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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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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agles in Masyaf

【AC1/AM】酋长与猎鹰(十四)

某些时候,不得不说人类的想象力在面对权力意志的时候,就显得格外贫瘠,缺乏创造。苏丹的病榻放置在能望见美丽小橘园的北角,而与权力中心正对的南角就是失败者、不敬者以及敌人的噩梦场景。和温热的农耕地区北阴南阳的习惯有异,黎凡特的人们更偏爱北方的阴凉、绿意的花园和浸泡在冰水中的柑橘,大马士革的南面代表着火焰、灼烧和内盖夫沙漠。

地牢的入口位于圣寺荒凉的角落上,地下房间密不透风,头顶的地面终日被骄阳炙烤,犯人在其中跟贴在墙壁上烫熟的无酵面饼差不多。所以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能奉命从那种炼狱中发现什么呢?高温,疯狂,硫磺,皮肉的焦灼味道,还有古怪的陷阱。

是的,阿迪勒·阿尤...

某些时候,不得不说人类的想象力在面对权力意志的时候,就显得格外贫瘠,缺乏创造。苏丹的病榻放置在能望见美丽小橘园的北角,而与权力中心正对的南角就是失败者、不敬者以及敌人的噩梦场景。和温热的农耕地区北阴南阳的习惯有异,黎凡特的人们更偏爱北方的阴凉、绿意的花园和浸泡在冰水中的柑橘,大马士革的南面代表着火焰、灼烧和内盖夫沙漠。

地牢的入口位于圣寺荒凉的角落上,地下房间密不透风,头顶的地面终日被骄阳炙烤,犯人在其中跟贴在墙壁上烫熟的无酵面饼差不多。所以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能奉命从那种炼狱中发现什么呢?高温,疯狂,硫磺,皮肉的焦灼味道,还有古怪的陷阱。

是的,阿迪勒·阿尤布亲王无疑是给刺客导师设置下了一个有趣的圈套。多名亲卫队的精英士兵紧随其后,强行逃脱必须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然而在地牢中并没有所谓的刺客囚犯,如果有,走进其中的阿泰尔不啻于自投罗网。但是整件事情依然有些古怪的地方,刺激着刺客导师不停地思考:为什么阿迪勒·阿尤布要布置下如此复杂的安排,而不是直接了当地揭穿自己的身份?

路过广场中央净水亭的时候,阿泰尔故意停留了片刻。快到第二次祈祷的时间,往来寺内的人不少,祈祷者们会在此洗净双手、手臂和脚之后再进入主殿。八角亭中央的泉眼涌出的清水源源不断,填满了水池,再从石砌的边缘无声溢出,通过地面穿凿的东南西北四条地面渠,重新汇入地下的暗水道。男人也凑上去,单膝跪下,接起一捧水拍在脸上,再上下左右各抹了三把。其他士兵以为他是在施行静默祈祷——因事无法参加礼拜的信徒会以简单的仪式替代大礼——于是放任他做完了全套动作。

冷静地判断吧,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

不是对任何神明,男人只是在对自己下达最简单的命令。

越是复杂的情况就越可能存在漏洞,出现意外。不要被阿迪勒亲王设计的层层绳索限制住了思考,不要被他人刻意留下的脚印所引诱,斩断戈迪乌斯绳结的方法永远是最简单直接的一种——只要成功逃走就对了。甩开危险的敌人,返回大马士革分部,马利克·阿塞夫肯定会对自己的鲁莽行动怒斥一通,然而他也一定是全黎凡特最坚定支持自己的那一个。

曾经狂妄自大的年轻刺客坚信孤胆英雄才是能力之证,可是现在的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早已跨过了博得他人认可的低级门槛,责任和义务成为了新的刀鞘和护手,它们完美地契合,牢牢地把控住男人手中过于锐利的刀刃。他清醒地意识到孤身一人无法对抗统治国家的力量,他的思想,他的躯体,都在呐喊着,呼唤着那些默默在身后支撑的兄弟们。

右手的拇指接住了从左侧嘴角的伤口滑落的水滴,阿泰尔双眼直视着正东面米哈布所在的主殿,虔诚地把它划到自己的眉心,就像神职人员涂抹香膏那般熟捻。下定决心后,他调整了一下腰间武器的位置,精神抖擞地对随行士兵下令继续执行任务。

当行进到计时者之间所在的尖塔下时,悄悄四下里观察的阿泰尔偶然注意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当有服饰光鲜的人路过时,那个影子总会磨蹭着停下,把脸转向阴影或者假装在阅读门窗上的经文。刺客眯起眼睛仔细分辨,发现是那个在黑暗角落里对阿迪勒亲王秘密交谈的年长男人。此时的阿泰尔还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人或者什么身份,不过先前在夜里所见、留下的阿尤布家族幕僚的印象开始发生些许变化,刺客导师相信作为阿迪勒亲王的亲信,这种有头有脸的角色应该不需要在日光之下偷偷摸摸。

于是,出于好奇,同时也是对于夜里秘密的关切,阿泰尔改变路线,跟了上去。经过一阵观察,男人意识文职人员打扮的男人的目标似乎也是大马士革清真寺的南角,这更是刺激起刺客导师的想象力。与此同时,阿泰尔留意到同行的士兵对于自己绕路的行为没有提出异议,看得出他们对阿迪勒的命令是绝对服从,也让阿泰尔稍微宽下心,自己不是被刻意监视着的。

通往南角荒地的唯一途径是一扇半掩的小门,和大马士革圣寺里其他二十四道门的形状和装饰没有区别。于是刺客导师暂缓脚步,故作紧张地抬手示意噤声,再大胆地命令众人原地待命。

“前面的那扇门被人打开了,我记得我把犯人押下去的时候是关上了的。事情有些不对劲,可能刺客有同伙。我先去查看一下,你们散开,牢牢扼守住这扇门的进出。如果有危险,我会大声呼喊,如果是我弄错了……愿神明保佑是我弄错了吧!”

没有人反对阿泰尔这个漏洞百出的计划,也没有人提出需要增援人手。男人装模作样地溜进那扇小门时,差点控制不住脸上露出得意的笑。阿迪勒亲王自作聪明派出的足以对阿泰尔构成威慑的武力被彻底抛在身后,等到他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阿迪勒·阿尤布又要怎么向亲侄子解释自己下令的失误呢?在脱身之后,这些也就不过是刺客分部茶余饭后的谈资,阿泰尔不会真正在意,现在最紧要的是绕过地牢的地面守卫,立刻——

“愿您平安平和,书记官。”

熟悉的冷漠声音,犹如身后的木门在狞笑声中被狠狠地关上,被惊慑的刺客条件反射地贴墙而立,但是他在震惊中忘记了自己全副武装着,不再是轻便的棉甲,金属护腕刮擦到墙壁,引起了远处声音的警觉。

“好像有人闯进来了。”

紧接着是武器和皮带扣在摩擦碰撞以及男人警惕踱步的动静声。阿泰尔无处可躲,抱着孤注一掷的想法,手指拨动了两下门扉,制造出仿佛风吹过的吱呀呀声音,果然他听见一个中年人的嗓音阻止了圣殿骑士的脚步。

“应该是我没有关上门,旅月里的微风罢了。”

是叙利亚北部的阿勒颇的独特语调,夹杂着富有教养的学者才会刻意使用的敬语,很明显,声音的主人就是被吉尔伯特·伊拉尔称为书记官的中年人。原本阿泰尔只是对此人在夜里跟阿迪勒亲王的秘密交谈在意,不过这名苏丹的书记官所扮演的角色比刺客导师预设得更复杂。

“据说世界上所有的流言都是菲梅在世界中心的风洞里制造出来的,可以说风就是流言的使者。”

“……大团长阁下,你找我过来究竟有什么事情?如你所见,我已经如约定完成了你的委托,你也与阿尤布家族最可靠的人缔结了盟约。和平已经伏卧在你我手边,等待我们去触摸它的柔软和美好。”

“和平的定义,对于每个人千差万别。阿迪勒亲王是一名令人钦佩的合作对象,对于你来说,当下的情况算得上抵达‘心宁平安’的彼岸,可是对于我而言,通往平和境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你,书记官阁下,你将是我的引路人。”

接下来是不同寻常的沉默时间,连听得稀里糊涂的阿泰尔也不由地紧张起来,仿佛有极大的不详阴云正在洒满晨光的城市上空聚拢,盘旋,张牙舞爪。

“阁下,我已经将引你到亲王跟前了。”

书记官顽固地使用过去时抗拒着骑士团团长口中描述的将来时。

“在那名刺客逃走的时候,我已经向萨法阿丁提起了第一项合作的请求,骑士团必须要尽快完成对大马士革城内刺客势力的肃清,扫平我们联手道路上最大的阻碍。”

圣殿骑士的声音停顿了很短的时间,像是在打量面前人的反应,偷听者却已在暗处察觉到了这场对话背后的真正要义,与此同时他立刻明白了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逼到了别无选择的境地。

“书记官阁下博学广识,混迹于各种各样的人群中,无论是黎巴嫩山中的极端教派,还是缴纳人头税的异教徒,你一定非常小心,平衡着对苏丹的忠诚和对朋友的友谊。但是如果在忠诚和友谊之中只能选择一方,你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对统治者的忠诚,我猜想得对吗?你预见到了萨拉丁去世后的动荡,所以你主动地寻找能够保护阿尤布家族的盟友,由此而接触到、并且接受了对自己而言是异教徒的圣殿骑士团。在突厥人、阿拉伯人和柏柏人之中,这是非常罕见的品质,我非常钦佩您。现在,在您已经踏出第一步的基础上,请把您的朋友中是刺客的名字交给我。”

阿泰尔已经从半蹲伏的姿势恢复了站姿,右手拇指按住佩剑的重球,左手则已经扣在袖刃的机关上。他无暇去理清更多的思考线团,必须要快速做出选择,是在苏丹的书记官开口之前杀掉他,还是冲出去挫败圣殿骑士团团长的阴谋,可是无论是哪一个选择,胜率都不会高。

就在刺客导师天人交战的同时,被逼问的一方也在做着垂死挣扎,语调激烈,爆发出被冒犯的怒气。

“刺客?你在开什么玩笑!那些像鬼魅一样的邪教徒屡次试图刺杀苏丹,你的话根本是在侮辱我的信仰!”

“那么我换一个问题,那些同你经常见面的人们,大马士革市场的税务官,居住在右岸定期市场的阿訇,陶瓷生意的犹太商人,叙利亚教会的教长,还有军营附近的铁匠铺,其中哪一些人你怀疑可能是刺客?我们必须尽快把他们揪出来,以保护你敬爱的苏丹,不是吗?”

身后的门扉发出细微的动静,仿佛是有人悄然将武器握在掌中。阿泰尔的身影从门后消失了。

“你……你在跟踪我?”

“调查而已,圣殿骑士团不是莽汉,我们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来评估代理人的来历和身份。”

“我拒绝对我人格以及朋友的诽谤,我既不认识刺客,也不会回答你的问题。再……”

庭院中爆发出吃痛的呻吟,像是有人被掐住了脖子。

“很可惜你并没有拒绝的权力,请你交出名单,这是来自阿迪勒·阿尤布亲王的直接命令。”

“刺客!有刺客!他还在庭院里!在这边!别让他跑掉了!”

突然爆发的吼声和破门而入的持刀侍卫们把圣殿骑士团团长与书记官围住了,他们谩骂着,诅咒着,发出各种各样的威吓声音,试图让两人投降。阿泰尔半低着头,在包围圈外围游走,尽量不让自己的正脸被阿拉贡骑士瞧见,同时嘴里附和呼喊着,把剑尖指向骑士团长,引导众人发起攻击。

书记官试图结结巴巴地解释,被骑士爆发出的怒喝惊吓到打断。骑士团长尊贵身份的象征佩剑被抽出,越过书记官的肩膀上方,直直地回应阿泰尔的宣战。

“哈,刺客!你居然没有逃走,真是太好了!”

“干掉他!杀了他!”刺客导师根本不理会挑衅,不间断地怂恿侍卫们上前交战。

红发的男人牢牢地将阿泰尔锁定在自己的视野中心,朗声对抗:“苏丹的士兵们,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你们中间混入的陌生面孔,其实是一匹苍狼吗!”

先前对阿泰尔的非常规举动有所怀疑的士兵们一下子犹豫了,彼此交换了眼神交流。虽然有来自亲王和王子的命令,可是谁又能保证下令的人真正清楚陌生人的身份呢!

阿尔伯特·伊拉尔抓住了这个空隙发起了反击。他以惊人的力量把书记官推向马穆鲁克的士兵们,然后大力踏出两步,像发起进攻的赤狐般半跃而起,凭借着高度和冲击带出的力量,以凌厉的势头劈砍向刺客导师。

阿泰尔灵活地往后跳出半步,有惊无险地避开了被圣殿骑士剑锋当胸砍中,但是防御的长剑因为承受了过大的冲击,发生了明显的弯折,于是年轻男人以剑打剑、砸向敌人的头部干扰判断,然后凭借着令人惊叹的身体掌控力,让自己侧转、调整步伐和呼吸、侵身上前、弹出袖刃,虽然角度极小,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他依然朝着骑士的脖子要害发动了刺杀。

阿尔伯特像松鼠一样弹跳到刺客导师能再次发动攻击的距离之外。斗篷下的棉甲从肩膀到胸口的角度被大大地划开,露出了底下鞣革皮甲,贴身的红色十字架暴露在空气中,像划出的伤口一样刺眼。很显然这名身经百战的阿拉贡战士有备而来,对于如何防御刺客的致命攻击也颇有手法。而后红发的阿拉贡骑士再次指向年轻的刺客导师,厉声呼喊:“你们看清楚他的武器!他才是刺客!刺客!杀了他!”

回过神来的马穆鲁克士兵们也盲目地跟随先前还是敌对的阿拉贡人,对阿泰尔刀剑相向。暂时失利的刺客不会做无意义的抵抗,他转身奔向南角地牢唯一的出入口,在敌人们赶上来之前,关上木门再插上了门闩。

 

 

一座城市内通常会有好几种市场。有的在城内拥有固定地点和举行日期,形成一道如同节日般的景观;有的则是在城市边缘或者城外临时摆摊,流动却深受平民的欢迎。对于城市的统治者而言,无论是哪种类型,都代表着富裕和繁荣,以及稳定的税收,所以市场的规则一定会被牢牢地掌控在城市统治家族手中,家族委任的市场官僚等同于神在地上的代行者。税务官们兢兢业业为主人服务,总是准时出现在市场的街道入口。

当监管者和他庞大的随从群出现街口的时候,象征流动市场开埠的号角刚刚被吹响。包着跟脸型明显不成比例大缠头的税务官坐在市场中央的固定位置上时,全身上下被黑色罩袍遮了个严实的马利克·阿塞夫则亦步亦趋。

和阿泰尔同期接受各种训练的马利克也是优秀的刺客,不过在他的固有观念中,并不包含女装易性的选项存在,这跟他身为男性的本能产生了很大抵触,仿佛是灵魂被抽出来,强行塞进了一堆稻草,再被捏成了一只直挺挺的稻草人,有着强烈的不真实感。但是这并不是他的人生中第一次在本能和责任之间摇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用在心底痛殴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来支撑自己的精神。

天平的铜盘里放着打着大马士革城标的小巧砝码,而另外一端则不断被加入或者拿出其他地区铸造的各式钱币。当天平呈现出不平衡的时候,监察官就会敲桌子,不耐烦地叫来一名随从吩咐上几句,或者塞上一张纸条,打发他们去跑腿。不熟悉的名字不断地唤起,各种各样的口音此起彼伏,办事的人们来了又离去,只有马利克像永恒的盐柱一样伫立在原地,毫无进展的念头导致他焦虑不已。随着太阳渐渐升到屋檐之上,男人感到自己的耐性如同脚边的影子般在消失。

时间临近一天之中最为炎热也是最为令人疲惫的中午,税务官大大地打了个呵欠,马利克把站立的重心偷偷地换到另外一条腿上,一面考虑着是不是需要提醒情报贩子自己还在等待的事实,一面昏昏沉沉地怀疑税务官的嘴巴张那么大,会不会把飞过的甲虫吸进去。曾几何时他跟阿泰尔还是山里乱跑的小屁孩年纪,总会打赌骆驼商人睡着时会不会把飞过的苍蝇吞下去。税务官嘟囔了两句,马利克明显分神没有听清楚,直到马鞭捅在下罩袍的下摆,耶路撒冷宣教长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喊妻子的名字,而现在扮演这一角色的人正是自己。

“赶紧过来,你刚才在打瞌睡吗!”

马利克不能出声,只能在尼卡布的头盖面纱下咬牙切齿。为了让对方了解自己的不满,于是他学着市场上其他妇女的样子,笨拙地在情报贩子身边盘腿坐下的时候,故意踩在对方的脚背上。

疼得呲牙裂嘴的税务官也不得不忍住,“好吧好吧,我已经清楚你的想法了。你现在知道我每天有很多事务要处理了,如果我时刻都用来哄你开心,亲爱的,也许苏丹就会时刻想要我的人头了。”

情报贩子故意把算筹盘子打翻在地,于是在弯腰捡拾的时候用旁人无法听见的声音对马利克吩咐道:“我派出跑腿的人有一半在蒐集情报。他们是一群机灵的家伙,会把收集到任何的情报交到负责的四个领头人手中,领头人能读书写字,他们会把情报进行分类抄誊。你得在四个方向的主城门附近辨识出我的标识,找到他们,他们认得我妻子的服饰和熏香,会把情报交给你的。现在,你可以出发了。”

一旦获得了行动许可,马利克·阿塞夫就会立即行动起来。他用僵硬的屈膝行礼代替了言语上的感激。当情报贩子把算筹银盘重新摆回案头时,黑色罩袍已然融入了大马士革的影子中。

 

跟所有东方的大城邦类似,大马士革拥有十二道陆地城门,不过与其他城市相比,因巴拉达河自内城贯穿而出的缘故,再多出了两道水门。苏丹许可下的定期市场恰好被设置在大马士革最为繁华的中心位置外围,为马利克提供了不少方便,四通八达的大道,可以直接通往城市的四大主城门。伪装可以让宣教长不受任何人盘问地穿行在市场街道,不过同样也是因为伪装,他只能骑在毛驴背上而不能跨上飞驰的骏马。此时此刻,毛驴慢吞吞的性子对于性格暴烈的马利克·阿塞夫来说,成了一种折磨。他花了很多时间在路上,再花费了不少精力找到情报贩子的安全屋和联系人。前三名联系人没有对罩袍下人的身份产生怀疑,马利克顺利地拿到了一大叠已经整理誊写清晰的情报。对情报进行再次分析和过滤,缓解了男人一部分的焦虑感。当把最后一条可能有用的文字默诵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抵达位于巴拉达河右岸的月亮门附近。

情报贩子的安全屋并不难找,尤其是有了前面三次的经验。马利克轻而易举地从花花绿绿的民居遮阳篷布中间发现了小小的天平绘画——那正是大马士革税务官的标记——跟随天平一端垂下的秤盘指向,便能找到安全交易的地点,联络人身上也佩戴着和天平标识相关的饰物。耶路撒冷宣教长沿着羊肠般狭窄的巷道一路深入,最后在道路尽头的葡萄藤天井下找到了自己的最后一个目标。

一头前腿膝盖被鞭子捆住的巴托克利亚双峰驼正伏卧在墙根前反刍,赶骆驼的木棍插在放下的驼鞍上,支撑起宽大的外袍,形成了一座小小的临时三角帐篷,袍子的衣领上绣着一圈不易察觉的天平。

这就是最后一名情报员了。马利克做出了如此的判断,他跳下毛驴走近骆驼。那头体积庞大的褐色牲畜对于陌生人的靠近立刻警觉了起来,露出雪白的前齿,发出海法螺一样的低吼,同时惊动了临时帐篷里的人。木棍被放下,从袍子下面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细细的线,脸上带着睡眠不足的怒气。

“喂,走开走开,我的骆驼非常讨厌穿黑衣服的女人,它会对你喷口水。”

最后一名联络人看上去只是十五六岁的稚气少年,让马利克有些吃惊。他重复了之前对其他联络人的动作:站定,弯腰垂首行礼,让对方能够看清楚脖子上滑落的、代表秘密身份的项链。显然这一系列的动作起了效果,少年揉了揉眼睛,一咕噜翻身起来,口气中虽然带着怀疑,不过算是肯定了来人的身份。

“你就是税务官今天派来的人,你是来‘收线’的吗?”

马利克点点头。

少年让他等候片刻,在骆驼背上的行囊里翻找,掏出一卷用白丝绸包裹好的纸页,布面画面跟前面三人交给马利克的那些一模一样。但是少年没有把纸卷直接递到马利克手中,而是站在约莫两臂远的距离上下打量,最后干脆把书信卷插回了后腰。

“等一下,你不是他的人。藏在女人的袍子底下的应该是一个男人吧。”

意外的发展,让马利克紧张了起来。他摸不透对方的真实意图,也不可能贸然动手,这样会过早暴露,便暂时保持沉默。

“说话,表明你的身份。我会考虑要不要把情报交给你,还是大叫救命,我的嗓门很大,从太阳门到月亮门所有人都会听见我的呼救。”

动手拉掉了遮盖的尼卡布的时候,马利克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再次能用自己的声音说话,也令他心情舒畅不少。

“我是马利克·阿塞夫,你主人的临时委托者和协助人。是他的妻子借给我这身伪装,让我能够自由地穿行在大马士革城内收集情报。”

少年对男人的这套说辞接受得很快——亦或者应该说,以他的年纪来看,辨别力惊人——当下便放下了警戒的姿态,打开双手交叠在胸口,恭敬地回了个礼。

“乔装打扮需要很大的勇气。”他把情报的丝绸外皮重新裹紧了点,交了出去,“尤其对成年男人而言。我的主人是大叙利亚最好的情报商人,如果是他与女主人甘愿冒的风险,我也会竭尽所能帮助你。”

交谈的言语中透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成熟和油滑,勾起了马利克跟对方多聊几句的念头。他摸出三枚铜角抛给少年,“其他情报收集者都没能识破我的伪装,你为什么会知道罩袍下是个男人?”

少年指指自己的鼻子,“最好的骆驼可以在下风处嗅到水源。如果你想扮演得再像一些,应该让女主人给你多涂抹些能够熏坏人鼻子的甜腻香膏。”

马利克默默记下了要点,心想指不定未来的某一天阿泰尔需要伪装的时候自己就有十足的理由折腾他了。

“近期所有的情报全部记录在里面了?”

男人掂量了下纸卷的份量,随口问了一句,不期然得到了狡黠少年拉长声音的回答,“我只是一名收集人,收集我的主人感兴趣、叮嘱过必须关注的内容。然而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究竟能获得多少情报,取决于你想要哪方面的信息。”

马利克知道少年咕噜噜转的眼睛一刻也没有放过自己挂钱袋的位置。他慎重地权衡了片刻,再摸出两枚钱币,手掌中故意弄出动听的响声,然后提出自己的要求:“我想要知道大马士革圣寺休养的苏丹的最新情况。”

少年耸耸肩,“关于那位大人,目前只有坏消息。”

“有多糟糕?”

“他已经把权戒印章交给了王子们,负责记录的伊玛目说这一次可能不会有阿勒颇*时候那么幸运了。不过即便这样,依然有邪恶的家伙想要苏丹立刻死。”

马利克敏锐地察觉到刺探的小船触及自己想要的情报一角,于是他先为苏丹念诵了一小段祈祷文,接着不动声色地问下去:“是什么人在这种时候还想要一名老人的性命?”

“也许是法兰克人,也许是刺客,也许是法兰克人派来的刺客。”少年学大人的模样搓揉下巴,可惜那里还没有长出足量的胡须,“大马士革城里最近来了不少身份不明的人。”

“比如?”

“比如你。”

套在女性罩袍里的马利克差点就笑了,毕竟自己现在的模样是很可疑。“如果你说的属实,为什么圣寺没有敲响警钟?”

“不知道,当时我不在场,靠近大马士革清真寺的铁匠铺传出的流言,但是我对夜间看守炉火的学徒们的大话不怎么信任,而且就像你说的,完全不合常理。”少年略略停顿了片刻,眼神垂落到地面,“因为那位大人就快要死了。”

阿泰尔大概是安全的,至少他没有触动苏丹身边的警报。这个结论让耶路撒冷宣教长稍微放心了些,至于为什么那个家伙还没有返回刺客分部,也许是他从萨拉丁口中挖到了极为有用的情报,也许在自己跟法拉杰手忙脚乱的时候,他已经在中庭的葡萄藤下打着呼噜了。于是男人盘算可以结束对话了,不过少年突然指出了个别的问题。

“陌生人马利克·阿塞夫,你非常关心大马士革清真寺里的情况。”

男人谨慎地措辞道:“我关心苏丹的病情。”

“可是你连那位大人的名讳一次也没提起过。我现在开始认为你只是对流言里的骚动有兴趣。”

像是听懂了少年的话语,原本卧在阴影下的骆驼昂起脖子长鸣着站起来,哪怕它的一条前腿被缰绳束缚住,它那双漆黑的不带眼白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马利克。

“你预先便知道苏丹身边可能发生一些事,你只是来收集情报以确认结果。所以那场刺杀的骚动是真的吗?你有同伙卷入其中?”少年抓了抓额发,陷入了苦恼的情绪,“不,我瞎猜的。如果你是法兰克人的同伙、苏丹的敌人,为什么我的两位主人还会答应协助你?”

马利克敏锐地抓住了某个词,“法兰克人,为什么你再强调会有法兰克人在大马士革?他们早就被苏丹打败,大部分人已经撤退去了海边的城市。”

“铁匠铺的学徒说深夜里一名红胡子的法兰克人大摇大摆地从清真寺的正门进去,简直是大不敬,更可怕的是他看见阿迪勒亲王亲自迎接他。看见的人一口咬定,如果苏丹去世,一定是亲王阴谋串通法兰克人刺杀了他。我只能把这些当成癔症患者的疯话,阿迪勒亲王是苏丹的亲弟弟!这些垃圾情报根本不需要让主人……”

洪亮的钟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其间伴随着模糊的呼喊。不仅仅是附近街区的那口钟,远近的铜钟们仿佛是从沉睡中猛然惊醒,在城市上空如同烽火接力般彼此呼应,以急促如马蹄般的频率把最为严重的警报瞬间传遍整座大马士革。

少年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瞠目结舌,当马利克冲上来抓住他的肩膀摇晃时,他瑟缩了起来,爆发出与其年龄相符合的尖叫。黑发男人脸色阴沉地给了少年一巴掌,冷漠地要求他把先前的话再重复一遍,再次确认自己听见的东西后,他把一枚沉甸甸的银币塞给了少年,转身跨上毛驴,狠狠地抽了一鞭子,像狂风暴雨前急急掠地的雨燕,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的三岔路口。

交织在城市上空的人声呐喊马利克听得一清二楚,每一个词语都卷携带着令人畏惧的力量,回荡在城墙之间。

刺客!刺客!大马士革清真寺发现了刺客!

 

 

如果存在选择,没有人会想跟苏丹身边的亲卫队精英们正面交手,作为经过数十年精心训练的结果,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协同作战,他们全部是各中好手,就算是倒退好几年的时光,狂妄如当年的阿泰尔也懂得适当退让。可是现在他不得不面对人生中极为糟糕的情况之一——在全城戒严的钟声中逃离被马穆鲁克精英士兵们包围的大马士革清真寺。

在逃离了圣殿骑士之后,时间不允许刺客导师跑出很远,他躲藏在仆人休憩小房间的门后,人们因为警戒引发的骚乱跑出去帮忙或者看热闹,此时空无一人。动物油脂灯燃烧散发出的轻微臭味混合上受潮的设拉子地毯的霉味,不断刺激着男人的嗅觉。呼吸因为突发战斗和急速奔跑而激烈,他不得不压下生理性的干呕冲动,仿佛一张开口,心脏就会从嗓子里跳出来。

一旦钟声被敲响,清真寺所有的出入口就会立刻被封闭,已经得到预警的阿尤布士兵们则会对宣礼塔这种制高点进行严加防守。躲藏也只是权宜之计,阿迪勒亲王作为圣殿骑士们的契约伙伴一定会下令彻查。他被关在圣寺这口华丽的瓷器里了,如同有翅膀也不会飞的鹌鹑,如果没有奇迹,被地毯式搜索的士兵们发现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男人把耳朵贴上门板上。外面的喧嚣和叫骂相较于先前稍微减弱,意味着秩序正在渐渐回归。放弃一切对抗的绷紧姿势,男人短暂地闭眼,加深呼吸,用黑暗试图平息焦虑不安的情绪,这是刺客们在训练时期的基础内容,每一次都能奏效。在不可视物的绝对黑暗世界,男人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沉重的思考,更为简单直接的想法便像椴木一样浮出水面:不能长时间停留在局促的空间里,行动会有极大风险,但唯有行动才能带来转机。况且自诩为黎凡特第一的刺客,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还拥有一项常人不具备的天赋。

阿泰尔勉强发动了“鹰眼”。这种需要大量精神高度集中的视觉能力发动有诸多条件限制,心境越是不稳定,环境越是纷乱,能力持续的时间便越短。视野中密密麻麻的红色敌意就像肆意流淌在雪地上的血河,触目惊心。只有短短的一瞬,地狱般的景象消失了,他已经看清并且记下了五十步范围内阿尤布士兵们的分布位置和即将的移动轨迹**。短暂的评估后,刺客导师决定尽快开辟新的逃跑路线。

约莫三十次呼吸后,像光从被风吹开的门缝中照射出来的影子一闪即逝,男人灵活地从门后溜进了最近一根廊柱的基座旁,头顶廊柱之间由泥灰捏造出的双层拱券阴影和尚未被系住的遮光帘布为了刺客提供了临时的庇护所。他极为谨慎地沿着墙根挪动,同时聆听着精英士兵们之间的呼喊、互动……他忙着顾及眼前,却忽略了身后的异常。

刻画精美的窄小门板,只有寻常门扉的三分之一大小,表面的圆形花纹几乎和周围墙壁上的彩石镶嵌图案几乎完美衔接。阿泰尔没有意识到那是一扇伪装巧妙的暗门——通常情况下,也不太可能会发现,因为暗门通常不能从外部打开——当他移动到暗门跟前时,门扉就像被诸神的诅咒,突然敞开了地狱裂口,把阿泰尔的身影囫囵吞下去,连一根鸟毛也没剩下。

 

*萨拉丁曾经在围攻阿勒颇的时候重病濒死;

**刺客一代没有预判敌人行动轨迹的技能,从老祖宗那边借用一下了。



TBC.

Bactriana

【49-52】秘密圣战迷惑翻译点草(1)

(欢迎转载)

这是一则刺客信条1官方小说局部修订调色盘,主要内容是重新校对现有版本的翻译错误

【点草对象】

《刺客信条:秘密圣战》新星出版社2014版(以下简称“纸质版”)

以及作为其基础的贴吧版及电子版(以下简称“电子版”)

【章节】第49-52章(剧情为二太爷从蒙古返回马西亚夫到自我放逐之前)

【状态】无授权,不要撕

【主要内容】
1.根据英文版重新校对现有翻译
2.部分同人私货
3.相声(?
*建议先阅读调色盘再看旁批吐槽,并不是所有问题都有吐槽的!!

※主要是方便各位同人选手,一切以准确性优先

※仅修改错漏,不润色措辞,最大程度保留原稿

※这是【第一期】,接下来还...

(欢迎转载)

这是一则刺客信条1官方小说局部修订调色盘,主要内容是重新校对现有版本的翻译错误

【点草对象】

《刺客信条:秘密圣战》新星出版社2014版(以下简称“纸质版”)

以及作为其基础的贴吧版及电子版(以下简称“电子版”)

【章节】第49-52章(剧情为二太爷从蒙古返回马西亚夫到自我放逐之前)

【状态】无授权,不要撕

【主要内容】
1.根据英文版重新校对现有翻译
2.部分同人私货
3.相声(?
*建议先阅读调色盘再看旁批吐槽,并不是所有问题都有吐槽的!!

※主要是方便各位同人选手,一切以准确性优先

※仅修改错漏,不润色措辞,最大程度保留原稿

※这是【第一期】,接下来还计划重校的其他重要同人桥段:

56-57章,马利克之子塔基姆的相关桥段

15、25、28章,太爷的儿时经历

4、13、22、23、29章,太爷和老马的关系发展

具体怎么搞要看这次的效果。

※不接受“你们好闲”“有必要这么较真吗”“和原翻译有仇吗”式撕逼

p1:前言

p2~6:调色盘

p7:译者的瞎逼逼

p8:网盘二维码(提取码:97sx),内含:

【无吐槽调色盘pdf】

【重校阅读版pdf】

【重校阅读版txt】

【调色盘.png】

p9:谷狗doc链接二维码,可用于观测后续翻译进度(?

【一则小广告】

Eagle and Sword

一个嗑AC一代组的群,门牌号:852575539

感谢本群对相声生产的大力支持。

艾特一起搞事的两位太太! @AlllltheFish   @二泽瑞尔   












Assassin's Creed

【AC1 现代AU/AM】一家开罗书店

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你喜欢对方,但是对方未必能如愿地喜欢你。不过当事人究竟作何感想,对于马利克·阿塞夫来说,属于可以神经大条到无视或者故意忽略的程度,就比如当下,冬日里工作日的上午约莫十点左右,全名叫做盎格鲁-埃及的书店才刚刚拉起卷帘门,书店的第四代老板拉尔夫就不得不面对已经守候在旁的开罗美国大学历史系讲师。即使他有一万个不愿意接待,出于良好的职业素养,不得不违心地对着年轻的独臂讲师奉上一声“心宁平安,马利克兄弟,欢迎欢迎”。

四代老板对大学讲师的不满,完全是源自体力不济而衍生出的抱怨。试想有这么一名顾客,精力非常充沛特别热衷于翻你家有八十年历史的仓库你还不得不在灰尘里奉陪一个...

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你喜欢对方,但是对方未必能如愿地喜欢你。不过当事人究竟作何感想,对于马利克·阿塞夫来说,属于可以神经大条到无视或者故意忽略的程度,就比如当下,冬日里工作日的上午约莫十点左右,全名叫做盎格鲁-埃及的书店才刚刚拉起卷帘门,书店的第四代老板拉尔夫就不得不面对已经守候在旁的开罗美国大学历史系讲师。即使他有一万个不愿意接待,出于良好的职业素养,不得不违心地对着年轻的独臂讲师奉上一声“心宁平安,马利克兄弟,欢迎欢迎”。

四代老板对大学讲师的不满,完全是源自体力不济而衍生出的抱怨。试想有这么一名顾客,精力非常充沛特别热衷于翻你家有八十年历史的仓库你还不得不在灰尘里奉陪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的时间,如果不是看在钱的份上,好吧,也许还能看在双方的爷爷互相认识的份上,或者还能追加一毫克大学时期身为马利克·阿塞夫学长的情分,到此为止,绝不能再多了,拉尔夫才没有把年轻学弟列到禁止入内的黑名单上,再张贴在大门口。

“上次带回去的书已经看完了?”

拉尔夫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把自己卡位卡在进门的入口位置,似乎觉得这样就能阻止马利克进店。

“不可能有那么快,你形容的速度就像是我把书放进锅子里跟豆角茄子番茄一起煮烂吃掉了一样。”

没有课的日子马利克就不会穿正装,不过他依然保持着一名体面的知识分子的习惯,衬衣的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羊毛开衫以抵抗初冬的微寒,除了最上面的那颗纽扣敞开,其余都扣得整整齐齐。他用食指拨开拉尔夫架设的无用防线,信步走进了狭长纵深的店内,甚至熟练地打开了日光灯。拉尔夫看了看手中的鸡毛掸子,悻悻地想,搞不好别人会认为马利克才是书店老板,自己只是个打杂的。

大学讲师信步走动着,伸长了脖子看向新书书架,一面寻找了可能有用的信息,一面向学长解释:“一门学科专题总是会跟另外一门相关联,比如艺术离不开宗教,战争离不开地理,日常生活离不开社会结构。当一名合格的大学讲师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现在的学生们可不像我们上大学的时候那么好骗了。我最近发现我还得把自己变成农业方面的专家。”

“你是准备下田种小麦,还是打算上山摘棉花?”

“哼,那是阿泰尔那个傻子才会去干的事情。”

男人嘲讽起自己最亲密的朋友几乎如口头禅一样自然,拉尔夫略有同感地耸耸肩膀,虽然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不是历史专业毕业,不过那个男人的种种“光辉事迹”经常闹得全校皆知。于是他顺口问起:“阿泰尔最近去哪儿了?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在人生的道路上迷路了吧,他是个地图拿反了也能津津有味看上半天的家伙。埃及事务公报当年到底为什么会选中他,真是个难解的谜。”

挖苦不在场的人只是磨磨嘴皮子,他专心致志地上下左右移动视线,逐一审视那些较高的书架上的书脊们,表情犹如瞻仰诸神神像的虔诚信徒。

“拉尔夫,你是不是调整过分类了?”

“不是我,是我家老头子周末干的。”

“好像有一些新的有意思的书目……不好意思,梯子可以借我一下吗?”

拉尔夫那张微胖的脸上的表情差点就要哭出来了。看看,看看吧,又来了,悠闲的上午时光就是这么泡汤的。

盎格鲁-埃及书店是整座开罗城里第一家英文书店,所以创建人给书店取了一个颇具古意、简明直白的名字。它的内饰装潢在过去的八十年里只有部分翻新,却从来没有发生过改变,完全仿欧式图书馆一样挺拔而古朴的书橱群,从地板一直触及天花板,自大门口延伸至书店的最里端,仿佛是古埃及或者古希腊神庙的立柱群一般庄重肃穆。书橱平行的走向,在嵌入地下半层的下行楼梯跟前被打破了,下行的一侧生出了节约空间的壁橱分支。如果站在楼梯处看过去,排列整齐的书籍形成了如同奈芙蒂斯女神交错的双翼般的视觉效果。

可移动的三角楼梯顶上站着历史系的年轻讲师。屈起的大腿上沉甸甸地压着一本大部头,右手的臂弯微微垂下,扶住书壳的一个棱角,迎向朝外光线充足的角度,骨节分明的长手指熟捻地翻过书页,纸张在他的手中发出愉悦的唰唰声音。有些磨损的四角显示出书籍的年纪,却跟正阅读着它的年轻面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男人看得非常投入,丝毫不受门外穆罕默德·法里德大街喧嚣的影响。拉尔夫早就放弃了让朋友坐下来的努力,早在学生时代他就知道这名学弟也是出了名的怪脾气,只要他感兴趣,可以在图书馆里扎帐篷。看他站在高处也十分稳当的模样,于是拉尔夫便哼着流行小调处理自己的事情去了。

难得手中的书里有一整个章节的内容跟马利克最近的研究方向有关,于是他忍不住逐字逐句地阅读了起来。文字连缀成的片段,犹如听见了安菲翁竖琴的青石砖,长出白色的小翅膀,扑啦啦地自动起飞,一点点地填补起男人心中那座坚不可摧的忒拜城墙的空缺。他完全沉浸于其中,以至于没有发现身边两只椅子摇摆着叠叠乐,一团黑色的影子悄然落在他的肩头。

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伸长了脖子,就像是偷偷评估碗里有多少食物的猫。他先是把嘴巴撅成喇叭一样,准备对着马利克的耳朵后吹气,大约觉得这么干不过瘾,男人亮出爪子,在朋友的右肩膀快速拍了一下,同时再喊了声“嘿,马利克”。后者因为突然的惊吓而一个激灵,回身就把砖头那么厚的书拍在阿泰尔的脸上,再因为后者倒下去的时候还抓着大学讲师的外套,于是他们便在这座负有盛名的老书店里搞出了一场轰轰烈烈、摧枯拉朽般的交响乐——拉长的惨叫声代替了小提琴的绵长,凳子、椅子和梯子碰撞中引出打击乐组和铜管混合的嘹亮高潮,当男人们像仓鼠球一样抱团滚下楼梯的时候,简直就是军鼓声声,最后辅以头撞上柜子、脚踢到盆栽的砸穿定音鼓收场。

闻声赶过来的第四代老板驱散了好奇围观的人群,走向还在楼梯末端呻吟的二人组。

“你们才三岁吗!”

话一出口,拉尔夫后悔了,立刻改正,“抱歉,你们两个人加在一起才三岁吧。”

马利克口中吐出一连串的谩骂,阿泰尔半抱半压在他身上,沉得仿佛是一百斤的马铃薯,而他只有一条胳膊,推搡了半天也没能坐起来。不过姿势不雅观,并不会影响他口头攻击身边的男人,“该死的,阿泰尔你这个白痴!你在搞什么鬼!”

公报记者缩着脑袋,口齿不清地跟拉尔夫打了个招呼。滚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把自己的胳膊垫在马利克跟地板之间,翻滚时的麻木在冲击结束之后发酵成了疼痛,凶狠地撕扯着他的神经。阿泰尔做了个手势,让拉尔夫把马利克拉开,然后自己坐在原地长长地松了口气,“被那么重的伊本书拍中脸可真疼啊。”

“下次我不会再失手了,我应该直接用书把你砸死,为民除害。”

“从法律的角度来看,应该叫做谋杀,是很重的罪。”

“你刚才的行为难道就不是谋杀了吗!”

“当你反身把书砸中我鼻梁的时候,我猜想法官大约会判个互相谋杀吧。”

“那叫应激反应。”

“喂,你是那种会‘咻’地变成面条状的猫头鹰吗?”

听不下去毫无营养可言打嘴皮仗的拉尔夫连连摇头,转去清理了乱糟糟的楼上,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后折返回来,用抱怨的口气说:“感谢真神,除了马利克当时在看的那本书,你们倒是相当奇迹地没有碰倒其他的书柜。”

“因为我为人机敏,手脚灵活。”

“去下你的地狱吧,阿泰尔。”

四代老板的脚尖在地板上急速敲了敲,犹如松鼠在磕核桃一样的频次,“哈,你们以为我就会这么简单的放过你们了吗!你们这两个惹事生非的菜鸟!马利克,那本书砸在地板上,已经散架了。”

大学讲师立即就把话接过去,“抱歉,我会负起责任的,原本我也打算要买下它,请帮我打包起来。”

拉尔夫发出了愉悦的鼻音,意思是“这还差不多”,接着转向狼狈的公报记者,“梯子和其中一把椅子被摔坏了。”

阿泰尔笑眯眯地翘起大拇指,指向身边的朋友,“不要找我,请从马利克的工资里抵扣。”

“什么?”

“我的工资卡在他的手里。”

“什么!”

这次是拉尔夫和马利克异口同声嚷了起来,气急的大学讲师差点又要熟练地从背后的书架上抓书揍人了——实际上英语-阿拉伯语-古希腊语对照词典已经被抽了出来,被记者扣住了讲师的手腕,硬生生地压下了。感到情况因为有阿泰尔在场就会变得特别混乱,不想再奉陪的拉尔夫用力击掌,“我不管你们到底用什么方法,或者是谁付钱,今天必须给我搞一把椅子一架梯子过来!”

然后中年人便跺着脚返回楼上,留下两个男人在原地吃灰尘。

处于飞来横祸中郁闷不已的马利克·阿塞夫忽然看到朋友被擦掉一大块皮的手背,也发不出更大的火气了。男人结实的手臂吸收掉了绝大部分的冲击,讲师本身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喂,手给我。”

讲师从裤袋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方格手巾,阿泰尔斜眼看了一下,也不客气地把手伸了过去,活像一条巨大的、向人求握爪的苍狼。

说是包扎,其实不过就是缠了一圈半再打了个死结的水平。

“谢谢,那本书让我来买单吧,作为向你的道歉,可以吗?”

阿泰尔说出了今天第一句不带调笑的正经话,不知道为什么在马利克的耳中有点别扭。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两句自己也不明白的句子,拉着阿泰尔走上楼梯,向书店门外走去。

记者歪了歪脑袋,问:“等等,我们要去哪儿?”

“我跟你去买梯子和椅子赔给拉尔夫。”

“市场就在隔壁两条街的地方,我自己去就行了。”

讲师冷笑着,一巴掌拍在男人受伤的手背上,满意地听到对方发出倒吸一口冷气的嘶嘶声。

“离开了我,你就是在开罗也会迷路的。走吧,菜鸟。”

 

街上的行人不多,就连红绿灯前的车辆也有些稀稀拉拉,这些提醒了马利克·阿塞夫当下是工作日上午的事实,于是进一步加深了他的疑问,为什么阿泰尔也跑到书店来?于是他把自己的问题付诸于口舌。

“翻阅资料也是上班的一部分。”

阿泰尔如是解释,却不能让大学讲师满意。

“想找资料,你应该去国家图书馆或者档案馆,而不是在拉尔夫的书店里翻跟斗。如果需要帮忙,你打个电话就可以了。”

“我已经去过一些有关的部门了,但是结果我不满意。所以我打算做一些田野调查,跑一跑开罗和亚历山大里亚的各大书店。整个开罗市区范围,除了开罗美国大学出版社,第二大的英文书店就是盎格鲁-埃及书店了,所以……”记者俏皮地眨眨眼睛,“巧合罢了。”

马利克随口问道:“所以你本来是想调查什么?”

“某些专题书籍的出版情况。”

“埃及事务公报终于要把你开除了吗?真是太值得庆祝了。”

“哈,令你失望了,老大考虑说给我安排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六天都不会在座位上。”

“但是会有用金字书写着我的大名铭牌挂在办公室里闪闪发光。”

“是的是的,就如同你的大白牙一般。”

黑发的讲师做了个休战的手势,把话题从千里之外拖了回来。

“所以到底是什么?”

“很难简单地说清楚。”

“那就举个例子。”

“比如,十字军。”

三叉路口的红灯亮起来,两人不得不停下脚步。马利克意识到自己踩到某些黏黏的东西,洁癖让他浑身不自在地开始跺脚,搓动鞋底。

“十字军?从格里高利历的十一世纪到十四世纪,学术界把欧洲人跟穆斯林之间的冲突划分成了九次和七次不等……”

“是的,是的,你讲得非常学术,非常专业。但是马利克,我关注的不是纯粹学术上的考古研究,而是从中世纪绵延至今的一种思想,一种关于宗教和社会的看法。”

大学讲师的动作迟滞了,对朋友的话起了反应,绿灯恰好跳出来弥补这个空缺时间,于是他们一言不发地走在斑马线上。马路对面就是批发市场的入口,人头起伏,接踵摩肩,哪怕是站在跟前也不得不提高嗓门吆喝,令人想起下暴雨时的尼罗河河面,攒动着千万朵的浪花。

阿泰尔走在前面,从堆满麻袋和生意人的街道中破出一条通道,马利克紧紧地跟随其后。油腻腻的街道两旁调味香料色彩繁多,呈现出极高的饱和度,交织在花纹繁复的布料店铺之中,散发着各种体味的商人们簇拥在身边,以难以分辨的地方口音、做着复杂的手势推销,一度让黑发男人晕头转向。他跟沉默不语的文物打了太长时间交道,以至于已经忘记现实中开罗喧嚣尘上的模样。直到阿泰尔折返回来,拉住左边的袖子管,才把他带离了困境。

“你在学校和博物馆里待得太久了,找时间出门多走动会比较好。”

面对朋友话中夹杂的些微责难,马利克不置可否。自从意外失去左臂之后,他能意识到自己跟外界的隔阂变得厚重。如果说完全不在乎周遭人的目光,只能是骗小孩子的话。他深深地厌恶来自他人的怜悯和同情,但是他也很清楚躯体和精神上的双重裂缝是如此的明显,就像把眼镜打碎后再用胶布黏贴回去那样无可避免。

阿泰尔在有些走神的朋友眼前打了个响指,“毕竟你可是我的活地图。要是有一天你也不认识路了,我该怎么办啊,我亲爱的马利克。”

黑发男人把视线集中在那张看了三十多年的脸上时,世界背景上的裂缝消失了。

“好吧,你说得没错。”他一面敷衍着,一面追上对方的脚步。

他们在市场的尽头找到了二手家具店,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成功地买到了简易的梯子和椅子。老板用尼龙绳给扎成一捆放到阿泰尔肩上,于是他们顺利地踏上了返程。

无论是横着或者是竖着,梯子在老开罗区那并不宽敞的街道上总是太过于碍事——打横容易敲到其他路人的脑袋,竖扛则会触到横七竖八的电线。马利克默默地观察着阿泰尔第三次变换姿势,忍不住贴过去,“我来帮你吧。”

本来下意识要拒绝的公报记者转念想了想,点点头,“请你到我的左边,帮我拉住椅子腿,我担心再走上一段路,它会整个翻到我头上。”

大学讲师照做了,顿时从重力压迫中松脱出来的男人发出了欢快的呼声,脚步也明显轻快了许多,一口气跑到三岔路口的环岛上才停下来喘口气。

“有你帮忙,事情果然就能好办很多。”

阿泰尔把梯子竖起来倚靠在环岛中央青铜雕塑的底座上,舒展了一下酸溜溜的肩臂,对朋友道谢。马利克不以为然,“如果没有搞坏书店里的东西,我大约能在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上给你点帮助,而不是在这里扛木头。”

手臂盘在胸前,阿泰尔浅金色的眼睛转向同伴。黑发男人撇了下嘴角,“也许我会对你在做的调查有兴趣。”

“万一我因为做无聊的调查被革职了怎么办?”

“我只是业余爱好被你胁迫参与。”

褐发的记者在光溜溜的下巴上摸了两把,低声笑了出来,开始慢慢地解释给朋友听:“你知道在漫长的中世纪战争里,主要的战场是黎凡特,埃及也有被卷入战火中。”

“当然。”马利克回答得很快,历史是他的专业范畴,“富庶的埃及,不仅能够提供充足的黄金和兵力,还可以扼守红海和保护贸易线路,也是黎凡特唯一的海军所在地。所以赞吉才会派萨拉丁和他的叔叔夺取开罗,别忘了我们还拥有一座宏伟的萨拉丁城堡,那可是一段精彩的过往。”

“你说得很正确,那是已经书写在纸页上的历史,不过你大约并不知道,在开罗的出版物中十字军为题材或者关键字的书籍非常稀少,哪怕是在拉尔夫的书店里连五本都凑不齐。”

一辆敞开车窗、播放着本土流行音乐的老拉达车呼啸而过,近乎嘈杂的音乐淹没了大马路上纷扰的话语人声。马利克本能地抗拒朋友给出的结论,“你一定是弄错了,阿泰尔,你不能把表面现象当成普遍真理。”

“我查阅过最近二十年拥有书号出版物的信息,统计出来的数字……”把拇指和食指并拢,公报记者看着手指中间几乎不存在的缝隙,加重了语气,“所以我打算走遍城市里的书店,手工统计实际数量。虽然还剩下三分之一没有走访,到目前为止的数字还没有超过两位数。”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也许人们对那段历史不感兴趣,不足以成为热门话题罢了。”

“我的意思是,自从七年前美国人的世贸中心倒塌之后,世界已经在重新评估极端宗教的力量,日常生活中重新开始使用‘十字军’和‘圣战’的概念,如果你真正地走出去,会被外面铺天盖地的书籍、杂志、课程、访谈、纪录片所淹没,这个专题重新成为热门,学者们不断地抛出新的看法,著书研究,试图从源头上解释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里爆发冲突。但是身处于漩涡中心的我们,阿拉伯世界,三大天启教信奉者的社会群体,从普通民众到精英阶层却不在乎,漠然,视而不见,不想惹出麻烦,刻意地回避世界对我们的视线。”

“真正地走出去”这个词刺痛了马利克的神经,仿佛阿泰尔的指责对象是自己。

“所以你打算做什么?”男人机械地问。

“往冬季的死海里投入一块石头,是时候该正视自身的问题了。我并不想证明哪一边才是正确,可是被刻意忽视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这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也许湖面结冰,你连冰层都打不破。”

三两个全身包括鼻梁都笼罩在黑袍之下的女性从男人们跟前走过,像是在对马利克口中所述的“困难”添加活动的注解。他正正地跟那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对视了好几秒,它们太过于明亮,迷惘或者混沌之类的负面情绪没有可以容身的角落。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很喜欢看到阿泰尔充满干劲的样子,哪怕他认为阿泰尔的风格过于锐利迟早会带来麻烦。

“这个国家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学会构造庞大的人工建筑物,利用沙漠和海洋,以保护自己。它认为自己不需要任何的改变,在现代文明产物的妆点之下,它的精神如同六千年前那般古老。”

黑发男人挑起眉梢,朝身后的上方指了一下。阿泰尔顺着望上去,骑在马背上的卡瓦拉里·易卜拉欣帕夏正抬高右手,有力地指向远方。可是他们都不觉得路上形形色色的过客们会在意这个国家真正的走向。

“阿泰尔,你现在看到的只是表面,更深层次的问题则像树根一样四处生长。你会发现哪怕是动手揭掉欲盖弥彰的纱巾也会相当费劲,甚至可能会受伤。”

讲师下意识地想要去触碰空空如也的袖管,但是在那之前,阿泰尔拦住了他的动作,进而轻轻地握住了手腕。

“跳绿灯了,我们该过马路了。”

阿泰尔重新把梯子和椅子扛起来,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让马利克帮忙,他走在讲师的左侧,像是要保护或者填补那份空白一样,保持着亲密又不冒犯的距离。接着,男人又自顾自地聊起来。

“我想要调查的不仅仅是十字军或者圣战,任何在这个国家里被边缘化、但是在外界被视为焦点的东西,都会成为我的目标。上个月西边行省好几个科普特人聚居点发生了针对信徒的袭击,我恰好在临近的城市采访今年的棉花减产的情况,报社第一时间给了我电话,我立刻就跳上最近的一班大巴车赶过去,看看能不能调查出一些劲爆的内幕。”

“看起来你挖掘到的东西不仅劲爆,还很震撼。”

“你有一个词说对了,‘震撼’。那些偏远地方的人们,简直是活生生的化石。我原本以为科普特人的生活就应该像科普特区的那些教堂和博物馆一样,可是当你真正的走近一名真正的信徒,你试图跟他们谈及法律、制裁和赔偿问题,他们却抱着遗像坚信亲人们是为了信仰而死一定能上天堂,那种狂热和喜悦,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和悲伤……天啊,神明在上。你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个以神之名互相屠杀的疯狂年代。你说得没错,人们的精神还停留在古老的时间里,哪怕他们有一副现代的躯壳。”

当他们回到书店的时候,拉尔夫在门口迎接了他们。三人齐心合力把已经破损的家具塞进了地下半层的仓库里,再把新家伙摆放在了代替的位置。

“别搞破坏,拉尔夫的书店将会永远欢迎你们。”

把马利克的书和阿泰尔需要的清单分别交到两人手中之后,拉尔夫像是送瘟神一样把他们推了出去。公报记者揉着脖子抱怨居然连谢谢都没有,被大学讲师嘲讽说难道要谢谢你高抬贵手没有把书店整个砸了么。

“喂,我说阿泰尔。”

褐发男人把目光从清单里拔出来。马利克先是点了点路口不远处新落成的商贸大楼,然后再让阿泰尔看向另外一头高耸的宣礼塔尖。

“在穆罕默德·法里德大街上同时存在的两种极端,改革和保守,新兴和过去,它们都是强大的力量。我认同你的想法,绝不能为它们贴上固定的标签,谁是进步,谁是倒退,谁是真正的正义,谁又是无耻的堕落。毕竟是宗教塑造了埃及几千年的历史模样,而现代的国家概念不过是近代民主主义的产物,我们身处的国家在现代性和历史性的夹缝中力求不被任何一方力量撕碎,只要有任何一方过于强大,它就会闭上眼睛,自发地陷入盲目和逃避。”

阿泰尔的眉头紧紧地挤在了一起。“逃避可能会让伤口恶化。”

“是啊。”马利克捻起粘在阿泰尔发梢上的落叶,若有所思,“也许这种粉饰太平的平衡在下一次冲击里将会被打破。”

“下一次的冲击会是什么样子的?局部战争,还是宗教改革?”

“谁知道呢,啊,也许明天就有一颗陨石砸下来,我们就再也不用操心麻烦的问题了。”

有一个更为深层的声音在男人的心底响起。作为我们,究竟应该畏惧即将到来的变化,还是应该为之欢欣鼓舞呢?我们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吗?以及到底什么才是“正确”?

“可是你看上去非常担心,马利克?”

随手丢掉落叶,丢掉无解的思绪,大学讲师转头冲同伴露出今天头一个微笑,顺便伸手揽住对方的肩膀。

“我在担心工作日里会不会没有座位的问题。不如去罗氏喝一杯咖啡吧,不过今天必须你请客。”



END.

The Eagles in Masyaf

【AC1/AM】酋长与猎鹰(十三)

实际上阿泰尔没有跑出多远的距离。逃离亲王和圣殿骑士团团长所在的秘密房间后,他顺手揍翻了一名毫无防备的卫兵,踩着大立柱上凸出的油灯座、跳上底楣,然后像夜宿的鸽子一样蹲伏在辅拱的铁制横杆上。鸟儿们对强行插入中间的不速之客十分不满,不断地惊起、飞走、发出咕咕的大声抗议。

“嘘。”

男人竖起食指,一本正经对着脚边的鸽子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就在距离他衣摆正下方十五肘的位置,穿着阿尤布家族特有颜色装饰的亲卫队士兵像被外力碰撞的玻璃蛋子,在卫队长的呵斥下,应声四散开。

刺客导师摒息凝神等待了约莫四分之一蜡烛燃烧的时间,除了来回奔跑搜查的士兵们,似乎自己没有引发更大的动静,也没有触动全城警报,这让他感到...

实际上阿泰尔没有跑出多远的距离。逃离亲王和圣殿骑士团团长所在的秘密房间后,他顺手揍翻了一名毫无防备的卫兵,踩着大立柱上凸出的油灯座、跳上底楣,然后像夜宿的鸽子一样蹲伏在辅拱的铁制横杆上。鸟儿们对强行插入中间的不速之客十分不满,不断地惊起、飞走、发出咕咕的大声抗议。

“嘘。”

男人竖起食指,一本正经对着脚边的鸽子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就在距离他衣摆正下方十五肘的位置,穿着阿尤布家族特有颜色装饰的亲卫队士兵像被外力碰撞的玻璃蛋子,在卫队长的呵斥下,应声四散开。

刺客导师摒息凝神等待了约莫四分之一蜡烛燃烧的时间,除了来回奔跑搜查的士兵们,似乎自己没有引发更大的动静,也没有触动全城警报,这让他感到诧异又幸运。刺客不是几个零散士兵能够应付的对手,更何况阿泰尔是个中高手,可如果是全城都警戒起来那就另当别论,一个人无法对抗群体。也许阿迪勒是担心惊动苏丹,也许有其他担忧束缚了他的手脚,总之,对于阿泰尔而言此时此刻正是绝佳的脱身机会。

当在藏身点附近搜寻的亲卫队渐渐远离,阿泰尔立即展开了行动。他先把自己移动到屋檐横楣的边缘,像蝙蝠一样倒挂,利用身体的摆动精准地抓住最近的柱头凸出点——多亏了那些舒展延伸的毛茛叶石雕——接下来他把自己变成壁虎,牢牢地贴住屋顶表面,顺从石料的走向一点点地把自己从头朝下的姿势扭转、再攀至屋顶边缘。一通火焰从狭窄的屋顶通道飘过,他立刻蛰伏,手脚、膝盖完美地压住织物随风的起伏,而先前攀爬时的激烈心跳则被收纳于白色的胸膛之下,微明的晨曦中男人仿若古早之时,神庙顶端的神像。

屋顶上来回走动的哨兵和弓箭手丝毫没有变少的迹象,看上去他们很清楚刺客热衷于从高处行动,亦或者是为了方便控制制高点。阿泰尔观察了一小会之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如潜入时那样轻松地从墙头翻越,于是他不得不改为采取折中方案。

男人遛回了清真寺的中庭。他巧妙地隐藏在刚刚被亲卫队搜查过的谷物仓库里,大大小小的陶罐和杂物较为容易干扰视线,给了男人可趁之机。不久之后,他锁定了一名落单的士兵,后者被无人看守的一小堆银制器皿所吸引,在原地磨磨蹭蹭,显然别有所图。待其他人走远,连门前也没有旁人身影的时候,那名士兵蹑手蹑脚地跪在财宝跟前挑挑拣拣,而阿泰尔则如同出击的猛兽般自阴影中跃出,以肘击和箍紧压迫的方式,让毫无防备的士兵连呻吟也没能发出便失去了意识。接着,他剥掉对方的棉垫甲、护胸、头盔以及武器皮带等等,再把那个可怜人施以简单的捆绑,塞进墙壁和陶缸的缝隙中间。片刻之后,刺客便已经把标志性的白袍和面容巧妙地掩藏在亲卫队低阶士兵的外观之下,大摇大摆地从储藏室走了出去。

黎凡特的刺客们在受训时有接受过一定程度的潜入训练,乔装打扮也算不上新鲜尝试,阿泰尔镇定自若地穿行于嘈杂的士兵、仆人和奴隶之间,他甚至能收敛起黎巴嫩山区的口音,转而以更接近大马士革的方言跟他人搭话或者抱怨,跟随在苏丹亲卫队的身后充数,从一支巡逻队换到另外一支,不留痕迹地朝清真寺的西面大门方位移动。一切进行得太顺利,让男人回想起出发前开玩笑说苏丹也许会允许自己从正门走出去,不由地有些飘飘然。

刺客导师的一点点小自负几乎就要成功了,如果阿夫代·萨拉丁王子没有带人马从西大门杀气重重地冲进来。

阿夫代的亲卫队明显有别于苏丹和阿迪勒的人,他们更多的是来自北方骑马民族,从浅色的肤色到高大的体格,从棉甲外袍的颜色到武器的装饰,都跟来自巴比伦*的马穆鲁克有迥然不同。他们跟随在王子身后,自发地散开成扇形阵型,如同一道鲜艳的颜色线条,划出叙利亚王国跟密昔尔统治的南北差异。

阿泰尔跟阿夫代正正地打了个照面,突变惊得攥紧了拳头,脖子下也冒出一圈了冷汗。在阿尔苏夫战场,他也跟这位陪伴在苏丹左右的年轻王子打过照面,即使对方很有可能根本不记得刺客的样貌,阿泰尔依然下意识地退开了半步。

“有人飞马来报,说深夜里圣寺中出现了刺客。”

阿夫代这句话是对着庭院中所有人质问,手中缠了三周的马鞭绷得紧紧,仿佛随时会抽在什么人身上。他的模样完全是年轻版的萨拉丁,身材岁他的父亲算不上高大,所以下意识会扬起下巴提高嗓门;但是急于用自己的奴隶亲卫队炫耀权威的刻意布置,则透出他的急躁与狂妄。

距离阿夫代最近的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没有主动作答,他已经猜到王子还未下的命令将会对自己大大不利,却无力阻拦。其他兵勇则无人能体会阿泰尔的那种心虚无力,有人主动上前鞠躬,肯定了大马士革年轻城主听到的情报。于是阿夫代毫不迟疑地下令:“敲响警钟,全城通缉刺客!”

外面乱哄哄的场面让阿迪勒亲王不得不走出房间,站在自己侄子的对面的广场。以阿迪勒亲王为中心,从密昔尔和努比亚征召的马穆鲁克精英们也围出了相反的半弧,他们乌木色的皮肤和血红色的棉垫甲,如同对阿夫代王子的无声示威。

黎明时分的低温如同沉淀在河床底的淤泥,将大马士革清真寺的庭院和廊柱的空隙厚厚地铺满。人人都感受到了来自对面阵营的敌意,寒冷则将这种感觉放大,磨砺,变得无比尖锐。遗嘱的落笔,权力的分水岭,早已让曾经团结在萨拉丁氅下的诸人对未来的走向不言而喻,泾渭分明。没有办法脱身的阿泰尔置身于两拨人中间,不得不直面两股势力碰撞造就出的巨大冲击感,先前三方交谈中涉及的种种细节,犹如夹杂在腾涌水势众的沙石和腐草,击打着男人的神经,纠缠住他的四肢。更为糟糕的是,他意识到阿迪勒亲王的目光有短暂地停留在自己身上。难道已经被识破了吗?男人把手掌轻贴上侧腰上的武器,随时准备动手。

没有叔侄之间上前亲密拥抱的打算,为首的两名阿尤布家族的男人隔着三分之一中庭的距离互相致额首礼,再交换了几句空虚的致敬语。

年轻的阿夫代先发制人,“我以为你已经离开大马士革,在返回福斯塔特的路上了。”

“飞鸽传来了远方的消息,说灯之城堡**一切安好,南北通道平静,所有事务井井有条,不需要我过多操心。为病重的苏丹祈祷,维持阿尤布家族的团结,是更为紧要的事情。”

阿迪勒说得相当诚恳,不过气盛的阿夫代继续穷追猛打。“听说有刺客潜入了清真寺!他们一定是打算对父亲展开行刺和复仇。就在你的眼皮底下发生的危险,你为什么没有发出警告!”

“因为我已经抓到了行刺之人,没有必要惊动苏丹。”

阿泰尔的呼吸一滞,他的四指已经牢牢握住了剑柄,但是他发现亲王说这句话的时候全心全意注视着阿夫代,阿迪勒的语调太过轻松,仿佛是故意说给在场的什么人知道这只是谎言。接着中年人侧身让出一条路,对侄子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天快亮了,让手下们打扫好庭院迎接今天的晨祷,我们可以进去谈谈,我亲爱的侄子。”

即使冲进来时气势十足,年轻的王子终归不可能清楚黑夜的时间里发生过怎样的阴谋和交锋,加上苏丹的确没有遭到实际的伤害,他便放弃了先前的强硬态度,按照阿迪勒的意思遣散众人,先去萨拉丁的病房问候。

另外一方面,以为躲过了眼下危机的刺客导师抓住机会,准备再次混入人群中,却被阿迪勒厉声叫住。

“喂,那边的士兵,等一下。”

周围所有人都忠诚地响应了阿尤布家亲王的召唤,阿泰尔无法视而不见,只能硬着头皮行礼。亲王若无其事地走进亲卫队中间,随便指名了几个人,最后在黎凡特刺客导师的肩上不重不轻地拍了一把,下令道:“刺客的余党可能还潜藏在寺内,加强戒备。我跟阿夫代王子有要事商量,你们几个过来,看守住南侧厅门,除非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或者靠近那里,你们也不允许擅自轮换。”



鸟儿的感官总是比人类来得敏锐,它们大约不是纯粹依赖眼睛感应明暗交替,更多的是靠着超然的直觉,所以即便是把窝巢修筑在人类的城市中,被屋檐、阳台、拱顶、长廊、尖塔这些人为造物包围,鸟儿跟神明造物之间的联系从未中断,明明没有可见的阳光,它们能知道天亮,明明有石墙阻隔,它们依然能发现风的方向。

马利克·阿塞夫在背向大街的暗巷里等某个人。巷子很短且狭窄,没有照明,也看不见天空,仄闭的环境让耶路撒冷宣教长联想起大马士革城市底下的秘道,胸闷之感油然而生。屋檐下却不期然地冒出数个有着白眼线的小脑袋,审视着不速之客,时不时轻声交谈;而闯入这片空间的男人也遁声望去,犹如一名过于拘谨的客人,沉浸于尚未完全从睡梦中脱离的细小自我思绪中。

刺客兄弟会里流传过一种说法,在数以百万计的人群中会出现一个特殊的人,生来便拥有与鸟类相似的感知天赋,在这其中能够察觉到、并且把能力发挥出来的人则更为稀少。他们可以读出他人行动的轨迹,可以预言危险的逼近,甚至可以剥落逼真的伪装。这种能力被称为“鹰眼”,是任何刺客梦寐以求的超级武器。还在更为自负年纪的马利克·阿塞夫也暗中嫉妒过这种能力的拥有者。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跟阿泰尔的接触不断增加,他开始从新的角度去理解这种异常的能力。也许真神在创世时给予了万事万物平等的羁绊和能力:自母亲腹中的脐带里生出的线头,因为生命的发端、成长,被迫置身于种族和群体内部,而衍生成为错杂的关系纽带;而能够“看见”丝线的能力,正是神明为了让生命能够在充斥着密集而复杂关系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同伴寻求躯体的温暖和精神的认同,在漫长的生命跋涉中发现正确的方向。飞禽走兽,游鱼鸣虫,无不如此,却唯独人类遗失了这种技能,犹如轰然坍塌的巴别塔,人们用厮杀、仇恨和流血,替代了原本共为一体的联结。

如果阿泰尔真的能够看见那些有颜色的脐带,甚至能够牵扯起那些复杂的关系,在他的眼中,真正的“我”究竟是什么模样?我与他之间的丝线是什么样的颜色?如果我拥有猎鹰之眼的能力,我又将会变成什么样的一个人?

男人漫无边际地考虑着过于偏向神秘学派和历史虚无倾向的哲学问题,便服的边缘毛毛躁躁,有些长短不一的线头,于是他无意识地把手指绕了上去,仿佛正在拉拽着阿里阿德涅的线头的一端。

跟花栗鼠敲打核桃的响声有几分相似,联络人突出的指关节在木框上叩出有韵律的音节,一张苍白得不太像黎凡特本地人的男人脸像半月一样出现在门缝间。因为双方都属于初次见面,气氛有些微妙的同时,倒是也节约了不少繁文缛节的礼仪。

“马利克?”

被叫到名字的年轻男人点点头。半月的白脸倏地消失了,马利克紧跟着从门缝遛了进去,像一道不被光线束缚的自由的影子。

情报屋里没有窗户,没有天井,也没有点燃烛火,耶路撒冷宣教长想起烤馕的地瓮,这种封闭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拉紧了神经。

“法拉杰派我来的。”男人对着黑暗率先表明自己的身份。

从马利克意料之外的方向传来男人有气无力的回应,“是的,我已经收到了他传来的纸条,他只是说要我全力协助你,却没有提及你究竟需要什么。”

“情报。”

“这是无效的回答,没有人会仅仅为了今天的摊位或者牙疼的问题在天不亮就找城市定期市场的监管人聊天。就凭你这种傲慢的态度,在市场上连一根葱也买不到,也许会有老太婆同情你缺条胳膊,赏你把稻草。”

居于高位的这几年,马利克已经鲜少被人如此严厉的批评和嘲讽,更别提对方仅仅是第一次见面的家伙。他还是很清楚自己所来的目的,收敛起火气,把需求阐述得更加清晰,“我需要掌握大马士革内城这几天内所有的异常和流言,从宫廷里的人员变化、亲王和埃米尔们的动向、戍卫人马的调度频率、十二道城门的换防时间,到市场的纠纷、陌生面孔、市井里的不寻常传言……”

马利克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室内的无光环境,但是他依然无法确定对话者的位置,轻微的焦虑感就像注入的池水,没过胸口。

“提到陌生面孔,”在安静的听完马利克的要求后,黑暗中的情报贩子指出,“你就是一名外来闯入者。”

马利克忽然惊诧地发现到自己背后有人的气息掠过,虽然轻柔地像羽毛扇带起的微风,但是他的的确确感到左侧的袖管被拉起了一点点,然而喋喋不休的话语依然在遥远的角落飘忽不定。

“从未出现在市场上的面孔,外来山区的口音,年轻英俊,自尊心极强,虽然穿着朴素但非常整齐,连胡子也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残疾人,你的身上集中了所有不协调的因素。我不明白法拉杰为什么要派你来当重要的情报执行人?”

“不是‘我’,是‘我们’吧。”

“你在说什么?”

马利克沉稳地说:“你们大约是两人一组的情报贩子,这间屋子里加上我一共有三个人存在。”

话音未落,一道火光腾地出现在黑暗的角落,像突然射出的利箭擦过眼球,让原本已经适应无光的男人产生了一瞬间的畏缩。除了先前瞥见过一眼的那名白皮肤男人,距离马利克几步的位置,还站着另外一名皮肤微黑、更接近本地人打扮的瘦高个子,头巾垂下来挽成简易的面罩,隐去了脸上大部分的特征和呼吸的气息。

所以刚刚接近自己的人就是那个家伙吗?马利克暗自思付着。

白脸的市场监察官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总算有一丁点的优点,判断很准,脑子不坏,但是谦虚差了点。”

黑脸的蒙面人沉默不语,甚至连耸肩的多余动作也没有。耶路撒冷宣教长知道对方仍然在警戒着自己,二对一的场面反而让他感到了释然,先前没由来的讥讽总算有了合理的解释。

法拉杰提醒过,每座城市的情报贩子多半是中立一方,刺客,圣殿骑士,犹太商人,贝都因牧人,法兰克人的教士,王公贵族,马穆鲁克,都有机会从他们处获取情报。只要有合理的价格和足够的利润,他们也会提供有限的协助,比如眼前的情况。有限的另外一种解释就是风险,帮助一名陌生面孔收集全城的信息,甚至只透露给他们来人叫马利克,连姓氏也没有透露,是十分危险的一件事。男人有些好奇这两人到底是欠了法拉杰多少的人情债。

“大马士革正处在危险中,然而她还不自知,有一些阴谋正在黎明到来之前进行着,日出之后就会像有毒的风一样弥漫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它很有可能会打破你们和法拉杰努力维系的和平。”

盘算了时间,感觉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于是马利克主动亮出一部分信息,当然其中有真实,也有虚张声势的部分,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咄咄逼人地逼上去,如果现在有一把剑在他手中,大约已经用剑尖指着情报人的鼻子了。

“我会把我们知道的部分告诉你们,请帮助我,帮助这座城市和你们所建立起来的平衡体系。”

沉默总是能把时间的感知拉长,即使有法拉杰的介绍和保证,年轻的宣教长仍然不知道自己的态度会不会把事情搞砸。直到白脸的情报人用一只手捂住嘴巴笑出了声,黑袍的高个子肩膀的线条也落了下来,马利克才鼓起勇气追问:“你们的回答是?”

“真是个严肃的家伙,就像用钢剑劈砍岩石那种硬碰硬的性子,一点都不讨人喜欢。我从一开始就不同意派陌生人来参合这件事,不过如果我说半个‘不’字,法拉杰一定会冲过来嚷嚷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而不久之后圣殿骑士的爪牙也会堂而皇之地出入这座神圣的城市吧。”

耶路撒冷宣教长盯向那两人的眼神变得凌厉了,后者倒是无所谓,毫不畏惧,“连一点风吹草动也不清楚,我们的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情报人低声对黑衣人嘀咕了几句马利克听不懂的方言,黑衣人随之点了点头,兀自走进了房间另外一头的门。然后前者对年轻的宣教长说:“对于大马士革的居民来说,我是苏丹亲自任命的大马士革定期市场的监管人,掌管着货物鉴别、度量衡的统一、钱币兑换保管的重任,也就意味着我在城市中拥有不受阻拦的通行权,你可以利用我的情报网络,不过肯定有条件限制。”

情报人突然走到男人跟前,拎起空袖管在手中掂量,弄得马利克莫名其妙。

“你知道什么叫‘拍汪’么?”

这是一个发音很古怪的单词,用波斯语念出来显得略长,就像它所包含的历史一样。年轻男人费了很大力气才重复了一遍,不过情报人没指望马利克能明白,便自顾自地介绍下去。

“‘拍汪’对琐罗亚斯德教而言是一种神圣的联接。”

男人露出些微惊讶的表情,“你是琐罗亚斯德教徒***?”

“我们的家族很早以前是帕萨尔加德的守陵人,后来迁居到巴格达,承蒙苏丹父亲的照顾,现在我们能在穆斯林的城市里任职和自由走动。”

情报人把另外一只手靠近摇摆的蜡烛,拢成半圆,像是在保护微弱的火焰,炎光立刻稳定了下来。因为自称过信仰,马利克觉得对方的这个细微举动充满了神圣性。

“当祭司要在村子里执行家族仪式的时候,他通常会跟一条狗结成对子,用丝带系在一起,一道行动,共同出入。对于厌恶狗的穆斯林来说也许很难理解,犬对于我们而言是具有灵性的、圣洁的同伴。用更为简单的话来说,‘拍汪’不是主仆、上下、父子的关系,而是伴侣。”

年轻男人轻轻地发出了一声感叹,他的思绪因为坠入了一根红色的丝带而被带起了涟漪,不过他很好地摒除了多余的杂念,认真地听下去。

“你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掌握全城的鸽笼和地下联络人,哪怕我现在把名单背诵出来,你也不可能轻易地拿到情报。你需要专业人士的协助,你需要‘拍汪’,或者你得成为一条‘拍汪’。”

这个时候高个子捧着一堆跟身上材质、颜色一模一样的衣服走过去,交到马利克手上。男人分辨出织物的材质后,心底不祥的气泡伴随着浮起,不断变大。

白脸的情报贩子继续说:“不过你很走运,几乎没有人见过她的样子,所以你套上那身袍子,假扮她跟在我身边,把脸遮住,没人能识破你的真实身份。”

因为只有右手,厚重的布料从耶路撒冷宣教长的臂弯滑了下去,夹在中间的金属重物砸到地板上,他自然伸长脖子扫了一眼,不祥的气泡噗地破裂了。

那是一条项链,很明显是女性的款式。

像是早就料到了马利克的震惊,情报人的口气带着十足的幸灾乐祸。

“谈生意的时候她总是以男装示人,方便行动,个子非常高,也足够震慑心怀不轨的家伙。不过出门收集情报的时候,在市场周围转悠的妇女总是能让巡逻士兵降低警惕,他们绝不会轻易靠近或者触碰你。对了,我刚刚说过,所谓‘拍汪’就是伴侣。”

裹在黑衣里的高个子,向马利克·阿塞夫行了个跟体格看上去反差极大的优雅的礼。

“忘了跟你介绍,这位是我的妻子。”



短暂回顾了二十八年的人生,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窘迫过,连串的不走运导致自己不仅无法脱身,还被迫得帮已经反目的当权者充当守卫。因为阿尤布家族长子的介入,导致了圣寺内外的兵力翻了一倍,再加上尚不清楚圣殿骑士团团长的动向,现在的阿泰尔只能更加谨慎且被动。

夜幕的厚重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离,起初被剥离的是浑浊的色彩,接下来是密不透风的丝线变得稀疏而透明,最后竟成为了一张朦胧的薄纱;城市的影子踏着银灰色的舞步,从花园里的月桂树冠走上宣礼塔尖,挂在几乎快要消失的月亮表面,轻盈地跃入天空中蓬松的白羊毛堆当中。长时间的站立不动,加重了精神上的疲惫感,阿泰尔也很希望自己现在已经回到了分部的中庭,可以把自己整个抛进软绵绵的堆枕中。

试图摆脱困境需要一点契机和运气,只是当下这种契机看起来由阿泰尔自身创造的可能性相当低,他不得不接受现实,又无法放松警惕:阿迪勒总会结束跟阿夫代的密谈。

“喂,你!喂,你难道在打瞌睡吗!”

突然被人从背后捅了一下,惊得刺客导师一激灵。有些过度的警惕反应,以及叫不出名字的陌生感,倒映在周围其他守卫的眼中形成了怀疑的水花。阿泰尔赶紧抹了一把脸,装出心虚服软的样子,“对不起,我一整宿都陪在亲王身边。”

“亲王叫你进去,说有事吩咐。”

刺客导师不敢多做他想,也没有时间去猜测门后有什么阴谋。他推门而入,盲目地行礼,尽量让自己的面容被帐篷挂毯的阴影遮挡。或许是因为心虚的揣测,他总是觉得站在窗前的阿夫代王子已经知道了什么,始终在打量着自己。

“王子对于刺客潜入圣寺的问题很介怀,你现在就去把刺客押来这里,王子想要亲审他。”

阿泰尔的眉梢跳动了一下。他摸不清楚阿迪勒所下的命令究竟是放自己一马的机会,还是另外一个陷阱。可是他不能在两名大人物跟前露出半点犹豫,以响亮的“是”回报之后,他行礼退了出去。在跟门口的其他侍卫简单交代了自己的新任务,男人几乎就要拔腿开跑了,也就正是这个时候,阿迪勒亲王故作严厉的声音追上了刺客导师的双脚。

“啊,我疏忽大意了,那名刺客非常狡猾,身手敏捷,你们全部跟着他一起去吧。”

男人回身,头盔下的眉头几乎绞在了一起,拳头紧握得关节发出响声。跟被法兰克人也称为仁慈者的萨拉丁不同,这名阿尤布家族的统治者绝不会给已被视为对手的人以半点喘息的机会。

“前往南边的地牢。”



*巴比伦=福斯塔特=开罗;

**灯之城堡,福斯塔特的别称;

***琐罗亚斯德教,也就是祆教,国内更为常见的称呼为拜火教,是波斯帝国时期的国教,为二元神论。




TBC.

The Eagles in Masyaf

【AC1/AM】酋长与猎鹰(十二)

从苏丹的病房出来,已经快接近后半夜了。月亮的魔法悄然改变光影的角度,照亮了大马士革清真寺大半的回廊,打磨光洁的大理石板仿佛自内而外散发出神圣的光晕,繁复如花的茛苕或者纸草柱头在地板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巡逻于其间的士兵们在拔高矗立的白色立柱的影子中穿行,恍若行走于夜间的丛林,格外渺小而卑微。

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故意拖着脚走得很慢,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巡逻士兵的装备、数量、路线,回忆起法拉杰提供的地图上大马士革清真寺内部结构,推演出一套又一套的方案,可就算是他自己也完全不清楚究竟要进而采取哪一种行动才好,是立即抽身撤退,还是跟阿迪勒谈判?如果继续深入谈判将会便随着更大的危险,同时才...

从苏丹的病房出来,已经快接近后半夜了。月亮的魔法悄然改变光影的角度,照亮了大马士革清真寺大半的回廊,打磨光洁的大理石板仿佛自内而外散发出神圣的光晕,繁复如花的茛苕或者纸草柱头在地板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巡逻于其间的士兵们在拔高矗立的白色立柱的影子中穿行,恍若行走于夜间的丛林,格外渺小而卑微。

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故意拖着脚走得很慢,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巡逻士兵的装备、数量、路线,回忆起法拉杰提供的地图上大马士革清真寺内部结构,推演出一套又一套的方案,可就算是他自己也完全不清楚究竟要进而采取哪一种行动才好,是立即抽身撤退,还是跟阿迪勒谈判?如果继续深入谈判将会便随着更大的危险,同时才能揭开更多的谜题,这么做是否值得呢?破灭的风险又会由谁来负担呢?

萨拉丁的交谈里获取到的信息,混合着阿迪勒话语背后的暗示,如同湿柴一样在男人的头脑里被点燃,释放出黑色的、代表不祥的狼烟,烟尘完全限制了年轻刺客导师的视野。他假装镇定,他惶惶踌躇,世俗力量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沉重地压迫着他的头颈,告诫他要学会适时而聪明地低头。

于是男人下意识地低垂视线,却没有真正在看任何东西。石板和石板之间的拼接缝隙莫名让他感到厌恶,像是看见卡在指甲缝里的污垢或者血痂。

刺客的信条之一,我们必须隐匿于人们中间,我们并不是参与政治的团体,我应该直接拒绝阿尤布家族的提议。他如是对自己默诵了几遍,试图压倒另外那个阴郁的声音:你的敌人已经近在咫尺,轻易放弃就是把胜利的机会拱手让给敌人,为什么不再考虑一下?这也许是扩大和推动兄弟会发展的契机。

士兵嫌刺客太过于磨蹭,便粗暴地推搡,用长矛的一端敲在肩膀上。意外的趔趄倒是中断了阿泰尔的胡思乱想,他们才刚刚走到北面长回廊的中央。

巨大的马赛克镶嵌壁画铺满了墙壁和天花板,画中被剥落得只剩下一对眼睛的人物残像,在月光的反射下仿佛活过来了般,转动浅褐色的眼珠凝视着走过跟前的年轻男人。阿泰尔像是在冥冥中听到了呼唤,也不由自主地回望着古老的画卷。

彩色的小石子和矿物粒构成了生动的线条,哪怕是一丁点微光也能给观者留下闪闪发光的深刻印象。这不是阿拉伯人或者波斯人的绘画技法,而是先前的统治者为了纪念某个神明或者什么人物留下的杰作。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在记忆的抽屉里随意翻找知识的只言片语。好像曾经是赫棱人*的神庙,为了纪念掌管闪电的神明杀死了蛇怪,死去的蛇怪变成了奥龙特斯河?诶,不对,蛇怪是更早时候的故事了,中间还有一段更有名的传说,阿尔穆林曾经讲过,是一名圣人吧……

突然间,刺客导师的脚板像是被蜂胶粘在地板上。他先一动不动,然后猛地撞开身边的侍卫,跑回到马赛克壁画跟前,死死地盯着那块残留的画面,像是要把上面每一块石子的位置和摆布都烙刻进眼中,直到追上来的士兵对他劈头盖脸一顿痛殴。男人只是做了简单的自我保护,他在口中胡乱念诵着旁人听不懂的词句,让骂骂咧咧的士兵们误认为自己是在进行异教仪式的祈祷或者诅咒,最后任由被拖走。

接下来刺客表面上变得乖顺了许多。额角被擦破,温热的血液顺着鬓角流下来,倒像是医生的放血行为,疼痛加强了男人的集中力。没有错,在那片马赛克的上方还残留了一点没有被刮掉的字符痕迹,即使阿泰尔并不认识,但是他能区分出那些字母是在东方教会中才会被使用的,跟盖有雷蒙德伯爵和阿尔穆林印章的协议文书的书写非常相近**。按照拿勒撒人教会里常见的标注法,那个被刮掉的词语正是壁画上那双眼睛主人的名字,而阿泰尔甚至大胆地猜测那个人的名字原本写出来应该是叫约翰。

施洗者约翰,被希律王的女儿莎乐美斩首的牧羊人使徒,这座建筑被改建成清真寺之前正是埋葬他头颅的圣墓教堂。

大马士革地下与所罗门神殿相似的地道,迷宫里守护谜题的斯芬克斯,诸多异族神话掩映下的殿堂,俘获人心的七层纱舞,被斩首的圣者,在普通人看来也许是传奇故事的始末,在从小耳濡目染那些神秘知识的刺客眼中,则仿佛是悬挂在丰裕之角上的金羊毛,它们被有序地编结成结实的金线,线索的另外一端隐没在白色柱群的阴影中,指向赫斯珀里得斯枝头诱人的金苹果。

是的,金色的苹果,伊甸园的碎片,神话与传说总是与刺客们追寻的神器联系在一起。即使被人造的历史一再涂改,面目全非,阿泰尔依旧窥探到了层层面纱后泄露出的一缕暧昧光线。

混合着兴奋和恐怖情绪的战栗感顺着窜上背脊,阿泰尔很庆幸看押自己的士兵一路上没空注意到他流露在外的情绪。沉浸在一时激动中的刺客导师还没有意识到,这项惊人的发现会导致自己的境况更加复杂。

走在前面的士兵突然停下弯腰致敬,走神的阿泰尔差点撞了后背。男人发现他们行礼的对象竟然是阿迪勒和另外一名不认识的中年男人,那个人黑衣黑袍,戴着阿拉伯男人常见的缠头,常年鞠躬造成的略微佝偻,暗示出地位不高。他们藏在月光无法照亮的回廊转角,散发着淡淡的阴谋的气息。不知道阿迪勒是没有看见阿泰尔,还是打算视而不见,似乎对士兵们打断跟中年男人交谈的行为更为不满,简单地挥手后让他们迅速离开。

返回计时者之间的通道局促而漫长,某些地方因为加筑加固的缘故不得不整个人弯下腰。阿泰尔已经在心底下了决定,一旦回到宣礼塔顶端的房间,他就立刻动手,把侍卫们打晕、塞进小房间、再逃走,至于阿迪勒提议的联手,就算被其他人嘲笑为胆小也无所谓,他不认为自己应该轻率地下决定,眼下伊甸园碎片的线索更为紧要,刺客分部中庭的水池也许能成为关键的突破口,必须要让马利克和法拉杰知道。

经过最后一个通风用的玫瑰花形洞窗,白袍男人盘算着塔顶已经近在咫尺,他夸张地猫下腰躲避低矮的墙壁,借用身形的掩护解开了对手腕的束缚。早些时候被关押的经验,阿泰尔知道走在前面的看守士兵会让他们停在原地,先行上去开门,开门的那个士兵也一定会低头摸索钥匙孔,这个破绽足够发起一次进攻了。还有约莫十步左右,刺客导师交叉手指,握紧;剩下七步,深吸一口气,调整步伐确保突击时重心稳定……

“站住!你,看住他。”

阿泰尔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身后,以至于他错过了原本只需要抬头张望一下就能发现的异状——计时者之间的门微微敞开,流泻出来的火光像蛇一样盘绕在门槛上。

就在开门的先头士兵发出疑惑惊呼的同时,刺客突然后踢把身后人的火把踹掉,再迅速半转身躯,左右手撑在墙壁上作为支撑,抬高腿把还没能从吃惊中反应过来的卫兵踹下了楼梯。速度是决胜的关键,男人没有半刻停滞,如旋风般向前面的士兵扑去。

就在这个时候,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深色的斗篷从窄小的房间飘出,如同幽灵般,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遮蔽了一切照明物发出的光芒。开门的士兵被从后面抓住脖子、封住下巴,下一秒空气中传来令人齿颤的颈骨折断声。尸体跟斗篷上的风帽几乎同时滑落下去,滚落在台阶上的火把照亮了来人修剪整齐的红色须发,以及从斗篷缝隙中露出的鲜红的耶路撒冷十字。

条件反射地,阿泰尔左手的袖刃弹了出来,仿佛猎豹面对威胁咆哮着露出犬齿。

“刺客!”

圣殿骑士也同时认出了自己的敌人,那张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他对这次遭遇战也没有太多准备,战士的本能驱使他拔出短匕首,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空间太过于仄闭,如果面对面打起来,可能连回身的余地都没有,只有楼梯是能制造出高下优势的唯一地形,双方僵持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时间仿佛在这一段空间中静止了。

先前掉在地板上的火把因为燃烧不充分渐渐呈现出颓势,男人们头顶上方的阴影如同攀附在墙上的怪物,从拱顶一跃而下,坐在男人们的肩膀上,贴在他们耳畔窃窃私语,扰乱他们的意志。

杀。影子们在说。

杀死他。影子们在摇曳。

在光消失之前,动手杀戮!影子们发出欢愉的尖啸。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以至于阿泰尔清楚地看见骑士面部每一块肌肉的绷紧和颤抖,也能看见对方眼中、与自己相同的疑惑和愤怒,但是他不会主动开口询问,骑士也不会。生死相搏的战斗总是先决出胜负才有资格探询原因。

僵持了不知道多久,双方都试图利用小动作打破僵局,然而对手都警惕而小心地化解了。忽然圣殿骑士的视线偏离了一瞬看向刺客之外的某个角度,旋即强烈的杀气爆发出来,甚至在这股陡然升起的蛮力压迫下,阿泰尔不得不后退两步。

“书记官阁下,这就是你设计的陷阱吗!”

从刺客的角度无法知晓圣殿骑士究竟看见了谁如此愤怒,不过当他听见来人回应的话语时,内心感受到的冲击大约并不比眼前的敌人来得少。

“骑士团团长阁下,这只是小小的意外,并不是针对于你或者刺客兄弟会导师的陷阱。”

冷汗从额角滑落到衣领里,阿泰尔知道自己最糟糕的猜测已然站在了身后。

“我以阿尤布家族阿迪勒·萨法阿丁·阿尤布的名义起誓。”



法拉杰一手抱着心爱的茶杯,一手揉着眉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吹起了桌面上一片鸽子毛。

鸽笼已经空了,需要立即传递出去的信息、召集的人员、写给各个分部负责人的警告以及日常事务的处理,居然在日出之前全部安排妥当,法拉杰自己都感到吃惊。不过这些工作量只是第一步,将会有更多的困境和难以预料的险恶情况将会随着太阳升起而浮现。大马士革宣教长默默地长叹一口气,惊动了蜷缩在墙角卧榻上的马利克。他睡得很不稳,似乎在嗫嗫什么,露在外面的右手紧紧拽着毯子边缘,就像要把幻想中的长剑贴在温热的胸口。

经过这一番折腾,法拉杰对于打破自己日常生活的年轻人们有了更新的了解: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与马利克·阿塞夫是完全不同类型的领导者。阿泰尔拥有常人无法匹敌的洞察力和行动力,天才的光辉即使会引发自大狂妄、嫉妒中伤等等负面问题,也同样能成为众人追随他的理由之一,因为他是当下马斯亚夫,不,是黎凡特最强的刺客;而马利克不会在第一时间强调自己的意见,他更擅长于观察和总结,谨慎而全面地评估,如果有需要,他甚至可以把自己的想法置于社群团体的利益之后。先见者与后见者,普罗米修斯与埃庇米修斯,也许用那对兄弟神祇作为类比不太恰当,阿泰尔更多地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剑,而马利克则是一面守护的塔盾;没有盾的配合,哪怕是大马士革钢锻造的利器总有一天会被折断,失去剑的胆魄,人们只会在岩石和荆棘组成的困境中裹足不前。年轻的领导者们已经深刻地认识到对方对于自身、对于刺客事业的重要和依赖,所以马利克·阿塞夫才会流露出罕见的焦虑和暴躁么?也许实际的缘由比猜想得更加复杂,在阿尔莫林的多年熏陶下,为了能够义无反顾地赴死,黎凡特的刺客必须要摒弃血缘、家庭、爱情、友谊等诸多柔软的感情,那么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在什么情况下突破了马斯亚夫那种严苛的思想樊篱呢?

法拉杰用手背托起脸颊,兴致勃勃地剖析着同僚和老大,以至于先前的睡意全无。

空气中植物香料的味道开始转向稀薄,估摸应该是熏香丸快要燃尽了,慵懒的中年男人在裹毯子出门拿草药和坐原地烤火的念头中徘徊了一阵,马利克突然冒出声音叫喊,把法拉杰吓了一跳。大颗汗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在年轻宣教长的下巴和脖子,他似乎想要坐起来,被梦魇牢牢地压住身体,所能做出的只有耸起肩的微弱抵抗,从喉咙深处发出含混不清、犹如受伤动物般的求助。

大马士革宣教长见过很多被梦魇困住的人,这种问题经常出现在执行任务的兄弟们身上,有的人能够依靠自身挣脱出来,也有危险的例外,必须要倚靠他人的力量唤醒。中年人点了一盏油灯、跪坐到床榻前,认真观察同僚的反应,随时准备动手。不过在碰到马利克之前,年轻男人的拳头重重地砸在床板,震得连油灯也翻倒了,法拉杰惨叫出声,不得不抓起水罐先灭火。等他手忙脚乱结束的时候,马利克已经醒了。他拒绝了法拉杰的帮忙,自己坐起来靠在墙壁上。转醒之后成股的汗水不自然地涌出来,加上他不自然颤抖的频率,在天气尚未转暖的季节里看上去,更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在法拉杰出声之前,马利克用手背蹭掉了下巴快要滴下去的汗水,才注意到床铺前油灯翻倒的狼藉,他懊恼地道歉:“抱歉,法拉杰,我来收拾吧。”说着半撑起身、准备去拿抹布,却被法拉杰挡住了。

“去把身上的汗水洗掉。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在出门前也许我能给我们弄点吃的,也许这会是今天里唯一一顿进食。”

感觉没有什么理由拒绝的马利克只能照办。

大马士革相较于耶路撒冷水源充沛,除了多如牛毛的公共浴室,家家户户基本都有单独的洗浴间,不必像马利克在圣城的居所里那么拘谨和节省。法拉杰的洗浴室里赫然摆放着一口大陶缸,马利克几乎是一眼就认出那口缸子上的花纹是仿制于同僚最喜欢的陶器一二三四五六七之一,没忍住笑出声,绷紧的神经也随之得到了些微的放松。

用瓜瓤用力搓揉肩颈,直至发红,男人准备木瓢舀水冲洗的时候,发现天光将自己的脸清晰地倒影在水面,他抬头张望,圆孔窗户外的天空呈现出深沉的蓝灰色,就像倦怠未眠的瞳孔。

法拉杰没有追问到底做了什么噩梦,对马利克来说实在是太好了,任何人都有不愿意谈起的东西,它们也许是恐怖的,也许是荒唐的,也许是可耻的,对于如马利克·阿塞夫这一类有道德自缚习惯的人来说来说一定是丑陋和污秽的。

他梦见了所罗门王圣殿长长的甬道。在这一次虚幻的冒险中,他把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留给了敌人,他独自逃走,稀薄的意识在梦境的角落里大声疾呼要他停下、回去,可是细小的声音随着奔跑,变成了呼出的白汽,消散了。他成功逃离了早已发生的命运,跪倒在神殿的台阶上张开双臂向神明祈祷,祝福,诅咒,谩骂,最后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埋入尘土,从狂笑变成恸哭。

阿泰尔曾经将他和卡达尔置于危险,于是他在梦中丢下了阿泰尔,却没有半分的痛快,甚至连用复仇心当作借口都做不到。爱与尊重当然不可能取代曾经的仇恨,但是黑发男人知道今日的自己早就无法清晰地界定自己同阿泰尔之间的爱恨情仇。

冷水被一勺接着一勺地从头顶灌下,年轻男人像狼一样呲牙咬紧忍受着。当缸子的水面恢复到平静时,他对着倒影挺起胸膛,延展开结实的肩背,不再用蜷缩的姿势隐藏左肩下变得畸形的断口伤痕。

“喂,马利克?”

门外是法拉杰的声音,马利克没有回答。

“我把情报收集人的衣服给你放在外面了,吃的已经准备好了,你洗完了就过来吃饭。”

“好,我很快就出来。”

男人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撸了两把,挤掉多余的水份,宽阔额下的眼神不再像水花般摇摆。



对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而言,人生中糟糕的事情有三,糟糕的歌声,糟糕的晚餐和糟糕的饮茶会。现在他不得不跟圣殿骑士团的现任团长待在同一屋檐下尴尬面对面,矮桌上摆着三份相同的七样蜜饯糖果和红茶,所有的不幸都集中在同一个针尖上,也就不外乎如此。

和表情阴晴不定的两人相比,主人席上阿迪勒亲王的坐姿则放松得多,似乎完全不担心双方会跳起来与自己不利。是的,此时此刻的阿迪勒·阿尤布更像是高坐在观众席最佳位置的罗马皇帝,俯瞰着斗兽场里被栅栏困住的野兽们。

亲王用银夹取了一块粉红色的糖垫在舌下,再端起茶杯向左右两人致敬,可惜两人毫无跟随的意愿,有点扫兴。于是他独自喝了一口,因为回口的茶香和蜜糖的甜味不禁称赞起来,“最好的红茶是兔眼色,这种说法似乎很有道理。”

罗贝尔·德·沙布莱的继任者,圣殿骑士团的现任大团长吉尔伯特·伊拉尔***抖了抖阿拉贡人特有的红胡子,忿忿地说:“也许敌人的鲜血更合我的胃口。”

面对敌意,阿泰尔不为所动。比起当场撕裂敌人,他现在更为警惕阿迪勒·阿尤布的意图。于是他忽视对手,转向中间的亲王,以不快的口气责难:“虽然我平静地坐在这里,可以自由地起身或者离开,但是我更多地感觉到你似乎想把人放进笼子,或者戴上眼罩,再用铁链锁住。”抬起眼睛,快速从圣殿骑士身上扫过,“就像驯服一只鹰,成为供自己驱驭的杀手。”

拇指蹭过杯口,阿尤布家族的男人翘翘嘴角,“在我的世界里,兄弟,主仆,看似牢固如誓言,都是可以在一夜之间反目,杀得你死我活,所以我并不希望建立那种长久的、随时可能产生变数的关系。”他睥睨左右,以不可被质疑的口吻说道,“我再重申一遍,我希望的是盟友。”

“阿尤布家族跟刺客和圣殿骑士?”

“亲王陛下,这是不可能的。”圣殿骑士团团长断然拒绝,“骑士团绝不会跟死敌结成联盟。仅仅是提出这种言辞,就已经是对我的信仰极大的侮辱,如果不是出于对你个人的尊重,我完全可以拔剑杀了你!”

阿泰尔注意到,虽然对面的红发骑士摆出愤怒和傲慢的样子,却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图,权衡之下,他决定先不要发表意见,观察阿迪勒的反应。如果说伴随着一系列谜底的揭开以及问题的千变万化,阿泰尔从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在关键的场合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也许是我说得不够清楚。”

拿起只橘子,阿迪勒利落地一掰为二,“是阿尤布家族和圣殿骑士联手,阿尤布家族和刺客兄弟会联手。”他观察了片刻两人的惊讶表情,像戏剧里刻意设定般地笑了起来,“我对于你们之间的对立关系,没有兴趣,也不打算出手干涉。即使你们在离开这间屋子后大打出手,只要不危害到我们之间的协定利益,我甚至可以命令亲卫队和雇佣兵们假装没有看见。”

无论是刺客还是骑士,都被这番大胆的宣言震惊得一时说不出半个词。阿泰尔曾听过萨拉丁这位胞弟的各种传言,比如他可以大方地跟法兰克人同席共餐,比如他愿意娶英国国王的寡姐为妻、共治耶路撒冷,那些夸张的事迹里假如有以讹传讹的可能性,那么在大马士革的一系列接触,则证实了阿迪勒的胆大妄超越了世人的想象力,也无怪乎萨拉丁对自己的兄弟又爱又恨。如果把他当作单独的个体看待,被法兰克人称为萨法阿丁的男人绝对是优秀的冒险家,但是他的姓氏是阿尤布,居于黎凡特统治地位的家族成员,他的能力、欲望和野心不论是哪一方都不得不严加提防。

“亲王陛下的提议非常大胆,令我非常惊讶,而且显然这场会面,想要谈及的协议条件,是有备而来。”红发的骑士始终保持襟正坐危,不为所动,“你虽然表示了对骑士团和刺客之间的争斗不感兴趣,可无法掩盖你对两大组织的事情非常了解的一面,哪怕是萨拉丁或者我的国王陛下也未必清楚刺客或者骑士的关系。苏丹刚刚把权力和领土均分给了他的儿子们,为什么你不去跟其中一名王子结盟,而是……”骑士团长的视线跟刺客导师在空中不期而遇,双方的仇视情绪不言而喻,“而是找上我们双方。据我所知,从未发生过如此荒唐的事情。”

“不是‘从未发生’,吉尔伯特大团长阁下,只是‘少有’罢了。”

现在红发骑士将紧绷的面部肌肉掌控得很到位,至少从阿泰尔的角度看过去无法判断对方是否真的被发言冲击到。年轻黎凡特男人直率的性格,让他有点佩服较为年长的敌人,不知道自己要磨练到何时才能有如此的自控力。

阿迪勒没有放过一直没吭声的阿泰尔,“刺客导师对我的提议似乎没有像大团长那么吃惊。”

烫手的火把被投向了自己,阿泰尔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深吸一口气,暗暗握紧拳头,冷静地回避了这个试探,反手把更为尖锐的问题化成匕首抛出去。“比起‘为什么’,我更优先考虑你提出的‘联盟’概念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和平。”亲王骄傲地抬起下巴。

“不,”阿泰尔否定得十分坚决,“是以世俗统治力量为中心的制衡,新的秩序。”

“平衡就是和平。”

“平衡是和平的其中一种表象,但不是刺客追寻的真正和平本身。就像你以各种手段和理由把互为死敌的人聚集在圣寺的屋檐下也是平衡的一种手段,因为你知道互为死地的双方在场对你而言是最大的安全,这是精巧的设计,是十足的威胁和试探。”

年轻人不依不饶地嚼着字眼,比起迅捷的行动他并不擅长于此道,可是他必须要牢牢把控住自己的判断。他的喉舌,他的想法,他的逻辑推论,在不知不觉中不再是围绕着“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应该怎么办”为中心盘旋,而是投以更为宽广的视野作为思想奔驰的战场。

阿迪勒没有被激怒,老练而轻松地吸纳了刺客的攻击。“你的话语如羚羊泉眼一样清澈,也许你的正义也如它一般纯粹,然而我是阿尤布家族的战士,统治尘土与大河的人,阴谋阳谋陷阱背叛不会为我带来任何道德上的苛责以及良心的不安。我愿意和法兰克人为友,与亚美尼亚人共处,同罗马人交流,跟热那亚人交易,和平会带来长久的利益,阿尤布家族保护下的人民可以避免五年十年乃至更长的战乱,而能够做到这些的前提是我成为苏丹!比起那些走出大马士革就会立刻反目开战的侄子们,只有我,阿迪勒才能做到!”

男人把橘子丢进银盘、站了起来,犹如跨在马背上帝王,充满了威严和自信。

“刺客,告诉我,在你的梦境中难道没有对心宁平安的渴求吗?”

是的,阿迪勒·阿尤布的提议没有错。白袍刺客发现自己居然能心平气和地看待这个结论,没有产生丝毫的抵触情绪。在他二十七年的人生里见证过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一座又一座被摧毁又建立、反复征服的城镇,人们希冀优秀的统治者,比期待刺客宣扬的自由更为现实,更为迫切。优秀的含义会随着时代的需要改变,它可以是仁慈,可以是勇猛,可以是美德,甚至可以是专断独裁。所以——

在红发骑士玩味的注视中,阿泰尔也起身。他平静地望向面前这个也许未来会是伟大君王或者绝对暴君的男人,早些时候的焦虑已经悄然远离。

“你是在问‘我’,希望我作出回答,以代替刺客们的集体意志。然而我只是我自己,仅仅是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不是刺客兄弟会的国王,更不是收你管辖的黎凡特人民。你的未来道路也许会比哈基姆哈里发更残忍,也许会成为最好的苏丹,超越你的兄长,但这不是兄弟会放弃独立,成为你私人军队的理由。”

年轻男人一口气说完后,机敏地扫了骑士一眼,后者已经习惯地把手搭在携剑的腰间,于是他快速而尖锐地说道:“即使进一步威胁,我的想法也不会有改变。”

交涉失败让阿尤布亲王的语气温度下降了许多,“如果打开你身后的那扇门,我无法保证将会发生什么事。”

行动冲动重新聚集在年轻男人的四肢,他再一次变成了全黎凡特最优秀的刺客,战神亲手膏过的伟大战士,他的傲慢和强大让他可以笑着蔑视任何威胁。

“你说得很对,如果离开这个房间,我无法保证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

男人抬脚精准地踢翻了桌上的香炉和果盘。突入而来的巨大响声和带着火星的烟尘,导致阿迪勒和吉尔伯特自保地往后缩了半个身位。只是短短的一呼一吸之间足够了,阿迪勒捂住口鼻再定睛时,房门大敞开,阿泰尔不见了。

阿尤布家族的亲王忍不住咒骂了几句,极大的自制力让他压制住了激动的情绪。他重整呼吸,掸掉前襟沾上的炉灰,转向圣殿骑士,“你竟然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是的。”吉尔伯特轻柔地抹掉胡须末端的白灰,“毕竟萨法阿丁阁下你承诺了在这间屋子里拥有和平。”

“比起前面几任大团长,你很有风度。”

“果然,你接触过他们?”

“我还依照圣殿骑士团和刺客兄弟会的秘密协议,砍了其中一位的头。”故意挑衅的口吻,阿迪勒笑道,“我现在是你的敌人了吗,大团长?”

红发骑士沉吟了片刻,再次开口:“在来到圣地之前,我是阿拉贡的骑士,一直以来在为光复基督的地上王国奋战,比起历任的骑士团兄弟们,你们撒拉逊人就像与我共享城市广场的邻居。”

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现任骑士团团长伸手接过了阿尤布家男人递出的苹果。

“年轻人总是充满了激情,中年人则依赖于经验。”

红润的苹果在骑士手中被摩挲了片刻,奴隶侍从把象征团长身份的长剑交还给同时,男人也把苹果顺手抛给了亲王。

“圣殿骑士团会选择强者。”

他微微颔首行礼,在阿迪勒的默许和亲王亲卫队的指引下,追击骑士团的宿敌。


*赫楞人,即希腊人;

**东方教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保留了使用希腊语的习惯;

***Gilbert Herail或者Gilbert Erail,有翻译为霍拉尔,按照西班牙语的念法这里使用伊拉尔。



TBC.

Assassin's Creed

【AC1 现代AU/AM】两杯土耳其咖啡

马利克·阿塞夫跨出校门的时候,身后的钟楼刚刚敲响了下午四点整的钟声,他跟人约的碰面时间也恰好是四点。从解放广场的开罗美国大学步行到罗氏咖啡馆最快也需要五分钟,然而他依旧走得不紧不慢,从容地穿行在起飞的街边鸽群中,夏日里的棕榈树影洒落在男人的肩头,形成衣物上的天然花纹。

因为他知道见面对象永远会迟到五分钟,当他解开西服最下面的那颗扣子落座的时候,那个人一定是急冲冲地赶到,犹如一头莽撞的年轻雄鹿。

所以当他把讲义夹摆放在餐桌一角的时候,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砰地推开咖啡馆的大门,一个世纪前铺就的地板在男人的大踏步之下发出柔软的响声。马利克瞥了眼右手腕上的手表,保持着...

马利克·阿塞夫跨出校门的时候,身后的钟楼刚刚敲响了下午四点整的钟声,他跟人约的碰面时间也恰好是四点。从解放广场的开罗美国大学步行到罗氏咖啡馆最快也需要五分钟,然而他依旧走得不紧不慢,从容地穿行在起飞的街边鸽群中,夏日里的棕榈树影洒落在男人的肩头,形成衣物上的天然花纹。

因为他知道见面对象永远会迟到五分钟,当他解开西服最下面的那颗扣子落座的时候,那个人一定是急冲冲地赶到,犹如一头莽撞的年轻雄鹿。

所以当他把讲义夹摆放在餐桌一角的时候,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砰地推开咖啡馆的大门,一个世纪前铺就的地板在男人的大踏步之下发出柔软的响声。马利克瞥了眼右手腕上的手表,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迎接朋友的到来。

“你又迟到了。”贴面礼之后,马利克语气平淡,像是习惯性用责难的话语代替开场问候。

“五分钟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身为以时效性为生命的记者,居然会说出如此没有时间观念的话,我要是你的老板就一定把你给炒鱿鱼。如果给学生上课的时候迟到五分钟,我那节课的讲时费就泡汤了。”

阿泰尔笑嘻嘻地在大学讲师鼻子前随便画了个手势,“现在我赦免你迟到的罪过,你可以不必内疚了,请坐吧,马利克讲师。”

懒得搭理朋友的胡言乱语,马利克带了个头,两人相对齐齐入座。阿泰尔脱下白色的卫衣,解开沉重的单肩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绣着阿拉伯语“埃及事务公报”和阿拉伯数字“1828”的那一面被朝向墙壁隐藏起来,马利克则不动声色地把“开罗美国大学历史系”的烫金字那面翻过去,倒扣在桌上。这算是他们三十六年友谊的一种默契——喝咖啡的时间里尽量不谈工作,不过最近局势不太稳定,他们感到自己越来越难以假装置身事外。

年迈的侍者偻行至两人跟前,递给他们两本菜单。阿泰尔谢绝了,熟练地开口说:“两杯土耳其咖啡,不加糖,谢谢。”

目送老人蹒跚远去,马利克眼神里微微流露出嫌弃的意味,“又是土耳其咖啡。”

“它是这家店的招牌产品。”

“每次都点相同的饮料,你不会觉得腻烦了吗?”

公报记者用手背托住下巴,“每次都跟相同的朋友见面,你不也还没腻烦吗?”

大学讲师嗤之以鼻,“魔鬼的舌头。你好像晒黑了不少,是因为腰围太粗、卡在地狱的缝隙,被硫磺熏黑的么?”

“半个月前我去了一趟法尤姆,越往南走,情况愈发糟糕,已经在失控的边缘了。”

马利克按住额角的太阳穴,叹了两口气,“阿泰尔,我们不应该谈这些。”

对面的男人歪着脑袋打量着老朋友,“我知道,但是我记得你的院系在法尤姆绿洲的发掘工作……”

“赞助资金已经被中断了一年半,单凭学校的力量支撑不了,上个月月底我已经被告知不能再去了,他们安排了就地回填,充当保护措施。”

“所以你就返回了讲堂?”阿泰尔试图用打趣的口吻消除老朋友的沮丧,“难怪我觉得你最近白了一些,就像在石油里滴入了一滴牛奶。”

穿西装的男人熟练地咒骂了一句,在校园和家庭范围内他从来不会使用的字眼,只有跟阿泰尔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自由地释放情绪。

咖啡浓郁的香味比它的实体更早地引起两人的注意。土耳其咖啡的杯子总是比其他种类咖啡杯小巧许多,煮咖啡用的铜色长柄壶也看上去十分迷你,跟高大的男人们形成了可爱的对比。年迈的侍者以稳健的手法把咖啡倒入瓷杯,再分别推至两人面前。

马利克是个猫舌头,所以他不像阿泰尔迫不及待地端起来闻香,而是把杯子拢在右手手掌中,感受它的温度变化。

“有一些文物已经被送去了广场对面的考古学博物馆,晚上的时间我基本就消耗在那里了。”接上前面的话题,大学讲师一本正经地自嘲道,“还能节约家里的电费。”

“所以你到底迟到了多少个五分钟?连工资也被扣光了吗?你是不是带了枕头去博物馆,在二楼的木乃伊棺材里挑一副长度合适的,再把自己摆出法老的样子睡里面了?”

“你这个吃的公家报销经费的家伙,你不知道整个夏天开罗的电费上涨了多少吗?”

说话的空档里,公报记者已经把咖啡一滴不剩地全部纳入口中,不仅如此他还迫不及待地舔舔底下沉淀的咖啡渣。马利克忍不住沉下声音道:“阿泰尔,注意下你的形象。”

“真的很好吃,你应该试试,马利克。”

“不要,土耳其咖啡的咖啡渣是做占卜用的,不是拿来吃的。”

“我用你的那杯做占卜不就好了吗?”

不等对方反驳,阿泰尔手脚敏捷地抢过朋友的咖啡杯。马利克自知争不过——一次地下考古的事故中,他失去了整个左臂——只能生气地瞪着阿泰尔。记者并没有一口喝干后把底渣倒在盘子里,他只是用小勺子挖出一丁点,然后均匀地抹在白瓷碟边缘。

“喂,”马利克哭笑不得,“没有人会这样做咖啡占卜。”

“闭嘴,这是伊本-拉阿哈德版新版简易占卜法。如果我真把你的咖啡喝了,也许你就会操起杯子砸我头上了。”

记者说着把脑袋凑上去,深色液体的表面倒映出浅色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马利克没好气地提醒:“请不要把口水滴进去了,谢谢。”

阿泰尔撅着嘴唇,像神棍一样对着杯子哼哼唧唧了几声,没头没脑地惊呼:“我看到了好预兆!”

“什么?”马利克懒洋洋地回答,不怎么有热情。

“我们应该出去旅行一段时间,散散心。咖啡渣显示……应该越过沙漠往西边去……嗯,嗯……嗯嗯!”

“阿泰尔……”

记者双手凑成了圆圈,在杯口上方来回画着圆弧,“嗯,去锡瓦绿洲。”

这一次马利克笑出了声。平时他总是维持着大学讲师的严肃劲头,很少能看到他咬住嘴唇、最后崩不住的模样。

“啊,锡瓦,阿蒙,荷鲁斯,阿图姆,赫利奥斯,阿波罗,密特拉!太阳神们的故乡!这算什么占卜,你本来就知道我很早以前就想去那边看看。”

讲师把咖啡杯夺回来,一口气喝掉。还是有点超过舌头的承受温度,他忍不住悄悄吐了吐舌尖。阿泰尔张开手掌,朝向朋友,“所以,结论是什么?”

咖啡的香郁充满了唇齿和喉咙,美妙绝伦的体会,马利克忽然能理解为什么阿泰尔每次都会试图把下面细腻的滤渣一并吃掉,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抗拒把舌头伸到杯底舔舔的冲动。

“不,我不能离开学校和博物馆。”

马利克·阿塞夫不是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所以他最终放下了杯子。

“也许到了年底情况会好转。项目委员会始终在争取欧洲的赞助,虽然地中海另外那一端的经济也不怎么看好……但是我认为项目一定会重开,法尤姆的墓葬群是一项大发现,那可是大新闻,足以填补古王朝时期的空白,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啊,阿泰尔!比起外界的其他事情来说,我……”

男人发现公报记者非常认真地在听自己不切实际的宣泄,那张看了三十六年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嘲笑意思。他忽然感到了没来由的疼痛,那不是物理性质的尖锐物刺入躯体的疼痛,而是理想和现实在这个动荡的时代里带来的巨大撕裂感。

“我的学生们需要我。”

讲师最后选择了一个避实就虚的借口。阿泰尔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指腹干燥而冰凉,让马利克感到很舒服。

“马利克你知道吗,不仅仅是你有厉害的理想,我也有过一个很棒的理想。”

记者以古怪的表情指了指咖啡杯,又指了指天花板,老式吊扇在他们头顶以昏昏欲睡的速度摇摆,仿佛在梦境中见过的那样。

“我想盘下这家咖啡店,这样我们就能每天下午都喝到免费的土耳其咖啡了,喝到四点半,考古学博物馆闭馆之后,我们可以借用你的名义溜进去,深夜了跟伟大的法老们合宿。”

“我们”这个亲昵的用词没有逃过男人的耳朵,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耳朵尖已经变成了粉红,当然如果阿泰尔指出来,他也只会声称因为咖啡太烫了。

“罗氏是一家百年老店,远在一战打响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你看到外面五岔路口的那座旧巴巴的帝国银行大厦了吗?当年英国人的情报部门就设立在那座大楼里,而这家店就已经在给英国人供应餐点和饮料了。它可不是你这种吃薪水的家伙能买得起的。”

“谁能说得清楚明天呢?”阿泰尔笑得挺得意,露出白白的牙齿,中间沾了一些咖啡渣,不过马利克完全不觉得碍眼。

“就像你说的,情况会好转的,我们需要信心,而理想需要我们。”

又过了两个月,他们再约着见了一次面。阿泰尔难得穿了件花哨的格子衫,被依然是正装笔挺的马利克嘲笑他是不是准备改行当程序员。阿泰尔说报社把所有的记者招回了开罗总部,也许最近能跟马利克碰头的机会多一些了,马利克则不领情地回绝,声称九月开学之后各种事务繁忙,没空搭理阿泰尔这种注定会失业的迟到惯犯,不过如果是带上晚饭到博物馆后口喂猫,倒是勉强可以纳入考虑。

“我没有看见多少新生。”

阿泰尔注视着玻璃窗外的街道,无规则的涂鸦和被撕掉一半的标语让他感到不悦。解放广场及周边是近代开罗的中心,拥有殖民地时期留下的优雅与傲慢,但是现代性的暴力蔓延在建筑物的表面,像传染病一样,从一栋到另外一栋,蚕食着这座城市的美丽。

“但是在学校后门窄巷子里进出的卡车和货车很多。”

马利克把土耳其咖啡杯在手中转了半圈,让衔着金丝带的飞燕图案朝向自己。“以防万一。”

“书和教学器材可以以防万一,那么人呢?”

“我们会没事的。学校里比较方便,我下了班还能继续去考古学博物馆,最后一批文物的清理工作即将完成了。”

阿泰尔抬手在老朋友眼前打了哥响指,满脸一本正经。

“你知道我家在什么地方,一号线坐七站路,门钥匙在隔壁阿尔巴兹的妈妈手里。”他用力强调,“比学校和博物馆安全多了。”

“你家是最危险的地方吧,喝杯红茶也能被毒死。”

“不就是把漱口水误以为是果汁么,只有一次而已!”

“盐被当成糖的次数已经一只手数不过来了。”

“我后来有多放两颗方糖盖住味道,你怎么还能发现?”

“哈,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愿意去你家的根本性问题!”

当马利克端起咖啡,阿泰尔忽然叫他放下。记者把两人的杯子转了转,摆放到他认为满意的角度,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才把杯子还给朋友。

“你好像每次都会拍一张照片。”大学讲师像猫舔水一样喝咖啡,“集邮癖?”

“个人爱好。”

阿泰尔把手机展示给马利克看,讲师震惊地发现自己的朋友不仅拍照,还把每次的图做成了大合集。

“你发现了吗,我们每次使用的杯子都不太一样,哪怕是看上去相同的花纹,细节上有差异。”记者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我特别好奇这家咖啡店究竟有多少只咖啡杯?”

马利克耸耸肩膀,“百年老店总有它的厉害之处。”

“我越来越想把它买下来了。”

“在那之前,把你的工资存折上的数字给我看看。”

“真神在上,只有愿意嫁给我的那个人才有权跟我分享存折上的小秘密。”

“阿泰尔,你的笑话烂毙了。”

再过去了三个月,不仅仅是罗氏咖啡馆,连解放广场以及它周围的所有建筑物被迫关闭,厚重如古老城墙般的四扇铁门斩断了宽阔的街道,带蒺藜的铁丝圈和有长尖角的三角形障拦堵住了所有地下通道的出入口,仿佛童话里的荆棘从被撕碎的书本里生长出来,把广场、大学、博物馆、咖啡店、帝国银行大厦切裂成一座座孤岛。

阿泰尔被堵在亚历山大里亚赶回开罗的公路上,足足有八个小时。夜幕的边缘垂落到尼罗河上时,他从电台里听到了别人撰写的新闻稿,愤怒的人群冲进了拥有近一百五十年历史的开罗考古学博物馆,造成多名工作人员伤亡。

他关闭了电台广播,拼命地拨打电话,如果没有人接听,他就转到其他一切可能有关联的号码,直至手机彻底没电。于是他跳下车,朝开罗城的方向狂奔。

后来阿泰尔足足有六个月的时间没有去罗氏咖啡,军队的障碍物是第六个月月头才移走的,在此之前他不知道咖啡馆的命运,就像他不知道这个国家未来的命运。当太阳的轨道又一次重新回到赤道上空的季节,因为采访对象的缘由,被指名要求在这家咖啡馆见面。

店门的木框边条被重新粉刷过,公报记者还能嗅到空气中刺鼻的气味,干扰了头脑中美好的回忆,以至于两杯土耳其咖啡被送到他的桌上时,男人才回过神来。自己什么时候点的咖啡?

颧骨挂下来的褶子阻碍了佝偻的老侍者作出更多的表情,让他看上去像一副现实主义的严肃画像,通常这种类型的画像更多被使用于哀悼和葬礼。

“你的咖啡,先生。”

“我好像还没有……”

“不,你总是点两杯土耳其咖啡,我记得很清楚。”

老人拿着托盘转身离开的时候,墙壁上古老的石英钟鸣唱了起来,下午四点正。咖啡馆的大门被某个人推开,从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坐着的位置被老侍者挡得结结实实,于是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眯起眼睛望向金色阳光洒落的门扉。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洁白的鸽子从棕榈树的影子里飞了进来。



*文里提到的建筑地标报纸包括某小部分事件是真实存在的,算是现实映照吧。



END.

The Eagles in Masyaf

【AC1/AM】酋长与猎鹰(十一)

“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面对突然跳转的话题,阿泰尔怀疑地眨了眨眼睛,谨慎地没有立刻回答。阿迪勒亲王擅长于察觉对手情绪上的细微变化,旋即露出安抚性的微笑,“没有别的意思,我觉得你可能就比阿夫代和阿齐兹那两位王子年纪大一些。你们的共同之处是在太年轻的年纪就坐到了权力的巅峰,缺乏经验的年轻人无非有两种常见的反应,狂妄大胆,或者迷惑犹豫。真正老道的谨慎和新手的畏惧有着根本的区别,从你的眼睛里我能看出你还属于后者,听说前任阿尔莫林是突然离世,似乎也没什么时间留给你成为统治者的教诲。” 

阿泰尔无意识地错开了视线。刺客兄弟会内部的重大变故不可能让外界知晓,在形势稳定后各个地区分部...

“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面对突然跳转的话题,阿泰尔怀疑地眨了眨眼睛,谨慎地没有立刻回答。阿迪勒亲王擅长于察觉对手情绪上的细微变化,旋即露出安抚性的微笑,“没有别的意思,我觉得你可能就比阿夫代和阿齐兹那两位王子年纪大一些。你们的共同之处是在太年轻的年纪就坐到了权力的巅峰,缺乏经验的年轻人无非有两种常见的反应,狂妄大胆,或者迷惑犹豫。真正老道的谨慎和新手的畏惧有着根本的区别,从你的眼睛里我能看出你还属于后者,听说前任阿尔莫林是突然离世,似乎也没什么时间留给你成为统治者的教诲。” 

阿泰尔无意识地错开了视线。刺客兄弟会内部的重大变故不可能让外界知晓,在形势稳定后各个地区分部散布出去虚实混杂的说法,阿迪勒讲出的正是其中之一。年轻的刺客导师所不知道的是,他这种轻微的回避动作,在老练的对手看来,只不过是旁证了流言的虚假性。于是阿尤布家的男人对面前的年轻人更感兴趣了,也许从宗教感情倾向上,相较于世俗对立阵营的圣殿骑士团,他更希望去拉拢一个黎凡特本地的教团势力。在这个问题上他跟他的兄长萨拉丁的想法倒是有些相似。但是无论如何,以上仅仅是个人兴趣层面的东西,更为广泛的利益才是掌权者的实际驱动力。 

“既然你的前任已经无法提供帮助,我认为你至少可以听一听眼前这位年长者的声音。” 

亲王再拿起两枚铜筹,现在他手中一共有了三枚。常人通常很难同时驾驭复数的事物,但是对阿尤布家的中年男人而言则很轻松。 

“刺客或者圣殿骑士不可能是在天上厮杀,只要人的双脚、马儿的四蹄还在大地上,就不可能摆脱尘埃。刚刚更换了领导者的组织和即将迎来新统治者的王国都需要完成权力的过渡。在这段时间里,即使表面上风平浪静,后背隐藏着危险的暗流。你不可能指望前辈,更不要去依靠同辈,根本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以快速教会你如何坐稳顶端的宝座。” 

刺客导师的心跳不由地加快了些许,因为对方精准地命中了长久以来所忧虑的问题。精美印花的金属板子在男人的手指间滑动得相当快,在火烛暖红色的笼罩之下,如果凝视的时间稍微长一些,竟然会令人有些恍惚。 

“所以盟友是必须的,明智地选择与自己境况接近的人联手……” 

手腕翻转,阿迪勒的速度很快,两枚算筹已经分别落进了称量的天平两端,不偏不倚,天平保持了精准的平衡,剩下的那一枚被丢回桌上,滚动了好几圈后倒在了银盘边缘。 

男人认为自己无需再作出更多解释了。他站起身,拉直下摆,做出一副准备离开的姿势。 

“我非常能理解你的困惑。” 

精心挑选着词语,就像有人尝试着谨慎的脚步,试图伸手抚摸白色猛禽的背毛,带给对方安全的假象。 

“继承前任导师的衣钵,亦或者走自己的路,选择总是艰难的。我可以再给你一段时间考虑,不过夜晚里的蜡烛总是燃烧得很快。” 

眼底闪过锐利的光芒,阿泰尔以不服的口吻强硬地回答:“请别忘记,哪怕是烛火的火星,可以点燃整座城市。” 

没有料到在这种情况下对方会硬着脖子顶撞自己,阿迪勒倒是大笑了起来。“你倒是比你的前任老头子有趣多了,年轻的刺客。” 

就在阿迪勒拉开房门之前,阿泰尔出声拦住了他的脚步,“你还没有回答我先前的问题。” 

亲王诧异地转过头。 

“关于阿尔莫林。你说在巴比伦*和他交谈过,你们谈及了和平,但是在我的记忆里,他离开马斯亚夫的时间不可能允许他暗中旅行到福斯塔特。就算是萨拉丁也未必知道如此多关于刺客组织的秘密,阿迪勒亲王,你究竟是什么人?” 

大可以拂袖离去,不过出于个人的诚意,阿迪勒·阿尤布还是给出了简洁的修正。 

“我的确见过拉希德丁·锡南,不是在福斯塔特城堡,算起来是在七年前了,在哈丁角决战的时候。” 

哈丁角这个地名落入刺客的耳中,他不禁睁大了眼睛。哈丁角,决定了耶路撒冷王国命运的关键性战役,提比利斯的雷蒙德伯爵参与了全部的战斗,苏丹萨拉丁和阿迪勒亲王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圣殿骑士团团长里德福特和内殿行动者外约旦的领主雷纳德死在了那次战役中,罗贝尔·德·沙布莱便是在那之后崛起,再加上刺客的最高导师阿尔莫林!是的,如果是哈丁角,与马斯亚夫距离就只有一日的马程。还有,还有什么?一定还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被忽略了? 

垂下视线,似乎在漆黑的地板上找寻什么,片刻后阿尤布家的亲王下定了决心,他认定透露一件既成事实的秘密有助于达成自己的目的。 

“决战之前雷蒙德伯爵和拉希德丁·锡南达成了一项秘密协议,协议的部分条款一旦实施将有利于塞尔柱人的战事,协议也的确为王国带来了一段时间的和平。我的兄长,萨拉丁苏丹认为只相信战场上的正义,连内容都没有听完就拒绝了,但是我继续作为第三方的见证者和监督者……” 

就像黄铜的钥匙咔哒地卡进了复杂锁具的潢片。阿泰尔竟然感到了一丝惊惧。 

“我以阿尤布家族正统继承者的身份,参与见证了整个协议,直至它被完全履行。” 

 

 

法拉杰严厉的提醒,犹如当头给马利克浇下了一桶冷水。兄弟会的制度和责任显然是更为重要的事情,任何人,任何物,哪怕是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也无法凌驾其上,更何况在当下裁判权已经自动转移自法拉杰的手中,他们不再是平级关系。踌躇片刻,黑发的独臂刺客不情愿地从毛驴背上跳下来,腰带内侧藏着阿泰尔在耶路撒冷时给他的任务羽毛,弯腰时羽柄隔着衣物也能清楚地被感受到,提醒着男人“服从”背后的含义。 

牲口被赶回了栅栏,确认过没有可疑人物在附近出没后,法拉杰关闭了刺客分部的进出口。他快速地穿过门廊和中庭,在跨进正屋的同时反手把房门一并带上。 

“你不可能单枪匹马去救他。”大马士革宣教长点上油灯放上书桌。

“那我们能怎么办?坐在朝拜的地毯上祈祷吗?”回到相对封闭的空间里,马利克的怒气就像砸在地上的面粉袋,立即炸裂开来,“直到我们离开的时候,他没有给出一星半点的暗号……” 

“但是他也没有触发任何的警报,不是吗?”法拉杰说话的口吻从未有像现在这么冷静而肯定,“如果有任何细微的异样,身处圣寺内的我们绝不可能错过。我只能得到一个推论——阿泰尔抓住了问题的核心线索,机会也许转瞬即逝,已经来不及向我们发出信号,只能继续深入迷宫了。你自己听听墙外,没有钟声,没有警哨,没有马蹄,大马士革像往常一样安静,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是危险的,那就是你,马利克·阿塞夫!” 

大马士革的负责人小心地观察年轻同伴的神情变化。他认识马利克有些年头了,年少的阿塞夫家长子曾经在这座城市里充当过灰袍学徒,或许是长子的职责或者天生的性格,马利克总是能表现出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智慧,甚至算得上有点冷漠。面前这个暴躁焦虑的马利克·阿塞夫给了法拉杰全新的印象感官。

风暴横扫之后尘埃总会落地,来回走动了几个来回后,耶路撒冷宣教长终于卸下了随时会冲出门去的念头,脸上的紧绷也渐渐被抹平。“他提到要我们按照计划离开。”

同僚恢复到了可以商量的口吻,让法拉杰暗暗地松了口气,“没错,出发前阿泰尔的确交代过。即使并不能说明他预见到了现在的这种困境,他不会毫无准备地深入。”

马利克从牙缝中恨恨地挤出一串骂人的话,然后转向法拉杰,“兄弟会需要启动一系列的应对当下情况的方案。”

大马士革的老刺客深深地吐出怨气,“不要说得像书卷里能翻出先例一样,当刺客一辈子能遇上几次这种刺激的意外!”

黑发男人凝视着桌上的油灯盏、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就像是在与之缠斗、试图征服火焰一般。

“法拉杰,假如你信任我……”

中年刺客打断了他的话,“你的表情不像在恳求别人信任你,更像是在要我必须相信你。”

马利克倒是不打算反驳。“是的,”他说,“由你代理阿泰尔不在时候的所有事务,我要加入街头的情报收集行列。” 

法拉杰咋舌,“理论上我必然会反对你的提议。你是外来者,陌生的独臂男人面孔四处打探消息太容易暴露目标了,天亮之后我会非常忙碌,你应该留下来辅助我。”

“嗯,理论上如此,不过我有坚持的理由。”

“和你嚷嚷的阿泰尔派给你的秘密任务有关?”

马利克在心底掂量了一下,“算是有关。”

“你们之间的小秘密也未免太多了点。”中年人抱怨道,“简直就像十二岁的小屁孩。”

“如果遇到他独自无法解决的问题,情况又不允许撤退,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传递情报出来;而且现在的困境必然跟那个契约谜题有直接关系,我需要收集更多的解谜线索。把大马士革的情报网交给我吧,法拉杰。” 

见他的言语组织很有逻辑,大马士革的负责人也认真权衡了一下,郑重地点下了头,“好,我会派人辅助你。” 

“给我最精简的人马, 现阶段我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尤其是在圣殿骑士团的人在大马士革城内的时候,加强戒备,法拉杰。”黑发男人摩挲着下巴,视线落到武器架上,“我有预感,那名圣殿骑士的出现不会是偶然。”

“我会给你一份清单,告诉你哪里能找到我的人。不过我提醒你,有的人是中间派,没有那么容易对付。”

中年人突然抓住年轻人的胳膊,“千万不要贸然行动。”

马利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同僚是在真诚地提醒自己,于是他摆出了平常的样子,以略微冷淡的口吻回答道:“放心吧,法拉杰兄弟,我是不会去救那个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情的傻瓜。”

 

 

“阿嚏!”

年轻的黎凡特刺客导师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虽然四壁封闭,在旅月月初的晚间温度下降得还是厉害,棉质的长袍贴在皮肤上不带暖意,男人用力在小臂上搓揉摩擦了一阵,拢在嘴边哈了口热气,继续来回踱步。他想念刺客分部里的火炉和桌案,暖烘烘的空气有时候会导致昏昏欲睡,可是书桌案头精巧的工具们却能连通他的大脑,将他的思想凝固在柔和的纸面,从无形者成为有形之物。现在,男人的身边不乏泥板刻笔墨水圆规之流,可是身处困境中他也无法把自己的思绪透过笔墨书写下来。

跟阿迪勒·阿尤布的对话,不偏不倚地跟阿泰尔手中的部分线索咬合上,解开了一部分的谜团。不过刺客并未因此欢欣鼓舞,更多的是事后庆幸和冷汗涔涔。如果没有偶然间发现那份秘密协议,如果没有法拉杰的解读,阿泰尔无法预知自己能否镇定地直面阿迪勒透露出的当年真相。拉希德丁·锡南远不止是一名秘密的圣殿骑士,他跟骑士团内部隐匿的“审判者”有接触,甚至有过私下的协定!如果阿迪勒所言不虚,那张像谜语一样的纸卷竟然最后决定了两个王国的命运走向!

阿泰尔的脚步不由地停下,感受到了更多的寒意。即便在死后,阿尔莫林仍然像横陈于阿泰尔头顶的漆黑山脉,行走在山道上,永远不知道他的根基能有多么深邃,他的臂膀覆盖的大地能有多么辽远。

走神结束,刺客导师赶紧捏了一把自己的脸颊,把注意力拉回到囚室的拱顶之下。被困住了,第一要务就必须是摆脱牢笼,弄清楚历史遗留问题反而可以被放归次要,只有恢复自由行动的权利,才有可能找到更多的线索。显然,阿迪勒亲王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房门不再像先前一样没上锁;监听了片刻后,阿泰尔从细微的动静判断看守人数没有变化,因为塔顶太过狭窄,暂且安排了两人。于是他再检查了一遍武器,大部分被收走,阿泰尔也没指望还能讨回来;不过阿迪勒亲王声称出于尊重居然允许他保留袖刃和腰间匕首,倒是让刺客挺意外。无论对方是出于什么意图,就阿泰尔来说算是一个机会,只要不跟苏丹的卫戍队起正面冲突,况且大清真寺原本就是开放的公共场所,就有一定把握逃脱。

骗人开门或者撬门开锁的把戏阿泰尔还在当学徒的时候玩过很多次,再加上计时者之所的房门为了避光被设计得比较窄,地形优势利于刺客的施展。准备起来的年轻男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计划之一是把油灯打翻,点燃一些不怎么有价值的玩意后大闹一通,或者利用炼金的一些药粉把房门炸开似乎也可行,脑内快速掠过三四个方案后,他选了成功性最大的一个。

然而就在男人开始翻箱倒柜搞得呯呯砰砰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传递口令的交谈,因为宣礼塔内部独特结构的缘故,让房间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不是深夜交班,而是提取人犯的口令。男人反应极快,像兔子一样立刻窜到门前贴了上去。门外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后,阿泰尔听见了迫近的脚步和金属钥匙碰撞的响声,他连忙把手里的一把算筹——本来是打算利用起来的小道路——塞进了后腰口袋,然后在门推开的刹那坐回了原位,没有弄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你,刺客,立刻出来。”

阿泰尔注意到说话的两名看守者不停地对看,面露迟疑,于是刺客故意打了个大哈欠,让自己看上去特别慵懒无害,“你们的亲王说今晚剩下的时间不会打扰我了,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另外一名装束和看守不同的士兵不耐烦地插话道:“苏丹要见你,乖乖跟我们走。” 

苏丹,萨拉丁?刺客导师的眼睛像野兽一样眯了起来。不过他很快顺应了最新的变化,安静地任凭传令人勒住自己的手腕。

“忙碌的晚上,我还想能回来睡个觉,所以赶紧带路吧,士兵。” 

 

※ 

 

月亮的身形被大马士革清真寺其中一根宣礼塔所遮蔽,然而人造之物纵然能够侥幸屹立千年,也不可能掩盖永恒不变的天堂辉光,只要稍稍仰起一个角度,阿泰尔便能看见明亮的银色均匀而有韵律地被涂抹在米哈布所在的三角墙和横楣上,被削去但依然有痕迹的古老异神脸庞,和现在象征独一的信仰同样闪烁着不朽的光辉。

“你在看什么出神,刺客?”

如果不是仆人把三角枕扶正、提高了一些,萨拉丁·阿尤布几乎被被褥和毛毯们吞没了。阿泰尔还记得在耶路撒冷和苏丹的唯一一次长谈,阿尤布王朝的统治者身材不高,服饰打理得极其简单却一丝不苟;虽然没有战士的体格,也没有位高权重者轩昂的外表,但是他的谈吐言辞和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气势,令年轻的刺客导师心生敬佩。然而即使是这样的人物,也不得不屈服于病痛和死亡。一时间阿泰尔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同情还是惋惜。

苏丹动了动手指,希望左右退下。仆人和侍卫们十分犹豫,不知道是否应该让虚弱的主人和危险的刺客独处。于是阿泰尔故意抬起被捆住的手腕,扭了扭,试图表示自己的无力无害,结果换来的是士兵顺势对着他的前胸一记肘击,疼得他半弯下了腰。苏丹不得不提高嗓门下令:“好了,全部出去吧。”

房门被带上后,萨拉丁说道:“现在只有你跟我,就不要再对一名濒死的老人装模作样了,刺客。”

阿泰尔立即站直起身——士兵当然有打中他,不过他巧妙地蜷曲身躯,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道——低头瞥了一眼绳索,他只是向内侧弯起大拇指,快速翻转手腕,下一秒双手就已经从束缚状态解放出来。接着,白袍男人郑重地向老人行礼,“愿您心宁平安,苏丹。”

萨拉丁的声音依旧很平稳,显示出老年人的经验老道,处变不惊,“你可以轻易地逃走,但是你没有,又放弃了一次机会。”他停顿了一拍,为的是让翻涌的气息平顺,“也许你不介意跟老头子聊聊天。”

“也许您也不介意跟年轻人聊聊天。”

“看起来我们恰好都很需要解答彼此的疑问。”

“在我被拘禁之前,你却说我的问题你无法给我答案。”

“是的。”

白色的风帽之下,男人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紧逼着老者,“那么您怎么会知道我所来的目的?”

萨拉丁用目光示意刺客到自己的床前,于是阿泰尔顺从了对方的意思,拿过一只袖着棕榈树的旧团枕席地盘腿。

“唯一的神明在上,‘凡有两个人密谈,他就是第三个参与者’。**”手按在泰斯比哈上搓揉,萨拉丁侧过脸看向刺客,“我已经半身埋入了尘土,可是不代表脑子也变成了泥巴。我很清楚你们刺客是什么样的人,刺客兄弟会是不会臣服于我、也不会跟任何世俗联手的力量,现在像你这样的角色出现在大马士革,立于我的屋檐下,却不是为了刺杀我或者我的血亲们,我这老朽的头脑勉强能想到两种可能……”

苏丹停下了手中分散注意力的小动作,“你想要的是情报,获取对你们有利的信息,或者向某人传递某些信息。”

阿泰尔暗暗惊叹,面前的这位真是洞察敏锐。不过称赞归称赞,并不等于他就会对对方全盘托出,所谓情报刺探就应该是虚实混杂,就像必须要在屏气耗尽之前,在海床中准确地找到最大的那枚夜明珠。

“大马士革并非是我本意,兄弟会对世俗政权的交替不感兴趣。”刺客解释道,“是有人点燃了烽火,制造出情报的狼烟。”

老者一声叹息,“是阿迪勒干的吧。”迎上刺客导师探究的目光,苏丹自嘲地笑起来,“算不上什么公开的秘密,我的亲弟弟远比他的侄子们更富于智慧和经验,但是我给予他的遗产和权力,永远不可能填满他的胃口,所以他当然会寻找一切潜在的盟友,以确保我去世之后他能在争斗中胜出。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他要找上你们这些刺客?”话题不知不觉地被扭转,老人额上的每一根皱纹里都透出好奇和试探的意味,“据我所知,你们从未站在任何一边,塞尔柱人,波斯人,摩苏尔,巴格达,拿勒撒人,法兰克人!你们甚至还不止一次地打算刺杀我,我也不止一次地打算扫平马斯亚夫。对于我们阿尤布家族来说,刺客不是那种值得第一时间就递出棕榈树枝的朋友。”

阿泰尔巧妙地打了个马虎眼,“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问题。”

“不过你人已经坐在这里,说明你至少也有自我的看法,不是吗?”苏丹忽然露出了笑容,如同精瘦的老狐狸,看上去奄奄一息、皮包骨头,却无法令人放松警惕,“他渴望结盟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然而我好奇的另外一个重点是,他究竟使用什么样的手段把你吸引到大马士革?”

刺客导师用刻意的反问替代正面回答,“您似乎对自己的胞弟了解不甚多,你们的情报看起来也并不相通。”

“刺客,注意你的言辞,你在挑衅一名苏丹。”

“我不是您的臣民,苏丹萨拉丁陛下,我不会因为您的权威而感到畏惧,否则现在的我应该匍匐在更低的台阶上,连抬头的资格也没有。”加快的语速给阿泰尔注入了更多的勇气,他不由地加重了语气,“你们有相当大的不同,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够坐在毛毡上和苏丹平等的谈天,但是亲王下令把我关押在宣礼塔顶端的原因。这无所谓我刺客的身份,而是关乎每个人目的性的差异。”

舔了舔干巴巴的嘴角,阿泰尔才意识到整个晚上他一滴水也没碰过,于是他没征求苏丹的同意——年轻人默认老头子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跟自己计较——就近抄起只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在润湿嘴唇之前,他还不忘举高杯子向苏丹致敬,“即使我们是敌人,不妨碍您是一名好人,我尊敬您。”

阿泰尔无意中的举动勾起了对梦境和往事的回忆,萨拉丁沉吟了半晌,缓缓地谈起另外一个看似不相关的话题,“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光是从法兰克人的手中收复耶路撒冷。‘无烟不起火’,王国的命运通常系在统治者的舌头上,神明让拉丁人的国王在哈丁角作出的愚蠢决定,最终成就了我对真神的承诺。”

从萨拉丁口中说出的“哈丁角”,犹如黄铜钟被敲响的余韵,在刺客导师的脑海中反复回荡。在一个晚上连续两次被提起的地名,不可能会逃过阿泰尔的耳朵。

“请您告诉我,在穆斯坎纳***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年迈的长者把自己的头靠进柔软的三角枕里,像是被潮水般的回忆力量压倒。白袍的刺客屏息凝神,耐心等待着。掩上了门的室内没有风,可是在静谧之中阿泰尔敏锐地捕捉到黑檀木的气息在徐缓流动,犹如细细的丝带缠绕在他的手掌,牵引他站起身去推那扇亟待打开的真相之门。

“那天的战斗得相当艰难,法兰克人跟被逼退到角落的狼一样狂吠,好几次险些冲破包围圈。然后某个角落突然爆发出欢呼和赞颂,像水波一样传到我的耳中,不久之后就有士兵兴奋地跑来告诉我,已经俘虏了法兰克人的国王和贵族。”

苏丹费力地拨动了九颗念珠,念诵出一连串对信仰之神的赞美和感激。

“在见到盖伊王之前,阿迪勒来到我的帐篷。他神秘兮兮地告诉我有位老朋友提出可以近一步帮助我们扩大胜利,只要我同意他们提出的一些条件,阿迪勒可以秘密地代为执行。”

阿泰尔冷静地说:“我猜想您一定是拒绝了。”

阿尤布家族的统治者虚弱地点头,“我期望长久的和平,如果有办法减少士兵们的死伤或者避免开战,我可以跟法兰克人谈判,而且我也时常这么做。但是那个时候,已经置身于战场,我不能容忍来自双方之外的势力突然介入,破坏战场的正义,那是对双方阵亡者的亵渎。”

“阿迪勒有告诉您条件是什么吗?”男人追问。

“我没有让他说完就直接拒绝了,收拾战场、宣告胜利才是更为重要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我都会认为它太荒谬,仿佛是一出恶劣的喜剧。阿迪勒一直以来都是阿尤布家族里最富好奇心也是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大约只有他才会相信我们的两大宿敌会联手提出协助我们。”

一瞬间,白袍男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啊,是的,是的了,为什么自己之前的推断总会有一些不顺畅的地方呢?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问题的关键点不是在雷蒙德伯爵,或者审判者,或者秃鹫身上,而是在于——

“苏丹王国的两大宿敌,”阿泰尔一字一句地说,“是指刺客兄弟会和圣殿骑士团。”

苏丹的回答是或者否已经无关紧要了,男人翻身起立,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中熠熠发光。就在他还未暗下决定是立刻实施逃脱计划,还是潜伏起来继续观察的时候,木门被叩响,是看守宣礼塔的两名侍卫。隔着门帘他们十分紧张地解释说阿迪勒亲王会在后半夜再次造访计时者之间,他们希望把阿泰尔按时送回去,避免遭到亲王的责骂。

刺客把绳索在手腕上转了两圈,跟施加了法术差不多,恢复到先前被捆绑结实的样子。然后他出人意料地单膝跪在萨拉丁的病榻前,像臣下对待君王那样亲吻了老人枯槁的手背。

“刺客会成为阿尤布家族的盟友吗?”苏丹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阿泰尔拉了拉兜帽前沿如同猎鹰弯喙的地方,像极了猛禽出击前磨砺武器的动作。他淡然地回答。

“愿您心宁平安,苏丹。”



*巴比伦是中世纪欧洲人对开罗(福斯塔特)的称呼,有时候也指代整个埃及。

**引用自古兰经,有修改,原文为“凡有三个人密谈,他就是第四个参与者”。

***哈丁角战役的核心地区。



TBC.

Assassin's Creed

【AC1/马利克中心】雨天续续续续续续续续续续续(中)

×对不起,低估了自己写废话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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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低估了自己写废话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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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纳干翻甜不辣
画渣不好意思,不过主要是这个点...

画渣不好意思,不过主要是这个点子太好玩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导师的婚后生活

玛利亚:阿泰尔是你飘了还是我提不动刀了?家务都不帮忙干?

阿泰尔:不是,玛利亚我可以为你干任何事情但是刷碗真的不行啊啊啊啊啊

(玛利亚摁阿泰尔的爪下去)

阿泰尔:啊啊啊啊啊不行我要水溶了!

画渣不好意思,不过主要是这个点子太好玩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导师的婚后生活

玛利亚:阿泰尔是你飘了还是我提不动刀了?家务都不帮忙干?

阿泰尔:不是,玛利亚我可以为你干任何事情但是刷碗真的不行啊啊啊啊啊

(玛利亚摁阿泰尔的爪下去)

阿泰尔:啊啊啊啊啊不行我要水溶了!

火星
改了一下重發,是AC1心目中永...

改了一下重發,是AC1
心目中永遠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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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目中永遠的白月光😞

Assassin's Creed

【AC1/马利克中心】雨天续续续续续续续续续续续(上)

×凑齐十二篇就换标题;

×懒,悬挂起来分成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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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利克·阿塞夫又一次试图从鹰堡的地牢逃脱。

当斯瓦米前来汇报的时候,这对马斯亚夫的现任领导者来说完全算不上是新闻。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那名顽固的刺客在阿巴斯的眼皮下一次又一次地反抗,试图夺回失去的领导权。说实在话,阿巴斯·索菲安挺佩服自己的敌人,毕竟在以刺杀和战斗技术见长的刺客组织内,残废了还能有如此的行动力,本身就相当了不起,被长时间的拘禁没有发疯则更是可以被...

×凑齐十二篇就换标题;

×懒,悬挂起来分成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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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利克·阿塞夫又一次试图从鹰堡的地牢逃脱。

当斯瓦米前来汇报的时候,这对马斯亚夫的现任领导者来说完全算不上是新闻。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那名顽固的刺客在阿巴斯的眼皮下一次又一次地反抗,试图夺回失去的领导权。说实在话,阿巴斯·索菲安挺佩服自己的敌人,毕竟在以刺杀和战斗技术见长的刺客组织内,残废了还能有如此的行动力,本身就相当了不起,被长时间的拘禁没有发疯则更是可以被称为奇迹,不仅如此马利克·阿塞夫始终没有放弃反抗,看起来长剑果然不是那么容易被折断。

当阿巴斯问及马利克这一次用了什么伎俩的时候,斯瓦米非常滑稽夸张地给现任导师来了一场惟妙惟肖的表演。阿巴斯花了很长时间才止住笑,不过当拿起右手边白瓷碟里一小块粉红糖块结晶的时候,他开始认真思考这场闹剧背后的含义。

马利克·阿塞夫是绝不会低头的。很奇妙的是,阿巴斯还在策划反叛的那段时间里,他已经非常清楚这一点,他甚至没有动过半点念头要花时间在这个刺客身上,其他人可以用各种手段使之被收买、被威胁、被屈服,唯独马利克·阿塞夫是不会服从自己。如果是一名普通刺客或者普通的宣教长倒是好办,直接了当地杀掉是最简单粗暴、但是非常有效的一种手段,可是偏偏那个男人是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的“右手”,耶路撒冷的宣教长身兼黎凡特刺客最高导师代理一职,能力,声望,暗中的联络人,组织内的根基,是不可以小觑的角色。于是如何妥善处置这个男人就成了相当棘手的问题。在过去的近两年时间里,阿巴斯·索菲安用各种手段压制住马斯亚夫内部反对的声音,把眼线安插进黎凡特全境,推动刺客的影响范围不断扩大,却在这件事情上似乎始终止步不前。

糖块在隐约冒着白汽的茶杯杯口来回滑动,迟迟没有被含到舌下,或者被放入水中。

思考马利克·阿塞夫的存在意义,对于阿巴斯而言甚至会带来一些乐趣。牛羊马匹甚至鹰鹞皆是可以为人驯服,只有传说中的神圣动物们才会对俗世不屑一顾,比如布拉克,比如佩伽索斯。所以马利克·阿塞夫的坚韧和高傲使他具有了神性吗?阿巴斯·索菲安不得而知,也许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是那个男人心目中的神明,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兴趣成就所谓的神圣,毕竟神圣是一捧乏味、空洞、无法填满人类饥渴的清水。

斯瓦米是无法明白独裁者内心的复杂思考,他发现阿巴斯静默不语,便识趣地准备离开,出门前说自己已经命人对马利克实施惩罚。不过在听到“惩罚”这个词之后,阿巴斯叫住了斯瓦米。

马斯亚夫的僭主似乎找到了灵感。



马利克·阿塞夫像往常一样被铁链牢牢地拷在地牢的墙壁上,只不过是为了防止拉伸带来的窒息,在颈枷以及右手手腕的铁桎上稍微留了点空隙,却完全不足以构成活动的空间。寂静构成了这座深藏在地下的铁槛,腐败就时刻伏卧在脚边,死亡就是目所能及的所有风景,被囚禁于其中的这个男人跟它们组成了名为“绝望”的四部福音。

不久前他承受了一轮毒打,作为又一次试图越狱的惩罚。左侧肋骨下的阵痛还没有消失,甚至牵扯到了脖颈和头部,男人不得不低垂下眼皮,避免更多的细微动作引发疼痛。

究竟是哪个混帐王八蛋说的长时间的疼痛会变成习惯、变成麻木,进而就感受不到了?马利克在心底把说这种话的人诅咒了个百千遍,疼痛只会不断叠加,变得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危险,直到有一天让理智的高塔完全崩塌。在过去的人生中,耶路撒冷宣教长见过太多这种例子,在法兰克人的监牢,埃米尔们的地窖,圣殿骑士的试验场,极度压抑的环境和严刑拷打,形成一幅幅骇人的画面。男人有无数次扪心自问,自己距离那一天的到来还有多久?

他当然不希望活活被逼成疯子,他不甘心就此死去,但是他对自己的未来束手无策。他的咒骂,他的反抗,在面对的对象是整个刺客组织的时候显得软弱无力。他有时候会回想起三十多年前阿泰尔独自对抗阿尔莫林的那场战斗,那个男人的精神到底是何种的构造,才会去公然对抗当时被所有人认定的“正义”?

啊,别傻了马利克·阿塞夫,那个时候可不一样。

男人在黑暗中发出了自嘲。

那个时候你跟他站在同一座山崖上眺望着同样的风景,而现在只有你独自被陷在泥淖里。

每每这种念头升起,男人便无法抑制住地去憎恨那个远行的男人,哪怕非常清楚那些情绪是毫无理性可言的迁怒,他只是迫切需要什么东西支撑住自己的脊梁不至于被积累的疯狂折断,怒火,嫉妒,仇恨,诅咒,杀意,男人贪婪地把一切激烈的负面存在揉进自己的躯体,以填补日渐缺失的理智。

愤怒如同火把,炽烈地燃烧出短暂的光明,却又急剧地消亡。伤痛进一步削弱着他的精力,马利克感到了疲惫,他阖上眼睛,想象自己平躺在沼泽的中央渐渐被大地接纳,尽管他已经有许多天没有被允许躺下了。现在,唯有黑暗能带给他平静。

书页们在手指间滑动,富有韵律的节奏,就像微风吹过橡树林顶端的声音,就像白色的羽毛在撩拨着鲁特的琴弦。马利克已经很久没有摸过一尺半张的纸页了,更无从谈起看书这种奢侈的活动,所以他以为自己只是在一场属于过去的梦中。啊,美好的过去,不过地牢中的马利克·阿塞夫不需要美好的回忆,所以他像往常那样睁开眼睛,以驱逐梦境。

搁在大腿上的书卷被又翻过了一页,塞夫·伊本-拉阿哈德习惯性地用左手大拇指按住书角,再用右手食指为标尺,逐行移动阅读着。

和果敢的兄长或者父亲相比,塞夫更像一名安静的学者,这也是为什么他放弃跟随父兄前往东方冒险,选择了留在马斯亚夫的案桌前,也让无法远行的马利克·阿塞夫有了一名年轻朋友的陪伴。

地牢里明明没有火把或者油灯之类的照明,年轻人手中泛黄的书页就像是饱满地吸收了自然光,在黑暗中安静地绽放,映亮了伊本-拉阿哈德家最为年轻者的脸庞,甚至让上了年纪的男人看清楚书页上的字和图案。

马利克·阿塞夫念出了书写在黑白色的衔尾蛇形成的圆环中间的古老文字。

一到一切。

男人的嗫嚅似乎被年轻人听见了,年轻的刺客像是置身于城堡图书馆里的日常场景,偶然的抬头发现了路过的长辈,他急急忙忙把书本推开到一边,起身向马利克行礼。

愿你心宁平安,最高导师。

马利克习惯性地回答道。愿你心宁平安,塞夫。

可是接下来他无法如愿地抬手摆出还礼的动作,也无法如愿地拥抱或者贴面亲吻年轻的刺客。他像高加索山崖上的普罗米修斯,铁钉和铁链彰显出统治者的权威。

我正好在思考一个问题,想要跟人讨论一下。

塞夫说着抬高手臂,在胸前结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这几天在阅读的古书上说,我们的世界是建造在一条大蛇躯体上,大蛇盘绕在伟大之海的深渊底,它不停地追逐着自己的尾巴,于是我们的世界就此运转了起来。但是尾巴对于一条蛇来说也就是它自己罢了,自己追逐自己的影子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这条蛇追求的东西真的有意义吗?

没有打算等待马利克的答案,也完全没有注意观察马利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年轻人继续积极地比划着讲下去。

再比如内夫德沙漠的中间,我背向早上的太阳站立,影子在我的正前方,我迈开步子奔跑,试图追上我的影子,把它踩在脚下,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马利克当然知道,他紧抿着嘴角,用沙哑的喉音说。

我们会回到原点,仿佛从未开始,也从未结束。

没想到的是塞夫用力摆了摆手,否定了男人的想法。

我一直向西,奔跑在太阳的前面,穿过整片沙漠,抵达贝鲁特,在那里扬帆出海,最后从世界边缘的大瀑布飞出去,航行在由星星组成的其他七个世界。嘿嘿,其实是我父亲经常在睡前给我讲的故事了,我最近也在把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讲给我的女儿们。

年轻人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他的父亲,只是没有那种过份的自大,倒是多了几分腼腆。

人哪怕是迈出一小步,就已经跟留在原地的那个自己有差别了,哪怕世界真的是一个圆,但是奔跑一圈之后的自己,早已跟出发之前的自己完全不同了。时间会改变我们,时间让我们的前进变得有意义。这是您在我的新手第一课时告诉我的。

光在年轻刺客的脸上勾勒出淡淡的阴影,在蜂蜜色的发梢打着卷儿。那张笑脸越是率直真诚,就越是让马利克感到难过。

时间的确会改变很多东西,从襁褓中柔弱的婴孩,变成顶天立地的男人,也许未来还会有无限的可能性,但时间已经在塞夫·伊本-拉阿哈德身上永远停滞下来了。

世界的大蛇在男人身边不断地绕行,组成了高耸的墙壁,变为无法穿越的迷宫,阻断了他试图逃脱的脚步,卷住他的脚踝和小腿,绊倒他,勒紧他,把他倒吊起来,使他无法接触提供庇护的大地,也无法抵达无限荣光的天空。

不,塞夫,你为什么不否定?也许我讲出的都是错误。

他再次闭上眼睛,不再看向那张由自己从小看到大的脸庞,把光扼杀在自己之外。


地牢没有明暗的交替,也就缺少了时间流逝的概念,即便如此马利克也察觉到了一些不正常。狱卒们控制着食物和水的供应,以此折磨并且削弱耶路撒冷宣教长的意志和体力,而不是草率地杀死他,至少在把他铐在墙壁上之前,马利克·阿塞夫是确信这一点的。

醒来的时候他依然被铐在原地,手腕到肩膀因为长时间维持拉伸的姿势而产生了已经被撕裂的错觉,说不定很快就能跟这副朽败的躯体分离开,变得跟左臂一样吧。男人原本想干笑两声,却意识到自己几乎发不出声音,干涸的感觉跟意识一道苏醒过来。他眯着眼睛,隐约回忆起看守的走狗们把发臭的水罐放在墙角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上一次喝水是两天前还是三天前?男人无法得到确切的时间计数,只知道身体的每一寸在饥渴中挣扎,呐喊,萎缩。

他曾经跟随驼队穿越荒漠戈壁,远远地眺望到偶然露出黄沙的脱水枯骨,僵硬地右手指向某个未知的方向,犹如生死边缘的路标,凹陷入颅骨的眼球却没有看向骆驼背脊上的年轻刺客。

阿巴斯·索菲安是打算用这种无聊的手段折磨或者是杀死自己吗?简单判断之后,马利克的答案是否定的。篡位者之所以迟迟没有执行公开审判或者处刑,无非是打算从失败者身上榨取最大利益,在暗无天日、无人围观的地方让敌人安然地渴死或者饿死,很明显有悖于那个男人恶劣的本性。比起阿泰尔,马利克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更了解索菲安家族的男人,能够轻松地预知对方的下一步棋会落到何处,也许一部分是出于政治动物的直觉,也许一部分是源自曾经有过的、指向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的复仇念头。

是啊,复仇啊,复仇吧!血液泡沫落入黑暗之海中生出的词语,在滑过前代理导师那几乎枯萎在牙床中的舌头的时,甚至产生了一丝病态的甘甜。

可是,不同人口中说出的“复仇”字眼真的是相同含义吗?

大抵是为了打破家里过于沉闷的气氛,卡达尔·阿塞夫出声叫了自己兄长的名字。

黑发男人艰涩地眨了眨眼睛,眼前的卡达尔还是十五六岁的样子,曾经是属于马利克的低阶刺客袍松松地套在年轻男孩的身上,当他盘腿坐下的时候还会盖住脚背。马利克记得妈妈说过很多次,要卡达尔把衣服脱下来改短,可是那个大男孩完美地继承了阿塞夫家族的倔犟——他坚持说自己会在未来三年里身高超过自己兄长。

现在新手刺客就坐在距离前代理导师几步远的地方,小羊皮的防滑皮带在前臂上缠绕打结,他抓起三颗鹅卵石当作羊髀石一样在手中兴致勃勃地把玩,本来该认真打磨的短剑反而被冷落一旁。差点就出声呵斥懒散的弟弟,是残存的理智阻止了马利克,如同伊比利斯般在他的耳畔低语。

你认识的卡达尔·阿塞夫已经死在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里了,你所看见的无非是幻影,你所听见的无非是过去。

但是,与此同时有另外一个模糊的念头在黑发男人的脑海中盘旋,就像传说中不死的凤凰鸣唱着悦耳的乐曲。

人的记忆就是不断退去的潮水,只会渐渐远离,最后在沙滩上留不下半点痕迹。如果卡达尔真的已经死去了三十多年,你怎么可能在混沌的脑袋里复原出如此多的细节?

明明没有窗口没有缝隙没有出口的地下,却莫名地吹拂起了微风,就像凤凰的尾羽轻轻掠过鼻梁,拨开男人因为长久没有修剪过的刘海,让他无法把视线和思绪隐藏起来。

跟他说说话吧,马利克·阿塞夫。

那个模糊的念头殷勤地劝说,他忽然感到喉咙一阵燥热发痒,话语化作了激烈的咳嗽。卡达尔的脸上划过惊讶的表情,扭过头带着疑问的腔调喊了一声“喂,老哥”。

我在这里,卡达尔。男人沙哑着嗓子说道。

那就说好了,不管我问什么你都不准生气。年轻人狡黠地翘起嘴角。再过几天就要进行比赛了,你觉得你能胜得过阿泰尔吗?

属于马利克·阿塞夫的记忆渔网从记忆之海的深渊中拉起,里面兜住了一两颗黯淡的石子。男人想起了那场名为比试、实际上是新手们的结业仪式,教官们吓唬他们,说落败的人将没有资格成为刺客,所以那次的比赛人人铆足了劲,场面不止一次失控,最后还是在阿尔穆林的干涉才下才没有出现伤亡。对于马利克而言,那段回忆显然谈不上愉快,在激烈竞争的背后是过度扭曲的嫉妒心和可能被否定的恐惧感在作祟,但是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毕竟那就是马斯亚夫残酷的生存方式。

那一年,二十一岁的马利克和二十一岁的阿泰尔并没有被分到同一组,他们最终也没有交手。所以马利克也无从告诉弟弟比赛的结果。但是为了不至于被误解成软弱,他用反问代替了回答。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弟弟?

年轻人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线,他从小就是不善于说谎的性格,尤其是面对家人。

因为……我们,嗯,就是赛义德和费萨尔,就是跟我一组训练的那几个朋友,嗯,你认识他们的,我们打了个小赌……啊,哥,请不要告诉爸爸。

在公开场合赌博是被视为极大的恶习,私下里人人都难以抵挡未知带来的刺激感。马利克当然不会去告密,不过他更好奇的是人们会把独资押到谁的身上,从旁观者的角度更认可谁,是他还是阿泰尔?

我赌你会赢!

面对兄长的提问,卡达尔回答得很快,同时也让马利克意识到在弟弟不善遮掩的言辞背后透露出其他人的态度。他感到酸涩如未成熟的浆果般卡在喉头,摩擦挤压着干燥的喉壁,陈年的苦涩感在躯体内复苏,再发酵。

是啊,阿泰尔,总是天才的阿泰尔,和总是无法成为第一的马利克。试问人的竞争心真的会消失吗?人的仇恨感真的会消失吗?看看阿巴斯·索菲安处心积虑策划了四十多年的复仇和野心,就会明白问题的答案直白而易见,让马利克有一瞬间觉得如果继续比较自己和篡位者就如同在面前树立起一面镜子。

他痛苦地绞紧了眉头,迟钝地摇晃脑袋,踮着脚趾往后退缩,镜子不断逼近的异样感却始终存在。

喂,马利克!

熟悉的声音让男人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可是他没有看见自己害怕的镜子,也没有看见厌恶的丑陋模样,他只是从二十岁出头的卡达尔·阿塞夫的眼睛里望见了曾经的二十多岁的自己。

喂,你的表情怎么回事?你不会是在怀疑我没有押在你身上吧?

年轻的菜鸟大大地摊开双手,嘴里咕哝了句“神明鉴证”,然后上前两步大大地拥抱住兄长。没有肢体接触的实感,没有活人生存的温度,但是马利克明白卡达尔确确实实是透过时间,拥抱现在的自己。

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父亲不在家,是你教会了我怎么跟人打架怎么在墙头自由奔跑,比起训练场的教官们,你才是我的老师。好学生会怀疑老师吗?不,至少我永远不会,我相信你,老哥。

然后卡达尔松开胳膊,搓了搓鼻翼,笑得露出一侧的虎牙。

而且,我再怎么都是阿塞夫家的人,去赌别人取得胜利?哈,父亲知道了一定会把我扫地出门的!

夸张的安慰归安慰,对于金钱的担忧很快爬上了小菜鸟的眉间。

不过……阿泰尔的确很强,据说阿尔穆林派给他的都是高阶刺客才能完成的任务,马利克,你们是同期受训,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多,所以是真的吗?什么时候我能有资格跟你跟他一道出任务就太棒了!

不,不!卡达尔,你不能跟我们一道执行任务!绝对不能!停下,停下,停下你的幻象,停下你的许愿!

年迈的马利克·阿塞夫昂起头颅,厉声反对,哪怕从干涸的喉咙里发出的只是如同熄灭的火堆般的嘶声。他挣扎着,想要抓住弟弟的肩膀用力摇撼,要他放弃那个无聊的梦想,可是铮铮作响的铁链冷漠地提醒着男人,他既没有自由、也没有力量去追逐和驱散三十多年的事实。

不!卡达尔!

就算右手被拷住,就算脖子被紧箍,上了年纪的男人无视了身陷囹圄的困境,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抬起半截残臂,竭尽全力向前伸展,伸展,伸展,他目眦尽裂地盯着衣袖空荡荡的部分,仿佛这样就能让袖管重新充盈起来,从底下干枯贫瘠的骨髓中新生出丰满的鹰的羽翼。

原本沉默的铁链猛地缠绕到脆弱的脖颈上,勒紧,收缩,向后拖拽,在耶路撒冷宣教长爆发出下一声怒吼之前,把他带下了深渊。


阿巴斯·索菲安算得上是一名勤勉的暴君。比较讽刺的是,就像历代的刺客导师一样,阿巴斯也是睡得很晚,其中有放纵享乐的时光,不过也有相当多的时间被用于管理组织的事务。权力的顶端并不是能够安稳平躺的宫殿,反而是更为险峻狭隘的小道,这一点阿泰尔很清楚,阿巴斯·索菲安也不是傻瓜,在这个凭借实力发言的封闭性社群里,没有傻瓜能坐上鹰堡最高房间里的那把交椅。尽管如此,阿巴斯与阿泰尔仍然是截然相反的领导者,如果说阿泰尔是把自己当作跟其他人相同的一块建城砖,那么阿巴斯就是确实在享受掌握他人生死的快感。

就在桌上的最后一根蜡烛熄灭之前,有人告诉他地牢里的囚犯闹出了很大的动静。于是他想起了自己两天前下的那道命令。来人恭顺地等待最高导师的下一步指示。

阿巴斯下了不必理会的命令之后,盯着即将燃尽的蜡烛。蜡焰没有微弱下去,反而以更为绚烂且激烈的姿态窜起来,试图吞噬掉篡位者的手指。

他冷笑着端详了一阵子,在火焰几乎点燃桌子之前狠狠地掐灭了光明。


自从被扔进地牢之后的漫长时间里,马利克认为自己几乎没有做过梦,即便有过也毫无印象,在这种只能滋生出绝望和腐烂的地方,纵使有过任何美好的种子,也早已随着污秽的排泄物一道流产,堕落,消亡。

可是这一次不同,年迈的宣教长陷入了少见的、极为稳定的睡眠之中。先前的幻象没有因为马利克的合眼儿消失,它拾起男人如同死木般干瘪的手臂,诱导他推开象牙门的门扉。他看见在门槛的另外一侧,另外一名马利克身受重伤,鲜血像刚刚被挤压出的石榴汁流到鹰堡的地板上,左臂已经无法动弹了,于是卡达尔代替兄长向阿尔穆林呈上了伊甸园碎片;他看见卡达尔疼得龇牙咧嘴,依然像捧起王冠一样抬起绑着止血带的左手,贴在手腕下的新袖刃熠熠生辉;他看见自己骑在黑色的骏马背上,在黎巴嫩山脉的终点同卡达尔告别,路标石被祈祷平安的路人们摸得光滑,被反复加深的刻痕显示出弟弟前往的方向是安提阿克;他看见皱纹如同月亮山谷的岩石线条出现在父亲晒得红通通的额头,白袍从另外一个自己的胸口像鸟褪下的羽毛般落地,象征权威的导师黑袍由父亲披挂到他的肩头,而象征着高贵的结婚白袍被穿到卡达尔的身上。

年迈的男人笑得非常开心,甚至感到眼眶有点点湿润,如同清晨沾了露水的浆草叶。

你们的人生本应如此。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马利克·阿塞夫身后如是说。马利克像是持续沉浸在感动中,喃喃地重复着那个声音的结尾话语。于是那个声音进一步询问道,你就只是看着吗,不打算进入自己真正的人生么?

那是另外一个马利克·阿塞夫的人生,那些美好没有任何能够让我插足的余地。妈妈说过,梦境是神或者精灵为了避雨而进入人的睡眠而产生的,所以你是为了躲避什么来到我的头脑的呢,父亲?

法希姆·阿塞夫打量着长子如今的模样,马利克·阿塞夫坦然地面对刺客大师装束的父亲。他们许久没有见过面了,自他亲手把黑底的金花锻盖在父亲的棺材表面,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在马斯亚夫,在整个黎凡特的刺客村落中,亲情曾经是不值一提的附带产物,这也导致了在男人的记忆里,法希姆·阿塞夫身为“刺客大师”的形象远比“父亲”来得鲜明。但在此时此刻,他不禁好奇了起来,在法希姆的眼中,马利克·阿塞夫会是什么样子?

你母亲说你长得越来越像我。

早已花白的头发和胡须被剪得很短,露出额头和脸颊,法希姆看上去神采奕奕,精神矍铄。他以手指捻胡茬,指了指下巴一圈,满不在乎地说。

我倒是觉得你小子只是在不断地模仿罢了。

那是因为我是你的儿子。马利克谦卑地垂下眼帘。哪怕有一天我能够抵达世界的边缘,教会我迈出第一步的人永远是你。

没错,我的儿子。可是我把剑的称呼传到你的手里,是为了让你战斗,而不是躲在象牙门的后面。

法希姆带着责备意味的眼神长久地停留在马利克身上,让他产生了被鞭挞在裸露背脊上的错觉。父亲的瞳孔是老年人所独有的浅灰,那是一种冷漠的颜色,通常只会出现在两个地方,无法看清的盲者,或者无所不知的神明。

我一直在战斗!从未停止!不是仅仅为了家族的名誉或者刺客的使命,是为了我自己!哪怕我无法成为马斯亚夫最值得夸耀的刺客,哪怕我失去左臂无法再佩戴袖刃,哪怕我停留在耶路撒冷的阴影里,哪怕我不得不烧掉阿尔穆林的尸体,哪怕我只能目送背影跨过金色的大河,前往遥远的东方,……

但是,马利克意识到自己无法从那些看似骄傲的语言里获得丝毫的支撑。他的挫折,他的不得已,他的委屈求全,他疾声大呼、向世界向自我寻求认可和共鸣,越是如此渴求,他就越发感到自己就像是被砂石填满的陶罐,布满了裂缝和划痕,内里沉闷得无法听见一丁点回响。

现在的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才能不辜负你的期望。

说出口的话语是丝线,纺织出奇妙的彩衣笼罩在男人的身上,男人的脸庞或者身高明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是所有的真实或者伪装被全部剥离,就像雨季结束后从沙地里爬出的蝉,当下出现在法希姆·阿塞夫跟前的只是他的儿子马利克·阿塞夫,在登上刺客组织的权力巅峰之前,在成为后辈们可以依赖的成熟男人之前,他首先是一个人的儿子。

于是年长的刺客膝盖触地,双手捧住儿子的脸颊,额头抵靠额头,皱纹交融皱纹,鼻梁贴近鼻梁,那是虔诚者在向他的神明祷告时的模样。和性别或者身份全然无关,父母们无中生有地创造出子女的肉身和灵魂,他们又何尝不是在做着神明般的创造呢?

在父子的身后,修普诺斯修筑起的象牙门里,阿塞夫家族的婚礼仪式正进入热烈的高潮,“马利克”和“卡达尔”领头,在洒下的花瓣雨中胳膊挎胳膊,旋转和弹跳的样子活像灵敏的蹬羚。

现在,告诉我,我的儿子,你为什么不跨过这扇门去追求自己憧憬的人生?

马利克轻微地摇头,于是他的父亲进一步地逼问下去。

那边有你曾经失去的一切,你认为的所有失败和挫折已经在那一侧被全部修正。只要你点头,我们立刻就能加入他们的行列。

马利克更为用力地摇头,法希姆没有生气或是不解,反而像是一切尽在意料中地笑了。

你可以列举出无数的理由来拒绝,唯独决定性的那一个你无论如何不会承认,也不会说出口。

请不要说出那个名字或者字眼。马利克粗暴无礼地打断了父亲。它只会带来又一次的失败,让我变得软弱。

法希姆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

是吗?但是我在阿塞夫家长子的身上并没有看见你口中所描述的那种弱者。

马利克还想反驳几句,就在开口的瞬间,不知道是谁人的手臂从黑暗中伸出,熟练地卡牢了下颌,往他的嘴里倒入一些温热的液体,再在被反抗吐出之前就蒙住了他的口鼻,猛地抬起下巴,强制令他吞咽下去。黑暗中的生活、突如其来的袭击和长时间的脱水症状彻底扰乱了马利克的判断,头脑中对于死亡的恐惧驱使他激烈地咳嗽,胸廓和肩膀像垂死的蜻蜓在沙地上挣扎般抖动、起伏,关节和骨头们摩擦发出骇人的尖叫。他不敢谩骂,紧咬住牙关,舌头顶住上颚,生怕被灌下更多的毒药。

黑暗中双手的动作暂停了下来,改为了令人迷惑的、安抚式地反复触摸,更像是父母在哄骗小孩子把碗里苦涩的草药全部喝完。然后,他在听见了父亲稳健有力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在耳畔。

死亡对于你来说过于简单了,马利克·阿塞夫,你没有任何资格选择这样一条舒服又平坦的道路,至少在此刻,在今天,在他归来之前。



TBC.

Assassin's Creed

【AC1/阿泰尔+马利克相关】【粮食】雨天续续续续续续续续续续

×迫切需要换个标题,然并取不出名字。


白袍教官双手空空地出现在训练场,对于人生头一次上实战课的马斯亚夫小菜鸟们来说未免有点失望。他们在古老的半圆形剧场遗迹里围坐着,就像过于密集的音符,交头接耳,叽叽喳喳,令人想起一大群还没换掉绒毛的灰山雀。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虽然早早地到场占据了前排的好位置,依然忍不住站起来,双手压在同年纪的马利克·阿塞夫的肩上,垫脚跳来跳去,试图搞清楚教官是不是在衣袍下偷偷藏了头狮子。

惩戒鞭的破空音给混乱的场面画上了终止符,就连阿泰尔也赶紧缩回朋友身边,坐得端正。即使到目前为止,拥有新手训练资格的小家伙们还没有真正体会...

×迫切需要换个标题,然并取不出名字。



白袍教官双手空空地出现在训练场,对于人生头一次上实战课的马斯亚夫小菜鸟们来说未免有点失望。他们在古老的半圆形剧场遗迹里围坐着,就像过于密集的音符,交头接耳,叽叽喳喳,令人想起一大群还没换掉绒毛的灰山雀。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虽然早早地到场占据了前排的好位置,依然忍不住站起来,双手压在同年纪的马利克·阿塞夫的肩上,垫脚跳来跳去,试图搞清楚教官是不是在衣袍下偷偷藏了头狮子。

惩戒鞭的破空音给混乱的场面画上了终止符,就连阿泰尔也赶紧缩回朋友身边,坐得端正。即使到目前为止,拥有新手训练资格的小家伙们还没有真正体会过鞭挞在身上的痛楚,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潜意识中树立起对持有教条者的尊重和敬畏。

“安静,鸟崽子们。”

教官的食指贴着嘴唇,作了个“嘘”的口型。

“今天是你们刺客生涯中的第一节课。我知道你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学会各种技能,没有城墙能够停滞你们的脚步,没有盔甲能够阻挡你们的进攻,没有军队能够妨碍你们获得荣光,但这些统统属于未来,而绝不是在今天——”

男人用鞭子指了指正拾起脚边树枝的阿泰尔,示意男孩把东西放下,再朗声宣布:“我们会从基础开始。所谓基础就是乖乖坐着听我讲课,没有训练场,没有格斗,没有,全部没有。但是!”早已摸清了小孩子的脾气,教官在小菜鸟们发出抱怨之前,故意重音恐吓道,“如果被发现有谁走神或者逃课的,我会视心情来决定他会不会失去进入训练场、成为刺客的资格。”

阿泰尔听到身边的黑发男孩咽了口口水,于是他也赶紧收拾了下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这样能够表现出自己的认真劲。

对半大的小毛孩只要稍微吓唬一下便能收到良好的效果,这是屡试不爽的真理,白袍教官露出得意的微笑,于是抛出了第一课的第一个问题,“你们是为了成为一名合格的刺客而坐在这里,不过究竟什么是‘刺客’?有人能告诉我吗?”

平均年龄不到十岁的山区小孩们的理解太有限,这个问题未免也太过抽象了,所以教官收获了一箩筐稀奇古怪的答案,诸如“全家都是刺客,我也是刺客”“刺客就是翻墙不走正门悄悄干掉坏蛋”“刺客就是马斯亚夫最强的人”等等等等。

白袍男人似乎对每一种答案都挺满意,不做否定变相鼓励了新手们的积极性,后来被要求作答的少年们绞尽脑汁编出一些跟其他人不同的答案。所以当马利克·阿塞夫被教官提问的时候,立刻流利地答道:“我的父亲是一名刺客大师,真正的刺客就是像他那样勇敢无畏的人。”

“刺客大师”的字眼落进河流中,激起不小的浪花。对于还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们大概也能理解拥有这个头衔的人是刺客中的刺客,优秀中的优秀,看向黑发少年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敬意。马利克自己也不由地挺胸,脸颊泛起一片潮红,以至于他完全没有看到身边朋友用力下撇的嘴角。

“喂,你,就是你。”

被鞭子指到的时候,阿泰尔只是抬了抬眼皮,一脸故作的冷漠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与众不同。

“刺客,刺客就是与我们的敌人相对的人。”

教官停下了踱步,他被少年那奇妙的回答吸引住了。“你的意思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兄弟吗?你给出的说法很狡猾,我认为这可不算是正式的回答。比如山下的农夫,因为年复一年的耕种而驼背,他也是刺客么?比如朔月时来交换物品的商队,那些商人和仆从,他们也是刺客吗?”

阿泰尔出人意料地跳起来反驳:“他们也许还不是刺客,我现在也不是刺客,以后也许就会变成刺客中的一员。”

教官微微笑了,他忽然生出种预感,这一届的新手菜鸟中也许有那么一些鸡崽子会有点出息,虽然同僚们批评过他的预感从来不准。不过当下比起感叹更为重要的是树立教官的权威,于是男人对空甩了个响鞭,严厉地说:“我现在可以举出一千零一个例子反驳你,不过……”

卖关子的长音,就像低垂的枝头结出的艳红果子,诱惑着少年们安静下来,露出些微期待又好奇的表情。

“不过我没有义务让你们轻松地获得答案,你们要穷尽一生去发现它,去理解它,去捕捉它。”

马利克小心翼翼地举手提问:“可是我们怎么知道‘那就是答案’呢?我们并没有一个正确的标准可以去对比,也许你应该告诉我们?”

“标准不是唯一的,我如果告诉你们,那就是‘我的’标准,不是属于‘你们的’,但无论是谁都绝对都不允许越过刺客的三条原则基线,不可以滥杀无辜,不可以背叛组织,不可以危害兄弟。好了,我知道你们简单的脑瓜子还不能理解大人的哲学,不过你们将会在我的课堂上,在未来的训练场上弄清楚这一切。”

被年长的刺客长长地教训一通之后,大部分人都懵懵懂懂,只能乖乖闭嘴或者盲目地点头。唯独阿泰尔用胳膊肘捣了捣同伴,低声问道:“马利克,你听明白了吗?”

黑发少年轻轻摇头,“我觉得他说的东西就像谜语,仔细想想似乎什么都没有回答。”他思考了一下,“也许大人们就是这样说话的吧。”

“你爸爸和妈妈平时是像他这样?用绕圈子的方式交谈?”

马利克老老实实地说:“当然不。”

褐发少年耸了耸肩,“那他就是大骗子。”

马利克毕竟不像朋友那么口无遮拦,他急忙扯了下对方的衣服下摆,警告道:“你怎么能质疑老师!”

“哈,你不也觉得他讲得不对吗!”

两人争吵的嗓门不自觉地提高,白袍男人忍无可忍,用鞭子柄在两个菜鸟的头顶上各砸了两下。两人疼得哇哇大叫的时候,教官把鞭子挂回腰上,一手拎起一人的衣领,如同提两只鹌鹑一样轻松,往教学场地中央一丢。刚开课就能见到热闹场面,其他围坐的菜鸟们顿时来了精神,乐开了花。

“你们叫什么?”男人厉声问道。

黑发少年在权威的面前退缩了,小声回答:“马利克,马利克·阿塞夫。”

“你呢?”男人转向阿泰尔,却没料到褐发少年只是拉着嘴角“哼”了一声。马利克试图替朋友回答,被教官摆手制止了。再追问了两次,得到的是同样的结果。

“看起来第一课的内容需要做一点小小的调整了。”

故意把手指关节捏得啪啪作响,教官露出了大坏蛋般的标准微笑。



法希姆·阿塞夫跨进马斯亚夫寨门的时候,今年的第一声春雷在东面的天空深处隆隆响起,像什么人在云上扯着响亮的呼噜。等到他向鹰巢顶端的阿尔穆林汇报过任务的结果、下山回家的时候,乌墨般的云朵再也兜不住沉甸甸的水滴们,春雨落下,亲吻在刺客大师的鼻尖,胡渣,以及旅行用的包袱上。于是他拉起兜帽,快步向背山的方向跑去。

他把湿透了的斗篷和鞋子挂在家门外,在亲吻过妻子的脸颊后,把武器全部摘下来放在一旁,再一把抱起还在地板上学爬学走的小儿子,逗弄他开心。卡达尔目前能说的单词还很有限,更多的时候会以有力且响亮的喊声表达自己的感想。法希姆从前厅到卧室,从耳室到柴房,始终没有发现长子的踪影。

“马利克不在家吗?他跑去哪里了?”

妻子的声音从厨房间里混合着柴火的蓝烟传了出来,“今天是他去参加新手训练的第一天,早上奥马尔的儿子跟他一道出的门。”

频繁的外出任务,让法希姆几乎忘记自己的长子已经到了集体学习的年纪。身为父亲的天性,他隐隐奢望过如果能有片刻的和平休憩,他可以对马利克进行一些指导,他们可以用整个上午的时间在巴伊拉的山脊自由奔跑,在树荫里躲避日头的灼烧,在月色下和火堆前吟唱代代口授的传说。不过男人没有把这些心思表现出来,在马斯亚夫亲情总是被要求放置在次要地位的东西。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下,目光转向了外面,雨水已然在前门挂起了一幅朦胧的帘子,随着山风轻轻摇摆。刺客大师看了看天色,回忆起曾经年轻时候训练的日子,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他们应该早就下课了吧?”

“谁知道呢,他们每天都在混在一起打闹,精力旺盛得就像风滚草一样,整个马斯亚夫的天花板上都有他们的脚丫子印。开始集中训练也许能让村子里安静上几天。”

“可是外面这么大的雨,他能去……”

刺客大师的妻子唠叨着去忙碌了,似乎没有把法希姆的话听进去,留下男人跟什么都还不明白的小儿子对视了几个心跳的时间,前者挤出一丝苦笑,“所以你哥哥究竟去哪儿了?”

虽然这样嘀咕,但是法希姆并不担心长子会出什么事情。马斯亚夫就是坐落在奥龙特斯河谷和卜加平原之间的一条小村庄,就算是被下雨阻在回家的路上,无论是谁家的孩子都会得到很好的照顾。于是他把幼子举高高,卡达尔便坐在了父亲的左肩,再搂住脖子。刺客大师捡了几件工具,再把武器带拎起来,走进了后院的小仓库。



年轻的马利克·阿塞夫踮着脚,摇摇晃晃,雨水扑打在脸上干扰了视线。也许是出于心虚,他迟迟没有开口说话,青石垒成的墙头之下传来不耐烦的抱怨声音:“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到底进不进去?”

“别急,我再确认一下妈妈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如果她还在厨房里就能看见院子……”

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蜷缩在泥墙下,从墙头伸出的狗尾巴草稀稀拉拉几根,并不能为他提供有效的庇护。褐发的少年不喜欢湿嗒嗒黏糊糊的感觉,衣服简直就像是从身体表面多长出的第二层皮肤,令人烦躁。马利克提出到自己家避雨并且把衣服晾干的方案,阿泰尔原本想拒绝,自从一年前阿尔穆林在鹰堡里给他安排了小房间之后,他便很少去村人家中做客,此时此刻他也是一门心思只想返回漆黑城堡的羽翼遮蔽,无奈乘风而来的雨势太大,在山路上形成了小型溪流,在滑倒两次之后被马利克拖到了他家的后门。

学大人把胳膊环抱在胸前,阿泰尔盯着雨中的马斯亚夫,高低的围墙,错落的庭院,长短的遮阳篷,组成了跟灰蒙蒙的山景完全不同的鲜艳色调,唯独高耸的鹰堡像是从山崖的断口处生长出来的翁法罗斯,只有它才是这块贫瘠之地原生的部分,是战士,是神谕者,是无法动摇的世界的基石。心浮气躁的感觉突然翻涌上来,阿泰尔垂下双手,略带生气地喊“我要回去了”,可惜马利克的注意力都在后院的动静上,根本没有意识到同伴的别扭情绪,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阿塞夫家的长子欢呼了一声,拽着阿泰尔的胳膊从柴门的豁口钻进院子,撒腿奔向角落的简陋仓库。

仓库里没有照明灯火,缺乏人类活动后的温暖感,大约挺长时间没有被人使用过了。马利克抹掉脸上的雨水,开始像真正的主人一样,得意地朝朋友张开双臂,“好了,阿泰尔,欢迎你来到阿塞夫家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这个新鲜的称呼无意中粘住了阿泰尔的脚板。他在仓库门口伸长脖子打量内里,因为光线昏暗而瞪大了眼睛,那模样活像一只站在明暗交界线上的猫。虽然嘴巴上念着“秘密基地是什么吹牛的玩意”,不过完全不需要朋友的进一步介绍,少年立刻就明白了。

他面对的是整整一屋子的武器,如果主人愿意的话,足足可以武装起一支小分队。其中数量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各式各样的长剑和匕首,它们被斜插在木架上,极为巧合地跟悬挂在其上的弓弩们组成了鸟类羽翼的模样,沿着左右两侧的墙壁张开,向来者伸出了巨大而冰冷的拥抱。

褐发少年一时间只会张大嘴巴发出无意义的单音节。假装是仓库主人的马利克满足于朋友脸上显露出的羡慕和惊叹,仿佛这些熠熠生辉的藏品都是出自他手。

“全部都是你家的么?”

阿泰尔伸手想要摸一摸距离自己最近的小皮盾上的狮子花纹,被马利克出声制止了。

“全部都是……属于我父亲的收藏。”虽然阿塞夫家长子也十分想要抓起一把武器在朋友面前逞威风,但是他打心底还是一名敬畏自己父亲的听话少年,法希姆叮嘱过马利克,他不在家的时候不准进入武器仓库,更不允许擅自使用。黑发少年舔舔嘴角,昂首挺胸,拔高嗓音掩盖越轨行为带来的心虚感,“我们阿塞夫家族,剑术大师的后裔,当然有很多很多的剑,有些是祖传的宝贝,有些是打败敌人之后的战利品,有些是我父亲……”

因为没有怎么听进去朋友的炫耀介绍,背对大门的阿泰尔并没有发现室内气氛发生了微妙变化,直到马利克·阿塞夫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爸爸”。

法希姆·阿塞夫扛着自己的小儿子出现在门口。卡达尔趴在肩膀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正在玩父亲来不及修剪的头发。年长的男人看了看阿泰尔,又望了望大儿子,眉梢挑了起来,成年人自有成年人的威严,两名少年立刻不敢吭声也不敢动作。

“马利克。”

“爸爸,呃,我们……”

“你妈妈说你们今天已经开始新手刺客的训练了?是第一天么?”

少年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揣测着成年人的意图,拼命地点头。

法希姆故意哼了两声,就为了吓唬吓唬他们。“那么从今天开始,作为阿塞夫家的长子,你可以算是成年了,以后可以自由地进出这里,帮我打下手。”然后快速挂上一副更为严厉的表情,“不过没有经过我的许可,你依然不准使用武器。你们还只是菜鸟而已,先要学会……”

刺客大师注意到两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于是把原本说教的话语咽了回去。卡达尔被轻轻放在椅子上,男人转身出门,过了片刻提着两条干燥的旧毯子,一人一条盖在少年们的脑袋上。

“先得学会怎么把自己的羽毛弄干的同时还不要被妈妈发现。”

阿泰尔噗次笑了出来,“这也是刺客的必修技能吗?”

法希姆笑而不语地蹲下,在两人不断滴水的头发上胡乱搓揉了几把,再竖起食指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倚靠在父亲身边的卡达尔虽然不明所以,有样学样地也举起小手掌贴在嘴边,口齿不清地对两个从年纪上来看都是自己兄长的人发出了“呼次呼次”的声音。

把头发擦干之后,两名少年就把自己脱得像白煮蛋那么干净,跳进毯子里取暖,而法希姆也用打火石点燃了火盆,让他们有机会把衣服烤干,同时他也开始检修和保养武器。年长者和年幼者的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很容易就被扯到了新手课的话题上。

“跟我讲讲你们从教官那里学会了什么。”

半晌没有得到回答的法希姆·阿塞夫从工具案桌后抬起头,发现马利克心虚地移开了视线,阿泰尔好像在关注墙角的灰尘。幼稚的反应完全在法希姆的意料之中,论谁没有经历过这种尴尬的年纪呢?不过身为父亲的使命感让他板起脸叫了大儿子的名字:“马利克!说话!”

黑发少年赶紧抬头,但是回答的声音细如蚊蝇,“其实,今天的课上,我们……”

他老老实实地把在课堂上发生的事情完整复述了一遍。连阿泰尔也低下了脑袋,盯着露出毯子的脚丫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听完了全部经过之后,法希姆没有立刻显露出生气或者责怪的神情,他也没有对少年们的辩驳提出批评和建议,似乎对此毫不关心,反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所以,你们得到的惩罚是什么?”

这次换了阿泰尔开口:“教官让我们把对方扛起来,轮流扛在肩上,就像骑马打仗那种姿势……直到下课……”褐发少年讲得飞快,脸颊不知觉地微微发红,像是要靠速度摆脱掉丢脸的感觉,“他说,作为一个人必须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刺客是许多人构成的整体,我们不仅要为自己说过的话、犯下的事付出代价,还要有责任于自己的兄弟。”

虽然阿泰尔背诵得很流利,法希姆知道现在眼前的两名小家伙——哦,是三名,还得算上可爱无辜的卡达尔——并不清楚那番话的含义。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男人无意识地用拇指指腹擦过许久没有修剪过的胡子。时间和神明会让年轻人们明白一切,他们迟早会明白责任不仅仅是一个人的重量那么容易的事,不过现在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让他们记忆深刻一些应该也不算坏事吧。于是他决定再加强一下少年们的认知,哪怕撒一点小小的谎。

“教官说得没错。我们当年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两人一组。所以你们不要认为是自己受了惩罚,被批评和被鞭挞都是成为刺客的必要课程。等到你们中间有人受伤或者发生更大不幸、必须要由你去扛起他们的时候,你们就会意识到人的生命是很沉重的一件东西,你们有必要从现在就开始适应……”

法希姆讲完这番话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阿泰尔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仿佛离开水的鱼,嘴唇翕合了几下,拼命地想要说出点什么,可惜鱼是没有声带的生物。几乎是在同时,法希姆·阿塞夫万分后悔自己在不经意间说出的每一个字。但是就在男人想出安慰话语之前,不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的马利克撑着地板跳了起来,他笨手笨脚地把毯子在腰上围了两圈,导致自己不得不双脚跳到父亲跟前。

“爸爸,我觉得我肯定能扛得起比自己重得多的东西!”

黑发少年的双眸在炉火的映衬下闪闪发光,张开双臂像鸟儿一样滑动,“因为今天是我先扛起阿泰尔的!”

像是怕父亲不相信,少年上前抱住刺客大师的腰,大喊一声之后居然真的让法希姆脚尖离开了地面,卡达尔眼睛瞪得圆溜溜,发出“哦哦哦”的声音作为对兄长的鼓劲,直到刺客大师哭笑不得地拍了大儿子的肩膀、勒令其放开。

“看起来阿塞夫家的长子的确有资格参加刺客新手训练了。”

法希姆郑重其事地按在马利克的头顶,如同祭司祝福出征的骑士。

“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出任务……”

来自父亲和刺客大师的双重肯定,让马利克兴奋得头脑发涨,近乎飘飘然。感觉到卡达尔刚刚爬过自己脚背,男人赶紧把小儿子抱起来举高高。

“啊,还有小卡达尔和你哥哥一起,不是吗?”



走进房间的时候,阿泰尔又一次湿透了。

他是从阿塞夫家偷偷溜走的,就像马利克领着他悄悄摸进去时候一样。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或者告辞,甚至不打算考虑明天见到马利克时要如何解释自己的无礼落跑。在雨中奔跑的时候,阿泰尔不止一次感到呼吸困难,仿佛他将要在雨水中溺毙一样,于是他不得不停下来喘息,向四周寻求庇护。十分讽刺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站在自己的家门前。

房间里外都没有灯火,少年依赖着记忆找到了窗板的插销,勉强掀开了一条缝;外面依然下着雨,微弱的光被阻挡在厚重的雨帘后。大雨不仅阻断了阿泰尔返回鹰堡的路,反而引导他走回了他的名字、姓氏以及生命诞生的那座土灰色建筑。他实在没有办法将之称为回“家”。“家”是一个发音陌生的单词,它确确实实存在着,始终在马斯亚夫村的山坡上,正对鹰堡俯瞰的视角,可是对于现在的阿泰尔而言,它的存在意义并没有比避雨更大。

闪电落在不远处的山巅,霎那的光明唤醒了附着在屋梁上已经沉寂多时的黑暗,它一跃而下,在地板上像蛞蝓一样蠕动到少年的脚边,让他迸发出咒骂,让他无处可逃。那是带着阴晦和潮湿气息的黑云,自少年脑海的深渊之下、竭尽十一年人生的认知所生出的怪物,时不时发出悦耳或者恶毒的呼唤,伸出柔软或者尖刺的手指,让少年陷入充满毒雾的沼泽或者沉溺于假象中的温暖。

——我肯定能扛得起比自己重得多的东西。

是的,阿泰尔,你当然可以。少年在心底默默地说。你比马利克·阿塞夫更早地做到了这一点,因为你比谁都清楚一名成年男人的尸体是何等的重量。

——人的生命是很沉重的一件东西。

摸着黑,阿泰尔把一条老旧的毯子翻找出来。他把它抱在胸前,轻轻挤压、团成一团,它是那么轻,很难想象这样软乎乎的东西可以覆盖一名成年男人的躯体。像曾经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把毯子拢好,做出像有人睡在里面的样子。接下来,少年平躺在毯子旁边,把鼻子和前额埋进毛绒的织物里,表面的灰尘呛得他连打了几个喷嚏。

炸裂的雷声越发的频繁起来,也越发地迫近,仿佛寰宇之中四面八方的金戈铁马已然簇拥在少年的门外和窗下。年轻的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闭上眼睛,想象着在远山之巅,那些厚重的云层是自己的被褥,是自己的屏障,是足以保护自己不被攻破不被伤害的城堡。

过了许久,他终于陷入了足以忘却现实的睡眠。



END.

The Eagles in Masyaf

【AC1/AM】酋长与猎鹰(十)

“陛下。”

发言的中年贵族身材中等,在诸多骑士装扮的人中并不突出,但是腰杆挺得很直,给旁观者以极有主见、性格坚毅的鲜明印象。他明明只有四十七岁,头发却早早的灰白参半,修剪得很短,露出耳朵外廓和一侧脸颊上的伤疤;伤疤是多年前战斗中的馈赠,早已不再泛出令人畏惧的血红,在迦南之地风沙日头的反复亲吻下,跟脖颈和脸部的皮肤一样留下了深黑的印记。

被冠以“陛下”之名的金发男子被众人簇拥在帐篷中央,与其说是被追捧被仰视,不如说众人像是被他安置在身边的篱笆和围墙,跟独自站在圈外的中年贵族形成了鲜明的视觉对比。金发男子年轻且英俊,但是被连日的行军和不断的会议争吵磨平了应有的精神劲头,他低垂眼帘,在诸多贵族骑...

“陛下。”

发言的中年贵族身材中等,在诸多骑士装扮的人中并不突出,但是腰杆挺得很直,给旁观者以极有主见、性格坚毅的鲜明印象。他明明只有四十七岁,头发却早早的灰白参半,修剪得很短,露出耳朵外廓和一侧脸颊上的伤疤;伤疤是多年前战斗中的馈赠,早已不再泛出令人畏惧的血红,在迦南之地风沙日头的反复亲吻下,跟脖颈和脸部的皮肤一样留下了深黑的印记。

被冠以“陛下”之名的金发男子被众人簇拥在帐篷中央,与其说是被追捧被仰视,不如说众人像是被他安置在身边的篱笆和围墙,跟独自站在圈外的中年贵族形成了鲜明的视觉对比。金发男子年轻且英俊,但是被连日的行军和不断的会议争吵磨平了应有的精神劲头,他低垂眼帘,在诸多贵族骑士的背后回避着来自对面的视线。

“国王陛下!”

提高嗓门,那名贵族向前借一步,阻挡在帐篷的进出口前。出于武人的习惯贵族的左手压到佩剑上,这个略带攻击性的细微动作落在年轻国王的眼中,在年轻男子的眉间平添了一份阴郁。不过他还做不到无视重臣的地步,重振精神回答道:“你还有什么想要补充的,雷蒙德伯爵?”

加利利海和的黎波里伯国的统治者,曾经耶路撒冷王国的摄政,同时也是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雷蒙德三世抬起头,“我希望陛下能放弃救援我的属地提比利亚斯*1。我们不应该被萨拉丁牵制住,不应该由我们的敌人主导,而应该是由我们来选择战场。”

话语如同刮过芦苇丛的冷风,引发了一片窸窸簌簌的骚动,连疲惫的国王——吕西里昂的盖伊——也无法忽略这番大胆而冷漠的谏言。

“伯爵,萨拉丁的军队在围攻你的领地,你的妻子你的儿子正被困在提比利亚斯城里!”

“如果继续向加利利海强行进军,必然会远离水源、深入荒漠,我们的人会疲惫不堪,而按兵不动的萨拉丁将有足够的时间布置陷阱。跟整个王国可能遭遇的可怕灾难相比,我认为提比里亚斯是可以作为诱饵被牺牲的。陛下,请立即下令停止行军,就地扎营,同时派人向安提阿克伯国发出警告,让博希蒙德伯爵协助夹击萨拉丁。”

贵族中冒出一个尖锐的声音提醒道:“伯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雷蒙德冷静地说:“当然,我很清醒,比在座的各位,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清醒。”

“雷蒙德伯爵,你的牺牲精神令人刮目相看。”

一头红发的高大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同身形并不出挑的中年贵族相比,男人高大魁梧,几乎能顶上一个半雷蒙德。他的用词造句简陋而粗鄙,显露出非贵族的出身,但是就像他的身高体重在众人中占据绝对优势一样,他的出现几乎压制住了在场的其他声音,包括身为耶路撒冷国王的盖伊。

“雷纳德,你想说什么?”

对于外约旦的领主,雷蒙德根本不屑于用尊称,直呼名讳,两人之间的紧张关系无需更多的言语解释。

“提比里亚斯是你的封地,但那里的人民也是陛下的臣民,他们的生死不应该由一名懦夫来决定。”

“我在谈作战的正确策略。”

“我也在谈作战的正确策略。在这点上我和里德福特团长的意见一致,叛徒和懦夫的意见没有资格被放在桌面上讨论。”

伫立在国王右手旁侧的圣殿骑士团团长轻蔑地瞥了伯爵一眼,朗声附议外约旦领主的说法,并且提出雷蒙德跟萨拉丁有过损害拉丁诸伯国的私人协议在先,背叛者无法获得骑士团的认同。

雷蒙德伯爵怒不可遏,一方面是因为对方并非全然不懂战略之辈,明知这场作战会议的重要性却依然采取了公报私仇的策略针对于他,另一方面则是跟他们三者之间微妙有关。迫不得已,他必须要在场内寻找能够支持自己的人。帐篷里虽然聚集了二十多位王国的重臣,却没有人有胆子正视伯爵的目光,没有傻瓜打算介入这场复杂的权力争斗。

“陛下。”的黎波里伯爵把微弱的希望寄托到年轻的国王身上,“五年前在阿富拉,你亲自指挥的那场守城战之所以能够胜利,正是因为你在阵前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坚守不出。现在的情形和那个时候没有什么不同,陛下!”

金发的国王就像被偏头痛找上门一样,按了按太阳穴,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端倪。半晌后他中断了会议,遣散众人离开自己的帐篷。

雷蒙德不得不回到自己的部下中间。他没有卸下装束休息,在自己的帐篷里焦虑地踱步,时而绞紧手指,时而对天怒骂。比起会议中遭受的侮辱,雷蒙德更担忧启明星升起时盖伊会做出愚蠢的选择。他是的黎波里和加利利海的统治者,他是服侍了三任耶路撒冷国王的忠臣,他是王子们的辅佐摄政,他的地位,他的忠诚,他的判断,无人能够质疑!

把脱了一半的披风重新拉回肩头,中年男人决定就算是冒犯也必须要再向盖伊进言一次,哪怕会把自己置于更加尴尬的地步也无所谓,整个拉丁王国的存亡跟自己相比——!

伯爵没有料想到有人会站在自己帐篷的门口,不,准确地说是那个人是有计划地挡住他的去路。

起初雷蒙德没有看清来人在深蓝色缠头下的模样,厉声呵斥对方退开。对方非但没有服从,反而用左手捂住他的口鼻,把中年男人推回了帐篷。

残缺的左手,没有无名指的空白就像是一份无声的自述。

雷蒙德的表情在霎那间发生了根本的变化,那个自诩为耶路撒冷圣墓守护者的男人消失了,继而浮起的是隐藏在爵位头衔之下的另外一重身份意识。死亡的恐惧感驱使雷蒙德发挥出超乎年龄的敏捷,他甩脱了来人的控制,并且拔出了护身小刀,“你是奉雷纳德的命令来刺杀我的家伙吗!”

全身包裹在黑暗下的男人丝毫没有进攻或者防御的意图,反而是对着伯爵手中小刀行了个简单的、在拉丁王国或者穆斯林中间从未见过的礼。

“愿你心宁平安,圣殿骑士团的‘审判者’。”



没有镣铐禁锢,没有绳索捆绑,没有拷问官拳打脚踢,甚至不是泛着霉味的监牢环境,阿泰尔也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在敌人处受到的最好待遇。就在他提出可以跟设下圈套的那个男人谈谈之后,对方没有显露出半点得意或者自傲的情绪,吩咐贴身近侍务必要躲过所有人耳目,把阿泰尔秘密带到现在的房间——位于大马士革清真寺最高的中央尖塔顶端的计时者之间。

计时者之间可以说是整个大马士革城内仅次于宣礼平台的高处,被苏丹或者埃米尔们雇佣的星相学家、历法学者们在有限的空间里观察着、复写着宇宙和时间的秘密。这里如同一座微型的城邦,堆砌成一摞又一摞的书卷正是贝格们的宫殿以及各种信仰聚集的神庙,横七竖八斜插在其中的地图卷和草稿页是平民百姓们的街道,地上精准的圆弧轨道以及涂料书写的临时字符组成了护城河,扇形和半圆的刻度仪仿佛古代帝国遗留下来的剧场遗迹,推算到一半的银质筹码盘像是商贾云集的市场,而嵌套了三层大小不一镂空圈的黄铜星盘们则是高悬的日月星辰。

每一名刺客都接受过星相和算术的基础教育,更何况在马斯亚夫鹰堡顶端也有同样功能的房间,所以理解那些复杂的图案和神秘的数字组合,对于阿泰尔而言轻而易举。男人坐在天花板的银莲花纹正下方,饶有兴致地翻阅着计时者冗余繁琐的记载,他几乎能在头脑中复现出一幅幅奇妙的画面:屋顶被十二个星座图案等分,学者们从中央的胡桃木座椅里起身,透过十二个天窗孔将天穹上闪烁的宝石们撷取下来,用银白的胡须擦拭,再安放到微小的金色轨道中。时间在计时者之间不再是一味地向前流逝,它因为触碰到微型世界的边界而弯曲,折返,旋曲,在位于核心的年轻男人周围组成有别于外界的另外一个宇宙。

一墙之隔,士兵手中铁器叮呤咣啷的响声和夜色中巡夜人渐远的吆喝,就像突然摇响在不净人手中的破魔铃铛,看似散漫的时空在悠然自得的刺客导师身边骤然收紧,变成狰狞的牢笼铁条,提醒着男人身陷囹圄的现实。

没有镣铐禁锢,没有绳索捆绑,没有拷问官拳打脚踢,甚至不是泛着霉味的监牢环境,依然不会改变阿迪勒·阿尤布对刺客的忌惮之心。就像人类对猎鹰的恐惧和敬畏,他们既妄图驯服它为己所用,又因为害怕利爪和尖喙,试图使用牢笼让它屈服或者献上忠诚。

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的目光在房间唯一的进出口停留了片刻,嘴角浮现出一丝轻蔑的冷笑,然后他像鹰一样无声地伸长脖颈,抖了抖肩膀,把手中的纸页翻过一页,再次徜徉于知识的原野。

阿迪勒·阿尤布在门外驻足了约莫有半支蜡烛的时间,透过门上的暗格观察刺客的一举一动。没有半点焦虑不安,里面的年轻男人就像置身于家中般闲适,如果放任不管,他似乎能毫无精神负担地读上一整个晚上。作为阿尤布家族的重要成员,阿迪勒拥有一只猎鹰来彰显身份。熬鹰是鹰与训鹰人的必修课,男人很清楚要经过何种的折磨和谎言才能让一个自由的灵魂栖息在自己身边。

阿尤布家的亲王做了完全退下的手势,待亲信们帽尖的影子也消失之后,他推开了计时者之间的门。

“房门没有锁。”白袍刺客没有起身,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纸页。他并非不懂礼仪的傲慢之徒,一切都是事先在心底盘算好的试探策略。“不过我猜想应该不是士兵们的疏忽,而是出于亲王你的授意。”

“没有打算上锁的房间,意味着你可以来去自如。”阿迪勒厚颜且狡猾地偷换了概念,“但是你选择留下来。”

算筹在银盘上挪动的哗啦啦声音像是在代替年轻男人发笑。“留下来,是因为我说过我们可以谈谈,你以为门锁或者监视者就能构成对我的限制么?哪怕是现在,即使被卸去了所有的武器,我也能在你踏进那扇门的瞬间置你于死地,阿迪勒亲王。”

像是被刺客导师的话语所蛊惑,墙角的烛焰陡然蹿高了好几尺,也把阿泰尔的影子投射得高大挺拔。

阿尤布家的顶梁柱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威胁而显露出动摇。到此为止,他们之间的交锋更像仪式中的祭司们仅仅是模仿古神们的战争,交叉,轻触,碰撞,摇曳在两人之间的只不过是以月桂树枝为剑的影子。

阿迪勒环抱胳膊在胸前,在绘画着星空的房间里缓缓踱步。“‘因为我说过可以跟你谈谈’,所以一再放弃了脱身的机会……我以为刺客会是更为精明狡猾的角色,没想到新继任的刺客导师诚实得有点可爱?”

令人不舒服的言辞终于让阿泰尔无法再假装无视,他闻声抬头,却发现中年男人已然到了跟前。

“你原本有三次机会可以逃走,尤其是你的同伴们已经安然撤离,你还是选择了让自己置身于危险,而不是利用谎言。我做过大胆的猜想,也许你大约是一名极为优秀的执行者,极为自信,甚至视危险为无物,但这样的你绝不是一个擅长政治和权术的领导者,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

被只见过数面的人一针见血地指出自己的问题,年轻的刺客导师竟然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合适的言辞对应。获得了预料中的反应,阿迪勒满意地弯了弯嘴角,这一回合中他占了上风。

“不过相比起前任刺客导师,我更喜欢跟你这种类型的人打交道。”

刺客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设下一个明显的圈套,“你见过阿尔莫林?”

“拉希德丁·锡南,以宣教长的身份从圣城阿拉穆特来到黎凡特,凭借一己之力在巴伊拉山中建立起一方势力的强悍男人。虽然我没有赶上兄长对马斯亚夫的征讨,但是在掌管巴比伦要塞的时期,我跟他有过几次短暂的交谈,那只狡猾的老狐狸。”

阿泰尔不可置信地摇头,“阿尔莫林已经有接近二十年没有离开过马斯亚夫,更别提到十天路程之遥的福斯塔特。”

亲王捡起一枚算筹熟练地在手背上把玩,就像手中暗藏着磁石,铁币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男人的掌控。他若无其事地说道:“如果耶路撒冷国王曾经向刺客组织伸出过橄榄枝,那么统治大叙利亚的家族对马斯亚夫提出过和平方案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你说什么!”年轻的刺客导师像被火焰灼伤了般跳了起来,他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了那卷在耶路撒冷意外挖出来的密函。

“我说我跟拉希德丁·锡南谈过和平。”

阿迪勒·阿尤布盯着刺客导师眼里倒映出的世界,他的情绪自控力极强,看上去平静得一如水边的岩石,显示出岁月赐予的沉稳力量,这正是当下的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所欠缺的东西,所以此时的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也就无法洞穿那张跟苏丹萨拉丁极为相似的面貌之下精心编织的谎言。

“阿尤布家族和刺客的合作,我们一定能为这片土地带来长久的和平。”

中年男人说得十分真诚,他拉过阿泰尔先前坐过的椅子落座,衣物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有如夜空中鸽子噗愣翅膀那般柔和。

“刺客的领导者,你愿意接受阿迪勒·阿尤布的提议吗?”



旅店老板掌着油灯,用胯顶住门闩,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外用缠头巾把脸部蒙了个结结实实的家伙,仿佛能透过黑夜和伪装看出对方的身份,而拇指和食指在形状正圆的银迪拉姆表面不断地搓揉、描绘。最后他露出了如同蜥蜴样的笑容,“我觉得今晚的夜色不错,开门透透气。啊,‘无言的满月,现正升起,任何圆的事物都没有穷尽’*2。”

然后老板向侧旁闪开一条道,蒙面人像被风摇曳的棕榈树影,很快消失在了旅店的门后。

蒙面人不熟悉旅店内的构造,笨手笨脚地在楼梯和走廊上摸索了好一阵子,才找到对方曾经告诉过他的房间门前。他原本想拍门,却又顾忌起礼仪和左邻右舍的问题。正在踌躇之间,房门像地狱一样裂开,把他吸了进去。

来访者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尖叫出来,肩膀抖得跟筛子一样。摸黑到破败危险的拿勒撒人聚集区已经是极限了,他只是一名文职人员,不是苏丹英勇无畏的战士。实际上,房间的住客手上没有拿着任何武器,似乎对他的过激反应很感兴趣,揶揄道:“作为盟友,你明明顺利找到了我住的旅店、摸到了房门前,结果依然害怕得像被狼咬住尾巴的兔子。你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充满了矛盾吗?”

缠头巾松开来,底下是萨拉丁的朋友兼书记官贝赫·阿丁的面容。他勉强反驳了句“我们还不算盟友关系”,换来的只是住客的嘲弄。

“哈,我还以为书记官深夜冒险亲临是为了告诉我协约有新的进展,毕竟下逐客令只需要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或者一名从不走大门的刺客就可以了。还是说,书记官您认为自己的言语比刀剑更为致命?”

贝赫·阿丁一时语塞,被人简单看穿了自己前来的真实意图,无论如何也谈不上愉快;况且对方似乎连台阶也不打算给,悠然地等待书记官开口辩解,一度让贝赫·阿丁在心底咒骂将这桩任务塞给自己的那个人。不过书记官终归不是会违抗命令的小角色,泰斯比哈被用力拨过一珠,在气氛尴尬的室内格外响亮。

随后,苏丹的书记官恭敬地鞠了个躬。

“请跟我来,圣殿骑士团的吉尔伯特·伊拉尔阁下,伸出橄榄枝的那位大人希望你能跟一个人谈谈。”

圣殿骑士团的第十二任大团长、来自阿拉贡王国的骑士吉尔伯特·伊拉尔如同一头赤色皮毛的狡狐,有别于东方人的浅色眼瞳熠熠发亮。

“是‘那位大人’不会亲自跟我交谈的意思吗?”

“是的。”书记官因为紧张额头渗出汗珠。

骑士轻挑眉弓。贝赫·阿丁带来的口头邀请不同寻常,表面读起来像轻慢和侮辱,但是实在没有派书记官来触怒自己的必要,贝赫·阿丁作为穆斯林世界寻找下一任合作者的代理人更不是傻瓜。是试探或者圈套吗?是机会或者背叛?就像探查到空气中猎物气息的蛇,男人不自觉地舔了舔上嘴皮。他让书记官去旅店后门等了片刻,再次出现在对方面前时,套在盔甲上的斗篷像吹了气的口袋,把男人的身形撑大了一圈。

红发的骑士也向对方行了个突厥人的礼。

“带路吧,书记官阁下。”



通常来说法拉杰是个话不多的人,尤其是被心爱的陶器瓷器们环绕时,他声称自己可以在静谧的冥想中同远古的灵魂对话。当下的安静让他感到深深不安,这种慌乱的感觉并不是来自星光隐匿的黑夜或者空无一人的街道,而是散发自牵着毛驴、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自大马士革清真寺撤离之后,马利克·阿塞夫便没有主动说过半句话。拉尔夫强行把毛驴的缰绳塞到他手里、让他领路,完全不像在担心毛驴不听话,更像是害怕自己的恍惚会看丢了年轻的宣教长。

“前面的三岔路口走最左边的那条。”

“我好像闻到了奶香味,会是牛奶抓饭吗?不用担心,哪怕错过了晚饭时间,分部的厨房里我预留了一些食物。”

“马利克,你是不是累了?我们换换?”

黑袍的男人只是用“嗯”“好”“不了”之类的单音节机械地回复,仿佛多余的字眼会泄露出他的真实念头。如是平日里有人敢如此不礼貌地敷衍,拉尔夫一定会摆出宣教长的姿态狠狠教训对方,但是当下情况特殊,他也很难说自己没话找话的行为算不算是一种无力的自我安慰。两人之间的对话无法正常进行,不安的气氛让困顿的中年男人产生了幻听,遮阳长廊横梁上的公共照明油灯就像飘忽不定的苍白幽灵们,在斜撑木架后面、在牛眼玻璃窗前窃窃私语,发出如同数以百计的老鼠磨牙响声,细小却惊人的整齐,大马士革宣教长下意识地紧了紧外袍前襟。

从圣寺到分部的路程漫长而折磨,不过终究有尽头。转角处尚未熄灭的火把散发出微不足道的光芒,勉强勾勒出刺客分部门前的轮廓,门上的黑漆倒映出一小块模糊的光斑,但是在大马士革宣教长的眼中犹如出云的明月般令人欣喜。驴子刚刚停下,他便迫不及待地翻身跳下奔向大门,很快地点燃油灯,再小心翼翼地挑高悬挂起来。

马利克·阿塞夫没有把毛驴领回草槽后,他只是原地伫立着。明明一路走来多少也应该是能出一层薄汗的程度,可是年轻的宣教长却感到连脚趾头也被冻住的寒冷。

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出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有返回分部。

他缓缓地往后退了两步,用力拉拽缰绳试图让牲口掉头,疲惫的毛驴试图抗拒临时主人的要求,不断地用力甩头,并且发出响亮的嘶鸣。此时的马利克已经顾不上许多,他用绳子鞭打,凭借独臂的力量硬是把驴子给拗转了方向。就在他准备爬上驴背时候,拉尔夫发怒的声音炸开在空荡荡的街道中。

“马利克·阿塞夫,你给我下来!”

出于对年长者的礼貌,耶路撒冷宣教长才没有不理会对方的呵斥、一鞭子抽在毛驴背上离开。

“拉尔夫,我有任务在身。”

虽然他没有亮出刺客们执行任务时惯用的白羽毛,也没有强调究竟是来自于谁人的委托,但的确不是胡诌出来的理由。然而拉尔夫不为所动,在这种危急时刻,年长者的智慧与经验让中年人的思路无比清晰。

“以黎凡特刺客的传统,所有人必须服从最高导师的命令;当最高导师可能发生意外或者身陷危险,无法正常下达指令的时候,由所在区域或者就近分部的宣教长全权负责任务的指派和解释。”

拉尔夫向马利克逼近了一步,头顶上方的油火陡然上窜,在年轻宣教长的视线中拔高了中年男人的身形,让他变得权威,具有压迫感。

“马利克·阿塞夫兄弟,你现在是要违抗黎凡特刺客组织的规例吗?”


*1:提比利亚斯是拉丁语音译,现在更为常见的称呼是提比利亚或者太巴列;

*2:鲁米的诗,不过他生活的年代跟故事发生的时间不符,属于完全不恰当的借用了。




TBC.

Assassin's Creed

【AC1/AM】孤鹰

×古老的旧文系列,鸡崽本2里的第一篇。文里涉及到ACR为止的很多角色,不过那一堆TAG实在是没法打,个人觉得都不算副CP关系,就不标注免得引起误会;

×自从那年写完了之后也没再重新看过。当年的BUG和当年的自以为是,无法回头,过去就是过去,当年的知识缺陷就是缺陷,写出来了就要敢于陈列出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当年鸡崽本2里三个长篇的正确打开顺序是孤鹰-奥德赛-双头鹰。这三篇都已经在这个公众号里放出了,请随意围观当年黑历史。


×古老的旧文系列,鸡崽本2里的第一篇。文里涉及到ACR为止的很多角色,不过那一堆TAG实在是没法打,个人觉得都不算副CP关系,就不标注免得引起误会;

×自从那年写完了之后也没再重新看过。当年的BUG和当年的自以为是,无法回头,过去就是过去,当年的知识缺陷就是缺陷,写出来了就要敢于陈列出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当年鸡崽本2里三个长篇的正确打开顺序是孤鹰-奥德赛-双头鹰。这三篇都已经在这个公众号里放出了,请随意围观当年黑历史。








The Eagles in Masyaf

【AC1/AM】酋长与猎鹰(九)

法拉杰咆哮出“我反对”这句话的时候,中气十足,连火盆里的火焰也畏缩地扭动了几下;不过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对什么身份的人嚷嚷,立刻失去底气,低声补充上后半句,“你们的计划太仓促,太草率了,风险太大。”

阿泰尔拼命忍住脱口而出“我认为实施起来没什么难度”的冲动,改用了更富有说服力的说法,“如果萨拉丁真的如传言中病重,等我们制定出一个周翔的计划时,他到底还能不能亲口提供线索。”

这个理由很充分,也很狡猾,唠叨的大马士革负责人也不得不闭上了嘴。马利克左右打量同僚们,法拉杰带着点求救似的神情地望过来,而阿泰尔则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下巴,于是他认为自己开口的时机已经成熟,便出声道:“也许我们可以再一起审...

法拉杰咆哮出“我反对”这句话的时候,中气十足,连火盆里的火焰也畏缩地扭动了几下;不过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对什么身份的人嚷嚷,立刻失去底气,低声补充上后半句,“你们的计划太仓促,太草率了,风险太大。”

阿泰尔拼命忍住脱口而出“我认为实施起来没什么难度”的冲动,改用了更富有说服力的说法,“如果萨拉丁真的如传言中病重,等我们制定出一个周翔的计划时,他到底还能不能亲口提供线索。”

这个理由很充分,也很狡猾,唠叨的大马士革负责人也不得不闭上了嘴。马利克左右打量同僚们,法拉杰带着点求救似的神情地望过来,而阿泰尔则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下巴,于是他认为自己开口的时机已经成熟,便出声道:“也许我们可以再一起审视下这个计划。法拉杰,能借用一下地图么?”

凭着法拉杰对耶路撒冷宣教长的了解,马利克·阿塞夫是个稳重的人,如果在第一时间他没有断然拒绝,就意味着他很有可能不会说“不行”。二对一,法拉杰知道自己已经输给了两名年轻人,只能悻悻地取来地图。

“我们的位置在这里。当初刺客分部选址为了掩人耳目,选择了在了古城的内城墙之外,所以跟中心地带的圣寺有一段距离。”

阿泰尔张开手掌、试图测量地图上的直线距离,法拉杰则直接报出了数字,“十二至十四斯塔迪亚,大约一千步左右,如果借用民房屋顶作为线路,能比地面上节约一百二十步。”他有点满意于两名年轻人表现出来的惊讶,拍了拍发福的肚子,扬起下巴补充道,“你们还是小屁孩的年纪里,本人亲自丈量的。”

马利克撑着桌边再观察了片刻,把地图转了个角度正对阿泰尔。“任务完成后,你不可能从正门大摇大摆地离开……”

“诶,这可不好说,说不定苏丹还会派人护送我离开。”遭到马利克和法拉杰双重眼神攻击后,刺客导师只好收起开玩笑的表情,他指向羊皮卷上迷你建筑的另外一侧,“萨拉丁被安置在西面的房间,大约是为了不妨碍日常前来祷告的民众。寺内那一侧的巡逻和防备必然最为集中,所以反方向朝东的主祈祷间可能是最佳逃离线路。苏丹寝卧到它之间的距离足够我甩掉一半的追兵,礼拜前后聚集的人群也能混淆视线。”

法拉杰接上补充:“清真寺的四个外角都有种植小片柑橘林,有不少年头了,长得十分茂盛,你可以利用那些果树掩盖行踪。不过我必须要警告你,这些都是口头的演练,实际情况将会更加复杂和棘手。”

阿泰尔骄傲地拍了拍胸口,“刺客们执行过的哪一次任务不是如此呢?法拉杰,我早就不是十多岁的新手了,不用像下蛋前的老母鸡那样焦虑。马利克,你认为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刺客导师把地图朝同伴推了推,然后踱步到房间的其他角落,借着查看架子上的瓶瓶罐罐让自己不要干扰他们的判断。两名黑袍的宣教长嘀嘀咕咕交流了四分之一柱沙漏的时间,马利克补充了一些细节,基本认可了阿泰尔的方案。

“法拉杰和我在任务里扮演的角色应该能帮助你扫清一些障碍。”马利克回答得十分坚定。

“总的来说,到目前为止这是一条从纸面看可行性最高的逃脱路线。”男人的食指关节顶起下巴,拇指擦过嘴角的伤疤,他快速地冲同伴们眨了眨眼睛,“也许我们三个都得熟记这套方案,以防万一。”

法拉杰面露难色。他的年纪和日渐增长的体重远在阿泰尔和马利克之上,多年的后勤辅助工作让他早已生疏了年轻时接受的格斗攀爬技术,况且那一套保命的玩意也不是当下出门绕着城墙跑三圈就能找回来。他磕磕巴巴地说:“这次的任务,应该不算太……复杂,危险程度……也许还行吧。”

马利克及时插入解围:“法拉杰说得没错,你的既定目标只是潜入苏丹的卧室,向他或者他身边的人打听出关于契约文书的线索,搞清楚新老两份情报之间的关系。无论情报收集得到与否,你只要安静地潜入再溜走。我们会找到各自脱身的途径,不需要你额外操心。”

随口男人单手把地图卷成一束,顺手轻敲了下刺客导师的脑门,就像异教的神职人员对出征的战士施加祝福。

“浪费太多时间了,开始干活吧。墙壁上日晷的影子压到下一个格子边线的时候在中庭集合。”



行动计划里法拉杰和马利克将以举行傍晚第四次祈祷的阿訇和宣礼员的身份混入大马士革清真寺。法拉杰可以靠论经讲道转移众人的注意力,而马利克则充当阿泰尔在高处的眼睛。至于用什么手段说服原本担任这两份职务的人不要出现在今晚现场,是法拉杰需要完成的任务,至于马利克·阿塞夫和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要做的就是准备充分。

耶路撒冷宣教长掀开法拉杰卧室里的箱子盖,开始寻找合适的替换外袍。单手抱起厚重的层层衣服、同时要翻找,黑发男人感到相当吃力。这不是个人臂力的问题,而是双手灵活度的问题。等他找到那件压箱底的宣礼员旧袍子的时候,额间渗出一层细细的汗水。

跟宣教长前襟敞开样式不同的宣礼员长袍显得朴素和拘谨得多,倒是很像一件外穿的中衣,法拉杰说是他年轻时担任宣礼员时的衣服。从日常生活的层面看,法拉杰负责的教区显然要稳定和富庶得多,大马士革地区司教人数比较充足,不像耶路撒冷,天堂降临的神圣感仅仅停留在传承者的舌尖,动荡不堪的年景里,他不得不有三分之二的时间身兼两职。

啊,不对,何止两职,自己还是一名半残废的刺客,一只收起翅膀的秃鹫,干着四份工作却只拿着一份报酬。年轻的宣教长悻悻地想着,不由地生出些许的羡慕,不过这种轻微的酸涩感觉很快转换成了更深层次的疑问。

为什么阿泰尔要坚持要自己跟他一同出任务?

男人的目光因为后院里的动静而被牵引向窗户,引发疑问的主体正在积极地整备武器整备,身影时不时在护窗板后闪现,让马利克联想起湖岸边以固定频率来回走动的某种白色水鸟。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窗前,依靠在上面观看院子里的动静。

打磨用的石块十分有技巧地贴着细而长的袖刃边缘,反复滑过;金属和石料摩擦发出尖锐且凌厉的声音,男人控制着节奏和力道,声音间隔均匀,带着些微的近乎催眠的效果,几乎让马利克一度以为这种频率会永远持续下去。就在男人悄悄地打了个呵欠之后,阿泰尔停下了打磨,换了块纯白的碎片夹在手指间轻轻叩击刀身,时不时举起袖刃和右眼平行来校准。围观一小会之后,马利克感到了无聊,于是开始更换装束。

“你是有问题想问我吗,马利克?”刺客导师背向耶路撒冷宣教长平端长剑,背脊挺得如同雪松般笔直,他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校准剑身的水平度。

“没有。”

悉悉簌簌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有人叼着衣领、费劲地套袖子。白袍男人专心致志地往刀刃固定的铁条上缠绕丝线,没有转头偷看的闲暇,更没有起身去帮个忙的意思。

“调整武器的时间很长很无聊,让我来猜一猜好了。你大约在想,大马士革分部有许多优秀的刺客,任何一个人都比自己看上去更适合出任务,为什么我一定要挑选你作为同伴?”

沉默,代表一箭正中红心。

“这件事并不是我在决定,而是你在推动。当不休不眠赶了三天路,爬山,钻山洞,差点被斯芬克斯一口吞了,被迫在冬天的河里游泳,在这一系列的经历之后,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允许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在避风港里,靠着柔软的堆枕,等待其他人来告诉自己答案是什么。”

马利克把脸别向室内,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在继续跟外袍搏斗一样,假装忽略阿泰尔的话。他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只画着茉莉花的纸卷,终于为自己找了个像样台阶。

“茉莉花纹章的情报送到耶路撒冷刺客分部,你偶然发现的契约也是在我的书房里埋着的,原本就是在我的管辖之下,理应是属于我的任务。”把外袍的束带利落地拴好,黑发男人拉了拉领口调整自己的呼吸,“阿泰尔,你给我听清楚了,这次的任务你才是半路加入来辅助我的那个。”

黑袍男人转身回头,他原本以为阿泰尔还坐在围墙的阴影下,不期然对方已然贴着窗棂外侧,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徐徐西斜的火轮正悬挂在临街民房的屋檐一角,它灼烧着男人的视野,逼迫他垂下眼帘寻找可以庇阴的地方。

阿泰尔前倾上半身,歪歪斜斜地倚靠在窗框上,遮蔽了刺眼的日光。

“是吗?能成为照看你后背的那个人,我应该感到荣幸了。”

阿泰尔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落进马利克的耳中。白袍男人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耶路撒冷宣教长,他既不是嘲笑,更不是开玩笑。随后他信手抽出马利克腰带上的贾比亚短刀,贴在掌心反复掂量,感受它令人舒适的平衡性。

“对了,在动身之前,我建议每件武器都得好好检查,连贴身匕首也不能例外。”

从密昔尔到黎凡特再抵达安纳托利亚最远的边界,成年男性几乎人人佩戴这样的匕首,有的简朴,有的奢华,男人们把它的存在当作身份炫耀的象征,但是刺客随身携带的只会跟实用扯上关系。完美的一掌长刀身,刀柄是由轻质的白杨木拼接上,极大地平衡了刀身的重量,这是一把为了近身战斗而存在的短兵器。

阿泰尔的拇指蹭过刀柄的顶端,忽然发现鹰首的重球底部雕刻着什么,于是他很自然地翻了过去。

那是一个字母,为了避免破坏重心刻得不算深,但是也足够阿泰尔辨认出那是卡达尔·阿塞夫名字缩写。

马利克静静地看向白袍男人。他以为对方会像以往一样全身僵硬,他以为自己也会像曾经那样涌起愤怒,可是他立刻意识到两人之间的某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他们小心翼翼地不再提起阿塞夫家次子的名字,但是他们更多地开始谈论对彼此的信任和守护。这不能代表痛苦的终结或者憎恨的消亡,相反的是,爱和恨同样变得深刻,就像掌纹或者额间的皱纹或者眼底的细纹,同时烙刻在他们身上。

那个刹那,马利克·阿塞夫盯着阿泰尔头顶乱糟糟的头发,突然很想把手指插进那团毫不柔软、像风滚草一样乱七八糟的褐色毛发中。他也如此动手了,还像薅兔子毛一样薅了两把。

“武器大师阿泰尔,我现在要去继续我的准备工作,那把匕首就交给你帮我调整了。结束之后你可以在书房里找到我。”

耶路撒冷宣教长语调轻快地吩咐。当阿泰尔也抬起手的时候,他以为同伴是要报复性反揉,没想到对方是捧住自己的脸,拉近掰过来,强行额头压上额头,眼睛瞪上眼睛,再用力蹭了蹭。

“扯平了。”

丢下这句话,阿泰尔哼着不成调的古怪小曲,一屁股坐回了满是工具的毯子上,留下马利克好气又好笑地揉着被男人压出痕迹的眉心,冲着朋友的背影嚷嚷小孩子才会干这么无聊的事。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双颊和耳廓已经红了。




“王不会下令处决另外一名王。”

萨拉丁·阿尤布动了动食指,恭顺的仆人捧着一杯加了碎冰的玫瑰水走进只有埃米尔和亲王才能自由进出的帐篷。苏丹随手接过银盏,看上去白如月光的金属触碰到手指的瞬间,却传递过来惊人的高温,让他几乎想要甩掉杯盏。但是他忍住了,他是大叙利亚及上下尼罗河的苏丹,决不能在公开场合失了统治者应有的礼节。

强忍住灼烧感带来的疼痛,苏丹高举起银杯。

“在沙漠中水就是生命。当然,你可以尽情地享用……”

苏丹温和的话语骤然停住了。站在面前的不是落败的耶路撒冷王国王盖伊,而是他极其厌恶又不得不佩服的那个男人。他的厌恶来自敌对阵营的情绪,他的敬佩是源自武者的本性。

足足比萨拉丁高出一个头,头盔夹在腋下,红色及肩的毛发被拢在脖子后,像鬣狗的鬃毛,张牙舞爪。如果给个机会全副骑士盔甲穿戴完整的话,那个男人——外约旦的领主,沙迪永的雷纳德——本身看上去仿佛就是一台令人生畏的攻城机械。

苏丹迟迟没有递出那杯水。他的身边明明空无一人,却有许许多多的声音萦绕在脑海上空,有的叫嚣着全部杀掉以绝后患,有的认为应该留下活口索要高昂的赎金和领土割让,有的觉得大胜利之后可以休兵了,声音们争吵着,彼此攻伐,不断地分裂又合拢,仿佛是不祥的黑色鸦群。

手上的银杯变得愈发滚烫,敦促着苏丹立刻做出抉择。这时一道影子悄然自苏丹的身后升起,它看上去跟萨拉丁的身形一模一样,原本只是伴随本体的不安和踌躇而做出相同的细微动作,但是这一次它僭越了本体的意志、自顾自地发表意见。如此近的距离,它足以压过其他声音,清晰地对萨拉丁·阿尤布耳语。

“苏丹,为什么不接受他们的提议呢?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百利而无一害。所以你为什么不把杯子递出去呢?你的双手已经被严重烫伤,如果再不做出抉择,恐怕就会保不住了,我的苏丹啊。”

像是配合影子的话语,沙迪永的雷纳德大步地朝萨拉丁走来,他脸上挂着自信满满的笑容,仿佛已经洞穿了萨拉丁必然做出的选择。外约旦领主、同时也是圣殿骑士团的内殿行动者的每一步逼近,尖锐而嘈杂的声音越发地盛大起来,沉重地仿佛整个天国降临在人们的头顶,几乎压弯了苏丹的背脊。

“你的答复是什么?”

萨拉丁无力地垂下胳膊,用虚弱的声音说出了一个词。

紧接着,病榻上昏睡了一整天的苏丹睁开了眼睛。窗户的遮光板支起来,挡风的毯子被卷起来,黄昏时分的绚烂色彩像巴拉达河的流水在空气中流淌,在墙壁上漫溢,让他短暂地感受到时间空间上的混乱。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喉舌干哑,活像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不过声音还算清晰。

“差不多第四次礼拜的时间。”影子陪伴在苏丹的卧塌前,喂了病人一点温水,再低头看了一眼水钟浮动的刻度,补充道,“很快就会开始了。”

润过嘴角后,萨拉丁重新整理了下思路,安静了片刻后问:“你还是不打算去参加礼拜么?”

影子的口气轻描淡写,“你知道我的脾气。”

“我当然清楚,但你现在是在大马士革,埃米尔们都在密切关注……”

“我不认为那些试探对我们家族未来的势力划分能够成影响,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你已经做了决定,写在了纸上。”考虑到交流对象是一名病弱的老人,影子的回答显得过份直白又冷漠,“我之所以会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劝说你改变主意。阿尤布家族的人需要什么从来不会等待人给予,这可是当年你在阿什克伦的城门前亲口对我说的。”

“没错。可是……”

“没有‘可是’,如果有,那也不过是‘可是那美丽的阿什克伦,黎凡特的新娘,已经在你和理查王的联合命令下被彻底拆毁了’。”

萨拉丁陷入了沉默。他很清楚,在自己生命即将结束前的最后这几年,接二连三失去的不仅仅是阿尔苏夫,阿什克伦,阿卡这些城邦。但是他依然要为自己辩护,“战争和死亡不是解决争端的唯一途径,你也赞同过,不是吗?”

“不需要使用过去式,苏丹,我现在也确信这一点。‘战争和死亡不是解决争端的唯一途径’,这句话的后半是‘拥有最强力量的人才会存在多条可能性的选择,而不是等待去接受某一条道路’。”

随着阳光的淡去,先前流光溢彩梦幻般的美丽日落从两人的视野中渐渐消退。苏丹突然记起了先前的那个梦,现在它开始变得清晰了起来,清晰到他能回忆起六年前在哈丁角的山顶、在那顶圆顶帐篷下的每一句话。

“告诉我,”萨拉丁依然很平静,低沉地问,“你为什么不去参加第四次祷告?”

影子拉起长袍起身,走向由残光霞影装饰的其中一扇柚木窗户,宽大的弓形窗框让他们都能眺望见伫立在清真寺正东面的两根宣礼塔,它们就像被浸没在鲜艳的海娜染料大缸般,通体金红,几乎令驻足观看者忘记它们本身的颜色。

影子看上去跟萨拉丁的身形一模一样,只是在有光的地方,他已经不再是什么人的影子了。他低声笑了。

“我敬爱的苏丹,你知道我的脾气。”





阿泰尔潜伏在清真寺围墙的阴影里,古老的飞扶壁形成的虹弧把他头顶上方的天空切成明暗不等的两爿。时机一道马利克便会亮出和刺客约定好的暗号,现在他只能等待。白袍男人用手拉着兜帽,努力维系它挂在头顶不至于滑落的同时,让马利克的身影始终固定在自己视野。

今天的夜幕晚霞格外厚重,彤红的颜色仿佛自云霞的缝隙中渗透出来,在坠落到尘世地面之前变成了金红色的水雾,如同张开了一幅幕天席地的大帐篷,把大马士革笼罩在不真实的绯红之中。黑发黑袍的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刺客目光所及的最高处,细小得如同鸦雀,左侧的空袖管即使被折叠起来,依然被强风鼓吹得飞舞起来,阿泰尔觉得马利克就像宣礼塔最顶端的黑铁屋檐兽,明明被固定被束缚,却依然给人以呼吸之间即将起飞的错觉。

庙宇殿堂上的屋檐兽马利克·阿塞夫,听上去颇像耶路撒冷午夜怪谈的一部分,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考量倒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刺客和屋檐兽都是站在城市制高点的存在物。石雕般的坚毅,顽固,黢黑,历经数百年也不会动摇的守护者,飞扬起伏的衣袍从体表褪去、转变成厚实的皮毛和巨大的翅膀,唯有装载着智慧的头颅还保持人类时候的样貌。当阿泰尔独自蹲伏在建筑阴影中,能有头唠唠叨叨的石雕斯芬克斯在身边打发时间倒是不错的选择。

黑袍的身影似乎朝阿泰尔蜷缩的角落转动了一下,而后男人挺直了背脊,昂首,四指并拢围在唇边,犹如落入水面的涟漪,又像是摇动的莲花瓣,嘹亮而富有韵律的第一声宣唱从宣礼塔顶端乘风漾开,如同回信般,又有连续不断的类似呼唱自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就在宣礼呼唤开始的同一时间,几乎所有人——无论是商旅、木工、铁匠、牧人、操持家务者——全部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赶往就近的清真寺,或者走出屋檐、铺上织物,面朝黄土虔诚匍匐。当宣礼员们昂扬的呼唤达到第三次顶峰的时候,阿泰尔知道所有纷杂的视线都已经臣服在神使的召唤之下,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角:行动的时刻到了。

马斯亚夫特制的鞣革极好地吸收了男人攀爬时手脚制造出的摩擦噪音,阿泰尔有效掌控着呼吸的频率和四肢的力量调配。胸膛和手肘刮擦过星辰图案的泥灰装饰,他像蜥蜴一样蛰伏,耐心地等待危险过去;牢牢地抠住墙壁上的缝隙或者彩绘泥灰的凸起,曲起膝盖和小腿,背脊向后满绷,他像野猫一样跃起,精准地落到既定位置。按照预先设想好的路线,没有引起任何意外,刺客导师顺利抵达了屋顶。他把自己悬挂在屋顶梁暴露在外的榫头上,甚至有一丝的闲暇分辨出众人之中法拉杰独特的中低嗓音。

我请求光明之主的庇护,免遭黑夜降临时的毒害。

谨慎的兔子会在钻出洞口前竖起耳朵,刺客微微抬高下巴,让自己刚好能贴着砖石边探查房顶情况。他转向右面,恰好捕捉到马利克·阿塞夫转身望向自己的视线。目光和目光的交汇没有丝毫的黏腻或者停滞,充当临时宣礼员的男人连眼皮都没眨过,而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则识相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喂,站在那边的兄弟,请过来帮个忙。”

担任警戒任务的侍卫们通常不参加集体礼拜,他们会在换班的时候单独在地下的小礼拜堂里祈祷。马利克发出请求的声音四平八稳,隐隐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威严,擅长于服从命令的士兵很难拒绝这样一位神职人员的要求,便答应了。阿泰尔结合着步数和武器碰撞的响声做出了正确的判断,他的双臂双足同时发力踏上扶墩,猫腰放低重心,快速奔跑在清真寺贴金闪亮的屋脊上。站在转角处的卫兵心不在焉扭头的瞬间,刺客导师早就躲藏进了神殿巨大的阴翳中。

白袍男人栖身在拱券之间的横梁上,胖墩墩的鸽子们挤到他的脚边,落在他的背上,仿佛他是它们中的一员,但是影子不会说谎,地面上勾勒出收拢羽翼的雄鹰的轮廓。地图早已烂熟于胸的刺客大师花了一点时间,找到了苏丹病榻所在的西北角。但是他没有立刻冒失展开下一步行动,底下的情况有些出乎预料。

没有士兵把守在苏丹卧室的门前,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陷阱。阿泰尔的鼻翼夸张地翕合,无声地做出个轻蔑的表情。

至少在年轻时阿泰尔的思考鲜少会被过于复杂的假设困住,也许跟他骄傲自大的性格有很大关系,他从不质疑自己的直觉。判断是陷阱仅仅是第一步,困难的是采取何种行动。要撤退么?刺客导师几乎没有考虑过这一方案;等待再观察,看似可行,却在阿泰尔的心中留下一个难以解开的结:潜入行动只有他、马利克和法拉杰知道,此时此刻他们三人在同一地点执行这项任务,根本不存在泄密的余地,那么如此明显的陷阱究竟是为谁设下的?以病重的苏丹作为饵饲,就凭这份胆量,在暗中操控兽笼的人不是难得一遇的勇者,就是极为危险的疯子。

数个夸张的念头一闪而过,阿泰尔突然睁大眼睛,像是捕捉到了漂浮在空气中的金线。他扭头看向礼拜堂和尖塔的方向,可惜装饰华丽的窗带阻碍了视野,已经来不及再向第二个人确认自己刚刚得出的推论了。只是片刻犹豫的时间,余晖彻底从柱廊的墙壁表面滑落,褪去绚烂纷的色彩,男人在此时做出了个荒唐决定。

他一跃而下,拉起厚重的门毯,放任自己走进陷阱。

树型灯台上的油脂蜡烛们因为突然造访的空气流动,整齐划一地摇摆了两下,然后再次陷入昏睡般的沉寂。草药浓重的辛辣味和被点燃的香料气味混杂在一起,像被七层面纱牢牢地捂住口鼻,又像是在岩浆与灰烬的地狱里呼吸。阿泰尔站在床榻的尾端,端详着卧榻上似乎在睡眠中的老者。苏丹保持着男人记忆中的样貌,但是衰老和疾病的侵蚀,几乎让阿泰尔无法想象那就是黎凡特世界的最高统领者。

刺客导师刻意拨动着烛台末端的小鸟,精妙的设计让黄铜的烛台旋臂们交叉转动却互不干扰,光影在房间的每一个位面上飞舞,仿佛张开双臂永恒旋转的苏菲僧侣。即便如此,阿泰尔看见萨拉丁依然像被浸没在影子里,脸色晦暗。

“死亡笼罩着我全身,我正行走在它的道路上。”

挣脱了浅寐,萨拉丁睁开了眼睛,对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似乎毫不惊讶。因为消瘦而深陷的眼窝,反而衬得老人的目光更加炯炯,那是灵魂被当作薪柴点燃而绽放出的光芒。“为什么要打扰这份宁静呢,刺客?”

“愿你心宁平安,伟大的苏丹,马斯亚夫的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向你致敬。”

阿泰尔向年迈的苏丹行了个刺客组织内部的最高礼,在萨拉丁看来挺新鲜的——因为不是阿尤布家族的属民臣下,刺客不会按照世俗常规行事。老人勉强撑起羸弱之躯,试图分辨清楚年轻刺客的模样。

“我是不是在耶路撒冷见过你……啊,你是拉希德丁·锡南的继任者。”

“大约在一两年前,跟你有过一次短暂的交谈。”

萨拉丁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思考,阿泰尔从他游丝般的声息里分辨出了“原来如此”的只言片语,令他坚信自己的冒险没有错。当老人再次抬头的时候,说道:“我猜测你是来寻求某个问题的答案。”

“是的。”

“很可惜,我无法给予你答案。”

年轻的刺客导师没有露出受挫折的脸,他的镇定自若至少有一半不是虚张声势。“一开始我的确以为你掌握着问题的关键,可是当你病重消息传遍整个大马士革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钥匙’已经不在你的手上,已经随着权力的更迭传递给了其他人,其他更有权力的人,或者更有野心的人。”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伴随着不带半点嘲讽的笑声。阿泰尔在一天之内第二次听到同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不舒服的怪异感挥之不去。

“有位智者曾经告诉我,人的烦恼不会是单数,它总是复数的、成对的存在,伴生出更多的的困境,就像水面的涟漪或者空谷里的回音。”

阿泰尔转神面向说话者,就像戴着面具一样僵硬,让对手无法看出他此刻的情绪。简单地颔首致意后,刺客说:“我们又见面了,亲王,算是巧合吗?”

“也许你应该称之为神的意志。”

“你这是在把自己比作神明吗?”

阿迪勒·阿尤布兀自站在门口。挑衅嘲讽的话语在他的脸上激不起半点愤怒,他的双手甚至没有摆放在任何武器上,只是松松垮垮地抱在胸前。近似无害的动作背后,刺客的鹰眼早已穿透了所有的障碍,一览无遗,走廊上持刀列队的武士,四周竖窗后满张的弓弩,全部针对自己而来。制服阿迪勒、挟持他为人质突出包围圈,对阿泰尔来说并非做不到的事情,况且马利克和法拉杰为自己规划过几条应急的逃脱路线,可以试试。男人却迟迟没有行动,他的目光扫过阿迪勒的脸,再落到萨拉丁的身上,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抚过腰带上的匕首,刀柄顶端上的刻字像是从缝隙中生出了荆棘一样扎入皮肤,让他感到疼痛。

阿尤布家族的亲王饶有兴致地观察刺客的细微举动,说道:“如果你想杀了我,或者抓我跟苏丹中任何一个人作为人质,你早就该动手了。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阿泰尔挑了挑眉梢,“你应当担忧的是我在拖延时间。”

他说的是实话。礼拜堂里的吟唱已经结束,喧哗的人声渐渐退去,如同海湾里的退潮一样,渐渐趋于平静。白袍男人突然发出长长的叹息,主动卸下所有的警戒,向沉默的苏丹点了点头,然后张开空空的双手,把掌心朝向阿迪勒·阿尤布。

“阿迪勒亲王,我们来谈谈吧。”



TBC.

Bactriana

【AC1脑洞】关于年份的几点猜想

占tag致歉。(((((

两个关于一代年龄和年份的脑洞!
((含很多小学数学成分,各位跟我一起口算吗!
((万一有人看对眼就写了呢no

第一个是阿尔穆林的时间轴和太爷他爸等人的年龄问题
 
-阿尔穆林生于1132-1135年间
-1176年马西亚夫之围,他老人家大约41-44岁之间
-1176年太爷10岁
-乌玛是1165年有的太爷
-按当时要孩子普遍早
-所以1165年乌玛大概25-30岁之间
-(参照:太爷有达利姆是27岁)
-1176年乌玛大概35-40岁
 
所以说阿尔穆林和乌玛年龄根本差不了多少啊!几乎就算同辈人啊!!
 
这样的话再往前想——
 ...

占tag致歉。(((((

两个关于一代年龄和年份的脑洞!
((含很多小学数学成分,各位跟我一起口算吗!
((万一有人看对眼就写了呢no
 
 
第一个是阿尔穆林的时间轴和太爷他爸等人的年龄问题
 
-阿尔穆林生于1132-1135年间
-1176年马西亚夫之围,他老人家大约41-44岁之间
-1176年太爷10岁
-乌玛是1165年有的太爷
-按当时要孩子普遍早
-所以1165年乌玛大概25-30岁之间
-(参照:太爷有达利姆是27岁)
-1176年乌玛大概35-40岁
 
所以说阿尔穆林和乌玛年龄根本差不了多少啊!几乎就算同辈人啊!!
 
这样的话再往前想——
 
-老爷子接掌教团最早也是1165年,最晚可能要到1169,但那会儿太爷肯定已经出生了。按史向看,是老爷子走马上任之后叙利亚系才有的自己的刺客,之前都是阿拉穆特那边派的
-乌玛的妻子是个欧洲人,所以乌玛是阿拉穆特那边的可能性不太大
-那么,假设太爷出生的时候乌玛就是个刺客了
-那么。
 
乌玛应该是老爷子的第一批刺客,也是中世纪叙利亚的第一批刺客。
 
艾哈迈德和马利克他爸法希姆应该也是。
 
而且因为和老爷子年龄相仿,且历史上老爷子的确曾经带人上过一线,因此关系很可能不完全是官小里那样的上下级,有生死之交战友情也完全是可能的!((其他也有得脑比如乌玛为什么追随老爷子no
 

顺着这个再往下。
 
1176跟萨拉丁讲和之后组织迎来了十几年的和平期。史向看这段时间暂时没有留下记录的暗杀事件,萨拉丁也的确默许了教团在圣地的存在。
 
——而这一年太爷十岁。
正好赶上好时候。

如果按从十岁开始训练的话,太爷就是教团跟萨拉丁讲和之后的第一批刺客了。
这意味着和早一辈相比完全没有对早期屠杀和逃难的印象,恐怕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后来改革的时候想抛弃堡垒(
 
 
好的第一组说完了。
 
 
 
第二份是再往后一点,关于宣教长被害前后的。(
 
-1225年马利克蒙冤入狱
-1191年马利克26岁
-那么1225宣教长刚好60。
这时候组织的中坚力量应该是什么情况呢?
-依然以太爷为参照
-太爷全盛时期是26岁
-如果在1225年26岁左右
-那应该出生在1199年前后
-也就是1191太爷做了导师之后。
-而且他们的父辈应该跟太爷差不多大,更可能比太爷小一点
-在一代游戏里大概就是卡达尔那么大?
 
-1199年左右出生
-按十岁开始训练,应该是1209年前后开始的训练
-这时候太爷的各类改革应该都已经开始并发展了一段时间了
-所以这些人等于是伴着太爷的影响长大的
 
-再来看一眼,1191年开始训练的小家伙们
-作为太爷接任之后的第一批刺客,这一年大概10岁
-在1225年大概是44岁
-应该已经在二线了,中层大概也是这么一批人
 
主流情况如此,阿巴斯想要直接反对阿泰尔,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塞夫,作为阿泰尔的小儿子,在太爷离开的这几年有了两个女儿。
-那么他出生的时间应该在1191到1199中间,比如1195之类的
-所以他的年龄和1225年主力中的青年刺客们应该相差不大
-很可能也有关系不错的朋友啊什么的
-而且他还是“伟大的阿泰尔”的儿子
 
所以说他这一死,等于是在主力当中产生震动。
 
我不敢妄言这些年轻人会怎么看待同僚之死,会不会因此反对起马利克这个阿泰尔的代理人,但是波动一定是存在的。
 
 
还有一点,拉尔夫可能比太爷小一点,1191年那会儿在做教员
-这样推测教员大概也都是25上下
-太爷这一走就是十年,在这中间才开始接受训练的小学徒们,绝大多数应该对他印象不深
-1225年的时候,1217年开始训练的学徒们应该已经结业开始实习或者出简单任务了
-1217年25岁应该出生于1192,也是太爷接任之后
-这样的话他们和他们的教员在观念上就很可能有代沟了。
 
 
一代人的分歧是惊人的,这种年轻的不稳定的力量一旦被有心利用,很难想象会发生什么。
阿巴斯在夺权之后废止训练,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
 
 
 
 
好的我猜完了。

有人评论区唠嗑吗!!!想要听脑洞!!!!
 
-etc-
 

 
 

老参

翻到去年2/10画的沙雕画……

翻到去年2/10画的沙雕画……

Assassin's Creed

【AC1/阿泰尔中心】巴别塔

×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取名又双叒重复了,已经无能到一个地步了。


胡子拉碴的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缓缓了眨了眨眼睛,过于灼热的空气让他感到干涩。

记忆的起始点有些模糊,他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到最高导师的大书桌前。男人揉了揉鼻梁和眉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空气中漂浮的细绒和光粒被吸进了男人的口鼻,又被长长地呼出。注意力被转回到面前的石板、试图继续破解上面用芦苇杆书写的秘密,站在肩膀上的小精怪用羽毛一再挠刺客导师的鼻子,于是他接二连三地打起呵欠。

阿泰尔索性把石板推开,在满是各种泥板、卷轴、书本、报刊杂志以及巨型显示光屏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取名又双叒重复了,已经无能到一个地步了。

 

 

胡子拉碴的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缓缓了眨了眨眼睛,过于灼热的空气让他感到干涩。

记忆的起始点有些模糊,他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到最高导师的大书桌前。男人揉了揉鼻梁和眉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空气中漂浮的细绒和光粒被吸进了男人的口鼻,又被长长地呼出。注意力被转回到面前的石板、试图继续破解上面用芦苇杆书写的秘密,站在肩膀上的小精怪用羽毛一再挠刺客导师的鼻子,于是他接二连三地打起呵欠。

阿泰尔索性把石板推开,在满是各种泥板、卷轴、书本、报刊杂志以及巨型显示光屏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双手不断地在交叉搓揉和背到身后交替。最终他下了个决心。

我被困在这里太久了,需要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否则身上都会生出青苔了。

与此同时他把手指收拢,快速挥出一拳。如果是他人吃下这一记攻击,估计已经鼻血四溅了,然而环绕在年轻男人身边的智慧们不为所动。

可以从大门正大光明地走出去,阿泰尔却偏偏选择了窗户。推开护窗板,他单手勾住窗楣,双足尖发力,灵巧地把自己从窗口荡出去。刺客在空中翻转,舒展四肢,绷紧背脊,调整体态,犹如一只俯掠大地的鹰鹞,或者从天庭射向世间的猎矢。

如同过去一千零一次信仰之跃,男人安然地落进了稻草堆的怀抱。他沉溺在满目金黄的世界里,蓬松,柔软,温暖,抱起一团团在胸口,那种感觉更接近于一头埋进鸟类松软的胸脯毛下,不像记忆里坚硬的草梗时不时会刮伤自己的脸颊。

比起出门远行,也许我更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这个念头刚刚在男人的脑海上空飘过,阿泰尔就发觉有一股力量在把自己往外面拉扯。对方拎住刺客导师的衣领,如同母猫叼起小猫一样,把他慢慢地从草垛里拖了出来。

阿泰尔从草堆里探出脑袋,差点一头撞上面前的活物。金色的草梗粘在全白的兽毛表面,顺着挺起的洁白胸膛往上,刺客看见了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怪异地长在像马又像驴子的兽形身躯顶端。

那是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的脸,过于年轻的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刚刚获得刺客大师时的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跟自己唯一不同的是“他”如同老年人般衰败的银白头发往后梳理,垂到脖颈后形成了雪白的兽类鬃毛。布拉克俯视草堆里的阿泰尔的表情平静而冷淡,金色的眼瞳充满了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神性。

神圣的活物口吐出富有韵律的人言。刺客导师非常确信自己听见的不是动物的咴咴叫唤,那种发音、弹动以及节奏,必然是语言,只是完全不明白对方在讲什么鸟语兽言。

他下意识地问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于是布拉克又重复了一遍,充其量也只不过让阿泰尔确信彼此无法沟通罢了。

沉默让布拉克微微蹙起眉头,片刻后抬起前蹄,不耐烦地叩击地面,生于躯体两侧的翅膀扇动起阵阵凉风。那匹神圣的活物侧转过半个马身,用最长的飞羽扫过男人的手臂。阿泰尔有些迟疑地抓住布拉克的长鬃毛,强有力地翅膀轻而易举地把男人从草堆里托举到自己背上。紧接着,跟阿泰尔一模一样的脑袋又说了几句话——男人已经不打算费劲地弄清楚究竟在说什么了,总之现在没有马具,光是把自己固定在光滑又结实的兽背就耗去他大部分精力。那活物昂首挺胸,以小跑的节奏、驼着阿泰尔离开了盘踞在岩山顶端的鹰堡。

马斯亚夫街道两侧的风景仿佛沉没在深邃的海底,漆黑,模糊,缺少细节,沉默寡言,犹如守护者的墓群,城镇里的建筑群和外围的高墙就是他们的墓碑。当阿泰尔和布拉克离开的时候,它们甚至没有抬起头投以一瞥,刺客导师不免有些失落。

“难道马斯亚夫已经死去了吗?”

刺客导师迎着风、高声询问,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于是男人用不断地提问代替了回答。

“难道刺客们已经死去了吗?”

“难道我已经死去了吗?”

布拉克察觉了背上人焦虑的情绪,发出尖锐的、类似嘲笑的声音,紧接着吟唱出一连串古怪的音节,像十四个韵脚的诗歌,又像七十二章节的经文。长着白色翅膀的话语从布拉克的口中飞出,穿过漂浮在空气中的鬃毛,擦过阿泰尔的手指,撞上暮色般的马斯亚夫街道壁障,纷纷坠地。

黑色的街道如同下雪般点缀上了对比强烈的斑点,不一会死亡的语言便在男人和那头神圣的活物身后描绘出牛奶般的河流。积累到足以没过布拉克马蹄的时候,白色便流动了起来,它们渗透进纯粹的黑暗,形成了天亮前将明未明的浅灰和淡墨。那些构成马斯亚夫的线条和色彩渐渐从阿泰尔的视野中淡去,最后一点点熟悉的痕迹也消失的时候,布拉克停止了漫长的吟诵。

他们刚刚跨过了黑暗与光明的界限,现在每跨出一大步简直就像是有太阳碎片从布拉克的马蹄下迸发,碎裂,绽放出刺眼的光芒。阿泰尔失去了自幼就熟悉的风景,也失去了目视辨认的可能性,他只能伏低身躯,曲起小腿紧紧地靠在布拉克的背脊上,手臂就算是伸长也无法完全环扣住活物的脖颈。

真是一次奇妙的体验。刺客明明能感到自己跟身下活物异常亲密,因为他们紧密地贴在一起,如同人类在性爱欢愉时刻那种毫无保留的体态;但是阿泰尔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跟对方的距离如此遥远,布拉克的皮毛从未因为搭载了一名人类而变得有一丝一毫的温暖,自己更像是趴卧在永恒静止的、无法沉入的水面。

他突然渴望能够把自己浸没到那片水面之下,他幻想着碎金般的波浪再一次接纳自己的躯体,带来温暖而宁静的感受,不再为光明与黑暗的交替而痛苦,不再为生存与死亡的轮回而烦恼,不再为世界与自己而挣扎。然而水面坚决地阻隔了他的愿望,让他失望地意识到自己仅仅是凡俗的泥土造物,无法触及神圣的领域。

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睁开眼睛,缓缓了眨了眨,过于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冷颤。他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处山洞中央,新生儿一样蜷缩的四肢以及朝下的脸颊上沾满了粘土和灰尘,仿佛有人在三分之一的沙漏时间之前刚刚把他塑造成型,临时放置在此处,却不期然泥偶突然获得了生命。

白色的布拉克不见了,也许是它把刺客驼到这里,也许那张跟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是梦境中的幻象罢了。男人并不怎么在意之前的经历,他站起来行走了三圈,意识到这是一座完全封闭的山洞,没有出口,没有入口,仿佛是尚未成熟的无花果,紧紧地封闭。空旷的洞穴岩壁上纵横蜿蜒着茂盛的葡萄蔓藤,果实沉甸甸地垂下、拉开了蔓藤的缝隙,显露出岩壁上被隐藏的远古秘密。一群从样貌到衣着完全迥异的人们被描绘在墙壁上,有的戴着兜帽看不清楚眼眉,有的佩戴着阿泰尔完全没有见过的武器,每个画像旁书均书写着阿泰尔不认识的语言。他们侧身而立,几乎保持着相同的姿势——朝着岩洞顶端致敬。于是男人自然而然地抬起头,高高隆起的岩架就是这个世界的天穹,粗犷,原始,神秘莫测。他还是没有找到出口,也没有找到入口,不过刺客导师没有体会到恐慌,甚至有一丝意外的熟悉。

我一定在相似的环境里长久地待过,也许有过一年,也许是十次月亮升起。羞耻和道德从脑海中消失了,男人不着寸缕,席地而坐,不知疲倦地凝视着山洞的上方,就像环绕在四周岩壁上的画像们一样。后来他终于疲倦了,眼帘沉沉地垂下。

他梦见自己把盘绕在岩窟世界边缘的葡萄藤一节节地砍下来,摘去上面的树叶和果实,小心翼翼地用石片修平,两股合并成一股,一股再衔接上另外一股,编织出柔软的藤梯。梯子并不是软绵绵地躺在地上,而是像被无形地绳索拉动一样,悬挂在空中,随着阿泰尔的编织速度的加快,它不断地向上生长,直至接触到了岩石构成的天空,直至穿过男人伸手无法所及的物理空间,直至抵达理性和神话的边缘。

刺客导师拽了拽藤梯,确定它们能够承受一名成年人的体重,开始顺着梯子攀爬。没有狂风暴雨的考验,也没有恶龙凶兽的挑战,更没有光怪陆离的干扰,男人只是一门心思地向上,向上,不断向上,枯燥而乏味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藤梯突然到了尽头,阿泰尔站在梯子上张望,自己身为只剩下空白,他既不知道身处何方,更不清楚要往哪里去。就在他心生烦恼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如同铜钟般响起在男人的头顶上方。可是他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也没有出现任何征兆,无形体的声音就是穿透了所有的空白,摇撼着阿泰尔的鼓膜。

可惜阿泰尔依然听不懂对方在对自己说什么,那声音听上去激烈又快速,仿佛生死相搏时刀剑碰撞在一起的韵律。

他踏上藤梯的最后一格,像每次信仰之跃一样张开了双臂,如同满绷的弓弦。

那声音连绵不断,如同擂响的战鼓。

他纵身上跃,变成一只被射出的弩箭。也许会坠落到地面,再次变成四分五裂的泥偶,他完全没有考虑过后果。

紧接着,左手原本缺失的无名指接触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躯体。那副躯体伸出了强壮的双手,极为用力抓住了刺客的手臂。

葡萄藤编织出的梯子在男人的脚下顿时化作金色的谶粉,遥远的地面上传来巴别塔轰然倒塌的隆隆雷声,仿佛是世界的巨蛇在睡梦中低喃出一个带着魔法的字眼。

“菜鸟,我抓住你了。”

这一次,再也没有阿泰尔·伊本-拉阿哈德听不懂的语言了。



END.

The Eagles in Masyaf

2019-01-12 DAMTOYS DMS005 1/6 阿泰尔开箱

已经起码有了六七年没有写模型测评和搭棚子拍摄了,累得一比,瘫在椅子上完全不想动。当然我也不可能因为今天勤快了一把就回到以前的状态,只是在懒死之路上的回光返照。

专门让店家周三发货确保1月11日能收到,结果到家太累了还不是拖拉到今天才开箱。照片部分是手机拍摄,部分是相机拍摄,懒得区分了。

首先是盒子包装,图案中规中矩,传统AC1的官图。搭配有阿泰尔的全武器以及三对替换手,一个固定架,一个地台。自立性还可以的,只是纯粹站立,用不用兜裆的架子都无所谓。


头雕做得是收的那么多二太爷模型里最好的一款,肤色完美,非常还原呆死萌的脸部细节。我个人认为,到手的效果比官图好很多。拍糊了是我的锅。...

已经起码有了六七年没有写模型测评和搭棚子拍摄了,累得一比,瘫在椅子上完全不想动。当然我也不可能因为今天勤快了一把就回到以前的状态,只是在懒死之路上的回光返照。

专门让店家周三发货确保1月11日能收到,结果到家太累了还不是拖拉到今天才开箱。照片部分是手机拍摄,部分是相机拍摄,懒得区分了。

首先是盒子包装,图案中规中矩,传统AC1的官图。搭配有阿泰尔的全武器以及三对替换手,一个固定架,一个地台。自立性还可以的,只是纯粹站立,用不用兜裆的架子都无所谓。




头雕做得是收的那么多二太爷模型里最好的一款,肤色完美,非常还原呆死萌的脸部细节。我个人认为,到手的效果比官图好很多。拍糊了是我的锅。


武器装备的细节非常到位,腰带上四把匕首以及肩甲上的飞刀做出了用了卡在皮具槽的突角,这个小细节很棒,决定了当你把刀具插进去的时候的方向。


肩关节幅度有限,感觉是拗不出拔剑出鞘的姿势了,因为没拆衣服看素体,凭借摸骨直觉,需要对肩膀部分进行一些改造。手关节很紧,特么用了物理学圣剑(不是)才把手给拔下来换掉,当然拔下来之后才发现错了,其他两只替换爪根本不是拿剑的姿势啊!

分叉的四条下摆有灌入软铁丝辅助衣服动态造型。兜帽大小合适,戴上之后因为太难扒下来了,于是也没兴趣再扒开老二的衣服了。理论上衣服是全可扒。

表扬下商家,商家很有良心给八个角加固了,即使我根本不是盒控,也没兴趣八角尖尖。

关于拍摄。翻出了NNN年前的棚子重新搭了下,不过灯找不到了,于是用了台灯凑合,背面加了块黑色反光板,做镜面效果,代价就是纯黑背景还是一如既往数十年如一日的容易拍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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