下被浑厚掌力逼退三步。


      先前偷袭青衣儒生的那名中年女子从舟上跃下,跑到两个男同伴身边,几个人用番邦话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阵,还不时朝他们打量几眼,眼神甚是古怪。


      黄衫公子心头有气,收掌拂袖,高声道:“阁下忒也无礼!常言道:‘先礼后兵’,怎么不由分说上来便下毒手?未知在下朋友三人哪里得罪了诸位?”


    为首的大胡子胡人神情倨傲,指着舟上人,问道:“彼人将要一命呜呼,是尔等动的手?”


      他说中国话的腔调古怪僵硬,遣词造句又不伦不类,着实叫人忍俊不禁。


      黄衫公子屏笑凝神看去,疑窦顿生。


      这三人均身着雪白长袍,头戴白兜帽,袖口滚着一圈黑边,袍角绣有几簇红纹,作火焰飞腾之状。其面目迥异于中土人种,男子身形高大,一个留着八字长胡,一个留着小胡子,女子容貌甚美,身量高挑,俱是肤白、圆目、蓝瞳、高鼻。


      国朝番邦胡人并不罕见,常有胡商往来中原与西域之间贩卖丝茶陶瓷和金器宝石,只是瞧他们这打扮身手,必定不是清白胡商。


      “甚么动手不动手,几个瘪贼先同你公冶爷爷打过再说!”


      立在一边的青衣儒生先前吃了那鹰一记闷亏,又遭人偷袭,早憋了一肚子气,见他还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神态,真是无礼至极,当下忍无可忍,纵身发掌,朝那大胡子攻去。


      “二哥不可!”黄衫公子暗道不好。


      “烦请诸位就此罢手,此间有误会,咱们不妨分说个明白!”


      他深知其中必有隐情,亟待解释清楚,这群胡人又来历古怪,不知还布下什么后招,两方人马若就此动起手来,一不小心死伤了哪个,实为大大的不妥,日后结下仇怨,恐再难化解。


      左边那小胡子忽然一个空心筋斗翻到儒生身后,欲故技重施,红袍大汉一个起落欺身上前,抬手格挡,以内力震开他,怒喝道:“贼人又要偷袭么?!”


      见拦阻不及,黄衫公子也只得抽出长剑,使出家传剑法和对方动起手来。


      待交手几个回合后,他心下稍安,这群胡人武功心法并不如何高明,只是身法招式奇诡怪异,世所罕见罢了。譬如对方一令明明刺向右侧,他往左躲闪却正中其招,对方双令明明横扫他下盘,往上一跃即可避过,却又一个空心筋斗正翻到他头顶,若非他应变奇速,双令险些便要贯穿他头颅和右肩。


      普天下不见哪个门派有这样古怪莫名的打法,三人全不讲甚么江湖规矩,两手各挥舞一根如令牌形制的黑黝黝的物件,窜高伏低,急挥横扫,劈砍挡刺,相互配合默契,难缠至极。


      青衣儒生和红袍大汉一手掌法护住周身,使得虎虎生风,刚猛沉劲。然而百密终有一疏,何况又无趁手兵器,转眼便中了几招,二人纵横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武器,似玉非玉,似金非金,只觉那东西威力更甚刀剑,打到肉上,痛进骨头缝里。


      耳中接连听闻几下“哎哟”痛呼之声,黄衫公子情急之下以内力灌注长剑,劈削下去,没曾想未能砍伤那东西分毫,反倒是自己的长剑略微卷刃,他登时大惊,方知此物坚硬如斯,利剑宝刀竟也无法毁损,看来不能以力硬拼,只可用巧劲智取。


      长剑既毁,迎面一令挑来,他心念急转,陡然徒手抓住令尖。大胡子来势凶猛,他一抓之下,掌中酸痛不已,已知其厉害,却不松反进,手掌顺着令身一抹,上滑至他腕间,同时掌中真气汇聚,变掌为指,劲力透穿他腕底阳溪穴,对方刺痛之下猝然放手,他右手一伸,顺势接过坠落的长令。


      这一抓一抹一点一接,黄衫公子出手快如闪电,只在瞬息之间。


      那女子见同伴一令被夺,仓促间慌忙收招,把手中双令一搭一划,发出铮呲之声,极为刺耳难听,更甚于弹棉花,撼动得三人心神不宁,动作皆是一滞。


      “把它还我!”大胡子惶急之下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句,伺机以余下一令直取他左腹。 

    

      小胡子和那女子却持令从旁夹击,这几人宛如卯榫对接,配合得精妙绝伦,满以为此招出手必能将人擒下。哪料那黄衫公子见避无可避,虽身处险境,变招却俊快至极,他右手一拨一掠,使出家传绝技,紧接着后腰一仰,单掌撑地,左手袍袖一挥,劲气鼓荡,身子往右一侧,借着反推的力道,使一记“眠云枕鹤”,整个人便恰似一抹轻云斜飘出去。


      二人只觉眼前一花,手上一麻,左右两枚令牌已撞击在一处,“锵”一声,两令脱手飞出,再一瞧,三枚令牌已被对方收入囊中。


      罪魁祸首正站在岸堤上,作势要把东西抛进涧河里去,届时水流一送,真如大海捞针,焉知要到哪里去寻,三个胡人慑于他此举,只得同时罢手,一时又惊又怒。


      “尔还不说实话?!这乾坤大挪移的武功心法尔是从甚么人那里偷学来的?”


      “荒谬!甚么偷学心法?”黄衫公子沉下脸,神色极为不愉。


      武林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乃他姑苏慕容氏的一门家传绝学,名唤“斗转星移”。


PS:本文有许多私设,并不是完全按照金庸先生小说里的设定来,还有可能融合黄易的部分小说,所以大家别来考据。毕竟金书的很多设定,也是为了小说的情节性和可读性,譬如有关明教的部分,他把摩尼教和琐罗亚斯德教的许多宗教信仰跟仪轨结合在一起了,诸如明教崇拜火啦之类的,其实摩尼教在唐高宗时期已经在波斯绝迹,只有回鹘跟中土有信仰残存,所以别说明朝了,宋朝就不存在波斯总教了。另外山中老人霍山要几百年后才会出生,那么圣火令武功天龙时期也不可能出现等等设定都会在我的文里……我为了情节,必须要这么设定。

折缘

那些年光明顶的那些事儿

平平无奇的凑字小天才,这章没什么看点,大概是为了后面的内容过渡一下,可以直接跳过。

号外号外,明教光明右使竟当众被女神拒绝,究竟是......不好意思串台了。

阳顶天做教主时的明教估计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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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平无奇的凑字小天才,这章没什么看点,大概是为了后面的内容过渡一下,可以直接跳过。

号外号外,明教光明右使竟当众被女神拒绝,究竟是......不好意思串台了。

阳顶天做教主时的明教估计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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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陆.

“教主,”黛绮丝牵过身后一小子的手,“我要嫁给韩爷。”


众人才得看清,原来站在她身旁的正是韩千叶。


范遥向前半步,心里的话终是没说出口。


“紫衫龙王,”杨逍望了一眼范遥,道:“这个人当日强人所难,龌龊无耻,你身为四大法王之首,怎能下嫁如此卑鄙小人呢。”


再看向黛绮丝时,眼里只有冷冰一片。


黛绮丝本就是不可信之人,这下怕了要串通韩千叶那小子一块儿对明教不利了。


想到这儿,他就连看韩千叶的眼神都带上了不屑。


范遥确是面带凄苦“你不想嫁给我,拒绝我便是了,可是,你万万不能嫁给此人啊!”



肆拾柒.

黛绮丝微微皱眉。


白眉鹰王向前几步,将黛绮丝与韩千叶拉开。


“黛绮丝,这个混蛋那日逼的本教自教主以下,人人是狼狈万分,你身为本教的四大法王,怎可嫁与此人呢!”


周颠在一旁不服:“紫衫姑娘,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他手一挥,接着说:“嫁给我们五散人也比他强啊。”


话中竟还带着一丝痛心。


“是啊!我说,你也不好好看看自己长什么德行!”冷谦嘲讽道。


“娶这么漂亮的老婆,凭什么啊!”


“你能给人幸福吗!”


“獐头鼠目!”


五散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说着韩千叶。


再看韩千叶?


仅是含笑看着黛绮丝。


“都给我住口!”黛绮丝扫视着五散人、三法王等。


“我此生只嫁韩爷一人。”


“你们要是再妄加侮辱,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肆拾捌.

阳顶天最后收拾了残局,他答应给黛绮丝和韩千叶办婚。


本应该难过的范遥却像是个旁观者,抱着壶酒看着自五散人以下的人布置婚场。


“哥,陪我喝酒吧。”


“好。”


杨逍向来都是拦着范遥不让他喝酒的。


今日只得算是破例。



肆拾玖.

“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吧?”范遥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杨逍伸出左手要夺范遥手中的酒壶。


他嘴里的话还未出口,又听范遥道:“反正我会一直陪着哥哥的。”


“嗯。”


不许食言。

折缘

那些年光明顶的那些事儿

叁拾壹.

范遥向教主夫人表白了自己的心事。


教主夫人想着,范遥与黛绮丝若是在了一起,郎才女貌,是何等的般配!


“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于是想叫阳顶天帮他们写一份婚书。


范遥说到底还是个少年,听了后脸红了个通透。


叁拾贰.

他们未料到第二日会有一个叫韩千叶的小子来踢馆子。


“让阳顶天出来!”


他站在光明顶的台阶前,冲上面喊着。


因为这么一句话,他见到了一副非常壮观的场景:


明教的高层都跟在阳顶天身后。


一个不差。


叁拾叁.

莫非……


莫非站在阳顶天身后的两位便是光明左右使!


他总算是知道“逍遥二仙”这称...

叁拾壹.

范遥向教主夫人表白了自己的心事。


教主夫人想着,范遥与黛绮丝若是在了一起,郎才女貌,是何等的般配!


“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于是想叫阳顶天帮他们写一份婚书。


范遥说到底还是个少年,听了后脸红了个通透。



叁拾贰.

他们未料到第二日会有一个叫韩千叶的小子来踢馆子。


“让阳顶天出来!”


他站在光明顶的台阶前,冲上面喊着。


因为这么一句话,他见到了一副非常壮观的场景:


明教的高层都跟在阳顶天身后。


一个不差。



叁拾叁.

莫非……


莫非站在阳顶天身后的两位便是光明左右使!


他总算是知道“逍遥二仙”这称号是怎么来的了。


一时间,他竟看愣了神。


“我们教主跟你说话呢!”周颠不满韩千叶的反应。


他人猛的一抖:


对啊!我是来替父报仇的!



叁拾肆.

韩千叶将那年的事儿分毫不差的说出了。


为了替父报仇,他想了个绝佳的比武场地:


碧水寒潭。



叁拾伍.

杨逍率先看破了韩千叶的招:


他想必是知晓教主不习水性。


再用余光看一眼教主:


他的脸色不大好。


既然三法王与五散人都没有帮教主解围的意思。


这个小人就由我杨逍来做吧。



叁拾陆.

“君子一诺千金,但我杨逍不是君子。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走。


要么,我杀了你。”


他的眼里散落着星星点点。


那是年少轻狂的少年独有的目光。



叁拾柒.

黛绮丝却在这时走到阳顶天面前行礼,道:“韩少侠的爹爹生了个好儿子,还不允许爹爹养一个好女儿么?黛绮丝愿替爹爹一战。”


韩千叶却不知,这一战,便将自己的心永远的交给了黛绮丝。



叁拾捌.

当然是黛绮丝胜了。


波斯宗教来的,岂能输给一个毛头小子?


韩千叶被黛绮丝从碧水寒潭带上来时,已经冻的发颤。


况且他还挨了一刀。


黛绮丝立即提议:


让韩千叶在光明顶修养好再走。


阳顶天斟酌片刻,便答应了。


毕竟人是我们捅-伤的,总得让他修养一段日子。



- - - - - - - - - - - - - - - - - - - - - -

若是韩千叶知道自己挨了一刀,就白得了个貌美如花的老婆。


他该是什么心情?

王祖甜甜甜

江欣燕 倚天屠龙记 紫衫龙王黛绮丝 修图9p

江欣燕 倚天屠龙记 紫衫龙王黛绮丝 修图9p

十七

黛绮丝小昭绝美!

美人落泪 QAQ

黛绮丝小昭绝美!

美人落泪 QAQ

汐殿

长夜梦我 【范遥x黛绮丝】【双向奔赴|甜虐沙雕(?】

用浙江卷作文题摸个鱼,写完发现其实和题目好像没什么关系(你

极度ooc,甚至可以当成原创看,我只是贴了宗老师和杨老师的脸写的lol

写完发现最不ooc的其实是杨逍(?

守宫砂的梗来自于杨老师的九公主


1)

范遥第一次单独见到黛绮丝的时候,是她刚在光明顶住下的第三日。

那日雪后初晴,天光格外得亮,空气中皆是冰雪消融间簌簌流淌而出的生机,连带着范遥的心情也好了许多,随心逛着便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中庭那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古树下。

他在树下看到了一片随风而动的紫色衣袂。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莹白中,那颜色似乎有些过于浓重了,竟隐隐叫他看出了丝妖冶。他微微蹙了蹙眉往那儿走,顺着那翻飞的纱丽向上...

用浙江卷作文题摸个鱼,写完发现其实和题目好像没什么关系(你

极度ooc,甚至可以当成原创看,我只是贴了宗老师和杨老师的脸写的lol

写完发现最不ooc的其实是杨逍(?

守宫砂的梗来自于杨老师的九公主


1)

范遥第一次单独见到黛绮丝的时候,是她刚在光明顶住下的第三日。

那日雪后初晴,天光格外得亮,空气中皆是冰雪消融间簌簌流淌而出的生机,连带着范遥的心情也好了许多,随心逛着便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中庭那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古树下。

他在树下看到了一片随风而动的紫色衣袂。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莹白中,那颜色似乎有些过于浓重了,竟隐隐叫他看出了丝妖冶。他微微蹙了蹙眉往那儿走,顺着那翻飞的纱丽向上看去,入目的便是一副叫人心惊的艳色。

往后的很多年间范遥都将那日的事记得很牢。他清楚地记得那日蒙阴遮蔽的乍泄天光下让他心口狠狠一撞的,其实并不是那人的容貌。

而是那双眼。

他站在那人的侧面,借着从枝丫缝隙间溜进来的光去看陷在一半阴影里的她。

她正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天上的什么,唇边噙着静静的微笑,就像黎明前的月牙一般。可她明明在笑着,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却蕴着一汪他无法将之诉诸语言的薄凉。

范遥突然觉得很难过。没有什么原因,仿佛有什么东西赶来一把抓住他的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难过便如没有陆地的大海一般翻腾着铺陈开去。

他情不自禁地开口叫了她。

黛绮丝微微偏过头来,眼中闪过丝迷茫。她眨了眨眼凝眸看了他两秒,然后复又重新朝天上看去。

范遥觉得很好笑。

“黛姑娘在看什么?”

“看云。” 她声音清清冷冷,似乎缺少必要的重量。

“云有什么好看的?”

“云不好看么?”她淡淡反问道,垂下眼帘浅浅勾了勾嘴角。

范遥这下是当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却突然又听她缓缓开了口,“天上的云自由自在,想变成什么就变成什么,不好么?”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神色极为认真,却似乎并不是要将这话说给谁听,只是确认似的自己重复一遍。

范遥被勾起了好奇心,抬步走到树干旁懒懒地倚靠上去,抱着臂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问:“黛姑娘这般身份,竟然羡慕天上的云?”

“若你很穷,难道不会羡慕有钱人么?” 黛绮丝终于收回视线,侧目定定地朝他看去。

范遥终于直直地掉进了那潭深邃的沉寂中。那股无言的难过再次席卷而来。他有些惊慌地避开她的目光,半晌状似漫不经心地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正自由的。云亦需随风而动,并非真的自由。”

然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

后来顺着记忆的链条回望自己的半生,黛绮丝始终觉得,往后岁月中数不清的枯荣得失,都是从那日开始的。

 

2)

那日之后,范遥总是时不时地往黛绮丝那儿跑。

到了第二年的时候,光明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了,范右使喜欢黛姑娘。

可黛绮丝却是好似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比起初来的时候,她性子软了不少,虽仍是不太爱说话,却到底不似原先那般生人勿近了。她本就实力不弱,年纪轻轻办事便果断利索,比起教中一些老人也不遑多让。再加上长得好看的人,本就更容易得到大家的偏爱。久而久之,光明顶喜欢她的人便足够绕山头两圈了。

范遥很有危机感,杨逍喜闻乐见。

可范遥觉得,其他人寻她说话她都只是不咸不淡地三言两语将他们打发了,只有和自己说话时很是耐着性子,甚至有的时候会主动来寻自己,这就是区别待遇。

这样想着,他似乎又没那么着急了。

每当杨逍听到范遥这么说的时候,都会从眼皮子底下神色莫名地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可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入秋后的某一日,一直伺候黛绮丝的侍女突然急匆匆地冲到范遥房里说黛姑娘不见了。

她进门的时候,范遥正悠哉游哉地作着画,画的正是黛绮丝本人。甫一听这话手上一抖,笔尖儿上新蘸的红墨便狠狠落在了宣纸上,倒是恰巧落在了眼睑下,远远望去仿佛一滴血泪。

正在一旁看书的杨逍闻言手上翻书的动作一顿,挑眉让那侍女好好说清楚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一面上前死死拽住了无头苍蝇一样就要出门的范遥。

那侍女怯怯地看了眼趋于暴走边缘的范右使,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陈述。

原是今日黛绮丝随狮王一起出门办事,回来的时候还没什么,却不知为何一柱香后突然神色焦急地出了门,侍女一开始也未曾多想,谁知如今三个时辰了竟还未回来,问人也皆说没见过黛姑娘。

杨逍抿了抿唇,这的确不像这妮子的风格。

“可问过山门口的守卫见没见她下山?”

那侍女愣了愣,咬了咬唇说没有。

杨逍在颅内翻了个白眼,拉着范遥转身往山门口走去。

一盏茶后,范遥带着一队人开始漫山遍野地找人。

她绝不会毫无缘由地不告知任何人便下山。范遥内心焦躁,眼前又浮现出片刻前杨逍望向自己时眼底的复杂神色。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股凉意。可无论怎么找,他都没有在任何地方见到那抹紫色的身影。

那日子时的时候,下了初秋的第一场雨。

秋雨瑟瑟,裹挟着沉甸甸绵延的清寒。范遥呆立在那棵树下学着她的样子仰头看着天上的云,只觉空气中一团一块混杂着冷气,梗得他心口发闷。

可就在这个时候,底下人说黛姑娘回来了。

范遥赶到山门口的时候,看到的是被大雨浇了个透的黛绮丝。

那些水珠顺着她的发丝衣襟摇摇颤颤地滚落下来,窸窸窣窣地砸在她脚边,又溅湿了她的鞋。她却浑然未觉,只怔愣地望着前方不知道什么,眼中空空荡荡。

范遥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看上去那般无防无备,易损易伤。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还来不及喝止自己便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她的双手紧紧攀上他的脊背,指尖死死扣着,仿佛是抓在时间的墙壁上。

“我把剑穗弄丢了。”

他只听清楚了这一句话,然后怀里的人便软软地晕了过去。


3)

范遥这才想起来,她似乎一直很在意她的剑穗。

他不止一次看到她在闲暇时认真地擦拭它。那剑穗是用紫色的上好冰丝制成的,与她一身清绝的气质很是契合。他原先只是以为用的久的东西自然会有些感情,却不曾想她竟会为了寻它淋着雨在外跑了这么久。

他不敢去问那是否是什么人所赠,生怕得到的答案是自己最不想听到的那一种。

黛绮丝从一片昏沉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午时了。

微风穿堂而过,她鼻尖隐隐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她有些疲倦地阖了阖眼深深吸了口气,是波斯特有的熏香。她凝眸朝桌上看去,果然看到燃了一半的沉香,丝丝缕缕薄烟缠绕下似乎还有一个紫色的物件。她匆忙下床走近了去看,见并非是自己原先那个剑穗,不由眼色沉了沉。

她垂眸捻着指轻轻拿起那物什。是一个长得很丑的平安符。

其实样子不丑,是用上好的波斯云锦缝的,做成了可以悬挂的样子。只是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黛’字,针线歪斜,断断续续,若非细看当真瞧不出是个完整的字样。

黛绮丝啼笑皆非地暗自摇了摇头,正想将它随手丢到一旁,视线却瞥见了眼前烛台下压着的一张纸。

她好奇地将那笺薄薄的宣纸抽出来,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

比起剑穗,我觉得还是平安符更好些。我之所愿,便是你能平安喜乐。

她当然知道那是范遥的字迹。他用的一直是与他为人截然不同的,凌厉张狂的字体。初初见到的时候她很是惊讶,问他为何习狂草而非篆体或隶书,他却只是戏谑地叫她猜。

黛绮丝拿着那笺纸的手指蓦然收紧,只觉不过短短几字,却带着不可思议的重量,如淋湿庭园飞石的春雨,在自己心壁留下深深浅浅的细纹。

平安喜乐。

很多年前,在自己还很年少的时候,她也曾对着明尊,许下过这样的心愿。

只可惜,事与愿违。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竟还有人,是这么期盼着的。

生平第一次,黛绮丝觉得,失去什么,似乎也并非全是坏事。

 

4)

所有知情的人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对那日的事情三缄其口。

可是范遥却清楚地感受到了黛绮丝对自己的回避。她总会试图找各种理由拒绝和自己一起出去办事,在光明顶的时候也总是刻意地避开他。

可他送去的那枚平安符安静地代替了原来的剑穗,被稳稳地绑在了她的剑镡上。

范遥突然觉得自己不懂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又或许,自己从来都没有懂过她。

他仍是日日往她那儿跑,一次见不到便两次,两次见不到就三次。有时她被他缠得紧了便也不躲了,只冷着张脸将他赶走,可没过两日他便又巴巴地来得更勤。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毫无波澜地过着,直到韩千叶上山的那日。

比武结束从寒潭上来后的那天夜里,黛绮丝便发起了高烧。范遥闻讯带着胡青牛,身后熙熙攘攘跟着一串儿的人匆匆赶到的时候,她已经烧得有些意识不清了。

范遥挤开众人蹭到她床边去握她的手,触手是一片刺骨的冰寒。他一双狐狸眼里揉进了浓重化不开的怜惜,俯身想替她将榻上的层层裘毯盖得更严实些,却忽地听到她唇齿间破碎的低喃。

他清楚地听到了“阿祁”两个字。

语气中带着他从未曾听到过的温情柔软,兜着捧湿漉漉的婉转悱恻。

沉默编织出漫无边际的思绪。范遥听到自己的心脏发出干涩的声音,四周浓重的黑暗如墙壁般连成一片,将他层层困在其中。许多曾经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事情这会儿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得就像刚被水洗过的刀刃一般。

他又一次,落荒而逃。

黛绮丝昏睡了足足四日。因此她并不知道,范遥在自己的院子里醉了整整四日。

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在日轮西垂的逆光中看到了院落门口孑然而立的杨逍。

“杨左使。”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喑哑。

杨逍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诸多物体被阴影一步步包拢,蚕食。

良久,他终于缓缓侧首,凉凉地看了一眼黛绮丝。

“你不觉得,你欠范遥一个解释吗?”

她向来淡漠的眼眸中漾起些影子般虚无的隐痛,又于瞬间归于平静,继而有些孩子气地歪了歪头。

“我觉得,我欠你一个故事。等听完了这个故事,你可以自己决定是否将它告诉范遥,或是其他人。”

后来,杨逍在深夜独自一人去找了范遥。没有人知道他对范遥说了什么,只是从那日起,范遥再也没有去缠过黛绮丝。

 

5)

等又到了春天的时候,黛绮丝的病也养得差不多了。虽说胡青牛治得极仔细,却到底是落下了些病根。但阳顶天命人捡着稀有的药材日日给她补着,若非寒冬季节,平日里倒也没什么大碍。眼见着她气色恢复了正常,众人便商量着给她办起了表彰事宜。

被封了四大法王之首,又白认了三个哥哥,黛绮丝被众人簇拥着,少有得连眼底都染上了笑意。

范遥的声音便是在这个时候冲破一片喧闹,直直炸响在她耳边。

她听到他声音清朗,对着阳顶天说想要求教主一件事。

阳顶天戏谑地睨了他一眼,问所求何事。

然后,她便见他的目光越过围着自己的一个又一个人,坚定地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说,我想求娶黛绮丝。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便要走,却被杨逍拦住,继而便听范遥声音笃定,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绮儿,我不是薛祁,你也不是曾经的你。所以,你究竟在怕什么呢?”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只凭空出现了两个字。荒唐。

“你竟然真的告诉他了,杨逍你疯了么?”她只觉心口阵阵刺痛,一时也不知是怒极还是怕极,只抬眸死死瞪视着杨逍,却见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唇边依然挂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顺着杨逍的视线环顾四周,入眼皆是众人清明的目光。她觉得自己似乎囫囵吞进了一团雨云,胸口滞涩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当真是一群疯子。

她使劲拨开杨逍挡在她身前的手臂便要往殿外跑,却又被五散人嬉皮笑脸地堵住去路,一时急得直想动手,却听范遥又开了口,声音这会儿倒是染上了丝莫名的小心翼翼。“你若能问心无愧地说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今日之事便当从未发生过,从今往后,我再不会纠缠于你。”

自然是你一厢情愿。

黛绮丝挑起个自以为恰到好处的冷笑转身漠然地看着范遥,话到嘴边却突然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范遥长身玉立,静静地站在原地凝望着她,眼神坦坦荡荡。似乎从最开始,他便一直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的,带着范遥特有的内敛和执着,熠熠生辉。如今那双眼里似乎盛满了这短短四年里他们之间的种种,好的坏的,叫她动容的叫她烦扰的,最后归纳于最初的那一日。

他说,没有什么是真正自由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件叫人沮丧的事,只是平和地陈述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时候他眼中,便是这样深邃的坦荡。

黛绮丝最终也没能将那句话从口中挤出来。

她强迫自己做了个深呼吸,缓缓吐出口浊气,像是哄不听话的孩子一样正色道:“你的确不是薛祁,因为我不会让你成为第二个薛祁,所以,放手吧。”

“我不会成为第二个薛祁。”

“你赢不了的。”

“你怎么知道我赢不了?”

“你想让整个光明顶给我们陪葬么!”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自那件事发生以来,倏忽间已然流逝五轮寒暑,几乎所有的事情都被淡忘,一切都正在成为遥远的往事。而当年自己大病一场之后,似乎便彻底失去了哭泣的能力。此刻,眼眶中却似乎有什么抑制不住地想要往外涌,她轻轻掩了掩眸,便觉有微凉的液体狠狠砸在了自己手背上。

四周皆因她方才的那句话陷入了一片死寂。她透过朦胧的视线静静地看着范遥,第一次将心底的恐惧分明地装进了眼里。

范遥久久地回望着她,继而上前轻轻将她笼进了怀里。他眼角微微泛红,眼底却光灿灿的。

“有意义的事,怎么能叫陪葬呢。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教主亲口所言,不信的话你自己问问?”

黛绮丝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6)

范遥和黛绮丝在她上光明顶的第五年初春成了婚。婚礼办得极低调,除了光明顶众人谁都不知晓,甚至连山下的镇上都不知道光明右使范遥成了亲。

两人在外的时候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任谁看来都不过是只能勉强算得上融洽的同僚关系。回到光明顶却是腻歪地连杨逍都忍不住破口大骂。

可即便是这样,也仍是在三年后撞上了怎么也躲不过的那一日。

波斯总教大圣王带着风云月三使和众宝树王浩浩荡荡闯上光明顶的时候,黛绮丝和范遥正在主殿和众人议事。听到山门口的守卫火急火燎的禀报,她指在沙盘上的手微微一顿,沉沉阖了阖眸,再睁眼的时候,眼底是一片沉静。

她没说一句话,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范遥死死拽住她的手腕,朝她摇了摇头。阳顶天也蹙起双剑眉沉声道:“丝丝,此去可会有性命之忧?”

她弯起双潋滟的眼眸冲他们笑了笑,柔声说了句不会。

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黛绮丝对着杨逍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再次看到总教乌泱泱的一大帮子人,黛绮丝觉得恍如隔世。分明她离开不过八年,却总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几乎要忘了这些人看自己的眼神有多让她厌烦。

“殿下倒是真叫我们好找。”

她冷冷扯起个敷衍的笑来,也不答话,只幽幽地看着他们。

到底是大圣王忍不住叹了口气,状似遗憾地开口,“殿下未曾成功将乾坤大挪移带回这本没什么,可殿下千不该万不该竟破戒与人成了亲,还是个中土男子,殿下将明教置于何地,将明尊置于何地啊。”

黛绮丝学着杨逍的样子在颅内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等他说完了,便挑眉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或幸灾乐祸或不屑一顾的众人,凉凉启唇吐出句话来,“谁说本座成亲了?”

她眼见着众人脸上来不及收起的各色表情僵在原地,不由嘲讽地嗤笑了声。“本座的守宫砂还在,如何便是破戒了?”说着她抬手掀起附在手腕上的薄纱,露出了瓷白肌肤上的一点朱红。

大圣王怔愣在原地,这那了半天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黛绮丝此时终是没了继续与他们纠缠下去的耐心,只定定看着大圣王,淡淡道:“正好你们来了,有件事便在此地办了吧。本座自请出教,卸去圣女身份,从此以后与波斯明教再无瓜葛。按照教规,行刑吧。”

人群中一个与她平日里关系还算缓和的宝树王闻言大惊,直呼殿下不可。

她却恍若未闻,见大圣王满脸讶然却迟迟不见动作,不禁拧起眉心加重了语气,“这是本座的最后一道命令,还不动手!”

杨逍算准了时间领着众人从殿内出来的时候,范遥几乎咬碎了一口牙。

苍茫的雪地上远远望去斑斑驳驳地氤氲着片片血迹,像是那日范遥失手洒在宣纸上的红墨,戚戚然叫人心惊。黛绮丝一动不动地躺在一片殷红中,脸色苍白得像瓷娃娃似的。

范遥觉得仿佛心脏都漏了几拍,却仍凭着仅存的一丝理智叫人去唤了胡青牛,然后拖着步子走到她身边去看她。

她浑身插了二十四把刀子。

这是他一眼便能看到的。

那他一眼看不到的呢….

“肩胛骨和左下三根肋骨全断了,浑身上下经脉俱断,这寒冬腊月的在雪地里躺了这么久之前的暗伤也复发了,情况很不好。” 胡青牛一面利索地给黛绮丝把脉一边将所有需要的药材一样样报给身旁战战兢兢的药童。

如果范遥的眼神能杀人,胡青牛这会儿大概已经死了一百次了。但是身为医仙,胡大夫最不怕的就是病人家属的威胁。

范遥没能威胁到胡青牛,便转过头来对着杨逍怒目而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保持理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杨逍耸了耸肩,毫不犹豫地颔首,“是她说的,若她真的死了总得要有人给她收尸然后告诉你们她是怎么死的。”眼见着范遥一副当真要杀人的样子,他忙举手投降一面掀着眼皮正色道:“范遥你对你夫人有点信心好么,我明教堂堂紫衫龙王,教主义女,光明右使夫人,是这么容易死的么?”

听着这一长串名号,正在一旁埋头写药方的胡青牛眼皮抽了抽,差点多写了一味药。

7)

这边胡青牛折腾了大半天,终于将黛绮丝的伤治好了大半,只是这断了的经脉便是他有通天的本事,也到底是接不上的。众人一片愁云惨淡中,却又听守山门的侍卫说有人闯教。

阳顶天本就因着自家义女的情况忧心不已,听了这话更是暴怒,若非担心吵到黛绮丝休息,当场便能砸了满院桌椅。范遥更是抄起桌上的剑便往外走去。

众人齐齐冲到山门口,却见来人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一眼便能看出来,是波斯人。

“殿下呢?”女子眼见着自己被这么多人围住也不惊慌,只急切地问道。

“你口中的殿下,可是黛绮丝?”阳顶天细细思量了片刻,谨慎地问。

女子闻言似乎松了口气,上前两步抱拳道:“在下薛漓,是殿下的暗卫。殿下如今情况如何?总教的人可是已经来过了?”

范遥抿了抿唇,将先前胡青牛的诊断结果原封不动地对着她说了一遍。

“原来殿下存的,竟是这个心思。”

阳顶天将人领进了光明顶,一路带到了黛绮丝的院落前。范遥早便想问,只是方才着实担心黛绮丝的伤势,如今知她无性命之忧,才有心思细细询问。“你先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薛漓却不急着答话,反倒是上下打量起范遥来。半晌才悠悠问道:“你便是殿下的夫君?可知薛祁是何人?”

范遥顶讨厌这个名字,但一想到眼前的女子姓薛,怕是与那薛祁有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微微点了点头。便听薛漓低声叹了口气,“连哥哥的名字都知道,想来殿下对你是当真喜欢。”

“我哥哥薛祁,是当年波斯总教的宝树王之一,天赋极好,深得教主信任。和殿下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可后来,殿下成了圣女。他们都知道若继续来往只会万劫不复,可殿下彼时年少轻狂,哥哥又向来自负,便是不顾一切也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哥哥天赋卓绝,众宝树王里嫉妒他的不计其数,殿下又是个孤傲的性子,得罪了不少人。终于有一天,两人的私情被人捅到了教主那儿,教主大怒,当场派人拿了哥哥。殿下在教主面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教主表面上说会考虑从轻发落,背地里却命人将哥哥凌迟处死。”

这些,在当年黛绮丝答应嫁给自己的那日,范遥便听过一些。

可现如今听薛漓再细讲一次,他仍觉得凉意入骨。当年她是何等痛彻心扉,他多少也能体会。今日眼见着她倒在雪地里生气全无的样子,自己又何尝不是大恸,就仿佛有人拿着铁锤往心壁上钉钉子。

“那日之后,殿下大病了一场,醒来之后,我便再没见她笑过。殿下总说,她的人生在十八岁时就已终止了,往后的这些年岁不过是行尸走肉,苟延残喘。八年前,殿下离开波斯来中土为的就是拿到寻回乾坤大挪移,只有这样方能成功坐上教主之位,让当年害死哥哥的人付出代价,也正因如此,我才跟着殿下一起来了中土。可七年前的某一天,殿下突然传讯给我,说从此以后不必再跟着她了。我万分不解,却又不敢上光明顶,只能就此在山下的镇上住下。再后来…”

“就等到了杨逍的信。”范遥笃定地接过她的话,颇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以杨逍的性子,当日黛绮丝就算将事情和盘托出,他也一定会再次求证,而求证最好的办法,便是亲自问一问当年事件的另一个知情者。

难怪当日他将自己从酒坛间拎出来了之后,转身便去找了教主说出了一番惊人的话,有头有尾逻辑缜密,原是从薛漓处知道的。

“殿下该是从很早的时候起便存了要离教的心思了。不过若非你行事乖张,竟将此事告诉了中土明教所有核心成员,联合众人一起逼了殿下一次,殿下怕是万不可能下定决心的。”说到这里,薛漓有些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看向范遥的目光中多了丝刮目相看的意味。

“三日前我便在镇上看到了很多总教人的身影,直觉不好便联系了殿下。殿下和我商量了许久,才想出了仿制守宫砂的办法,如此殿下好歹能逃过火刑。只是若要从此和总教划清界限,总还是少不了要受些罪的。”这样想着,薛漓又凄凄然叹出口气来。

“胡青牛说若是寻到珍贵药材,也并非完全不可能恢复,我这就让人去寻。”一直沉默着静静听他们讲述的阳顶天此时终于开了口,看着颓然的范遥在他脑袋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再者说了,就算恢复不了,我明教还保护不了我女儿么!”

范遥吃痛地揉了揉后脑勺,明晃晃地笑了起来。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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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邪衍生·烟雨】拾伍·师妹

拾伍·师妹


方才是一时脑热,顾不上许多。眼下黛绮丝抱着方湘君往那竹屋走,却倒是没有什么底气。

自然是想自寻个去处的,只是现下方湘君行动不便,又淋了冷雨,虽说早先已简单做了处理,但费时辗转真当不是良策,只能硬着头皮,万分小心地继续朝着那个方向走,只把目光放得极远,随时准备在看到杨逍的那一刻扭头回避。

不会的吧…

那杨逍,应当不会是这样不识时务的人…吧?

天色已渐渐亮了起来,她低头看怀里的人,想是累极了,居然就这么环着她脖颈,伏在她心口地这么睡着了。

她多少松了口气,脑中依旧盘算着一会儿可能会出现的一万种情况,又一一想破了脑袋地编排搪塞之词。

等到她...


拾伍·师妹

 

方才是一时脑热,顾不上许多。眼下黛绮丝抱着方湘君往那竹屋走,却倒是没有什么底气。

自然是想自寻个去处的,只是现下方湘君行动不便,又淋了冷雨,虽说早先已简单做了处理,但费时辗转真当不是良策,只能硬着头皮,万分小心地继续朝着那个方向走,只把目光放得极远,随时准备在看到杨逍的那一刻扭头回避。

不会的吧…

那杨逍,应当不会是这样不识时务的人…吧?

天色已渐渐亮了起来,她低头看怀里的人,想是累极了,居然就这么环着她脖颈,伏在她心口地这么睡着了。

她多少松了口气,脑中依旧盘算着一会儿可能会出现的一万种情况,又一一想破了脑袋地编排搪塞之词。

等到她圆到第二十一个谎的时候,终于觉出这周遭有些不对劲。

说不出来到底有什么毛病,只是练武之人的直觉,向来很准。

眼看已在那竹屋跟前,黛绮丝故意弄出些声响,却并无人回应,耳边冷不丁倒是传来一个小丫头的声音:

“师姐!”

这一叫,登时把怀里那个闹醒了。

待那姑娘神色匆匆自密林中冲出来,方湘君已率先将人看清了。

“晓芙…”

方湘君脚尖沾地将将站稳,纪晓芙就一下扑进她怀里止不住声地哭了起来。

“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儿啊?孤大哥没送你回去吗?”方湘君此时脑子里也有一堆疑问,话问到这儿,又想起什么,“孤大哥呢?是出了什么事么?”

小姑娘抽抽噎噎地,只道:“他说…说担心师姐你…就…就让我先回去…我也想来帮忙…却不想在这山间迷了路…”

方湘君这才细细端详她,见纪晓芙小脸灰黑,身上衣物已被磕破了几处,又湿又脏,想来是吃了些苦头。便在心中暗暗骂那孤鸿子做事太为潦草。

“你这伤怎么来的?要不要紧?”

黛绮丝盯着方湘君小心翼翼地将这姑娘右臂抬起,才看到上面有一道颇深的血口。浸透了衣料的血水似乎已经干了,那伤口好似一道血蜈蚣攀在雪白细嫩的胳膊上,愈发显出狰狞。

小姑娘这才勉强止了哭声,详细说明了情况。

大体意思是,方才遇了强,多亏一个男人相救,她才躲在隐秘之处逃过一劫。

只是那男子,竟是被那些强人给擒走了?

黛绮丝听完这故事,已是神情复杂。

却听方湘君声含怒意,“定是那些魔教徒又来生事!”

只这纪晓芙倒是个知恩惠的,又面带担忧地对方湘君道:“师姐,我听他们临走时说要将那位大哥哥活活烧死…这可怎么办呀…”

说着,又是要哭。

方湘君欲加宽慰,却听一旁始终未曾张口的黛绮丝先出了声:“此人是什么模样?”

纪晓芙将人样貌这么一描述,黛绮丝不由心内一沉。

可面上依旧不露痕迹,只冷言道:“你既说他是因你被擒,便等于是对你峨眉有恩。不如我们即刻赶回峨眉去禀明你师父,让她派人去找便是了。”

“来不及了!”这姑娘似是不曾料到黛绮丝会跳出来说话,神色一凛转而又是急切之态,“我听他们说…说今日就要将这个大哥哥处死!还说…说要回什么…明月崖…”

明月崖,在距苍云亭十数里远的地方,与那回峨眉的路,正好是反向。

如此这意思,要赶回峨眉求援,是不现实的了?

方湘君斟酌了片刻,扭转头来向黛绮丝道,“事态紧急,只能辛苦你”,说着将腰间佩剑往纪晓芙手中一塞,“你们沿着这山路走,定能下山。此时师姐们也一定在找我们,运气好些,或许能与她们遇上。”一边又将腰间一块玉佩系到那人腰间,“实在不行,下山见到了人,你将这玉佩亮出来,定有人帮你们。”

这玉佩,是那年师父送她的生辰礼,说是在这蜀中各大派都盖过戳的,又凭着峨眉的威望,这一带十人之中总有三人识得,的确是件珍惜物。

黛绮丝翻过玉佩一看,见背面篆了五个字,“峨眉方湘君”。

方湘君见黛绮丝眼中噙着不赞许,只贴近了些正色道:“此去情况不明,只恐连累你。”

黛绮丝眉间一凛,“你以为让你一人前去,我便能安心?”

“你替我回峨眉求援,也是一样的。”

黛绮丝正觉懊恼,欲再争辩,却未料那小师妹面露难色,顾自抢白,话对着眼前人讲,目光却越过方湘君落在黛绮丝眸子里:

“师姐,我只怕,那些人在这山间哪处还设了埋伏…”

似乎特意将最后两个字咬得重了些,方湘君或许未曾察觉,黛绮丝心中却是一怔。

只在方湘君左右为难之时,黛绮丝终是开口:“湘君,我看你这小师妹所言不无道理。我自是不会放你一人前去,而你若让你这小师妹一人下山,免不了也要时时记挂,不如便跟我们一同前去,总算有个照应,大不了,咱们到了地方再将她安置了便是。”

想是二人说得有理,情势又似乎的确紧急。方湘君只得应了,又见此时天色大亮,山路已好辨识许多,便当即收了心神,“那我们快动身吧!”

黛绮丝微微点头,弯身复要抱她,却被方湘君拦住了。

“已经好多了,我自己能走。”

几个时辰前黛绮丝就用随身携带的伤药给方湘君处理了伤口,明教医仙研制的万用药,果然有奇效。

听她如此说,黛绮丝也不再坚持,“也好,如此你二人在前,我后头跟着便是。”

说着这话,眼睛却始终盯在那纪晓芙身上。

方湘君未察其意,只一心想着救人。

如是三人施展开轻功,各怀心思,就此上路。

 

 

杨逍睁开眼睛的时候,周遭灯光昏暗,四面无窗,便琢磨着此处应该是个密室。

绑他来的想必是个风雅之人,连这囚室也布置得颇有书卷气,不远处角几上还搁着熏香,此时余烟上袅,满室的檀香味道。

再一闻,不对,原来是带了些功效的。

杨逍咋舌,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手段,用得着在这些个细枝末节里搞这些弯弯绕绕?

心里虽嗤笑,却也不在意。

慢条斯理地研究起这房里的其他摆设来。

好一会儿看得腻了,将耳朵附在墙上听了听,再轻叩了两下。

只听回音清脆,甚至还带着些气流的嗡鸣。

中空的,有戏。

这杨逍正得意着盘算了接下去的行动,却突然听见幽静的密室中响起一串急促的叩击声。

是从墙里传来的。

非是这墙的另一面,还有别人?

遂凑近墙边又叩了几声,果不其然那头又以敲击回应。

这便令杨逍突然改变了主意,卯起兴致正想使一招传音入室,却猛听得背后那侧墙体突然松动,豁然间大开。

有个遮着面纱的侍女走进来。

“杨左使,我家爷有请。”

杨逍一挑眉,心里面忽然有那么些许的失落。

爷?

是个男的?

……

“哦。”

EvilDeer

【正邪衍生·烟雨】拾肆·山雨

拾肆·山雨


这杨逍挟着黛绮丝一路辗转腾跃,最终落在一林间竹舍。

脚步将将立稳,便结结实实吃了一记巴掌,只打得杨逍脑袋嗡嗡作响,可脸上依旧改不了嬉笑。

黛绮丝怒目圆睁,噙着满眼火气瞪他,“无耻之徒!”

骂完,转身要走。

杨逍这个没脸没皮的,直接上前一把拉住,却被黛绮丝一个反手打开手去,顺势又接连猛攻。

本就是满腹怒气,手上也不曾留了力道。杨逍只管躲,自然免不了吃亏,连连叫嚷道:“可别忘了你是众目睽睽之下被我擒回来的,这么冒冒失地去寻,就不怕你那小情人见了起疑?!”

却不料黛绮丝闻言愈发地气急,一面进攻,一面又狠厉道:

“你若敢动她...


拾肆·山雨

 

 

这杨逍挟着黛绮丝一路辗转腾跃,最终落在一林间竹舍。

脚步将将立稳,便结结实实吃了一记巴掌,只打得杨逍脑袋嗡嗡作响,可脸上依旧改不了嬉笑。

黛绮丝怒目圆睁,噙着满眼火气瞪他,“无耻之徒!”

骂完,转身要走。

杨逍这个没脸没皮的,直接上前一把拉住,却被黛绮丝一个反手打开手去,顺势又接连猛攻。

本就是满腹怒气,手上也不曾留了力道。杨逍只管躲,自然免不了吃亏,连连叫嚷道:“可别忘了你是众目睽睽之下被我擒回来的,这么冒冒失地去寻,就不怕你那小情人见了起疑?!”

却不料黛绮丝闻言愈发地气急,一面进攻,一面又狠厉道:

“你若敢动她,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寻常人听了这话,或畏惧,或不屑,但我们杨左使的脑回路与一般人不同,他的关注点在于,既然她对“情人”二字未加辩驳,那便是承认了?

他突然便觉得事情愈发地有趣了,以至于一个得意忘形,又吃了黛绮丝一掌。

虽说她只用了二成内劲,却也让杨逍捂着肋巴骨疼得眼角冒出些星光来。

眼见她还不罢休,只得高声道:“你别以为我真不打女人啊!”

“只怕你没这个本事!”

要不说女人惹不得。

于是乎杨逍连躲带挡,又捱了几掌,黛绮丝才勉强消了些气去。

“要不是你,我至于这么见不得人么!”

别人倒还罢了,眼下这情境,她该如何见她呢?

杨逍站在那竹舍顶上,见黛绮丝仰着脸满面愁容,难得地正色道:“是同我在一起见不得人?还是你本便见不得人?”

或者说,见不得那个人。

这一问,却让黛绮丝语塞。

其实她如何不明白,只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登时便泄了气,扔了剑坐在石凳上发愣。

说起来,杨逍并不曾害她。相反,若不是他方才假意挟持了她,她又如何能在方湘君面前“自证清白”?

毕竟,她本来就不是清白的。

杨逍见她不再喊打喊杀的,慢慢自那屋顶上下来,悄无声息地在她身边坐下。

“要不,你同我讲讲?”

不出意外收获黛绮丝一记眼刀。

“你若不说,可保不齐一会儿你那小情人来了,我这个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那呼啸而来的巴掌在近他脸颊毫厘之处被他接下了,“我说你有完没完?!”

黛绮丝翻个白眼,将手从他掌中挣出来。

“我说,你这小…”觑到她阴沉的目光,杨逍识趣地改了口,“…那姑娘身手差点意思啊,都这功夫了怎么还没追上来?”

是啊,看远处浮云泛红,已是天色渐晚。

黛绮丝其实也看得出来,杨逍一路之上已有意放缓速度好让方湘君跟上。

要说他二人落地,顶多再盏茶的功夫方湘君便该寻至。

可眼下已接近一炷香的时间,依旧不见人影,倒叫黛绮丝隐隐觉得不安。

如是立马起身,又要去寻。

杨逍这下也不再拦着,又知道黛绮丝不乐意他跟着,便索性放由她去。

方才不过是一时兴起,他也不是很在意那女子的生死。

他只是觉得,能让黛绮丝这个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红了眼,着实是有些有趣。

只是眼下,这一日折腾难免饥辘,还有什么比得上鱼肉美酒来得惬意啊…

“不用你赶,我给你们腾地方就是了。”

遂见黛绮丝持剑出了门,杨逍便也只顾为自己寻吃食去了。

 

 

「林间某处」

 

方湘君虽然不说自小长在峨眉,可每次上峨眉练功,也不少在群山之间游走。

本以为对这山间也算有几分把握,却不曾想今日好似进了迷宫,处处是乱岩岔路,令人难寻方向。

眼见天色渐暗,她又担忧黛绮丝安危,不免心中焦急,却是越急越乱,愈发地失了方寸。

唯一的一枚信号弹方才已经用掉,想必那些前辈们也已获救。

可眼下她自己要在这茫茫群山之中被师姐们发现,却有如登天之难。

她只得沿路做下标记,剩下的,便也只有听天由命。

又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天公有意弄人,竟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霎时间电闪雷鸣,雨势瓢泼而下,使那山路崎岖越发地湿滑难行。

方湘君昨夜一夜未眠,今日又不曾正经吃食,此时已是十分困顿疲乏,又被这凉雨一激,不消多时便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口闷得难受。

如此那杂草丛生,脚下一个不留意,只觉一阵钻心的痛,下意识抽脚去躲,却又站立不稳,直直滑落那陡坡之下。

叶锋石锐,添了她一身伤。

再看方才吃痛的右脚,此时鲜血淋漓,被一个兽夹死死咬住。

方湘君跌坐在地半天回不过神来,心中叫苦不迭。

眼下不要说去解救黛绮丝,便是连自保都失了底气。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此时雨势颇大,可掩盖血腥之气,暂且不至因此招惹来什么凶兽。

她也只得抽出配剑,咬牙撬开了兽夹,又以剑撑地,勉强起了身,无奈每一步都是钻心地疼,行动间极为缓慢。

眼前当务之急,她需要为自己寻一个可遮挡雨水的地方。

否则长时间受雨淋,只恐要加重伤情。

只是这深山之中,空中又无月相,她辨别方向都是难事,又该如何为自己寻求生机?

正无措,却听那几步之外有细小的悉索声。

她陡然提足了十分戒备,将佩剑紧紧捏在手中。毕竟眼下她这个情况,要是再遇上什么毒物,只怕是必死无疑的。

等了一会儿不见那东西露面,方湘君一剑刺了出去,此时一道闪电打过,照亮了半边夜空,方湘君这才看清,那密实的草丛之间,原来是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兔子,正张大了一双殷红的眼睛望着她。

方湘君连连收手,周遭也因雷落再次陷入了黑暗。

等到她再定睛看的时候,那兔子却已不在原地了。

山风四起,又是一阵轰鸣。

只是那雨声里,好像有什么别的声音夹在其中,被山风送到她耳边:

“湘…君…”

只这一声,她却明明白白地捉住了。

那个在她脑子里想了月余的声音,她怎么会认不出来。

她即刻高声回应她,那随风而行的雨滴便好似信使,在她们之间传递着希望。

再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她二人站在了距离彼此不过十步的地方。

因着脚伤,这十步,她只跛着脚挣扎出两步,那人便连奔八步将她拥进怀里了。

方湘君也不知道流落自己脖颈的,是雨水,是自己的泪,还是那人的泪。

她只记得她酸着鼻子,瓮声瓮气又略带卑微的嗔怨:

“不要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黛绮丝没能说出话来,喉咙间的咸涩哽得发疼。

只能抵着方湘君的肩膀不住地点头,仿佛想要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思念都这么磕进她心里。

是谁的唇先覆上了谁的唇,大概是她们自己都记不得的。

只是终究令这山雨收了蛮横,淅淅沥沥地止了声。

挂在她额前的雨水顺着二人紧紧贴合的曲线流入那起伏的唇峰之间,从她的舌尖又滑至那人的舌根,抿压出一股甘甜。

直到她不小心碰到她的伤口,她吃痛地一颤,两人这才分开。

“怎么了?”

黛绮丝俯身去看,才发现她脚上狰狞的伤口还在冒着血。

她心疼得不行,也不管方湘君乐不乐意,将人抱起便走。

半晌,只觉她原本无措的手,慢慢环上她脖颈。

她仿佛能看到方湘君紧紧埋在她心口的那噙笑的桃花面。

她突然便按耐不住问她:

“湘君,永远不要放开手,好不好?”

她伏在她心口,听着里面急促有力的跳动。

“嗯…”

凉风无意,却正好不偏不倚将这句应承送入她心里。

从此以后,山穷水尽,再不负你。

 

 

 

「一个时辰前」

 

杨左使言而有信,出了竹舍一通弯弯绕绕,在一棵颇为壮硕的树下立定。

几年前他在林间建了这间竹舍,又在这颗树下埋下上好的美酒数坛。

只因他今生所求无多,只好这一口佳酿,纵使江湖快意恩仇,留有这一份闲情,倒也称得上逍遥。

如此他正专心挖酒,却忽然听得那密林之中传来轻微的哭声。

听音色,似是少女。

他停了手头忙活循声而去,却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姑娘正跌坐在地,掩面哭泣。

她胳膊上,还有一道颇长的血口。

只是在这深山野林,着实可疑。

正疑惑,那少女却突然仰起头来,以一双噙泪的眸子望着他。

“大哥哥,您是来帮我的么?”

杨逍拧着眉,不言语。这少女面容姣好,他却觉得似乎有些眼熟。

不料这少女见他没有反应,自己起了身向他走近了两步。

“大哥哥,我与家人走散了,您能帮帮我么?”

此时这少女伸出手去够杨逍的胳膊,映着月色在杨逍眼中划过一道不易被察觉的光。

他没有躲,只觉得那女孩儿小小的手掌捏上他手腕的时候一记细微的刺痛。

随即他的眼前开始模糊。

果然…

西嘶

逍芙:范遥和龙王的故事

这应该算是初稿~此章逍芙依旧较少,先把故事框架背景摆一些

卷三第四十五章 断章碎谣帝冢祭前生

白高大夏国?杨曦摇了摇头,说我从瓜洲起便一直随在爹爹身边了,他见我喜欢看书,便也教我识文读史,因为我又特别喜欢看他一直在修订的那本册子,他就给我说他十六岁起就开始修这书,便是因为当年阳教主与他讲述了这明教的历史由来,其中人物事迹,西域中土皆有,亦正亦邪,种种诡异决绝、豪气风流,却是都叫他入迷不已。

杨曦自是因此听了不少故事,但这白高大夏国想来与西域中土明教皆无甚渊源,杨逍却是不曾提到过。

爹爹当时已经有好几个月不曾动过那手稿了,那段时间他旧疾已发但尚未闭关,人比往年疲惫些,他时常唤了...

这应该算是初稿~此章逍芙依旧较少,先把故事框架背景摆一些

卷三第四十五章 断章碎谣帝冢祭前生

白高大夏国?杨曦摇了摇头,说我从瓜洲起便一直随在爹爹身边了,他见我喜欢看书,便也教我识文读史,因为我又特别喜欢看他一直在修订的那本册子,他就给我说他十六岁起就开始修这书,便是因为当年阳教主与他讲述了这明教的历史由来,其中人物事迹,西域中土皆有,亦正亦邪,种种诡异决绝、豪气风流,却是都叫他入迷不已。

杨曦自是因此听了不少故事,但这白高大夏国想来与西域中土明教皆无甚渊源,杨逍却是不曾提到过。

爹爹当时已经有好几个月不曾动过那手稿了,那段时间他旧疾已发但尚未闭关,人比往年疲惫些,他时常唤了我坐在院中,我给他沏茶,练几路简单的剑法后,他便与我讲半宿那册子里的人物故事,随我笔记录写,那时我便想,他若是我爹爹该有多好。

范遥听这小孩儿情绪流露,垂首望得他一眼,不觉微微笑起来。

日前我将你爹爹的手稿托在印局里去做字,我看那那最后几章的字迹和文风,虽略显稚嫩,断不是他前些年的风格,却也有四五分他的神气,听你这样说,那莫不是你的手笔罢。

杨曦微微点了点头,轻声念起来。

十一月末,十万围城,甲光耀日,彤云变色,惊雁高徊。

俄鲁索终率众出鹰堡请降,缟素十里,五百年方外自由之国,自此称臣于蒙人铁蹄。

然次月,蒙古大军即以石炮尽摧鹰堡其墙,以猛火油焚尽鹰堡宫室书院。

又萨笙旧教已降之十数万众,自上而下,无论老幼不分男女,尽皆血戮。

同坑覆骨,黑山白雪,尽染猩红,惨烈犹甚撒麻尔罕。

越年,蒙人东撤建制,称伊儿汗国,又使摩尼什代执萨笙长老,是为国教,然萨笙自此名存实亡。

这段是爹爹给我讲的萨笙最后长老俄鲁索的故事,说是这萨笙与波斯总教关系甚密,虽其教义与中土明教大异,但终是渊源极深,便叫我整理记录放在西域篇最终章了。

抬眼却见范遥也是点点头说我猜的果然不错,你跟着他也不过这几年而已,那笔迹行文,却可算是颇像他了。

只你不知,这萨笙末代长老的故事,其中好些片段还是我从那年去花剌子模后搜罗回来的一些故纸断章甚至只是些曲儿歌谣呢,只这两地相隔也是天遥地远,真伪难辨,你爹爹这些年又四方征战,因此耽搁了好些年时间,才把它们考证整合到了一起。

有趣的是当初年少之时,我也曾与你爹爹同编此书,那时他谨遵我义父嘱托,以教义为重,考据措词都及其严格,文风也冷厉枯燥,后来过了这么些年,这书他改了无数次,其中人物事迹仍经考据而来,并无无稽只说,只大体看来却越发像是话本子一般了,也难怪你喜欢看。

我想来想去,许是因为你妈妈也是和你一般这样的好奇性子,要知当年她便央我说过好些中土西域各地故事,而我应承过她却欠着没说的,其实却是关于这白高大夏国的故事。

他一边说,一边已是走向那破屋,那屋子在贺兰山的背衬下远看矮破不堪,走近才发现原来也是间偏殿,那老人已走入殿中,正在将桌上的浮尘擦去。

范遥站在厅中,那堂前正中一条汉玉长贡桌,上面并无牌位,只有一炉香。

那老人须发萧瑟,望去几近耄耋,两人进得堂内他方觉察到有人进来,颤巍巍转过身来。

范遥却似没有看见他一般,眼望四壁,那璧上彩漆剥落,隐约可见昔年浓墨重彩的壁画,画中人发型奇特,秃顶却结辫垂髻,珠宝璎珞五色斑斓,五官亦较深邃,与中原汉人显见不同,但身着长袍,款式却与中原几无差异。

老人回头见着了范遥杨曦二人,愣得一下,颤巍巍方要跪下,已叫范遥手一拂扶起,一面说李伯给我们点个亮便先出去罢,一会我唤你再进来。

老人出了殿,范遥口中只是自言自语。

叙州那年极冷,你妈妈去叙州时穿了件石青色嵌白色兔毛领的夹衣,她是个高个却圆脸的小丫头,眼睛又大又黑,皮肤雪白,虽然年纪小,可是花朵样好看,因为裹了毛领看上去便像只小动物,就是山里那种爱瞪眼的小花鹿罢。

但记得我和你说了你妈妈其实不像她样子那么乖么?临我走前一天半夜,我便见着她在铺满雪的屋脊上,一个人蹲着拿树枝划那瓦上的雪,我那时知道她与你爹爹已经真正好上啦,却这样一个人半夜上房顶,定然是心里念着她师傅了。

哎,其实你爹爹何尝不知道呢。只他拗不过你妈妈便是了,你不知平时里你妈妈话不多总是被你爹爹欺侮呛着的样子,其实到了根底上的事,你爹爹却总是听了她的。

我那时便说明日我要走了,而你爹爹那病虽已大愈,但大半月间不能换水土风物,因此我已安排了我属下参门的明教弟子在叙州布点以接应照顾,语言间也要探你妈妈的心意。

她却叹了口气说,范大哥,你忘了你应我的事还没说呢。我愣了半晌,才想起来她说的事,该是我对她说的要等她真成了我小嫂子,我便给她说我自己是哪里人的事儿。

她这样说一是避了我想要探的话题,一边却也是回答了我,如今她的确不只是真心实意也是真身实人儿是我嫂子了。

我心里知道她的为难,又想起苑绣青终是对她有养育之恩,这事即便是你爹爹,也没法解得了,一时又是欢喜又是难过。

我明儿可就走了,似你范哥哥我这等姿色容貌,江湖中认得我的人可不少,那王府又是龙潭虎穴之地,自然少不了要隐姓换名乔装易容,便是大街上见了你们,也要装着不认识。

说不定三年五载不能相见,还好有你了,否则我真怕你逍哥哥山上一个人憋出病来。

我是这样笑嘻嘻的说,一边观察你妈妈的动静,她却就拿着那树枝子,一下接一下,只是撬那瓦背上的雪。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范大哥,我四岁入川就再没见过我两个表哥了,见了你,没几天便觉得你就似我亲哥哥一般可亲,而且你年纪虽然比阿逍还小,实际上却一直是你照顾他更多些,他虽然自己就是顶天立地的人物,但还能有你这样一个亦是顶天立地的好兄弟,真是难得的福气。

我一听心里有点慌,要知你妈妈此前从来不曾这样真正大人儿般说话的。

我就笑着说无论什么顶天立地,好兄弟终归只是好兄弟,天下无双的好夫妻才是一辈子,你看阿逍有了你,便不把我这顶天立地的好兄弟当一回事了。

你妈妈就望着那天上出神,又说范大哥我听阿逍亦说了从前你们在光明顶的事儿,光明左右使,龙王鹰王狮王蝠王五散人五旗使,个个都是顶天立地,即便性格各异,却又都心意同一,若非阳教主出事,那时真是神仙时光一般。

我便说你也不用把那想的太美,后来义父一出事,山上还不是分崩离析刀剑相向了,人心各异,复杂得很,善恶也不过一念间,所以你这小丫头竟不全顾虑那些江湖传闻,只认逍哥哥遥哥哥对你是满腹爱护,也不怕哪日吃了我们的大亏。

你妈妈听了便只是笑,把雪抛到我脸上来说你就惯会在我眼前装狠人唬我!见了龙王你就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我在大龙翔寺外见过那韩公子,虽然他易了容,但我也看得出他那点比得上你?我从前不知,这两日却突然想明白了。

说到这里她却人自己僵了,雪也不抛了,又垂了头,只在那雪上胡乱划拉。

我便知道必然是你爹爹的确与她说过些光明顶昔年的事情了,正想拿话岔开,你妈妈便又开口了,说范大哥你答应我的故事可还没说呢。

我思来想去,便只含糊绕弯和她说了一段儿,无非便是想提醒着你妈妈既然和我们投缘,人生苦短,不要回峨眉去也罢。

我就说我和你逍哥哥的缘分,可以不只是打小相识这么简单了,你也知道他们关陇杨家,数百年来便是望族,若说那块儿曾有谁家还能压他们家族一头,大概也只有一家了,隋杨唐李,你可知道罢?

你妈妈便如你今日一般神气。范遥一面说一面却望着杨曦笑起来。

这李家难道和你家有什么关系?你妈妈问我时,也这般皱眉毛又偏着头,你这个样子活脱脱就是当初你妈妈。

这李家既然盛极一时,自然多少人都来攀亲附故,唯这白高大夏国拓跋一族,是因为战功赫赫,被李唐皇家赐姓了李,后李唐灭了也一直念着故国,几百年都不曾改回原姓。但到赵宋时期,这族终于出了个胆大叫元昊的年轻人,弃了李姓,却也不恢复旧姓,反是自己创了新姓,又建了白高大夏国,竟与赵宋对峙。

我给你妈妈讲这故事,就讲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讲了,倒不是我有意不说,而是我自己也不知到底该如何往下说了。

只你妈妈突然说,那元昊并不恢复拓跋之姓,想来是因为时隔太久,竟然就习惯了姓李,然后他的族人自己也都不甚在意了吧?

杨曦不觉身子一抖,他虽然年幼,却也品味得出这句话对于范遥似乎尤其有一种独特又冷冽的意义。

毕竟范遥时常哼唱的那两句腔调古怪的波斯歌谣,他已经很熟悉了。

来如流水兮逝如风,

不知何所来兮何所终。

这白高大夏国,最终也是和赵宋及萨笙鹰堡一样,百年前为蒙人铁骑所灭,至于元昊后裔,有说被屠戮殆尽的,又说被放逐高句丽的,不一而已,反正已是风流云散,不知所终。

范遥回头指了指远处坍塌倾倒的殿室墙垣,这里并非皇宫,只是元昊家族的墓地罢了,也曾富丽堂皇,气昂昂不可一世,到头仍是一片狼藉;元昊自恃天纵英才,开国建制,欲立本尊,又怎会想到,不过百年,竟又遭人抛骨扬尸。


EvilDeer

【正邪衍生·烟雨】拾叁·败局

拾叁·败局


且说方湘君情急之下,只将纪晓芙往孤鸿子手中一塞,交代了一声“好生照看”,便施展开轻功踏风而去。

因方湘君所在这一伙人中,武功内力大都落她下风,故而她一路辗转腾跃,早众人一步便来至那穿云箭所出之地。

但只见不远处面朝她立一男子,眉眼风流,与那画像毫无二致;一旁侧立一女子,体态婀娜,只是背向于她,看不清脸。

“妖人休走!”方湘君见周遭一地血腥,不免又惊又气,直端了一柄长剑便如飞鹰扑食而去。

杨逍见来人是个面相柔美的女子,此时怒目圆睁,颇有几分豪气。只是他素来不愿同美人动手,正甩了个眼色给方湘君,却见那人木木地愣在原地,双目通红,眼泛惊恐,额间...


拾叁·败局

 

且说方湘君情急之下,只将纪晓芙往孤鸿子手中一塞,交代了一声“好生照看”,便施展开轻功踏风而去。

因方湘君所在这一伙人中,武功内力大都落她下风,故而她一路辗转腾跃,早众人一步便来至那穿云箭所出之地。

但只见不远处面朝她立一男子,眉眼风流,与那画像毫无二致;一旁侧立一女子,体态婀娜,只是背向于她,看不清脸。

“妖人休走!”方湘君见周遭一地血腥,不免又惊又气,直端了一柄长剑便如飞鹰扑食而去。

杨逍见来人是个面相柔美的女子,此时怒目圆睁,颇有几分豪气。只是他素来不愿同美人动手,正甩了个眼色给方湘君,却见那人木木地愣在原地,双目通红,眼泛惊恐,额间,甚至已渗出些虚汗来。

他心中一顿,须臾间又只见那女子利刃迫近他身前,便随手拾一颗顽石,动了几分内力飞掷出去。

那石子速度极快,倏尔撞至方湘君剑身之上,开出一记嗡鸣。方湘君只觉虎口一麻,那剑身巨颤险些令她拿捏不稳。

黛绮丝眼见杨逍动了三分真格,关心则乱,慌忙反身去看那人如何。

那下意识脱唇而出又当即被死死压下的一个“不”字,正被杨逍听在耳中。

她眼中关切,更是一目了然。

又岂料那飞身而来的女子,目光撞上黛绮丝的刹那,霎时舌桥不下,那眼中三分讶异,七分狂喜,又正好被杨逍瞧在眼里。

“黛…”这一张口,却如鲠在喉,酸酸涩涩地失了声,只有满眶的温热雾蒙了双眼。

再看黛绮丝,又如何还端得住矜持。

如此这杨大左使,便也突然生出些心思。只管邪气一笑,转头捡了一把兵器,向那方湘君兜头挥去。

果不其然黛绮丝神色一慌,也开出一剑飞身至那女子身前一挡,旋腕一折,破了他招式去。

方湘君心中本有疑虑,此时见黛绮丝相助于她,瞬间将那半分怀疑抛却九霄。

而那杨逍眼中,只剩下了玩味。

“你怎么…”

你怎么来了?

是来…

找我的么…?

“我…”

因着心虚,她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只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人澄澈的眼睛,心底愈加慌乱。

正无措,那旁却有人先搭腔。

“你们这一个两个,皆生了副好皮囊,可惜怎么都喊打喊杀的?”杨左使将双臂一抱,一面嘴上放刁,一面又貌不经意地将眉眼上挑,“怎么,是准备与我单打独斗,还是一起上啊?”

黛绮丝愣神。

他这是…?

大敌当前,方湘君也顾不得情长,只将黛绮丝往自己身后一扯,使出一招白鹤当空,便又杀将过去。

“呵,单我一人便可!”

这二人过了几招,心中都不由得暗自生赞。

方湘君也看出杨逍对自己并无杀意,正觉不解,便听不远处喊杀声起。

便是援兵到了。

黛绮丝这一看,却倒陷入两难。

若方湘君与杨逍过招,黛绮丝知其分寸,并不担心,故而未曾出手。

眼下来了这一伙搅局的,只怕事态便不可控了。

好在杨逍是个脑袋灵活的,一瞧这阵仗,抓住二人错招的时机,挑起一块巨石以内力震作数十个小块,齐齐向来的这伙子人飞去。

只见那石子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众人穴道之上,仅凭这一招,便将众人定在原地,化敌于无形。

此时他满腹戏弄之意,片刻间又起了歪心思,见那黛绮丝不察,一柄利刃陡然架于她脖颈之间。

也不顾黛绮丝惊诧的眼神,将人往怀里一搂。

“你…!”黛绮丝不知其意正要发作,却听他耳语:“若想她知晓你的身份,只管动手便可。”

说完,也不看她反应,只将目光投向方湘君。

“诶,仔细刀剑不长眼…”

“你放了她!”

“要人?有胆便来吧!”话甫一落地,便见他挟了人腾跃而去。

方湘君银牙一咬,扭头看一眼被定在原地的众人,自腰间抽出峨眉特制信号弹一枚向上投去,霎时便在空中炸裂成花。

随即踢尘而起,紧追那杨逍而去。

 

 

「六个时辰后·峨眉」

 

峨眉大堂之中,风陵师太端坐上首,面带怒意。

此次埋伏杨逍,各门派死伤之人已逾半数。

这消息即刻传扬开去,使那城镇乡野之间愈发地人心惶惶。

然而如今令风陵师太动气的,是她峨眉弟子虽则大多未与杨逍正面交锋,然而有三人却是自早间这一战过后,眼见此时已是月落西山的时辰,尚不见回还。偏偏里头还有师太顶宝贝的那个,让师太如何忍得住不动肝火。

这三人,便是方湘君、孤鸿子、纪晓芙。

要说峨眉派弟子看到方湘君发出的信号弹,便知事态有变,后方援军即刻赶往,却只见被定在原处的一伙别门派义士们。

据他们所言,是那杨逍挟持了一名女子,方湘君持剑追赶而去。

可众人一说这女子模样打扮,却有先前与杨逍交手又侥幸逃脱的几位别派师兄言道,便是此人武功高强,助杨逍杀他颇多同门。

如此一来,这女子,恐怕便是传言中明教新晋的四法王之首,紫衫龙王。

然而既是明教法王左使,这二人缘何反目,方湘君又为何要前去相救,倒叫人大费思量。

而那孤鸿子、纪晓芙,既未前去支援,又不曾回到峨眉,此时却是身在何处?

这其中盘根错节,又有多少阴谋圈套?

无论实情如何,风陵师太此时满心满念,便只怕爱徒被歹人所害,若非峨眉需其坐镇,恐怕早已按耐不住,亲往寻找了。

正心焦,却听前门弟子匆匆来报,只说有人来访。

且道此人便是方湘君之父,方策。

 

 

 

 

 

 

口水话:

 

左使有一双发现姬情的眼睛

 

EvilDeer

【正邪衍生·烟雨】拾贰·入瓮

拾贰·入瓮


黛绮丝杨逍二人于次日赴约苍云亭,一路之上却已瞧出端倪。

黛绮丝正欲折返,却被杨逍一把拦住。

“诶,既然来了,不妨便看看这耍得什么把戏。”

杨逍素来桀骜狂狷,眼中多有不屑,如今有人敢上门挑事,自然不会就此任之。

遂将计就计,要论一论这杀鸡儆猴的道理。

只是杨逍并不知晓,黛绮丝对这苍云亭心生抗拒,是因为此处距那峨眉群山,已不过个把时辰的脚程。

她是想见她,可断然不是眼下这副局面。

“我另有要事,舍不出闲心与你在此胡闹。”黛绮丝对杨逍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有几次被他的碎嘴惹得急了,也曾甩过几次脸色。

可这位杨左使大抵是天生孤煞命,她越是开...


拾贰·入瓮

 

黛绮丝杨逍二人于次日赴约苍云亭,一路之上却已瞧出端倪。

黛绮丝正欲折返,却被杨逍一把拦住。

“诶,既然来了,不妨便看看这耍得什么把戏。”

杨逍素来桀骜狂狷,眼中多有不屑,如今有人敢上门挑事,自然不会就此任之。

遂将计就计,要论一论这杀鸡儆猴的道理。

只是杨逍并不知晓,黛绮丝对这苍云亭心生抗拒,是因为此处距那峨眉群山,已不过个把时辰的脚程。

她是想见她,可断然不是眼下这副局面。

“我另有要事,舍不出闲心与你在此胡闹。”黛绮丝对杨逍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有几次被他的碎嘴惹得急了,也曾甩过几次脸色。

可这位杨左使大抵是天生孤煞命,她越是开不起玩笑,他那张嘴便越发放肆,着实是磨碎了黛绮丝七分耐性。

如此她也不给他回嘴的机会,撂下话转身便走。

只是这一次,杨逍尚来不及耍嘴皮子,那一片青葱竹林之间却先有人高呼:

“此人便是杨逍,哪位擒了他去,可算头功一件!”

霎时间四面皆有人影腾空而起,端了刀枪剑戟各色兵器,抢攻上来。

一时间场面极为混乱。

论说他二人武功,实实地算得上乘。由是这一伙人阵仗虽大,却瞧得出是临时凑伙,并无配合。只消几个回合,便已三三两两倒在二人手下。

黛绮丝结果了纠缠她的最后一人,扭转头去,正见杨逍捉了一人,张口便问:

“说吧,是何人卖你消息?”

不料那人是个狠的,全无求生之意,闷声不坑地便咬舌自尽了。

剩下还有几个见势不对,对空放了一支穿云箭,便施展开轻功顾自逃命去了。

他二人也不恋战,又所谓穷寇莫追,便也就随之任之。

只是黛绮丝看着这一地血腥,又细细琢磨杨逍方才的话。

“你的意思…”

杨逍咧嘴耸眉,将身子倾过些许,“真当我只会耍嘴皮子?”

其实昨晚看到那张信纸时,他二人便都有所猜测。

明教在中原隐迹颇深,与江湖门户更无来往,要掌握他二人行踪,又知晓明教私宅所在。

这教中,定有内奸。

“不如,陪他们玩玩儿?”

穿云箭一出,想必是附近另有人手埋伏。

黛绮丝目色一沉,略加思索,正欲点头答应,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呵,在她耳边好似春雷落地,炸起她心底一片慌乱。

“妖人休走!”

 

 

「两个时辰前·峨眉」

 

天边云苗未露,峨眉上下却已严阵以待。

风陵师太正于大堂之内叮嘱安排,方湘君一面听着,一面却隐隐有些不安。

此次行动,由本地承阳派牵头,据闻是得了线报,只说那魔教光明使杨逍今日辰时将会现身苍云亭。

而峨眉据山立派,四面通达,与那苍云亭极为相近,若要借此机会有所动作,峨眉山便是中转后援的最佳选址。

风陵师太秉承先祖遗训,始终以匡扶正道为己任。故而昨日承阳派遣人来商讨此事,当即便允诺了下来。

又因事出紧急,这峨眉上下连夜整装,风陵师太亲自挑选弟子十人,以作应对。

其中,自然便有方湘君。

而那孤鸿子不愿其犯险,故而也将同行。

一切准备妥当,众人又将那杨逍一幅画像仔细传阅,随后便同其余门派人马一同前往苍云亭。

要说这苍云亭,地处峨眉群山夹峰之中,临崖而建,四面俱是绝壁。

传闻早年有一义士,为惩奸除恶而树敌颇多,终有一日遭人暗算被逼上这绝境,落得个坠崖而亡,尸骨不存。后人感念其如苍松翠柏,义薄云天之志,便在绝岭之上修亭立碑,并取名苍云亭。

且说峨眉众弟子与那各派人马于山脚合流,方湘君才知此次行动阵仗之大。

除去峨眉、承阳两派,另有蜀中小门派三五,此次共计集结人数过百。又为免消息有诈,兵分六路,沿途安排下人手。颇有股不生擒杨逍,誓不回还的架势。

然而方湘君却在心中暗自生疑,这一个杨逍,果真有如此厉害?

若当真,那这左右使,四法王,五散人加之五行旗合力,江湖之中焉有敌手?

方湘君这一想,霎时只觉冷汗涔涔。

“湘君…”

方湘君正愣神,却又听耳边那人轻语。略一定睛,便见那人面露担忧,紧盯着自己。

“无须忧心…”孤鸿子见方湘君眉头紧锁,以为她在担心眼前擒杨逍之事,故而张口宽慰,“…有我。”

他不是善言辞之人,然而对着方湘君却似乎有表不尽的一腔赤诚。那眼中闪烁的星光,到底也令方湘君狠不下心肠。

今日他二人婚事几乎已成定论,可方湘君却总觉得,自己心底埋有一份不甘,一份不愿。也只有她自己明白,这份不甘不愿,她克制得有多艰难。

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世间日月轮转,可将她心中棱角磨平。

暗暗一叹,终究还是回以一笑。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此时众人已依照安排就近设下埋伏,突然却有一人低呵,方湘君闻声望去,只见承阳派大弟子张彦亭正揪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娃,神色威厉。

这一瞧,却令方湘君一惊。

那张三分柔弱,七分倔强的的稚脸,不正是她那小师妹,纪晓芙!

方湘君匆忙上前连连致歉,扭转头来又惊讶于这小丫头居然跟了一路而无人察觉。若非她藏身的草丛间有野物窜过,惹人注意,恐怕断无人能将其寻见。

“不怕死的丫头,这儿可不是玩闹的地方!”

小丫头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可浑身紧紧拧着的那股劲,却让方湘君想起她初次在竹林中见到她时的模样。

有什么责骂的话,便也不忍心再说出口。

方湘君两下斟酌,见前方暂无动静,便决定还是将这丫头先送至后方师姐们那里更为稳妥。

却不料这姑娘一听方湘君要将自己送回去,豁然仰起脑袋央求道:“师姐,晓芙不会拖您的后腿,您就让我留下吧!”

方湘君蹙了眉,看她眼中实实的恳切,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坚持,正欲好言再劝,却猛然听见一阵窜天异响。

只见那不远处凌空呼啸,赫然腾起一支穿云箭,正是早先各派间约定的求救信号。

如此便意味着杨逍已经现身,抑或行动遭变。

霎时间众人皆都施展开轻功,往那箭起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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