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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百花出版社

【ABO】夜莺「61」—「65」

·雷雷子第一视角。

·大背景时间:1494年。第一次意大利战争。


【61】

我没有再回到那片烈日之下的可怖阴影中,只是向亚历山德罗演示了一遍清创的动作——剪开产道,将死去的胎儿切成肉块清理出来。虽然亚历山德罗在比萨进修时的笔试成绩不大够看,但终归还是有些正规训练的底子在身上。他很好地完成了这场激进的手术,让那悲惨的女人苟延残喘下去。而我需要做的只是再配上一个月的药,由亚历山德罗转交给那个可怜虫,以免创口坏死引起致命的高烧。


“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记得住乔瓦尼教过的那些东西。”


乔瓦尼·瓦伦蒂尼是我们在大学时传授医药知识的先生,也是...

·雷雷子第一视角。

·大背景时间:1494年。第一次意大利战争。


【61】

我没有再回到那片烈日之下的可怖阴影中,只是向亚历山德罗演示了一遍清创的动作——剪开产道,将死去的胎儿切成肉块清理出来。虽然亚历山德罗在比萨进修时的笔试成绩不大够看,但终归还是有些正规训练的底子在身上。他很好地完成了这场激进的手术,让那悲惨的女人苟延残喘下去。而我需要做的只是再配上一个月的药,由亚历山德罗转交给那个可怜虫,以免创口坏死引起致命的高烧。


“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记得住乔瓦尼教过的那些东西。”


乔瓦尼·瓦伦蒂尼是我们在大学时传授医药知识的先生,也是比萨主教座堂有名的圣手神父。但相比起师生,我与这位老师有一层更加深厚的关系——瓦伦蒂尼是罗德里戈的同窗。他拜在文学大师加斯帕·达·维罗纳门下时年仅十岁,本应与年长了他近二十岁的罗德里戈毫无交集。但彼时嘉礼三世刚崩逝没几年,无论是寒门出身的教宗庇护二世还是太过年轻的副教宗罗德里戈都疲于应对梵蒂冈的暗流汹涌。加斯帕为此携瓦伦蒂尼三赴罗马,亲自为自己的学生出谋划策。出于感激,罗德里戈对这位小师弟一向多有照拂。


“他与罗德里戈教得没什么不同。”我干巴巴地回应:“不过用途就大不一样了。乔瓦尼用他的医术缓解了比萨大疫,而罗德里戈把医术用在了毒死西斯图斯四世上。”


“这是相当严肃的指控。”亚历山德罗拍了一下我的脑袋:“谨言,谨言。”


我缩脖子躲过去,把写花的纸揉成一团,作为回击砸向他:“去你的吧,我可不会再听你的了。”


“你最好听我的。”亚历山德罗伸手薅住了我的肩披,把我扯回来按坐在椅子里。我察觉到他的口吻说一不二了起来,不由得生出一股实实在在的厌烦,将炭笔啪地摔在桌上。


“我还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人。”我寒着脸道:“出去,法尔内塞。”


亚历山德罗怔了怔,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吸了几口气,还是选择了垂头离开。我看着他沉默地把大门阖上,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正剧烈地发抖。摔断的炭笔散了一片墨粉,几根木刺也扎进了掌心里。


一种黏腻的,毛乎乎的,似曾相识的味道再度包裹住我的感官,将死之人沉重的喘息声接踵而来。纵使夏日的阳光直直地越过窗台,落在我的身上,我仍因一阵突如其来的阴寒打了个激灵。这让我几乎喘不上气来,只能用双臂紧抱自己,收起双腿,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


我在深刻地畏惧着什么。是玛西公爵的幽灵仍在四处徘徊寻仇?不,他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必定被头朝下地丢入地狱的烈焰中焚烧。我从不后悔那时拒绝他的请求——吉奥达诺·科隆纳不应当被原谅,即使我越殂代疱,天父也必然认可我的作为。


那是亚历山德罗一直以来的欺骗让我感到后怕?不,我还没有愚蠢到像一块磐石,不识他人的好意与喜爱。哪怕他断送了巴特罗梅欧的性命,我也不该将他对我的照顾与袒护一笔勾销。


但我仍然在畏惧。我一定从亚历山德罗身上看到了什么跟科隆纳的共同点。正是这个特性隐秘地灼烧着我的神经,令我如坠冰窟,怕得胆寒。片刻后,我恍惚地想到一个荒唐的结论。


是Alpha。是降临在我头上的,带有情色的掌控与掠夺。


【62】

这是个罕见的,多雨的夏季。随着台伯河的水位层层上涨,罗马的温度难得地维持在一个还算可以忍受的范围内。直到九月姗姗来迟,闷热的气氛与毒辣的烈日才犹如垂死挣扎一般,牢牢占据了七丘的怀抱。


随着几方针对那不勒斯王位的斡旋日渐白热化,枢机集会的次数也肉眼可见地增长起来。不过罗德里戈想的是一套,枢机们嘴上说的是一套,手上做得又变成了另一套。平日里这些身份尊贵的发言人三棍子打不出什么正经屁,此时反倒一个比一个活络了。摇摆不定是他们的话术,望风而动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看家本领。不过谁都不会去点破各自的小算盘,这种事不言而喻。每个人都在屏息凝神地等——他们会观察那不勒斯与法兰西之间的较量,直到双方分出一个明确的高低胜负。


我唯一想不通的是罗德里戈的态度。亚历山大六世阴狠毒辣,薄情寡义,但绝对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此次率先押宝那不勒斯皇室,激怒查理,怎么看都过于盲目了。我试探着向亚历山德罗暗示我的疑虑,他却同我一样茫然,只是摇摇头,告诉我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背后一定有个最浅显易懂的理由。


我始终没有参透这个理由,而亚历山德罗也不大支持我再跟罗德里戈发生正面冲突。他很了解我的性格,知道我是个不较真不罢休的人,于是整个夏季都在不停地向我讨要各种治疗疑难杂症的药方,努力地岔开这个话题。两个月下来,我经手的病人比求学四年间加在一起还多。有时候我真怀疑他是不是绑架了全罗马的医生,才能源源不断地捕捉到这么多患者。


当拉帕罗战役大败的消息传进司铎殿时,我还在思考热病的改良药方中到底该加入黑藜芦还是无花果。米凯莱托没有敲门,而是径直走了进来,低声告诉我,热内亚的防线被法军击垮,朱利奥·奥尔西尼被俘。法国人将所有的那不勒斯士兵就地活埋,并且血洗了整个拉帕罗城。


我的手颤了一下,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翻涌上心头——屠城,这个词汇于我而言过分遥远了。但哪怕只是书本上扁平的符号,我依然能从那些白纸黑字里听到刺耳绕梁的悲鸣。我很快地按着桌子站了起来,片刻后定了定神,才慢慢地坐了回去。


奥尔西尼是老将了。我听到自己用枯燥的声调质疑。他领军三十余年,精通兵法与地理,怎么会输得如此惨烈?


米凯莱托干巴巴地回应,说原本的军报只提及了查理皇帝与他随行的两万五千名士兵。谁料奥尔良大公路易率先一步前往米兰,说服米兰人出军。他们悄悄借道热内亚海域,从侧后翼突袭了驻扎在拉帕罗的那不勒斯军队。


我愣了一下。首先想到的是法兰西皇帝一向忌惮奥尔良贵族,怎么这次一反常态地启用了奥尔良大公,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了一件更为严重的事——米兰人反水了。纵使波吉亚与斯福扎之间存在着紧密的姻亲裙带,斯福扎仍旧轻易地抛弃了他们的承诺。


我感到一阵窒息,伸手紧紧地抓住了米凯莱托的袖子,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用力,却连一丝发问的勇气都没有,只会着了魔似地重复卢克雷齐娅的名字。米凯莱托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尝试挣开未果,便硬着头皮,一动不动地告诉我,目前没有任何关于斯福扎夫人的消息。


几十种可能掠过脑海,反而令我面部与四肢的肌肉陷入了麻木。也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尝试着安慰自己。卢克雷齐娅是威胁亚历山大六世最好的筹码之一。倘若她已经落入法国人的手中,查理皇帝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如果卢克雷齐娅已经死了呢?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如果斯福扎为了讨好法国人,从一开始就把卢克雷齐娅拉出去祭旗了呢?


比初闻战报时更浓烈百倍的恐惧涌了上来,没顶冰凉。我松开手,再次站起身。


“罗德里戈在哪儿?”我问米凯莱托:“我要见到他。立刻,马上。”


米凯莱托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他看着我,声音变得轻飘飘的,说出的消息却令我大吃一惊。


美帝奇枢机刚刚返回罗马,此刻就在教皇宫内。罗德里戈急诏,令亚历山德罗与我尽快前去会面。


【63】

近半年音讯全无的乔瓦尼·美帝奇回到了罗马。作为朋友,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强烈的直觉告诉我,美帝奇枢机在这个节骨眼的时间点上离开佛罗伦萨,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不安催促着我的每一个动作,让我的手指变得有如石雕一般僵硬。在尝试第三次别扣十字坠失败后,我直接将链子扯落丢在一旁,仓促地理好肩衣前襟,冲下司铎殿的楼梯。


我在门口撞见了亚历山德罗,他显然要比我更早地接到通知。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跟米凯莱托一样奇怪的神色——悲伤,怜悯,或许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但凌乱的思绪蒙昧了我本该敏锐的双眼。我接过米凯莱托递给我的缰绳,翻身上马,急迫得甚至没来得及跟亚历山德罗打声招呼。


亚历山德罗喊了我一声。我迎风回过身,拨开被吹乱的碎发,皱着眉看向他。就见他欲言又止地半张双唇,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只沉默地摇了摇头。


【64】

我和亚历山德罗进入书房时,乔瓦尼·美帝奇正站在罗德里戈面前哭泣。较上一次见面时,他整个人都暴瘦了一圈。面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尽管已经尽可能地端持着仪态,却仍难掩一身的狼狈。


我见不得男人嚎啕大哭,有些手足无措。反倒是亚历山德罗动作快些,上前扶住乔瓦尼的肩膀,边细声劝慰,边把他引向旁侧的椅子。见他抽泣着坐下,我皱起眉心,将目光重新投向我的父亲。


罗德里戈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或者说哪怕山崩于面前,他都不会做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实在太冷静了,我感到一股无名的怒火不知从哪里窜了上来,忍不住上前两步,伸手把他桌上的东西都扫了下去,怒视他的双眼。


我的父亲平淡地看着我。他冷酷得就像一座雪峰——不对,他比雪峰还要冷酷。因为哪怕是常年积雪的阿尔卑斯,也总有融化的时候。我的愤慨直直地撞在这份极致的寒冷上,没有蹦出半个火星,便烟消云散。砭骨的绝望笼罩住我的五感,让我的头脑骤然间变得无比清晰。


“是胡安还是我?”我轻声问道,但随即又为自己的问题感到可笑无比。我退开两步,仿佛书桌后面坐着的是一只世间最为可怖的怪物。


“是我,对不对?”我听到自己自问自答,甚至咯咯地笑出了声:“是了,怎么会是胡安呢?”


罗德里戈的面具上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纹。亚历山德罗轻轻地叫了我一声,但我不想回头。


“先是卢克雷齐娅,再是乔弗里。我躲来躲去,终于还是轮到了我。”我盯着我的父亲,努力想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点。但强烈的笑意冲垮了我的肌肉管理,让我的整张脸都痉挛起来。放在外人眼里,大概笑得比哭都狰狞:“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了,罗德里戈。你挑起这一切祸端,踩着成千上万具尸骨——我们的尸骨——不过是想给胡安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让他合情合理地成为第二个路易吉,对吗?”


罗德里戈挑起双眉。亚历山德罗又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急迫且严峻了许多。


“你这个……恶魔。”我被一口气哽住了,半天才吐出词汇的尾音:“你根本就没把我们当做你的孩子来看待。不,你甚至都没有把我们当做人。就因为我们是低贱的妓女所生,而胡安那个蠢货却是德拉·罗维雷留给你的孽种!”


房间里霎时鸦雀无声,就连乔瓦尼的抽泣声都一瞬间归于沉寂,只余我自己粗重的呼吸。我紧盯着罗德里戈,迫切地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任何一丝恼羞成怒的痕迹,但他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我。面具上的裂纹消失了,就好像我刚刚是在问他午餐打算用些什么般稀疏平常。


“你怎么不说话!”我暴躁地握紧拳头。而罗德里戈好整以暇地垂下眼帘,把弄着他的戒指。


“我没什么需要说的。”他淡淡道:“米凯莱托应该已经告诉你热内亚陷落的事了,美帝奇枢机则为我们带回了佛罗伦萨叛乱的消息——美帝奇家族被彻底逐出佛罗伦萨,共和国政府计划为法军敞开他们的城门。”


我睁大眼睛,回望乔瓦尼。我的老同学蜷缩在椅子里,闭上红肿的双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想通了,我也可以少费些口舌。”罗德里戈继续道:“我已与科隆纳枢机谈妥,由胡安统领教皇军,普洛斯佩洛·科隆纳率佣兵襄助,前往佩鲁贾迎击法军。作为交换,科隆纳枢机提起了嘉礼三世在位时曾对科隆纳家族许下的承诺。”


我的呼吸一窒,感到心跳停滞了半拍。


“一个姓波吉亚的Omega与科隆纳结契,诞育的孩子将成为科隆纳未来的家主。”罗德里戈冰冷的视线洞穿了我:“玛卡托利欧·科隆纳晚上就到,你准备动身吧。”


我的怒火倏地熄灭了,只余下空荡荡的胸腔,任由无形的恐惧蹑足而入。我仓惶地看向亚历山德罗,却见他垂下头,将那张随和安定的脸藏在阴影中。


“你不能这么做。”我竭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是枢机主教,是在我父面前行过誓的僧侣。”


罗德里戈嗤地笑了。他扶着桌子站起身,缓慢地走近我,那双苍老犀利的眼睛让我想起黑夜之中的狼群,巨大的压迫感抵住我的口鼻。我下意识地退开几步,直到后背撞在书房冰凉的大门上。


“我所给予你的,自然可以随时收回。”罗德里戈伸手为我整理好前襟,这令我不由得浑身一抖。他把脸凑到咫尺的位置,就像是在打量一件精心包裹的商品。


“抓紧你最后的价值,切萨雷。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65】

罗马的落日很壮阔。红霞如扇骨一般铺开,余晖越过起伏的丘陵,撒在粼粼的河面上。


我站在圣天使堡的塔顶,注视着这场太阳的谢幕。我的身侧便是巨大的圣加百列塑像,花岗岩不会流泪,不存喜哀,在数百年风雨的磨砺中斑驳了面孔,成为了圣城一幕幕兴衰最忠实的,也是最沉默的观众。


高处的风过于迅疾,我不得不将一只手搭在加百列爬满青苔的剑上。这股看不见的力量自地平线奔腾而来,穿透了我的身躯。我听到自己的衣物在猎猎作响,悬挂在外墙上的巨大的波吉亚旗帜也在猎猎作响。有那么一瞬间,我萌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只要松开手,便可以像孩童放飞的风筝般,被风高高地举托而起。我也的确这么做了——我踏上更高一阶的垛口,平平地张开双臂,夹杂了河腥与泥土味道的呼吸扑面而来,气流在布料与皮肤之间飞速地游动溜走。


这是个拥抱。罗马的孩子正尝试着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拥抱他的母亲。


有脚步声停在了我身后,对方的身份显而易见。我在狭窄的垛口上转过身,背着光低头望向那张熟悉的面孔。或许是因为跑得急了,亚历山德罗·法尔内塞的两颊上透着潮红,呼吸也颇为凌乱。他微弓着腰喘了两口,开始好声好气地劝我下来。这幅惊惶的模样从某种意义上取悦了我,于是我努起嘴唇,想了好一会儿,决定问他一个问题。


“我想要离开这里。你会带我走吗?”


数年前,我也向另一个年长者抛出过同样的问题,一部分沉睡的记忆也因此开始复苏。这是一种很难去形容的感觉。我早已淡忘刺客的五官容貌,却在此刻诧异地发现自己仍然清晰地记得对方神态与动作上的每一处细节。刺客的脸与亚历山德罗的脸就这样在我的面前模糊而又鲜明地合二为一,让我恍惚间回到了十六岁的夏天。青涩的欢爱,疼痛,肢体的温度,男人身上的味道——点点滴滴的信息都在刹那沸腾地浮出水面,向我汹涌地扑来,一道道难以磨灭的灼烫的痕迹重新变得红肿充水。


我在亚历山德罗的双眼中看到了撕裂的苦楚,就像钝到卷刃的斧子大力地劈砍在树桩之上。只在眼神交汇的一刻,我们便各自读懂了对方的答案。他把手伸向我,嘴里却喃喃着道歉的话语。


我不知所谓地牵动嘴唇,勉强笑了笑,握住他的手,从垛口上跳了下来。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成型。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我毫不忌讳地直视他的双眼,而亚历山德罗有生以来头一次在我们之间的交锋中溃不成军,逃也地移开目光。羞愧,痛心,悲伤,任何一个都可以是解释他的反应的理由,但我不在乎这个。事到如今,我的平静甚至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的确是我强人所难了。”我麻木地开口,同时冷眼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奥尔西尼战败被俘,作为姻亲的法尔内塞恐怕已有降心。你应该尽快返回卡尼诺,为家族谋求出路,而不是在罗马逗留——不,不要急着打断我,法尔内塞枢机。”


亚历山德罗的情绪显然有些过分激动。他的双眼圆睁,瞳孔略微收缩,不安分的腺体开始散发出若有若无的信息素。我能从他的神态中读到反驳的渴望与自我剖白的急迫,都是我不再需要的。


“我大概不会再有机会回到罗马了。”我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如果你还对我有任何的怜悯,就替我最后做一件事吧。”

一条直线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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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刺客新人来到威尼斯,in 1481

(改编不是泥头车戏说招来杠精你注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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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系统+互换】论男主大腿的十万种抱法 09

· 积稿清完了。咸一阵子。

【09】

“我只是问了问克里斯蒂娜的婚事,真的没说其他的。”

艾吉奥提着因腰带扣遗失而有些松垮的裤子,追在切萨雷后面,一脸尴尬地解释:“你也看到了,我晚饭时才见到克里斯蒂娜,怎么可能在此之前就以你的身份当众求爱。佛罗伦萨生活安逸,人们喜欢听一些才子佳人虐恋情深的话本。来了个年轻的枢机,他们肯定要新鲜上一阵子。”

切萨雷没搭理他,面如寒霜地继续前行。刺客赶了几步,又有些泄气,忍不住抱怨道:“你又不是未出阁的大姑娘,能不能看开点?谁家没传出去过几段离谱的闲话,我还听过安东尼奥帕奇追皮耶罗美帝奇的本子呢。”

瓦伦蒂诺忽然停下脚步。艾吉奥嘴...

· 积稿清完了。咸一阵子。

【09】

“我只是问了问克里斯蒂娜的婚事,真的没说其他的。”

艾吉奥提着因腰带扣遗失而有些松垮的裤子,追在切萨雷后面,一脸尴尬地解释:“你也看到了,我晚饭时才见到克里斯蒂娜,怎么可能在此之前就以你的身份当众求爱。佛罗伦萨生活安逸,人们喜欢听一些才子佳人虐恋情深的话本。来了个年轻的枢机,他们肯定要新鲜上一阵子。”

切萨雷没搭理他,面如寒霜地继续前行。刺客赶了几步,又有些泄气,忍不住抱怨道:“你又不是未出阁的大姑娘,能不能看开点?谁家没传出去过几段离谱的闲话,我还听过安东尼奥帕奇追皮耶罗美帝奇的本子呢。”

瓦伦蒂诺忽然停下脚步。艾吉奥嘴上还唠叨着,两腿便慢了半拍,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二人一前一后狼狈地摔了个狗啃泥,但还未等艾吉奥爬起身,切萨雷便拽住了他的圆领。

“你不觉得奇怪吗?安东尼奥·帕奇性情温润和煦,宽厚有加。因不愿见到议会各为其主纷争不断,市民的正当需求却遭到忽视,所以几次三番欲与美帝奇修好。”波吉亚坐在地上,定定地注视着刺客:“是他一手促就了长子古列安莫与美帝奇长女比安卡的美满婚姻,并将次子弗朗西斯科与洛伦佐兄弟二人养在一起,情同手足地长大。彼时帕奇与美帝奇相处和睦,就连教宗都送上了祝贺,怎么如今还能分崩离心到这般程度?”

艾吉奥怔了怔。幼时费德里科的确与他讲过教宗庇护二世亲自来访佛罗伦萨贺喜这件事,但他自打出生,所见所闻皆是帕奇与美帝奇的冲突争锋,因此始终将其当做一段游吟诗人臆想出的逸闻佳话:“我不清楚。安东尼奥·帕奇很早就死了。大家都说是意外溺水,只有雅各布神神叨叨地指认皮耶罗·美帝奇是凶手……你突然打听这些事做什么?”

话音刚落,刺客的脑海中就冒出了一个恐怖的可能性。他瞪圆眼睛:“安东尼奥·帕奇的死是罗德里戈动的手?”

切萨雷一时气结:“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他死时我舅爷和小叔已经去世四年,正值教宗庇护二世临朝亲政。罗德里戈才将将而立,又孤立无援,哪儿来的能耐把手伸到美帝奇和佛罗伦萨政府的眼皮子底下去谋害帕奇家主?”

艾吉奥被刷新了三观,不由吃惊道:“罗德里戈还有个兄弟?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他病死了。”

切萨雷忽然收了话匣子,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掸落身上的尘土,转而问道:“晚宴结束的时候,你想对我说什么?”

艾吉奥本欲继续追问,此时闻言不禁一拍脑门——差点把正经事给忘了。他赶紧开口,语气难免带着几分洋洋自得:“你听到了,洛伦佐支持克里斯蒂娜和我的婚事。”

圣殿骑士阴恻恻地斜睨他一眼:“我得提醒你,现在是韦斯普奇小姐跟我的婚事。”

“我知道,我知道。”刺客被一击戳中痛脚,不由得忿忿道:“我们必须在婚礼之前想办法换回来。”

切萨雷无语凝噎:“娶嫁未提,彩礼未备。前有讨债鬼美帝奇,后有想要我的性命并嫁祸与奥迪托雷的索德里尼。你全家老少都在百尺悬崖上拿大顶,偏你满脑子结婚结婚——你究竟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是你任性伤人,大闹庭审,我与帕奇的矛盾才会被激化,在索德里尼先生面前失言,还欠下洛伦佐这么大的人情。”艾吉奥皱起眉。一晚上连番听到对方的讥讽,适才便憋着的火气终于一股脑全涌了上来。他直直地盯着对方,质问道:“你以为只有你最聪明,可以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你以我的身份在两天之内重伤一人虐杀两人,是不是还挺自鸣得意?切萨雷·波吉亚,你跟你的父亲一样喜怒无常,冷酷狠毒——对,还有罗德里戈。我问你,若不是老天有眼,你我互换了身份,恐怕我的父兄早就吊死在领主广场前的绞架上了吧?”

切萨雷把嘴唇抿得紧紧的,眉毛再次抬了起来。艾吉奥发现他的微表情很少,却很喜欢做这个动作。通常这意味着轻蔑,但刺客从这次略显僵硬的幅度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意外与不快。

“是。”瓦伦蒂诺静静地站了会儿,半晌后风轻云淡地认可了他的指控:“圣殿骑士的目标是屠灭奥迪托雷全族,驱除刺客在佛罗伦萨的每一个据点。你的父亲兄弟会被挂上那两根烂木头,你的母亲与妹妹将被充作最低贱的妓女。我还知道你有个叔叔——马里奥·奥迪托雷,对吗?”

“你——”

“我会把他的脑袋和四肢拧下来,肚皮里塞满草梗,吊在蒙特里久尼的城墙上,高悬示众一个月,让所有人都知道忤逆教皇亲族的下场。”

艾吉奥心下一沉,脸色铁青。他进入这个世界前年纪尚轻,不过二十九岁。但家破人亡带来的刺客生涯赋予了他宽阔的视野与远超同龄人的阅历。正因如此,他一眼就认出这个波吉亚字字句句都所言非虚。无论是通体的蛮横凶煞,还是残忍至极的逼供手段——其实从二人见面开始,切萨雷就没有打算对他隐瞒什么,而这并非因他做人有多么坦荡,只是大贵族与生俱来的傲慢让他们在践踏众生时有如践踏草芥般不屑一顾,装都懒得装。

“你觉得我跟罗德里戈是一路人?”

见刺客神情不善,年轻的圣殿骑士反而露出一抹愉悦的笑容。他微微偏过头,用食指点了点对方近在咫尺的胸口:“那你小瞧我了,刺客。亚历山大六世敢干的,我都敢干;他不敢干的,我也都敢干。我今天坦诚地告诉你,普天之下没有我做不出来的事,所以你以后少跟我甩脸色,免得哪天我心里不痛快,拉上整个意大利给我作陪葬。”

那只手就像一条灵活的毒蛇,顺着他的锁骨滑了上去,落在肩膀上,轻轻地拍打两下。切萨雷迈开脚步,与他擦肩而过。艾吉奥抽着气,听耳侧的衣物摩擦的响动渐远,直觉得两肺被气得生疼,忍不住怒道:“有一件事你肯定做不到。”

切萨雷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敢吃屎吗!?”

奥迪托雷气沉丹田的大吼显然扰了不少市民的清梦,小巷两侧的窗口稀稀落落地亮起几盏灯火。教皇的儿子愣在原地,嘴唇微张,一扫脸上的从容,眨着眼睛看他,片刻后不可置信地开口:“啊?”

艾吉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到底脱口而出了什么,脑袋顿时嗡了一下,脸腾地充血涨红。他蹭蹭几步赶上去,一只手薅住茫然的切萨雷,另一只手提着因失去腰带扣而不住下滑的裤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离了这条多待一秒都将令他全面社会性死亡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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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系统+互换】论男主大腿的十万种抱法 08

· 继续清积稿。


【08】

满是男性的晚宴对女子的坐位颇具考验。纵使克里斯蒂娜大家出身,礼仪举止上不输半分气度,此时也不禁犯了难。她的步幅逐渐缩小,提着裙子轻轻地绕到临窗一侧。虽然面上镇定自若,犹豫却已经写在举手投足之间。

艾吉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停地向坐在对面顶着自己壳子的切萨雷使眼色,却绝望地发现教皇的儿子已经把目光从美色上挪开,放到餐桌上的瓷盘里,一本正经地研究起了待会儿开食时该抢哪一串葡萄。这让刺客气急败坏地连踩他两脚,直到切萨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重重一腿拐在他的膝盖上。

木质的桌面嘭地发出一声闷响。艾吉奥登时皱紧了五官,一边小声地抽气,一边揉...

· 继续清积稿。


【08】

满是男性的晚宴对女子的坐位颇具考验。纵使克里斯蒂娜大家出身,礼仪举止上不输半分气度,此时也不禁犯了难。她的步幅逐渐缩小,提着裙子轻轻地绕到临窗一侧。虽然面上镇定自若,犹豫却已经写在举手投足之间。

艾吉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停地向坐在对面顶着自己壳子的切萨雷使眼色,却绝望地发现教皇的儿子已经把目光从美色上挪开,放到餐桌上的瓷盘里,一本正经地研究起了待会儿开食时该抢哪一串葡萄。这让刺客气急败坏地连踩他两脚,直到切萨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重重一腿拐在他的膝盖上。

木质的桌面嘭地发出一声闷响。艾吉奥登时皱紧了五官,一边小声地抽气,一边揉着膝盖怒视对方。切萨雷眯起琥珀色的眸子,抿紧嘴唇,活脱脱一只狡诈餮足的恶狼。

艾吉奥可以对天发誓,那是他今生所见最邪恶的脸之一——尽管那是他自己的。

坐在上首位的洛伦佐脱下外氅,将二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一向果决的僭主少有地愣了愣神,不由得想起午后便入耳的那段关于年轻枢机,奥迪托雷与韦斯普奇大三角恋情的劲爆流言。结合眼下,他咂着嘴饶有兴趣地品了半晌,觉得似乎有些合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思虑片刻后,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冲亚美利哥颔首。后者等到指令,起身为侄女拉开了奥迪托雷次子身旁的椅子。

“坐吧,克里斯蒂娜。”亚美利哥的语气十分温和,并将右手搭在奥迪托雷次子的肩膀上,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听说你为克里斯蒂娜解过围,我还未替我弟弟好好地谢谢你。正好今日洛伦佐给了机会,你们叙叙旧吧。”

原来洛伦佐打算借晚宴的名头牵红线做媒婆,美帝奇宫的饭果然不能白吃白拿。吃瓜不慎吃到自己脑门上的瓦伦蒂诺登时笑容一僵,眼神在美丽的女子与桌上的水果之间走了个来回,最后无语地射向罪魁。

智者不陷入爱河,冤种百分百挨饿。为什么你惹的风流债要报应在我身上?

艾吉奥皱着鼻子,眉宇间却染上了一层小得意:这可是佛罗伦萨的女神,你应该感到荣幸。

切萨雷再次翻了个白眼:我为什么要感到荣幸。我自己的脸不仅不输姿色,还可以看着下饭。

艾吉奥瞪起眼睛,却找不到什么反驳他的理由,只能悻悻地摸了摸顶着的这张脸皮。

嗯,手感的确不错,就是有点厚。


小宴并未持续太久,显然洛伦佐只是唤来克里斯蒂娜走个过场,一方面表明他撮合两家联姻的意向,另一方面也是在提醒奥迪托雷今日欠下的人情。韦斯普奇离席后,乔瓦尼也随之告退。奥迪托雷一家子刚走到门口,艾吉奥便追了上来。切萨雷见他一副快要被话活活憋死的模样,便拍了下费德里科的肩膀。

“天太晚了。”他冲长兄眨眼:“他人生地不熟的,我送他回去。”

费德里科有些犹豫,因此没有应声。走在最前面的乔瓦尼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儿子。父亲的眼神里驳杂着担忧与探究,但斟酌半晌后,还是点头应许:“别给枢机阁下添麻烦。”

两个人对视一眼。艾吉奥努起嘴,切萨雷不满地转了转眼珠。

谁给谁添麻烦还真不一定。

夜幕降临后的佛罗伦萨清减不少。白日里熙攘的人气散了,巷子里只剩下两排明灭的火叉,老旧的砖石与缝隙中生长的污渍与苔藓都隐没在阴影之中。

艾吉奥熟门熟路地领着路,从横拉的晾衣绳下穿过,时不时抬头四下打量一番。切萨雷见他一副东张西望的模样,没好气地开了口:“你放心,这里没什么圣殿骑士的埋伏。有什么话快说,我还赶着回去补觉。”

“你今天不是挺精神的?”刺客反唇相讥,但并没有停止肢体上的动作。他拐过一道弯口,终于犹豫地停下了脚步。

切萨雷见他蹩起眉毛,心脏咯噔一下:“怎么了?”

“我不知道。”

艾吉奥的表情透着几分茫然与不解。他原地转了一圈,抽了抽鼻子:“一种预感,我总觉得有人——”

话音未落,切萨雷一把就抓住他的上臂,把人往墙边一带。艾吉奥猝不及防,鼻梁咚地撞在对方的肩膀上,登时痛得龇牙咧嘴。但还未等他抱怨,铁器落地的脆响便从二人刚刚所站的地面上传了过来。他倏地回过头,就见一支手指粗细的羽箭深深地嵌入石板的缝隙之中,尾端尚嗡鸣颤动着。

窸窣的脚步声从瓦顶传来。瓦伦蒂诺扯着他又后退一步,脊背靠紧墙壁,戏谑地给他续上一句:“有人想要你死。刺客这鹰眼合该改个名了,乌鸦眼怎么样?”

“他们分明奔着你的脸来的,你怎么不说自己处处树敌走霉运。”

“谁让你今天非要蹭美帝奇家的晚饭。”

艾吉奥被圣殿骑士的强词夺理噎得翻了个白眼,把抓着肩膀的手拍掉:“我们藏不住多久——你想干嘛?”

他看到瓦伦蒂诺蹲下身,正在地上摸着什么。

“找石头。”

火光并不明朗。切萨雷双手并用,在阴影之中飞快地感知着地面,但很快他便失望了——佛罗伦萨的土路日行百千人,早就被踏得厚厚实实,顶多抠出两块稀碎的土疙瘩。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污灰,一抬头,目光却突然亮了起来。

不明就里的艾吉奥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你看我做什么?”

“腰带扣。”切萨雷毫不避讳,径直一把探向刺客的胯间。过于奔放的动作吓得刺客噌地跳开,警惕地捂住了自己的裤子:“你先把你想做什么说清楚。”

切萨雷挑起眉头,艾吉奥赶紧补上一句:“我们之前说好了的。”

教皇的儿子翻了个白眼,缩回手,开始解自己的腰带。刺客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抽出那条巴掌宽的昂贵绸缎,将头尾两端拧成股,对折扣在手心里。

“我们的头顶有两个弓手。”西班牙人的语速飞快:“劳您大驾,用你的乌鸦眼告诉我他们都在哪儿。我好把他们打下来。”

艾吉奥的目光在腰带和圣殿骑士的脸——他自己的脸中间走了个来回,迟疑道:“你就打算用——这玩意儿?”

“脱裤子放屁的意大利佬。”切萨雷不耐地骂了一句,又探出手。艾吉奥赶紧挡住他的动作:“行行行,我自己来。”

他身上的这套衣服还是皮埃罗·美帝奇的,色调是佛罗伦萨人喜爱的黑红金搭配,巴掌大小的鎏金腰带扣上精细地雕印着狮头,花朵般绽开的鬃毛象征拥有者的尊贵地位。艾吉奥废了点功夫才把这只有几分重量的工艺品卸下来,交到圣殿骑士手上。

“一个在我们头顶,沿墙根向前五六步的位置。”刺客屏息凝神片刻,抬手指出方位:“另一个绕到了后面去,大概是想通过阳台爬上对面的屋顶,准备包夹我们。”

“你最好不要出错。”

切萨雷接过腰带扣,将其翻了个面,坠在腰带上。他挪到离火把远一些的暗影里,抿了抿嘴唇,忽地横跨一步,跳到巷子中央。手上的腰带抡圆两圈,便松开了扣住带尾的两指。艾吉奥紧贴在檐下,就见那条轻飘飘的腰带仿若皮鞭似的在空中抽了个挺,兜裹在其中的腰带扣蹭地飞出去,接踵而来一声着地的闷响与惨叫。

“继续。”

切萨雷躲回屋檐下,头也不抬地扯开自己的腰带扣:“另一个弓手走到哪儿了?”

艾吉奥吃惊地看着他,但还是报出了位置:“斜后面。你会看到一个三楼的阳台。他正在往那爬,一只脚就要踩上栏杆了。”

瓦伦蒂诺没有多话,只点了点头。故技重施后,另一声惨叫与人体坠地的动静昭示着合作战术的成功。

刺客与圣殿心照不宣地分头行动,将摔瘫在地上的两个弓手拖到一处。火把照映之下,艾吉奥探清了这二人的伤势。兴许是因为抛石“材料”迥异的缘故,头个被打中的弓手整个鼻梁几乎都被砸断了,满脸血迹斑斑,还摔折了一条腿。后一位显然要更幸运点,只是左侧的眉骨肿了起来,下跌时胳膊被栏杆卡住,有些脱臼。

看着地上呻吟的杀手,刺客不禁咋舌。他只在蒙特里久尼见过牧民用同样的方式驱逐狼群,未曾想养尊处优的教皇儿子也能怀揣这样一手绝活儿。马背上的蛮族,穆斯林的天敌——加泰罗尼亚人的擅骑擅射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晃了晃头,艾吉奥蹲下身,开始翻动弓手的衣服。他们穿着简单的里衬与马甲,衣料都是最廉价的麻线。没有令牌,没有族徽——什么都没有。

刺客吸了口气,抬起脸,望向一旁正在忙着把腰带系回去的切萨雷。后者尝试了三四个法子,都没能成功把被拧皱的绸缎穿过皮孔,最后只得粗暴地绕腰两圈,随手打了个活结。

“我觉得他们是帕奇的人。”艾吉奥站起身。但教皇的儿子只是皱起眉,没有搭话。他猫腰拔出最开始被射入地面的那只箭矢,走到伤势较轻的杀手身边,探手扯住那人的领子,单臂发力将他从地上薅起来。

“是谁?”圣殿骑士冰冷地发问。

弓手翻起完好的那只眼睛,一声不吭。艾吉奥摇头道:“把他们交给市政厅审问吧。”

“那我们明早就会看到他们‘畏罪自尽’的尸体。”切萨雷冷笑。他又把人扯起来一些,眯着眼睛凑近对方的脸颊,与其对视:“知道你们刺杀的是谁吗?”

弓手的神态终于发生了变化。他斜了眼一旁的艾吉奥,虚弱地啐道:“加泰隆杂种。”

艾吉奥一时愣住了。自己初到佛罗伦萨不过一个昼夜,没得罪过什么人,又从何招致的怨恨?他不由得把目光再次投向切萨雷,但后者神色如常,就好像对方口中吐出的不是一句咒骂,而是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潘普洛纳主教,阿尔比暨佩皮尼昂-埃尔恩大区总管主教,瓦伦西亚大主教,库西亚圣米歇尔修道院总长,佛罗伦萨新圣母大殿执事枢机——”他掐住弓手的两腮,一字一顿道:“刺杀以上任何一位圣职,都足以让你全家老小的脑瓜被碾成碎片,一齐丢进猪圈里喂畜生。有命赚钱没命花,你可真是个天才。”

“这里是佛罗伦萨,轮不上西班牙佬对审判指手画脚!”

“你对你的主子还挺自信。”

切萨雷点头,松开他的领子,并直起腰,似乎放弃了恫吓的套路。艾吉奥皱了皱眉,刚要张口规劝,就见教皇的儿子猛地抬脚跺在弓手的两腿之间,力道大到啪地一声脆响,看得刺客下意识退开半步,微微俯身虚抱住小腹,直觉得自己喘不上气,下体也感同身受地隐隐作痛。

弓手甚至未来得及发出惨叫,只是喉头咕了一声,就不动弹了。艾吉奥苦着脸,看切萨雷像踹翻一只死狗似地把他踢开,反手扯起伤重的另一人。

“别跟我装死。”圣殿骑士用冰冷的箭矢拍了拍他苍白的脸颊:“说吧,谁是你们的雇主?”

这人脑袋耷拉着,随年轻人的动作晃晃,没有半点反应。切萨雷轻描淡写地抿起嘴唇,骤然扬高持箭的手,腕子却被人倏地抓住了。

“等等。”刺客面上带着几分微妙的反感:“你是个出身神学院的教士,不说慈悲为怀,行医救人,怎么手段如此歹毒。”

切萨雷侧过脸,眉头一挑:“想让我给你治治脑子?”

艾吉奥欲言又止。他敏锐地嗅到了瓦伦蒂诺的暴怒,而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切萨雷的确有大为光火的权利。倘若二人没有互换身体,这份无故便冲他而来的,饱含着歧视与杀戮的恶意就会落在年轻的枢机身上。换句话说,波吉亚才是这场暗夜刺杀的苦主,而曾经殚精竭虑为父兄复仇的自己显然也无法站在道德立场上指责对方动用私刑。

半晌,刺客摇了摇头,松开手,头也不回地沿着巷子拐了出去。他站在两栋楼房的断隙间,和淡的月光从烟囱上滑落,映在土路上。微凉的夜风卷过来几声微不可闻的哀号,将血腥的味道抛入了广袤的夜幕。

片刻后,他听到巷尾传来脚步的响动。回过头,切萨雷就站在树下。婆娑的影子轻轻晃动,他衣襟上的血迹也完美地融入其中。

“他们不知道雇佣者的身份,但我听到了一个流言。”

教皇的儿子脸红到了耳根。他将染血的箭矢重重地丢掷在地上,咬牙切齿:“据索德里尼透露,波吉亚枢机倾心于韦斯普奇小姐,韦斯普奇小姐对奥迪托雷次子芳心暗许,而奥迪托雷次子却跟波吉亚枢机暗……暗通……我操你妈的,奥迪托雷!你今天到底都跟皮埃罗·索德里尼胡说八道了什么!!”


佛罗伦萨百花出版社

【二代/哨向】白鸟 13

· 进行一个往坑里撒土的行为

Part 1 >蒙特里久尼 一四九八年五月五日<

“叔叔,我回来了——”

艾吉奥三步并做两步,一阵风似地奔上阶梯,推开大门。

回到蒙特里久尼的头几日,他尚能允许自己安生歇息,养精蓄锐。但随着几天过去,叔叔仍然不动声色,对接下来的计划只字不提,这让奥迪托雷次席逐渐焦躁起来。也正因如此,在接到弗朗西斯科捎来的口信时,他激动得就像个刚满二十岁的毛头小伙。翻屋跨瓦跑来的路上,他兴奋地构想着马里奥将对他下达的任务——兄弟会已将金苹果收回囊中,圣殿骑士的手脚也在刺客的压制下逐渐龟缩。尽管上个月卡德隆与其余十位精英刺客的死亡...

· 进行一个往坑里撒土的行为

Part 1 >蒙特里久尼 一四九八年五月五日<

“叔叔,我回来了——”

艾吉奥三步并做两步,一阵风似地奔上阶梯,推开大门。

回到蒙特里久尼的头几日,他尚能允许自己安生歇息,养精蓄锐。但随着几天过去,叔叔仍然不动声色,对接下来的计划只字不提,这让奥迪托雷次席逐渐焦躁起来。也正因如此,在接到弗朗西斯科捎来的口信时,他激动得就像个刚满二十岁的毛头小伙。翻屋跨瓦跑来的路上,他兴奋地构想着马里奥将对他下达的任务——兄弟会已将金苹果收回囊中,圣殿骑士的手脚也在刺客的压制下逐渐龟缩。尽管上个月卡德隆与其余十位精英刺客的死亡为大家带来了片刻的愁云惨淡,可兄弟会的优势总是十分明朗的。

怀抱着满腔迫切,艾吉奥撞入长厅里,却惊奇地发现已有几人落座。桌子左侧是弗朗西斯科,狐狸,以及葆拉,右侧则是一位身着轻甲,面色严峻的黑发年轻人。马里奥与马基雅维利站在尽头处,正交头接耳地研究摊平在桌面上的一副地图。听到艾吉奥进来的声音,众人的目光便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马里奥咧开嘴,笑骂道:“臭小子,脚程还挺快。你从头说一遍吧,尼科洛。免得过一会儿他又要问东问西。”

艾吉奥有些尴尬地掩上大门,在一众注视下溜到桌边,给自己也拖了把椅子出来。马基雅维利不动声色地看了马里奥一眼,遂点了下头,用一种毫无情绪可言的枯燥声线开始了介绍。

“艾吉奥,这位是玛卡托利欧·科隆纳。科隆纳阁下,这位是艾吉奥·奥迪托雷。”

原来这就是下了大功夫买他弟弟人头的科隆纳。艾吉奥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颔首道:“久仰,阁下。”

玛卡托利欧回以一个得当的微笑,没有对奥迪托雷次席说什么。

傲慢的大贵族。艾吉奥腹诽。

“升天祭过后便是五旬节,距离眼下还有一个半月。”马基雅维利见二人寒暄完毕,便继续开口:“我们计划在五旬节当天进入罗马,铲除罗德里戈与他的全部党羽。”

艾吉奥怔了怔。他以为接下来兄弟会将养精蓄锐,徐徐剪除波吉亚的羽翼,随后再对罗德里戈·波吉亚本人下手。如此单刀直入的总攻,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的。他再三思忖,最后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嘴:“这不太实际。罗马城中的布防森严,想要安全混入再全身而退简直难如登天。”

马基雅维利没有因被贸然打断而面露不快,这让艾吉奥有些意外。兴许是来往于法兰西的首次外交不大顺利,挫磨了年轻人的棱角,他平静地解释:“胡安·波吉亚执掌教皇军,是罗德里戈最宠信的儿子。我会将其料理妥当,保证五旬节当日的教皇军由科隆纳阁下调度。”

“你要去刺杀胡安·波吉亚!?”艾吉奥吃惊地叫出了声:“这简直太冒险了——你现在是翡冷翠的官僚。倘若失手,翡冷翠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秘书摇了摇头,他的语气轻快且冷酷:“胡安·波吉亚的死亡不会是任何一个刺客动手的后果。六年前,他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在西班牙战争中推波助澜,致使其长兄路易吉毙命于土耳其人的慢性毒药,才得以袭承甘迪亚大公的爵位。波吉亚枢机自幼与路易吉感情笃厚,我会让他知道真相,促使他在五旬节当日动手,诛杀他的兄弟。”

“……你恐怕想得有些简单了,尼科洛。”枢机跃下城楼的矫健身影从艾吉奥脑中一掠而过。刺客晃了晃神,停顿了片刻,直到打好腹稿,才缓缓将自己的想法道来:“切萨雷·波吉亚的确暴躁易怒,但他绝不是个冲动行事的蠢货。哪怕我们成功离间了他与胡安,也不代表他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家人。”

阿布乔尼城追击失败后,艾吉奥搜集了兄弟会目前所拥有的针对切萨雷·波吉亚的信息,得知这位能征善战的年轻枢机有个极大的短板:不会泅水。他能从施洗堂的天台果断地一跃而下,跳入护城河中金蝉脱壳,除了胆识过人,对那孩子的重视也是一个原因。

为一个刚出世的刺客野种,波吉亚枢机便敢赌上性命,更何况是朝夕相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亲人。

艾吉奥知道马基雅维利的脾气,也做好了被对方刻薄上几句的准备。但再次出乎他意料地,马基雅维利颔首同意了他的观点:“你的担忧很有道理,是我疏忽了。我会想办法再安排一个备用人选,以免波吉亚枢机脱扣。”

“听起来不错。”艾吉奥不知所措地咧咧嘴,移开了目光。

“吉尔伯特已经买通了五旬节庆典上表演的戏班子。届时刺客会混入其中,进入罗马城。”马基雅维利指了指坐在艾吉奥身边的狐狸。后者不屑地哼了一声,托着下颏趴在桌上,身子打了三道弯。

“弗朗西斯科带队前往万神庙,我负责张开屏障,监视司铎殿。狐狸会留在城内,接应弗朗西斯科,并在教宗死后散布舆论,煽动暴乱,为我们争取时间。”马基雅维利没有搭理狐狸的挑衅,目光仍停留在艾吉奥的脸上:“艾吉奥,你是我们的核心,所以你的动向将决定我们的行事效率。你的首要任务为刺杀罗德里戈·波吉亚。得手后不要逗留,以最快速度撤向司铎殿,与我汇合。那里有罗维雷枢机几年前逃离罗马时留下的密道,我们可以沿其离开梵蒂冈。”

艾吉奥心下一突:“消息属实吗?司铎殿地处梵蒂冈深腹,倘若行差踏错——”

“那我就要跟你死在一处了,”马基雅维利笑了起来:“有整个翡冷翠陪葬,我们的地狱之旅热闹着呢。听起来怎么样?”

实在不怎么样。艾吉奥咂了咂嘴,心情倒也微妙地放松了少许。或许这个年轻的官僚尚不值得刺客去全盘信任,但有一点艾吉奥可以肯定:马基雅维利绝不会将母国置于刀锋之上。

“科隆纳阁下——扫尾的工作就交给您了。刺客不会干预下一次教皇大选,如果您想的话,记得提醒科隆纳枢机,做好合适的准备。”

玛卡托利欧的眼睛一亮,但面上仍是满派气定神闲。他微微颔首,以表谢意。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马基雅维利简洁地终止叙述,把目光投向马里奥。刺客导师刚刚一直在犀利地打量着众人的神态,此时三指按住地图,让整张羊皮贴着桌面打了个转,将其推给弗朗西斯科与狐狸。

“你们立刻启程,”老人道:“早一步赶去罗马,熟悉那里的路径分布。这对我们的计划至关重要,容不得半分闪失。”

狐狸收起地图,与弗朗西斯科一齐起身,向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葆拉,你再尝试联系一次罗马的妓院。若仍无音讯,我们就必须避开他们的耳目行动。”

女人应了一声,拎着裙摆起身,向大门走去。

“科隆纳殿下,我并不反对您在蒙特里久尼逗留一二。只是长时间离开封地,会引起胡安·波吉亚的怀疑。他虽然生性恶毒,但并非完全愚昧之人。”

玛卡托利欧仍旧没有做声,只是站起身,向他一拱手,干脆地掉头离去。

转眼间,大厅里空荡下来。艾吉奥目送几人的背影消失在门扉后,顿时感觉自己的椅子上生出了成丛的荆刺,一时坐立难安,便也随之站起来,讪讪地开口:“那我——”

“坐下,艾吉奥。”马里奥截断了他的话。年长者的脸上挂着罕见的愠色,他向后退了半步,也就近落座,一字一顿道:“你应该听一听尼科洛都做了什么蠢事。”


Part 2

艾吉奥讶异地望向年轻的秘书。马基雅维利仍然站着,见他看过来,眼神飘忽地躲闪了一下。这让刺客从这个一向老成干练的男人身上找到了一丝难得的稚嫩。

“…………”

马基雅维利犹豫片刻,没能说出来什么。马里奥摇了摇头,叹息道:“若不是美帝奇枢机与我提起来,我还不知你要瞒上多久。你一向是个聪明人,尼科洛。洛伦佐·美帝奇的长孙到底会给你惹上多大的麻烦,你自己清楚。”

艾吉奥愣住了。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疑惑地开口:“洛伦佐的长孙?是说九二年出生的小洛伦佐?我听说那孩子在美帝奇政权倾覆时被暴民……掐死了。”

“皮埃罗殿下与夫人是在去做礼拜的途中遇袭的。”马基雅维利干巴巴地叙述:“索德里尼先生和我本来打算分头行动——由索德里尼先生掩护他们逃出翡冷翠,而我折返皮蒂宫,带上小洛伦佐。但暴动的市民袭击市政厅,并强行关闭了城门。我没能赶在封禁之前出城,只好把孩子藏在家里。紧跟着萨伏纳罗拉就上台了,开始大肆搜捕美帝奇党羽。在那种情况下,贸然联系皮埃罗等同于找死。”

“所以你就一直把孩子养在了家里!?”艾吉奥噌地站了起来,吃惊地瞪起眼睛:“我见过的那个——”

“对。”马基雅维利臊眉耷眼道:“那孩子不是我的外甥,是小洛伦佐·美帝奇。”

艾吉奥怔愣地盯着他,仿佛从未认识过这个年轻的向导。他知道马基雅维利骨子里离经叛道得厉害,但从未想过对方能大胆至此。在萨伏那洛拉的政权阴影下,群众对美帝奇的痛恨可谓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眼睛里容不得任何与这个昔日的僭主家族相关的人与物。抢砸,焚烧,殴打,甚至斩首——哪怕只是与美帝奇家族有过生意上的浅显往来,都免不得被批斗流放的下场。而眼前之人居然能神色如常,大气不喘地在萨伏那洛拉眼皮子底下藏匿一个美帝奇直系子弟长达四年,这让身经百战的刺客都一时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我那时已经是首席了,”马基雅维利小声辩解:“不会出什么事……”

“等出事就迟了!”马里奥严厉地训斥道:“你会给自己的家族和所有驻翡冷翠的兄弟会成员招致灭顶之灾!”

马基雅维利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艾吉奥慢慢从震惊中回过味来,见年轻人挑眉给他使眼色,一副讨巧的模样,不禁无奈地为他打起掩护:“好了叔叔,你消消气。尼科洛又不是故意的——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两岁的孩童被暴民掐死。”

闻言,马里奥脸上的不悦淡了几分。他看向自己的侄子,口吻仍旧斩钉截铁:“等此次罗马事毕,你就赶去威尼斯一趟,把这孩子归还给他的父母。”

“不行。”马基雅维利突然插嘴道:“共和国政局还未趋于稳定,萨伏那洛拉一党尚在四处流窜。我是新任的内阁成员,不益做出太大的动作。倘若引起不必要的关注,牵连到索德里尼先生和维尔吉利奥先生,那才叫真正的得不偿失。”

“维尔吉利奥也知道!?”

老人的手气得哆嗦起来。他抚着胸口,缓了口气,这才继续道:“尼科洛,是不是洛伦佐·美帝奇一死,就没人能管得住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马基雅维利垂下眼帘:“但维泰利兄弟已经回到托斯卡纳。他们当年因贩卖妇孺而被洛伦佐下令鞭三十,驱逐出境,自那时就开始伺机报复。我很了解他们——这两匹循风而动的恶豺嗅到一丁点腥味都不会放手。眼下带小洛伦佐纵跨托斯卡纳与罗马涅,于我们而言有弊无利。

见马里奥还要说什么,年轻人敛起眉峰——艾吉奥从没见过马基雅维利做出过这样的表情。他抱着袖子,用一种温和但疏离的目光平视刺客导师。从他的身上,艾吉奥看到了佛罗伦萨官僚幢幢的影子。

“这是我的私事。我既然敢做,就能把它办妥。若您担心波及到兄弟会,等罗马的行动结束,我就将手上所有的任务都移交给葆拉,从此不再与任何一位刺客联络。”

言毕,年轻的向导冲着马里奥微微点了下头,不再等待对方的回应,转身迅速地离开了长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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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我,一脚踏入一个新的冷坑...

不愧是我,一脚踏入一个新的冷坑

E仔为什么这么冷啊没有粮啊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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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夜莺 【56 - 60】

· 有引起强烈不适/恶心/重口/R级描述。接受无能请自动规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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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1494年 

【56】

朝会过后的第三日清晨,兰索尔枢机出现在了司铎殿的正厅内。彼时我刚绞干头发,就听见他清亮的声音从楼下雀跃地飞上来,唤我下去。

我夜里受了点风,早上又泡了温汤,骨子里自内由外地散着懒劲,便慢吞吞地从屋子里挪到走廊上,靠着扶手,示意他最好在我睡着前讲完他的故事。

我这位表兄弟惯于察言观色。兴许是见我精神头不大好,他顿了顿,也就顺着我,省去了寒暄的那一套,只把手上的东西冲我扬了扬,告诉我罗德里格已经做下决定,...

· 有引起强烈不适/恶心/重口/R级描述。接受无能请自动规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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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1494年 

【56】

朝会过后的第三日清晨,兰索尔枢机出现在了司铎殿的正厅内。彼时我刚绞干头发,就听见他清亮的声音从楼下雀跃地飞上来,唤我下去。

我夜里受了点风,早上又泡了温汤,骨子里自内由外地散着懒劲,便慢吞吞地从屋子里挪到走廊上,靠着扶手,示意他最好在我睡着前讲完他的故事。

我这位表兄弟惯于察言观色。兴许是见我精神头不大好,他顿了顿,也就顺着我,省去了寒暄的那一套,只把手上的东西冲我扬了扬,告诉我罗德里格已经做下决定,要让他去一趟那不勒斯。他今日是想来问问我,要不要与他作伴。

我无奈地看着他。他站在下面,大概是被我盯得浑身不大自在,脸上的笑都拘得发僵了。这让我不由得开始思考,究竟是兰索尔太过自信,认为除他以外的人都是白痴,还是我平日里看起来太白痴,以至于兰索尔枢机把我当傻子一样肆无忌惮地糊弄。

兰索尔与我是竞争关系,这点我们二人都心知肚明。他千里迢迢从海那边的加泰罗尼亚赶来,就是想从这位教皇叔叔手上取得教会的继承权。但他很快就会发现,罗德里格是个偏激的血统论者。哪怕兰索尔的父母有一段上得了台面的婚姻,而我降诞于波吉亚宫外的马厩之中,我却仍然是罗德里格为自己挑选的继承人。

但兰索尔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这不奇怪,因为他不算很蠢——至少在我看来,他有几分令人惊喜的小聪明。聪明人总是不安于室的,我能够理解。包裹着他躁动的心的是一副平静的皮囊,而他用这份隐而不发为双眼赢得了更宽阔的视野。兰索尔很早便看到了我与胡安的不同之处——罗德里格对我没有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足以海纳万物的宽容和喜爱。当他发现我是滩完全扶不上墙的烂泥后,他就会想办法榨干我最后的一点价值,然后彻底丢开。
于是兰索尔出现在这里,问我要不要吃一只熟过头了的烂果子。

困顿磨灭了我最后一丝耐心。我索性不再跟着兰索尔兜圈子,问他出使一事倘若办好了,功劳给谁。倘若砸了,谁去背锅。见兰索尔枢机终于将跟吸血鬼一样循循善诱的笑容收回去,脸上浮现了一丝尴尬,我却没有体会到戳破蜘蛛囊包的快意,只有骤然涌上来的疲惫。于是我摆了摆手,授意米凯莱托送客。

回廊里的烛火还未全熄,窗外的太阳刚升起来。现在差人去跟罗德里格告个病假,我还能窝在床上睡个舒坦的回笼觉。


【57】

随着雨季缓慢逼近,罗马的气温一天天爬上名为温暖的台阶。兰索尔出发时梵蒂冈还是满目枯枝的景色,回来时却已经花开千树,争奇斗艳,这让他带回来的消息也染上了淡淡的鱼木花香。人们从零落的花瓣与牛毛细雨中听到了来自那不勒斯的婚乐,但对于朱利安诺来说,这渺渺的礼袍声好似锯木般刺耳。于是四月底的一个清晨,他再次扮做行脚僧,披星戴月地逃出了罗马。

罗德里格向来不喜欢被动,所以这次他提前买通了朱利安诺的车夫。胡安对此信心满满,张口闭口一定能摁死这只臭虫。我坐在一边,看他们父慈子孝地一问一答,不免有点想笑。

倘若罗德里格当真开了窍,那过去的两个月里他随时可以有所动作。他都能把手伸去远在北部的佩萨罗,瞬息间为自己女儿处理掉竞争者,碾死一个眼皮子底下的枢机岂不更是易如反掌。他高举轻放,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他根本就不想宰了朱利安诺,不过原因我猜不出来。罗德里格是个凉薄的人,我不觉得十几年前的一段情爱能让他容忍至此。

朱利安诺的行径也很耐人寻味。他奔走四方,呼吁基督国推翻罗德里格的政权,恶毒地咒骂罗德里格驳杂的血统,仿佛恨不得生啖其肉,置之死地而后快。但当他真正站在罗德里格面前时,他甚至不肯把罗德里格从一场清净的午睡里揪起来。

他们痛恨对方吗?看上去是的,不过结局未必如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蚊蝇所愿。兴许是我上次的小动作给了罗德里格一个教训,他终于将最信任的儿子也纳入了愚弄的范畴。不过我没什么兴趣看罗德里格钓鱼,因为这简直比在雨后的路上踩到半只被压烂了的蚯蚓还要容易。胡安全心全意信任着我们共同的父亲,把他那点恶毒愚蠢的点子全部献宝似地招了出来。因此我被灌了一大早上的废料,最后只能以身体欠佳为由溜出房间,拎起自己的耳朵把污水倒空,以免长久下去自己的大脑变成罗马的下水道。

我赶回司铎殿时日当正午,一推开门就看见亚历山德罗站在我的房间里,翻看我从画板上拆下来的几页素描。他今天穿得很滑稽,浑身上下都被褐色布袍松垮地包着,露出小半片结实的白皙胸口与两只胳膊。平日里精心打理的卷发被抓得炸了起来,东一缕西一绺,整个人看上去活像一个顶着鸡窝的破麻袋。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侧过头,但没有放下画板,而是冲我扬了扬,用打趣的口吻问我怎么不画人像了。这个问题让我有些尴尬,于是我滞涩地耸了耸肩,告诉他我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但我想他应该看出了端倪,因为他的眼神停留在了我的脸上,并在某一个瞬间变得颇为锐利。不过他很快便将画板推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无奈地挑起眉毛,拾起老生常谈的话题,告诫我不能任性。

“好嘛,我的好金诺先生。”我叹了口气,扯了一把他身上的烂布:“你这身打扮是什么意思?我以为我们是去打猎,不是去抢劫。”

他笑了笑,低声嘀咕了一句。我没听大清,便缠着让他再说一遍。但他只是弯腰从脚边的包袱里拎出了另一件衣服,递给了我,要求我也穿上。

是的。是要求,而不是亚历山德罗一贯待我的请求。我有些诧异地看着这张粗布,并打量了他的神色片刻。他瞧上去较往常没什么两样,但又似乎严肃了许多。至少在此时此刻,我才突然意识到亚历山德罗是我的长辈——即使我们一同学习玩闹多年,胜似留着同样血脉的亲兄弟。

这个认知让我有些恼火。于是我把手探了过去,越过衣物,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我要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这么对他说,紧盯着他的眼睛:“有什么你要瞒着我的?”

亚历山德罗不予回复,也正盯着我。他有一双明亮的棕眸。求学时那里面曾经时常闪烁着年轻的朝气与青涩,但现在所有痕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颜色。

似乎是从回到罗马之后,亚历山德罗就彻底变了。

我心下一沉,登时寒毛直竖。尽管外面的天气温暖宜人,我却感到屋子里刮起了两年前在比萨的那场鹅毛大雪。我松开了他的手,慢慢地向后退两步。

“罗德里格任命你为枢机,不是你姊妹的缘故,对吗。”我问他。但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只是我从来没有去想过。罗德里格从来不是个精虫上脑的人,更不会在意床上那点破事。在他眼里亲生的子女都是棋子,又怎么会为了讨好一个情妇做出不在计划中的承诺。

亚历山德罗安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那一年巴特罗梅欧来找我的事是你透露出去的,”我吸了口气,笃定道:“你凌晨离开我的宿舍,就去见了巴博德和米凯莱托,所以他们才能来得那么快。这也是为什么你提前听到了路易吉的死讯和罗德里格换子联姻的打算,却最终安然无恙。”

亚历山德罗依旧没有做声。我知道他这是默认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的鼻子很酸,眼眶里却滴不出一丁点眼泪。我想问问他罗德里格到底许诺了他什么,又或者拿捏了他什么,他才一直心甘情愿地待在我身边骗我。但答案我其实也早就知道了,没有再问一遍的必要。

亚历山德罗的确是喜欢我的。

我们之间沉寂了很久,直到米凯莱托上来敲门,告知我们马匹已经牵到了。亚历山德罗终于开了口。他说当我开始怀疑,并看穿他的作为时,我就已经长大了。这是罗德里格与他都期待的一天,因为这意味着罗马的开阔与危险,其中的凶猛野兽,口蜜腹剑都不再能够威胁到我,我的锋芒终有一天会映亮这片土地。但在这之前,他要先带我去处理一场真正的不公。

其实我知道,亚历山德罗没有做错什么。在比萨求学的那几年,他把我照顾得很好。会哄着我逗闷子,会纵着我宠着我,也会在我行径出格后与我平和地讲道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跟米凯莱托不一样。米凯莱托曾经是听命于罗德里格的利器,但亚历山德罗没有认罗德里格做主子。他看起来谦和温润,很好拿捏,内里却是个十分固执,颇有主见的人。他的所作所为并不出自我父亲的指令,而是遵从本心,一切以我的前程优先,所以于我而言他其实构不成欺骗。但我仍然感到很难过。有时候我也搞不懂悲伤从何而来,或许我曾经的确对亚历山德罗有过那么一点逾越友情的好感。只不过我喜欢的是那个对我知无不言,会陪着我烤火赶文章,偷偷翘课去打马球的男孩。我们一起爬过斜塔,坐在塔顶等待地平线上的日出,而他的笑容与话语比冉冉的旭阳还要温暖清澈。

那样的亚历山德罗只活跃于我的臆想中,永远回不来,也从未存在过。他主动将这个美好的形象撕毁给我看,也就同时撕毁了我青春的最后一点留恋,成就了我新一层的理性与敏锐。

我选择听话地换上了亚历山德罗准备的衣服,还额外罩了一件兜帽长袍,把脸给遮了起来。按照他的说法,Omega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


【58】

这不是我第一次走入特拉斯特韦雷大区,但人们都惯于去往犹太聚集地——那里总会有更丰厚的商机,也逐渐吸引了形形色色的人。久而久之,更靠内陆的犹太社区便成了这座大区的代名词,而岸边的滩涂与贫民窟则被人们抛到了脑后。渔民们最多从对岸远远地眺望过这片被忘却的土地。烈日的暴晒下,罗马帝国的遗体上长满了滑溜溜的爬藤,废弃堵塞的下水道里住着吃小孩的梦魇。

我们没有跨过那条湍急的河流,而是沿着泥泞的河岸骑马南下。周围的建筑便逐渐低矮破败起来。人们在楼与楼之间架起晾衣绳,被洗得黯淡不堪的衣物下方是用茅草与木板勉强补上的小阳台与淤泥。这里的道路要狭窄很多,不少地方只能勉强容一个人骑马挤过去。亚历山德罗走在前面,我则缀于其后,一手扯着缰绳,另一只手拉住斗篷,用粗糙的麻布裹住脸颊。

待到建筑稀疏了些的地带,他便放缓速度,好让我能够与他齐头并进。我想要像从前那样瞪他一眼,心安理得地等待他的解释,但很快又茫然地意识到,对方与自己的关系已经非比往昔。就这么纠结了半晌,也没打好一个腹稿,反倒是法尔内塞枢机察言观色的本领着实厉害,主动开了金口:“每年夏日都是瘟疫横行的季节。大雨一过,疟疾就开始肆无忌惮地蔓延。罗马的医生试过无数奇巧偏方,但被板车拉出城去的尸体只多不少。”

“有台伯河在,沼泽热只会源源不绝。”我摇了摇头:“这是傍水吃水的代价,谁都改变不了。”

亚历山德罗笑了笑。同为神学院出身的学生,他明白这个理,只是四溢的病气不仅剥夺了人们的生命,同时通过催生恐惧屡屡撼动统治的政权。每年这个季节死在圣天使堡桥口的人都要比乖乖躺在大街上病逝的多出几倍,大抵是些病入膏肓的,被逼得失心疯了,妄图冲关过卡,拼上万分之一的可能,匍匐在圣彼得的脚下喝上一口治愈的泉水。

我从小长在梵蒂冈,倒没听说过此事,只知道每年夏季,台伯两岸的布军都的确会增多。梵蒂冈的池水也根本没什么包治百病的疗效,否则瓦诺莎也不会被迅疾的热病夺走她与卡罗的两个小儿子。亚历山德罗的话让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当绝望的人们知晓真相,他们会怎么做呢?

亚历山德罗总能猜到我的想法,至少这点没有变。他耸了耸肩膀,告诉我罪不在教廷,而在羊群之中。哪怕有人站出来挑明真相,群众也只会把他撕碎,然后继续维护他们可怜的幻想。人生在世本就困苦,你把最后的一点希望掐灭了,他们也自然就疯了。

我不认可这种思维——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作茧自缚,着实可笑,怎么会有人愚蠢到这种份上。但亚历山德罗只淡淡地点了我一句,说我还太年轻。十九岁的孩子涉世未深,也尚未品尝过什么叫真正的苦楚,不必妄言。

我有点不服气,便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永远不会欺骗自己。这次亚历山德罗没有再跟我抬杠。

“这便是我所期望的。”他如此说道。



【59】

我们停在了一处滩涂上。远远地望过来时,只能看到一片腥臭的,已经不知堆积在岸边多久了的藻类与垃圾。但离得近了,我才惊讶地发现,就在陷下去的堤坝后,坐落着数个巨大的下水道口。长长的爬藤根植于污渍之间,将这些黝黑的坟墓深深地埋葬。

亚历山德罗率先翻下马背,将马拴在堤上,紧接着就向我伸出了手。我挑眉看着他——法尔内塞枢机自从表明身份开始,似乎就很自然地以我的Alpha的身份自居了,这让我感到非常的不舒服,所以我刻意忽略了他的邀请,自行下马,并把马牵去了不远处的石墩边。

“切兹。”亚历山德罗的声音透着几分无奈:“你不要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打了个精致的渔夫结。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处处把我当他的所属物对待。我不需要莫名其妙的保护,你也少拿Omega的那一套标准来要求我。

他妥协地应着好,我却感觉肝火燃得更旺。兴许是日头太烈,把河滩和我的心都一起晒燥了,我只能赶在自己整个炸开前将注意力转到其他事上。于是我问他,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亚历山德罗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释然的浅笑,这让我忍不住赏了他个白眼。捱得过初一捱不过十五,这壁厢叫你逃过去了便是,我迟早秋后算账。

大概是被我看得发毛,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抢先一步走到前面,顺着一处雨水冲刷出来的短阶抵达了沟壑的底部。我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后,就见他停在一处干涸的下水道口处,掀起了那像瀑布一般垂落的植物,轻轻地吆喝了一声。

里外的光影差太重,我几乎看不清水道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阵窸窣的轻响。片刻后,一个肮脏的人头倏地从藤蔓间冒了出来。他苍老干枯的白发已经跟胡子纠缠在一处,乱蓬蓬地炸开着,上面挂了不少淤泥与腐烂的叶子。即便我站在三步开外,仍然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股子馊臭味。有那么一瞬间,我情愿相信他已经死了,是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但他被压在头发下的眼珠子很快转了转,活像从树皮上划出的一道口子的嘴咧了开来,露出整排零落的焦黑牙齿。

“枢机大人。”他虔诚地垂下头,双手合十道:“您是来收那婆娘上天的吗。”


【60】

我席地而跪,一只手蒙住口鼻,皱起眉看着眼前呻吟的妇人。

她应当只有三十多岁,本该是徐娘半老的年纪,却枯老得有如死木。脸皮松弛地垂落,乳房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干巴巴地贴在胸口上。肋骨瘦得根根鲜明,肚子却出人意料的大。我掀开她盖着的毯子,扑面而来的恶臭更是令我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她的下身几乎全烂了,双唇又黑又肿,活像个发了毛的馒头,里面白色的蠕虫若隐若现地蛄蛹着。

我吸了口气,把手插进了她的双腿之间,强忍着恶心扒开了已经烂成蜂窝状的皮肉,冷不丁一只蟑螂窜了出来,六条沾满泄物的腿紧紧地扒在我的手背上。我噌地缩回手,用力地把这玩意甩在一旁的地上,抄起石头就给它砸得肚破肠爆。

“杀了她吧。”我站起身,冷冷地对亚历山德罗开口,后者却摇了摇头,把那块破布重新盖在女人的身上。

“你能治好她,切兹。”法尔内塞枢机道:“罗马不会有比你更高明的医师了。”

我不愿再看那女人,转身撩起藤帘,钻出了这片可怕的阴影。亚历山德罗会意地向男人点了点头,便跟了出来。

“你真觉得我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我一把薅住他的领子,激动地咒骂道:“那女人都能给这老不死的当闺女了,操你妈的!要我说,她这胎卡死在肚子里就是天父的恩典,把她们娘俩一起收了,也省得继续遭这破罪。我要是你,就先宰了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再他妈的掐死这可怜的女人!”

亚历山德罗沉默地看着我,半晌开口问道:“没有人给你裁决生命的权利,切兹。你怎么知道那姑娘不想活下去呢?”

“谁他妈被人糟践成那个狗样还想活!”

我又想起那恶心的光景,忍不住弯腰呕了两声。没有垫胃的早饭,胃液就倒涌进了食道。亚历山德罗赶紧抱住我,帮我把一口气顺了回去。

“切兹。”他叹了口气:“她生孩子时是我看着的。是她嘶声力竭地告诉我,她想活。只要有一口气,只要还能活着,怎么样都好,哪怕是卑贱如草芥,被人践踏成烂泥。倘若一死了之,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被胃液烧得胸口剧痛,脸上濡湿了一片,靠着亚历山德罗蹲了下去。他仍然抱着我,我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好,我治她。我听到自己这么说。

佛罗伦萨百花出版社

【ABO】佐国良相/A Man for All Seasons 13

· 二代线,cp为Lorenzo Medici/Niccolo Machievalli。内含年龄差/捏他/私设,谨慎食用。

13 杀戮

“我与你说过,行事前要再三思虑。”

从展览雕塑的广场向内走,路过弯曲的回廊,撩开挂在檐下的金丝幔帐,就能够看到圣十字圣殿的西北小花园。恍惚飘摇的烛光朦胧地笼罩着这方安静的小天地,而洛伦佐·美帝奇坐在石凳上,宝蓝色的披风只戴了一侧,尾端的盛金流苏垂落在一丛怒放的一品红中。

朱利安诺·美帝奇蔫头耷脑站在长兄面前。他的性格直率,但并不傻,自然后悔自己今日一时冲动,与阿尔伯蒂发生口角。但每当看到那家伙得意洋洋...

· 二代线,cp为Lorenzo Medici/Niccolo Machievalli。内含年龄差/捏他/私设,谨慎食用。

13 杀戮

“我与你说过,行事前要再三思虑。”

从展览雕塑的广场向内走,路过弯曲的回廊,撩开挂在檐下的金丝幔帐,就能够看到圣十字圣殿的西北小花园。恍惚飘摇的烛光朦胧地笼罩着这方安静的小天地,而洛伦佐·美帝奇坐在石凳上,宝蓝色的披风只戴了一侧,尾端的盛金流苏垂落在一丛怒放的一品红中。

朱利安诺·美帝奇蔫头耷脑站在长兄面前。他的性格直率,但并不傻,自然后悔自己今日一时冲动,与阿尔伯蒂发生口角。但每当看到那家伙得意洋洋的神态,他就忍不住想要冲上前给他一顿拳脚。用拳头讲话,力量为王,这是刻在Alpha骨子里的天性。

“他说你僭越。”朱利安诺闷闷道:“还指责你野心勃勃,大权独揽,自封为公爵——这简直太荒谬了。这些称呼原本就是市民们先叫起来的,佩特鲁奇先生在作出决策前询问你的意见也是因为你比那些满脑子男盗女娼的家伙靠谱多了,又不是被我们逼迫。我们总不能把大家的嘴全都捂住吧。”

“捂不住才正是症结所在。”

洛伦佐挑起眉头,朱利安诺也回身望去,就见一身黑衣的索德里尼牵着两个孩子,撩开了薄如蝉翼的纱帘。他率先向美帝奇家主点了点头,道:“捧杀要比棒杀来的轻松许多,不过先不提这个了。外面出了点意外,洛伦佐。”

“我本来想让你回来后休息两日,但果然——”年轻的僭主回以颔首,探究的目光从友人身上下滑,落在两个男孩身上。发现尼科洛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从进来就黏着自己,他忍不住失笑:“——你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怎么了?”

索德里尼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便不动声色地把尼科洛往前推了推:“这孩子刚刚看见了艾吉奥·奥迪托雷。”

“艾吉奥?”

洛伦佐的表情骤然严肃起来。他将撑在石凳上的双手抬起,交叠着放在了膝盖上——朱利安诺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他的长兄现在有些焦虑。

“他出现在这里做什么。他应该销声匿迹,直到通缉令都撤下去,再偷偷地溜出佛罗伦萨。”

“他是一位斗士,殿下。”尼科洛开口道:“一日前,他于达芬奇先生的画室内刺杀了一名巡逻卫兵。我刚刚见到他时,他仍带着武器。韦斯普奇先生已经前去调动卫队,旨在护您周全。”

“他还想对我哥下手?”朱利安诺当即跳了起来,满脸愤慨:“真是有什么叔叔就有什么侄子。把你的佩剑给我,洛伦佐。我要去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朱利。”洛伦佐唤了他一声。朱利安诺虽然火气上头,但终归还是听话地闭上了嘴。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来回踱起步子。年轻的僭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男孩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无奈道:“过来,尼科洛。”

男孩听话地走了过去。离得近了,洛伦佐便一把兜住了他的腋窝,把他拎到自己的膝盖上。见男孩还乖巧地眨着眼睛,美帝奇家主摇了摇头,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小东西,撒谎是要打屁股的。”

“我没撒谎。”尼科洛抓住他的手腕,瓮声瓮气道:“我的确看到奥迪托雷了。”

洛伦佐嗤地笑了。他一手揽着男孩,一手利索地将腰间的刺剑抽了出来。一扬胳膊,这柄漂亮的,嵌着绿松石与黄玉的艺术品便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扑通落进旁边的喷泉之中,溅出几点不起眼的水花。朱利安诺见状急得直跳脚,嚷嚷着扑向了细剑落水的地方,但立马被兄长喝止了。

“朱利安诺,”年轻的僭主冷冷地下令:“亚美利哥去调的大抵是内场的侍卫。你去把外围的卫队也叫过来,就说——有人举报庆典内混入了刺客,我们兄弟二人今日未曾佩戴武器,手无寸铁,性命危在旦夕。”

“不行!”

洛伦佐挑起眉。男孩终于不再气定神闲。此时他眉头紧皱,两眼大睁,一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僭主的袖子,而这副有几分狼狈的模样取悦了年轻的僭主。

“尼科洛,”他就像一只正在休憩的雄狮,懒洋洋地眯起眼睛:“我不知道你跟我们的好执政官大人有什么过节,但我们可以过一会儿再好奇这件事。现在,你要牢牢地记住,没有万全的把握,就不要轻易致一个人于死地。哪怕你将内场的侍卫都引来我这儿,阿尔伯蒂也可以通过向外围的卫队求助而保住性命。他是个聪明的,活下来后第一时间就会顺藤摸瓜,把你这个推波助澜的小坏蛋给揪出来,跟奥迪托雷一起吊在领主广场的绞架上喂乌鸦。”

男孩瑟缩了一下,显然对那几根送无数人上路的烂木头有些畏惧,但他仍然盯着洛伦佐,纠结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半晌,他轻声道:“哪怕我把事情搞砸了,您也不该以自己的名义唤卫队过来。”

“以韦斯普奇的名义就行了?”洛伦佐失笑:“亚美利哥要是知道你这么说,非得被你气死不可。去吧,朱利安诺,把外围的卫队也调开。艾吉奥需要一个安静的场合,跟阿尔伯蒂先生好好叙一叙旧。”

斩钉截铁的命令让男孩沉默了。朱利安诺则欢快地应了一声,兴冲冲地撩起金丝幔帐。晚风吹过,将他英俊挺拔的背影掩盖在一层层金碧辉煌的波涛之中。洛伦佐目送弟弟远去,低头看着男孩担忧的脸色,悠哉地开口:“既然有胆色去推波助澜,就不要事后悔不当初。”

“……您以自己的名义为奥迪托雷杀人的行径铺路,一定会引起其他家族的反感。”男孩低声回答:“我还是认为让韦斯普奇作为客方插手比较妥当。”

“所以我应该借奥迪托雷之手击杀政敌阿尔伯蒂,然后撇清关系,装作一概不知。”

“是,殿下。”

“可我并不在意阿尔伯蒂的死活。”

男孩怔住了。

“尼科洛,”洛伦佐握住孩子的手,深深地看着他:“听着,孩子。我去拜访家父,并不代表我对眼前的局势毫无招架之力。救一个人很难,因为我是恳求方。求人给你办事,好处,态度,裙带,每一样都必不可少,同时自己还要明哲保身,以免引火自焚,顾应不暇。但杀一个人,于我只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倒还不用看谁的脸色。所以让乌贝托·阿尔伯蒂从佛罗伦萨消失,从来不是一件难事。”

男孩皱起眉,似乎正在思考。

“阿尔伯蒂的命并不值钱。”洛伦佐看着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值钱的是接下来他能为我带来什么。”

“但他就要死了。”男孩道。

“是啊,他就要死了。”洛伦佐两臂一抬,把小孩从膝盖上抱了下去,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这是你想要的,也是艾吉奥·奥迪托雷想要的。你若是好奇,就去做个见证。安格斯蒂诺。”

安格斯蒂诺听到一半就无聊得直犯困,蹲到旁边去摆弄花丛了,此时冷不丁叫人唤了名字,蹭地站了起来。洛伦佐见他偷偷地把双手背到身后,搓掉指头上的泥屑,便笑着摇头:“你们俩出去,不要离开展台的范围。当心一会儿乱起来,被人给踩了。”

这是变着法子损小孩长得矮。尼科洛的脸顿时涨得跟苹果一样红,扭头就往幔帐外钻。安格斯蒂诺哎呀一声,跺了跺脚,赶紧追上去。

幔帐后恢复了寂静。待到脚步声走远,索德里尼才垂下眼帘,开口道:“你很少跟他人这么坦白。”

“小东西难得聪明,”洛伦佐直起腰板,抻了个懒腰,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噗嗤笑了出来:“还坏得直冒水。贝尔纳多那个老死板,怎么生养出这崽子的。”

“那封信——”

“我收到了。”洛伦佐道:“我会差人去查阅锡耶纳的户籍,但不是现在。贝尔纳多·马基雅维利的身份不会为他带来实质意义上的改变,我不认为一个入赘酒商家族的男人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野心。”

“我明白了。”索德里尼点了点头:“不过我这里有个故事。在艾吉奥惹出乱子之前,你还有时间听完。”

“锡耶纳的?”

“嗯。”

“说吧。”

索德里尼抿起嘴唇,把一丝被风拂落的额发拨回耳后。他走到洛伦佐身边,规矩地兜着长袍坐下,抚平衣面上的褶皱。

“黎明革命背后的起因错综复杂,我不好给出什么定论,但亚历山德罗·博尔盖塞的确是这场血腥屠杀的直接受益人。标志着无上地位的高塔被推倒,锡耶纳的十大领族近半数覆灭,剩余的也不过苟延残喘。大权旁落,新兴的富商与粗鄙的农民又贪婪无能,手握重兵的博尔盖塞便如此登上舞台,成为了贵族与领民之间的掣肘人——当然,依我之见,尽管锡耶纳在革命后仍保留了十人议会制,但所谓的民主已经名存实亡。”

“我明白你的意思。”洛伦佐颔首:“贵族亦或平民,都不过是手无寸铁的羔羊罢了。博尔盖塞与他的雇佣兵只会用拳头讲话,他们自然不得不听。但我有一个疑问,皮埃罗。博尔盖塞的钱……或者我换个方式来表达,锡耶纳政府为什么不雇一支属于自己的雇佣兵,反而放任博尔盖塞骑在了头上呢?”

索德里尼笑了:“这是个很好的问题,也是我这次最有意思的一个发现——你听说过牧山银行吗,洛伦佐?”

“当然。”年轻的僭主挑起眉头:“我的本职还是一个银行家,皮埃罗。相信我的职业素养。”

“牧山由锡耶纳的司法机关创立,距今不过三四年,但已经从佛罗伦萨这儿夺走了不少流水。”索德里尼娓娓道来:“前阵子皮科洛米尼枢机的账户也转了过去,这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在探查的时候发现,锡耶纳政府居然把他们的老底儿都给搬了出来,以运作这个银行。如此一来,政府自然再无余力去雇佣其他军队,而牧山也足够财大气粗,实力雄浑,一般的家族银行断断比之不得。不过,以国家为单位的银行系统也面临着诸多盲点。因为先前从没有人动过创立国银这种念头,所以牧山需要做出很多尝试与牺牲。光过去的这半年,牧山银行名义上的执行人便换了三个。听说其中一位姓帕斯库里的更是因贪墨的罪名而被开除了国籍与教籍,被执行流放前惨死在了狱里,大半个脖子都被人切开了。”

洛伦佐听罢,垂下了眼帘。沉吟片刻后,他冷笑道:“这牧山银行幕后之人倒是有趣。锡耶纳什么时候出来了这么一号人物了?”

年轻的僭主很清楚,与金钱挂钩之事,自古就是一片腐烂泥沼。牧山国银尚且年轻,根基不稳,这幕后之人便选能者来劳,替其发声,以防出了意外,自己声名扫地。开拓的活计吃力不讨好,就许以贪腐重利,蛊惑人心为他做事。等用完这吃了好处的实干者后,再快刀斩乱麻,防其分权夺势,并回护银行信誉,最后继续以泼天的财富与权柄吸引替死鬼上门。一套动作下来干脆利落,杀伐果决,着实令人赞赏钦佩。

“为此我专程拜访了皮科洛米尼枢机。”索德里尼看了洛伦佐一眼:“皮科洛米尼家族本就出身锡耶纳,对锡耶纳政局不甚了解。我与他聊起牧山银行与博尔盖塞之间的关系,并从他口中得到了一个名字——珈百利。珈百利·博尔盖塞。”

“黑鹰的族亲?”洛伦佐并不意外。任用族亲的习惯自古有之,更何况国库经济是足以批定一国生死的位置。哪怕贤者如当今教宗西斯图斯四世,这不也把罗马的军权与治权都交与了外甥和侄子。

但下一刻,年轻的僭主就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自负。索德里尼接下来的话令他难得地大吃一惊。

“不。珈百利·博尔盖塞是亚历山德罗·博尔盖塞的Omega,本姓德·马基雅维利。是曾经的十大领族家主之一,锡耶纳前任司法执政官马可·德·马基雅维利的长子。”索德里尼木然道:“黎明革命前夜,他亲手诛杀了全族上下三十一名男性,将其父断头分尸,并以父亲的头颅为证,与博尔盖塞结盟。他还把本族妇孺全部锁进自属领族的高塔之中,命人砌死了所有的窗户与入口,将他们活生生饿死。三年后博尔盖塞派人砸开塔楼,据说内里遍地尸骸散落,白骨上满是人齿噬咬的痕迹。”

屠灭家族,迫人相食。饶是洛伦佐心性坚定沉稳,仍不由得感到片刻胆寒,脸色霎时凝重了起来。

索德里尼也吸了口气,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没有去锡耶纳,所以没见到锡耶纳的户籍册。但马可·德·马基雅维利有一个弟弟,据说收尸时没有见到他。”

幔帐外突然响起一声远远的尖叫。紧接着,空气就像沸腾了一样,嘈杂的喊声,纷乱的脚步。一时间四面八方地涌了进来。洛伦佐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在一处,沉默了半晌:“……贝尔纳多的年纪的确对得上。”

“等有机会,你还是差人去查一查锡耶纳的户籍名册比较妥当。”索德里尼率先站起身,笼着袖子肃穆道:“不过你说得没错。无论贝尔纳多出身如何,他现在都是奈利家的上门女婿,于大局无碍。你想用,那便用着。待你真打算对锡耶纳动手的那一天到了,再就地处理也不迟。走吧,你应该出去了。”

佛罗伦萨百花出版社

【二代/哨向】白鸟 13

Part 0 >一五二二年<

鸡棚里面躲了一只还未成年的赤狐。我本想将其猎下,但一看到那小东西皮毛被打得精湿,因寒冷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模样,我的飞刀就卡在了鞘内。齐拉在一旁咕哝着收拾好蛋,气势汹汹地把篮子一墩,大声道:“行啦,行啦。去新世界转一圈回来,倒还成基督在世了。把它抱走,再让我见到它偷吃,我就把它卖去城里的皮毛铺子。”

话音刚落,她便一把拎起了赤狐的后颈皮,塞进了我的怀里。下一刻,我就跟这团湿哒哒的毛球一起被齐拉丢回了屋子,一脸懵逼地看着我的导师与我的老师。八目相对,我有些尴尬地干笑:“我——我看它挺漂亮的。”

“说起来,老洛伦佐也喜欢狐狸。”艾吉奥也笑了起来:“你想...

Part 0 >一五二二年<

鸡棚里面躲了一只还未成年的赤狐。我本想将其猎下,但一看到那小东西皮毛被打得精湿,因寒冷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模样,我的飞刀就卡在了鞘内。齐拉在一旁咕哝着收拾好蛋,气势汹汹地把篮子一墩,大声道:“行啦,行啦。去新世界转一圈回来,倒还成基督在世了。把它抱走,再让我见到它偷吃,我就把它卖去城里的皮毛铺子。”

话音刚落,她便一把拎起了赤狐的后颈皮,塞进了我的怀里。下一刻,我就跟这团湿哒哒的毛球一起被齐拉丢回了屋子,一脸懵逼地看着我的导师与我的老师。八目相对,我有些尴尬地干笑:“我——我看它挺漂亮的。”

“说起来,老洛伦佐也喜欢狐狸。”艾吉奥也笑了起来:“你想给这小家伙找个伴的话,可以去卡内基山庄碰碰运气。”

我猫腰把小狐狸放在地毯上,看着它稀里哗啦地抖了一滩水,然后溜到火炉旁边,像条毛毛虫似地窝在了马基雅维利的脚下。我的老师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它的鼻子,不一会儿,小东西就慵懒地把肚皮翻了出来,黑色的脚翘着,蓬松的大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这让我想起来马基雅维利还能够行使首席权能的那些年,他用于通讯的精神体便是这样讨巧的一只大毛团子。

“他其实喜欢孔雀。”马基雅维利开口道:“以前费了不少劲,从摩尔人那儿弄来了几只纯白的,当宝贝一样供着。”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印象。”艾吉奥摸着下颏,开始回忆年轻时的光景:“老洛伦佐还让那几只大白鸡在皮蒂宫里面随意行走,四处拉撒来着。怎么后来就没见过了?”

“哦,拿去喂狐狸了。”

“………”

Part 1   >蒙特里久尼,一四九八年 四月三十日<

马里奥喜欢站在窗边,推开窗子,让目光跃过红瓦青砖的巷子,落在更远的古城墙上。他眺望着层叠的细砖与高耸的炮楼,在心中慢慢描摹它们初建成的模样。而自己的曾祖父,是不是曾像他现在一样,站在奥迪托雷别墅的二层长厅里,翘首以盼这个破败的城市重焕生机呢?

那时的多米尼克·奥迪托雷形影单只,导师遇害,家破人亡,只留下一个半大的儿子,勤勤勉勉地踩着父亲的脚步前行。两个人互相扶持,奠定了意大利兄弟会在亚平宁半岛的经济来源与势力范围。而回溯自己的一生,似乎除了丧父,丧弟,丧侄,以及硬担了一个首席哨兵的名头以外,并没有什么太值得提及的部分。

人老了,总会不由自主地去担忧一下身后名声。马里奥疲惫地转过身,看着坐在长桌那端的艾吉奥:这或许是他一辈子最杰出的作品。侄子眼眸中燃烧着的灼灼烈焰与蓬勃生气总会令他艳羡,却不会刺痛他的感官。做前辈的理应主动承担起后代的踏脚石的角色——这是约定俗成的规则。只有这么想,这么做,家族才会代代兴旺,而不是败退没落。

艾吉奥猜不到叔叔究竟在盘算什么。他的双手搁在桌上,目光担忧地追逐着长辈的身影——他完美地完成了刺杀,但在从塞提维利回来的路上碰见了赶路的乔瓦尼·美第奇,得知叔叔的身子骨似乎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爽利,所以现在满脑子转的念头都是如何劝慰叔叔,让马里奥多休养一段时日。

“我听弗兰说,吉尔跟尼科洛闹得很不愉快?”

马里奥用大拇指搓碾着窗台上的土屑。艾吉奥愣了一下,意识到叔叔是在询问自己,赶紧回应道:“也没有那么严重,就是脾气不对盘,经常斗嘴。”

马里奥转过身。光从他的右侧射进来,映得他一张脸半明半暗,形容又枯槁了不少。他倚在窗台上,沉吟半晌,开口:“只是斗嘴?”

艾吉奥怔了怔,叹了口气:“好吧,这次动手了。但我不觉得问题出在狐狸身上。”

马里奥沉默良久,从窗台上挪下半个屁股。他踩着印满茛苕叶的羊毛地毯,走到了艾吉奥的身边,弯腰给自己拉出一把凳子。

“大侄子。”

他坐下来,握住了艾吉奥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注视着侄子的眼睛:“你是我的继承人,在不久的将来便会坐上我的位置。到时候,无论兄弟会内部发生什么样的矛盾,你都应当时刻保持中正。你要稳固自身,成为刺客的主心骨,舆论的风向标。”

艾吉奥眨了眨眼睛,突然生出了几分恍惚。曾几何时,父亲也这么握紧过他的双手,在托斯卡纳星光闪烁的夜空下教会了他奥迪托雷祖先的语言和民谣。

“你不喜欢尼科洛,我能看出来。”马里奥拍了拍他的手背:“但你不喜欢他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无法看透他。”

“他也不喜欢我。”艾吉奥迟疑着开口:“他并不看好我接替你的位置。”

马里奥看着侄子不快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就是因为这个?”

“他比我年轻,比我有主意,不像我,半路出家。”艾吉奥尖利地指出:“你也给了他很多旁人没有的权利,叔叔。”

马里奥惊讶地看了他半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艾吉奥的脸红了——他不愿承认不满的事实,这让自己看上去很小气,但将这憋了许久的话吐出来后,他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你觉得尼科洛会不甘屈人之下?哦,天啊……看来我真的也该找他谈一谈,让他注意一点形象了。”

马里奥好不容易止住笑,又迎来了一阵咳嗽。艾吉奥担心地拍着叔叔的背,直到他匀过气来。

“艾吉奥。”

艾吉奥望进马里奥的眼睛里。叔叔有着跟父亲一模一样的棕色眸子,深沉平静,让他感到心安。

“狐狸襄助兄弟会,是因为我们的理念相同。但过于倚重盗贼与妓女,只会让你陷入跟萨伏那洛拉一样的处境。”

“我们的理念是推翻暴政,为基层人争取自由。”艾吉奥吃惊地叫了起来:“这跟萨伏那洛拉那个神棍又怎么会相同呢?”

“你要知道什么是暴政,孩子。”马里奥收敛了笑容,严肃地看着侄子:“暴君可以是压迫,放贷的银行家可以是压迫,哄抬物价的商人也可以是压迫。在成功,富裕的人眼中,没有什么是压迫。在失败,贫穷的人眼中,什么都可以被称作压迫。看看美第奇的悲剧吧,艾吉奥。洛伦佐在托斯卡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没放过一笔高利贷,没擅用专权强迫议会制订过任何一条法律。翡冷翠可谓由他的心血铸成,但结果却不尽人意。”

“艺术不是一切。”艾吉奥慢慢道:“洛伦佐也有他的问题。如果他没有挪用国款,他的儿子没那么暴躁易怒,美第奇政权就不会垮台得那么快。”

马里奥的大手落在了侄子的头发上:“你觉得美第奇输在哪儿?”

艾吉奥眨了眨眼睛:“民心?”

刺客导师被他逗乐了,又用力地揉了一把侄子的头发:“那你觉得萨伏那洛拉输在哪儿?”

“撒谎?”

“看,这就是你需要尼科洛的地方。”

“不对吗?”艾吉奥愣住了。

“不对。想听听他的回答吗?”

“好。”

“一颗美丽的明珠扔在大街上,总要被野狗叼走的。”

艾吉奥皱起了眉:“什么意思?”

马里奥站起身,拉住侄子的手。艾吉奥不明就里地跟着他,停在窗口处。从这里俯视,能睥睨蒙特里久尼的全貌。横拉在屋檐间的晾衣绳层叠起伏,构画出满派色彩缤纷。再往远处看,青峻的峰峦一半被夕阳拉长的斜晖镀上了层金红,一半隐在了阴影里,线条模模糊糊,晕染出一片墨色。

微风拂过马里奥斑白的两鬓。老人慈祥地注视着侄子:“美吗?”

刺客大师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知道蒙特里久尼的风景为什么会存在吗?”

刺客大师怔了怔,开口道:“因为有人选择在这里繁衍生息啊。”

马里奥微微一笑,伸出手,指着远处垛口上的一道黑影:“你说的固然重要,但能够维持这一切的原因,是那个。”

艾吉奥眯起眼,良好的视力让他辨认出了那东西的模样。那是一座黑漆漆的炮台。

“洛伦佐塑造了翡冷翠知性动人的灵魂,却没有给予她自御的能力。萨伏那洛拉为人们带来了众生平等的幻梦,却无法在泡影被戳破后保自己一命。”马里奥深吸了一口气。

艾吉奥的喉结滚了滚。一只燕子飞越屋檐,在他的心头投下了道难以捉摸的阴影。他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们不是君主,叔叔。”

“但我们的对手是。”马里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他将两只手搭上了侄子的肩膀,用力地捏了捏:“想要扳倒罗德里格,民心与力量缺一不可,而尼科洛将成为你最好的执秤人。”

沉默了片刻,艾吉奥垂下眼帘,点头道:“我知道了,叔叔。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

“你可以留在蒙特里久尼休息几天。”刺客导师慈爱地注视着自己的侄子:“去见见你的母亲和妹妹吧,她们非常想念你。还有莱昂纳多,他为蒙特里久尼的布防出了不少力。替我好好地谢一谢他。”


Part 2   >罗马 五月一日 <

菲奥娜拎起长裙,踮脚轻盈地穿过走廊。挂枝蜡烛安静地燃烧着,将她晃动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变形,就像年轻女孩的心思一样,飘摇不定。她的怀里抱着一小碗刚下树洗净的桑葚,个个颗粒饱满,紫得黑亮。铺在冰块上面,显得尤为可人。

水果刚经过春雨的沐浴与夏日女神的浅吻,正是甘甜可口的时节,但将女孩带出下城区的枢机显然没有心思放在品尝吃食上面。善于察言观色的菲奥娜发现了这点,决定赶在天蒙蒙亮前出一趟罗马城,从农民的手中亲自讨来一篮子这种存放及其不易的果实。

几个常出入梵蒂冈的交际花看到她顶着一身露水回到梵蒂冈的狼狈模样,便笑话她瞎了眼睛,白费功夫。一个脾气古怪的枢机主教,一个风流倜傥的教皇军统领——只要你长了脑子,就该知道哪一个是更好的选择。但菲奥娜不打算跟这帮叽叽喳喳的高级妓女争论什么,她十九岁的心脏朝气蓬勃地在漂亮的衣裳里跳动着。就如同新同僚们一样,她也很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她并不迷恋锦缎覆盖下的男性躯体,因为她已经见过足够多的那些丑陋的东西了。而用旖旎的春意去意淫那位枢机阁下,少女认为这是一种罪不可赦的亵渎。

这么想着,菲奥娜漾起了一抹不自知的笑容。她加快了脚步,鸟儿一样兴冲冲地扑向目的地,但就在推开那两扇木门前,米凯莱托结实的臂膀与可怖的面容拦下了女孩。这个高大阴冷的谋杀者眼神冰凉地盯着她,低声道:“瓦伦西亚枢机的屋子里不需要一个女主人。”

菲奥娜被笼罩在杀手的阴影中,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但少女的目光仍下意识地从半阖的大门中间溜了进去,窥视到的景象令她呼吸一窒。

她看到了绯红色,而这份鲜艳并非仅从光滑的绒面红袍上而来。菲奥娜漂亮的脸顿时一白,她把盘子往米凯莱托怀里一怼,趁着对方下意识躲闪接递时猫腰钻过去,用力地撞开了礼拜堂的大门。

这是菲奥娜第一次闯入司铎殿的圣间。与下城区那些破烂老旧,被雨水侵蚀得摇摇欲坠的小教堂不同,这里有着极高的穹顶与大扇大扇精致缤纷的彩绘玻璃。天光顺着格栅落在高高的壁龛之上,让那华丽的,展开镀金两翼的祭坛画中的人物走动了起来。祭坛长阶上的蜡烛已经见底,只剩下几小碗干涸的白色蜡泪,但两侧的香料仍无声地焚燃着,细腻的烟雾袅袅蒸腾,最后消失在清澈的晨曦之中。

年轻的枢机就伏在台阶上,漂亮的头颅枕着冰冷的地面,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他的肩衣被脱了下来,整齐地叠放在一边。饰带与胸扣也都解开了,深红的法衣松垮地挂着臂弯,垂落在腰际,长摆铺展在阶梯上,绒面沾染了星点晨光,浮动着一层漂亮的淡金色。但这些安详的美丽都不足以吸引菲奥娜的目光,她死死地盯着对方裸露出的脊背,半晌捂着嘴,无声地蹲下了身。

米凯莱托走到她身后,强硬地捉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出去。

“谁做的?”

看着礼拜堂的大门被重新阖上,女孩嗫嚅道:“……谁做的?”

“他自己。”米凯莱托冷淡地把水果塞回她的手上:“回到你该在的地方去。”

“你撒谎!”

菲奥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从何而来的勇气。她把盘子重重地墩在一旁的装饰柜上,用那双涂了豆蔻的手紧紧地抓住米凯莱托的衣襟。一张口,眼泪就打湿了鼻尖唇角:“那么宽的口子,我只在牲口的身上见过。怎么可能会有人这么鞭挞自己——”

米凯莱托直接掐住了她的脖颈,让菲奥娜痛苦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要是再弄出鸡叫的动静,我就拧断你的脖子。”他冰冷地发出警告:“滚出去,女人。”

谋杀者松开手。少女呆滞地滑坐在了地上。


Part 3

“切萨雷把自己打伤了。”

茱莉娅·法尔内塞袅袅婷婷地穿过房间,伸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指,从罗德里戈的一侧肩膀划到了另一侧。见教宗的注意力仍放在眼前的信笺上,她挑起眉头,俯身贴在这位神的代言人的耳边,呼出一口温热的气,压低声音重复道:“……切萨雷把自己打伤了。”

罗德里戈叹了口气,两指一捻,把信笺折了起来,夹进书里。做完这一切后,他抬头看着自己的情妇:“你怎么关心起他的事了。”

“你还真是偏心,”茱莉娅撩起长裙,随意地坐在了桌子上,抚摸着教宗日渐苍老的脸颊:“胡安磕碰一下,你就叫了两个殿医。怎么轮到切萨雷,你都不带过问的。”

罗德里戈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我很高兴看到你跟卢克雷齐娅冰释前嫌。”

“这都让你看出来了。”茱莉娅撅起嘴唇,把手抽了回来:“大向导是不是又偷偷摸摸地窥探我了?为什么就不能是我的兄弟?”

“因为亚历山德罗很了解切萨雷。”罗德里戈截住了她的手,垂下眼帘,仿佛在端详一件美丽的工艺品:“他知道切萨雷从来不在意我的态度,更不会用这么愚蠢的方式来争夺我的宠爱。”

“那他做什么打自己?”

“惩罚,”教宗拍了拍女人的手:“他认为是自己招致了佩洛托·卡德隆的死亡。前几日事情多,他没时间去想。如今闲下来,熬不住心里的责备,就用这种方式转嫁到躯壳上。你且看着,再过两天,他就要到我这里来认那个孩子了。”

茱莉娅惊奇道:“他会认下卢克雷齐娅的孩子?这种事传出去可不中听,肯定要被添油加醋。”

“波吉亚的名声原本就一文不值。”罗德里戈莞尔。他站起身,亲了一口茱莉娅的脸颊,帮情妇把头发拢到肩后:“卢克雷齐娅就要出嫁了,你多照看着点她。她的第一次婚姻不顺利,对第二次的期望总要高于常人。”

茱莉娅被他的手弄得发痒,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放心,放心。我保证她会喜欢阿方索王子。那是个漂亮浪漫的贵族,可比一个卡德隆秘书要讨人喜欢得多。”

“不要这样想,朱利。”教宗耐心地帮她打理着一头秀发,眼神却无意识地偏向了窗户,透过细细的格栅与玻璃,有些放空地望向了远方的地平线:“永远不要拿拥有的和已经失去的去做对比,你一定会后悔的。”

“你别叫我朱利了,”情妇嘟起嘴唇:“总让我感觉——”

罗德里戈手上的动作一重,登时拉断了她的一根发丝。茱莉娅吃痛地叫了声,敏锐地意识到自己越界了。她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畏惧地侧过头,想要发挥出自己最擅长的优势。但罗德里戈稳稳地托住她的下颚,温柔地强迫她摆正了脑袋,继续替她梳妆。

两个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半晌,罗德里戈做完手上的动作,把情妇从桌子上抱了下来,用和缓的声音打破僵态:“回去吧,卢克雷齐娅在等你。”

茱莉娅无声地松了口气,但仍不敢抬起眼帘。她定定地注视着自己的碎花裙摆,咕哝道:“我还是介绍个医生过去……”

“茱莉娅,”教宗摇了摇头:“切萨雷的药理知识在我之上,我保证全罗马都不会有任何一个医师比他自己的医术更高明,更何况他不会想在这时候见到我——或是以我的名义前去探望的人。”

最后的请求被拒绝,情妇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匆忙地离开了。她阖上书房的门,向教皇宫外走去,脚步愈来愈快,愈来愈快,最后几乎提着裙子飞奔了起来,径直冲出大门,甚至失态地忽略了两位守卫的敬呼。

茱莉娅·法尔内塞停在广场上,伸出双手。阳光刺眼的照射下,她的手心里笼罩着一层汗水的晶莹。

佛罗伦萨百花出版社

【重修订】白鸟 12

一四九八年 四月二十五日

PART 1

胡安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他的脸色惨白,没比刚被抱出去的尼古拉斯多几分红润。父亲口中的亲自验证结结实实地给他敲响了警钟————罗德里格很生气,非常生气,而且极度的失望。他气的不是自己对道森动手,而是连切萨雷麾下的这样一个软柿子都拿捏不妥,叫人逮了个正着。况且,若父亲并未下令封锁司铎殿,他跟切萨雷闹起来,恐怕翡冷翠的秘书死在他这儿的消息也会立马不胫而走。到时候事情捅大了,翡冷翠本国一定会遣专使过来上门责问。无论是在托斯卡纳一手遮天的索德里尼,还是富可敌国的韦斯普奇,对圣父来说都不是好打发的对象。

但他能让罗德里格亲自来验自己的记忆吗?绝对不行的...

一四九八年 四月二十五日

PART 1

胡安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他的脸色惨白,没比刚被抱出去的尼古拉斯多几分红润。父亲口中的亲自验证结结实实地给他敲响了警钟————罗德里格很生气,非常生气,而且极度的失望。他气的不是自己对道森动手,而是连切萨雷麾下的这样一个软柿子都拿捏不妥,叫人逮了个正着。况且,若父亲并未下令封锁司铎殿,他跟切萨雷闹起来,恐怕翡冷翠的秘书死在他这儿的消息也会立马不胫而走。到时候事情捅大了,翡冷翠本国一定会遣专使过来上门责问。无论是在托斯卡纳一手遮天的索德里尼,还是富可敌国的韦斯普奇,对圣父来说都不是好打发的对象。

但他能让罗德里格亲自来验自己的记忆吗?绝对不行的。不仅不能让罗德里格来验自己的回忆,更不能让他去验道森秘书的回忆。倘若让父亲知道他七年前都做了什么……

胡安感到自己倏然间被恐惧的冷潮没顶淹没,冰凉刺骨——他当年在大哥身上动的手脚天衣无缝,就连圣父都一无所知,一个小小的翡冷翠傍驾秘书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嫁祸呢?他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倒在廊上的男仆。兴许可以说这药是下给自己,有人密谋毒杀教皇军首领——但当他的目光扫到满地翻滚的冰镇樱桃时,他否定了这个借口。那冰块还没怎么融化,一看就知道是从冰盒里新拿出来的水果。他又坐得离长桌这么远,樱桃明显是端给尼古拉斯的。这么拙劣的借口,若惹恼了圣父,后果不堪设想。

好一个道森秘书,不怕死的东西。胡安运着气咬牙,怒火在胸腔里翻腾。他打出生以来还没有这么憋屈过,但做了亏心事,终究有口难言。他摇摇晃晃地靠着木桌,张口道:“我有事向来不瞒着父亲,我自己来说。”

站在罗德里格背后的切萨雷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这位兄长还真会见缝插针地给父亲上眼药。

胡安喘了口气,扶着腰挺直脊背。他的后胯撞伤了,疼得要命,但现在不是示弱的时候。他移开注视着父亲的目光,眼神落在弟弟的脸上,讽刺地开口:“尼古拉斯·道森是翡冷翠的间谍,我本想背着你将他绳之以法,免得咱们兄弟之间闹了矛盾。也不知是哪个碎嘴的,把消息给传出去了。”

切萨雷的脸色登时挂不住了,怒气腾地一下上了顶:“胡安,你他妈别在这儿装相!你若真这么顾念家人之情,在捕获线索后就应当把我叫上,而不是动用私刑。怎么,现在拿了我一个人不说,还想再拖下水一个?”

“哼,只要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米凯莱托对那个小东西有多上心。”胡安毫不示弱,声调也拔高了半截:“你切萨雷一向最护犊子,我能放心带你去审理他吗!?”

“够了!”

罗德里格怒喝一声,整间屋子仿佛都在轻轻震动。教宗背着手,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渔人权戒,半晌道:“胡安,你说道森秘书是翡冷翠的间谍,有什么证据?”

“这个人狡猾的很,暂时没有实质性佐证。”胡安忿忿地收了嗓门:“但父亲,一个翡冷翠的傍驾秘书,六年之内就蹭到了切萨雷身边,对我们的所作所为知道得事无巨细,同时又拒绝跟翡冷翠政府彻底断绝关系。这看上去危险得过分。”

他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切萨雷,拉长音节慢慢道:“还是说,我亲爱的弟弟对三重冠动了心思,已经开始拉拢羽翼,为圣彼得之座未雨绸缪了?”

“放屁!”

切萨雷气得眼皮都在不停地哆嗦,厉声道:“胡安,你要是肯把挑拨的功夫下到战略上,也不至于被一个女人打烂了狗头!”

胡安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被奥尔西尼家的女将打得抱头鼠窜,惨遭羞辱,这是他活到这么大最难看的污点,也是最不能被碰触的伤口。好不容易时过境迁,他能骗着自己不去回忆,如今又被人活生生撕开,是可忍孰不可忍。

“切萨雷。”罗德里格伸出手,在次子的肩膀上拍了拍:“再这么激动,你就跟米凯莱托一起去缓缓。”

切萨雷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现在大吵大嚷的确不妥,无论是因为父亲偏爱胡安,还是父亲要给胡安教皇军统领应得的面子,他都不该让父亲下不来台。但胡安说的不错,波吉亚枢机向来就是个护犊子的火爆脾气,今天这口气没这么好咽下去。胡安不给个交代,他绝对不肯善了。

“父亲。”他强哽着往上冲的肝火,咬紧后槽牙道:“道森秘书是我的人。他直到现在都不与翡冷翠政府斩断关系,也是我的主意。”

罗德里格并不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颔首示意儿子继续说下去。

“以后教皇国是一定要对外扩张的。那不勒斯身处西班牙与法兰西的抢夺旋涡之中,我们南下插一脚并不明智。若要北推,就势必提前下一番功夫。道森秘书本人虽然怯懦,却十分机灵,战略眼光也是众里挑一,不可多得。我有意将他培植为教皇国的人手,日后归为己用。”

胡安嗤之以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么好的人才,翡冷翠早就重用了,凭什么拱手让给你?”

切萨雷怔了一下,突然笑出了声:“胡安,这就是你的顾虑?”

教皇军统领看着兄弟那张笑得咬牙切齿的脸,心底蓦然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道森秘书的父母都是英格兰人,为逃避流疫乘船去了阿拉贡。他自小就生长在加泰罗尼亚,成年以后才被做羊毛生意的朋友介绍去翡冷翠政府任职。你觉得有过这样一番经历的人,翡冷翠政府敢重用吗?”

胡安愣住了。他只当尼古拉斯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卑微秘书,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内。寻思半晌,他不肯示弱道:“背景可以伪造,你这么说也无凭无据。”

切萨雷见他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冷笑道:“那就等着道森秘书醒转,你亲自去听听他的西语口音吧。”

言毕,切萨雷也没再把目光投向父亲一二,甩了袖子便走。直到翻滚的红袍消失在门外,胡安才失力地靠坐在长桌上,半晌红了眼圈,祈求地看着罗德里格。

终究还是自己的儿子,教宗长叹一口气,低声劝解:“你就这么糊涂莽撞,迟早出事。切萨雷是个枢机,一不能抢你的风头,二不能夺你的权势,至于这三重冠,对他来说更是遥不可及。相比起你来,他要痛苦得多。你以后少去招惹他,听见了没有?”

胡安郁闷地点了点头。罗德里格扶住他的双肩,撩开衣服看了看儿子腰部被撞出的瘀伤,开口唤了门口的亲兵一声:“去叫殿医过来。”


一四九八年 四月二十七日

PART 2

碧青的藤蔓从三人高的木梁上垂下来,打了一串又一串淡紫色的骨朵。上午的阳光正好,映照得喷泉下翻滚的水面波涛粼粼,几声清脆鸟啼绕梁而下,显得整座庭院颇为幽静婉约。

“跨过佩鲁贾,就是教皇国的领地。”

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已经更换回一身红袍,侧披件亚麻裹肩白布,上面用金线细绣着蓬勃的橡树,昭示着拥有者尊贵的身份。他用食指推了推,将棋盘上的士兵向前顶进一格:“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马基雅维利坐在他的对面,一只手悠闲地托着下颏。他穿了件紧身对襟长衣,两道长长的呢绒肘垂交叠着在地上半尺的位置晃悠,黑色的圆卷布斜裹着头发,垂缨随意地搭在左肩上:“还不清楚,但我肯定不会陪枢机大人继续走下去了。”

他抚摸着王后的尖角头饰,最后手指落在了骑士上,让马头斜跳。

“看来你在罗马已经有安排了。”朱利安诺见他走的不是正统意大利开局,思量半晌,又将士兵推进了一格。

“本来想双管齐下,可惜还未开局,就折了一个。”马基雅维利拎起主教,打翻了朱利安诺的兵棋:“这是坏消息。当然,也有好消息——留下的那个是我手里最出色的。”

“哦?”

朱利安诺看着自己的兵棋翻滚下棋盘,不慌不忙地推出了另一只:“我从没听你这么夸奖过一个人。有多出色?”

马基雅维利微微一笑,将王后前的卒子向前顶了一格:“非常出色。我希望他能走到盘底,成为王后。”

“代替你?”朱利安诺失笑:“我以为你会置身于棋局之外。”

马基雅维利将晃到身前的垂缨拨回肩头后面去,无谓道:“好的棋手向来将自己也当做棋子。”

“随时牺牲?”朱利安诺拈着城堡,打翻了他的主教。

“随时牺牲。”马基雅维利又让马头斜飞了两格。

“好魄力。”眼见自己的城堡要被对方的骑士给踹下去了。朱利安诺迟疑了一下,推着城堡又向前走了两格:“科隆那靠谱吗?他就不怕————”

“不怕皮埃特罗当真事成,跑去胡安那儿邀功请赏,再仗势返回来瓜分家族产业?”马基雅维利的一双眼睛笑得弯弯,这么看上去,活脱脱一只狐狸相:“胡安·波吉亚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枢机大人。倘若皮埃特罗当真得手了,胡安会留着他吗?”

朱利安诺愣了一下,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无论切萨雷折不折在阿布乔尼,皮埃特罗都活不成。”

 “我倒更希望皮埃特罗得手。”马基雅维利将卒子顶到了对方的城堡前,耸了耸肩膀:“借刀杀人总是最愉快的。我们会达到我们的目的,玛卡托利欧也得到了他想要的好处。现在呢,科隆纳家最受宠爱的私生子死了,玛卡托利欧尝到了甜头,我们却还不能罢手。”

朱利安诺用城堡顶翻了他的士兵,将被吃的棋子撂到一边:“你不担心科隆那就此反水?”

“他不敢。”马基雅维利莞尔,横跨半张棋盘将自己的城堡推过来,拨倒了对方的:“罗德里格生性多疑。科隆那亲族支持法军南下逼他退位后,就休想再在教皇国内站稳脚跟。肯接受他的不过是法兰西庇护下的翡冷翠以及天高教皇远的威尼斯。没有波吉亚的照拂,艾吉奥能摘走他私生弟弟的脑袋,也同样摘得走他的脑袋。”

朱利安诺默然。再看棋局,自己一军突入的势头被骤然拧转。对方不声不响,已经站稳了小半个棋盘。半晌,他飞出了自己的骑士,叹息道:“我明白为什么叔叔和吉罗拉莫都会败在美第奇手里了。”

马基雅维利的薄唇抿成了一条弧线。他将自己剩下的主教向前提了两格,斜刺里压住对方的马头。

“这大概是贵族们的老毛病。叔叔和吉罗拉莫都善权,专权,以势压人。”罗维雷枢机露出了一个苦笑:“他们以为博得了权柄,便是人上之人,万众来朝,殊不知最不堪玩弄的就是人心。”

说着,他站起身。马基雅维利随着他的动作抬眉,口吻清淡:“还下吗?”

“不下了。”枢机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我很吃惊,秘书长。撼动一国根脉,有你一人足矣。”

马基雅维利也撑着桌子站起来。他比朱利安诺矮了一个头,只能仰脸跟人对视,一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枢机大人真会抬举人。”

说着,他扬起左手,哗啦一声将己方的棋子扫下棋盘。朱利安诺盯着在桌边打转的王后,一时不太明白他的用意。

“佐国良相不是决定局势胜负的必要因素。”马基雅维利拢好自己的肘垂,肃穆地站在人身前:“这些棋子才是。”


PART 3  

早春逐渐步入了尾声,充沛的雨水也随季风飘然南去。从司铎殿的二楼往下望,庭院里郁郁葱葱,草坪上零星点缀着洋雏菊与风信子。清澈的淡水一捧接一捧地涌出小喷泉顶层,沿花岗岩铸就的扇形边缘汩汩流淌,荡漾着交叠的鱼尾波。

流动的风掠过长廊,乔瓦尼·美第奇身披红袍,在转角处的水银镜前停顿片刻,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绣满金十字花的肩衣,这才再次迈开脚步。迎面而来的两三仆人纷纷退立左右,脊背贴着墙壁欠身鞠躬,然后匆匆离开。

走廊尽头便是教皇宫小祭坛,木门紧阖,左右并没有护卫站岗,看来是被什么人支开了。他揣着袖子,指腹不停搓磨着袖口的黄玉搭扣,踌躇了半晌,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

里面的空间偌大,略显得有几分空荡。即便外头已然天光大亮,吊顶环状灯架上仍点着小臂粗细的乳白蜜蜡。展开双翼的鎏金嵌丝祭坛装饰画下,有一道身影安安静静地跪坐着,低调的琥珀珠玑垂在膝头,在冗长的低语声中缓慢捻动。

他站在光影交接之处,沉默地侧耳倾听。

“…………愿荣光归于吾父,及子,及圣灵,起初如何,今日亦然,以至永恒。吾主耶稣,请宽恕吾等罪过,救芸芸免于地狱业火,将众生之灵,及需您怜悯的魂魄,领往天国里去。”

乔瓦尼咳嗽了一声,知会自己的不请自来。但对方只是顿了顿,声音平缓地继续下去。

“万福母后。您是仁慈之母,吾等之生命,吾等之饴,吾等之望。罪嗣子孙,在此尘世,向您哀呼。在这涕泣之谷,向您叹息哭求。吾等之主保,求您回顾,怜视吾等。待流亡期满,使俗子得见您的圣子,万民称颂的耶稣。童贞玛利亚,您是宽仁,慈悲,甘之如饴。天主圣母,请为吾等祈求,使罪子堪受基督的恩许。阿门。”

祷毕,那人提着袍子站起来,没有回头,淡淡问了一句。

“回来了?”

美第奇一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总该回来看看。”

对方并没有答话。气氛凝固半晌,他又抿起嘴唇:“你跟亚历山德罗————”

“乔瓦尼。”

波吉亚枢机开口截断了他的试探。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这位昔日同学的身上:“要爱惜光阴。”

乔瓦尼耸了耸肩膀:“好吧。马达丽娜告诉了我一个相当劲爆的消息。我觉得你会很感兴趣。”

风吹上了木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两位年纪相当的枢机面对面站着,一个满面掬笑,一个神色无波。片刻后,教皇的儿子开口:“说说看。”

“我有条件。”

“嗯?”

“让道森秘书迁出教皇宫养伤,由我来照料。”

切萨雷迟缓了半拍,想来正疑惑对方离开多年,哪来的灵通消息,但此类事放到美第奇的身上实在是屡见不鲜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是在梵蒂冈。很快,他便挑起了眉峰:“理由呢?”

“拜托,你明明知道的。”乔瓦尼拖长了尾音,一如少年般无赖。

“我要听你的实话。”

切萨雷好笑地看着他。十年前他就没吃过老同学的这一套,十年后自然更不会。美第奇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抱着胳膊撇嘴,不情不愿地开口:“索德里尼主教。”

“他很聪明,从没踩过圣父的痛脚,最迟千年祭典后也就该擢升枢机了。”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乔瓦尼拍了拍自己的袖口,语气里多了两分汹汹:“别装傻,切兹。到底是谁把道森秘书留下的?罗德里格吗?他想干什么?”

“注意你的措词,乔瓦尼。”切萨雷抿起嘴唇,撒开从起身后便一直握在一处的两只手,将细长的玫瑰念珠绕过虎口盘好。片刻,他敛去了笑容,目光沉沉地落在对方的眉宇间:“你大可以放心。翡冷翠早就因她婊子一样的作为惹恼了教宗,所以我父亲犯不上用这么糟糕的借口发难。留着道森秘书是我的主意——我有事想问他。”

“好吧,我收回前言。你才是那匹恶狼*。”

(*恶狼:乔瓦尼·美第奇曾将亚里山大六世评价为摄住人喉咙的恶狼。)

美第奇咕哝了一声。切萨雷让他逗乐了,走近人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较自己矮了半个脑袋的老同学:“几年不见,你怎么转行做起商人了?”

“我们有区别吗?”乔瓦尼翻了个白眼:“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区别不仅有,还不小。要是你父亲知道你这么谈生意,他能被气活过来。”

“啊哈。”美第奇枢机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他畏惧父亲这件事自小就出了名,从幼儿时奶娘的恫吓到青葱时玩伴的调笑,洛伦佐·美第奇总会在其中扮演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但其实仔细地追根究底,“父亲”在他生命中烙下的概念却十分浅淡,似乎只是一张冷峻的脸和粗糙有力的大手的代名词。

“你就不用为这事操心了,他又不会活过来给我一巴掌。”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木门,中断了二人的交谈。切萨雷回过头,就见米凯莱托扶着把手,低头站在逆光处。见到有外人在场,这位忠实的拥护者抿紧了嘴唇,知趣地保持沉默,静候主人的行动。

偌大的穹顶下,波吉亚枢机掷地有声地发话:“怎么样?”

这是默许了乔瓦尼的在场。米凯莱托点了点头,用那把低哑的嗓子开口道:“皮埃特罗·科隆那死在了自己家里。”

乔瓦尼冷眼观瞧着。波吉亚枢机的呼吸停滞了几个心跳的时间,才继续问下去:“查了吗?”

“喉头一剑,脑袋被割掉了一半。处理的手段相当利索,没留下多余的痕迹————也许有,但这件事归教皇军负责。”

乔瓦尼从老同学的身上嗅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味道。灼烫的气息无孔不入,将小祭坛内的空气绞入了愤怒的旋涡。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当波吉亚枢机迈开脚步时,他并没能从其平静的脸上看出多少丑陋的恨意。切萨雷只是简洁地给出了指令:“这件事到此为止。”

顿了顿,他继续道:“米卡,尼古拉斯醒了。”

米凯莱托的身形震动了一下,倏地抬起头。乔瓦尼能从这个粗鲁的加泰罗尼亚人眼中读到更深刻的东西,不由得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PART 4

尼古拉斯修养的房间也在临花园的那一面。金红相间的帘布被侍女拉到了两侧,拱窗向外推开,空气十分清新。床头的瓷器里插了一捧漂亮的康乃馨,旁边留了杯水,已经被饮用了一半。

道森秘书靠着小牛皮制的床头坐了起来,在腰后塞了两个小一些的软枕。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瘦得眼眶都凹了下去,垂头翻着手上的书,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当三人踏入房间时,他十分明显地抖了一下,惶恐地抬头,视线却放得极低,锁死在来人的脚下,声音细如蚊吟:“枢机大人。”

“翡冷翠大使来要了两次人。”

波吉亚枢机端站在门口。米凯莱托敏感地瞅了一眼主子,而乔瓦尼则缀在最后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发酵的事态。

“啊……是的。我擅自离岗了这么久,布鲁尼先生一定气坏了。”

“现在美第奇枢机也来要人了。”

道森秘书惊讶地抬眼。乔瓦尼靠在门边,冲他轻轻地点了下头。切萨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挑起眉头:“你的面子比我想象得要大,尼古拉斯。翡冷翠政府在你身上藏了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吗?”

秘书的脸上毫无血色。他垂下头,没有做声。乔瓦尼冲切萨雷翻了个白眼,转而温和地对他莞尔一笑:“你刚醒,别太激动,容易伤身体。院子里的雏眼和风信子都开了,想不想出去透透气?”

切萨雷撇了撇嘴,乔瓦尼笑眯眯地装作没有看见。

道森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抬起眼,嗫嚅道:“知道这件事对谁都没有好处,殿下。”

年轻的美第奇枢机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十分悦耳,惊走了窗口停落的灰雀。

“这样吧,无论你说出什么,我都央求索德里尼主教将你接回翡冷翠。萨伏那洛拉政府刚刚倒台不过一个月,市政厅里空出来的位置数不胜数,总有适合你的。”

道森秘书抿住了嘴唇。他的目光犹犹豫豫地从乔瓦尼身上移开,飘忽地落在靠着墙角的米凯莱托身上。杀手将满是疤痕的右脸隐藏在阴影里,双眼定定地盯着地毯,就好像能将土耳其大印花的中央盯出个洞似的。

“我会留在罗马。”

一句话脱口而出。乔瓦尼惊讶地抬起了眉,而道森秘书仿佛坚定决心一样,又喃喃地解释,也不知道是给别人听的,还是给他自己听的:“多谢您的好意,但以我现在的身份,我并不适合归国。”

“共和国政府正人手紧缺,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你当真?”

“是。”

切萨雷在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自幼多虑,早就清楚地嗅到了老同学话里话外的意思。乔瓦尼·美第奇带来的消息不仅跟道森有关,还足以在朝夕间威胁到一个翡冷翠傍驾秘书的身家性命。放眼整个罗马,即使翡冷翠共和国刚刚经历大变,正值空虚的档口,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有理由,且有实力扇翡冷翠外使耳光的人并不多。

“你知道胡安下手的原因,尼古拉斯。“

道森秘书倏地转过头。从窗口闯进来的风扬起了窗帘,又湿又冷地舔过切萨雷的脸颊。年轻的枢机站在那儿,就好似一樽肃穆的大理石天使。

“我很了解胡安。他欺软怕硬,性情阴郁,但行事向来瞻前顾后。既然对你下了死手,那就不会只有我的原因在里面。”

尼古拉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即使不进行肢体接触,也能让在场的人清晰地看到他的畏惧。

切萨雷很难再维持一副平静的模样。作为一个向导,他理应不该信任自己的直觉,但卡德隆濒死的笑容掠过思绪,顷刻间兜头笼罩住了他。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窒息感自胸腔油然而生,烧得他一时嗓子干哑疼痛。他滚动了一下喉结,艰难地开口:“你是九一年冬天来的罗马,尼古拉斯,我父亲来年就做了教宗。告诉我,这里面有任何目的性吗?”

“没有。”尼古拉斯极快地回答,惊恐摇头:“您知道的,布鲁尼先生本来那年春天就该回国,但美第奇殿下突然病故,萨伏那洛拉上台,我们才被迫滞留在罗马。”

切萨雷阖眼半晌。道森秘书所言的确为真。倘若洛伦佐活过那个夏天,以布鲁尼为首的外访使团就不会变成驻罗马使团。

“我父亲才不会闲得往罗马安插间谍。”乔瓦尼在一旁耸了耸肩膀:“事实上,就算他有这个不切实际的打算,也不会选一个异乡人。”

“如果你说的消息就是这个的话,那我三年前就知道了。”

“那我猜他还告诉过你他出生在加泰罗尼亚,父母都是英格兰人。”

切萨雷没做声,权当默认。

“但他从来没告诉过你,他的父母南下是为了什么。”

切萨雷仍然维持着沉默。靠在墙边的米凯莱托却忽地抬起了头。乔瓦尼注意到了,微微一笑:“看来我们的刽子手想到了什么。道森秘书,还要瞒着吗?”

尼古拉斯咬着下唇,手指紧紧地攥着被子,指节都有些发青。他吸了口气,似乎在给自己壮胆。

“他们……他们是铁商,为当年收复失地的西班牙军提供物资。

切萨雷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不自觉地扯紧了衣袍。

“你在翡冷翠的官方文件上登记的名字是尼古拉斯·罗登堡,对吗,道森秘书?”

尼古拉斯抱着腿,嘴唇颤抖着,看上去就要哭了。

乔瓦尼摸了摸下颏,转头瞄了一眼波吉亚主仆二人。切萨雷并不自然地将视线抛向了窗外,而米凯莱托向来冷冰冰的脸上因熟悉的姓氏而抽搐着展露出一种名为吃惊的表情,甚至忍不住上前了一步:“你是大殿下的人?我以为战争结束后,大部分商贾就北上回英格兰了。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的父母呢?”

“死了。”

乔瓦尼插了一嘴。他冷酷地看着尼古拉斯将脸埋上膝盖,摇了摇头:“据说染上了疟疾,全家都死在了阿拉贡。尸体扔进乱葬岗,一把火全烧了。”

一直没做声的切萨雷忽然冷笑:“甘迪亚军撤回瓦伦西亚的时候已经是隆冬腊月,哪儿来的疟疾?”

“人想让它有,它就油然而生了。”

年轻的波吉亚枢机哼了一声。

“动动你的脑子,切萨雷。”乔瓦尼漫不经心地抱着胸,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袖口的扣子:“你打小跟着路易吉,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波吉亚大殿下天资聪颖,艺高胆大,征伐沙场未尝一次败绩,身体更是康健得很,怎么就这么凑巧,功成身退时跟着他忠实的幕僚们前后脚离开了人世?”

切萨雷再一次移开了目光。

“甘迪亚大公,西班牙开国元勋——滔天的荣耀啊。别告诉我你没有怀疑过,切兹。”

波吉亚枢机抿紧了嘴唇。大哥是兄弟几个里最像父亲的,运筹帷幄,足智多谋。但他又与罗德里格不太一样——论性情,路易吉总要亲切得多。他会耐心地在幼弟的笔记上留下善意的注解,花一下午的时间从院里捕来蛐蛐逗卢克雷齐亚开心,这些都是父亲不会做的,所以切萨雷打心底里喜欢他。从十岁开始,少年对未来的构思里便充斥着这位兄长的影子。倘若一切如常,现在当着枢机困在梵蒂冈的应当是次子胡安,而他,切萨雷·波吉亚,会跟随在长兄甘迪亚公爵左右,扬鞭疾驰于千军之首。

但一切都在父亲即将即位的那一年颠覆了。路易吉病危时他还在比萨,快马加鞭也没有赶上见大哥最后一面。他能做的只有站在罗德里格身边,看着父亲跪伏在长子的灵柩上,用手抚摸着儿子冰冷的脸颊。寂静沉重地压迫人心,让那刻骨的,无泪无声的哀恸深深地渗入骨髓,如一把利刃,一刀一刀搅碎五脏六腑。

几周之后,甘迪亚公爵的军令落到了胡安的手里,而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套绛紫的主教长袍。

恰如乔瓦尼所说,他不是没想过。但他不能想,也不敢想——于情,路易吉要比他们兄妹三人年长近一个辈分,在家里从来扮演的都是半个父亲的角色。切萨雷不愿去承认,也不想承认是兄弟间的相争致使大哥殒命。于理,波吉亚是西班牙人,从罗德里格戴上三重冠的那一刻起,他们在罗马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意大利枢机的不忿,异国枢机的嫉恨,他们统统都要往心里装,往肚子里吞。倘若这个时候家人之间再闹出矛盾,日子就都不用过了。

但现在遮羞布被人掀开,他不得不痛苦地意识到,遮掩着的伤疤非但没有痊愈,反而生出了脓和蛆。他抿着嘴唇,阴沉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

乔瓦尼耸了耸肩膀:“我告诉过你,我只是不希望看到索德里尼治下的翡冷翠出事。现在,我要带道森秘书离开使徒宫。晚一步,等到罗德里格也回过味儿了,我可就前功尽弃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切萨雷突然道:“只是一个秘书而已。”

美第奇枢机原本已经转身,此时在门口停住了脚步,似乎是思虑再三,这才开口:“我们做商贸的,向来讲究信用。我知道你心性率直,切兹,但罗德里格在我这儿已经前科累累。我畏惧他——每待在他身边一天,我都怕得发抖。倘若道森秘书步上了马基雅维利秘书的后尘,那么二十年前的惨剧迟早会重演。”

切萨雷皱起了眉:“如果你说的是那位翡冷翠内定的秘书长,那他没比你我年长几岁。”

乔瓦尼愣住了。半晌,他哧了一声,忍不住摇头:“不,当然不是他。但看起来你和他相处得还算愉快。”

“跟聪明人说话不费劲,索德里尼先生和维尔吉利奥先生也很讨人喜欢。”

“那两个是正经人,还有你。”乔瓦尼笑道:“逼萨伏那洛拉上烤架这种损到家的主意可不像你们三个出的。”

“你是在暗示我,我应该再去翡冷翠一趟,把事情问个明白?”切萨雷沉下脸色:“帕奇自己跟着里阿里奥作死,锡耶纳的式微更是美第奇的手笔。我看不出波吉亚在哪儿插过手。”

“要是能让你看出来,他就不是罗德里格了。”乔瓦尼耸了耸肩膀,又宽慰地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尼古拉斯:“我下午会遣人过来把该带走的都带走。”

言毕,他踢开袍子,转过身,出门前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短暂地滞留了半步,扔下了一句话:“你犯不上再跑去托斯卡纳,有一个亲历过一切祸事的人马上就要回来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就去罗维雷宫吧。”

佛罗伦萨百花出版社

【重修订】白鸟 11

>一四九八年 四月二十五日<

PART 1

索拉里夫人斜倚在柜台后的藤椅上,枕着由两条斑点狐皮缝制的长毯,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瞌睡。羊油蜡烛一点点燃短,蜡泪在烛碗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直到捻子烧至尽头,火焰倏地一下,熄了。

外头的天刚刚蒙蒙亮,妓院的大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女人蓦地警醒过来,就见自己的兄弟桑提诺照旧顶着小顶灰色贝雷帽,横穿过大堂,把自己摔进长软的沙发内。

“女人,给我来杯麦酒!”他嚎叫出声。

索拉里夫人本想装作没有听见,但男人大叫了数次,这让她无法在继续假寐下去,只能无奈地从椅子上爬起来,先是向楼上招呼一声,叫出姑娘,自己才转身拿了挂在柜台里侧的酒窖钥匙。...

>一四九八年 四月二十五日<

PART 1

索拉里夫人斜倚在柜台后的藤椅上,枕着由两条斑点狐皮缝制的长毯,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瞌睡。羊油蜡烛一点点燃短,蜡泪在烛碗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直到捻子烧至尽头,火焰倏地一下,熄了。

外头的天刚刚蒙蒙亮,妓院的大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女人蓦地警醒过来,就见自己的兄弟桑提诺照旧顶着小顶灰色贝雷帽,横穿过大堂,把自己摔进长软的沙发内。

“女人,给我来杯麦酒!”他嚎叫出声。

索拉里夫人本想装作没有听见,但男人大叫了数次,这让她无法在继续假寐下去,只能无奈地从椅子上爬起来,先是向楼上招呼一声,叫出姑娘,自己才转身拿了挂在柜台里侧的酒窖钥匙。

然而,命运女神总喜欢在这种防不胜防的关头开上一个恶劣的玩笑。索拉里夫人前脚还没跨出大堂,菲奥拉后脚便从楼梯上下来了。她身后的男人仍旧披着那件价格不菲却极为低调的斗篷,一只手扶着因大裙摆而行动不便的女孩儿,脚步从容。

比起不成器的兄弟,索拉里夫人显然更愿意巴结这位不知打哪儿来的贵人。她收回了踏出门的左脚,急急地赶了过来,堆起一脸笑容:“怎么样,大人?还算满意?”

男人报以一个微笑。索菲亚夫人舒了口气,刚打算继续说下去,便再次被自己的兄弟打断。桑提诺已经从沙发上直起了腰,满脸横肉正因愤怒而上下颤动:“我告诉你了,去给我拿酒来!”

“闭嘴,狗娘养的。”索拉里夫人冲他啐了一口,又转过头笑容可掬地赔礼:“别跟他计较,大人。我那便宜弟弟打小就这副德行。”

“哦?”

男人一侧的眉尾挑起来了,似乎对此十分感兴趣。他的目光越过索拉里夫人的肩膀,含笑落在爬起来的桑提诺身上:“他是桑提诺·索拉里?”

索拉里夫人下意识打了个冷颤,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大对劲,但还是颔首打稽,顺嘴道:“是。”

男人点了点头,声音平缓:“让开。”

即使语气温和,咬字间仍旧不乏沉重的命令感。索拉里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菲奥拉抓住胳膊,扯到了边上。她惊惧地看着男人跨步上前,伸手薅住了兄弟的衣襟,照着他的脸上便是重重的一记拳头。

桑提诺正打算站起来找自己姐妹的麻烦,突然被人给了这么一下,脑子都嗡嗡地作响。但常年跑南闯北造就了他一身强壮的腱子肉,让他没有当场昏死过去。他很快便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抡起两只胳膊。

男人松开了他的衣襟,敏捷地抬手挡开对方的前臂,又是一记直拳,正中桑提诺的鼻梁骨。

若说上一记拳头还给他留了三分颜面,那这一记显然使了十成十的力气。桑提诺被打得直向后仰颏,趔趄了两步,险些没坐在地上。两股温热蜿蜒出鼻孔,淌进了他陷下去的唇线里,伸舌头舔一舔,满嘴的腥锈味。

索拉里夫人尖叫了起来,但菲奥拉手疾眼快地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巴。老鸨吓得奋力挣动,就听女孩儿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吐字:“您最好老实点,夫人。不然耶和华都难保您的性命。”

那壁厢,桑提诺抹一把自己的鼻子,抽出了腰间的自卫匕首。疼痛令他整张脸都在不停地抽搐,这让他看上去跟房橼上蹲着的石像鬼般狰狞怖人。

比起对手,男人显然经验丰富,识得进退。他不再主动出击,而是谨小慎微地后退一步,余光顾盼,四下扫了一圈,寻找着称手的家伙。

茶几上摆了一个硕大的鱼纹花瓶,沙发里堆满了羊毛软垫。男人侧过身,躲开桑提诺扑上来的第一击,一晃便看到了楼梯边上靠着的长家伙:那是一柄大扫帚,人高的木柄削得上下光滑,下面捆了大把枯梗。他锁定了目标,箭步窜了过去,伸手把扫帚抢进掌中,摆横了夹在腋下,直直地往冲上来的人腹上一捅。

这下正杵中桑提诺的心窝。他捂着胸口倒退两步,张开嘴呵呵地抽着气,眼睛都凸了出来。男人瞅准时机,手上掂量掂量,扫把便横着抽上了对手的小腿。只听一声脆响,伴随着桑提诺变了音的惨叫,木柄断成了两节。

咕咚一声,桑提诺一屁股摔在地上,匕首脱手,滑到了柜台底下。他早就失了先前的凌人盛气,就像一只大号的白蛆,抱着腿蜷成了团状。菲奥娜冷冷地俯视这个曾经趾高气扬地虐待自己的可怜虫,感到心底漾起满满的痛快。

男人喘了口气,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扫帚扔到地上。这仿若宣判的落锤声令索拉里夫人浑身惊跳,险些因畏惧而背过气去。菲奥娜扳住了她的下颏,强迫女人抬起脸颊,冰凉地开口:“知道为什么揍他吗?”

索拉里夫人抖得跟筛子似的,眼泪鼻涕都出来了:“不……不知道……”

男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头。索拉里夫人直视那一双似笑非笑的淡灰色眼睛,疯了似地摇头:“不不不……别……”

“放松,夫人。我没有对女性动手的习惯。”男人温和地笑了笑。他挑起眉,扫了眼身侧还在满地乱滚的桑提诺,如一只餮足的猫般眯起双眼:“你们涉足了不受欢迎的行业,听见了?”

索拉里夫人脸色白得就跟下了霜般,哆嗦着求饶:“大……大人……”

“贩卖人口可是大罪款,要上绞架的。”菲奥娜咯咯地掩嘴一笑:“今日枢机大人心情不错,不打算与你们较真了。夫人,快谢不杀之恩吧。”

说着,她放开了箍着索拉里夫人腰胯的手臂。老鸨脚下发软,整个人都瘫坐在地毯上,口中喃喃:“你……你都……”

菲奥娜嫌弃地撤回胳膊,拍了拍自己的鼓袖,抛下一个怜悯的笑容:“我什么都不知道,夫人。但桑提诺在圣彼得的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总要接受圣审的。人在做,天在看哪。”

“菲奥娜。”男人的语气严厉了些。姑娘娇气地撇了撇嘴,应声道:“主子。”

男人的两只手握在一处,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鸽血戒指,似乎是在思索什么。半晌,他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容,透过窗口的旭光映得那双桃花眼浅淡澄澈:“去把该收的衣服都收下来。既然某些人不愿意穿着,那我就满足他们的愿望。”

姑娘清脆地答应了,蹬蹬地跑回楼上去。不多时,便有一套厚重的紫色圣职长袍被抛过木质扶手,啪嗒落在底层的地板上。

波吉亚枢机垂着双手,站在大厅的中央,满意地清点落下来的衣装。主教司铎两个,神父也有四五个之多。在圣彼得的脚下,这个数字的确令人汗颜。他开始盘算,这其中到底有几个参与了玫瑰花开的人口贩卖链条,又有几个充当了其中的介绍人与资助者。

当然,他不打算把这些信息都老实地递还给父亲。这些把柄放在了教宗手里,那这些人就做了教宗的阶下臣。若是留在自己的手上,那这些人就会成为供自己驱使的虎狼。

天狼星无声地从门口的金雀花丛后冒了出来,小跑到切萨雷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教皇的儿子登时皱起了眉,出声发问:“告诉米凯莱托了吗?”

“还没有。”天狼星拭去额头上的汗珠,显然之前急赶了不少路:“我找不到他。”

切萨雷沉着脸略一思忖,嘱咐道:“我先走一步。你留在这儿,等巡城的卫队来了,就叫人把这些衣服抱走。动静小点,别弄得人尽皆知。”

天狼星连忙点头,目送上司戴上兜帽,裹紧黑袍匆匆地消失在罗马的晨光之中。


PART 2

尼古拉斯·道森的睡眠一向浅得厉害。他住在翡冷翠使馆后面的一处平房里,与同事各居左右两间卧室。因此,当房东太太敲响他这侧的木门时,他打了个激灵,飞快地坐了起来,揉着眼睛怔了半晌,这才懒散地开口:“怎么了,哈德利太太?”

房东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有些模糊发闷:“道森先生,梵蒂冈有人来请。”

尼古拉斯呆了一会儿,缓慢地翻身下床,把脚塞进鞋里,胡乱拢了把睡成了鸡窝的头发,拖拉着脚步去把门打开,无精打采道:“太太,别开玩笑了。这还漫天星斗呢,谁会来找我哪。”

“我认真的,道森先生。”

门被拉开,哈德森太太——一个有着小眼睛与大腮帮的胖妇人——举着烛台,一脸为难道。她的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袍,显然也刚刚被从睡梦中拉起:“信使就在门外。看在上帝的份上,您赶快收拾一下吧。”

尼古拉斯应了,关上门,擦了支火柴将烛台点上,目光移到挂在窗口边的官袍上,开始细细地思忖。

米凯莱托与他说好了,晚上切萨雷要去玫瑰花开,见一位兴许得用的妓女,两人这时断不会在梵蒂冈歇着。因此,会叫自己的主儿他掰着手指头也能数出来都有谁。

卢克雷齐亚?不,她的孩子刚刚被送回来,而她正在为自己的爱人哀悼,没有心情,也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召自己进殿。

胡安?也许。近日来波吉亚兄弟之间的矛盾愈发激化,难保他没有注意到一直待在切萨雷身边的自己。柿子挑了软的捏,想拿自己做份开胃小菜。

罗德里格?这就是最坏的可能性了。倘若教宗本人传讯要见他,那只能说明他在什么地方露了马脚,小命恐怕要被吊在刀尖上晃上那么一晃。

尼古拉斯边慢条斯理地穿戴整齐,边快速地回顾了一遍他的所作所为。他一四九二年傍大使来的罗马,无论是与波吉亚枢机的第一次照面,相熟,还是对梵蒂冈的渗透,理应都没有留下什么可疑的痕迹。翡冷翠政府内部更有上司操盘,连同级的九位机要秘书都尚不知晓自己的身份,从那头泄密的概率为零。

即便如此,尼古拉斯仍明白不应当轻易放松警惕的道理。他俯身撩起床单,敲了敲床板侧面,巴掌大的暗格应声而开。秘书伸出两个指头,拨开格口塞着的棉花,从里面甄选出一个棕色的小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衣袖。

侍从前来传报的时候,胡安已经靠在椅子上打了一会儿瞌睡。前半夜性奋得要命,这后半夜静下来,总觉得一股子困顿往额头上涌。他开始后悔在这个时候召见一个秘书了——天知道自己刚刚犯了什么冲,非犟着要通宵。

他把这笔账暗暗地记到了切萨雷头上,再抬头看,就见翡冷翠的傍驾秘书站在门口,一双祖母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打量。

胡安很久没有被这么无礼的对待过了。教皇的长子蹩紧眉头,怒声道:“放肆。”

尼古拉斯挑起眉梢,肆无忌惮地进了房间,也没听他的,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出来,翘着二郎腿坐下:“大半夜把别人从香甜的被窝里薅起来可不是个好习惯。说吧,胡安殿下,有什么事吗?”

胡安见他满派恣意的模样,一口气顶在了喉头,上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我让你坐下了吗?”

“更深露重的,我还赶了这么远的路,殿下居然吝啬到连把椅子都不打算赏给我?”尼古拉斯睁大了眼睛,故作吃惊,紧接着便是满腔的委屈:“我还盼着讨一碗杜松子暖暖身体呢。”

胡安气得脸上有些发红,冷笑道:“看你平日里畏首畏尾,跟一只过街老鼠差不多,稍微大点的响动都能把你吓得直打哆嗦,怎么现在突然就转性了?”

“我这人没什么爱好,就喜欢演戏。”尼古拉斯抬起屁股,把椅子向墙边的长桌拖了拖,伸手就够到了果盘里,毫不客气地撸了两颗葡萄下来:“但毕竟不是什么职业水准,总要喘口气的。”

“是吗?我看道森阁下演技好得很,不如一个月后的升天祭赏赏脸?”胡安讽刺地哧了一声。

尼古拉斯把两个葡萄塞进嘴里,又将紫皮给吐了出来,摇摇头:“别的,我怯场,尤其是底下坐了一排衣冠禽兽的时候,丁点都演不出来。

胡安不傻,这小子话里带刺儿骂他,他听得清清楚楚。但对方谈笑风生,自己在这头拍案而起,着实显得傻帽了些,便只能运着气磨牙:“我问你,是不是切萨雷动的手?”

“啊?”尼古拉斯抬起头,把嘴里的草莓咽下去:“什么?”

“你别给我装傻。”胡安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皮埃特罗·科隆那。”

尼古拉斯摸了摸鼻头,耸肩道:“是啊。”

这一下,胡安倒是愣住了。他本以为对方是切萨雷半个心腹,不用点手段不会吐露真情,哪知道这个翡冷翠佬能这么痛痛快快地就说出口。

半晌,他阴着脸,口气不善道:“我警告你,别给我胡扯。”

“胡扯?我哪敢。”尼古拉斯手脚勤快,又给自己剥了个香蕉,吧唧吧唧在那头吃得贼欢:“您是高高在上的向导,我就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您只要过来抓我一下,我的心思不就全都被你读到了吗?”

胡安一寻思,好像的确是这个理儿,当即便站起身。尼古拉斯满嘴都塞满了香蕉,见人动真格了,蹭蹭地拖着椅子往后坐,警惕地看着他:“我说着玩的。深更半夜你摸来我摸去,猥亵良家妇男啊?”

胡安见人这般模样,心里疑虑陡生,冷声道:“过来,我对男的不感兴趣。”

尼古拉斯艰难地把香蕉咽下去,露出个颇为猥琐的笑容:“可我对男的感兴趣。”

看着胡安就像被烫了似的,一脸嫌恶地坐下,尼古拉斯暗里笑得心肝乱颤,寻思着胡安夜御数女,本以为是个情场老手,脸皮能跟伊斯坦布尔的城墙拼上一拼,结果没想到薄得跟张面皮儿差不多少。这难道是波吉亚一家子男人的通病?

气氛尴尬了几个心跳,胡安继续开口了:“你在切萨雷身边待了多久?”

“六个年头了。”尼古拉斯把香蕉皮搭在水晶碗一边,仍然一副大爷的坐姿:“他比你讨人喜欢。”

胡安喘了口粗气,不打算跟他计较这些细节:“翡冷翠政府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中他的?”

“这个嘛,从查理八世南下的时候就开始有打算了。”尼古拉斯抬了抬眉头,恍然大悟:“我忘了,你应该不知道这回事,切萨雷九四年的时候就去过一次翡冷翠。”

“他去那儿干什么?”

“当然是去商讨反法同盟,皮埃罗·美第奇就很喜欢他。可惜了,后来美第奇家被赶出了翡冷翠,不然我们政府还能更早一步跟教皇搭上线。”尼古拉斯兴高采烈地给自己薅着樱桃梗。

两个人就这么一问一答,闹腾了足足半个漏时。直到胡安抬头,注意到窗户外透进来了几束曙光,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吃饱了吗?”

“如果我说吃饱了,您是不是就要送我上路了?”尼古拉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莞尔地问出口。

“你是个聪明人,道森秘书。”胡安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仆人便从门外小跑了进来,垂着头站在主子身边。

“那您大人有大量,再给我添一盘樱桃呗?”尼古拉斯毫不慌张地窝在椅子里,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作为报答,我可以给您讲一个故事。”

胡安跟仆从对望了一眼,挑眉道:“行。”

仆从撩起壁上的帘子,进了隔壁,过了会儿便端出满满一整盘冰镇的樱桃。尼古拉斯坐直了上身,祖母绿的眼睛都发光了。待到仆从把盘子放下,他抓住了这人的手,一脸激动道:“大兄弟,你真是了解我的喜好。”

仆人被他这副感谢再生爹娘的神情吓了一跳,快速地退到了一边。尼古拉斯倒也没太在意,伸手就拈了对儿樱桃,看着两个红彤彤的小果子在空中转了一圈,徐徐开口:“其实啊,这个故事,胡安殿下应该耳熟能详了。”

胡安拢着手坐在那儿,不耐烦道:“我奉劝你别耍花招。”

尼古拉斯微微一笑,晃了晃手里的两个樱桃:“很久以前,翡冷翠有一大家子。这一家的男主人家大业大,是当地出了名的公爵。”

“他的长子跟次子同父异母,年纪差了不小,但做兄长的一直对弟弟照顾有加。父亲事务繁忙,哥哥便将弟弟从小拉扯到大。”

他抬眼笑着看了一眼坐在上座上的人。胡安的脸色似乎不怎么好看,小拇指微微翘了起来,显然有些坐立不安。他从容地把樱桃放进了嘴里,咬烂了吞下去。

“弟弟从小就憧憬着,想要成为哥哥一样的人,但当他真正成长为一个挺拔青年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生活在哥哥的光环下。别人总笑话他不如兄长,只有他一人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比兄长差上多少,只是好差事都被父亲施与了兄长。打仗建功,封侯拜爵,这些都是属于兄长的,却不是属于他的。不甘一直埋藏在弟弟的心里,就像一根刺似的,随时随地都在扎痛他的肺腑。直到有一天——他们的父亲成了翡冷翠的主人。”

“闭嘴!”胡安倏地站起了身,厉声大喝。

“长子继承爵位,天经地义。而可怜的弟弟,原本一心希望想要成为征战沙场的英雄,却被迫要与俗世拜别,跟冰凉的十字与祭坛相伴了————”

“我叫你闭嘴!”胡安挥手便将桌上的瓷碗扫了出去,整个人似乎都陷入了癫狂的状态。他几步窜了上去,伸手只想掐死这个满面微笑,正襟危坐的魔鬼。

“所以弟弟就杀了哥哥。”

尼古拉斯分毫不惧,祖母绿的眼眸冷冰冰地盯住了教皇的儿子。对方突然而来的澎湃气势令胡安怔愣了半分,紧接着,他发现秘书的唇边溢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珠。

尼古拉斯扶着椅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满口浓血便抢了出来,染红了他的下颏与衣襟。他冲着胡安轻蔑地一笑,伸手拽住桌布。随着身体失力倒地,将桌上的杯碗尽数拽下。一时间哗啦啦脆响声四起,碎片横飞,遍地狼藉。

胡安看着对方就在眼前这么轻飘飘的倒下,一时间陷入了茫然。但很快,突如其来的咆哮飞过了门廊。他惊诧地回头,就见米凯莱托瞪大了眼睛,似乎有那么刹那的不知所措,紧接着疯了似的闯进屋内。过大的冲力直接将胡安撞得趔趄后仰,腰胯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桌沿上,痛得他倒抽冷气,连叫都叫不出声,只是一屁股坐了下去。

再看米凯莱托,已经手脚并用地扑跪在了地上,揽住尼古拉斯的肩膀,把人上半身圈进自己怀里,一声又一声地吼叫:“你给我撑住!听见了没!撑住了!看着我!!”

尼古拉斯的前襟已经都被鲜血染透了,倒下去的时候侧脸压到了碎玻璃,刮出来一个手指那么长的口子,半张脸都是殷红的,看上去惨烈异常。杀手一向稳如泰山,手下不知过了多少人命,如今却罕见的慌了神,两只手都在剧烈地颤抖。他想撩起袖口去给人擦血,却又晕染了一大片艳色。

胡安愣愣地坐在地上,直到又一双长靴停在了他的面前。他抬头望去,看到了罗德里格淡漠如水的面孔。切萨雷一身红衣,规矩地站在父亲身后,看向他的眼睛写满了憎恨。他猛然醒悟,抓挠着桌子爬起来,大声尖叫:”不是我!不是我!”

切萨雷没搭理他,而是蹲到米凯莱托身边,握住了下属哆嗦个不停的手,沉声道:“冷静下来,米卡。”

他伸手翻开了尼古拉斯的眼皮,见原本鲜红的毛细血管梢头染了一层青灰色,扭头跟罗德里格说:“坎特雷拉。”

教宗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扫了一眼这片狼藉,缓缓地开口:“教皇军听令,戍守司铎殿各个出口,不准放出去一只活物。”

这是胡安和切萨雷平生第二次见到罗德里格使用首席传音,震耳的嗡鸣如滚雷般席卷过司铎殿每一处角落,又恰到好处地在殿外不到三尺的地方戛然而止。教皇军轻甲摩擦的声音从开着的窗子传了进来,门口的几个男仆也被瞬间拿下。

“用炭塞他的喉咙,让他把东西吐出去。”罗德里格四平八稳地背着手指挥:“门边的,不留活口。”

抽刀与悲鸣声不绝于耳。最后一个男仆呼噜着被割开的喉咙倒下时,一个小东西从他的腰带里蹦了出来,翻了个个儿,骨碌碌滚出去了两步远。立马有训练有素的亲兵将其截住,献与教宗。

罗德里格打量打量手里的棕色小瓶儿,上面还有些许体温。他揭开盖,轻轻地嗅了嗅,便将东西丢在了胡安的脚边。

玻璃瓶只有半个拇指大小,落地也摔不出什么的响动,但胡安浑身都哆嗦了一下,惊惧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那厢壁,切萨雷也不顾肮脏,直接伸手从熄灭的火架子上掏了两把烧糊的木炭。米凯莱托掐住尼古拉斯的两颊,迫使失去知觉的人张开嘴,枢机便掰了小块的往人喉咙眼里塞。一来二去,尼古拉斯有了动静,把头埋在米凯莱托怀里,张口便吐到了人胸上。

米凯莱托见人醒转有望,顿时大喜,哪里还在意衣服上的污秽,赶紧把人平放到地上,扶起上身,用力击打对方的下胃,直到看着尼古拉斯把涌上来的东西都吐干净了,他这才大气得喘,一时间眼泪跟开了闸似的,簌簌直往下掉。

切萨雷拍了拍他的肩膀。米凯莱托心领神会,抹了把脸,将人吐脏的衣服脱下来,往地上一扔,露出满背交错的伤痕。他打着赤膊一兜人腿弯,便将矮小的秘书稳稳当当地抱在了怀里,跨过地上摔碎的玻璃瓷器,出门时也不忘给胡安送过去两个极尽恶毒的眼刀。

胡安只觉得双手冰凉,脑子里乱哄哄的,竟一时不知道该分辩些什么,脸色惨白地看着站在身前的父亲与兄弟。

寂静半晌,罗德里格微不可闻地叹息:“你是自己说,还是让我亲自来验?”

佛罗伦萨百花出版社

【重修订】白鸟 10

>一四九八年 四月二十四日<

PART 1 罗马 特拉斯提弗列区

菲奥娜·卡瓦扎坐在狭窄的窗台旁,绒扇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着。她今年刚满十九,发育还未停止。去年购置的衣裙已经缩水了一圈,色掉得也快差不多了,勒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行行好吧,圣母玛利亚。再这么下去,我要成头一个因胸围傲人而窒息死亡的女人了。她摆弄着指尖的丹蔻,暗暗地发起牢骚。但很快,女孩儿为自己的祈祷啐了一口,轻蔑地打量起拥挤杂乱的室内。她的朋友露琪亚就躺在房间那端的床铺上,被男性沉重的身躯压在下面。隔着一层洗得发黄的纱帘,菲奥娜只能看到床脚堆着的紫衣与打满褶子的绶带。蚊讷...

>一四九八年 四月二十四日<

PART 1 罗马 特拉斯提弗列区

菲奥娜·卡瓦扎坐在狭窄的窗台旁,绒扇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着。她今年刚满十九,发育还未停止。去年购置的衣裙已经缩水了一圈,色掉得也快差不多了,勒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行行好吧,圣母玛利亚。再这么下去,我要成头一个因胸围傲人而窒息死亡的女人了。她摆弄着指尖的丹蔻,暗暗地发起牢骚。但很快,女孩儿为自己的祈祷啐了一口,轻蔑地打量起拥挤杂乱的室内。她的朋友露琪亚就躺在房间那端的床铺上,被男性沉重的身躯压在下面。隔着一层洗得发黄的纱帘,菲奥娜只能看到床脚堆着的紫衣与打满褶子的绶带。蚊讷般呜呜咽咽的声音攀伏地面,从吱呀摇摆的铁床架下爬了出来。

她在这儿见过军兵,见过屠夫,见过修士,自然也不乏诸位主教的莅临。昏暗的妓院看上去破败不堪,肮脏泥泞,却拥有无与伦比的魔力,吸引着男人源源不断地汇聚到此。当然,把他们哄好了,让他们吃好,玩好,睡好,姑娘们便能收到价格不菲的小费,以及一些更值钱的东西————比如说各户信息,各族情报,乃至举国轻重的政略战策。

在这种泥沼里浸泡着,祈求神明是没有用的。与其对信仰还抱有幻想,还不如多为自己争取争取。生而卑贱,不代表就得跟狗一样活着。迟早有一天,她要凭着自己的双手爬出恶臭无比的深渊,风风光光地活下去。

圣母玛利亚啊,论起身段品貌,我哪样都不照奥尔西尼家的疯婆子差。行行好,就赐予我一个良机吧。

菲奥娜的思绪再一次滑向了祈祷的天平,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又为自己的想入非非啐了一口。若圣母当真仁慈公正,她们这些姑娘又怎么会沦落到卖身得活。

信他娘的鬼。她幸灾乐祸地想。反正妓女也不给教廷上税。

几乎是在同时,她听到索拉里夫人的喊声从楼下传来。老娘们儿的声音又尖又细,菲奥娜几乎能想到她像鹅一样抻长了脖颈,两片厚嘴唇上下开合的模样。

“菲奥娜!克里斯!莱奥拉!别磨蹭了,快下来!”

菲奥娜懒散地从窗台上翻下去,将胸前扣死的衣襟敞开,露出她引以为豪的两团肉球,一颠一颠地扭着屁股走下木板铺就的台阶。

主厅静悄悄的,往日里熙攘笑骂都不见了踪影。女孩儿茫然地扫视一圈,在藤椅,软垫与蜘蛛网之间只找到了自己拉长的影子。她向门口张望,就见索拉里夫人两手揣着袖子,满脸谄媚。两个男人站在她身边,一位马夫打扮,长了对儿金鱼似的凸眼,头顶光秃秃的,准是上了岁数。另一位浑身罩着黑绸打金镶线的兜袍,将身体和脸都笼在了阴影里,除了个子高挑,看不出什么其他的特征。

索拉里夫人转过头,见三个姑娘窜堆儿扎在楼梯口,不免两眼一瞪,骂道:“死丫头,你们就打算这么接待客人?赶紧给我过来!”

菲奥娜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动了步子。她摇曳起自己纤细的腰肢,极尽所能地扭到了索拉里夫人面前,半垂下头,眼波含笑:“看在上帝的份上,夫人别动气,这不来了嘛。”

克里斯和莱奥拉停在她的两侧,也照葫芦画瓢地站好。菲奥娜能听见莱奥拉沉重的呼吸声————这个米兰姑娘半年前才被奴隶贩子送来这儿,上个月刚过十四岁,一共也没待过几次客,紧张到哽咽也在所难免。

索拉里夫人没再搭理她们三个,只是退开一步,笑道:“大人,您看看?”

菲奥娜盯着地面。她听到斗篷呼哒一声,知道那黑袍人将兜帽掀了下去,这让她突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好奇感,想见识见识这位的尊容。于是她扬起脸,想快速地偷瞄一眼。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位客人也正垂眼盯着她,而她无法从自己妓女生涯的贫瘠语录里挑出任何词汇来准确地形容对方的模样。不知是因为空气过于闷热,还是其他的什么缘故,她的心脏在怦怦地跳动,一下比一下沉重,一下比一下急迫。她的脸在那双淡灰色双眼的打量下涨红了,一路红到了耳尖,烫得生出了针扎般的错觉。

罗马城里有这般漂亮的人吗?菲奥娜再次垂下了头。窘迫而又心痒的感觉催化着她飞速思考的大脑,甚至让她生出了荒诞的幻想,勾勒起市井间流传的奇谈怪论:兴许乌列的雕塑显了圣明,从大理石的基座上走下来,闯入浑浊而肮脏的鼠窝,对这可怜的人们伸出了治愈的双手——

“菲奥娜!”

克里斯的拉拽让她骤然回过神。索拉里夫人叉着腰,鼻尾纹拉得老长,气势汹汹地尖叫:“老天,你发什么呆。你难道要让客人等你吗?”

菲奥娜蹭地站直,这才发现男人已经离开了她的面前,正站在楼梯口,一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这边的闹剧。她尴尬地拢了一把自己的棕发,提着裙子跑了过去,垂下头低声开口:“对不起,先生。”

男人并没有责备她,而是率先上了楼梯。她跟在人身后,讷讷地穿过层叠的床位。低喘此起彼伏,大烟从凌乱的铺子里飘出来,呛得人眼睛都要湿润半圈。

“先生。”菲奥娜小声开口,怯怯道:“对不起,先生,我的位置在外面————”

“我不喜欢。”男人止步于走道尽头,伸手撩起毛织的幕帘,侧过脸向她挑眉:“进去吧。”

菲奥娜的脸又涨红了。她拎着裙摆,逃跑似地窜了进去。

男人跟在年轻姑娘身后,放下幕帘。酒红色的流苏在地上晃来晃去,扫乱了跃动的婆娑罗影。


Part 2

罗马的夜晚很安静。台伯河畔的垂杨随着穿越林梢的风声轻轻摇摆,籍微弱的月光在泛起波纹的河面上掠下稀疏的错杂阴影。这个时候城内的民居大多已经熄了灯——昂贵的灯油让人们自发地养成了日落而息的传统,但张望远处,依旧能隐约望见流光通彻的梵蒂冈,于夜幕的合抱下绽放着跳跃的光斑,就像点燃在这片黑暗寂静中的盈盈火种,模糊不清。

一阵飒飒的铁蹄声打破了沉寂,听上去出奇的闷重。有好事的年轻人向窗外瞄了一眼,咂舌道:“真稀奇,居然不是巡城的教皇军。”

老人靠在窗边,手上正准备着明早的买卖。听孙子这么说,也抬头望了望,却只来得及见到一骑绝尘的背影。街旁的火扎映亮了颜色鲜艳的红色布铠,一双肩线上匝着亮白,看上去仿佛背了两轮弯月。

年轻人一边帮着奶奶捶面,一边咧嘴发笑:“平日里嚣张作怪,出了事不还得火燎屁股地去求梵蒂冈那位大人。什么贵族风度,我呸!都没有二姐家的阿花活得明白。”

老人捏面的动作顿了顿,腾出右手,赏了孙子一个脑崩:“少贫嘴。总这么编排人家,迟早要惹祸上身。”

年轻人一缩脖子,讨好地笑笑:“娭毑,别这么紧张。我们人微言轻,谁会跟屁民较真啊。”

老人没搭话,只是继续望着窗外,直到马蹄声远得再也听不到了,这才把脑袋转回来。年轻人瞅着奇怪,开口问道:“娭毑,认识的人吗?”

老人摇摇头,大拇指推捏着手上的面片,印满皱纹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微笑,仿佛想起了什么甜蜜的事:“你祖父跟你一般大的时候,天天都梦想着能穿上那一套骑装哩。”

“啊?那时候的风尚吗?”

老人又摇了摇头,把面片丢进了锅里,看着平如镜面的水面慢慢滚起来:“徽章柱顶金冠,骑服肩背两月,都是科隆那亲兵的象征。我们年轻那阵子,谁若能穿上这样一套骑装,就意味着受了那位大人的青睐,可比外表上的英姿飒爽要有面子多了。”

“娭毑,你说的是科隆那教皇吧。”年轻人笑嘻嘻地把面团好,摘了穄子给奶奶递过去:“那都多少年以前的事了。看看现在的科隆那,跟蛐蛐儿似的总叫人赶来赶去。编排他们的人老多喽,不差我一个。”

老人晃着头,给灶底加柴。过高的温度扭曲了焰顶的空气,她凝望着烧红的灶膛,仿佛望见了年少时梦幻而又易碎的泡影。

但马上的骑兵还不晓得自己的露面引起了多少感慨兴叹。他紧攥缰绳,两腿夹紧了马肚子,一心只放在胸口那封沉甸甸的信上。

圣彼得广场上掀起了几波嘈杂的小浪。守门的教皇卫队截下来人,打发年轻蛋子去唤主事的。很快,风塔上值班的小秘书便被拽了出来,拉拉扯扯,揉着眼睛站在骑兵面前。还没听完骑兵唠唠叨叨的嘱咐,他便不耐烦地抢下信,顺着喷泉右侧的走道,脚踩十二使徒的雕塑投下的肃穆影子,匆匆忙忙地直奔司铎殿而去。

常年服侍的人都知道,只要天色一见晚,司铎殿的南角就不方便再去了。饶是圣座驾临,也没法子将甘迪亚公爵从温柔乡里捞上岸,只能任由这位教皇军首领变着花样胡来。前两年是妓女,这两年又换成了弟媳,知情的背地里讥笑,说再过两年,指不定要轮到亲生母亲头上,但此类闲话万万不敢明讲。先前有近身伺候的人风言风语,隔天就被波吉亚枢机拔了舌头,丢进猪圈里,活生生给咬死了,据说抬出来的时候连人形都辨不清楚,看一眼睡觉都要做噩梦。

好在甘迪亚公爵即使沉湎酒色,也没因为纵欲而耽误过事。这封信原封不动地从小秘书的手上交到了侍从的手上,又从侍从的手上交到了桑夏的手上。那不勒斯的私生公主开门时浑身赤裸,见侍从惊惶地移开目光,笑嘻嘻地弯下腰接过信封,临了还不忘摩挲一把小厮的手心.

胡安·波吉亚靠在床头的垫子间,身体侧卧,右手撑着下颏,含笑打量着情妇搔首弄姿。他并没有立即发话,而是注视着女人重新爬上床,柔软的手掌抚过他流畅的腰线,这才开口。

“不打算把东西给我吗?”

桑夏跪坐着,把信藏在背后,撅起嘴:“不给,给了我们的一晚上就泡汤了。”

胡安撑起身,挑高了眉头。平心而论,甘迪亚公爵英俊,年轻,宽肩窄腰,模样很是漂亮。比起尚未发育完全的幺弟,他就像阿波罗般散发着成熟迷人的味道。这种味道总与阳光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同样炙热,温暖,让人禁不住地想多靠上去一些,多陷进去几分。

桑夏,作为人类的女儿,自然也不例外。她赌气地把信塞进了他的怀里:“看吧!看吧!你们这些臭男人。”

胡安接过信,臂膀挽住了她光滑的肩膀,把女人往自己的怀里拢了拢。他捉住情妇温热的嘴唇,狠狠地亲了一口:“甜心儿,耐心点。”

桑夏哼了一声,窝在男人的胸前,看着他展开手上的信。

不到片刻,胡安便将信甩到一边,脸色刷地垮了下来。桑夏聪明地不再黏着男人,而是缩头钻出对方的怀抱,坐在红绸面的棉被上,小声询问:“我看不大懂。你先别着急,到底出什么事了?”

胡安哼了声,扬了扬手上的信:“科隆那家的老二遇刺,就死在自己的宫里。玛卡托利欧这是跟我兴师问罪呢。”

“科隆那家的老二?”桑夏吃了一惊,秀眉跳动:“哪个?庞贝还是皮埃特罗?”

“皮埃特罗,塞提维利的那个。”甘迪亚公爵冷笑:“在自个儿一亩三分地里被人摘了脑袋,蠢到家了。”

桑夏按捺下心里莫名的不安,拍了拍男人的手背,细声细气道:“这种事,十有八九是跟人结了怨,才招致报复。玛卡托利欧为什么要怪到你的头上?”

甘迪亚公爵本就不是什么脾气暴躁的主儿,叫人软腻的手这么一摸,心里的火气倒也消了不少。他冷静下来,又将已经被自己攥得发皱的纸页展平,开始细细寻思。桑夏说得的确在理。他跟玛卡托利欧·科隆那打了两年交道,深知对方的秉性。这位科隆那大殿下虽然年纪尚轻,却向来讲道理,明是非。难道是自己想多了,玛卡托利欧只是因兄弟遭袭,想来让自己做主?

他晃了晃头,抛开这种想法。虽然科隆那不复十几年前的荣光,但也不至于处理不了一件小小的刺杀。想必这件事还是跟自己有瓜葛,所以玛卡托利欧才会把信连夜递进梵蒂冈。

桑夏悄悄地喘了口气,浑身放松下来,脑子却突然灵光一闪。她紧紧地抓住了胡安的手腕,低声道:“说起塞提维利,我今早听茱莉娅跟卢克雷齐亚说,就前两天的事儿,科隆那的亲兵闯到翡冷翠使馆去了,说是追贼,结果打伤了两个傍驾秘书,闹得沸沸扬扬。”

胡安蹭地一下坐直了,紧盯着女人:“你说什么?”

桑夏有些被他狰狞的神态吓到了,支支吾吾地继续说道:“受伤的人里有…………有姓道森的那个秘书…………”

胡安感觉一股子无可抑制的怒火冲上了脑门。他甩开女人,跳下了床,气势汹汹地开始套衣服。桑夏悚得浑身一抖,连爬两下,抱住了男人的腰:“胡安,你冷静些!”

甘迪亚公爵看了她一眼,这让女人骤然感觉浑身冰凉,急忙劝解:“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你这么冲动,没有好果子吃的。”

“不清楚?”胡安冷笑着开口:“这事跟明镜似的,不能再清楚了!我说那个道森分明是翡冷翠的傍驾秘书,成天跟在切萨雷屁股后面晃悠什么。本来还以为是个吃里扒外的贱种,感情儿背后站了个价码都谈好了的盟友。不,不不不,这个盟友说不定还是我亲爱的父亲给钦定的————先前萨伏那洛拉的事儿卡拉法枢机处理得风生水起,他突然就把切萨雷送到翡冷翠去,口口声声说什么切萨雷办事妥帖,我呸,分明就是借机笼络…………”

见他开始犯浑,桑夏嘴唇都白了,哆嗦地扯人衣袖:“胡安,你冷静冷静,这话不能轻易乱说,圣父怎么会插手这种琐事。再说了,如你所料的话,玛卡托利欧就应该去找切萨雷的麻烦,做什么把信递到你手上呢?”

胡安叫人这么一说,心里也静了静,抿着嘴唇思索半晌,再次开口:“这次切萨雷被困阿布乔尼,塞提维利驻军离得最近,我不信他没有遣人去求援。但皮埃特罗好大喜功,一直削尖脑袋往梵蒂冈里钻,弄不好是从他兄弟那儿得知我跟切萨雷不合,打定主意隔岸观火,好到时候来我这儿邀功请赏。”

转念一想,他又摇头:“不,不对。他非但不打算派出增援,还惦记着不让别人插手。切萨雷的人一定是去找翡冷翠使馆求助了,所以他才打着追击盗贼的名义跟着闯了进去。”

说到这儿,他啐了一口,骂道:“手挺黑,怎么就是不带脑子!”

“你觉得……你觉得翡冷翠使馆是站在切萨雷那边的?”桑夏轻声发问。

胡安哼了一声:“不来梵蒂冈求援,反而往翡冷翠使馆上跑,身边正好有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翡冷翠官僚,还就恰恰是皮埃特罗犯事的苦主,你说呢?”

女人不吭声了。胡安这么说,的确合情合理。发生在切萨雷和翡冷翠之间的巧合太多,这令人不得不疑心二者之间的关系。但就胡安之前放出的气话,她还是持保留意见。罗德里格向来定性。他既然平生最看重亲人,就断不会把对外的权衡手段带到家庭里来,更不会为了制约军权在手的长子而去莫名抬举次子。在这点上,胡安怕是多虑了。

胡安也没再提那么一茬。他双眉紧皱,给出了结论:“切萨雷一向睚眦必报,皮埃特罗自然赔上了性命。玛卡托利欧不想吃亏没脸,但他兄弟办的这些个事儿实在上不了台面,所以才连夜给我递的信件。”

依甘迪亚公爵本意,既然寻思透了,他便不想掺和。若到时候切萨雷去圣父那儿反咬一口,他就得给皮埃特罗干出来的蠢事背锅,怎么说都讨不了好。但倘若不掺和————玛卡托利欧是教皇军麾下最得力的雇佣兵干将之一,他实在拉不下这个脸来回绝。

更何况,甘迪亚公爵向来以波吉亚长子自居。现在弟弟在眼皮子底下跟他国政府勾搭上,这足以令做兄长的感受到浓烈的危机感。

思量半晌,胡安敲了敲木门,看着仆从小跑进来,低垂头颅等候吩咐。他摸了摸下颏,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差人去翡冷翠使馆,把道森秘书给我请过来,就说我对发生的事感到十分遗憾,想要亲自慰问慰问。” 

大半夜的请人慰问,这简直就是活见鬼。仆从迟疑了一会儿,小声询问:“现……现在吗?”

胡安重重地踢了他一脚,骂道:“别给我废话,赶紧滚!”

佛罗伦萨百花出版社

【重修订】白鸟 09

>一四九八年 四月二十四日<

PART 1 >蒙特里久尼·奥迪托雷宫<

“哥。”

马里奥·奥迪托雷的头脑昏昏沉沉。他摸不到,也感受不到任何倚靠的实体。整个人仿佛飘在了空中,又仿佛没入了水底,无力地随波逐流。

“哥。”

有人扣住了他的双肩,用力晃动。

“哥。”

马里奥费力地睁开眼睛。乔瓦尼·奥迪托雷年轻的脸颊在他眼前晃动,褐色头发顺着耳侧垂下,扫到他的鼻头和嘴唇,这让他觉得痒痒的。他忍不住伸出手,将自己的兄弟推开:“别闹。”

乔瓦尼·奥迪托雷规矩地直起上身,盘腿坐在一边。刺客导师翻了个身,从地上...

>一四九八年 四月二十四日<

PART 1 >蒙特里久尼·奥迪托雷宫<

“哥。”

马里奥·奥迪托雷的头脑昏昏沉沉。他摸不到,也感受不到任何倚靠的实体。整个人仿佛飘在了空中,又仿佛没入了水底,无力地随波逐流。

“哥。”

有人扣住了他的双肩,用力晃动。

“哥。”

马里奥费力地睁开眼睛。乔瓦尼·奥迪托雷年轻的脸颊在他眼前晃动,褐色头发顺着耳侧垂下,扫到他的鼻头和嘴唇,这让他觉得痒痒的。他忍不住伸出手,将自己的兄弟推开:“别闹。”

乔瓦尼·奥迪托雷规矩地直起上身,盘腿坐在一边。刺客导师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整片平坦原野之中。似乎刚过三月雨季,空气里还泛着寒冷。牧草不算特别旺盛,堪堪及小腿肚子的高度。

“我这是在哪儿?”马里奥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

乔瓦尼惊奇地睁大双眼:“哥,你睡糊涂了?我们在家啊。”

马里奥吸了一口气,重新躺倒在草坪上。乔瓦尼赶紧拉住他的手,神色仓惶地询问:“哪里不舒服吗?我可以去叫母亲——露琪亚也在附近。”

马里奥摇了摇头,伸手箍住了对方的后腰,将自己的弟弟拢进了怀里:“没有必要,乔瓦尼。”

兄弟俩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胸贴胸腹贴腹地这么紧紧地靠着。半晌,乔瓦尼闷闷地开口:“哥,你有点怪怪的。”

马里奥的侧脸贴着兄弟的头发。他笑了一声,亲了亲对方:“我做了个白日梦。”

“我之前在跟你说正经事,你还能睡着。”乔瓦尼不满地嘟囔,但十五岁正是好奇的年纪。他赌了会儿气,又忍不住小猫似地扒扒兄长的肩领,询问道:“什么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马里奥仰着头。微风张开翅膀,从东边的亚得里亚海掠来,拂弯了簌簌摇曳的牧草。兴许是因为地势开阔,铺满半个天空的云压得低低的,仿佛伸伸手,就能捞到那成片镀着金边的棉絮。

“我梦见你去了佛罗伦萨,没有再回来,而是握起笔杆子,找了莫齐家的闺女,生了四个孩子,三男一女。祖父去世后,你跟美第奇走得越来越近,与我渐行渐远——我们生疏了,乔瓦尼。我甚至来不及赶去见你的最后一面。”
————————————
“……我拉不住他。”

莱昂纳多·达·芬奇吁了一口气。 他挫败地靠在椅背上,大声抱怨:“我跟他不配型,无法进入他的图景。以前都是谁给他做的安抚?”

“马基雅维利大师。”奥拉齐奥用毛巾蘸着冷水,敷在马里奥的额头上。刺客导师现在浑身烫得吓人,物理上的降温也只是缓兵之策。

“这么严重的神游,还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私自张开网络,简直找死。”佛罗伦萨的天才摇头叹息。马里奥的情况比他接触过的任何一位哨兵都要严重得多,一部分是因为常年得不到匹配并结合过的向导的慰藉,但更主要的根源来自过于沉重的担子。这位刺客导师只是一位普通哨兵——兴许能比其他人强上那么一些,可综合水准并不适合首席的位置。他的神经已经如同罗马地下的水网,被过于繁重的信息冲撞得破破烂烂,布满即将崩溃的迹象。

提香紧紧抓住莱昂纳多的袖子:“先生,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办法总是有的。”

一道清亮的声线从门口传来。莱昂纳多猛地转过头去,就见一个男人站在廊上,用双手解开了风帽的系带,将灰扑扑的斗篷从身上褪下,露出一张看上去只有二十冒头的红润脸颊。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显然都不认得来者。奥拉齐奥谨慎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兵,而弗朗切斯科将提香和莱昂纳多都挡在了身后,随时准备扣动袖剑。

对方环视一圈,啧了声:“原谅我的不请自到,我看前门是开着的。”

青年长得其貌不扬。若是将他扔入街上来往的人流中,恐怕不会有人多注意他一眼。但他的声音,毫不夸张地说,值得任何一位游吟诗人用毕生的词汇去赞颂。声线低沉有力,字正腔圆,如拨开清晨薄曦,冲刷着卵石浅滩的汩汩流水,沁人心脾,极为动听悦耳。

匠作大师拍了拍弗朗切斯科,示意他放松,目光仍锁在来客身上:“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倒十分自来熟。见莱昂纳多半允了他的存在,便将外衣往门边的箱子上一扔,直接跨步进来,从韦切利奥兄弟间挤过去,把手搭到了马里奥的额头上:“我吗?尼科洛为奥迪托雷先生留下的备援。”

奥拉齐奥紧张得手心出了一层冷汗。他想拔剑阻拦年轻人的举措,但被莱昂纳多给制止了。佛罗伦萨的天才虽读不出这个陌生向导的心思,但感受其基础情绪还绰绰有余。来人气场圆润,的确抱有莫大的善意,这让他舒缓了一丝戒备。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四双眼睛聚焦在陌生向导的手背上,所有人几乎屏住了呼吸,随着时间分秒的流逝,等待最终的结果。

桌上的水钟滴答着淌去了半漏。马里奥沉重地喘息一声,眼皮撩动,恢复了意识。

“乔瓦尼……?”

“乔瓦尼·迪·洛伦佐·德·美第奇。”年轻人含着笑意,收回手,向躺在床上的刺客导师点了点头:“初次见面,我的殊荣。”

马里奥吃了一惊,双手用力想把自己撑起来,但乔瓦尼按住他的肩膀,勾着嘴唇摇头:“你现在应该养精蓄锐,奥迪托雷先生。我相信你不希望你的侄儿听说叔叔缠绵病榻。”

马里奥喘了口粗气,老实地躺回了枕头上,半晌抱怨道:“尼科洛那臭小子,又胡乱使唤人。”

“别生气,先生。若非他提前做好安排,艾吉奥接到的就该是奔丧的请帖了。”乔瓦尼向站在一边的奥拉齐奥勾了勾手指,接过拧干净的凉水布头,叠了三折,盖在马里奥的额头上:“我欠他点人情,现在手头又一贫如洗,正好卖身还债。”

说着,他回过头,张了张口,惊奇道:“嗳,达芬奇先生呢?我幼时见识过他的机关白鸽,当真惟妙惟肖,令人印象深刻,还想搭搭话来着。”

原本坐着莱昂纳多的靠背椅空空如也,用手试试,上面还留有一丝温度。提香睁大眼睛,指指门外:“大师刚刚出去了。”

“他大概想起来还欠着美第奇什么钱。”马里奥憋着笑意:“你父亲拨给过他不少杂七杂八的款项,他都没能在前往米兰之前完成。当年政府追他追出了三十里地,也只要回来两百弗罗林的预付款。”

乔瓦尼无奈地摸了摸下颏:“没办法,怪我父亲糊涂。债务就一笔勾销吧,反正美第奇银行也已经倒台数年,没得账可收。”

马里奥想扯出一个笑容,但脸颊肌肉的抽动牵连着耳后与太阳穴,这让他感到耳膜内突起阵阵针扎般的刺痛。无可奈何之下,刺客导师只好克制住做出任何夸张表情的冲动,细声询问:“皮埃罗殿下可还安好?”

“给我添了一个小侄女儿,但痛风日益严重了。这次回来前还嘱咐我,如果能见到尼科洛就勤着问问。以前父亲的痛风病都是他照料的,他对付这东西有一手。”乔瓦尼摇了摇头:“这毛病就跟诅咒似的,怎么都甩不掉。”

马里奥哑然。痛风在乡镇里十分常见,但像美第奇家族这样人手一份,的确稀罕。

“但如您所见,就像达芬奇大师一样,我也欠了不少债务。”乔瓦尼抿着嘴唇,把人额头上盖着的毛巾翻了面:“所以我就不等尼科洛回来了,正好我也不想看罗维雷的那张臭脸。记得知会他一声,保罗·维泰利回到了托斯卡纳。这个阴魂不散的人贩子认得大部分美第奇党羽的面孔,让尼科洛务必当心。”


PART 2 >罗马·庞特区<

落日的余晖洒在台伯河粼粼的波纹上。两艘渔舟顶着茅草棚顶,木桨咿呀地向码头靠拢,推起泛白的泡沫水涛。渔人将穿成数串的鱼篓扔上岸,妻子挽起裙袂,露出粗实健壮的脚腕与丰满的胸脯,盘腿坐着,捞起一捧青刀鱼,将完好雀跃的扔进脚边的筐里,又将被渔网刮去了鳞肉的破烂货丢在圆木架子上。几只流浪狗在岸边缩头缩脑,晃着尾巴乱转,等待夫妇起身,他们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晚餐。

切萨雷站在河畔的矮堤上,安静地注视着这和谐的一幕。米凯莱托靠在人身后,皱着眉头捏紧鼻子:“走吧,腥味太重了。”

枢机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除去鱼腥,你就闻不到其他的味道吗?”

米凯莱托冲主子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思春的只有你一个人。”

“你还真敢说。”切萨雷的话里夹了一层隐约的笑意,缱绻地卷进晚风里。他拢好险些被拂落的兜帽,转过身:“行,听你的。在法尔内塞的地界逗留的确不妥。”

主仆二人没有再顺着河岸走下去,而选择了圭斯普迪大街,向庞特区腹地前行。他们路过汩汩的圣子降诞喷泉,鞋跟磕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远一声近的回响。枢机的袍摆扫过道边茂盛的唐菖蒲丛,后者在暮色下轻盈地摇曳着,几片艳色瓣蕊被好动的艾俄罗斯扯落,宁静地躺在剑叶之间。

“两条尾巴。”教皇的儿子懒懒地开口,就像吩咐下午茶时多上一碟子蜂蜜葡萄般惬意随性:“交给你了,米凯莱托。别太贪玩,记得物归原主。”

杀手沉默地点了点头,刹住脚步,隐没在楼角的阴影中。

似乎并不在意护卫的离去。枢机没有加快步伐节奏,仍然满派从容地缓行。走过圣马可洛雕像群,奢侈的地砖也铺到了尽头,连接着罗马夯实的土路。他踩着压印在土中的深辙,停在一家小门脸的酒馆前。

车辙戛然而止的地方,一辆马车横贯在门侧,上面摞着半人多高的环形木桶,都用铁箍紧紧地箍着头尾。空出来的平板一角上坐了个人,脑袋上的皮帽向左边歪栽,身上披了件夹袄,收腿裤,尖头鞋,活脱脱一个从旅馆马厩里走出来的添草长工。

切萨雷的目光从穿着移动到对方的脸上。天狼星·法菲洛的苍老容颜掩盖在帽檐下面,手里夹着杆长烟枪,升腾的烟雾熏黑了他脸颊上凸起的斑块,味道呛人又恶心。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癖好。”枢机注视着手下,眼里难掩几分嫌恶。法菲洛自诩人精中的人精,自然也捕捉到了主子的厌倦,动作自然地将烟枪搁在了酒桶间,扭过头呸呸两声,把口腔里的麻叶都吐干净:“走南闯北的,难免找点刺激。”

“回去洗干净,天狼星。”切萨雷皱了皱鼻子。他跟对方相距不过三四步,那股大麻的味道包裹着他的感官,闻上去就像烧焦的猪油。但他没有再纠结麻烟的问题,而是轻描淡写地翻过了这一章,转而开口:“你姘头叫刺客给拐跑了?”

“啊?”法菲洛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诚惶诚恐地应答:“您知道我守口如瓶,一心为您,从不把信息透露给……”

枢机见他这副受惊兔子般的反应,不由得啼笑皆非,直言打断对方:“行了,只是句玩笑话,犯不上这么积极地跟我表忠心。”

法菲洛这才从战战兢兢里回过神,谄媚地咧嘴:“那您的意思是?”

切萨雷促狭地挑起眉:“我的意思是,你觉得自己手下的交际花不够用,非要从刺客的后院里拔个头筹出来,留给我差遣?”

法菲洛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从车板上跌滚下来,哆嗦着向人磕了一个头:“圣母在上,殿下,我知恩图报,万万不敢打歪主意。梵蒂冈的交际花就那么几张脸,胡安大人肯定都认得一清二楚,旁的土妓又难登大雅之堂,只有——”

“只有玫瑰花开的菲奥娜·卡瓦扎聪慧机智,身手不凡,是最好的人选?”枢机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尾音调笑着上扬。

眼下正值暮春,气候潮湿温和,法菲洛却如历寒冬,浑身都打着抖:“殿下,玫瑰花开已经脱离刺客的势力,菲奥娜又是去年才下的窑,绝不会出差错的。”

切萨雷没有吭声。法菲洛怕得脊背乱颤,偷眼去瞧,却吃惊地发现主子正好整以暇地摆弄着无名指上的权戒,眉间全无戾色,见他抬头了,这才悠悠然开口:“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还可以告诉你,菲奥娜·卡瓦扎的神甫是里斯托罗——你见过他,显圣修道院那位主事的米尼斯修士。”

切萨雷的提示让法菲洛拾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他确实经常见到枢机召见米尼斯会的修士们。甚至在今日清晨,他踏出司铎殿,途径教皇宫的时候,都在花园的台阶上与这个里斯托罗神甫擦肩而过。那位管事有一个锃亮的秃顶,寡淡眉毛,招风的双耳,面相十分凶煞——他甚至还暗暗腹诽,这样的一张脸究竟该如何摆出悲天悯人的表情。

那时法菲洛一厢情愿地以为,枢机召见米尼斯修士是为了商讨接下来升天祭的规格与用度,哪知主子已经做好了安排,全等自己倾吐坦白。

双手忽地被人攥住。法菲洛一个激灵,就见枢机猫下了腰。那张贴近的脸上洋溢着温和亲切的笑容,如同花鸟园里精心栽培的大丽花般大方明艳:“我向来奖罚分明。你做的很不错,天狼星,何必自己吓唬自己。”

法菲洛爬起来,两条腿还是不由自主地发虚。他从没想过切萨雷的手会伸到教廷下属的修道会里去。这些神父与修士看似毫无用处,实则掌握着各大教区内人民起居生活,开销出入的一手消息。眼下依托于庞特区的米尼斯会已经归顺波吉亚枢机,而类似米尼斯会的大小修道会足足有数十个之多。他的主子是已经将其尽数纳入囊中,还是仍在打点收买呢?

别的不提,单就今日之事,法菲洛仍后怕得厉害,但教皇的儿子一向不吝啬赏赐,这又让他颇为期待自己究竟会得到什么。怦怦的一颗心有如潮水澎湃,不停地翻滚躁动,法菲洛不由得暗里叹息:这手段跟亚历山大六世简直是同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不知一向聪慧的教宗怎么昏了头,十年如一日地盛宠愚昧的长子,反而冷落了这位天资不凡的次子。

是啊,到底为什么呢?胡安·波吉亚思考过这个问题,切萨雷·波吉亚思考过这个问题,乃至罗德里格·波吉亚本人,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彼时,这位尊贵的教宗处理完日程杂事,便遣退内侍。他靠着印花的短绒软椅,半仰起头,目光空空地落在穹顶平托里乔大师的彩绘手笔上。

二十年前,他在那不勒斯见过洛伦佐·美第奇。年轻的翡冷翠之主胸有成竹地端坐在桌前,烛火投下的暖光映亮了他浅笑的脸颊。

他的嘴唇在翕动。他说,任何一段感情都有它诞生的因果。

但另一团气势汹汹的火焰席卷了记忆的案卷。朱利安诺·德拉·罗维雷的脸闯进了他的视野,犀利的眼角眉梢都吊满怒气。他暴跳如雷地掀翻了桌上的书籍,大声咆哮。

他说,爱了就是爱了,恨了就是恨了。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随心而走,随意而动。若一个人连自己的情感都无法信任,那他活该钻回娘胎里去。

感情是人们意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指引人们前行方向的罗盘,也是人们做出举措的契机。但催生感情的究竟又是什么,是他人因感情而催化的行动,还是神在冥冥之中拨弄的双手?若是前者,那这又是一个鸡与蛋的无解之题,若是后者,那命运作祟,人类付出满腔热情意义又在于什么?

这个问题伴随了罗德里格大半辈子。从他额头光滑,双目清亮,一直到如今鬓生华发,负重前行。人们说他最耐心,最狡猾,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行走在这世上,目送一位又一位人杰落土作尘,迎来终结,心里抱着的早就不是梦想与抱负,而是空荡荡的茫然无措。

他比谁都明白,即使拥有伊甸圣器,圣殿骑士期望的未来也不会成为现实,而打击刺客只是一时的缓兵之策。消灭一拨,还会另起一拨。不在于刺客信条的传承,而在于人类血液里流动的反抗因子。

于是这个问题又回到了最初。反抗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被他人做主,那么,催生这份意志的情感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罗德里格晃了晃头,将幻象都赶走。他从椅子上爬起来,按着自己的前额,低喘了一口气。

现在,他需要心神宁静。他是守卫圣土的铁壁,是实践基督之完美的人。他应当醉心于暗流汹涌的国事,不遑多让地周旋,身心疲乏时在茱莉娅柔软的胸怀里发泄一通,再沉沉睡去。空想不会带来他想要的好处,更不会让他美梦成真。在这战火纷飞的乱世里,他需要优先保证教廷的尊严与生存,这才是他的职责。

佛罗伦萨百花出版社

【重修订】白鸟 08

 >一四九八年 四月二十三日<

PART 1

深色天鹅绒窗帘被束起,镀了金箔的灯台立在墙角。七支烛安静地燃烧着,为满铺土耳其地毯的房间遍洒黯淡的光线。波吉亚枢机伫留门侧,已经换回象征身份的红袍,绣满精细金边的束腰下带逶迤拖地。他的枢机十字别在胸前,金链顺肩衣的褶皱流淌而落,于谷底勾勒出左右两弯弧度。

亚历山大六世一身白衣,斜倚着窗台,目光越过大敞的窗户,落在蒙蒙夜幕的远处。半晌,他淡然开口:“你母亲很着急。”

切萨雷抿紧嘴唇,没有作答。他望着父亲的背影——罗德里格今天心血来潮,将往日里紧紧束起的头发都打散下来。曾经熠熠如流火的长鬈早被尽数削去,仅剩齐项...

 >一四九八年 四月二十三日<

PART 1

深色天鹅绒窗帘被束起,镀了金箔的灯台立在墙角。七支烛安静地燃烧着,为满铺土耳其地毯的房间遍洒黯淡的光线。波吉亚枢机伫留门侧,已经换回象征身份的红袍,绣满精细金边的束腰下带逶迤拖地。他的枢机十字别在胸前,金链顺肩衣的褶皱流淌而落,于谷底勾勒出左右两弯弧度。

亚历山大六世一身白衣,斜倚着窗台,目光越过大敞的窗户,落在蒙蒙夜幕的远处。半晌,他淡然开口:“你母亲很着急。”

切萨雷抿紧嘴唇,没有作答。他望着父亲的背影——罗德里格今天心血来潮,将往日里紧紧束起的头发都打散下来。曾经熠熠如流火的长鬈早被尽数削去,仅剩齐项的褐灰,鬓角难掩花白。

他有些恍惚。记忆里的父亲向来优雅,英俊,即使身披尘灰,脚踩凉鞋,也抹不消与生俱来的从容温文。变的是红衣白袍,绶带祭披,不变的是微笑如熙,情人美名。

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苍老的呢?他说不上来,也不愿说上来。

气氛沉寂了片刻,罗德里格再次开口:“权戒已经送回你的房间了。离升天祭还有一个月,你盯着点礼器食水,别出岔子。”

切萨雷讶异于训话轻描淡写的终结,垂头应了一声,刚要退去,却又被对方叫住。罗德里格转过身,缓缓踱到他近前,手掌捧着儿子的脸颊,轻轻地摩挲一把,不多时叹息道:“记得去给你母亲道个歉,她吓坏了。”

年轻枢机怔了一下,抬头对上了父亲的视线。教皇的眼眸平稳安详,给人一种亲切有力的舒适感,但这并没有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切萨雷无声地点点头,徐徐地退后离开。


PART 2

教皇的儿子推开门,就见窗边拖去了把但丁椅。尼古拉斯坐在上面,伸出挽着袖口的左胳膊,而米凯莱托蹲在他身前,拉开一卷绷带,正细细地帮人包扎。他瞟一眼靠墙的梨花木桌,属于瓦伦蒂诺大枢机的印戒妥当地搁在书摞旁,红宝石在跃动的烛火下折射出暖色的辉光。

“怎么回事?”

“我向塞提维利驻军出示了你的印戒,但没什么效果。你猜我在那儿见到谁了?”

米凯莱托头也没抬,两只手较劲,将手上的绷带撕断,给自己的伤患系了个紧扣。尼古拉斯的五官都因疼痛抽到了一处,低低地呻吟出声。

切萨雷皱眉:“胡安?”

“也差不多。”米凯莱托起身,拉直了尼古拉斯的胳膊,尝试着令其弯曲活动,确认骨骼没出什么问题:“皮埃特罗·科隆纳。他说胡安的军令是按兵不动,还要再去请示。”

“贱货。”切萨雷啐了一口。他又何尝不恼火——在扫荡亲法党一役中自己得罪透了奥尔西尼,从其世敌科隆纳家受益的却成了兄长。吃力不讨好,给别人做嫁衣裳的活,兴许弟弟乔弗里肯干,但心高气傲的瓦伦蒂诺枢机绝对要寻机会出了这口恶气。

“我担心他们耍花样,就跟着掌令官一并进了罗马,结果遭到了伏击。”米凯莱托耸肩:“翡冷翠使馆离得不远,我突围之后就往那边地界去了。这帮蠢猪倒也不忌讳,直接打上门,伤了两个傍驾秘书才回过味来,溜得比兔子还快。”

切萨雷的视线移到了尼古拉斯的脸上,想听听这位当事人的看法。小个子秘书因为失血,脸色着实苍白,目光躲闪着避开了对方,咬紧嘴唇嗫嚅:“这事涉及到梵蒂冈的内斗,我想政府不适合出面……”

枢机嘲讽地哧了一声:“是了,他们还指望我来主持公道呢。”

尼古拉斯识相地闭上嘴,屁股往米凯莱托那边蹭了蹭。

房间里一时静寂,能听到水钟在滴滴答答地轻声作响。切萨雷平静半晌,消了消气,勉强开口问:“孩子呢?”

“已经被罗西神父抱回来了,圣父接的手。”米凯莱托不动声色地捋了把尼古拉斯的后脊。他干了半辈子的脏活,也不知道怎么安抚人,动作十分僵硬,但怯懦的秘书还算吃这一套,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不少。

切萨雷没什么心思去关注下属的小动作。他靠坐着梨花木桌沿,右手捻摩胸口的十字,垂眼思量着什么。不一会儿,枢机冷冷道:“把乌鸦们叫回来。”

米凯莱托手上顿了顿:“这不是收网的时候。”

哗啦一声,枢机将桌上的瓷盘扫到了地上。尼古拉斯剧烈抖了一下,杀手按住他的肩膀,沉静地注视着主子的神态。

切萨雷胸口起伏,深呼吸了两口。半晌,他扬起愠满戾气的眉梢:“都给人骑到头上了,不礼尚往来,狗崽子们就不知收敛。明天日出之前我要见到天狼星,既然胡安想斗,我就陪他酣畅淋漓地斗一斗。”


PART 3

精神如同成卷的丝线,蛛网般向外层层蔓延,试探着渗透入每一道缝隙。酒馆里嘈杂的呼喝,卖菜男人咿呀哼出的拉丁小调,刀扎进猪脖时断面入肉的黏稠,丈夫被妻子揪出妓院,大声的吵嚷怒骂——无数音色轻轻地落在网丝上,来自四面八方的震动洪水般尽数灌进人耳。

马里奥·奥迪托雷猛地睁开眼睛,他在翁布里亚的边缘撞上了一道坚硬的透明壁垒。这不是第一次——换做十年前,即使是向来以无坚不摧而著称的托斯卡纳大哨兵洛伦佐·美第奇,也无法从罗德里格的防御上讨到任何便宜。

他曾经不信这个邪。波吉亚再小心谨慎,也是个需要歇息的人。日复一日,旬复一旬,马里奥都在等待这位首席向导的失误,但事实令他极为失望:亚历山大六世的大脑好像从不修整,始终以无形的铜墙铁壁戍守着亚平宁心脏区域,未曾有一丝波动,也未曾有一丝懈怠。

刺客导师站起身,忽地感觉鼻腔里涌出了一股温热。似乎习惯了,他从容地从怀里掏出绸巾,仔细地揩去鼻血,再对着桌上的水银镜照照,确认没有痂块残留,这才将绸巾重新叠好,掖在木架旁,踱步出屋。

弗朗切斯科·韦切利奥规矩地坐在花园里,目光怔怔,落在下阶的小喷泉上。提香挨在兄长身边,面露忧虑。兄弟俩握紧着手,沉默不语。

提香先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少年噌地回过头,见是导师,有些仓皇地鞠了一躬,手上拽了拽哥哥。弗朗切斯科这才反应过来,晚半拍起身,又被马里奥按住肩膀,坐回了石凳上。他抬头,正望进刺客领袖饱含抚慰的右眼里,便被烫了似的垂下眼,就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知道这次行动对你的打击很大。”马里奥揉了一把青年的发顶,叹息道:“我可以叫奥拉齐奥送你们兄弟回威尼斯修养一段时间,马吉亚尼斯会很乐意照顾你。”

弗朗切斯科的声音闷闷的:“我感觉很不好,奥迪托雷导师。转变环境只能逃避一时。”

马里奥看向提香,后者摇头:“达芬奇先生已经劝过了,不大顶用。”

刺客导师感觉额角有些刺痛,兴许是刚刚扩展感官带来的症状。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半蹲下身,握住年轻刺客的双手:“弗朗切斯科,你并没有犯错。波吉亚把他丢在那种地方,即使你不动手,佩洛托也会因大量失血而死亡。你终结了他的苦痛,这没有什么好惭愧的。”

年轻人痛苦地吸了一口气:“您讲的道理我都清楚,但我从未想过……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是我的第一个目标。”

马里奥揽住对方的后颈,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了弗朗切斯科的额头。他轻声道:“这就是刺客,弗兰。我们行走于黑暗,为光明服务;我们是见血封喉的刀刃,是摄人魂魄的恶魔。你要记住,我的孩子,今日你泛滥的仁慈,或许会在明日给你的兄弟招来致命的残酷。”

弗朗切斯科迟疑了一下。马里奥抓得很准——他已经丧失了卡德隆作为监护者的庇护,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承受失去幼弟的可能性。

“弗兰,你很聪明,前途无量,你的导师会为你感到骄傲。不要忘记他,让他成为扶持你前进的动力。”

马里奥安抚地拍拍青年略显单薄的肩膀,刚要站起身,就觉得视野里一阵晕眩,眼眶发凉,双耳嗡嗡作响。他趔趄一下,栽进了弗朗切斯科的怀里。骤然的突变让年轻刺客惊叫出声,他揽住昏迷不醒的大导师,提高嗓门喊人前来相助。

抢先到场的还是在附近巡夜的奥拉齐奥,两人联手将马里奥放平在地上。提香早就拔腿离开,跑向画室——那位匠作大师是位成熟的向导,兴许能够在这种事上搭一把手。

PART 4

这是天狼星·法菲洛第二次踏上司铎殿的台阶。大理石的扶手冷冰冰的,每隔五六步就点一支白烛。夜巡的仆人一手端起圆台内的烛碗,一手拎着抹布,仔细将漫出来的蜡泪拭净。站在半腰处,能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到梵蒂冈花园。弯曲小径钻入茂密的杉树后,蒙蒙亮的天光下,扇形喷泉静默伫立,侧耳便能听到汩汩作响的水流声。

但他没有时间去欣赏这金碧辉煌的美好——他不想因荒唐的迟到而触及贵人的霉头。早在锡纳亚,法菲洛就见识过切萨雷雷霆的一面。一次针对教皇之子的失败刺杀,既让他付出了两只胳膊脱臼的代价,也让他奉上了后半生的忠心。

米凯莱托在前面带路,他便像影子似的缀在后面。他老了,脚步没有以前轻松,呼吸也没有以前从容,但大脑一如既往的灵活。停在屋门之前,法菲洛就通晓了切萨雷的心思,而他接下来盘算的是如何劝服这位枢机,让年轻人听从他的建议。

他们进了三楼的厅堂,脚下踩着柔软的印花地毯。法菲洛被夺目的水晶吊灯吸引走了注意,再回过神,就看米凯莱托将墙上的挂毯拉到一边,推开沉重的柏木门。

通道两侧嵌的都是瓷砖,引导二人一路向下。随着湿度逐渐增加,热气扑鼻。法菲洛眨了眨眼睛,转过拐角,就见视野瞬间开阔起来。深色的大理石铺到了尽头,暖水安静地荡着波皱,一圈圈漾到池边。

米凯莱托无声地退到一侧,猫腰将堆在岸上层叠的衣袍抱在怀里,沿原路返回。法菲洛心里还是有点打怵,目送这位贴身杀手的身影直到消失,这才扭过头,小心地瞥了眼池子里。

瓦伦西亚枢机站在齐腰深的池子里,上身染了一层浅淡的水色。从法菲洛的角度望过去,正能看到他细腻光滑的背部。两侧微微凸起的蝴蝶骨,一道流畅的脊线倾泻而落,令人不禁对水平面下的弧度浮想联翩。

切萨雷的双肩不算宽厚,也谈不上单薄,是青年人恰到好处的圆润,但法菲洛领教过那对臂膀的厉害,自然也没什么肖想。他盯着这位贵主儿优雅的脖颈,诚惶诚恐地开口:“我听闻卢克雷齐亚小姐的事了。”

年轻枢机撩开水,漫不经心地将打湿的头发拢住,搭在右侧的肩头上。发梢浸上水,黑亮亮的,衬得人皮肤皓如凝脂,在热气的熏蒸下浮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法菲洛有些错不动眼珠了。理智告诉他这样十分冒犯,但眼睛仍忍不住地往那儿瞟,好似铁条对上了磁块。

“现在不是回收乌鸦的时候,殿下。”老杀手的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为了哄骗那个叫桑切斯的刺客,我们付出了不少代价。请务必耐心,至少待他们艺成,再做调遣的打算。”

切萨雷低低地发笑,略微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水波间:“我不需要只会告诉我什么不该做的人,天狼星。”

法菲洛赶紧埋下了头:“主意我也带来了,大人,只要您不嫌腌臜。”

“腌臜?”年轻的枢机侧过脸,挑起了眉梢:“胡安好色,的确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

切萨雷·波吉亚摄住了他的思想。额头一凉,老杀手肩背抖簌,忽地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毫无保留地裸露在了对方面前。这种感觉很不好,掺杂着被人看穿的恐惧与后怕。他开始庆幸自己刚刚没有冒出什么不干不净的主意,同时也存了一丝不祥的疑虑。

切萨雷是亚历山大六世钦点的次席向导,以往鲜少在梵蒂冈境内张开探知网。不知者道其凭借身份上位,就一绣花枕头,知者谓其聪慧隐忍,从不正面挑衅生父的权威。如今他毫不避讳地在大浴池面见外人,明目张胆地窥视他人主意,不知是教皇授意如此,还是父子二人间生了什么嫌隙。

法菲洛有点头疼,但也不敢再当着切萨雷的面思忖什么站队的问题。他两手下垂,规规矩矩地低头道:“晚上去会低调一些。若您准备好了,就来庞特的吉罗拉莫酒馆找我。”

他听到水面哗啦一声。不多时,枢机冰凉的声音穿透了熏蒸热气:“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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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修订】白鸟 07

PART 1 >一四九八年 四月二十一日<

“你怎么跟个肉黏渠一样。”

切萨雷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把蒙脸的黑布扯了下来。跟在后面的卡德隆怀抱婴儿,看得心惊胆战——他赌上十个杜卡特,年轻枢机将本应由他来承受的怒火发泄在了那块可怜的绣布上,这让刺客讪讪地缩了下脖子,但仍跟对方一前一后地衔尾前行。

他知道切萨雷在气什么。之前说好的,既然婴儿活了下来,他就应该麻溜地抱着小家伙闪人。但感受到兜在心口上软绵团子的舒缓睡息,卡德隆又不甘心了。从小导师教导,做事要做到底,不好中途而废。这狱也越了,兄弟也杀了,孩子也救了,不把自个儿媳妇捞走,心里总觉得缺点什么,怪不舒服的。

要是让乔...

PART 1 >一四九八年 四月二十一日<

“你怎么跟个肉黏渠一样。”

切萨雷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把蒙脸的黑布扯了下来。跟在后面的卡德隆怀抱婴儿,看得心惊胆战——他赌上十个杜卡特,年轻枢机将本应由他来承受的怒火发泄在了那块可怜的绣布上,这让刺客讪讪地缩了下脖子,但仍跟对方一前一后地衔尾前行。

他知道切萨雷在气什么。之前说好的,既然婴儿活了下来,他就应该麻溜地抱着小家伙闪人。但感受到兜在心口上软绵团子的舒缓睡息,卡德隆又不甘心了。从小导师教导,做事要做到底,不好中途而废。这狱也越了,兄弟也杀了,孩子也救了,不把自个儿媳妇捞走,心里总觉得缺点什么,怪不舒服的。

要是让乔瓦尼·奥迪托雷知道自己学徒这么合计事,早就得照他后脑勺上削一巴掌。有始有终又不是一条路走到黑的同义词,这傻小子脑袋叫白蚁给蛀得不轻。

卡德隆小腿轻轻地夹了夹马肚子,赶上去些,笑道:“我总得去看看让我背了大号的兄弟长啥模样。”

切萨雷扫了他一眼:“别看了,你自尊心崩塌,遭殃的还是我。”

卡德隆摸摸自己满下颏的胡茬:“我知道他貌美如花有权有势,但我有一颗爱人的真心啊!还是很有竞争力的,考虑一下?”

“滚。”对方毫不客气。

卡德隆消停了半晌,又巴巴地凑了上来:“我跟你说,我看人的眼光一向极好。”

这次枢机没有反驳,默认了。

“你看,你现在准搁心里鸡叨米似的点头赞同。”刺客悠悠地长叹一声:“圣母在上,卢克雷齐娅是我见过最有趣的女孩儿。”

切萨雷警告地瞄了他一眼。

“但你就忒难搞了。”卡德隆眼珠上翻:“妹子口是心非没关系,这叫欲拒还迎,别有风情。你可不能那样,跟个婆娘似的。”

年轻枢机的脸一下就黑了。卡德隆手快,拨马头往路边靠了靠,险些撞翻了道上的菜铺:“不带说中了就灭口啊!”

身后传来菜农高声的诅咒,切萨雷投送给刺客一个鄙夷的神情。而后者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膀,继续巴巴地往上凑:“我看你挺喜欢在外头溜达的。”

切萨雷张口就想反驳,对方的调侃却又余音在耳,便转念把话咽进肚子里,没搭理他。

“人家姑娘做梦都想要一胎出息的主教,你倒好,成天心猿意马。”卡德隆摇头。

年轻枢机的声音冷冷响起:“我没听说哪位主教的母亲钟情女上位。”

“开个玩笑。”卡德隆挑起眉,嘀咕一句:“就你这么死板,怪不得会憋死在梵蒂冈里,白瞎了这张脸。”

切萨雷面露愠色,但很快便敛去了。早春的冷风吹得他脸上发潮,带来河畔妇人起伏的捶衣声,带来跳跃欢快的潺潺溪水声,也带来了其他不大一样的杂音。

他警惕地抬起头,噌地出手拽住了卡德隆的马缰。

马头因突来的外力摇甩两下,刺客被唬得一跳。但还没等他再做出什么举措,枢机便靴跟猛磕马腹,直接纵骑起速。骤然的狂奔让卡德隆险些摔下马背,幸而手上没有松力,小腹打挺,把重心晃回来,这才吃着风呼喊:“你干什么?”

问出来之后他就闭嘴了。切萨雷没应答,但卡德隆也听清了身后噗通落地的沉重声响。他回过头,就见一名灰兜帽刺客双手撑地,快速地爬起身。他因刚刚的扑空结实地摔在了土面上,虽不至伤残,但足够痛上一阵子。

卡德隆把头扭回来,就见街前冲来了打扮各异的五六骑。切萨雷拨了马头,带着他斜刺里穿进一道小巷。簌簌的弩箭几乎擦着卡德隆的马屁股落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嚣。

“怎么办?”卡德隆呛了一口风,咳嗽着大声发问。

切萨雷没有回答。越过他起伏的肩头,卡德隆看到了他抿紧的嘴唇。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他们现在的奔逃只是无的放矢。这次的袭击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教皇的儿子已经黔驴技穷,无计可施。

他们跨跃装着果蔬的木板推车,从别家的矮棚里飞驰而过。一时间人群尖叫,牛惊马嘶,似乎是因为吵闹颠簸,怀里的婴儿蠕动了两下,也咧嘴开始期期艾艾地哭闹起来。

“米凯莱托呢?他不是去求接引了吗?”卡德隆抽着冷气,声音被颠得曲曲拐拐:“教皇军什么时候到?”

切萨雷仍旧没有做声。他的心里本就焦躁不安,卡德隆连串的发问更是火上浇油。他回答不上来任何一个问题——他们身处阿布乔尼,罗马城已经遥遥在望,这里是他的地盘,是他身为次席向导应当握在掌心的存在,但现在自己叫刺客撵得兔子一样仓皇逃窜,这就像被人抡着屎棍打上了家门一样耻辱。

他晓得父亲定然探知到了这一切的发生。罗德里格·波吉亚是教廷史上最有力的向导之一,整个大罗马地区,包括翁布里亚及拉齐奥,都隶处于这位教宗全视之眼的覆盖下,但他感应不到任何来自父亲的指引或慰抚,哪怕是一丁点的讯息都没有。

也许圣父又在为德拉·罗维雷的事矫情。切萨雷恶毒地想。这件事怪他。若他早在教皇大选后就看出二人的纠葛,无论如何都不会纵虎归山,把这个祸引子放出罗马。

远在巴黎宫廷的罗维雷主教正嘟着嘴逗鸟,突如其来的一串喷嚏把鹦鹉吓得张开翅膀,扑簌簌飞到了上层的脚架上。他吸了吸鼻子,有些恼怒地扔下竹签子,刚转身,就觉得肩头上一沉。

常年遭袭的经历让这位大罗马首席哨兵敏感到有些神经质,几乎下意识地攥住了对方的手腕。但看清来人的面容,他便打消了将对方掀出去的主意,只是松开了手掌,向后退一步,脸上浮现出两个冷淡的小涡:“见谅,马基雅维利先生。”

年轻人收回手,倒也没在意腕上被掐出来的指痕。他眯起双眼,露出一个锐利的笑容:“消消火,枢机大人。是时候动身了。”


如果说老天爷关上了门,还至少给他们开了一扇窗,那这扇透气的窗一定就是切萨雷十分熟识阿布乔尼这座城市。七拐八绕,二人虽说没有甩掉身后追逐的尾巴,但也没踏入刺客的包围圈里。

随着时间推迟,切萨雷的脸色愈发阴沉。米凯莱托清晨启程,前往罗马外围的塞提维利寻求接引,如今早就远远超出了一来一回的时间,人却迟迟不见踪影。他倒不担心刺客半途拦截——米凯莱托看上去木讷寡言,实则聪明伶俐,懂得轻重,断然不会在刺客身上纠缠。他怕的是雇佣军卫队尽在胡安的掌控中,而自己这位兄长满脑子都想着渔翁得利,所以坐山观虎斗,不打算伸出援手。

他无比期盼自己的恐惧落空,可是事实证明,即使米凯莱托谎称他带回了圣裹布,胡安仍让他再一次的失望。但加泰罗尼亚人不会坐以待毙,这是与穆斯林血斗上百年,镌刻在血脉里的野性。

年轻枢机打起精神。他们已经从下城区跑到了上城区,随着楼房的过渡,木搭的小楼逐渐过渡成了灰瓦,剥落的墙皮后露出了土红的砖块,对齐的阳台间堆满了晾衣绳,影影绰绰,遮得阳光昏黄,房屋破败。

街巷愈发的狭窄,逐渐只能容两骑并排。切萨雷稳下心绪,微微一个附身,从马项侧摘下了短弓,紧接着松开了持缰的右手,从箭挎里抽出一支长羽,冷不丁回身张弓就是一发。

西班牙人常年赶牧,精通骑射。诚然瓦伦蒂诺枢机在意大利本土被抚养长大,也不曾落下分毫功夫,频频在大狩猎季拔得头筹。如今在这狭窄的小巷里出手,对手更是措手不及,避无可避。听得身后一声惊叫,便是重物坠地的声音,马蹄错乱,切萨雷知道自己得手,便用弓狠抽了一记自己的马屁股,体重左倾,扭身进了回字形的街区里,一个急转进了道阴暗的小巷子。

越近罗马,类似的暗巷便越多,据说是当年七丘之城得天独厚,奥古斯都帝大兴土木,掘地建道,以让水流畅通。如今除去台伯河周边的部分水道还在应用,大部分早已废弃。后来人也难以破坏这些干涸的内道,只能傍着它们建造房屋。

到了此处,切萨雷急拽笼头,翻身跳下马,加紧两步把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卡德隆也揪下来,接着抽出匕首在两匹坐骑的屁股上各扎了一刀,任其嘶鸣着跑远,反手将卡德隆挟进了一侧黑窟窿东的水道内。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几个心跳的时间。

卡德隆没做声,这也省去了他捂人嘴的力气。年轻枢机靠在生了青苔的壁侧,听着追兵的声动远去,这才舒了一口气,刚要拉人爬出去,就觉得手上一股子湿黏。

大抵是沾上道里的淤积或其他什么的东西了。切萨雷有些犯恶心,把手在出口干净冰凉的石头上蹭了两蹭,忽地发觉颜色不对,心头一紧,回头就拉卡德隆。后者哎呦地做了一声。借着道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切萨雷看到对方脖颈后血糊一片,半截弩箭张扬地支棱在外面,狭窄的尾羽上都浸满了血液。

越查看一分,他的心就越凉一分。突如其来的愤怒几乎击昏了年轻的枢机,他扳过卡德隆,紧盯对方清亮的瞳孔,低声喝问:“你怎么不早说!”

刺客喘了口气,勾起了微笑:“孩子睡着了。”

切萨雷觉得好笑,但淡淡的酸涩从胸腔反到了口鼻。他咬紧下唇,伸手要把人拉起来:“都这个时候了,还管孩子干什么。我现在就带你出去,阿布乔尼不缺医生。”

刺客低低地笑了声。他抓紧了枢机的手,猛地呕出了一大口血。

“卡德隆!”

切萨雷登时慌了神。他蹲下来,一只手扣住对方的肩膀,一只手扶住了对方的后脑,大声道:“你给我醒着,我不领你挡箭的情!”

“别自作多情。”卡德隆倒上来一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整个人都有些瘫软,窝在了对方的怀里:“这箭我自己中的,不管你的事。”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半晌。卡德隆又喘着气,开口道:“听着,切萨雷。我不成了。”

“放屁!你要是信不过那些医生,就交给我处理。比萨大疫的时候我救活过无数人,不差你一个。”枢机攥紧了他的领口,把布料捏得皱皱巴巴。几滴温凉的液体滴到了刺客敞开的领口内,兜在下面的婴儿踢了下腿,小小地哼了一声。

“又跟个婆娘似的。”卡德隆安抚地覆住他的手,咳嗽了两声:“把孩子带走。我的兄弟们敏锐得紧,很快就会追回来。”

“不。”年轻枢机拗上了劲。他尝试着将对方拖起来,或是扛出去,但卡德隆太沉了——沉得不可思议。无论他是否愿意承认,眼前的刺客的确没有说谎。

卡德隆攥紧了他的手:“别在死人身上白费功夫。”

切萨雷坐了回来,半搂半抱地把卡德隆拥在怀里。男人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上,湿黏的液体逐渐浸透了外衣。

“答应我,做他的父亲。”

沉寂了一会儿,卡德隆开口。见切萨雷没回复,磕磕绊绊地又唠叨下去:“别让这孩子为难,也别让齐娅为难。就告诉齐娅,我——我明白过来,跟着刺客走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里有了隐隐的笑意:“不要她了,也不要孩子了。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好好择个夫婿,别再相中一个负心汉。”

回应他的是两滴无声溅落的液体,淌到他唇边,咸咸的,有点发苦。接着,他身上捆着的包袱被窸窸窣窣地扯开,扛在胸口的温热被拿走了。

切萨雷让他靠在墙壁上,站起身。就听刺客悠悠地,好似做梦地叹息。

“因着导师的死,我恨过你的父亲,也恨过你们兄妹。我进梵蒂冈的目的只是复仇,想手刃罗德里格,但现在我恨不起来了。这时世从不论是非对错,只有立场相佐,输了便是输了,没什么好抱怨的。”

他歇了会儿,又道:“叫他乔瓦尼。从此以后,你就是他的父亲。我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好好地照顾他,别让他再走上父辈的歧途。”

切萨雷咬紧了牙关,忍住丢人现眼的冲动。他抱着兜好孩子的布包,猫下腰,在卡德隆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湿润的,浅浅的亲吻。

“我记住了。晚安,佩洛托。”


PART 2  

年轻的枢机怀抱婴儿,独身行走在空旷的甬道内。脚步声清晰地回响,前一步压上后一步,重重叠叠,好似有人轻声耳语,又好似燥夏深夜枯燥的梆子。

这里直通悲惨之城,这里直通无尽之苦,这里直通堕落众生。

切萨雷双目平视,踏上下沉的台阶,袍摆扫过滑溜溜的苔藓——这种匍匐而生的植物在黑暗中绽放着些许蓝盈盈的微光,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十分不详。

在我之前,未曾有永恒之造物。我将与天地齐寿,长存于世。

头顶是百年前便开凿的天窗。几道昏黄的光线成束地投映下来,仍无法驱散干涸水道内的湿冷。人一路过,影子朦朦胧胧地抛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随着移动扭曲形态,就像蠢动的鬼魅,折翼的乱舞。

潺潺声渐近,阳光波粼地打在水面上。枢机平稳而缓慢地走在石搭上,跨过汩汩流淌的水脉。

甬道到了尽头。切萨雷低头避开垂下来的爬藤,迎接泼洒在身上的温热。暖阳抚摸着他的皮肤,亲吻着他干燥的嘴唇,冲刷去这具身体从地下带上来的冰冷。他抬起头,眯着眼接受来自水晶天的洗礼。过于明亮的光线刺得他泪流满面,脸颊扎痛。

我是幽灵。穿过悲惨之城,我落荒而逃。穿过永世凄苦,我远走飞高。

教皇的儿子睁开了眼睛,浅灰的双眸下结了一层严酷的寒霜。


PART 3

艾吉奥堵住切萨雷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他推开圣母施洗堂顶楼的木门,就见切萨雷·波吉亚背对着他,站在垛边上,怀里抱着包袱。黑色长袍和齐肩卷发在风中拂动,露出被夕阳晕暖了的五官与线条柔美的下颏。

两人相隔不过五六步。他回过头,神色平淡地看了刺客一眼。

艾吉奥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左眼角下有一道浅疤,淡淡的白色随着对方眼尾的弧度上挑,丝毫没有为这张天使般的脸颊带来半点瑕疵。他知道这是怎么来的——一四九六年,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为报复亲法党,曾差胡安·波吉亚大肆讨伐奥尔西尼家族。就在刺客同盟法比奥·奥尔西尼击溃教皇军,即将活捉这位教皇军统领时,瓦伦蒂诺枢机半路杀出,重整士气,率军掩护其兄成功撤退,只是交手间不慎被奥尔西尼的重戟挑伤了脸,留下了这道搏斗的徽章。

这也时刻提醒着刺客大师,眼前的青年不是罗马城里那些好对付的娇嫩公子花,而是一只伺机待发的年轻公豹,分的向来是生死,不是高下。

尽管对方眼下毫无斗志,艾吉奥仍绷紧了身体,谨慎地向前挪了两步,开口道:“切萨雷·波吉亚。”

小他十六岁的圣殿骑士靠在齐腰高的围栏上,冷冷地看着他,这让刺客大师有些莫名的尴尬。

“听着,我不打算与你为敌。卡德隆的死亡是他咎由自取——他伤了自己的兄弟,打破了刺客的信条。”

“宰了你兄弟的人是我,关他屁事。”

艾吉奥沉默了。很显然,对方并不领他的情。

远远地传来一声鹰啼。刺客大师斟酌半晌,这才继续道:“你应该清楚自己的处境,切萨雷。兄弟相争,父亲偏心,我猜你过得很不舒服。”

年轻的枢机挑起了眉毛,示意他说下去。

“你比你的兄弟更有能力,也更有才华。既然得不到罗德里格的赏识,又何必吊死在他一棵树上。“艾吉奥吸了一口气,伸出右手,话语掷地有声:“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跟我合作,无论是自由的天地,还是教皇的宝座,都会对你绽开幸运女神的笑颜。”

楼顶上风大,吹得刺客披风猎猎作响。切萨雷垂下头,盯着那只手,似乎是想将人掌心的纹路都看个通透。良久,他低低地笑了。

“好想法,刺客。但那已经不是我想要的了。”

艾吉奥心头一惊,哨兵的直感告诉他事情正在向自己无力掌控的边缘发展。他跨上前一步,想要扯住对方,却被人敏捷地躲过。年轻的枢机胳膊一撑,站上围栏,冲他抛了一个嚣张嘲讽的微笑,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刺客大师大叫着扑到围栏边上,往下一看,顿时气得暗骂数声。原来这施洗堂三面临街,背后就是阿布乔尼的护城河。切萨雷这么一跳,直直地落进了水里,不一会儿便冒出头,抹了把黏在脸上的头发,抱着怀里散开包裹的浮木顺流漂去。

哪里有什么生命危险,分明就是金蝉脱壳!

锤了石栏一记,艾吉奥上手就爬,后袍却被人拉住。扭头一看,弗朗切斯科·韦切利奥揪紧了他的袍摆,似乎刚赶上来,气还没喘匀,大声喊道:“别跳!傍晚河水湍急,不做准备,会要人性命的!”

艾吉奥这才反应过来,打消了冲动的念头。他急急赶下楼去,再想追,却已经来不及了。阿布乔尼遵循圣城条例,日落便关闭城门,生生地将一众刺客锁在了围墙内,令人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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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修订】白鸟 06

PART 1 >一四九八年 四月十四日 下午<

艾吉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有父亲与兄长扭曲的面孔,教皇亚历山大六世肆意的狂笑,以及美第奇的和蔼与深不见底。几乎是一个恍惚,他仿佛看到马里奥站到了绞刑架上,就在乔瓦尼与费德里科的中间,招手向他莞尔。他嘶吼着向前跑去,伸出的手却仍旧抓不住什么。木板咔哒一翻,几个人的脖颈便被麻绳勒紧,舌头耷拉出来,裹挟着此起彼伏的细语和喊叫。

刺客大师惊醒了,缓上半天,这才听清哒哒的敲门声。过了正午,日头斜斜地从敞开的木窗射进来,映在半截木桌上,摸起来烫手。他深呼吸一口,抹了把满是冷汗的额头,开口道:“进来。”

吱呀一声...

PART 1 >一四九八年 四月十四日 下午<

艾吉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有父亲与兄长扭曲的面孔,教皇亚历山大六世肆意的狂笑,以及美第奇的和蔼与深不见底。几乎是一个恍惚,他仿佛看到马里奥站到了绞刑架上,就在乔瓦尼与费德里科的中间,招手向他莞尔。他嘶吼着向前跑去,伸出的手却仍旧抓不住什么。木板咔哒一翻,几个人的脖颈便被麻绳勒紧,舌头耷拉出来,裹挟着此起彼伏的细语和喊叫。

刺客大师惊醒了,缓上半天,这才听清哒哒的敲门声。过了正午,日头斜斜地从敞开的木窗射进来,映在半截木桌上,摸起来烫手。他深呼吸一口,抹了把满是冷汗的额头,开口道:“进来。”

吱呀一声,门扇被小心翼翼地推开。马基雅维利探头瞅了瞅,规矩地双手交握,站在门口。

艾吉奥觉得猛一入眼有哪里不大对劲,上下打量,这才发现对方的脑袋平平整整,原本翡冷翠男人标志性的蓄发没了,只剩一头寸板。他立马明白了年轻人难得乖巧的原因,打心底蓦地冒出一股子长辈作威作福的满足,缓缓打个哈欠,拉足了架子出声责备:“圣母在上,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果然。”年轻人不满地嘀咕一句,伸手撸了一把自己的短毛:“你不觉得这样很方便?”

“我只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伊斯坦布尔的白奴。”艾吉奥摇摇头:“娃娃的那种。”

马基雅维利撇了撇嘴:“这不是你嘲笑我的借口,艾吉奥。 你自己还蓄胡子呢——伏尔坎的那种。”

“我只是个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艾吉奥活动着僵硬的肩膀,促狭地冲他一笑:“就算本笃修士把规章砸烂在我脑袋上,我也想不起来梳洗。”

“活见鬼。”年轻的刺客皱起鼻子:“我就不该跟你这种滚刀肉抬杠,简直蠢爆了。”

艾吉奥哂然,靠在椅背上,贪恋玫瑰色的晖暖:“狐狸收拾得怎么样?”

马基雅维利耸了耸肩:“尸体已经收殓妥当。他会在傍晚启程,把他们都送回去。”

“你要提前走?”

“萨伏那洛拉扔下了一大堆烂摊子。”年轻人无奈道:“财富可以弥补,建筑可以弥补,但民心与文化的传承已经千疮百孔。我实话实说,翡冷翠元气大伤,很难再恢复三十年前的模样。”

艾吉奥沉默不语。承载着青春轻狂,快乐或悲伤回忆的故国衰弱破落,他的心也逃不开隐隐作痛。半晌,刺客大师叹气询问:“索德里尼先生打算怎么办?”

“前往法兰西的使团将于三日后动身,你大概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我了。”

艾吉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他们让你去法国?”

“冷静点,艾吉奥,还有维尔吉利奥先生陪我呢。”

“你之前——”

年轻人利索地打断了他的话,摆摆手:“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政府会尽应该的义务。你多想想怎么保住圣裹布吧,那是要命的东西。”

刺客大师抿住了嘴唇,半晌开口发问:“韦切利奥现在在哪儿?”

“在伊莫拉,卡特琳娜已经帮我们封锁了罗马涅官道。你现在动身,还能在天亮前跟你的小女友大战上几十回合。”

艾吉奥老脸蓦然一红,蹭地站了起来,扬着手赶人:“去去去,都从哪儿学的不三不四的话。”

马基雅维利兜帽一罩,向他扮了个鬼脸,溜走了。


PART 2 >一四九八年 四月十六日 正午<

时值正午,日头挂在天穹顶上,炙烤着黄土。趟出的大道两侧皆是耕平了的麦田,黝黑皮肤的农民头戴宽沿草帽,蹲在地里插秧。有年纪不大的孩子手提水桶,一并跑出来。父亲下一个种,他就浇上两瓢清水。一时间田埂上呼喝不断,笑语盈盈。

艾吉奥跨在马上,鞋跟有下没下的磕打马腹,晃悠悠地前进。他清晨从伊莫拉启程,走了一上午,博洛尼亚已经遥遥在望。

弗朗西斯科·韦切利奥曾提出与艾吉奥同行,一是担心艾吉奥不认得卡德隆,会在出手前就被人占了便宜,二是存了私心,想与自己的导师见上最后一面。他深知艾吉奥这一去,必定要与卡德隆分出个生死高下。刺客的信条有三。一不沾染无辜鲜血;二不莽撞暴露行踪;三不牵累自己兄弟。原本卡德隆仅冒犯了第二条,追回后只需稍加责罚,但艾吉奥带来的死讯让这个年轻的学徒意识到自己的导师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十几名精锐刺客的尸身都摆在这里,无论是谁下的手,无论如何辩解,卡德隆都已经被贴上了叛徒的耻辱标签,不死不得以服众。

但艾吉奥拒绝了韦切利奥的请求。早在前往阿隆佐的路上,他就从马基雅维利的口中得知,韦切利奥的长辈是雇佣兵出身,因想让幼子远离这个行当,将兄弟俩自小送去了威尼斯修习艺术。父疏母离的成长中,卡德隆给予了两个男孩儿莫大的指引与情感上的抚慰。与其说他是韦切利奥兄弟的导师,不如说他是二者亦兄亦父的存在。

艾吉奥目睹过自己父兄的惨死,又如何忍心让眼前与自己那时年纪相仿的青年再品尝这刻骨的苦痛。

博洛尼亚的城墙是用灰砖砌的,看上去与内里的红砖赤瓦有些互不相应。长途跋涉,艾吉奥口干舌燥得厉害,四下瞅了一圈,索性在城口寻了处歇脚的露天酒馆,将马缰拴在棚后的石槽上,选中一能盯住自己坐骑的地方坐下,叫了壶麦酒,想润润嗓子。

酒馆铺的都是大通桌,一张长木凳能容下三四个客人,谁挪挪屁股,谁抖一抖腿,大家都感受得分明,因此身边窸窣的响动让艾吉奥下意识地转头,就见椅子的那端还坐着个瘦高女人,通体黑袍,裹住了头发,也蒙上了面纱,一副穆斯林打扮。似乎是因为艾吉奥坐近了,她有些紧张,往边上又蹭了蹭,侧过身,轻轻晃着怀里的布包。

自己怎么就挑了这么个鬼地方坐!刺客大师尴尬地向另一侧让了让,暗暗抱怨。他在威尼斯生活过几年,还算熟识中东人的文化。不少穆斯林女人既保守又害羞,不愿让除家庭成员外的男子见到自己的面庞,吃行坐卧毛病不少,都麻烦得很。

但他又忍不住去打量对方的侧脸。女子浑身上下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了双眼,照理说没什么好端详的,可艾吉奥的脑子里愣是生生挤出了美人这个词。对方天庭饱满,鼻骨周正,皮肤细腻,长睫毛,深眼窝,浅灰色的眼睛清澈灵动,仅一个垂眸便生出了三分妩媚,令人心驰神往。

“很漂亮,对吧。”

坐在艾吉奥对面的男人绕过来,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低声开口。

艾吉奥点头:“好生惊艳的姑娘。”

“就是已经嫁人了。”男人轻轻地发笑。

艾吉奥咂舌:“是啊,好女孩都出嫁了。这家的丈夫可真有福气。”

女人突然挺直了腰背,浑身的关节似乎都僵了片刻,但很快便重新拾起手上的工作。她背对着两个交谈的男人,耐心地喂给婴孩一袋羊奶。

“那我就乘兄弟吉言了。”男人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用力拍拍艾吉奥的肩膀,坐了回去。

刺客大师登时傻了眼,猛地回头:“她是你……不,我是说,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男人爽朗地哈哈一笑,摇手道:“不碍事,不碍事。这么点玩笑,我要往心里去,成什么人了。你夸她漂亮,我们俩都开心。”

就听那端突然传来阵阵的挤压声,女人单手把柔韧的羊奶袋捏成了皱巴巴一团,看都没看,越肩向后投掷,东西嗖地落到了男人面前。艾吉奥抿嘴,揶揄地瞄了眼对方,就见他满脸无奈地晃头,把肚袋捡起来展平,叠好揣进身边的包袱里,解释道:“害羞了。”

袍子呼啦一下,女人倏地站起来,大步绕过桌角,直奔马槽。男人向艾吉奥摆摆手,遂起身扔下一块格罗索,追老婆去了。

艾吉奥捧起自己的黄麦酒,无可奈何地目送这一对夫妻离开棚馆,低头啜饮一口,看着那块银元在桌上咕噜噜地滚动,最后紧贴桌沿躺平。


PART 3 >一四九八年 四月??日 ???<

刺客大师抵达阿尼亚德洛时,天际已经迸出了一丝鱼肚白。站在丘顶的官道上,能看到成片暗色的瓦屋如蛛网般四通八达地镶嵌在无垠平野之中。他策马快速地溜下山坡,穿过簌簌作响的苞米地。马蹄飞起的尘土染污了白袍下摆,迎面刮来的蚊虫更是让他狼狈不堪地挥舞着胳膊。

这哪里像名流盘踞的城市,分明就是个掩藏在稻田麦梗之间的村庄。

时值拂晓前刻,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入眠,并无火光引路。好在今夜晴朗无云,月光暗淡地洒照大地,还不算是伸手不见五指。艾吉奥扯上自己的兜帽,眯缝眼睛四下寻找着路标。

远处传来一声高亢悠长的狼嚎。刺客大师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长剑,索性翻身下了坐骑,牵着马缰徒步摸索。这种一看就是人草草踩出来的土路,指不定鼹鼠就在哪处打了坑洞。马掌若是陷进去,拔不出来,十有八九马腿就会被别折。

就这样,艾吉奥向村中心前行了能有半里地。两侧的楼房逐渐开始密集起来,不时还能见到虚搭的双层小排屋。转过种有一丛巨大凤尾竹的街角后,他站在了镇中心的广场上,隔着小喷泉,一座占地不小的宅子出现在他的眼前。再凑近些,能看到门前的铁横杆上垂下一只锦织厚旗,上绘三轮雪白新月。

艾吉奥自小长在翡冷翠,虽儿时贪玩,从未将各大门族的象征放在心上,但也还算把规矩记了个八九不离十。家徽是所有意大利名门铭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多少不可一世的大贵族宁愿血溅七尺,也拒绝承受被褫夺徽征的惩处。在翡冷翠,最常见的有索德里尼的仁丹旗,美第奇的丸子旗,以及韦斯普奇的白玫瑰旗,这些旗帜以纯底色为主,物什为象征,一般绘制三个,二上一下,附应了天主的三位一体。拥有类似族徽的门第崛起不过三四代,是亚平宁半岛上尚且年轻,朝气蓬勃的新贵们,而韦托利家族便位列其中。

看来自己找对地方了。刺客大师牵着坐骑快步上前,拍响了铜铸门环。

周遭落针可闻,极度的寂静让艾吉奥萌生了一种时间僵止的错觉。仿佛过去了很长时间,里面终于传出了梆子的声音。门板吱呀作响,一个短发的中年人探出头,冷冷地发问:“做什么的?”

刺客大师颔首:“我来拜访里纳尔多·韦托利先生。”

“名字?”

“艾吉奥·奥迪托雷。”

中年人哼了一声,算是答应,遂提着油灯,转身向里走去。艾吉奥被孤零零地抛在了门角处,伸手抚摸着坐骑的鬃毛。抬头向远处眺望,他能看到高耸的山峰匍匐在晦暗的夜色之中。风从雪顶上刮下来,一路无阻地掠过平原,吹进了刺客大师的衣领袖口,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又过了不知多久,提灯再次照亮了门户。中年人沉着脸色,向艾吉奥点了点头:“进来吧。”

刺客大师一手牵着马缰,跟在他身后跨进门槛。高耸的砖墙背后是幢幢耸然的旧哥特式尖顶小殿,尖锐的旗叉笔直指向天空,满排窗棂都刻满了繁复精致的花叶浮雕。二人一前一后,绕过前帘的挑空小礼拜堂,停在了花园处。

古树苍苍,成丛的玫瑰间冒出一个又一个灰色的矮篱笆桩,在夜色下模糊难辨。艾吉奥定定地望着这座被爬藤吞下小半的古宅,冷不丁回神,猛地发现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管家的消失悄无声息,就好似随风飘散了一般,没有留下半点生气,只剩下远处古宅的铜钉大门敞开着,黑洞洞的,瞧不见什么灯火。这让刺客大师不免骇然,又四下确认了一圈,仍不见领路人的踪迹。

空旷带来黑暗,黑暗带来寂静,寂静带来恐惧。艾吉奥驻足不前,握紧缰绳的掌心里都浸满了冷汗。他灵敏的五感在这片浓雾般的死气中毫无用武之地——除了小桥流水的潺潺作响,他听不到,看不到,甚至嗅不到任何活物的存在。灌木的黑影就像野兽起伏的肩背,古木伸出的枯枝密麻地勾勒出摇动的鬼影。他只能牵着坐骑,缓慢后退,精神紧绷地四下扫视。

他靠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刺客大师蓦地回头,亮出了袖剑,就见一堵布满滑溜溜青苔的花岗岩墙壁伫立在身后,在铺满落叶的草坪上投下连绵而寂寞的影子。他舒了一口气,但几乎又在下一秒被冰凉的畏惧摄住了肺腑。

来路上有花坛,有拱门,但他不记得有过高耸的围墙。

艾吉奥跌跌撞撞地向后倒退,却被花坛的边牙绊了一个趔趄。他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这才注意到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事实——那丛丛枯萎玫瑰间的哪里是盘篱的矮桩,分明是错落的十字墓碑。不少碑铭上镌刻着张开双翅的人脸,有悲有喜,有哀有乐。不知是不是因紧张导致的错觉,刺客大师只觉得所有人面的眼珠都纷纷转动,盯紧了他。

艾吉奥吸了一口冷气,直接伸手握住剑柄,噌地抽出了长剑。

几乎是在同时,他听到了遥远的清泠音瑶,仿佛挂在教堂拱顶的贝壳风铃被过堂风吹得摇晃作响。随着轻轻的仙乐由远及近,他看到微弱的火光出现在小径的另外一端。

那是一个毫无血色的瘦削男人,样貌上乘,白布覆眼,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半长的金发盘成了缕,尾梢用浅蓝色的丝带捆扎,下坠一只银质铃铛,优雅地搭在他的左肩上,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作响。他身披一件硕大的黑色法兰绒长风衣,手里托着烛台,止步在刺客面前。

“抱歉,吓到了吗?”

这声音就像艾吉奥在威尼斯见过的上好丝绸,如细细的流水般自指尖划过,沉稳温柔,好似有魔力一般,瞬间安抚了他焦灼的情绪。

“沙阿喜欢捉弄外人,你别生气。”

艾吉奥上下打量了一番青年,迟疑地开口:“你——”

“我就是里纳尔多,里纳尔多·韦托利。”男人微微一笑,撩起外袍,伸出一只与光滑的脸颊并不相匹的枯瘦的手:“请回吧。裹尸布还在这里,不必担心。”

刺客大师的目光仍停留在对方缚目的绸布上:“我不是来确认情况的,韦托利先生。”

里纳尔多愣了愣,遂抿唇颔首:“我要谢谢你的好意,艾吉奥,但那两位已经先行离开了。”

艾吉奥呼吸一滞。青年却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蜡花,继续说了下去:“我看不得生死离别,屈膝祈求。挽救一个婴儿的性命,不必大惊小怪。”

“这是徇私使用圣器,”刺客大师摇头:“危险近在咫尺,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韦托利先生,你越矩了。”

“一听就是马里奥会说出来的话,舌头上从来不带头发,”韦托利莞尔。他用手掌轻轻拂过火苗,白热的烛芯瞬间长高了几分,猎猎跃动,照明了更多的黑暗。

艾吉奥惊奇地看着那簇灼灼火焰变作金色——他在翡冷翠的火把节上见过类似的戏法,流浪的炼金术师把捆扎木棍的布头浸入不同的液体中,点着之后的火焰也会变得五颜六色。一根细火把只要五到十个德涅尓,只要家庭还算富裕,父母都会给孩子们带几扎回去玩耍。

“你叔叔小心得有些过分。”韦托利用小指灵巧地勾去蜡泪,腕子抖了抖,将其甩在一边的玫瑰丛里:“也是,他若深谙圣器的使用之道,就不用托你的父亲把裹尸布送到我这儿保管了。”

这话说给艾吉奥听的,言下之意就是没能耐少作怪。刺客大师不由得闹了个红脸,但很快反应过来,惊奇道:“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我还认识你的祖父母——他们都是被幸运眷顾的人。”韦托利淡然地抿起嘴唇:“别盯着我的脸看,艾吉奥。无论疾老美丑,那都只是一张皮。”

他踏出了一步。艾吉奥睁大眼睛,看着旭日以无法想象的速度自远处冉冉而升。明亮的温暖驱散黑暗,普照大地,枯萎的花丛抽出了新枝,芽头摇摇摆摆,吐出一朵又一朵鲜艳的重瓣红玫。流水潺潺,黄莺啼鸣,几乎是在一瞬间,死气被从花园中扫地出门,生机笼罩了这片蓬勃的土地。

尽管目盲,韦托利仍精确地将手中的烛台搁在了旁边的墓碑顶上,向刺客大师勾起了唇角:“知道自己在哪儿了吗?”

艾吉奥心下了然,紧盯着眼前的男人,点头道:“如果我没猜错,我还在博洛尼亚西城的旅馆里午憩。”

韦托利慵懒地靠坐在十字墓碑上:“聪明。现在从我的精神图景里出去,你还有机会追上佩德罗和切萨雷。他们可没你幸运,踏踏实实一脚深一脚浅跑过来求的我。”

艾吉奥吸了口气,向他道谢。正要转身离开,就听韦托利又叫住了他:“他好看吗?”

刺客大师一头雾水。韦托利坐在十字架上,伸手从脚底的花丛里捞了一朵玫瑰,纨绔气十足地嗅了嗅,悠悠道:“阿尼亚德洛交通闭塞,我废了不少功夫翻出来的土耳其希贾布,又废了不少功夫才说服波吉亚家的二楞小子套上。怎么样,如何?”

艾吉奥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啪的绷断了,脚底一个趔趄,险些没被口水呛死,半晌艰难地讪讪回笑:“好,好看。”

好看你妈了个蛋蛋!

佛罗伦萨百花出版社

【重修订】白鸟 05

PART 1 >一四九八年 四月十三日 正午<

“我讨厌雨天。”

屋子里黑洞洞的,靠近里侧的桌上点了一盏羊脂油灯,用料显然并不上乘,噼啪燃烧作着轻响,冒出一阵阵肉眼可见的灰烟。窗边有一张木质的床铺,垫褥看起来很久没拿出去晒过,折起来的褥角处已经隐隐的发起了霉斑。四脚的木堑里塞满絮状的灰尘。数十只臭虫叮在一处,一动也不动。

卡德隆盘着腿坐在床上,上身赤裸,露出他流畅的肌肉线条与新伤旧疤。切萨雷将床底下碍事的三脚小木凳踢开,撂下一盆清水,又猫腰将另一盆端上了床头的桌子,抓起搭在盆沿上的毛巾开始熟练地蘸水清洗:“你少抱怨两句。”

刺客扭过头,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

PART 1 >一四九八年 四月十三日 正午<

“我讨厌雨天。”

屋子里黑洞洞的,靠近里侧的桌上点了一盏羊脂油灯,用料显然并不上乘,噼啪燃烧作着轻响,冒出一阵阵肉眼可见的灰烟。窗边有一张木质的床铺,垫褥看起来很久没拿出去晒过,折起来的褥角处已经隐隐的发起了霉斑。四脚的木堑里塞满絮状的灰尘。数十只臭虫叮在一处,一动也不动。

卡德隆盘着腿坐在床上,上身赤裸,露出他流畅的肌肉线条与新伤旧疤。切萨雷将床底下碍事的三脚小木凳踢开,撂下一盆清水,又猫腰将另一盆端上了床头的桌子,抓起搭在盆沿上的毛巾开始熟练地蘸水清洗:“你少抱怨两句。”

刺客扭过头,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枢机拧干净毛巾,动作别扭地拉起他的胳膊,悉心擦拭伤口。不少见血处已经被雨水泡胀了,翻起来的肉软软绵绵,一按下去就会淌出来黄色脓液。他吸着冷气,任对方一点点处理干净,询问道:“米凯莱托还没回来?”

“探子脚程快,他一时半会摆脱不掉。”切萨雷把毛巾丢回水盆里,冲手心哈了两口,让自己能暖和一些:“不过无所谓,我给他留了口信。”

婴儿的啼哭隐隐绰绰地顺着门口传来。切萨雷无奈地端起地上的水盆,往床上一怼,嘱咐道:“剩下的你自己处理。分两盆用,清一次就洗一次,别把流出来的脏东西带到其他的伤口里。我去看看孩子。”

卡德隆手握毛巾,看着他小跑着消失在布帘后面,垂头揩了一把盆水,放到嘴里尝了尝。味道酸咸,口感滑滑的。他吐了一口在窗台上,摸着上唇的胡子嘀咕:“明矾,海盐。这不挺会照顾人的嘛,怎么还总摆出来一副臭脸。”

孩子逐渐安静下来。刺客侧耳,能听到隔壁模糊的哼歌声。那是一首小调,音符清扬跃动,偶尔打出的小舌音灵巧婉转,十分动听。

他应该在哪儿听过这首曲子,耳熟得紧,兴许是卢克雷齐亚唱过。卡德隆一边浣洗着手上的毛巾,一边心不在焉地想。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帘布便被掀开。切萨雷挽着婴儿的布包,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刺客的神经绷紧了。他想要起身,却被年轻的枢机一把按下,怀里塞上了孩子。切萨雷低声道:“教皇军。你别出去,我想办法。”

卡德隆神色一凛,看着他轻手轻脚地摸到走廊上,探头向下瞅。顺着敞开的木门,刺客能听到微弱模糊的低语声,忽高忽低——似乎是在争执什么。突然一声爆裂的脆响,大概是陶器什么的落在了地上,低泣,惊呼,与嘈杂的叫喊便搅到了一处,切萨雷闪身退回来,脸色阴沉:“是游骑。我目前能看到的有十四个人,前门已经被堵住了。”

刺客哼了一声。怀里的婴儿仿佛感染了紧张的气氛,手脚蠕动,小脸在瞬间涨得通红,咧开嘴便要哭泣。他连忙掖好了被角,亲吻着孩子的额头安抚。
切萨雷顿了顿,开口道:“你赶紧穿衣服。我记得走廊尽头还有一个递餐的升降机,下去就是厨房后门,倒泔水的地方,离马圈不远。”

卡德隆闻声抬头:“那玩意架不住太沉的东西。”

切萨雷不耐烦地捞起床头的衣物,一股脑丢到他腿上:“带你一个绰绰有余。快点。”

刺客无奈地将孩子放下,抖开打满褶子的上衣,麻利地套头:“Bene,我听你的。那你怎么办?”

枢机没有做声。他绕过床脚,伸手抓起桌上的一手半剑,掂量了一下,抽出半截剑身。冷钢明晃晃地映出了他灰色的双眼与线条柔和的眉弓。

刺客咂舌,抱着孩子起身,向侧房走去。刚要伸手撩起帘子,又停下了动作,头也不回地发问:“你当真不怕这是我为了出逃而编造的谎言?”

切萨雷翻个白眼,上前两步,直接照人屁股上来了一脚:“你今天怎么这么墨迹。废话少说,给我滚。”

卡德隆哎哟一声,滑稽地打了个辑:“好,好,我这就圆润地滚,枢机大人。”

听着刺客的响动远去,切萨雷吁了一口气,将长剑横放在窗台上。他半倚着桌子,直到教皇军红黄相间的服饰悉数出现在门口,这才冷声发问:“怎么办事的?胡安让你们阻拦教宗亲兵,不是追踪我们。”

打头的人一时怔愣,但很快被推搡到了边上。随着沉重的脚步,一个大块头挤进了房间里,脑袋就像剥了壳的熟鸡蛋,光滑得反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教皇的儿子。他重甲压肩,上身的铁褡裢已经卸除,但腿上的护胫还未摘下,腰间挎着柄北德重剑,鞘头在离地两寸的地方晃来晃去。

切萨雷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意识到事态已经节外生枝,脑内顿时警铃大作。他在这肃静古怪的气氛中倏地站起身,皱眉道:“你们想干什么?”

巨人没有应答,又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抽出他那笨重的武器。

年轻的枢机反应奇快,迅速侧身退开两步。下一秒钟,桌子便被从中齐齐地截断,粗糙的断面木屑横飞,沉重的剑身落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操他妈的。切萨雷暗骂一句,伸手握住窗台上的长剑,但还没等他抽刃出鞘,金铁风声便再次横扫而来。他迅速双手杵剑,架住对方的攻势,只一下就被抡出去数丈,趔趄着撞翻了途中的板凳木椅,一屁股坐在阳台上。

手掌被震得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但已经没有时间再容给他抱怨了。枢机飞快地爬起来,微屈膝盖,亮出明晃晃的剑刃,双目犀利地盯住自己的对手,开口:“谁?”

大块头挤开狭窄的台户。他居高临下,表情写满了冷酷:“应圣彼得之令,肃正叛党。”

重剑再次兜头挥下,但这一次他的对手已经有所防备。切萨雷哧地笑了一声,双手上扬,剑格利落地卡住对方的锋刃,借力打力扣在了地上,利索地一脚踩住:“撒谎!倘若圣父有令,一定会先卸了我职称,再另做打算。”

巨人舔了舔嘴唇:“枢机大人冰雪聪明。既然已经自有定论,何必多费这些口舌。”

年轻的枢机心头大震。雇佣兵说的不错,从这场追杀的起始,他便心存疑虑。原本与胡安谈妥,如今却左支右拙,险象环生,难保不是兄长暗里授意,要借机下手。但怀疑归怀疑,真从第三者口中得到肯定,他还是不免泛上来一阵苦涩,正要开口再问,冷不丁对方抓住了十字护柄,一声怒吼气拔山河,直接将他掀翻在地,搂头劈落。

切萨雷被他喊得震耳欲馈,脑袋都嗡嗡作响。失去平衡让他慌张了片刻,但只一个呼吸的时间,他便重整旗鼓,飞快地拉过长剑,架在了自己面前。

天知道眼前这个怪物的力气究竟是从哪儿来的,那钢铁包裹着的骨骼与肌肉迸发出了难以想象的能量。切萨雷只觉身上猛地一沉,腰臀下的木板发出惨烈的脆响。顷刻间,小半个软木支起来的阳台裂成了碎片,裹挟着他折翼般哗啦啦坠落。

二楼自平地而起,约莫有六七尺高。虽然刚刚雨霁,地面松软潮湿,年轻人仍摔了个七荤八素。他抽着气想爬起来,全身却散了架似的动弹不得,好像被一头公牛驰骋碾过,疼痛深入骨髓。

切萨雷的心跳漏了一拍。最糟糕的预期已经摆在眼前,但求生的欲望与死亡的恐惧摩擦出了火花,这让他以惊人的毅力撑起上身,挣扎着向落在旁边的长剑伸出了手。

哨响破空,切萨雷伸出去的手抖了抖——他的脸颊粘了点温热的液体。揩下来一看,指腹上满片稠红,再仰头望过去,阳台上的光头还维持着举起重剑的进攻姿势,双眼圆瞪,目眦尽裂,仿佛时间定格在了瞬间:一支羽箭贯穿了他柔软的喉咙,这是他卸盔除褡的代价。

溅满泥点的两只长靴停在切萨雷身边——卡德隆披着毛毡,垂下紧握桑弓的手,歪过头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看来我还有点用,大舅子。”

切萨雷扶着他的肩膀,把重心都压了过去,也懒得跟他贫嘴,抬头喘口气:“孩子呢?”

“搁马兜里玩呢。”

刺客打了个口哨,又从侧胯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白羽,懒洋洋地搭上,开弓如满月,松手便射翻了蜂蛹下来的追兵:“捡起你的剑。坚强点,别拖我的后腿。”


PART 2 >一四九八年 四月十四日 凌晨<

“你去把衣服换换。”

刺客打着赤膊,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湿透的头发贴在他的脸颊和背肌上,还在往下淌水。他打量切萨雷一眼,皱着眉开口:“血结在上面,快硬成疙瘩了。”

后者靠着椅背,头垂到了胸前,双手合十放在膝上,没有什么动作。烛火映亮了他半侧脸颊,阴影晃动。

睡着了的这个男人还很年轻。

卡德隆忽地意识到。波吉亚枢机脾气怪异暴躁,讲话又臭又硬。即使平日里在社交与时尚上多花了不少心思,追逐潮流,仍旧遮掩不住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古板——这让很多人慢慢忽略了他的年龄,忘记这位红衣君主才刚刚一只脚迈进青春韶华的门槛。实际上,他面庞的线条仍旧柔软温和,还没有完全长硬定型,下颏也只是冒出些青涩的胡茬。

切萨雷跟罗德里格只有两分相像。卡德隆努力回忆当今教皇年轻时的模样——罗德里格有着一头流火般的卷发,眉眼温顺漂亮,长了一个女里女气的小鼻子,一张总能妙语珠玑的薄唇。显然教皇也清楚自己的优势所在,对面容仪态多加爱护,以至于这么多年下来,触碰过那张脸的人寥寥无几,揍过那张脸的人更是只有罗维雷枢机一个。

看来对美少年趋之若鹜的西斯都四世没能在罗德里格身上得手。卡德隆构思了一下老波吉亚欲拒还迎的场景,忍不住嗤嗤地暗笑不已。

“我得警告你。”

切萨雷抬起头,一双灰眼睛透露着恼火:“你的思想又肮脏又聒噪。再意淫我的父亲,我就——”

似乎是被他的口气吓到了,婴儿的啼哭骤然不甚响亮。卡德隆眯起眼睛,冲他皱着鼻子嘘了一声,跨步过去,伸出食指勾住孩子软绵绵的小手:“诶,宝贝儿,爸比在哦。不怕不怕——舅舅是大坏蛋,我们不理他!么么~❤不哭啦,乖——”

切萨雷听着这狗屁不通的哄娃套路,一时间也不知该气还是该乐,只能报以一个白眼,捂着嘴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我听说你们加泰罗尼亚人的成年礼是斗牛。”卡德隆戳了戳婴儿的腮帮子:“真的假的?”

切萨雷窝在椅子里,口吻轻快:“真的。”

“那你也斗过?”

“斗过。”

“在西班牙?”

“梵蒂冈。”

“大的小的?”

“大的。”

“公的母的?”

“你他妈选对象呢?还公的母的。”

卡德隆上身前倾,趴在桌旁,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开个玩笑。你们是跳牛背,还是割牛耳?”

“卡斯泰利的逼崽子才玩那些花样。”切萨雷抬起眼帘:“我们阿拉贡人都是直接宰了。”

“宰了!?”卡德隆吃惊地叫出声。但他很快就后悔了——婴儿因他骤然提高的嗓音再次开始啼哭,他只好把小家伙抱起来,轻轻地晃动。

切萨雷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把两条笔直漂亮的腿搭到桌上,后脑靠着木背,翘起椅子的两只前脚:“重剑能切断牛的脊髓,长矛用于扎穿牛的肺腑。只要你足够机灵,就不会受伤。”

卡德隆低头瞅了婴儿一眼。小孩儿还在咿咿呀呀地张合着小嘴,哭不出来什么眼泪,脸憋得通红。

随着一声轻响,椅子的两条腿着地。切萨雷站起身,从桌子后面绕到了房间门口,挽袖子拎起铁丝串筒子:“我去烧点水。这孩子怎么样,随你好了。”

年轻枢机阖门的力度不小,震得门框上的灰土纷扬洒落。卡德隆挠着婴儿的小肚子,摸着下颏出声抱怨:“怎么跟个婆娘似的,无缘无故的,又生气了。”


安全屋坐落在阿隆佐外围的农镇里,周围有针叶林环抱。几户人家零零星星,错落有致,到了夜里能听到牛羊轻喘的打鼾声。卡德隆用食指勾着婴儿的小手,左右无意识地晃动,目光穿过卷起的合叶窗,能看到交叠树叶间落下来的点点星光。

在这安宁的寂静中,他听到了来自背后的,地板被挤压的轻响。

卡德隆倏地回过头,手还没够到桌上的桑弓,便被迫停住。一柄明晃晃的袖刃横在了他的喉管上,带着夜间的潮湿冰凉。他动了动喉结,抬眼看过去,突然笑出了声:“你吓到我了,戴维。”

刺客摘下兜帽。他有着一头明亮的金发与平和的榛色眼眸,以及北欧人特有的硕大耳垂:“晚上好,皮埃罗。”

卡德隆用食指和拇指拈住薄如蝉翼的袖剑,想要把它推开。但对方重重地清了清嗓子,这让他放老实了点,皱起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裹尸布只是个传说,皮埃罗。”英国人低下头,脸贴脸地盯着他:“这世上最危险的事,莫过于将童话当真。”

卡德隆吸了口气:“你也有儿子,戴维。设身处地的想想吧——你清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能够理解,不代表我会同意。”刺客显然有些恼火:“你在赌命,还与圣殿骑士一路。”

卡德隆摆手:“切萨雷把我从罗马带出来的。”

“他们别有所求。”戴维的声音高亢了半个音节,手上的力度逐渐加重。他嘶嘶地开口:“首席向导有信,切萨雷与胡安暗地勾结,旨在伊甸圣器。倘若遇见了,格杀勿论。”

“我可不听首席的鬼话,戴维。”卡德隆用鼻子哧了一声:“咱们的大向导总躲躲闪闪,我连他是谁都没见过,凭什么还要去服从。”

“那马里奥导师呢?”英国人凑得更紧了。四目相对,他低声道:“托斯卡纳两位首席同时做出的决定,你应该懂点事。”

“我看都是胡扯。”卡德隆摇头:“今天下午我们俩险些把命交代在教皇军手里。我可没见过这么勾结的。”

“皮埃罗,你这个蠢货。”刺客的另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领:“那是我们的暗线做的手脚,本来差一点就能做掉这个伪神父了,却被你横杠一脚。”

卡德隆猛地起身。英国人条件反射地手上加劲,一把将人按坐回椅子上,但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突然感到胸口一凉。他趔趄了一步,低头看,细长的刺剑扎穿了他的左胸,沾染污血的剑尖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
那是他平生见到的最后一样物什。

武器唰地抽了出去。有人从后面把刺客的尸体推倒,砸得地板发出一声沉重闷响。年轻的枢机将剑扔开,蹲下来双手颤抖地扒看卡德隆的脖颈,确认毫无损伤,这才舒了口气,冷不丁沉默的对方一拳头挥了上来,重重地打在他的右脸上。切萨雷趔趄两步,摔坐在地,捂着脸又惊又怒:“你干什么!”

卡德隆并没有收手。他一声不吭,直接扑了上去,两只手掐住枢机的脖颈。两个人纠缠在一处,泥鳅似的扭动翻滚,最后还是刺客占了上风,死死地将对手压在身下,愤怒地咆哮:“你他妈杀了他!”

切萨雷用力地抓紧了他的手腕,指甲都嵌进了对方的皮肤里,弓膝顶踹,嘶叫道:“我救了你,混账!”

但卡德隆双目圆睁,血丝都瞪了出来,咬牙切齿,显然已经听不进去什么了。切萨雷只觉得一阵阵倒气,窒息的痛苦让他的脸颊涨得通红,眼前发花。

一声清脆的爆响,玻璃哗啦啦地敲在地板上。酒水兜头而落,浇了卡德隆满脸。刺客眼神一滞,便被人用脚踹开。切萨雷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睁眼去看,就见米凯莱托还没来得及解开披风,将手上残缺的瓶颈扔下,从腰间抽出了匕首。

枢机眼疾手快地拽住了杀手的袍角。刚刚被蹂躏过的喉咙发不出声,这让他只能摆手制止下属的行动。

米凯莱托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主人,没有做声,只是将匕首收回去,恭顺地退到了一边。

切萨雷扶着一边的椅子从地上爬起来,坐在那儿平息了好一会儿,这才向米凯莱托使了个眼色。杀手点了点头,仍旧没有一句废话,大跨步过去,双手穿过尸体腋下,利索地将死尸扛在背上,再次出了门。

卡德隆似乎是被敲晕了,靠在墙边,一动也不动。水钟滴答鸣响,没过多久,这位健壮的角斗士便醒转过来,呻吟着睁开了眼睛。

“我以为他想杀了你。”切萨雷简短地抢先给出解释。他现在喉咙痛得要命,懒得再去争吵。

“他是我的朋友。”

“对我来说不是。”

切萨雷冷冷地哼了一声,撸起袖子。他的小臂上横刻着几道严重的刮伤,成片皮肤消失踪影,留下块状的血肉外翻,触目惊心:“他的同伙趁我打水的时候袭击了我。要不是米凯莱托及时赶回来,你明早就等着喝泡了我尸体的井水吧。”

卡德隆沉默了半晌,再次开口:“你是个圣殿骑士。”

“我没否认过。”枢机疲惫地应付。

“你到底在意孩子,还是想要裹尸布。”

枢机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摇头:“两个都不。”

刺客皱眉:“哦?”

“我和父亲亏欠了卢克雷齐亚不少,所以我想让她尽可能快乐一些。”切萨雷耸了耸肩膀:“但如果我不答应胡安将裹尸布带回来,你根本踏不出梵蒂冈一步。”

卡德隆又不说话了。他抱着腿,目光顺着地板缝滑来滑去。

“他叫什么?”年轻的枢机发问。

“戴维·斯托达德。”卡德隆抓着自己的头发,低声叹息:“他的儿子海拉姆才刚满一岁。”

切萨雷垂下眼帘——婴儿就在自己的手边沉睡着,看起来白天累得够呛。刚刚两个人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孩子都没有被惊醒。

几乎一瞬间,一道利箭穿心般的疼痛割破了枢机沉闷的精神。他扶住自己的头,倒抽一口冷气,倏地站起了身:“我们该走了。”

卡德隆惊诧地抬头看他。切萨雷惶惶地将二人换下来的血衣丢进熊熊的壁炉里,铺开包被,包好婴儿。但动作做到一半,那股钻心的疼痛便再次钉入了他的大脑。他捂着前额,疼得蹲了下去,只觉得目眩耳鸣,整个人都失了重,险些歪栽到地上。

卡德隆即时地扶住了他。枢机伸手抓紧刺客的袖子,低声道:“快点,来者不善。”

“是谁,教皇军?”

“是你的老朋友们,别废话了。现在往弗利那边去。我们必须连夜翻出托斯卡纳山区——操他妈的,你们的大向导还真带劲。”

“首席向导?”卡德隆大惊。他揽住枢机不算宽阔的肩膀,把人从地上拖起来:“他是谁?”

切萨雷痛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快迸出来了,见他如此不识时务,抑制不住地咆哮道:“你他妈都不知道自己的大向导是谁,问我有个屁用。快点收拾,奥迪托雷也来了!”

卡德隆眨了眨眼睛,突然像抓住主心骨一样抓住枢机的双肩:“听着,切萨雷,我们应该——我是说,艾吉奥心地不坏,我们可以等等——”

“你的脑子是被蛆虫蛀干净了吗!”切萨雷尖叫:“我父亲灭了他满门,他不把我捆在针叶松上撕成两半就怪了!”

卡德隆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枢机顿觉失言,强忍着头痛扬手甩开对方,话锋一转:“我告诉你,蠢货,你们的大向导现在恨不得把我们全部碎尸万段,包括这个孩子在内。你爱留下就留下,后果自负。”

他痛得睁不开眼睛了。托斯卡纳的首席向导已经感知到同伴的死亡,正如一团怒焰滚滚袭来,距离飞速缩近。但比起这簇年轻的烟火,切萨雷更畏惧的是缀在一侧沉沉如水的次席哨兵。艾吉奥·奥迪托雷的名讳如雷贯耳,从帕奇家惨烈的屠杀到威尼斯圣殿的全盘覆灭,无不让这只当年的漏网之鱼摇身一变,成了闻名遐迩的白袍死神,圣父心中一根灼烧的倒刺。

切萨雷无比胆寒——从他的大脑到他的脏腑都在尖叫着想要逃离的夙愿。但他现在只能把赌注压在卡德隆的身上,赌这个叛逆的刺客究竟有多喜欢他的妹妹,赌他究竟有多在乎这个孩子。

卡德隆做出选择的速度比切萨雷的预计要快上很多。他伸手捞住年轻枢机,沉声询问:“你还能走吗?”

佛罗伦萨百花出版社

【重修订】白鸟 04

PART 0   >一五二二年<

齐拉在外面叫喊起来,大抵又是什么动物躲到了棚舍下避雨。乔瓦尼起身,匆匆跑出去帮女人驱赶牲畜,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你没有跟他说实话。"

艾吉奥靠在椅背上,温暖的法兰绒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他口吻打趣地发问:“你怎么知道?”

马基雅维利站在他身后,探手撩开羊毛窗帘:“让我猜猜——马里奥的本意应当为外勤用狐狸,足够接地气,有助于聚拢民心;内务来找我,公作私用,毕竟翡冷翠的天网不比威尼斯那伙百目怪逊色。狐狸因出身的原因眼界狭窄,却足够敏锐,常年监督我的举动,让我束手束脚,没法一家做大。而无论我们闹得如何天翻地覆,兄弟...

PART 0   >一五二二年<

齐拉在外面叫喊起来,大抵又是什么动物躲到了棚舍下避雨。乔瓦尼起身,匆匆跑出去帮女人驱赶牲畜,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你没有跟他说实话。"

艾吉奥靠在椅背上,温暖的法兰绒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他口吻打趣地发问:“你怎么知道?”

马基雅维利站在他身后,探手撩开羊毛窗帘:“让我猜猜——马里奥的本意应当为外勤用狐狸,足够接地气,有助于聚拢民心;内务来找我,公作私用,毕竟翡冷翠的天网不比威尼斯那伙百目怪逊色。狐狸因出身的原因眼界狭窄,却足够敏锐,常年监督我的举动,让我束手束脚,没法一家做大。而无论我们闹得如何天翻地覆,兄弟会的经济命脉还是攥在克劳迪亚手里,也折腾不出多大的乱子。”

艾吉奥笑了笑,直起身,抻直两条腿:“分毫不差。”

“你的手段也就拿来骗骗小孩,糊弄糊弄狐狸。”马基雅维利无情地戳破:“我对这事儿没那么在意。莱昂不同,他被你伤透了心。”

“瞧你说的,连我都觉得自己身上透着一股子统治阶级的腐臭。”艾吉奥翻了个白眼,故作一阵长吁短叹。

马基雅维利抖开绸布,将窗帘扯到一侧束好,耐心地打着活扣:“我不怪你。兄弟会明里暗里不下千人,统领如此庞大的组织,你也算得上半个霸主。平衡权术是最基础的东西,若马里奥没教你,我才会觉得他不够意思。”

艾吉奥抽抽鼻子,皱起眉:“你以前挺爽快一人,怎么现在说话老埋刺儿。”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马基雅维利耸了耸肩膀:“我看你没有培养乔瓦尼做导师的打算?”

艾吉奥怔了一下。他的老朋友的确一语中的,这让他反而有些说不上来的尴尬,支吾地解释:“乔瓦尼要是想做导师,会遇到很大的阻力,尼科洛。”

“我不觉得波吉亚导师叫起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马基雅维利哼了一声:“我看你不是心疼孩子,是怕培养出第二个拉希德丁·锡南吧?”

艾吉奥敛了声,用沉默认可对方的猜测。他拉着椅子,往窗边挪了挪,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到年轻人裹了花头巾,正张开臂膀,活泼地在鸡棚里上蹿下跳,卷着舌头咯咯赶鸡。齐拉跟着他,猫腰捡起鸡蛋,一个一个妥当地放入怀里的竹筐。

他叹了一口气:“乔瓦尼像他,总爱争强好胜,过火了就会变成野心勃勃,偏生又聪颖敏锐,在圣器上的天赋常人不可企及。若真让这孩子做了领头人,迟早会出大事。”


PART 1 >一四九八年  四月八日<

切萨雷抵达梵蒂冈时,正听见圣彼得教堂顶楼的铜钟敲响六下。身着红黄条纹甲胄的士兵手持长戟,纷纷向他鞠躬行礼,但枢机显然焦灼不安,扬起一鞭,策马冲过石桥,没什么心思去欣赏已经发出了嫩芽的弯弯垂柳与台伯河上飘荡闪烁的灯笼。

紧赶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路,他不免因饥饿与疲惫而两眼发昏,但洛莫利诺枢机捎来的口信仍足够点燃他满腔的愤怒,支撑着他奔上司铎殿的大理石台阶,循婴儿微弱的哭声推开了房间的大门。

侍女轻轻地推着小巧摇篮,嘴里哼着不知名的野曲,音调轻快,温柔而耐心。卢克雷齐亚伏在一边的桌上,已经睡了,柔软的金发垂在脸颊边,长长的浅色睫毛随着呼吸如蝶翼一般打着颤,似乎并不安稳。

切萨雷愣在门口,被整间屋子里洋溢的安静与温暖感染了一般,不自觉地收起气势汹汹的步伐。他蹑手蹑脚地阖上门,走到摇篮边,向慌张的侍女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出声。

也许是他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寒冷。婴儿勉强睁开眼,想挥挥手,但四肢柔若无骨,抬不动手脚。切萨雷俯下身,发现小家伙有着一双与他极其相似的浅灰色眼睛,眼圈红红的,也哭不出什么眼泪。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婴儿的小肚子,隔着厚厚的一层包被,仍旧惊讶于生命初始的孱弱。

他拉住了侍女的手腕。女孩儿抖了一下,没作什么动静,这让年轻的枢机很满意。于是他撩起隔帘,拽着侍女进了侧室,这才放开声音询问:“怎么回事?”

侍女垂着头,手指捻动着自己的裙摆,不安道:“圣父设了陷阱,当场抓住卡德隆先生与小姐幽会,明确了孩子生父的身份。”

“我是问孩子。”切萨雷不耐烦地打开侍女的手:“你的规矩呢?”

侍女哆嗦着站直,声音里已经染上了哭腔:“小殿下一直不会动……医生看过了,说是心肺畸形,活不过这个春天。”

年轻的枢机沉默了半晌,强行忍住想要将瓶瓶罐罐从身边的桌上尽数扫下去的冲动,不停地来回踱步,仍然觉得透不过气:“我临走前嘱咐过,让你看着卢克雷齐亚,不准她恣意妄为。”

侍女吓得噗通跪在了地上,眼泪和鼻涕都淌了出来,全身抖得跟筛糠一般:“大人,大人听我解释——”

帘子哗啦地被推到一边。切萨雷止步,扭过头,就见卢克雷齐亚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双足赤裸,细细的脚腕与裸露的双峰在蜡烛的交辉下晶莹剔透。她俯身拉起侍女,为女孩儿擦干净脸颊,待侍女抽泣着退下,这才撩起一双风情万种的蓝眼睛,看着自己的兄长:“我以为是谁呢。一回来就逞这么大的威风,胡安都没你吓人。”

“我警告过你。”切萨雷摇着头。妹妹若无其事的模样并未抚平他的焦灼,反而如同火上浇油,这让他的神态与语气都夹杂着难以压抑的暴躁:“我警告过你,不要得寸进尺。你偷情,好,我让你偷。你怀孕,好,我帮你瞒着。现在呢?你跟一个刺客搞上了,还不知廉耻地在圣父的眼皮底下为所欲为!”

“我们没有!”女孩儿显然没有想到兄长的话会说得这么直白难听,脸庞刷地攀上了绯红。她秀眉轻蹩,咬紧了下唇:“父亲用我做饵,佩洛托才上的钩。你必须得帮帮我。”

“必须?”枢机讽刺地重复:“我又不是挨刺客操了的那个,我必须个屁。你自己惹出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眼见兄长要拂袖离去,卢克雷齐亚急了,伸手扯住人衣袖,抱紧了男人的左胳膊,整个人都吊在对方半身上,泫然欲泣:“切萨雷,你必须帮帮我,再没有动作,孩子就要死了!”

切萨雷抽了一下,没有把手抽出来,不由得怒道:“你给我下去!医生都治不好的病,我他妈能有什么办法?”

卢克雷齐亚抓着他前胸的衣襟,险些被人拽着拖出去两步,尖声叫道:“佩洛托有办法!他有办法!”

切萨雷没有搭这个话茬,但手上的动作的确停了下来。他低下头,定定地注视了妹妹半晌,又开始硬掰她的胳膊,见她还要哭闹,低声喝止:“行了,把你的眼泪收收。孩子天生畸形,他能做什么?”

卢克雷齐亚刚打算嘶声嚎哭,如今得到肯定的答复,不由得喜出望外。她当即松开了切萨雷,双手因兴奋而不住地颤抖,眼泪还含在眼眶里,看上去凄楚动人:“裹尸布——刺客除了金苹果,还有基督的裹尸布,据说能够起死回生。”

切萨雷再次陷入了沉默。卢克雷齐亚祈求的目光就如同添了松脂的火焰,燎舔灼烤着他的头脑。理智告诉他这很有可能是刺客妄图逃脱的借口,但只要一想到婴儿清澈的双眼与软得跟棉花似的小手小脚,他的良知就像是被谁捅了一刀,揪心扒肺,淋淋地淌血。

半晌,年轻的枢机长长地叹息:“好,我答应你。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卢克雷齐亚陷入了狂喜,脸庞都因激动而泛上一层不正常的绯红,双眼明亮得就像山溪间的牡鹿:“你说?”

“你要嫁给比谢列公爵,阿拉贡的阿方索。”

这个消息就仿佛晴天霹雳,教宗的女儿怔在了当场。她慢慢地顺着兄长的腰胯滑下去,瘫坐在男人的脚下,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试图在切萨雷冷酷的脸上细细寻找着玩笑或是怜悯的痕迹,但她很快就明白,一切都只是奢望。

“你不能这么对我!”

切萨雷向后退开两步。卢克雷齐亚扑了个空,摔在了地上,歇斯底里地嚎啕:“你们不能这么对我!这是我的婚姻,凭什么你们指手画脚!”

“这是你的责任。”年轻的枢机站在壁炉边,灯火的交错让他的神态晦暗不清:“阿方索年轻英俊,孔武有力,多情而浪漫。你会喜欢他的。”

“我不要!”

卢克雷齐亚发了疯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突然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我还有孩子……对,我还有孩子!他不会同意娶我的!他不会娶我!!”

“若是孩子能活下来,我会让卡德隆带走他,从此以后了无瓜葛。”切萨雷阖上眼睛,无视妹妹绝望的尖叫,干脆地甩开袍尾,撩起帘子走出了房间。

教宗的女儿瘫在地上。土耳其毛毯柔软而温暖,但她却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浸泡着刺骨的冰凉。她蜷缩成一团,就像下城区随处可见的醉鬼,顶着凌乱不堪的头发与衣衫,扯开嗓门,放声大哭,殊不知兄长背靠着木门,垂首而立。他倾听着姊妹锥心的痛楚,手指逐渐收紧,攥住了胸前的衣物。

米凯莱托无声地从阴影里冒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向屋里瞅了一眼:“她哭你疼,她笑你也疼,你这是何苦。”

切萨雷摇了摇头。走廊两侧灼烧的火把抛下了跳动的鬼影,拱石顶端精心绘制的天堂地狱交融之景忽明忽暗。

米凯莱托看着他松开手,那双淡漠如水的灰眼睛被洇作了深色。

“我之前见过一个刺客。”

枢机迈开了步子。杀手如影随形地跟上,敏锐地注意到对方行进的方向不是卧房,而是盘旋的阶梯。

“他们风里来,雨里去,手上交代了数不清的人命,随时随地都会到鬼门关上走一遭。”

枢机拎起坠地的袍摆,镶了黄松石的搭扣矮跟皮靴踏在狭窄的大理石阶面上,声音轻快。

“尽管品种低贱,他们仍是翱翔空中的鹰雀,听凭风吹雨打,追寻自由的号角。而我们——我们是精心饲养的夜莺,即使再稀罕,再珍贵,也跳脱不出金丝编制的一方小天地,这样脆弱的翼骨根本无法比肩隼枭。”

二人已经抵达了一层。但切萨雷的目标显然不是流淌着喷泉的茂密前庭。他继续沿着盘旋的扶手向下走,常年不得见光的大理石光滑湿冷,这让米凯莱托打了个冷战。

“所以无论他们二人真情假意,我都不会允许齐亚跟着一个刺客颠沛流离。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这只折翼花鹰赶紧消失,并祈祷时间能抚平我的妹妹对所谓自由的一切虚妄空想。”

二人在铜门前止步。切萨雷向站岗的士兵点了点头,后者尊敬地鞠躬,掏出钥匙打开了地牢的入口。

迎面扑来一阵水米发馊的味道。素爱洁净的枢机不由得皱起眉头,低声咒骂一句。他以袖掩鼻,小心地拎着袍摆,跨进幽长狭窄的走廊。

他们想要的对象很好找——佩洛托·卡德隆穿着一袭麻布囚装,正倚着墙脚小憩,背上布满了交错鞭痕,此时已经干涸得发黑。听到身后响动,男人懒洋洋转过头,明亮的黑眼睛上下打量个来回,眯了起来:“我是不是应该恭迎一下枢机大人?”

切萨雷冷着张俊脸,从铁栏的缝隙间扔进去一个小瓶儿:“卢克雷齐亚订婚了。”

刺客伸去捡瓶子的手顿了顿,戏谑的声音披上了苦涩外袍:“啊,听上去的确像罗德里格会做的安排。”

“伤药,自个儿收着吧。”枢机垂眼看着对方的动作,哼了一声。

卡德隆把瓷瓶儿捡起来,塞进袖口,从稻草上猛然起身,抓住栏杆,面贴面地盯着对方:“你不只是来知会我婚约的,切萨雷。”

对方突然凑得过近,这让年轻的枢机有些不适。他向后退开一步,不置可否:“你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带上孩子离开,永远不要让我在罗马城内看见你。”

刺客哧地笑出了声。他迈开步子,摇摇晃晃地在囚笼里兜个圈,喘着粗气坐回地上:“杀了我,再把孩子随便溺死什么的,才更符合你的风格。”

切萨雷没有搭理他,径自从墙壁上摘下一串铜钥匙,开始细细分辨,半晌选定了一支,粗暴地将其扯了下来,丢进牢狱:“那是圣父的风格,不是我的。凌晨我会来接你,到时候我要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刺客大师,而不是奄奄一息的卡德隆秘书。”


PART 2 >一四九八年 四月八日 深夜<

司铎殿上下已经熄灯。切萨雷从侧柜里抽出一支蜡烛,熟练地戳在烛台上,踮脚在墙上的铁销折子里借了点火,端起来慢慢地游荡在昏暗的长廊内。
要送卡德隆出逃,选择圣彼得广场绝不是个好主意。那里日夜灯火通明,教皇卫队严加戍守。但容给他的时间并没有那么多——罗德里格耳聪目敏,若半个漏时之内还跨不过台伯河,行动基本上就可以告吹了。

长廊尽头的屋门开了一条缝,橘黄的灯光倾斜而出,夹杂着低语不清的喘息与男人的咆哮。切萨雷忍不住皱起眉头,上前两步,毫不避讳地推开了门扉。

*****有胡安波吉亚在场你还想过申?安全屋见。******

胡安哼了一声,将有些失神的桑夏搡到一边,一脸无趣地开口:“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来要罗维雷殿的掌兵令。”切萨雷面不改色。

胡安哈哈大笑:“怎么,小红裙穿够了?”

切萨雷冷冷地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兄长:“把令牌给我,你们媾和到明天傍晚我也不会再管。”

“你觉得这是个把柄?”

胡安晃晃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踏在地毯上,抬起他漂亮的头颅:“你拿这个威胁不了我,切萨雷,你不会说出去——父亲最讨厌兄弟阋墙了。”

切萨雷嫌恶地盯着他:“不知廉耻。”

胡安挑起眉头,嘻嘻地笑出了声:“若廉耻还在,小杂种也不会出生。嗳,话说回来,那到底是卡德隆的儿子,还是你的儿子啊,切萨雷?”

囎地一声闷响,胡安敏捷地向后跳开,就见刚刚自己脚踏的地上插着一把锃亮的匕首,尖锋入地,看得他不由得脸色白了白。切萨雷从容地走过去,弯腰拎住剑柄,左右摇晃,将利器重新抽出,抬眼的一瞬脸上挂满了狰狞的微笑:“我要的是东西。胡安,你最好少废话。”

教皇军的首领向后退了两步,突然开怀大笑:“好!总算不娘们唧唧的了,有骨气!令牌在那边的抽屉里,你自己挑,不过我有个要求——”

切萨雷收匕入鞘,听到此话,不由得蹩眉:“有屁快放。”

“你要将裹尸布带回来。”胡安眯起了眼睛。

枢机手上一抖,剑刃割破了虎口,冒出豆点大的血珠。他早应该想到,手掌兵权的长兄才应当是更恰当的求助对象。卢克雷齐亚独独来向自己哭诉,显然有着难隐之言。

思考半晌,切萨雷垂下眼帘,神情阴郁:“那你得帮我一个忙。”



PART 3 >一四九八年 四月九日 凌晨<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尼古拉斯·道森捧着手里的烛台,絮絮叨叨地跟在米凯莱托身后。两个人披着麻布兜袍,怀里揣满了折子与麦酒,蹑手蹑脚地摸下楼梯。

“闭嘴,小老鼠。”米凯莱托躲在合抱粗的柱子后,探出头瞅了一眼,摇头:“门口戒备森严,咱们只能从后面出去。”

尼古拉斯顿时苦了脸:“从后面翻出去?那你得抱我。”

“少废话。”米凯莱托一把拎住了小个子男人的后脖领:“听着,我先出去。你现在上楼,从二楼右数第三个房间的窗口跳下来。”

尼古拉斯一听这话,腿都软了,拽紧对方的衣服死不撒手:“我我我我只是个秘书,会摔死的,会摔死的!”

米凯莱托嫌弃地皱紧了鼻子:“我接着你。快去。”


卡德隆猫在灌木下面,粗糙的枝叶扎得他脊背发痛。罗马的夜风潮湿阴冷,这让他弯曲已久的膝盖极其不好受。

不知过了多久,月下三更,打梆子的人都开始犯困,来回的脚步声就跟七八十岁还上集市的老头儿一样,磨磨蹭蹭,摇摇晃晃。突然就自广场北侧冒起了一股浓烟,两道信号弹嗖地窜上了天,炸开金红色的礼花。

卡德隆沉下气,抱紧了怀里的布兜。婴儿阖着眼睛,正安静地沉睡,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永远地带离了母亲身边。

加百利欧布道堂的失火是计划的一部分,接下来切萨雷会点起罗维雷殿的兵力,前往布道堂救火,届时严防死守的桑佳罗桥口会向逃亡的刺客敞开一条求生的道路。

铁甲撞击的声音自转角而来,训练有素。卡德隆扒开长草的缝隙,注视着一个盔上带羽毛的小队长快步跑上桥面,与守桥的卫队长交头接耳。

一辆马车轰隆隆地驶过。刺客被迫缩回去,用手护住了婴儿的耳朵,以防孩子被吵醒哭闹。直到铁盔窸窣的声音远去,他才重新探出头。

桥面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月亮被遮到了云后,垂柳随着飞越树梢的微风轻轻摆动,在河面上投下模糊不清的影子。

卡德隆怀抱着孩子站起身,踏出一步,又恋恋不舍地驻足,回头望了眼梵蒂冈。远远瞧过去,司铎殿的灯光如萤火茫茫,在暗色的夜幕里微弱地闪烁着。他低下头,亲吻着孩子饱满的前额,小声轻叹。

永别了,我的爱人。

刺客心下一横,抱着孩子跨上了桥面,脚下的河水汩汩作响。十年前他越过这条环抱罗马的奔腾绸带,满怀复仇壮志,意气风发,十年后他挎着婴儿离开,丢下了青春与骄傲,徒留一身伤疤和一颗冰冷干枯的心。唯独不变的是急湍浑浊的河水,默默地奏起迎接他的乐曲,也默默地奏起离别分合的苦涩。

但显然事态并不打算给他过多伤感的时间。铁掌敲地的声音自身后而来,卡德隆警惕地转过身,就见两匹坐骑一前一后飞奔,一马当先的正是切萨雷。年轻的枢机换了身便服,肩上还扣着搭金链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神色急迫。见卡德隆停下脚步,伸出一只手,大喊道:“上马!”

卡德隆心里咯噔一下,也没管那么多。他把孩子往怀里一挎,伸手搭上去,纵身起跃,利索地落到马背上,双手紧紧地扣住枢机精瘦的腰肢,动作一气呵成。

“怎么了?”

起跳的动作过大,挣开了背上的鞭伤。卡德隆唉哟了一声,索性将下颏搁在切萨雷的肩膀上,喘着气发问。

年轻的枢机很少这么身贴身地与人靠在一块儿。对方呼出的热气落在他的颈窝上,让他起了一后脖颈的鸡皮疙瘩。他拽紧缰绳,又踢了一脚马肚子:“胡安反水,圣父起来了。我们的动作要快,天明之前必须出城。”

身后一阵沉默,半晌穿来了低低的笑声。卡德隆松开一只手,兜好布包,把脑袋沉重地倚在人肩膀上:“放心跑吧,我死不了。”

街边高低的平房藤楼呼啸着闪过。冲过又一个下坡,罗马高耸的古老城墙历历在目。切萨雷勒缰放缓坐骑,抬手向守夜的士兵亮出了公牛令箭。几名守城的重甲兵面面相觑,但还是尊敬地鞠躬,慢慢摇开了铁门。

随着粗如牛腿的门轴吱呀转动,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绽放在地平线上。米凯莱托上前,跟切萨雷点了点头,先行策马向东离开。

卡德隆探头瞅了一眼,就见枢机选择的方向是迂回的北方,好奇地开口询问:“这么走不转回城里去了吗?”

“你看好孩子就行。”切萨雷头也不回地冷冷答道:“我们走山路,跟米凯莱托在帝沃利汇合。”

刺客眯眼看着天边鳞斑状的红云,风簌簌地吹拂着他的头发,两只鹰隼呼啸着掠过丘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原野的空气,突然放声大笑:“我一直以为你古板无趣,原来看走了眼。你跟卢克雷齐亚不愧是兄妹,叛经离道的本性都铸刻进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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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修订】白鸟 03

PART 0  >一五二二年<

外头呼啸的风声似乎小了点。屋子里蒸得暖烘烘的,干燥舒适,这让我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我的父亲曾经是个枢机——这真令人不敢置信,他从头到脚就没有一丝悲天悯人。我还以为耶和华在塑造他时取用的是阿尔卑斯顶端的冰雪,吹入的是好斗的烈焰。”

艾吉奥把饮尽的瓷杯推开,靠回椅背上,哂然一笑:“我不否认这两样是主材料。”

我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吊灯自冷杉铺就的梁称垂下,绽开花瓣似的台位。十三根蜡烛拢在各自的灯罩内,焰火安静地摇曳,没有异味,也没有呛人的薄烟,这让我心神安定了不少。为了消磨这一刻凝固的沉默,我细着心托起桌上的扁圆...

PART 0  >一五二二年<

外头呼啸的风声似乎小了点。屋子里蒸得暖烘烘的,干燥舒适,这让我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我的父亲曾经是个枢机——这真令人不敢置信,他从头到脚就没有一丝悲天悯人。我还以为耶和华在塑造他时取用的是阿尔卑斯顶端的冰雪,吹入的是好斗的烈焰。”

艾吉奥把饮尽的瓷杯推开,靠回椅背上,哂然一笑:“我不否认这两样是主材料。”

我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吊灯自冷杉铺就的梁称垂下,绽开花瓣似的台位。十三根蜡烛拢在各自的灯罩内,焰火安静地摇曳,没有异味,也没有呛人的薄烟,这让我心神安定了不少。为了消磨这一刻凝固的沉默,我细着心托起桌上的扁圆烛台,更换了一只白陶蜡碟。鎏金的花纹隐在了暗处,向铺了白布的木桌上投映下一道虚晃的金光。

我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海勒姆。我们的首次交手是在马里亚诺的荒野上,没有树,没有灌木,有的只是脚下浅浅的一层砂石与枯草。阳光暴晒得厉害,即使踩着厚实的牛皮靴底,热度仍旧无孔不入。我被他左手灵活的剑花逼得节节后退,最后双双绊倒在一处干涸的河床上。我的师兄压紧了我的胸口,耀眼如阳光的金色卷发垂在我的脸侧,扎得我有些发痒。原野上的风席地刮过,石缝内丛丛的金雀花左右摇摆,一只隼张开宽阔的双翅,滑翔过碧洗天际,在地上投下一道小小的孤影。

木柴噼啪的爆裂声引回了我的注意力。我抽了抽鼻子,把一直掖着的问题问出了口:“复仇究竟甘之如饴,还是焦灼苦涩?”

我的两位长辈对望了一眼。半晌,艾吉奥开口:“不同的人感悟也会有所不同。于我而言,半生都活在仇恨之中实则是一种折磨。”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推动艾吉奥·奥迪托雷前半生的唯一动力便是复仇。但当纳瓦拉的战火落幕,暮雪覆盖了万神殿的圆顶时,他才发现两手空空,心也空空,不知人生的轨迹当如何续作。

我把目光移向了我的老师。银色的细链掖在他的领子里,晦暗地闪着光。我知道那就是贯穿了导师的故事与我幼年记忆的挂坠盒,十字四钉,内置老洛伦佐·美第奇的画像。

但他只是看了看我,轻而易举地戳穿了我绕的圈子:“我知道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泄了气:“好吧,我只是想知道海勒姆现在怎么样。”

“他现在待在莫尔先生身边,自有用武之地。”尼科洛耸了耸肩膀:“我有理由相信他已经将对你的仇恨放下了——乔瓦尼,他有了一个儿子。”

我吃了一惊,但我的老师把火钳往火堆里利索地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柴灰。
“乔瓦尼,被人恨的滋味不好受,但恨一个人一辈子也是个体力活。你要记住,对一个人最好的报复从来不是深入骨髓的恨意,而是能拿得起放得下的洒脱。”


PART 1  >一四九八年 四月十三日<

“艾吉奥!”

名字的主人刚刚在床上躺平,靠着毛织的沙毯,手上的小书才翻开两页,就看葆拉脸色惨白地闯进了他的房间。他从未见过女人这幅惊惶的神态,急忙起身,抓住她冰凉颤抖的两只手,沉声道:“我给你接杯水,你先冷静一下。别害怕。”

他虚扶着葆拉,让人坐在了靠窗的藤椅上,递过去一杯白水,看女人润润嗓子,脸庞总算有了点人色, 便询问道:“怎么这么着急。虚荣之火的后事不是已经处理妥善了吗?”

“佩洛托被抓了。”葆拉吸了口气。

艾吉奥心下一沉,再给她斟满杯子,耐心地焐紧了女人的手,继续发问:“哪个佩洛托?”

葆拉又做了一个深呼吸,总算冷静了下来:“佩洛托·卡德隆。”

艾吉奥在刺客密信的落款上见过这个名字。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态不大好,索性也拉了椅子,坐在女人对面:“他就是我们在罗马的线人,对吗?”

“他是你父亲最出色的学徒。后来请缨去梵蒂冈,顺利地做了波吉亚的信使,一直在接触圣殿骑士的核心私密。”

听到这儿,艾吉奥也不免有些焦虑。一个常年谨慎,从未失手的密探,突然一夜之间身陷囹圄,这很难不让人质疑己方内部是否出了纰漏:“他是怎么暴露的?”

葆拉抓紧了艾吉奥的衣袖:“他与卢克雷齐亚·波吉亚私相授受,卢克雷齐亚还怀了他的儿子。”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艾吉奥当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什么?”

“孩子几天前生了,他们藏不住。”女人一直含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簌簌滚落。她握紧了艾吉奥的手腕,哀声哽咽:“我看着他长大的,艾吉奥。他精明得跟只小狐狸一样,从来不会犯这种蠢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要救救他,求你了。”

艾吉奥下意识地联想起切萨雷接到口信后那垮下来的脸色—现在他明白这位年轻枢机匆匆离去的原因了。他叹了口气,稍微使了点劲,挣开葆拉的双手,凑上前抱住了她,拍拍人后背:“我们会想到办法的。谁捎过来的消息?”

女人吸着气想要镇定下来,但还是难免抽搭了两下:“他的学徒,弗朗切斯科·韦切利奥。”

艾吉奥顿了顿,开口道:“我要见见他。”

“我把他安排在狐狸那儿了。你去盗贼工会就能看到他。”葆拉用手绢擤了鼻涕,站起身,红着眼眶向他屈了屈膝,拎着裙子,醉了酒似的摇晃着走出房门。

窗户被风吹得哐当一声。艾吉奥起身,将其合上,落下插销。不经意地放眼远望,就见乌云密盘在远处的山影顶端,颇有压城之势,令人不免心生抑闷。

正值午时,盗贼工会的门口却安安静静的,连往日里来打转偷食的野狗都不见踪影。奥迪托雷次席顿生疑虑,放轻了脚步凑到门边,但还没等露头,就听里院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小子,进来吧。”

听到声音,艾吉奥顿时喜出望外,径直推开了大门。眼前的光景不下十人,规矩地站成了一圈,都着装整齐,穿着刺客长袍。正中的老人回过头,脸上的伤疤与皱纹都笑到了一处。

分别多年,艾吉奥不免热泪盈眶。叔侄二人紧紧地拥抱在了一处,直到马里奥干着嗓子咳嗽提醒,刺客大师这才想起正事。他有些尴尬地放开手,开口道:“叔叔,卡德隆的事——”

“我已经知道了。”马里奥利索地打断。他招招手,一个高挑的年轻人便站到了旁边,双手放下兜帽,向艾吉奥点了点头:“弗朗切斯科·韦切利奥。”

他的模样几乎颠覆了艾吉奥的想象。在他的印象里,刺客学徒无非都是学艺期的青涩少年,但眼前的男人显然已经二十出头,英眉阔眼,长得一派潇洒温吞,与其说是个刺客,倒不如说更像个文人墨士。

马里奥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卡德隆于五日前被抓捕,但现在已经不在圣天使堡的监牢里了。”

“不在了?”艾吉奥眉头一跳。

马里奥点头:“他跟卢克雷齐亚的儿子先天不足,撑不下去多少时日。所以他越了狱,带着孩子出来寻找救治的办法。我相信那位尊贵的波吉亚女士没少在其中掺合。亚历山大六世大发雷霆,已经遣出了教皇卫队,正四下搜捕。”

艾吉奥不由得有些汗颜。先放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却蒙在鼓里不说,他连刺客在罗马的防布都一窍不通。马里奥带来的消息只肖用脚指头想想便是核心机密,这说明圣殿骑士内部的眼线绝不止他概念中的卡德隆一人:“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能找到他吗?”

马里奥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纠结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但最后还是握住了侄子的手:“尼科洛觉得,卡德隆的目标是裹尸布。”

“裹尸布?”艾吉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疑惑不解:“他打算给他儿子下葬?”

马里奥摇了摇头:“那是一件我在三十年前发现的伊甸碎片。传说耶稣死后裹上了它,三日内便复活起身。但我亲身的教训告诉我,这东西极度危险,足足十四位你父辈的顶尖刺客与我的右眼都交代在了藏匿它的地下密室里。它能够操控人心,瓦解人志,将最理智的人变成最癫狂的怪物。”

艾吉奥听得脖颈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东西比苹果要危险得多。它现在在哪儿?”

“阿尼亚德洛的里纳尔多·韦托利负责保管这件圣器,而他正是卡德隆的朋友。”马里奥点头:“我已经让尼科洛去联系他的孙子弗朗切斯科·韦托利了,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我现在就动身去阿尼亚德洛。”艾吉奥直视着他的叔叔:“若是腿脚快一些,明天日落之前就能抵达。”

马里奥拍拍侄子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这不是你的工作,艾吉奥。我已经派出了一队刺客去沿途寻找卡德隆的踪迹,而你应该前往罗马——我需要你尽可能地给教皇卫队制造些麻烦。”

“慢着!”

木门再次被大力推开。艾吉奥转身,就见狐狸神色匆匆,大步跨过门槛,马基雅维利跟在他身后,一改往日官服打扮,着了件利索的黑色刺客长袍,此时袍摆与双手都沾满了粘稠的腥红。

马里奥神色霎时肃然:“出什么事了?”

马基雅维利用掌根蹭了一下额头,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锈色:“二十四名雇佣兵死在了翡冷翠郊外。十一人死于箭矢穿喉,六人遭到斩杀,剩下的尸体已经被野兽损毁,无法判断死因,但我在他们身上搜到了这个。”

他递过去一块血染的铜镶铁块。马里奥接过来,正反掂量,沉思道:“这是教皇军的三级令牌,罗德里格的手已经伸入托斯卡纳腹地了。来的好快。”

狐狸冷着脸:“快的是卡德隆。他的箭术你我都知,这场血洗少不了他的份。”

马里奥点了点头,看着手里的令牌,犹豫了一下,突然将话题抛给了自己的侄子:“艾吉奥,你怎么看?”

艾吉奥怔了一下,抿起嘴唇:“卡德隆身边还有其他人。”

他看到马基雅维利挑起了眉毛,马里奥微笑着点了点头:“继续。为什么这么想?”

艾吉奥摊开手:“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翡冷翠的郊外虽然说不上一马平川,却也是荒原,更何况现在这个时候,灌木没有茂盛到能够隐匿的地步。如此地势,再快的速弓手也不可能连续射倒十多人——在达到这个数目之前,他就会被蜂拥而上的雇佣兵包围。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性:他身边有人替他掠阵。”

刺客导师满意地点了点头,但艾吉奥沉默半晌,又继续开口:“我想我还知道这个人是谁。”

“说说看。”马里奥咽下即将脱口的分配命令,意外地看着自己的侄子。

艾吉奥的喉结滚了滚,盯着他:“叔叔,你我都在这儿,却对这么近的境内骚乱一概不知。这正常吗?”

马里奥顿时抽了一口冷气,脸色铁青。

狐狸摸不到头脑,但马基雅维利即刻颔首:“我去问问,切萨雷·波吉亚是否还待在梵蒂冈。”

“多长时间?”马里奥赶紧伸手扳住了他的肩膀:“如果太难办,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事上。”

“给我半个漏时。”年轻的刺客抿起嘴,露出一个寡淡的笑容,转身就走。

接下来的一切可谓顺理成章。艾吉奥站在马里奥身边,看着老刺客导师沉稳熟捻地开始调兵遣将。

“我抵达翡冷翠前已经有一队精英刺客从蒙特里久尼出发,他们将尝试在罗马涅官道上截住卡德隆。弗朗切斯科。”

青年应了一声。

“你做队长,带上皮埃罗,罗纳多,比亚乔,齐奥,马赛罗,马可,洛伦佐,还有布鲁诺,直接前往阿尼亚德洛,与韦托利碰头,即刻启程。”

“是。”

“我会让盗贼把你弟弟送回蒙特里久尼,免得遭到波及。务必注意安全。”

年轻人拉上了兜帽,刚跨开一步,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犹豫地开口:“大导师。”

老人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提香他喜欢画画,但我们赶来得急,画材都留在罗马了。能不能麻烦——”

“你放心,达芬奇先生会照顾好他。”

弗朗切斯科露出了一个会心的微笑。弟弟自幼喜爱绘画,能面见翡冷翠的天才,听其指点,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马里奥目送学徒离去,将目光接着投到了狐狸身上,后者正靠着花坛,身体打了三道弯,抓着头发,咒骂潮湿的天气。

“吉尔。”

狐狸抬眼看了看他,态度总算端正了一些:“我就知道,你不会把我落下。说吧,什么差事?”

马里奥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你年长,心思细,去找尼科洛,带着他再把翡冷翠周遭搜一遍。卡德隆在波吉亚手里受了刑,理应跑不了多远。”

狐狸撇了撇嘴,一边拉起兜帽向外走,一边咕哝着抱怨:“见鬼,怎么又是我。”

一通安排撒网下去,刚刚还人满热闹的院落里变得空空荡荡。艾吉奥正盯着花坛上一只蠕动的蜗牛出神,就听叔叔唤了自己一声。回过头,见老刺客双手揣兜,沉稳的注视带给他一种莫名安定的情绪:“艾吉奥,你跟我来。”

艾吉奥糊里糊涂地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门厅内没什么装饰,角落里空荡荡地扔了几套桌椅,一只倒三角的白旗自梁上垂下,上面印着鲜红的刺客标志。房间似乎有段时间没有通风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马里奥靠在窗台边,抬抬下颏示意艾吉奥可以坐在桌子上。他伸手抚弄着窗口摆布的绒球草盆栽,声线平稳地开口:“艾吉奥,我老了。”

刺客大师撩起长袍,叉着腿坐在了桌上,双脚踩着椅子,听到此话惊讶地扬起头:“叔叔,你怎么这么说。你是托斯卡纳的首席,还有很长的寿命——你看罗德里格!”

老人佝偻下腰,把手肘杵在了膝盖上:“能者居高位。孩子,若不是老洛伦佐去得那么快,这个位子轮不到我。过重的感官负担已经快把我这一把老骨头压垮喽。”

艾吉奥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反驳。马里奥其实没有错,各地区的历任首席能人辈出,而相较之下,老人的确逊色不少。

马里奥看着侄子的脸色变化,不由得忍俊不禁:“好了,别担心。我得先把你和你妹妹照顾妥善,否则到了下面去也要听乔瓦尼唠叨。但你要明白,艾吉奥,我的位置迟早是你的。这个日子越来越近了——我能听到时间如同车轮,轰隆隆地碾压滚过。所以以防万一,从现在开始,我得教你些新的东西。”“新的东西?”

“对,新的东西。”马里奥抻直胳膊,任骨节噼啪地发出脆响。他打了个呵欠,咂了咂嘴:“你先说说,你如何看待吉尔伯特,巴特罗梅欧,尼科洛,还有克劳迪亚四人?”

艾吉奥愣了一下,舔了舔自己的下唇,犹豫地开口:“我说不太好——”

“放轻松,只是说说看法,没有对错。”马里奥微笑着鼓励。

刺客大师沉了一口气,横下心:“好,我明白了。”

“狐狸十分机灵滑头,难以把控,但行事风格意外的耿直,说抢就抢,该偷就偷。他的心里对正错黑白永远都有一个明确的分界点,而且有着足够的同情与怜悯心,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刺客。”

“巴特罗梅欧是个粗人,十分擅长舞刀弄枪,冲锋陷阵,动脑筋这种事就不能指着他来办了。但他性格豪迈直爽,很好打交道,不会因为一些细节小事而小心眼地起冲突。我相信他与他麾下的雇佣兵能够成为兄弟会坚实的后盾。”

“克劳迪亚脾气急躁,难以安抚,而且还是女孩儿。我的建议是让她尽快结婚,带着母亲避开这一系列风波,有个稳定的家庭生活。”

“我对尼科洛的了解不深——他比我小了十岁,就是个半大孩子。我也说不好他的性情,总是若即若离,有时甚至会让我生出类似于他到底是不是一个刺客的疑虑。但他办事效率极高,训练有素,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帮手。”

艾吉奥阐述完毕,感觉自己的老脸还是有些发热。毕竟头一次竹筒倒豆子似的给叔叔唠叨朋友们的长短,他又不是惯于背后嚼舌根的人,总归不太适应。

马里奥摸了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艾吉奥的耳朵一下红了,赶紧补充:“都只是些主观的想法,我没有别的意思。”

刺客导师几乎笑出了眼泪,半晌好不容易止住,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们要听到你的评价,估计一个个都能气成河豚,不过说得的确在理。现在,我作为与他们打交道多年的长辈,再来纠正一下你的看法。”

“狐狸的确耿直,自小在街头混大,对穷苦困顿的底层百姓更有亲和力,号召力,是刺客最合适的一位盟友。但优与缺就像金币的正反面,接踵而来的是他根深蒂固的仇富心理——也许他足够理智,可你记住,理解不代表心里没有疙瘩。永远不要与狐狸探讨钱财与阶级的问题,这会引发你意想不到的剧烈冲突。你是银行家的儿子,他是盗贼娼妓之子,你们在这些事上的观点永远不可能吻合。其次,狐狸的性子很倔,只要他认定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些过于主观的判断有时会导致极大的偏颇。你也要防备此事,不要被他煽动情绪,头脑一热,就掉进沟里去。”

“你对巴特罗梅欧的见解十分犀利。我没有其他需要补充的,只是再提醒你一句,即使他义薄云天,两肋插刀,他也是一名雇佣军将领。你不能将底牌完全压在他的身上,因为他同样可以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孤家寡人。”

“至于克劳迪亚,艾吉奥,你有些过于偏激了。克劳迪亚聪慧伶俐——两天之内就学会了二进账算法,简直就是个天才。你大可以将她留在后方,帮你打理财政输出。记住,无论出了什么事,账本一定要抓在一个奥迪托雷的手里。如果宁愿去相信外人,也不愿给予家人信任,那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尼科洛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确是刺客出身,但之前一直在皮蒂宫受训,这也是为什么你追查不到他二十三岁之前的任何记录。老洛伦佐死后他很受打击,现在固执地要替人家守着翡冷翠,我也拿他没法子。但你大可以放心,别看他总装得一副老成模样,其实又幼稚又死心眼。只要不危及到这座城市,任何要求他都会尽力地帮你去做。要是放着美第奇亲手调教出来的秘书不用,你就真的傻到家了。”

艾吉奥听着听着,自己倒也乐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叔叔。物有所长,适得其用。”

马里奥向后靠了靠,倚在窗户上:“懂了就好。去吧,尼科洛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我听着应该在跟吉尔拌嘴。你去做个和事佬,就当我卖个人情。”


PART 2 >一四九八年 四月十四<

翡冷翠边陲,阿隆佐。

积云压了几天,终于吐出了饱和的雨水。暴雨夹杂着闪电劈头而落,敲得木梁乒乓作响,势比摧城。艾吉奥坐在廊下,看着瓢泼的降水顺红瓦哗啦啦地流淌,几乎连成了一片小瀑布,及目尽是蒸腾的水汽。

大门吱呀响动了一声。他警惕地起身,一手搭在左佩的剑柄上,微微猫下腰,绕过转角,探头去看。

马基雅维利站在厅廊里,头发和衣服都被浇得精湿,黑色的长袍紧紧地裹在身上,显得他整个人又瘦了一圈。他将鞋跟在廊板上磕了磕,撩起袍摆,双手拧干。

刺客大师松了一口气,放开护手,走到人身边:“情况怎么样?”

年轻的同僚扬起了脸,整张面庞都苍白得吓人。他拒绝了对方递过来的毛巾,声音刺骨:“第一队无人生还。”

艾吉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晃了晃神,下意识抓住对方的双臂:“一个都没……”

年轻人点头,有气无力地扫开艾吉奥的手,湿淋淋地进了屋:“尸体在杂物所,从河里捞上来的。”

艾吉奥站在廊上,想要跟进去,双腿却仿佛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六名大师,四名成熟期的学徒,整整十位杰出刺客全部葬送在了托斯卡纳边陲,这对兄弟会来说是极为惨痛的损失。他甚至无法想象,一个负了伤的囚徒,以及一个年轻得过头的枢机,本应手到擒来,却如何酿就了今日的悲剧。

狐狸从屋子里溜出来,揣给他一件外衣,难得一见地放缓了语气:“我们应当往好处想,至少弗朗切斯科的队伍还未出现伤亡。”

艾吉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泥土清新的气味充斥着口腔。他稳定了一下情绪,闷声开口:“写封信通知叔叔吧。把尸体都运回去——我相信他们不愿意徘徊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

狐狸撸了一把花白的头发,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地捏了捏:“好,尼科洛和我今天就启程。你自己多保重。”

艾吉奥阖上眼睛,向后靠坐在一侧的长椅上,示意对方放心,自己明白这些道理。

他能听到狐狸远去的轻声叹息,余音绕梁似的在空荡的长廊里穿梭了几个来回。他也能听到水滴敲打泥土的轻响,一下接一下,擂鼓般砸出一个又一个浅窝。远处传来两声响亮的蛙鸣,农家圈起的池塘荡出破碎的涟漪。芦苇婆娑地摇曳,光秃秃的树杈在风中吱嘎发抖。

但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广的区域,更宏阔的视野。他是托斯卡纳的次席哨兵,甚至在不久的将来会承接首席之位。他要学会去调动自己的能力,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掌握住自己的氏族,巩固住自己的领土。

这方圆万里的罗马涅是他的天地,而一只合格的领头羊决不会容忍任何外来者再在自己的眼皮下兴风作浪。

他略过窸窣的细雨,将自由坠落的晶莹切做两瓣,意识乘了蜻蜓的翅膀,如狂风般呼啸着刮过青嫩的草芽,顷刻荡平空旷的麦场。冒雨筛种的男人扶高斗笠,倾倒猪槽的少年抬起脸颊,婴儿伏在母亲的胸脯前惊声呜咽,搓着麻绳的赤脚老者手指颤抖,撩起松弛的眼睑,浑浊的眼底荡漾着明亮。

每个人都听到了低沉的轰隆——这不是山涧间滚过的惊雷,也不是精铁的车轮压碾路面,而是澎湃的千万血脉之声。心脏在砰砰跳动,脉搏在隆隆作响,滚烫的血液冲过四肢百骸,带给每一个人新生的动力与难以言喻的冲击。

头一批骚动起来的是牲畜。骏马长长地嘶鸣,前肢弯曲,跪在了圈里。耕牛甩着铁打的鼻环,伏下沉重的身躯。化作一片青灰的远山间响起成群的狼嚎,飞鸟扑棱棱地结队起落,啼鸣着掠过苍茫的天穹。

老一辈的人跪下来了,仰起脸,张开双手,仿佛要拥抱天空,热泪纵横在布满沟壑的面庞上。佛罗伦萨在泥水中打滚,跨越烽火连绵的动荡岁月,在又一个十年间迎来了新的主人。

狐狸靠在门边上,抱着胳膊啧啧称奇:“还真有点盛世将临的模样——哎,你拉着张脸什么?真是丧气。”

一只木质的窗闩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力度不小地撞上了砖墙,弹落在地板上,咕噜噜地打转。盗贼缩了缩脖子,不由得怒道:“你他妈什么毛病!?”

马基雅维利闭着眼,双手拢在袖子里,胸口起伏了数下,这才开口:“出去。”

狐狸啐了一口,大步上前,扬手就是一拳:“我看你小子不爽很久了。怎么着,嫉妒啊?老子今天丑话说在前头,就是艾吉奥做不了托斯卡纳的主人,这个位置也轮不上你!”

马基雅维利没有躲开,盗贼的拳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瘦削的脸上,揍得他一个歪栽,但他反手便薅住了对方的前襟,将狐狸拽到了自己近前,脸贴脸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嘶嘶发声:“别蹬鼻子上脸,老偷儿。我认的主子只有一个——从前是这样,今后也是如此。再来惹我晦气,我叫你陪帕奇那个杂种去。”

“你们在干什么?”

马基雅维利被烫了似的松了手。两个人退开,各自喘着气。艾吉奥跨过门槛,停在二人中间,转了一圈,脸色肃然:“行了,别天天为了点小事跟斗鸡一样掐来掐去。尼科洛,去把脸敷一敷,省得肿起来见不了人。”

年轻刺客点了点头,捂着已经泛起淤青的脸出了门。狐狸吸着气,气势汹汹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小事?艾吉奥,我告诉你,这事可大发了!”

刺客大师皱起了眉:“有话好好说。现在一堆问题悬而未决,同僚之间就先急眼斗殴,没出息。”

“他就是个叛徒,要什么出息!”狐狸抬起了胳膊,指着还开着的大门,手气得都在微微颤抖:“你知不知道,他根本就不认你!”

“他自幼在皮蒂宫受训,自然与美第奇感情深厚。”艾吉奥抱起了胳膊:“我不强迫任何人认我做主子,不然我们的举动与圣殿又有何异?”

狐狸嘴唇都有些打哆嗦,勉强冷静下来,双手抠紧了膝盖:“艾吉奥,你要是真认美第奇做刺客的好盟友,那可就蠢到家了。”

刺客大师眉头一抽:“你说什么?”

盗贼吸了一口气,怒极反笑:“怎么,这么多年了,你和马里奥还被蒙在鼓里?帕奇阴谋背后的主使可不单单是罗德里格,洛伦佐照样有份。”

艾吉奥脑子里嗡了一下:“不可能。我亲眼见到罗德里格对雅各布·帕奇下令,诛杀美第奇满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狐狸撇了撇嘴,扯出一个冷笑:“艾吉奥,帕奇阴谋的结局是什么?洛伦佐上位上得多轻松啊——作为最可怜的受害者,根本不用自己动手,人民就先操翻了老帕奇一家。”

“他的弟弟死了。”艾吉奥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捏住,喘不上来气:“我赶到时他身负重伤,不是装的。”

“艾吉奥啊,你让我说什么好。”狐狸摇头叹气:“哪个杀手在灭门时会先动手杀次子,放长子一条生路?你的父兄遇难时是什么情况,你自己不应当最清楚吗?”

“我——”

“每一个翡冷翠人都知道,朱利奥自幼比洛伦佐聪明。”狐狸眯起双眼:“比洛伦佐饱读诗书,比洛伦佐英俊潇洒,比洛伦佐更讨人喜欢!真相就是,老教皇与美第奇素来看不对眼,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罗德里格借机怂恿老教皇对美帝奇出手,并为其提供机会。帕奇作为旧贵,长期遭新晋贵族美第奇的挤压,生存空间越来越小,自然也情愿相助。但二者没有想到的是,罗德里格见帕奇已失民心,美第奇蒸蒸日上,所以一方面笼络着老教皇派,一方面卖了洛伦佐人情,送上帕奇阴谋这个大礼,让洛伦佐一夜间将自己包装成整个翡冷翠最无辜的受害者,利用人们的同情轻易上位,还顺手除去了弟弟——自己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至于帕奇阴谋失败,老教皇也只能怪侄子与老帕奇办事不利,自己力扛来自整个意大利的非议,根本牵扯不到罗德里格头上。”

“你没有证据。”艾吉奥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这全盘都是你的推测,狐狸。我不能相信。”

“你必须得信。”狐狸倏地站起了身,激动地大叫:“我有证据。出钱雇佣奥西兄弟攻打弗利,抢夺金苹果的人不是罗德里格,而是洛伦佐·美第奇!”

艾吉奥跌坐在桌子上。他的思绪一片混乱,过去的片段不断地闪现,刺激着他的感官中枢。他想到雅各布·帕奇死不瞑目的空洞神态,想到弗朗切斯科·帕奇被吊在城墙上,屎尿齐流的惨状。他抓住了自己的头发,茫然失措地盯着地上的砖缝,脑海里突然响起了马里奥的忠告。

他平静了下来,抬起头,注视着盗贼:“你出去,把尼科洛叫来,我要听他的解释。”

“不劳大驾,我就在这儿。”

马基雅维利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脸上用冷水泼过了,湿漉漉的,苍白得跟大理石雕塑一样。

艾吉奥有些讶异,不由得暗自去猜测对方已经在门口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但狐狸正气势汹汹地在另一侧等着,这让他不得不十指交叉,双手相握,放在膝盖上,装作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那就开始吧。”

“帕奇阴谋,洛伦佐没有参与。”马基雅维利开门见山,简洁地给出了回复:“杀手的首要目标的确是他,但朱利奥替他挡下了攻击,给他留出了生路,让他能够退守圣器室。”

狐狸想要张口反驳,但在马基雅维利的注视下,悻悻地闭上了嘴。年轻人轻蔑地移开目光,淡然道:“弟弟替兄长上路,以留存家族继承的火种。这种道理,朱利奥从小就清楚,犯不上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证据呢?”狐狸讥讽:“你听的不过只是洛伦佐的片面之词。”

马基雅维利哧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片面之词?不,我是亲眼见证。我看着弗朗切斯科·帕奇切开了朱利奥大半个脖子,血液喷溅到了高高的祭坛之上,洛伦佐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躲进圣器室,从里面反锁了大门。”

“撒谎!”狐狸针锋相对:“你当时才多大,说话都还漏风哪!”

“我当时差七天满九岁,是唱诗班前排右数第二个。事发时藏在祭坛下面,躲过一劫,并把洛伦佐·美第奇亲手从圣器室里放了出来。怎么样,够详细吗?”

狐狸噎住了,瞪圆了一双紫色的眼睛,半晌憋出了一句:“哈?”

“我还亲手捅死了雅各布的侄子雷纳多·德·帕奇,用的是祭坛前的分食刀,因为他当时正打算偷袭洛伦佐。现在你满意了?”马基雅维利讽刺地看着他:“不然你觉得我凭什么能被洛伦佐挑中?凭狗屎的运气吗?”

狐狸沉默了半天,开口道:“但洛伦佐出钱雇佣奥西兄弟一事的确为真,你又如何解释?”

年轻人哂然:“洛伦佐灭了帕奇满门,能独独放过始作俑者吉罗拉莫·德拉·罗维雷?”

“可是这中间整整隔了十年!”

“十年了,西斯图斯教皇终于死了,洛伦佐终于跟英诺森八世结成亲家了——吉罗拉莫终于穷途末路,除了他老婆卡特琳娜,再无所依。”马基雅维利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瞄了艾吉奥一眼。刺客大师老脸一红——他知道自己跟卡特琳娜的暧昧被人看了个底掉,忍不住出言:“所以洛伦佐出手,雇人拿下了吉罗拉莫的人头?”

年轻的刺客点了点头,揩了一把脸上的冷水:“但圣殿骑士额外给了奥西兄弟份子钱,要求他们在攻破弗利时把金苹果带回去。我对此毫无准备,才叫他们夺走了伊甸碎片。”

气氛僵硬了一会儿,艾吉奥平缓地开口:“我觉得解释很合理。吉尔伯特,不要再杠了。”

狐狸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没吐出口,只是倏地站起身,冲出了屋门。马基雅维利摇了摇头,拉过架子上挂着的毛巾,擦干净脸,哆嗦着打了一个喷嚏,揉着鼻子咕哝:“我去换一身衣服。”

“尼科洛。”

艾吉奥思量再三,还是喊住了人,慢慢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想问我跟洛伦佐上没上过床?”年轻的刺客头也不回,擦着自己的头发。

艾吉奥顿时哽住,一时间肯定也不是,否定也不是。但对方显然没那么在乎,毛巾一扔,爽快地开口:“他没碰过我。还有,宪案第三章三十四条规定,与十六岁以下孩童发生性关系者一律按强奸罪论处,违者流放。”

刺客大师感觉自己又开始习惯性地头痛了。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无奈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他年纪大了点,我——”

马基雅维利解开扣子,将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回过头挑眉:“你上次不也盯着人家小枢机看,盯得眼睛都直了?”

“我又不是老牛吃嫩草!”艾吉奥愤然否认:“我只是觉得他挺好看……算了,跟你简直拎不清。”

“做男人的,拎那么清干嘛。”马基雅维利努了努嘴,拍开衣服上的褶皱:“倒是你,我的好次席,当心玫瑰扎手,罂粟迷人。别大风大浪都过去了,温柔乡里翻了船。”

佛罗伦萨百花出版社

【重修订】白鸟 02

PART 0  >一五二二年<

艾吉奥的肺热似乎还没好利索,讲得多了,总要按着自己的胸口咳嗽几声,伴随着愈发狂猎的风暴,令人心里忍不住地难受。我凑上前,把他的酒杯推到一边,扬声让齐拉送壶罐白水进来。

齐拉的动作很快——与其说她现去准备的白水,倒不如说她一直就候着我这句召唤。女人把屋门推得半开,飞快将瓷壶递到了我的手上,喃喃抱怨:“一个总是肺病缠绵气闷胸痛,一个身体根本就架不住酗酒,却都把医生的话当做耳旁风,还不如孩子懂事。”

我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让我多多规劝,便捏了捏齐拉的手掌,向她点头,看着她又像旋风一样刮出去,转身把瓷壶拎上桌,给导师新倒了一杯水,希望他好好...

PART 0  >一五二二年<

艾吉奥的肺热似乎还没好利索,讲得多了,总要按着自己的胸口咳嗽几声,伴随着愈发狂猎的风暴,令人心里忍不住地难受。我凑上前,把他的酒杯推到一边,扬声让齐拉送壶罐白水进来。

齐拉的动作很快——与其说她现去准备的白水,倒不如说她一直就候着我这句召唤。女人把屋门推得半开,飞快将瓷壶递到了我的手上,喃喃抱怨:“一个总是肺病缠绵气闷胸痛,一个身体根本就架不住酗酒,却都把医生的话当做耳旁风,还不如孩子懂事。”

我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让我多多规劝,便捏了捏齐拉的手掌,向她点头,看着她又像旋风一样刮出去,转身把瓷壶拎上桌,给导师新倒了一杯水,希望他好好地缓一缓。

艾吉奥摆了摆手,意思是他不用。我便坐了下来,抿着嘴唇,眯起眼睛。

自小我就知道,导师不怕我撒泼,也不怕我嚎哭,但每次都会在我这幅横眉立目的神态前败下阵去。这次也不例外,他的手摆到了一半,顿了顿,变成了勾起茶杯弯耳的动作。


PART 1 >一四九八年 四月七日<

时间的流逝悄无声息,也许载着蒲公英被吹起的绒毛旋转跳跃地飞走,也许坐上了汩汩的溪水奔涌过冒出蒙蒙绿意的原野。但当满山的迎春开遍,黄白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艾吉奥从重新开张的温柔乡里醒转爬起,给露出半侧酥胸,仍旧酣睡的姑娘留下金币与沾满露水的玫瑰时,萨伏那洛拉的威信便已直线下滑至谷底。年轻人不再愚昧地遵从清修条例,被流放的商会也逐渐聚拢回归。家家户户开始张灯结彩,琉特琴的乐声流淌在街道间,酒馆日夜灯火通明,扎着丸子头的女孩儿薄扇遮面,倚街卖笑。鸢尾旗帜迎着东起的旭日猎猎作响,这座偌大的百花之城孕育出了新的生机。

葆拉的咳疾持续了近两周,所幸没有起热,很快便能够着装下地,从妹妹安妮塔手里接回妓女的掌管权。她已经六十岁了,曾经引以为傲的柔顺棕发与明亮的眼睛尽数褪色,但身材仍旧轻盈多姿。艾吉奥看着这位曾经的引路人闲不住地进出,开始严肃考虑起了刺客的养老问题。

狐狸的闯入即时打断了他的想入非非。男人跑得兜帽都被甩在了背后,花白头发跟鸟窝一样支棱着。他从窗口翻进来,一脚踩在窗台下的软垫上,喊道:“火之试炼定在了午时。”

这一声叫喊中气十足。艾吉奥听到楼板上传来的纷乱脚步,想必姑娘们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梳妆打扮,准备前去看热闹,而他需要做的也很简单——若是萨伏那洛拉拿出了苹果,他便要在众人的掩护下想办法将其夺回。

事不宜迟。艾吉奥拉上了兜帽,向还在讨水喝的狐狸打了声招呼,将袖口和挎在肩上的皮套收紧,便跨出了门栏,向空荡了数月的领主广场跑去。

居民们看上了热闹,鸽子们却遭了秧。这群可怜的小家伙被绿头苍蝇一样蜂拥而至的人们赶上了天,不少落在就近的屋檐上,歪着头啄理自己的绒毛,哀叹它们被打断的午间进食。艾吉奥一声不响,径直穿过了人群,挤到前排,就见砖垒的舞台拔地而起,其上数垛干草木柴混杂,一丛便足足有一人多高,整齐地码作两列,留出狭窄的一条廊道,上面浇了燃料,湿哒哒的,在阳光下泛着亮。再往前看,市政厅的官僚稀稀落落地来了几人,参差不齐地站在台阶上望风,能认出的有旗手老索德里尼先生,罗莫洛教授,阿尔比奇顾问,以及第一秘书厅厅长维尔吉利奥。

马基雅维利就站在维尔吉利奥身边,两个人正低声私语些什么。艾吉奥有意去听,但又无法进入维尔吉利奥当家向导的戒备范围,只得作罢。接着,他的朋友从侧面的阴影处下了台阶,一个裹着黑色头巾的男人小步溜到墙根处,与他交换了什么东西,转身跑走了。

这次艾吉奥看得清清楚楚。阳光从旧宫的矩形围栏上倾泻下来,正好映亮了男人的半张面孔——头巾下是粗重的黑眉,狭长的蓝眼睛与细挺的鼻梁,这张面孔他不甚熟悉:焦万·里多尔菲,萨伏那洛拉派的著名人物之一。

这可真新鲜。奥迪托雷次席摸了摸下颏的胡茬,看着里多尔菲的背影被淹没在人潮之中。但还不等他酝酿着多思考上一会儿,背后而来的圣歌声便恰到好处地引走了他的注意力。攒动的人群纷纷左推右挤,顾不得知会,就连艾吉奥都无可避免地叫人踩上了两脚靴面。咒骂声,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一处,吵闹得令人头痛欲裂。

艾吉奥挣扎着从油腻的裹发与粗麻布料的摩擦中探出头,长长地呼吸一口糟糕的空气。他现在开始有点后悔自己没有随着狐狸一路,反而跻身不明就里的平民行列,被推来搡去,像滚进了热锅里的肉丸子一样无处伸展手脚。

萨伏那洛拉在一众孩子的簇拥下露了面。老少数十人皆头顶亚麻白布,身披毛织素袍,过长的袍尾攥在手里。几个幼儿甚至还未脱干净乳齿,捧着破烂的赞礼书,露出尚还漏风的牙关,神情肃穆地唱诗。

潮涌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注视着队列行至广场中央,站在前端的多米尼克修士放下手中的十字基督像,昂首挺胸,扬起下颏向几位执政官问好。西尔维斯特罗则低头垂手,跟在萨伏那洛拉身后,时不时回头望上那么一眼,脸色苍白的吓人。

相比起颐指气使的大弟子与怯懦沉闷的小弟子,萨伏那洛拉则显得稳重许多。艾吉奥注意到老修士又瘦了——颧骨外突,双眼深陷,前额就像山丘似的隆起,但双目炯炯有神,气息平稳,整个人意外的精神抖擞。他吩咐身后的孩子们去寻墙角的阴凉歇息,再中规中矩地向老索德里尼先生鞠了一躬,两个人开始了攀谈。

日头又移了半刻。虽说翡冷翠才刚刚入春,正午的阳光仍旧担得起毒辣一说。许多人席地而坐,将头巾或是大衣解开,顶在头上,低低地发声抱怨。大家都等得口干舌燥,又不愿弃这热闹而去。几个萨伏那洛拉派的中坚信徒大声地挑衅,询问枢机的去向,也没什么人搭理他们。倒是艾吉奥听着身后的两个姑娘亲热地攀谈年轻枢机的长相,不由得哑然失笑。虽说人生在世不应当单论长相,但三观正不如五官正,没了这幅臭皮囊,就是维纳斯也讨不得人欢喜。

午时一刻,旧宫的大门有了响动。颓然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抛向了那扇铁门,就见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跨出了门槛。艾吉奥打起精神,抬头望过去,却失望地发现没有一个是切萨雷·波吉亚。走在左侧的人颊骨上挂了一道极为怖人的伤疤,脸色阴郁,而右侧的人年过不惑,头发利索地梳在脑后,双鬓已染上些许花白。

左边的艾吉奥今日才得知,那是米凯莱托·科雷拉,波吉亚的仆从杀手。据称他手段奇巧,忠心耿耿,为主子除去了不少隐患,罗维雷枢机就险些在教皇大选后命丧其手。右侧的他看着极为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直到维尔吉利奥厅长尊敬地向其微微颔首,寒暄间道出了名字,艾吉奥才反应过来——那是常在圣斯皮利特修道院布道的隆迪奈利修士,方济各会举足轻重的人物。

隆迪奈利先是向在场的官僚点头示意,再抱着宽袖,从容跨下台阶,停在多米尼克面前,平和地开口:“圣体是教徒信仰的对象,禁止用于个人考验。波吉亚枢机与我意见相符,认为手举基督像进入火之审判是对我主的亵渎。所以,请你们放下基督像,我们即可以开始试炼。”

多米尼克回头看了看萨伏那洛拉,修士却老僧入定似的阖着眼。老索德里尼先生跟站在身边的罗莫洛教授简单地交换了一下看法,清清嗓子,给出了答复:“我们觉得这个理由足够正当。”

多米尼克把圣像往怀里一揽,瞪起了眼睛:“既然是我们接受挑战,我们便有权选择带在身边的东西。”

隆迪奈利摇头:“挑战不应当成为犯上的借口。”

多米尼克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张着嘴,却说不出什么。倒是西尔维斯特罗绞着手,哆嗦着嘴唇跟上一句:“‘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却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十字是我们的信仰,我们也有权将其携带左右,度过难关。”

隆迪奈利修士似乎不想废话了,把目光投向了台阶上的官僚们。老索德里尼先生把手敛在嘴前,咳嗽了一声,维尔吉奥利厅长便开了口:“‘行正直的路则步步安稳,走弯曲的道则必致败露。’天父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你又在害怕什么呢,多米尼克?”

底下有人不耐烦了。艾吉奥顺着骚动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阿拉比阿蒂——狐狸手下最为得力的精英——举起了拳头,大声叫喊:“简直没完没了,我看你们一开始就不想接受考验吧!”

“为什么是多米尼克,不是萨伏那洛拉自己接受考验!”

“不就是一个塑像的事吗?拿不拿有什么区别!”

“胡扯,别拿圣像说事了!不想接受试炼就实话实说!”

“我看他们就是骗子!”

喧闹声逐渐大了起来,不少人愤怒地狂呼,向前推挤。老索德里尼先生又咳了一声,温和地开口:“好了,多米尼克。你也听到大家的叫喊了。既然是萨伏那洛拉修士口称天雷灭恶,便让他去吧。基督像留在这里,我们谁都不碰,相信天父的双手会由始至终地呵护正直者的。”

草垛被点燃,火焰霎时冲天而起,过于靠前的人们尖叫着后撤,唯恐被这席卷肆掠的火舌波及。多米尼克连退两步,在石阶上绊了一脚,险些摔倒在地。萨伏那洛拉仰头看了半晌,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颔首道:“基督像是我等信仰之本,没有其贴身相称——”

卫兵干脆地左右揽住了他的胳膊,直接打断他的话,架起修士向台上走去。萨伏那洛拉顿时失态地尖叫一声,扭动着想要把胳膊抽回来,但他过于羸瘦的身体显然拧不过两个壮汉,被活生生地拖上了台,丢进了狭窄的火之廊道内。

嚎叫声霎时响彻在广场上空,艾吉奥惊惧地看着焰火中的人影跌跌撞撞,像一只蒙了头的苍蝇般左右碰壁,最后摔出了砖台,伏在石板地上,浑身冒起了青烟。前排的人好奇地探头去瞅,就见上一刻还大义凛然的修士此时已经衣衫破烂,双手被烧得惨不忍睹,就连光秃秃的头顶都被燎起了水泡,面部糊了一层黑灰,简直判若两人。即使是手刃无数仇敌的奥迪托雷次席,此时也不仅心生怜悯,不忍再细察修士的惨状,匆匆移开视线。

人们这下子炸了锅。在场不少人都在美第奇颠覆初始时成为了狂热的萨伏那洛拉信徒,将自己的财产投入火堆烧个精光,落得一身清贫。如今发觉被骗,可想而知愤怒抵达了怎样前所未有的顶点。不知道是谁投出了第一个石头——但很快,大家便抄起身边所有能扔的东西,向还趴在地上的修士砸去。

多米尼克和西尔维斯特罗用手遮着脸,绕到台前,把萨伏那洛拉扶起来,但想后退就没那么容易了。石块纷纷落在三个人的身上,群众高声怒骂,更有甚者挥着拳头围了上去。若不是场周的卫兵全力阻拦,恐怕早已动起了手。

多米尼克的额角被砸出了一道不小的口子。他罩着脸,任血液顺着面庞淌下来,大声惨叫:“这是阴谋!魔鬼的阴谋!!不信你们让那个波吉亚去试试!他凭什么不接受考验!!”

人潮顿时安静了半分。米凯莱托意识到情形有翻盘的趋势,皱了下眉,右手下意识摸向左腰上的刀刃,想让修士就此闭嘴,却叫人抓住了腕子。他惊诧地侧头,就见切萨雷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旧宫,正站在他身边,捏了捏他的手掌,示意人稍安勿躁。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波吉亚枢机缓缓前行,走下台阶。艾吉奥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双脚是赤裸的,白皙,优美,一看便知常日里保养得当,养尊处优。

“承认自己上当受骗,等同于承认自己犯了错,有了罪。这很难,的确很难,可以理解,可以包容。”

他停在砖台下,神色冷峻地望了一眼噼啪作响的火堆,伸手摘下头上的红帽,随意向旁边一抛,轻飘飘道:

“我接受多米尼克修士的挑战。”

群众哗然,几位官僚的脸霎时去了血色。波吉亚枢机若在翡冷翠出了事故,教宗雷霆震怒,大家都吃不着兜着走。维尔吉利奥下意识地跨出一步,想要劝阻,却被马基雅维利手疾眼快地扯住了臂弯。二人对视一眼,年轻的刺客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去掺和。

艾吉奥看着年轻的枢机褪下外袍,与隆迪奈利修士用力地拥抱一下。后者虔恭地在他侧颊上亲了一口,接过了枢机的印戒与金十字。多米尼克窝在台下,一面掐着萨伏那洛拉的脸颊,将修士嘴里的灰臜掏尽,让萨伏那洛拉能够正常发声,一面神态狂热地盯着火刑台上的进程,目眦欲裂,亢奋地准备迎接对手的毁灭。

“害人不利己。”

身边的老人叹息着。艾吉奥闹不清他说的是性格古怪的波吉亚枢机,还是状若疯狂的多米尼克修士,又或许二者并有。但他不得不承认,目睹年轻的枢机步入烈焰,就像目睹精致的艺术品被摧毁焚烧一般令人惋惜痛心。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砸落在刺客大师的脸上。他下意识地伸手揩了把,发现是滴豆大的水珠。艾吉奥惊诧地抬头仰望,就见不知什么时候,半侧的天空已被压低的乌云席卷铺盖,只留下旧宫顶楼处一片晴朗,阳光穿射而下。然而这奇观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一阵刺骨的冷风流窜而过,雨水顷刻间倾盆而落。人们手忙脚乱地撑起头巾外套,仍不可避免地被浇成了落汤鸡。

“火灭了!”有人高呼了一声,大家不约而同地向台上张望,就见冲天的火焰已然消失殆尽,徒留下一地灰黑的余烬,黏糊糊地在积水上打着转,不一会儿便顺着砖缝漏到了台下。切萨雷·波吉亚站在中央,张开双臂,仰头阖眼,湿透了的头发一绺绺地贴在脖颈上。

环抱旧宫的阿诺河骤然涨潮了。波澜漫过码台侧的青苔,轰鸣着冲向了下游。一道不甚明显的弯虹自远山垂下,落在了河流的源头。

不知是谁先引领的趋势,几千人波潮一般地跪了下去,匍匐在这惊人的神迹面前,大声地祈求上帝的宽恕。艾吉奥抬手抹去了一脸的雨水,拉上自己的兜帽,伫立在这片肃穆的雨地里。

黑云压城,大雨瓢泼,带走的不仅仅是虚荣之火的片刻余温。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入春以来头一场透雨,下了个酣畅淋漓,随着远方滚滚而来的低沉雷鸣,冲刷洗净了比城市的污浊更多的陈年固垢。

马蹄踏水的声音异常清晰。随着一声拉长的叫喊,一位骑者冲入了广场。艾吉奥抬眼打量,认出是离去已久的里多尔菲。男人手里高举着一样东西,大声嚷着:“萨伏那洛拉是骗子,他的帮手瓦洛里更是骗子!在我们虔诚地把财物丢入火堆时,他们却在瓜分城市的财富!看哪,瓦洛里夫人手上还带着洛伦佐的戒指哩!”

那是一只白皙的手,自腕处被斩断。血液淋沥了一路,已经逐渐干涸,五指上戴齐了缭乱戒指,正中是盾状的圆面金戒,上嵌细小的黑钻。有人大喊了一声“Palle”,证实骑者所言为真。艾吉奥眯眼细瞧,也不得不承认,那的的确确是洛伦佐生前常用来压漆封信的印戒。

一股熟悉的感觉自心头而起,艾吉奥背后一冷,这才意识到眼前的情形与二十年前同样发生于此的帕奇阴谋相似得过分了。

人们愤怒地咆哮,纷纷起身。磅礴大雨浇不灭心中熊熊燃起的恐怖烈焰,他们嘶吼着前涌,想要将台下的萨伏那洛拉撕成碎片。卫兵们手握长戟,奋力隔开暴动的人们。多米尼克与西尔维斯特罗搀起伤重的修士,三个人爬上马背,顺着旧宫一侧的空荡抱头逃窜,群众高声怒骂着追在后面。

老索德里尼先生抱着袖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台阶上,仍旧端着一脸笑容。切萨雷走下砖台,刚从隆迪奈利修士与米凯莱托那儿接过衣物,就听第二声高喊自背后传来。又一位骑士迎着充沛的雨水狂奔而来,勒马停在他的面前。

艾吉奥本欲跟随群众而去,看看有没有机会夺回金苹果,此时又好奇地停下了脚步。就见来者与诸位官僚匆匆地打了个招呼,直奔波吉亚枢机。二人交头接耳了一阵子,切萨雷的脸色便垮了下来,转身就走。米凯莱托掏了一袋东西,交到来人的手里,向他重重地点了下头,也追随主人跑上了台阶。

艾吉奥身边三三两两的,没剩下几个人。官僚们也纷纷撤去。马基雅维利走过来,耸了耸肩膀:“走吧,我们现在该去圣马可修道院了。”

“我以为你会给出一个解释。”艾吉奥审视着眼前的同僚。

年轻的刺客扬起眉头:“一个恐怕不够,看你想听哪个。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艾吉奥笑了笑,跟上了他的脚步:“你们在燃料上动了什么手脚,能让火那么快地灭下去?”

“我们把猪油换成了麦酒。”

“雨水呢?”

“隆迪奈利修士观测的。但即使没有降雨,我们也另有打算。”

“里多尔菲?”

“瓦洛里控制执政团的那段时间,他表兄被诬陷为美第奇党,丢了脑袋,所以他一直在假意奉承,伺机报复。”

艾吉奥犹豫了一下,继续开口:“那只手呢?”

“的确是瓦洛里夫人的手。瓦洛里今天待在修道院里,焦万扑了个空,只能拿女眷和小孩儿开刀了。”

刺客大师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来气:“可他的侄子还不到一岁!”

“不留活口,永绝后患。更何况人世浮沉,放任那小家伙自生自灭还不如早一步送他往生极乐。”马基雅维利让开路上的水洼,索性把艾吉奥也一并拉入了檐下,避着雨水前行:“我已经能听见大家愤怒的呼喊声了。去吧,接下来是你的工作。”

PART 2 >一四九八年 四月八日<

降雨于凌晨时分终止。狂怒的人们点起了火把,持续不断地撞向紧闭的圣马可修道院大门。艾吉奥被挟裹在人流里,鱼目混珠了一个晚上,也没见萨伏那洛拉再冒出头来。直到天边亮起一道鱼肚白,橡木制的重门终于被群众踏破,暴民们汹涌地闯入布道之地,不分对象地袭击修士,抢夺物品,就连镀在门框上的铂金都被人刮搜干净,徒留一片狼藉。

艾吉奥抢救下两个受伤的无辜修士,将人安顿在了圣器室内,却四处都寻觅不到罪魁祸首的踪迹。但很快,随着头上一声响亮的碰撞,萨伏那洛拉出现在了阳台上。他的伤口已经被清洗过了,用布条包扎,身上套着一件黑衣,高声怒斥:“安静!你们都在做些什么——杀人,放火,洗劫圣院!”

长久以来的统治仍旧在人们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不少人顿时收了手,噤若寒蝉。

“你们应当去清扫自己的住所!”

“清扫个屁!”

艾吉奥斜了一眼,发现狐狸把自己藏在人群之中。这个盗贼挥舞着拳头,大声地叫嚣:“你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了,魔鬼!”

人潮再次骚动起来。萨伏那洛拉拖着身体怒吼:“你们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做!服从我!”

他从罩袍下掏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举过了头顶。艾吉奥一眼就分辨出那正是金苹果,当即抽了枚飞刀,手腕一抖,将其掷出,刺穿了修士的前臂。萨伏那洛拉尖声痛叫,圣器便从半空坠入了人群之中。

修士扑到了扶手上,笨拙而又可悲地哀嚎。艾吉奥穿梭过激动的民众,将金苹果从大家的腿脚下抢回来。球体仍旧暗淡无光,因为长时间被人揣在怀里,摸上去暖暖的。他谨慎地将苹果塞进腰包,悄然退出了暴动的人群。

等到太阳初升的时候,萨伏那洛拉已经被人们押去了领主广场。不少官僚一夜未阖眼,此时匆忙地收拾仪容,跑出来安抚暴动的人群,执行审判。执政团的核心仍旧是老索德里尼先生,但客座的教皇特使已经换了人。洛莫利诺枢机——昨日艾吉奥见过的第二位骑者——款款起身,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并解释了波吉亚枢机的匆忙离去。不过人们对这些都不在乎。他们只想见到修士与他的两个徒弟被扯成碎片,丢到山野里喂狼。

艾吉奥对最后的审判没有任何兴趣,火刑与绞刑已经是异端裁判的常规节目。若不是洛伦佐·美第奇废除了碎头的极刑,他说不定还有机会看到萨伏那洛拉的眼珠子射出来,滚在地上供鸡鸭啄食,但他在回妓院的路上遇见了玛丽埃塔——小姑娘急着找马基雅维利,又不知他人在何处,只能把手里的东西交付给艾吉奥,嘱咐刺客大师务必送到。

艾吉奥张开手掌,发现躺在手心里的是一个鹌鹑蛋大小的挂坠盒。六角形,做工精致,边沿处浇镶了细银的纹叶,已经因长时间的摩挲而氧化发乌。中央是红钻嵌出的正十字,心匝四钉,说是美轮美奂也不为过。

他最后在广场一侧的阳台上找到了目标。佛罗伦萨未来的第二秘书厅厅长倚着铁栏杆,双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艾吉奥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把人唬了一跳。

“玛丽埃塔说你会回去取,但估计你昨晚跟着在市政厅忙了一宿,没机会抽身,就叫我把东西送过来了。”奥迪托雷次席拉过对方的手,把挂坠盒拍在他掌心里。

马基雅维利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攥紧了挂坠盒。

艾吉奥靠在墙上,抱起双臂,看着年轻的刺客慢慢地蹲下,随着背后广场上吊索下坠的沉闷响动与人群的雀跃哽咽出声。咸苦的液体落在打开的盒面上,划过画像的名讳与丑陋的大鼻子,显得可笑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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