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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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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莉珍夫人

all鉴 断根阿芙蓉 六

CP:all鉴(权鉴/舅爹/逢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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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时代背景大事的民国AU/戏曲世家

2、萧睿鉴双性/老生行当

3、萧定权旦角攻/父子年下骨科

4、过去关系复杂

5、选戏只看意境,不按时代合理性,不拘流派,不搞文化普及工作

6、文中会引用或化用戏本里的词,不做特殊说明


断根阿芙蓉



十八年过去,萧睿鉴是真不知道顾思林能变出个什么新模样来,让平素无法无天的顾逢恩担惊受怕,指着他连句解释都说不清,支吾半天只得作罢。

他呢?如果顾思林不希望儿子认识他,那顾逢恩就不会认识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杜先生订婚,城里各路宾客云集于此,曾经毫无...

CP:all鉴(权鉴/舅爹/逢鉴等)


Warning:

1、无时代背景大事的民国AU/戏曲世家

2、萧睿鉴双性/老生行当

3、萧定权旦角攻/父子年下骨科

4、过去关系复杂

5、选戏只看意境,不按时代合理性,不拘流派,不搞文化普及工作

6、文中会引用或化用戏本里的词,不做特殊说明




断根阿芙蓉






十八年过去,萧睿鉴是真不知道顾思林能变出个什么新模样来,让平素无法无天的顾逢恩担惊受怕,指着他连句解释都说不清,支吾半天只得作罢。

他呢?如果顾思林不希望儿子认识他,那顾逢恩就不会认识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杜先生订婚,城里各路宾客云集于此,曾经毫无交集之人随意聊聊,也属正常。说不定顾小公子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就被父亲看见了呢?宴会上怪不得顾逢恩和他站在一起,也怪不得他立在这儿,找地方搁酒杯。

萧睿鉴在想,转过去之前是否要将怀表的金链子塞进去——可表上又没刻个“顾”字,顾思林又不会跟着条链子,就看出他们之间的联系。

既然回来了,抬头不见低头见,横竖是要碰面的,如今这个西式的酒会,比被人按在桌前硬坐一席好上许多,他不如和善点,先维护关系。

只要性情没有大变,顾思林,他还是熟悉的。一杯与顾逢恩相同的酒就不要端着了,当自己尚未拿酒,说不定没了儿子的推荐,还能从父亲那边再得一杯来。眼看着逢恩经过他身边约有两步,他也酝酿好了,是该转身面对旧情……

萧睿鉴一手背后一手摊开,刚想不卑不亢地叫声“顾兄”,可眼前是一对父子相似的背影——顾思林抬手虚扶着顾逢恩的肩膀,要带个不懂规矩的孩子,逐一拜访那些被顾家小公子怠慢了的友人。

顾思林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也不打算在此认清辨明,逮了儿子就走,都不计较先遣的顾逢恩究竟有没有不顾嘱咐,与晏安班往来甚密。

他当然知道顾思林回国前能给儿子们什么样的条例。不喜欢看戏的人多,顾思林从来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再怎么反感戏子上台面的风气,也不至于直接忽略了他的身影,堂而皇之地将他扔在一边吧?那边顾逢恩都觉得奇怪,想回身过来张望,可碍于父亲阻挡了肩膀,眼神还没递来,就先被疑惑了一句“怎么了”……明知故问!这种视人为无物的伎俩,都多少年过去了,还没玩腻吗!

顾家父子一路跟几人打了招呼,大多是城里的旧识,有些个敏锐的发现了父子俩来的方向,不禁探看萧睿鉴神色,逼人调头离开,再拿上杯酒水,换个不明显的角度。大家都在等着看他们热闹呢,这萧与顾两家的戏比晏安班台上的好看许多,观众们都没猜到,好戏今晚在此开锣。

顾思林要找的人,是陆英。此人从京中来不久,官在教育厅,也管文艺,为人清廉,晏安班邀请几次“指导”,陆英来看,不惊动班里,后续派下属传递意见建议,不给萧老板一点特别的情面。单身上任,家人都在京中,听传随身带来了套“通俗教育”、“民众教育”的思想,有些规划,圈了地盘,正待实施——不过这些都与萧睿鉴关系不大,若说跟顾思林有什么关联……他倒是好奇了,文化艺术教育,没有一样是过去顾家管得着的事,也不屑于管。

不过现在顾家有个小公子逢恩,似乎精于此道,说不定是要谋个职位,做点正事。他可以去,有理由去,陆英那儿有的是话题;而且陆英不通旧事,绝不会思前顾后,吞吐不语。萧睿鉴一拽衣摆,亮起眼睛大步斜行,中途似是发现了陆英,面露笑意,又转了方向,从顾家父子身后迎上去。

“陆厅长,难得啊!”陆英不大出现在社交场合,杜先生订婚能露面,估计是有私交;既然来了,那应当做好了被萧老板抓住的心理准备,都是客套与场面,萧睿鉴才一斜肩站定,眼角虚晃一扫,紧接了一句,“顾兄回来了。”

顾思林没有立即转过来应声,他那低垂的眼神也不知是原先对着陆英即如此,还是因为萧睿鉴的出现忽而垂下的。龙鼻凤目勾了些深浅刻痕,不影响过去的面貌,额前鬓上掺了点细碎白发,不冲撞曾经的气度。不论度过多久岁月,不论西装的款式与服色,这还是当初那个军装披身收紧了腰的青年。

“萧老板。”顾思林总算应了,是看见他打扮,想起前面理当见过背影,“方才没看见。”

好呀,彼此没有发现,才合适。萧睿鉴觉得没有问题,可陆英还未客气,眼神就先转了两边脸面,似是觉察出了不同之处。不会有人先跟新来的陆厅长嚼过舌根了吧?萧老板假作无事:“顾兄见外了!”

既要不见外,那此处四人,还有一个被忽略的,顾思林侧过脸示意:“犬子,逢恩。”

“刚照面。”他与顾逢恩站在一起过,得解释,一笔带过,不用细究,“小时候见过,一眼就看得出来。”

顾思林听罢,并没有观察他所说真伪,只是将注意力又挪回陆英身上,看是要继续先前的话题;但陆英被萧睿鉴一打岔,还是将后来者放在首位,亲疏立现:“萧老板是有要事?”

“下周祖师爷寿辰,是大事,晏安班排了半月的戏码,一早给您这边送过请柬了,陆厅长可得赏光啊!”八成陆英与顾家有些瓜葛,他是个贸然闯入的人了;不过这是他不知晓的事情,如今的顾思林,他几乎不知晓一切事情,无罪,“顾兄怎么还有工作要与陆厅长谈?”

“是陆某早前有事相求,”陆英知道其中必有玄妙,暂时送不走萧老板,不如自然地牵扯进来,作风坦荡,“刚要说到戏曲的部分,萧老板来得正好。”

“十多年不见,顾兄变了脾性,对戏曲有了研究——看来还是家学深厚啊!”当初捧着晏安班的是顾玉山顾老先生,除非尽孝做陪客,顾思林是不踏足戏班戏院一步的人,现在回城来能与教育厅商议戏曲事务,谁听了不说句“难得”呢?

只怕是狗拿耗子,拿的专就是晏安班这一只。萧老板这话里的怪味儿陆英听得出,下一步便要谨慎,暗自打量眼前二人,看顾家能否先接上话。

顾思林自然不至生怯,嘴角淡然笑意隐约,委婉而谈:“陆先生与我提及几次,城里文教生活简单落后了些,想做点事,所以请了朋友帮忙,也是给家乡增色。”

这话不用往下,萧睿鉴听得懂,和尚外来,恐怕一口经文是比他好念。

“我还是不大关心,好在有逢恩,他懂得多,前面说定的话剧团,就是他同学牵线。”顾思林又转到陆英那边,似乎答了他的话,不置可否的,到底还是容不下,强撑着礼貌,不摆冷脸,“而南派的戏班,这边不多见,不用戏台,现有的讲演场地,配些灯光布景即可——细节逢恩知道,明日就能去厅里协助准备。”

外来的不仅仅是西洋货,还有戏班。城里当然不止晏安班一家戏班,但捧着个名角还有自己地盘的只此一家;从前有个坤班红极一时,抢过不少风头,后来角儿出走外地,渐渐衰落,后几年基本算是散作风尘。在祖师爷寿辰晏安班大操大办的时候,从南边叫来戏班弄点新鲜玩意儿,萧睿鉴嘴上不说,心里骂的是顾思林,拆台。

而且怎么顾逢恩一点都没透露给他过?年轻人瞥过他几回,想言不敢言,若是想辩解自己全然不知,大可不必,顾家人,再怎么辩解也无用。

“南边的戏好看啊,打算何时来让我们见识见识?”不必问名号,既然能请来此处,那总有办法压得住晏安班压得住萧老板势头,可这时机选得太妙,让萧睿鉴不禁怀疑是不是陆英与顾思林一气,定的时间。

“周末便到。”顾思林答得干脆,看来这也是瞄准下周的热闹。萧睿鉴控制住竖起眼睛的冲动,抬起了眉头,但不悦也写明白了,还要陆英开口安抚局面:“萧老板莫要误会,是教育厅兴建的通俗教育馆,下周面向市民部分开放,先期安排些演出,拓宽眼界——过了这段,将来还要与晏安班合作,丰富文化,启迪民智。”

后面一半即便进了他耳朵,也要变成耳旁飞过的蚊蝇,让人还是先盯着前半:没声没息的,下周跟他唱对台可不仅仅是南来的戏班与话剧团,还有一整个教育厅牵头的活动,要抓走所有的民众。

说到底还是他没摸透陆英的脾气,没打点好上下,跟教育厅的大事撞了个满怀。萧睿鉴心里百味,落到实处,大抵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自认倒霉,退一步委屈做人,二是硬着头皮,抬高档次拼一把,毕竟晏安班的市口好,而那所谓的通俗教育馆,还不知道在什么犄角旮旯。

“初秋气爽,是文艺的好时节啊!”陆厅长话都搁下了,他说不出反对,顺着关心,“这教育馆在何处?陆厅长是京里来人,能耐大得很,无声无息就建好了,下回得空,我可要好好参观,学习啊!”

话音刚落,先看向他的竟是顾逢恩。尽管立即收了目光,萧睿鉴有些意会,这小崽子,对这事,绝不会是被父亲强逼,一无所知的。

果然陆英说的地方,就在离他与逢恩见面的饭店不远的公园里,当时散步经过看到围栏,以为在建的是餐馆茶楼,现在看来,顾家人还没回来,手就先插过来了,这么大一个竞争对手,里里外外就瞒着萧老板。

可是陆英办的是自己的公职,没错处——一切问题,还是要到顾思林身上。

“那边不是闹市中心,可离附近村镇近些,将来向下发展,位置更好。”一门心思做好民众教育的陆厅长是真的胸有宏图大公无私,看萧老板态度和气,便开始规划前景了,“这方面陆某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先前考察过京里的教育馆,娱乐教育这边,京曲指导是一定要常设的,届时若能请到萧老板坐镇,培养大众兴趣,教育与演出,其实是能相互助力的……”

为官带点理想是难能可贵,但轻信了理想还化作满口漂亮话,就伤人了。萧睿鉴脑袋里只有对顾家这下马威的怨恨,十八年前小姐私奔没追究晏安班还是美名一件,结果君子报仇十八年不晚,见面礼颇丰,再做绝些,不如等着萧老板扮上了戏再拆台面,如今真是知道早了,回去肯定得换戏单,忙坏前后。

今天杜先生的订婚对象究竟什么样,他是关心不上了,对陆厅长如何孝敬,他也没了心思,唯独剩下的,就是顾思林带回来一场硬仗,逼着他迎战,若是血本无归,那苦头是不是还在后面等着他?

顾家人倒是轻盈轻松,父子俩在主人身边相关人等来往一趟,不打算久留。顾逢恩像是在别处放了衣帽,消失在宴会厅一侧,顾思林也不等待,毫无留恋地起脚下楼……萧睿鉴在不远处看见,莫名其妙就提了步伐,待反应过来,人已在那座华贵的西式楼梯边,出口的声音收不回来。

“顾思林!”衣摆还没来得及弄平整,脚步快了长衫翻起半边,衣物跟人心似的半起半落,只因至今两人不得个私下说话的机会,令他探不出真意来。

这回对方没有再对他视而不见,停在转角之下的阶梯上,举止大方,笔挺着身体,屈尊抬起头来,视线却没有搭在他脸上,似乎逗留于褂子前襟露出的金链,看得萧睿鉴收住身姿,竟找到些莫须有的优越之感。

“这是要让晏安班,”在顾思林的面前,他总会违着心高傲,螳臂当车一般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成为明日黄花吗?”

联合了教育厅来收归百姓的娱乐,今后何为市井何为庙堂,不还是他们嘴上的一句话?

“多虑了。”顾思林好像早准备了他的这般质问,神色不变,语气轻缓低沉,“若跟不上时代,连艺术品也会止步遗忘。还是向前看吧。”

而他本人也如话中所说不再停留,径直踏阶而去,好像此地再无值得牵挂之人与物。

萧睿鉴被抛下了,无论在此顿足多久,都等不来一个回信。

该向前看的不止是戏与戏班,还有十八年不见的顾与萧——都是一家之主,能带在身边的私人情绪少之又少,剩下的都是担当。


一片惨淡。

城里有了另外的去处,萧老板一天赶两出都很难挽救晏安班的颓势。

这次祖师爷寿辰,萧睿鉴提前外地请好了两位名角同台,一为旦一为净,首日就上了出《大保国》,赢来戏迷阵阵喝彩;可平时来凑热闹的普通观众不买账,觉得老戏码没有另一头政府兴办的教育馆里西洋话剧精彩。教育馆里不止是看戏,还有些教员带着小孩画画折纸,教大人武术和踢球,喜静的还能看书读报,一家老小过去各得其所,舒服得很,不必关在个戏园子里整日只做一件事。

再过两天台下的观众兴致越发低迷,是这些年惯看了晏安班的戏,即使有外来的角儿,也不见起色;而南来的戏班新奇,文武昆乱样样精通不说,挑班的老生演的都不是这边常见的戏码,第一回亮相,大轴一出《乌龙院》,嬉笑怒骂,杀人灭口,听不懂戏的人也看得进去,据说讲演厅里挤不下,观众几批轮流站着看,教育馆快关门了,还有不少人流连不去。那戏班头出或压轴的是小生青衣的才子佳人戏,当家小生出身昆班,年纪轻轻就挑得起大梁,生得俊秀戏又好,城里大姑娘小媳妇都要去看一眼才满意。

两边一对比,自然有个高下。别说晏安班里众人不高兴,萧老板请来的角儿们都以为侮辱,不大乐意上台,即使上了也没劲头。眼看老戏迷都要流落去对面了,让盘点票房的赵雍整天在萧睿鉴这儿探头探脑唉声叹气。

有关通俗教育馆那边的事情,大多是班里人四处打听的,直到昨天萧定棠一日无戏,下午不见踪影,再回来一身香粉味儿,原来是被李小姐私下拉到了教育馆,看那当家小生的模样。

“……就挺好,我说不上来,演得欲言又止的,小姑娘特别喜欢,我们这边没有这个味道。”在萧老板面前萧定棠不大评论别家的戏,这次忍不住说了两句,也没细想前因;他自从有了李小姐捧着,傻愣愣的好像不需要其他观众了似的,有时戏不对味,惹得他爹心里干着急,“要我说,老三去反串个小生,说不定就有点那意思,对,老三对劲。”

武生演惯了看不懂台上情情爱爱,他过去就觉得萧定权的戏不顺眼,有些看不上,这回因为李小姐的缘故,对南来的小生很有些复杂的情绪,归结归结,又绕回萧家三郎,语调冷热不定的,落在萧睿鉴耳朵里,又有不同的意味了。

顾思林这回联合了陆英可算是给他添了个大麻烦,眼下还不知怎么收场才不失体面。他的戏他撑得住,可萧老板对城里人来说实在不是新鲜货色了,这下找到机会诟病一番,怕是南边戏班走了,晏安班口碑也丢了,再被那些个只要会说话就能上台的西洋话剧占据风口……收复失地难上加难,他可得抓准这半个月的机会,地盘地位,都先别失守才是。

时间没过半,孰胜孰负犹未可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萧老板还在琢磨如何混入教育馆一探究竟,散了场往他那后台单间里一坐,就看镜子前面有封书信,信封只留个“鉴”字,精心雕琢,写得跟画似的。

他暂只认识一人,有这种性情。信纸上是龙飞凤舞的一通漂亮话,最后落到实处,邀他第二日外出,到常去的咖啡厅一叙。

顾逢恩看似要诉衷肠,事实上多半是向姑父负荆请罪来了。一切正巧,顾小公子无需回信,明日自会等在约定之地,不见不散。

也是上天开眼,给萧老板送了福缘,才能在顾家安排了一个顾逢恩——比他父亲不知强上多少倍,安慰人心。


雪莉珍夫人

all鉴 断根阿芙蓉 五

需要曲线救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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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萧睿鉴双性/老生行当

3、萧定权旦角攻/父子年下骨科

4、过去关系复杂

5、选戏只看意境,不按时代合理性,不拘流派,不搞文化普及工作

6、文中会引用或化用戏本里的词,不做特殊说明


断根阿芙蓉



(车牌:萧定权/萧睿鉴)


据戏园里的人回忆,萧老板是看完了萧定权的《起解》,起身跟着顾小公子出门,上了辆城里从未见过的漂亮车,绝尘而去的——那这么看来,确实像是为三少爷的戏不高兴,气得后面都不乐意...

需要曲线救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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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萧睿鉴双性/老生行当

3、萧定权旦角攻/父子年下骨科

4、过去关系复杂

5、选戏只看意境,不按时代合理性,不拘流派,不搞文化普及工作

6、文中会引用或化用戏本里的词,不做特殊说明





断根阿芙蓉








(车牌:萧定权/萧睿鉴)




据戏园里的人回忆,萧老板是看完了萧定权的《起解》,起身跟着顾小公子出门,上了辆城里从未见过的漂亮车,绝尘而去的——那这么看来,确实像是为三少爷的戏不高兴,气得后面都不乐意看了。

有些年轻人还会说,何止车是漂亮车,顾小公子也是城里从未见过的漂亮人,西洋画里走出来的俊逸公子,谁看到了不会多看几眼,如今萧老板青眼相加,萧定棠的戏都懒得管了。

说这话的是年轻人,老人们则会逞强,表示十八年前的顾思林那比现在这小公子漂亮多了,不仅漂亮还有权势有担当,冷峻不凡的气质无人能挡,一身的不识人间烟火,是大姑娘们求不得的仙侣奇缘,小伙子们攀不上的顺风顺水。

萧睿鉴说不准自己到底是老人还是年轻人,毕竟哪边在他看来都有点夸大其实。都是一家子,当年的顾思林是漂亮,如今的顾逢恩也漂亮,不过顾家这条血脉,最漂亮的一支还是旁落在他萧老板这儿,晏安班的三少爷萧定权,才是最好的皮相。

左看右看到底跟顾小公子差在哪儿呢?他现在有了深入体会,两点,一是离了戏台整日躲在一件鼓鼓囊囊还短了半截儿的长衫里,一是这神情,幽怨得很,偶尔笑了也跟假的一样,没点明艳自信的魅力,又怎么讨得到人喜欢?

至少萧睿鉴跟顾小公子打了半夜交情,再回来一看家里的,美是至美,不会用,不珍惜。红了眼睛的时候又不懂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欢喜悲痛都是戏本上带出来的,欠点人生资历,确是个高束闺阁的清丽小姐,又没装饰好内外,不能羽化登仙。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一块好料子,祖师爷喂饭都喂撑着了,可总得想想如何剪裁,合得了体。

至少不能放任他像眼下这样,动不动就为了父亲眼中戏好戏坏,瞎闹腾。

“师傅说不好了吗?”昨天的戏,个个小辈儿都有人把场,若班里请的师傅挑出了毛病,无可厚非。

“不曾……”萧定权压了压下巴,因萧睿鉴竖着双眼睛靠近而收回半点几近对峙的眼神,不愿或是不敢,跟父亲冲突。

“观众不喜欢吗?”那叫好声犹在耳边,萧老板忙着顾逢恩,没帮着喊一声也能被听见?他不喜欢晏安班有人分心向台下张望,若是萧定权还敢在台上分辨他的去向,岂不是更糟?

“不是……”“那怎么就说我失望了呢?”妄自揣测,他看着个好端端的人就这么拧着性情,还是他寄望最深的儿子,心里有几道闷气,不知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我没看定棠的戏却看了你的,怎么就是失望了?”

萧定权是长高了,等他走近,便能觉察到自己与过去不同的体势,越发瑟缩起脖子肩头,好像要在他面前自保似的。一个小孩子,憋闷了一夜都觉得自有道理,等父亲回来,三言两语就能把那些道理连同闷气一起铲除,不给耍脾气甩脸——这还没送出去见世面长见识呢,要是萧老板托个名角儿提携提携,不知道他家三郎又要蛮横到什么程度!

“可是爹爹您,您走了!”还要嘴硬,萧定权突然直起腰板,还会咬牙切齿了,眼里血丝骇人,眼角是泪花丛丛,情绪上来,说话都不顺畅,“跟人,跟姓顾的,走了……”

尽管心里有底,但萧睿鉴听到这话从对面这张嘴里如实道来,还是腾起了止不住的火。

“就为这个?你坐在这儿不歇息不练功嗓子脸蛋都不要,就为这个?”他站在萧定权身前,看那一张紧抿着发紫嘴唇的倔强面孔,忍不住提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人偏过脸去,泪水溅在床帘上,“跟你的戏,有关系吗?”

真是越看越叫人生气!这两颗肿桃儿扮上了就只能当个彩旦,还嘶哑着嗓音,幸好今天没事,否则不论给里外什么人看见,都没有萧家的体面!

萧睿鉴去见什么,跟什么人过夜,是他管得着的吗?别说只是个爬了床的儿子,就算是他明媒正娶的大房太太,还能拦得住他?

夫妻过日子最多是彼此留个脸,萧定权在这事上还需要脸面吗?不论别人议论得多难听都敢爬上来的逆子,难不成还要把他爹给独占了去,才得个满意?

不怕人说他喜新厌旧,萧睿鉴看那侧着的身影就知道这人又要委曲求全摇尾乞怜了——就让萧定权顶着烂桃子出去练功,给整个班里都看清楚了,自作孽,有没有人理睬!

垂着嘴角把胳膊甩在背后,萧老板懒废口舌要走得洒脱;可刚扭转了上身,就被人拦腰挡住……横了心的家伙双臂环抱,攒着一股劲头,死不松手。

第一反应是用上腿,可两人离得太近了,萧定权还坐着,看准了盲点躲萧睿鉴惯有的攻势;腰上的力气大着呢,别说摆动了,即便用胳膊推搡,也逃不出来。

“萧定权!”房间外面渐有起早练功的响动,萧睿鉴不愿声张,压低了警告,“别发疯!”



【后面→AFD】

雪莉珍夫人

all鉴 断根阿芙蓉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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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萧睿鉴双性/老生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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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文中会引用或化用戏本里的词,不做特殊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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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牌:顾逢恩/萧睿鉴)


萧睿鉴斜倚着沙发扶手,双腿交叠在软垫上,一边捋平了额上被吹乱碎散下来的头发,一边打量着看似从容但有些忙乱的年轻人,好奇这一切是计划过的,还是趁兴而为。

而顾逢恩脱了西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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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文中会引用或化用戏本里的词,不做特殊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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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牌:顾逢恩/萧睿鉴)




萧睿鉴斜倚着沙发扶手,双腿交叠在软垫上,一边捋平了额上被吹乱碎散下来的头发,一边打量着看似从容但有些忙乱的年轻人,好奇这一切是计划过的,还是趁兴而为。

而顾逢恩脱了西装解了领带,只剩马甲衬衫背带衬出蜂腰长腿,对他来说是道相当稀罕的风景,比前面在车上看着熟悉的城市,有趣多了。

“姑父在看什么?”被发现了若即若离的视线,顾逢恩不紧不慢地挂了衣物,眼神转过来,似是随口一问。

有意无心,房间虽大,但被个角儿盯着,那空间便狭窄起来,萧睿鉴知道这青年早觉局促,等对面忙停当了才道二字:“秀色。”

顾逢恩显而易见脚步一滞,明明是他来戏人他来求人的,可像是反被戏弄,成了盘中餐点,待上桌。他端不起轻松的举动,走过来往沙发前的茶几上一坐,男人的眼神也跟过来,还是为了没到嘴的“秀色”。

“姑父是饿了吗?”他笑道,似乎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家中闲谈,故作乖巧孝顺。

“你想起来漏了晚饭了?”萧睿鉴从进门就靠在这儿,尽管姿态洒脱,可事实上是空了肚子,懒得动弹。不论别人习惯,他上台就不能饿着唱,班里什么时候不是准备好吃食伺候萧老板的?今晚一杯半的茶水抵了大半城的车程,本以为到了地方名曰“饭店”就该是填饱的时候,结果进门年轻人径直拿了钥匙就是这沙发橱柜柔软豪华的床铺,原来这“饭店”是这样的“饭店”。

“怕萧老板在外用餐惹人围观坏了胃口,所以我让人送上来。”年轻人倒也有年轻人的道理,“再配点酒。”

饭店不是城里最有名气的那家老牌饭店,在萧睿鉴不常去的城那一头,招牌是龙飞凤舞的洋文,崭崭新的陈设,悄无声息地由外国人开了,里面看不出一点国内的风格痕迹。来这里自然也有理由,老牌饭店名流集聚,萧老板被认出来可不好,还是换个地方,确保幽静,不被打扰。

“方便点的就好,别刀啊叉啊,不习惯。”房间装饰跟西洋画里似的,萧睿鉴这身打扮放在这里如同硬生生贴的,是个看客。但顾逢恩想让他再融合些,靠自己一个两相宜的青年,离得近,转脸便可耳语,看着看着填补了方才在车上不及细观的闲适与惬意。

“我安排的,肯定安排到位。”年轻人看样子是想挤上沙发,可被姑父占了能不着痕迹的捷径。

顾逢恩的爱车,确实不错。国外运回来的新款式,不知在哪儿涂了鲜亮明艳的色泽,一出戏院门就见它被人群围在路边上一个劲儿地看,需要顾逢恩捏着帽子赶人才开得动。敞着车篷就带了萧老板扬尘而去,是从小到大养出的猖狂劲头,一辆车足见如今顾家的身份地位,还结结实实地飘在头顶上呢。

车是洋车,人还是国人,别的不说,年轻人熬不住,东西方的文明都只懂点花样,守不了礼,也是正常。晚餐还没等来,萧老板就给人咬住嘴唇,极尽本事地挑逗,真不知道饿了的人是谁。

“……回来之前,你爹没有给你什么忠告吗?”银丝牵挂,萧睿鉴鼻息略顿,才长舒了问道。顾小少爷估计没想到,亲了人还能换来对父亲的问候,一双眼睛没抬起来给人窥探神情,盯着他嘴唇由启而合,又逼上来,热烈得让他仰起头承受,是有点恼怒的孩子被煞了风景。

顾逢恩撤远些,看男人除了呼吸节奏无甚变化的面孔,一副不大投入的模样,反问了:“姑父是想打听我家的事?”

“我就是奇怪,”他了解顾家的家风教训,回国回家,没有个约法三章,放不出笼的,“顾思林怎么养出胆子这么大的儿子……敢不听父亲的嘱咐的……”

不过也可能有孩子天生这样,专门要背着家法违抗,才显得出自己不同与众——他话还没说完,就给上手按了腰,还是特地钻了短褂,探到宽衣之下,托着后背,要将人挪了位置,一张俊俏的脸蛋凑近是舔过唇瓣不再直接的吻,后面的声音震着肌肤敏锐,热气渐浓。

“那我胆子还能再大些。”顾逢恩贴在他唇上咧嘴笑,豪言壮语,恨不得现在就能把他衣服都扯了,结果被那颗颗盘扣给绊住,一时潇洒不了。

顾小公子一副纵横情场的模样,结果竟是没对付过这褂子内衫里外三层,还等着他姑父亲自动手。被推开了肩头腾出地方,他就看着剥出个比穿了衣服显得细溜许多的肩膀胸口,锁骨下面一点红痣,如同颗珍宝似的,是生来的馈赠。

“逢恩可要多练练了,”萧睿鉴慢条斯理地褪尽被盘扣牵绊的衣物,晏安班绝不会拿到台上来的表演,不论在哪儿展示,都勾魂摄魄,“只此一次。”



【后面→AFD走起】

雪莉珍夫人

all鉴 断根阿芙蓉 三

算了,认命,曲线救国了


CP:all鉴(权鉴/舅爹/逢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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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时代背景大事的民国AU/戏曲世家

2、萧睿鉴双性/老生行当

3、萧定权旦角攻/父子年下骨科

4、过去关系复杂

5、选戏只看意境,不按时代合理性,不拘流派,不搞文化普及工作

6、文中会引用或化用戏本里的词,不做特殊说明


断根阿芙蓉



(小车牌:萧定权/萧睿鉴)


晏安班的戏台下面多了两位特别的观众。

一位是从京里来此地“养病”的小姐,据说姓李,据说是闲来无事所以看戏消遣。大家给她面子佯装不知,谁都看得出来,她是迷上了萧定棠,特...

算了,认命,曲线救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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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时代背景大事的民国AU/戏曲世家

2、萧睿鉴双性/老生行当

3、萧定权旦角攻/父子年下骨科

4、过去关系复杂

5、选戏只看意境,不按时代合理性,不拘流派,不搞文化普及工作

6、文中会引用或化用戏本里的词,不做特殊说明





断根阿芙蓉







(小车牌:萧定权/萧睿鉴)



晏安班的戏台下面多了两位特别的观众。

一位是从京里来此地“养病”的小姐,据说姓李,据说是闲来无事所以看戏消遣。大家给她面子佯装不知,谁都看得出来,她是迷上了萧定棠,特意追过来的。传闻李小姐出身极好,名校毕业后在另一所名校谋得闲职,此次离京在学校请了长假,是要在晏安班好好解一解情痴。开始两天李小姐还矜持,躲在角落里悄悄盯着萧定棠看。后来班子里脸熟了,她就托人糕点鲜花跌打药每天往后面送,早早过来占着台下显眼位置,叫好声细细的,手掌拍得通红,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就只跟着那年轻的武生转悠,萧老板在台上呢,她都敢往外跑,空着个明晃晃的座位,好像是对萧老板霸着戏台不满似的。

每当这个时候,另一位就胆大地摸到李小姐留下的空位上,是迟来的客反占了先机。

顾家人回国了,但如今回城的只有一个小少爷顾逢恩。有人四处打听顾老爷跟大少爷现在何处,只得到模糊的消息,顾家的要人都还在北边,小少爷无事,是先一步来看着下人们安家的。

又是个“闲极无聊”“看戏消遣”的,只不过这个人不像李小姐那样目标明确,坐在台下,有啥看啥,戏到浓处,连个好都不给,不咸不淡地不按大伙儿节奏鼓掌,散戏了走得干净利落。

何老爷府上的故事,还是传出去了。按顾逢恩当时的表现,他去看晏安班的戏,应当是去看萧定权的;可既然都挑明了表兄表弟的身份,这台上台下的暧昧,看起来是酿不出来的。

后来有人透了个说法,顾小少爷在国外有个业余爱好,戏剧,所以回来看戏,是带着点研究的心思,不是寻常的看客。又有人推测了,顾小少爷在国外是见过好东西的,眼光高到头顶,回来看戏,普通玩意儿得不到他青眼,萧老板对他来说都不过尔尔,看晏安班的戏,那确实是闲极无聊的消遣,打发时间。

这些说法排着次序落到萧老板耳朵里,不管人前人后,都赢不来一个关注的眼神。何老爷那边的事情是气坏了萧睿鉴,说这不给脸就算了,顾逢恩当众不给脸,说这侮辱人就算了,顾逢恩当众侮辱人;戏弄初来乍到的萧定权是一码事,目中没有萧老板,那问题大了。一席之间,除了主人为和气出了点声,没人站出来替萧老板评理,满城的人物,仿佛顾家余威滔天,一个无人见过、乳臭未干的小公子,就能镇得住场面,收得住群龙无首的困局。

呸,什么群龙,一个个连蛇都算不上的东西,看见老主子来了,卑躬屈膝,五体投地,都不问清楚如今的顾家到底做什么生意,都还以为人手里握着兵!

兵?怕是只剩下野鬼孤魂了吧?萧老板每回在台上感觉有人在台下亮着双眼睛挑衅,那必定是顾家游手好闲的小公子,找不到个正经营生,只知来到早不是姑父的“姑父”这里,找茬儿搅事。

可为何只有顾逢恩在此翻腾,他们顾家主事人,就是不露面,连个准信儿都不递回来呢?萧睿鉴熟悉的人都暂时打听不清楚,但见多识广路子多的,会说顾家此番归巢,是有大势力要有大作为的。

晏安班,萧老板,审时度势,夹着尾巴做会儿人,谨慎为妙。

“……那个有脸叫你‘表弟’的,”萧睿鉴想起除了可靠的信息来源,他这身边不就有个被顾家急着称兄道弟的萧定权,忽而问出心里想法,“跟你私底下见过没有?”




【后续→AFD】

雪莉珍夫人

all鉴 断根阿芙蓉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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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时代背景大事的民国AU/戏曲世家

2、萧睿鉴双性/老生行当

3、萧定权旦角攻/父子年下骨科

4、过去关系复杂

5、选戏只看意境,不按时代合理性,不拘流派,不搞文化普及工作

6、文中会引用或化用戏本里的词,不做特殊说明


断根阿芙蓉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曾经的顾家,那既是龙也是蛇,是此地顶上的一片天,有钱有权有兵,雄踞一方,能让平头百姓噤若寒蝉,更何况是下九流的戏子,顾家就是他们的万岁爷。

不过天也有塌下来的时候。时代洪流,风云剧变,万岁爷跟错了领路的,湿鞋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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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时代背景大事的民国AU/戏曲世家

2、萧睿鉴双性/老生行当

3、萧定权旦角攻/父子年下骨科

4、过去关系复杂

5、选戏只看意境,不按时代合理性,不拘流派,不搞文化普及工作

6、文中会引用或化用戏本里的词,不做特殊说明





断根阿芙蓉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曾经的顾家,那既是龙也是蛇,是此地顶上的一片天,有钱有权有兵,雄踞一方,能让平头百姓噤若寒蝉,更何况是下九流的戏子,顾家就是他们的万岁爷。

不过天也有塌下来的时候。时代洪流,风云剧变,万岁爷跟错了领路的,湿鞋倒还不怕,翻车了落崖了,转眼间就朝不保夕。顾家还算警醒利落的,全家跑得及时,一说南洋一说西洋,总是不在国内久留了,至少存了性命,只是可怜出门的闺女,分隔两地。

民间议论,顾家可能也不想要这个闺女了,毕竟与戏子淫奔不是什么光彩事,当年顾家不想声张,没闹大也没糟践一对野鸳鸯已是仁慈,自己要把自己泼在泥地里的女儿,不认了就是。后来大家津津乐道的反而是当初这个戏子与顾家上下往来过密却没被牵扯进去,必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才能逮着顾家离去的时机重振旗鼓,声名鹊起,成就一代名伶。

故事里戏子就是如今晏安班的萧老板,而顾家的闺女,名思卿,是萧定权的母亲。

没了母亲的时候,萧定权还不大记事,只知道是个柔情似水端庄大方的影子,连五官样貌,还是后来长大看了照片才填上去的。世间恋上戏子的闺秀不是稀罕事,可顾家这样的女儿也会情陷于此,惹人唏嘘多年。好在世道渐渐变了,文明些,戏园子里的菁英能有点地位,上得了台面,让萧睿鉴带着这顾家的外孙,不至于过着见不得人的生活。

可晏安班萧老板的儿子又不是只有萧定权一个。顾思卿之前萧老板就有个在班里相处多年的赵姐,家里做小生意,据说两人就没断过。赵家人如今跟着萧老板,帮晏安班内外经营,赵姐叫着叫着就叫做了赵姨,膝下两个儿子,大的名定棠,在年轻的武生里有些名气,小的名定楷,本是要往小生培养,去年倒仓时一听就要坏嗓子,赶紧转向操起琴来,年纪不大,记性好,已经能在台上配十多出戏了。

尽管配不上萧老板的戏,可这如玉的小琴师台边一坐,有模有样,观众也想多看几眼。萧定楷按父亲的吩咐,每天早起,陪班里人练着,手上精神,但脸上一副没困醒的神情,萧定权走过,忍不住敲敲那脑门,引得弟弟眉头皱起来,压着下巴翻眼看他:“三哥就会拣我出气。”

萧定权听了觉得不对,反问:“我有什么气了?”

萧定楷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原来还没找到你头上——那三哥惹我干嘛?”

这晏安班里又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他的疑惑,萧定楷是看懂了,人不能离座离琴,只有眼神示意,让他俯身附耳:“父亲一大早就出去见外公了,闹得母亲都没个好脸,我怕是出了钱财问题,可别被她逮住,挨个儿教训呢!”

人小鬼大,说的就是萧定楷这种少年,不吱声,班里来来往往的事比谁都有数。赵姨的父亲赵雍,替萧睿鉴照管财务,除了班里用度,还得让大钱生些小钱;但为商多年总有点心思,赵雍想的是大钱要生出大钱,才是好事。萧定权都看过几回父亲跟赵雍发火,怕这老家伙铤而走险,给晏安班招事——钱没了人在就还能挣得来,萧老板的名声是不能坏的。

平日里赵姨在班中上下一副和气模样,可有两件事,只要有人敢碰,她就能化身护短的夜叉——一是她爹的钱,二是她儿的人。当然她喜欢的儿子只有老大萧定棠,这个爹不疼娘不爱只给管口饭的萧定楷可不算。

“你哥还没回来,任她闹去吧。”萧定权想想他们的大哥,被叫去京里搭班给要人做寿,走了好多天,估计还得过几天才能到家。赵姨看不见心爱的,自然不舒服,萧睿鉴不在家就开始没事找事,今天还牵扯到赵雍,那他避一避为好。

他昨晚睡在爹爹屋里,光这一件事,赵姨就能盯着他,找一整天的麻烦。“三哥自求多福,你也没个东西防身不是?”萧定楷举了举胡琴,意思是那些武行的有家伙,他还有琴,萧定权真撞上了,难不成还扯根绸子抵挡不成?

他是没有东西防身,可是他现在能跟爹爹搭得上戏,晏安班自然对他有些敬意;所谓一技傍身,赵姨不敢动他,就算他越过多少有心人能陪萧老板的夜,赵姨也只会嘴上找点快意罢了。

若是他更有些地位声望的话……能配的戏不多,萧定权练得再好也不够分量,没法让父亲在台上台下都离不了他。

晏安班挑班的是萧睿鉴是老生,他一个旦行小辈,就算身怀绝技,到最后也没有多少头绪。这种事梨园里多的是,最后只有另立门户了,才得出头。

可他怎么会舍下父亲和家里的班子,去另立门户呢?萧定权身上练功,心里为难,意念推不动腰身,一个不慎,就被看着他们的师傅一板子拍在腰侧,下手不重,只是看不惯他有心无意的样儿,认为是偷懒。

师傅这关好过,他这边停下动作刚要揉揉,抬眼见迎面来的是赵姨,赶忙收回手,低下头,假装圆场跑开,却被直接叫了声“定权”,吓人得很。

萧定权蹭着过去,经过弟弟还斜看一眼——琴在定楷手上,他手里,只有对水袖,就得去面对看似和颜悦色的人。

“赵姨。”萧睿鉴都没命令他喊过娘,他就跟其他人一起这么叫;弯起眼睛嘴角,是他应付场面的假笑,他们俩彼此看惯了假情假意,不管父亲在与不在,瞎客气。

“定权你别听定楷小孩子胡说,姨就是想问问,昨晚你父亲都和什么人吃酒,跟你提过吗?”到底是长辈,身份拿出来,是要打听萧老板一早找她爹是为何事。儿子睡在老子屋里,别人能议论,赵姨议论不得,说开了丢人丢的是她的人,再说远了,是她一辈子斗不过个死了的顾家小姐,谁是凤凰谁是鸡,一眼就明。

仗着年轻,顾思卿的儿子都能把她踩在脚底下,晏安班里哪还有她的位置——这种话谁不会议论?说到底萧定权是萧睿鉴的儿子,将来家里的事业能落在他身上,赵姨想争,也是替萧定棠争取,臭了名声烂了根的家业,就没人稀罕了。

要说他真能有另立门户的机会,萧定权估摸着整个晏安班,可能赵姨会是最起劲的那一个,明面上不会违抗父亲意思,暗地里恨不得今天就能把他捆上送出去。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黄老爷和些朋友,”他还在那边妄自菲薄呢,就有人将他当了祸国的妖姬,提防着要从皇上身侧赶跑;昨晚的事他是不说不好说全了也不好,扯远了重点便是,“还有他的太太姨太太。”

藏了所谓南来的客商,萧定权联系前后思忖起来,难不成爹爹昨晚的怪异,是听了外人念叨起顾家的事情?

那今天赵雍和赵姨,是不是也为了顾家?

“赵姨,是出了什么事吗?”顾家早就倒了,即便回国卷土重来,不至于让萧家人慌成这样;若是顾家余威犹存,那此番回来,难道是要与萧老板算拐走自家小姐的总账?萧定权不懂,班里气氛不对,比往日紧张多了,年轻的还不明显,老辈儿个个跟阎王老爷要来索命似的,热锅炕着一窝蚂蚁。

还能如何?莫非爹爹骗财骗色骗倒了顾家一门,还逼走一家天兵神将,有这么大的本事?不论父母之间曾有怎么样的过去,他不信十八年都过了,顾家才来上门清算,还要惩处他这个野种。

再者他听人说起过,顾家远走的时候,主事的是他母亲的兄长,他的舅舅,叫顾思林。英雄枭雄暂且不论,能有当时的成就,便是响当当的人物。

看他反追问过来,赵姨收了眼神,笑得故作轻松:“是黄老爷就好。姨只是想多了,怕席间遇见个泼皮无赖,诳走你父亲的钱财,又去做打水漂的勾当。”

她能这般言语,看来还是因为顾家的事,甚至随着顾家,忌惮起萧定权来。赵姨是跟顾思卿在一个屋檐下待过些时日的人,每回看他看得深了,都好像能从他脸上看见消散不掉的顾家小姐,继而退了半步,只想拽着个男人胳膊躲在后面,不愿对上他自顾家带来的声威。

“我又干了什么‘勾当’,值得你这么兴师动众大张旗鼓啊?”这边赵姨还没从他身旁走掉,那头一家之主的声音跨过门框,先进来了。父亲边抖着袖子边看那袖口,好像上面沾了污物,表情嫌弃得很。

赵姨立刻换了笑脸去迎人,临走转身还给萧定权匆匆留下个眼色,是憋了这么久,面皮薄了挡不住心思——别以为顾家人回来,就是你得意的时候了。

后来才知道,父亲一早出门,谈了个小生意,是城里何老爷庆祝小儿子上京就学,要请动萧老板赏脸,带着晏安班到家中热闹下。何老爷不想扰着班里日常的安排,挑了个中午,有理由不按规矩办事,专拣自己喜欢的段子,拼拼凑凑。于是萧老板刚进厅堂又绕道院中,看着萧定权身上件靛蓝帔,还跟昨天委屈蹲在坡上似的,扔了句话:“定权你将《御碑亭》过过。”

又要上这出?他捏着水袖手指还没钻出来呢,爹爹像是难得多虑,转回来补上:“从‘休妻’开始就好。”

……还是如此,毕竟是何老爷点戏,王有道休妻这事,直入主题,只看王有道金榜高中。

何老爷年轻时是个举人,经过些起伏颠簸,到老了兴趣移在戏上,听来听去最喜欢的还是《御碑亭》,尤其是“休妻”和“团圆”两段,要看王有道,还要看萧睿鉴的王有道,一叫晏安班,必定有这出。萧老板眼界高,不喜欢演这种酸腐角色,但既然是何老爷的生意,图个省事,他拉上萧定权配孟月华,随便应付,为个和气。

萧定权也不喜欢这几段。若说整出,最好的就是亭里的部分。他刚学的时候,还捏着弟弟的脸说,今后要跟定楷合作,专演这段,特别有意思,合适他们俩的性情;可真到能演了,班里暂时没有能跟他搭得上的小生,所以这戏里他演最多的,就是爹爹负气怀疑一纸休书赶他出门以后,又被三言两句哄回来,死心塌地的故事。

他在那耀武扬威的萧老板面前,就没风光过几回。何老爷不爱看旦角戏,前面点的都是花脸武行一通热闹,萧定权等在后台,看着人打帘上下翻弄,五光十色花花世界,好像跟他都没关系似的。父亲每次上场前不跟别人待在一起,一定要安排个单间,独坐其中,酝酿的是戏里的味道;他没这个待遇,从小就躲在上场门附近的角落里,紧盯着一个个吊了颗心要出去绽放光彩的戏子,盯着盯着,就轮到他被拖上台去,凄凄切切地托着男人们的形象,再怎么热闹,都不是他的。

连他那演惯了“夫君”的爹爹,心头只有自己的万丈光芒。前面的戏差不多了,就快到他这个与人暧昧的贱妇淫妻要去台上被父亲抛弃一次;这回为了避开靠旗,帘子打得高了些,台下景色一闪而过,他不知怎么就看见有人此时才进来,眼不看戏,只顾跟周围人招呼,是个陌生面孔。

跟他差不多岁数,西装笔挺,像模像样,是学校里那些青愣愣的学生不能比的神采,一张笑脸猖狂,好似自己才是主人。

何老爷家里几个儿子萧定权都见过,这年轻人,是个不曾来过城里的外乡人。

奇奇怪怪的这些日子,晏安班里面奇怪,班子外面的城里头奇怪,大概他走不出去的城外天地,也怪得很吧?他站在那边听着武场收工,总觉得身上这件绣满花样的女帔每个接口处都绷着,绷得他连颈子都不知往哪儿安放;还在拧着头脑等着换场,忽地被人自身后扯了线尾子,转头一看是萧睿鉴出来路过,抬手给他整理。

“乱了。”爹爹落了句体己话儿,却又像是责备,髯口遮着,看不清嘴角垂下的弧度,让人想追至侧面探看,“样子不好,等会儿没脸跟我去陪席。”

萧老板再没别的话语,只留背影,是不给他搭话回应了。萧定权心里虽是有惊有急,但望着男人层叠了戏服还能看清的背上筋骨,出神片刻,不必眨眼,琴声扬在梁上,那就是他毕生的依靠,是让他受得一切委屈的夫君。

王有道一休二中三团圆,官场春风得意,家国两顾,连小妹都许了才俊青年,是何老爷此生挚爱的戏码。主人今天高兴特要招待萧老板,竟还点名,请萧定权也入席一坐。

“说是年轻人多,别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争了色。”萧睿鉴斜眼他这小心翼翼一再确认的儿子,扭头在镜子里反复观察一张卸了妆的面孔,不留半点瑕疵。萧定权是不大愿意,转念闪过方才帘外看见的后生,确实,年轻人多,他也该去露露脸,别下台后就被人彻底忘了去,只能守着寒窑干着急。

“嗯。”父亲抬了抬下巴,是要他别愣着,过来伺候褂子上的盘扣。白日里穿的颜色浅,他都能想象马上爹爹走进觥筹交错间那一阵阵翩然仙气,要引来多少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艳羡;他看不着,只能跟在身后,不过他能看到的是那个迟入席的猖狂之徒,究竟会如何陶醉于萧老板的风度。

他自己的衣装不讲究,是不知道还要上桌,就垂着头跟着父亲,发现何老爷安排的位置竟在主桌。

一抬眼就撞见了那西装革履的青年,跟何老爷的小儿子坐一块儿,摆出副知心兄弟的架势,不知在传授什么心经——看见他们父子俩过来,没有不屑,但那双明朗的眼睛前后一看,居然停在他身上,没有对萧老板有所表示。

不识货的浅薄人。萧定权心底咒了声,不管那边的视线,随父亲去拜见何老爷。

事情怪就怪在这儿。眼生面善的年轻人突然起身,隔着桌子冲着他,亮了眼里神色,竟鼓起掌来。

不是一下三下,一言不发少说鼓了有五下,扰得全场都停了筷盏望向这边,这人才说了个“好”字。

这阵仗,萧睿鉴都不禁注视,仔细看看究竟何人排场这么大,要单独给好。

“这旦角儿真好!”声音清亮,京腔周正,现在哪有人私底下讲话是这样的?

而且这夸的内容也不对啊——萧老板在这儿,怎么能先夸奖别人,还是先夸的小辈呢?萧定权不知如何反应才是对的,在父亲身后不停地张望,想看萧睿鉴到底会被气成什么样。

“不过年纪轻轻唱这个没劲儿,”那人不仅不懂规矩,还不看场面气氛,笑闹起来不知分寸,“不如,来段《梅龙镇》?”

萧老板听罢,总算回过身来,给萧定权一个喜怒不明的指引,是还没坐下就想离席了。

“何老爷,这是哪家的公子,戏罢了还要再点的?”话已至此,就是撂脸色走人的意思,父亲可受不得这种羞辱,还要绑上主人家同仇敌忾——这嫌弃的,是您点的王有道啊!

青年被这话引得转过去,笑得比原先还要多点无赖。

“我从国外回来,的确不懂规矩,萧老板见谅。”抱了个拳倒是模样对头,就是不像酒宴应酬,像拜山头,“不过这《梅龙镇》嘛……我会。”

那人转脸又向着萧定权,嬉笑,离入戏只差一把扇子。

“萧老板不愿演的,我来。”

这下父亲瞪起眼,不对那登徒子,而是对着招来登徒子的好儿子,刚在台上解开误会的“贤妻”,不知所措的萧定权。

看你才第一回陪席上桌,就惹出这种事。

“爹爹……”他无力辩驳,只得出声。那边萧睿鉴听见,鼻子哼气,满腔怒意全搁在他身上,甩手就要走。

何老爷觉得不好,站起来留人,动静大了:“诶,萧老板,你看在我的面上……”

“萧老板,刚才还在问我是谁家公子,别走啊。”年轻人夺了主人声势,眼明手快,挡在萧睿鉴身前,“说起来萧老板和我是见过面的。”

男人被迫停了脚步,不悦一脸。萧定权紧跟其后,也得停下,越过父亲肩膀看去。

“记得我出生时候,祖父专门给我搭了台戏,庆祝。萧老板虽然年轻,但有幸应了个好角色。”

这人看着应该跟他差不多,那出生的时间,父亲应当是沉寂在家避祸的那段日子。

“还记得吧?《甘露寺》。”青年报了戏名,神情突然有变,让人看着看着,又不像是个不到二十的人了,“萧老板跟多少名角同台,还能演上刘玄德,也只有我们家能给这造化了。”

席间人多,言语里那挑衅的意思,被看客们尽收眼底,可急坏了畏事的主人。何老爷找准惹事的,示意小儿子上去拉人坐回原位,自己嘴上压低了声音,劝着:“顾小公子,你父亲不在,消停些吧!”

顾?

是顾家人,怎么快就回城来了?

“逢恩尚未自我介绍,便看了一出好戏,真要谢谢何老爷,”顾小公子没被拉动,但尊重主人,逐一作揖,吹胡子瞪眼的何老爷之后,就是萧老板,“谢谢姑父。”

叫得亲昵,可掩盖不了先前那每一句讽刺。顾逢恩这醉翁之意满场乱飞,绕了一圈,又回到刚被休书折辱看官调戏父亲恼怒的萧定权,笑意奉偿惊魂未定。

“再谢谢,我这倾国倾城的,表弟。”

此话一出,萧睿鉴跟着那飞扬的语调,怒目而视的,又是他了。

雪莉珍夫人

all鉴 断根阿芙蓉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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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文中会引用或化用戏本里的词,不做特殊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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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牌:萧定权/萧睿鉴)


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不信菱花水镜看,十八年老了王宝钏……

萧定权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盯着镜子里这张干净的面孔看了许久,分不清内外谁才是他了。

十八年,十八载,他自个儿还没活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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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萧定权旦角攻/父子年下骨科

4、过去关系复杂

5、选戏只看意境,不按时代合理性,不拘流派,不搞文化普及工作

6、文中会引用或化用戏本里的词,不做特殊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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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牌:萧定权/萧睿鉴)



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不信菱花水镜看,十八年老了王宝钏……

萧定权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盯着镜子里这张干净的面孔看了许久,分不清内外谁才是他了。

十八年,十八载,他自个儿还没活到这么大岁数,今晚却又陪人守了趟寒窑,熬过了这段岁月。守完了下台了,回到屋里,只看那镜中,孤冷凄清一个端丽人儿,没老,正青春,可还是得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只等着人回来。

这儿不是寒窑,是享誉全国的晏安班萧老板的居所。萧老板好字画,通棋艺,各地收来古董家具,又在雕花之间藏着许多西洋玩意儿,整个房间都细致精巧,香意迷人。

只不过这位萧老板并非独自坐着的萧定权,而是他父亲,今晚的薛平贵,名角萧睿鉴。

萧老板资历名气与他不同,天上地下的,散了戏自然有人邀请,赏脸赴宴,应酬城里达官显贵,为的是请各路神仙咸与捧场,晏安班无论走到哪儿,财源不断,声势热闹。萧定权年纪小,尚未有什么本钱,这么些年来在班里,能给萧老板垫垫场便已不错;近来萧老板迎合戏迷喜好,选的戏码常要旦角配戏,要人衬托,试来试去,还是自家儿子配得最顺意,便不外请角儿搭班,而是提了萧定权上来,一时之间,他也渐渐有了些声名,得了些好。

今晚的《武家坡》,据说是有人点的,本应请位资格相当的王宝钏,萧老板说不必,定权学过,跟我也对过,可以。这事一出急坏了萧定权,闷在房里练身段练到茶饭不思,被父亲看见,还笑话他,只要你能搭好,就不会有人怪罪了。

是这个道理。大家都是来看萧睿鉴的,二人同在台上,哪有人会注意他那窑门口的身段,对不对味呢?

可是萧定权不能松懈,总不能让他到了台上,丢萧老板丢晏安班的人。

他知道台下叫好的都是为了萧老板的戏,没他的份,可他还在等,等父亲回来,对他的表现品评一番。

虽然萧睿鉴是老生他是旦,但萧睿鉴是角儿也是班主,是他的父他的师,有资格指点和批评,他必须以萧睿鉴喜欢的方式在台上吐纳呼吸,成为萧睿鉴的三姐萧睿鉴的妻,苦守寒窑十八载,只待薛郎重来看。

……他到底在等些什么。萧定权扭头摆脱镜中等枯了春心的富贵美人,就算配得再好,也无人封诰;哪里来的昭阳院,他只有一心困在父亲这灯暖月黄的屋子里,等来等去,等爹爹的那一声“好”。

等身后吱哇门响,萧定权不敢轻易回头,便又看进镜子:他身后那个男人光鲜着褂子光鲜着头脸,除却风里带着些酒气,跟出去时无甚不同,丝毫不见宴毕狼狈之色。

那褂子下面的窄肩细腰配了髯口在台上是无人能敌的俊逸英姿,功架扎实,腰腿利落,文武不挡,绝代风流——萧定权还记得头一回帮父亲配戏时,自己往台上一站一抬眼看见的是那模样的夫君,连亮相都忘了程式,定场磕磕巴巴,下来后挨了一顿狠骂,可那入画的场面至今栩栩如生犹在眼前……

是他的爹爹。萧睿鉴的视线自他身上飘过,没注意镜中,只是看在他的背脊上,好半天才说了句:“你是不是又长大了?”

既是旦角,如果长得太高,是会让别人为难,不好配戏的。萧定权知道自己快跟父亲一般高了,身板也显得更宽些,不过这点差距,穿上戏服还看不出名堂,也不该是今晚爹爹挑刺的理由。

可是萧睿鉴再没说出别的评价来,疲累了,只管走过他身边,往床沿上坐着,不看他也不说话,歪斜着渐渐撑了半边身子,像是几欲卧倒。

“爹爹,今晚的……”“是黄老爷的酒席,招待南来的客商。”萧睿鉴话听一半,直接答道,其实说的不是他想问的,“满口是久闻大名,特请我唱了段,还说错了人物。”

黄老爷有些闲钱也有些闲情,平日就捧晏安班的场,今天这种邀请是常有的事,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客人也是常见,萧老板一般不以为意。可是父亲有些奇怪,好像今天的宴席跟平时的宴席,就是不同,就该在乎。

萧定权自觉可能是多心了,这般情绪如果露出来,会被爹爹笑话。可他想听父亲多说点话,说说那些他看不见的时候,爹爹都遇上了什么样的人和事,再回到戏上,说说他今晚演得究竟如何。

他想合萧睿鉴的意,里里外外,彻头彻尾,合意。

“爹爹,那我的戏……”他侧过肩来,探看,可对方的视线,根本就没挪到他身上。

萧睿鉴真是怪得很,需要他再叫几声,才有如梦初醒般的神色,和他想听的评价。

“今天唱得不错,懂分寸。”在萧老板这里,还有什么是比“懂分寸”更好的呢?萧定权听着,心上紧了半天总算是松动了,双眼盯着父亲,不愿走。

他知道他自下台后便坐在这儿是心照不宣地讨什么,萧老板当然也是清楚得很。

“爹爹要赏你。”斜卧着的男人似是迷蒙氤氲了脸色,眼波流转间,缠绕上了他的肩头,丈量推测一番他的肩宽背厚,才点上下巴,是看他坐定在原地,只有眉眼微动。

“别愣在那儿,”萧睿鉴没有抬手,搭在腰侧的一只勉强招了招,是唤儿子该有的敷衍力道,“上来歇息吧。”

萧定权在晏安班在这个家里是唯唯诺诺惯了,得到如此首肯,才敢动动身体,正着脸看父亲。萧老板喝了些酒,不多,红晕飞在眼角上,像扮了一半胭脂,眉角低得有些温柔,是还没勒头。听班里的人议论,老板在他这年纪的时候,在萧家没什么头绪,不上台就躲着看书练字,跟现在这个角儿可不一样;他就觉得吧,或许眼前的这个父亲,才是父亲原有的样儿,是他敢于把心底念想都翻出来的样儿。

萧老板矜贵,就给他这点时间这一抹的夜色,要是待了天明,盯着班中子弟练功,即便只有一会儿,也会瞪起眼来虎着脸,凌厉狠辣,仿佛再找不到此时此刻。

萧定权上前,先给那一双支在床外的脚捏了鞋,再踩了自己的,怀抱着爹爹的腿脚上了床榻,伸手去替人宽衣。

萧老板上身这短褂料子绣有暗花,是晚间赴宴常穿的,在大亮的灯光下一团富贵又不会夺了主人的光辉;若是来了卧室里,一片暧昧,近了些,反而迷了人眼睛。萧定权不想将良辰耽误在衣料上,解开盘扣,就嗅得父亲颈间一阵香,暗了暗眼神。

“酒席上,有女人?”跟萧老板爱熏的那些不同,脂粉洋货,西洋的东洋的还不止一种,档次高,彼此争奇斗妍,像是要绕在父亲颈畔拉扯,一边一个。

“在想什么!”萧睿鉴挑眉斜看,朦胧中是家里养了个善妒的妻房,日日查验男人往来交际,“是黄老爷的太太和姨太太,还都和我说呢,下回赴宴一定得带着你。”

姨太太也就算了,怎么太太也能出来,香粉沾染到外人身上?萧定权听这态度,知道问下去没意思,可是既然话语都牵扯到他了,他必须让爹爹,再多说些他的事来。

“爹爹,我不想去……”也不想你去。他拉开里头那层领口,只见男人的脖子如同憋了大半日终究解放一般,引长了左右摆动,扯动喉咙上的皮肤,让他手下顿住,心想直接咬了,可又不能真的践行,被父亲斥责。

“你看我答应过吗?”萧老板倒没觉察他的心思,只是扣子留了一颗没散,自己要动手,“真放你去了,怕是会被人生吞活剥,我都带不回个完整的人儿!”

“爹爹我来吧。”萧定权凑过去替那因视线所不及而笨拙的手,不想父亲执着,手也不撒,两人片刻就绞紧了指头;他是知礼守礼得很,可躺卧着的人忽而静了,不说话不出声只留浅浅鼻息,是在看他这知礼守礼的好孩儿,还能稳到何时。

“我扶爹爹,先去洗……”他双手离了扣子都往下到了胳膊上,突然就被萧睿鉴捏紧下巴扳过脸去,在极近之处,看见的却是父亲威严清醒的双眼。

“生得真好。”

“爹爹……”想不清楚父亲为何这般举动,萧定权就被亲上了刚出声的嘴,一阵轻颤,是那边的舌尖自唇齿间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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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本章其实是送给萧睿鉴先生的母亲节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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