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LOFTER-网易轻博

Athrun

1054浏览    34参与
小灰基

【Gundam SEED-D】[YA] Whispers

科幻背景AU

灵感来自Blade Runner

复工摸鱼,应该不会很长(虽然篇幅失控也不是不可能(((

考虑到有朋友可能没有看过Blade Runner(《银翼杀手》),先解释一下,这篇里Athrun的身份是基因设计师(genetic designer),也就是Blade Runner电影里那位J. F. Sebastian的职业。Yzak的身份是正在进行深空探索的青年科学家。

叙述采用第一人称,单数节是Athrun视角,双数节是Yzak视角。

既然是复工摸鱼……日更大概是不可能的了。但是不会坑,请放心食用(((


打个tag先,正文晚些时候放上来。


科幻背景AU

灵感来自Blade Runner

复工摸鱼,应该不会很长(虽然篇幅失控也不是不可能(((

考虑到有朋友可能没有看过Blade Runner(《银翼杀手》),先解释一下,这篇里Athrun的身份是基因设计师(genetic designer),也就是Blade Runner电影里那位J. F. Sebastian的职业。Yzak的身份是正在进行深空探索的青年科学家。

叙述采用第一人称,单数节是Athrun视角,双数节是Yzak视角。

既然是复工摸鱼……日更大概是不可能的了。但是不会坑,请放心食用(((


打个tag先,正文晚些时候放上来。



小灰基

【Gundam SEED-D】[YA] Don't Touch Those Memories

Rusty Lake背景AU

没有玩过Rusty Lake系列游戏的朋友应该也可以读得懂的哈,不必担心。

相比之前的三篇作品,这篇作品有些特别,所以有必要先声明一下:

1. 这篇作品以Rusty Lake系列(包括Cube Escape系列)游戏的背景为AU背景,采用了一部分设定与一部分情节(为了避免影响阅读的连贯性,我会在结语中统一作出注释),但最终演绎出来的是以YA这对cp为中心的情节。如果有非常喜欢Rusty Lake系列游戏的朋友,认为只采用部分设定、情节而舍弃Rusty Lake系列自有故事主线的做法是不可接...

Rusty Lake背景AU

没有玩过Rusty Lake系列游戏的朋友应该也可以读得懂的哈,不必担心。

相比之前的三篇作品,这篇作品有些特别,所以有必要先声明一下:

1. 这篇作品以Rusty Lake系列(包括Cube Escape系列)游戏的背景为AU背景,采用了一部分设定与一部分情节(为了避免影响阅读的连贯性,我会在结语中统一作出注释),但最终演绎出来的是以YA这对cp为中心的情节。如果有非常喜欢Rusty Lake系列游戏的朋友,认为只采用部分设定、情节而舍弃Rusty Lake系列自有故事主线的做法是不可接受的话,请不要继续阅读。

2. Rusty Lake系列以压抑奇诡的风格著称,既然以此为AU背景,这篇作品自然也会呈现出较为压抑奇诡的风格倾向,尤其是在后期会更明显。如果有朋友不喜欢这样的风格,请不要继续阅读,或请谨慎阅读。


此外,因为工作原因,这篇作品的连载周期可能会比较长,所以先预告一下:简而言之,这是一个Jule探长为调查案件来到锈湖,却逐步陷入自己的记忆迷局的故事,而这些记忆与Athrun密切相关。至于故事具体如何展开,且待我一点点码出来(鞠躬


【以下是更新记录——

02/06:发表至第1节。

02/07:更新第2节。

02/08:更新第3节。

02/09:更新第4节。

02/10:更新第5节。

02/11:更新第6节,第7节。全文完结。】

 

 

0

 

欢迎来到锈湖。为了你的精神健康,这里应有尽有。你可以垂钓,可以散步,可以骑马,可以在剧院坐上一晚。

你将在这里抛弃压力,以及所有恼人的,痛苦的,凄惨的,肮脏的,不堪回首的记忆。我们向你保证,你将不愿离开这里。

 

 

1

 

“锈湖剧院

欢迎你的到来

今晚演出:歌剧《湖上夫人》

幕间表演:弦乐四重奏《四季》

享受这个美妙的夜晚

让旋律疗愈你的记忆”

他站在这张暗红底色的海报前,扫视了两遍金色的文字,转身走进门,顺手拿了一张叠在门口接待台上的节目单。

剧院内部空间不大,但装饰依然算得上华丽。四壁贴满暗红色洒金的丝绒,天花板上垂下九个金色的枝形吊灯,二十四张小圆桌连同椅子都被漆成闪着细腻珠光的香槟金色,尽头的舞台被沉重的暗红色幕布遮掩着。他来得不算晚,但这里已经很热闹,谈笑声飘在空中,不知是哪位夫人听到了有趣的新闻,尖细的笑声一度盖过了其他声响。

就在他正要往前走去的时候,从靠近门口的吧台传来一声呼喊,喊着他的名字。他循声望去。

“Jule先生!”不远处,坐在吧台抽着雪茄的男人向他招手,“来喝一杯?”

De Witt先生表面上是个记者。和他一样从阿姆斯特丹来,和他一样打着度假以外的算盘。如果不是为了跟踪那位好动又神经质的阿姆斯特丹贵妇,给她那富有却多疑的丈夫提供一手信息,De Witt先生才不会把自己扔在这偏远的,“完全不像是1972年该有的样子”的地方。他们在酒店的大堂认识,昨天下午,当时他刚刚抵达酒店,De Witt先生向他借了个火。既然都是侦探——不管是警方的还是私家的——认识之后总归会有些共同语言。他无意在这里发展交际,但能有个可以交谈的对象,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在De Witt先生身边坐下。“一杯朗姆,谢谢。”

调酒师是个留着白色八字胡的光头老人,身材不胖但也算不上瘦削,穿着黑色西装外套、灰色马甲与白色衬衫,系着白色领结。他很快就得到了他的朗姆。

“欢迎你,新来的年轻人。你在这里一定会有意外收获。”

老人朝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出于礼貌,他只是以微笑回应。他已经三十三岁——已经不能算是特别年轻。至于意外收获?如果真的像门外海报上说的那样,旋律能疗愈他的记忆,补上那些十九岁之前的记忆中的断层,那倒真的算得上是意外收获。只不过,他一点都不相信会有这种神奇的疗效。

“那位太太今天可真是不得了,精力充沛,在湖边骑了一天马,晚上又要来剧院。”De Witt先生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她开心得很,我倒是快被累趴下了。”

他不回答,只是喝了一口酒。

“你怎么样?一天下来有收获吗?”De Witt先生用手肘碰了碰他的手臂。

“大致逛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见闻。”

“毫不意外。这地方真是无聊至极。在这里呆上一个月,我连自杀的心都有。”

他没有接话。这里倒并不至于无聊至极。湖上景色并非不值一提,前来度假的人也很有趣:过气的电影明星,濒临破产的商人,彼此不忠的夫妇,孤独的老人,以及热衷于以一切方式给自己找乐子的贵妇,比如De Witt先生负责跟踪的那一位。

“哎呀,我没法再和你聊天了。”De Witt先生朝着门口抬了抬下巴。他转过头去,看见那位年轻美貌的夫人在一群先生们的簇拥下走进来,坐在最靠近舞台的一张小圆桌旁。De Witt先生一口气喝完杯中剩下的酒,走过去坐在夫人后方的一处空位上。

他向着De Witt先生比了个“祝你好运”的手势,喝完朗姆酒,从钱夹中取出一张纸钞放在吧台上,起身走向角落里尚且空着的小圆桌。

他习惯于这样的视野,可以一览全局,但自己不会引人注目。观众纷纷挤在靠近舞台的地方,小圆桌上陈列着各种色彩的鸡尾酒,搁着夫人们各种样式的手拿包。对角线另一端的角落里,一架亮黑色的三角钢琴正对着他。

演出尚未开始,他开始考虑明天的日程。骑马是个不错的选项,可以到达一些靠步行要花费很长时间的地方。酒店的工作人员里还有些没见过面的,明天要再了解一些人——

他的思路被一个清透温和的声音打断了。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立刻离开这里。”

他侧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孩,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

他以一个侦探该有的速度从头到脚打量这位闯入者。非常年轻,应该还没有到二十岁,面庞光洁,肤色匀净。个子不是很高,但从手臂的长度看得出,整个身体比例非常优美,再加上衣物的修饰,几乎拥有雕塑般的身体姿态。上身是暗红色的衬衫,硬挺的高立领,衬出修长的颈。下身是修身的黑色长裤,衬衫的下摆一丝不苟地束进腰间,清晰地勾勒出精瘦的腰线,穿着一双黑色哑光皮鞋。虽然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与手表,但是衬衫的衣料折射出柔和的缎光,依然能显示出衣物的主人身份并不一般。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这个男孩是直接从墙上洒着金粉的暗红色丝绒中走了下来。

“你是谁?”他打量完一圈,问出了此刻最该问的问题。

男孩却反问他,“我可以坐下吗?”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看在男孩如此漂亮的份上,表现出一定的耐心。“当然。”

男孩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注视着他,压低了声音。

“你一定要相信我,请你立刻离开这里——”

“我不知道这家剧院有什么问题?”他打断了男孩的话,将原本捏在手里的节目单扔在桌上。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很远,险些掉下去。

“不只是这家剧院,”男孩停顿了一下,“请你立刻离开锈湖,回到阿姆斯特丹——”

“你怎么知道我从阿姆斯特丹来?”他挑起眉。

“这不是重点。你现在身在危险中……请你相信我,我可能是整个锈湖唯一一个会对你说这些话的人。”

“你如此突兀地出现,又如此突兀地让我离开,我实在难以相信你。”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些恼怒。男孩的眼神暗了下去,低下头,似乎有点受伤,但一时又想不到该如何为自己辩护,唯有静默着。这样的表情让他顿时平静了下来。他非常明白,这样的表情是无法伪装出来的。他观察过太多的人,没有任何人有能力伪装出这样的表情——仿佛一片碎玻璃正在缓缓地刺进心脏。

他甚至感到有些歉疚。也许确实是他太凶了些。也许男孩确实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或者不愿告诉他的事情。

从三角钢琴传过来轻缓的,将人推入沉静之中的乐音,意味着演出即将开始。他决定由自己打破僵局。

“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男孩抬起头来凝视着他,“埃里克·萨蒂的Gymnopédie,第3号。”

他没想到男孩会如此熟悉音乐,尽可能友好地笑了一下,“我猜你大概懂得演奏钢琴?”

“并非如此。我曾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只是在这里工作久了,才逐渐了解得多一点。”

“你在这里工作?”他又上下打量了一回男孩的衣着,“你是演出者?”

“我管理着这个剧院。”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看上去可不像是到了能够成为管理者的年纪。告诉我,你有二十岁吗?”

男孩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他,嘴角没有一点弧度。这个表情要是出现在其他人脸上,并不会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愉快,甚至会让他有些被挑衅的恼火,但出现在这个男孩脸上,却给予他一种奇妙的,心跳加速的感受。这大概是因为那双绿眼睛,他想。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恐怕只有圣人、盲人和不解风情的傻子才能心无波澜。

“如果你是指这个身体的年龄的话,十八岁。”

“为什么要强调是身体的年龄?”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右侧太阳穴,“莫非你要告诉我,你的灵魂已经活了上百年?”

他望着男孩欲言又止的表情,心中一惊。见鬼——难道真的要这样告诉他?他之前那样问完全只是戏谑罢了。

然而男孩最终没有问答,只是转开了目光,微微低下头,用侧脸对着他。这个敏感的,忧郁的姿态让他想到童年时旧宅里的一尊镀金烛台,其上用纤细的线条雕刻着哀悼的天使形象,闭着眼睛,垂着头,双手交叠在前胸。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一个十八岁的,漂亮又清冷的男孩,穿着一身称得上华美的衣服,在这气氛暧昧的小小角落主动缠上了他,一本正经地声称他必须离开。很好,像是一部甜腻的,谈情说爱的电影的开头。接下来会怎么样?

他当然不能离开——他根本就不是来度假的,虽然他现在的确处于假期中。这里是打着精神健康名号的度假区,但他根本不需要为自己的精神健康寻求任何帮助,尽管多年来他一直为自己记忆的断层感到困惑,但他早已习惯了,并不会因此影响到工作与生活。他将失去那些记忆的过程想象成一场高烧,烧到精神涣散神志不清的程度,等到病情好转,一些十九岁之前的记忆也就消失了。虽然根据母亲的说法,他从没有发烧得如此厉害,但是将记忆的断层理解为某种疾病的后遗症,能够让他的心思更平静一些。毕竟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合理的理解方式,他是标准的无神论者,不会向不能被人认知的存在寻求答案。

他来到这里,完全是因为半年前的一桩年轻女子在家中离奇死亡的案件。他们仔细查了一周,却没有找到一点谋杀的蛛丝马迹,最终只得以自杀结案。金发女子扑倒在地板上,颈间被利刃割开,房间四壁血迹斑斑——这个场面让他莫名地感到震动,尽管他并非没有见过比它更惨烈的场面。这种震动的感受促使他在结案后不久又悄悄地翻出档案,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在反复阅读档案之后,他终于发现了一处疑点:死亡之前半个月,女子从一处名为“锈湖”的度假区回来,而这个度假区以“精神健康和垂钓”为自己的宣传语。如果女子真的是自杀而亡,那么是什么原因让她走上了这条路?这又是否与这个度假区有关?他决定利用自己的假期前来锈湖一探究竟。既然现在他都已经到了锈湖,目前为止一切进展顺利,他根本没有理由就此离开。更何况,如果男孩真的是剧院的管理者——哪里会有自己把客人赶走的生意人呢?

也许男孩只是想用怪异的言语吸引他的注意。他确确实实被勾起了好奇心,不过,然后呢?是要和他交朋友,还是要和他上床?他倒是不介意在这趟私人工作之行中途享受几个寻欢作乐的夜晚。作为无神论者,宗教的那一套清规戒律对他而言毫无威慑力,他有过几个美丽的女人作伴,也遇见过那么一两个容貌精致的男孩,只不过他们都不如面前这一个让他动心,尽管他们明明只相处了半个小时都不到的时间。

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好奇,期待,带着一点犹豫。这大概是少年才会有的心情——而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心情。意识到这一点,他自嘲地笑了笑。

“既然你坚持要我离开,我可以离开,不过有个条件。”

男孩这才抬起头看向他,“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你来做我的向导。等我熟悉了这里,得到了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我自然就会离开。”

他毫不退缩地与男孩对视。男孩依旧保持着冷静的表情,但他没有忽略绿眼睛中一闪而过的痛苦,这让他一下子再度陷入困惑之中。

“明天上午我会到酒店等你,Jule先生。”

“看来你已经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他抱起双臂,紧盯着男孩,“我暂时不问你从哪里知道我的情况,但你需要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样才公平一点。”

男孩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拿过桌子边缘摇摇欲坠的节目单,从长裤的口袋中取出一支小巧的,外壳拥有黑底红纹大理石纹理的钢笔,在纸上写下六个字母。

“Athrun?是名字,对吧?姓氏呢?”

“抱歉……我不能再告诉你更多。”

他收起节目单,目送男孩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2

 

房间的窗口正对着湖面。他拉开窗帘,看到一只鹦鹉安静地站在窗台的外侧边沿,衔着一支含苞待放的浅粉色月季。鹦鹉周身浅灰,只有在后颈、翅尖与尾巴上点缀着翠绿,见到他出现也不飞走,那副笃定的样子,似乎就是为了等他出现才留在这里。他与鹦鹉互相瞪着,直到他用右手食指的指关节敲了敲玻璃窗,鹦鹉才振翅飞走,在窗台上留下月季。

他推开窗,小心地避开花刺拿起它。清晨的湖面呈现清新的浅蓝绿色,给这支尚且带着露珠的月季提供了和谐的背景,他索性把月季放在窗台里面的一侧,反正房间里也没有合适的插花容器。

送进房间的早餐是简单的面包、鸡蛋与牛奶。湖面潮湿的微风经过半开的玻璃窗,拂过他的发丝,他纵容自己短暂地享受了片刻。前一晚穿着去剧院的西装套装挂在门旁的木质衣帽架上,他没有去取下,而是打开放在衣柜里的手提行李箱,拿出一件夹克和一条舒适的,适合运动的棉质长裤。箱子里压在衣物之下的是一把枪,来这里之前,他特地挑了一支容易藏在日常衣着中随身携带的枪。他把它一道拿出来,放进夹克内侧的口袋。

穿着一身鲜红制服的门童为他打开电梯门。他步入大堂,Athrun已经等在那里。他向着倚靠落地窗站立的男孩走过去,迎上那双出现在他昨夜梦里的绿眼睛。

Athrun也换上了一身轻便而随意的着装,棕色短夹克盖着浅卡其色宽松衬衫,下身则穿着深卡其色长裤,裤腿齐整地挽起一圈,于皮鞋之上露出一段在轻盈的清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小腿肌肤。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对裸露的细巧脚踝。

“你竟然真的愿意过来。不会干扰到你的工作吗?”

“剧院里并不是每件事都需要我亲力亲为。”

“那么,”他抱着双臂挑了挑眉,“早安,向导先生。”

酒店由一座湖上城堡改建而来,进出都只能乘船。与他们同乘一条船的还有昨日晚餐时见过的五十多岁的外科医生和夫人,简单地互相问好后,他得知他们也要前往租借马匹的地方。

“Jule先生,这位是?”

他瞥了一眼虽然坐在他身边,但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以免因为船体偶尔的颠簸倒在他身上的Athrun。“是昨晚在剧院认识的朋友。”

Athrun没有接话,只是礼貌地微笑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Athrun的笑容,比他想象得更可爱一些,像一颗薄荷糖。

他们要来两匹母马,一匹深栗色,一匹青黑色。Athrun牵过深栗色的马,手掌轻抚在它的双眼之间,低声对它说了些什么,片刻后才转过身示意他过来。

“这匹给你,她比另一匹更温顺些。”

他有点不服气,“我并不是不会骑马。”

“但是,显然,我比你更熟悉骑马。”

他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得接过Athrun递来的缰绳。“所以,你在这里多久了?”

“十四年前我来到这里,就没有再离开过。”Athrun看着他顺利地跨坐到马上,才去牵过另一匹骑上。

他以为Athrun会带他沿着湖岸不疾不徐地游览,讲讲小教堂和磨坊的历史,就像一个向导通常会做的那样。然而Athrun只是策马跑在前方,他本来以为自己的骑术在城里人之中算是相当不错的了——毕竟他可是凭借过硬的综合能力才在阿姆斯特丹的警界站稳脚跟——依然险些跟不上。

“我们要去哪里?”他望着一侧渐远的湖景,他们这是在往群山之间前行。

Athrun甚至没有回头,只有一个沉静的声音随风飘过来。“跟着我就好。”

他们大概以这样的速度骑了半个小时左右,最终在一片密林之前停下。他照着Athrun的样子把缰绳拴在一棵树上,徒步走进林间。

“这些是什么树?”

他不免惊讶地问。他从未见过这种姿态的树木,就算是当地的固有种,似乎也太超出通常的认知。深褐色的崎岖树干上,遍布椭圆形、水滴形,或者完全不规则形状的凹陷,甚至空洞。然而它们却长得如此高大,需要完全仰起头才能勉强看到它刺入天空的尽头,枝叶纤细却极其茂密,树冠看起来就像一大团纠缠的墨绿色发丝,遮住了视野,只给阳光留下不计其数的小小缝隙。

“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名字。它们不会出现在任何博物志上。”Athrun走在他前面,停在其中一棵树边上,伸出手掌轻轻地按上树干,“很奇怪,不是吗?它们活了多久,怎么能够长得这么高大,都没有人知道。然而,这片树林已经是这里所有的谜团中最接近常识的那一个。”

这一幕映在他眼中,如同一幅收藏进博物馆里的油画,值得坐在长凳上注视五分钟的那种。金色纱幕般的阳光下,奇异的树木之间,站着一举一动都优雅自持的男孩,精灵一般对着树干轻语,仿佛下一刻就会从林中更深处飞来一只闪着金色光芒的小小知更鸟,停在男孩的肩头。他并不愿去打扰这抒情曲般的一刻——他可以保持当下站立的姿态欣赏上半天,然而身为侦探的本能告诉他,如果他想要从男孩这里解答自己的困惑,再也没有比远离人群的这一刻更好的时机。

他无声地上前几步,举起手中的枪,对准Athrun的后脑。

“对我而言,你就是一个谜团。”伴随着清晰的上膛声响,他打破了安静,“我不会放你离开,除非你告诉我,你从哪里知道关于我的一切信息。”

Athrun似乎怔了一下,缓缓转过身面对他。枪口距离Athrun只有区区几厘米,男孩的脸上却不见一丝惊慌,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这一举动。

“这里的酒店,剧院,垂钓与骑马的服务点,还有其他一切和度假有关的场所,都是同一批人在经营。”Athrun毫无怯意地直视着他,语调平静无波,“身为剧院的管理者,知道你的情况,对我而言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这是合理的回答,但他并没有放下枪。

“你声称我身处危险之中。这所谓的危险,是针对我一人,还是涉及其他人?”

Athrun迟疑了片刻,“我只能说,不论对谁而言,这里都不会是理想的度假区。”

“为什么你只对我说这些?之前在船上,你为什么不让那对夫妇离开这里?”他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为什么是我?”

Athrun不回答,以一种莫名的忧郁目光注视着他。

“你必须回答我。”

枪口又凑近了几分。Athrun轻叹一声,方才开口。

“如果你不愿相信我之前的话,那么,你也不会相信我接下来的解释。无论你把我理解成怎样的人,我都不会责怪你,但是请你相信,我没有一点伤害你的意思。这一路上始终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我要加害于你,我早就下手了。”

平静的话语中流淌着意想不到的无奈,动摇着他的决心。他几乎就要把枪放下。

“我带你来这里,只是想让你知道,这里并不是用通常的思维可以理解的地方。除非让你亲眼看到,否则你不会相信。”

“这就是你愿意做我的向导的原因?”

“你可以这么认为。”Athrun微微低下头,“还有其他一些原因,只是我不能再告诉你更多。你只需要相信,我不愿意看到你受到伤害。”

他又作了一番内心斗争,才最终把枪放下。难道他还有别的选项吗?他根本就没有开枪的打算,先前因为困惑而引发的焦躁感受,尽数融化在Athrun柔软如祈祷的尾音里。Athrun背着双手,倚靠着树干,无言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的决定。

“接下来去哪里?”他认输般地问道。Athrun给了他一个几乎难以觉察的微笑。

他们静默着骑马回到湖边。为时尚早,距离聚居区较远的湖边空无一人。Athrun轻捷地跳下马,走向被湖水打湿了的,长满青草的湖岸边缘,跪下身去,做手势让他来到身边。

他顺从地过去,和Athrun并肩跪下。Athrun突然用靠近他的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腕。他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这是要做什么?”

Athrun不回答,只是稍稍用力,将他的手压向身前的湖面。闪着粼光的沁凉湖水盖过了他的手腕。

“喂!——”

他刚想要挣脱,却被怪异的声响打断了动作。他快速环视周围,一切都还是几分钟前的安宁样子,但是在他的耳中,却分明有混乱的爆裂声响——不至于震耳欲聋,但完全无法忽视。一瞬间,他产生了自己身处壁炉旁边的错觉。

没错,是壁炉——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而且,不只一个壁炉。他仿佛被壁炉包围着,一间狭小的房间,四壁都开着壁炉,甚至天花板上都开着壁炉,燃烧的声音裹着他的周身。他听到木材爆裂的声响。然而,还不只是木材在燃烧,还有些别的东西……瓷盘坠地,水盆泼洒,钱币洒落一地。混乱的彼此交叠的脚步声,女子的刺耳尖叫。这一切都被一声巨大的枪响盖过——

就在此刻,Athrun把他的手拎出水面。声音一下子消失——他的听觉归于平寂。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Athrun带着出奇谨慎的表情看着他。他思索了片刻才回答,“我听到燃烧的声音。我无法分辨到底是什么东西在燃烧,但是我能确定……火势不小。”

出于某种微妙的直觉——也许这也是作为侦探的本能——他没有告诉Athrun他听到了枪声。听到他这样回答,Athrun似乎松了一口气。

“现在你应该更加能够明白,为什么我会说这里不是可以用通常的思维理解的地方。”

他没有接话,兀自沉入思索之中。看来他的直觉是对的,金发女子的死亡,很可能真的与这个诡异的地方有关。而让Athrun成为他的向导,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如果由他自己探索,可能不会这么快就发现这里的异常之处。不管这个男孩出于怎样的目的接近他,他现在都需要男孩给予他更多帮助——

“既然你都已经亲自体验到了,今天下午就离开吧。”

“什么?”

他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Athrun在这个清晨的所有举动都是为了说服他离开。可是——

“我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Athrun似乎真的有些急了,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事已至此,我也不再瞒着你。”他站起来,走向自己那匹深栗色的马,“我为阿姆斯特丹警方服务,来这里不是为了度假,而是调查一起半年前的离奇死亡案件。有了你的帮助,我似乎找到了突破口,更加确信我需要在这里查个究竟。所以,我大概得请你继续做我的向导,让我了解更多事情。”

他回头看Athrun,男孩依然站在岸边,丝毫不动地盯着他,仿佛突然失去了对他说话的能力。他们隔着草地对视着,他等不到Athrun的回应,只能继续说下去。

“你也许认为,我可以不管这些事情。不过,作为侦探,我并没有那么多选项。所有的问题,到我这里都要有答案,尽管有时候我也并不知道答案在哪里,但如果我不去尽力调查,我会没办法面对我自己。”

他又等了一会儿,才等来Athrun的一个苦涩的笑容。苦涩,甚至有些凄然。他不懂这是为什么,但这个笑容映在他眼中,径直刺在他的心上。他又一次想到烛台上的天使。

“你可真是固执。”

Athrun走向青黑色的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听到这一句。温柔绵软,如恋人间的爱语。

他们把马还了回去,一路无言。他不确定自己的哪一句话伤到了Athrun,男孩失魂落魄的模样却容不得他不在意,Athrun也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却看得分明。他不敢再说话,像个面对暗恋的人手足无措的少年。

“我该回剧院了。”

最终还是Athrun先开口。他们已经走到乘船回酒店的码头。

“今天晚上,我能在剧院见到你吗?”

Athrun轻轻点头,转过身去。

“虽然也许有人对你说过,但是我还是想说,”他对着Athrun的背影道,“那种红色,很适合你。”

Athrun顿时停住脚步。他等着男孩回头,然而Athrun还是静默着离开了。

他带着一点浅淡的失落心情回到房间。拉开窗帘的同时,他看到了让他惊怔在原地的景象——窗台上原本放着月季花的地方,现在只留下一小堆燃烧后的灰烬。

 

 

3

 

他坐在角落的圆桌旁,独自一人抽着烟。舞台的幕布尚未拉起,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他显得如此焦躁,如此格格不入。那位轻佻的夫人不在这里,所以De Witt先生也不在这里——这很好,他现在没有一点与人交谈的心情。夹着烟的手指不停颤抖,他已经放弃了止住颤抖的努力。那把黄铜钥匙躺在西装外套口袋里,尽管隔着衣料,他都能感觉到它的凹凸与棱角,这提醒着他,自己踏进了多么疯狂的世界。

那朵月季成功地摧毁了他的冷静,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他原本还以为它是锈湖给他的见面礼。Athrun在他身边的时候,就算他在湖边听到了奇怪的声响,自己也总会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Athrun身上,放在半年前的案子上,所以对异常的感受不那么直接,仿佛隔着一层纸。但是在他完全独处的房间,情况就不一样了。他根本没有预料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房间。

他以最快的速度把房间搜寻了个底朝天,却没有发现一丝有人侵入的痕迹。窗框与门锁都完好无损,地板上没有留下鞋印,所有的物品都好好地放在原处。他甚至站在椅子上把天花板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让人进来的通道,连一道能让虫子爬进来的缝隙都没有。

他强迫自己坐在书桌旁整理思路。某个酒店服务生弄出来的恶作剧?且不说这种可能性是多么微小,酒店里这么多客人,为什么偏偏要进入他的房间,点燃窗台上已经被窗帘遮住的花?就算真是如此,也不可能什么痕迹都不留下。他从不相信神神鬼鬼的那一套,绝对不会将推理演绎到幽灵身上,但是,如果这朵月季真的是被点燃的话,那么从现场的所有迹象判断,点燃它的只能是个幽灵——而这是个荒唐到极点的结论。

当其他的可能性都被排除,只剩下唯一合理的可能性,那么它就是事实本身。由于某种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的原因,这朵月季自己燃烧了起来,而且燃烧地如此克制,如此精确,不仅没有点燃窗帘,还没有在窗台上留下烧灼的痕迹。他不知道哪一点更让他背脊发凉,是这个事实本身,还是推断出这个事实的过程。

在湖边听到的那些声响,还可以勉强解释为他丢失的某些记忆在Athrun突然的触碰下短暂地闪现——大脑毕竟有着神奇的构造。既然他可以遭遇记忆的丢失,在漫长的时间里困惑自己为何会在旧宅的书桌抽屉里存放一叠已经泛黄发脆的,看不出寄信人是谁的情书——落款只有简单的“A.”,他把所有自己记得的以A为名字开头的人都细细想过一遍,没有哪个人像是会告诉他“读了一天你送给我的书,感觉好像你就坐在身边与我一起读。虽然明知你就在同一座城市,只隔着几条街,却依然觉得遥远”——那么,为什么他的大脑不能在清新的风景与漂亮的男孩面前突发慈悲,给他一点小小的提示?

可是,月季的灰烬完全跳出了这个本就非常牵强的解释框架,远远地嘲笑着他。他从来不害怕寻找答案,哪怕答案藏得再深一点,阻碍与障眼法再多一些,他都会寻根究底,沿着微不足道的线索走向幽暗之处,带去真实的光亮。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执着,是他的性格中不可动摇的组成部分,甚至定义了他这个人本身。他害怕的是,在这里原本就不存在幽暗与光亮的分别——这里是一片混沌,他无法理解的混沌。如果并非如此,那么就是他自己疯了。要么是这里,要么是他自己,反正其中必定有一个疯了。

他把灰烬收集进一个玻璃杯,放在书桌上,久久地凝视着它。之后他把杯子藏进衣柜的角落,离开房间,走出酒店,坐在朝向湖岸码头的小木船上,侧过身体将手伸进湖水之中,然而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下船之后,他沿着湖岸徘徊,在不下十处地点重复这个动作,依然一无所获。他回到房间,发现玻璃杯里已经空空荡荡,连灰烬都不复存在,杯子干净得如同被水洗过又烘干一般。

等到他走进剧院的时候,堆积的疑问已经快要让他的思维炸裂。Athrun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依然是前一天晚上的衣着,他想这大概就是Athrun的工作装束。一位上了年纪的太太正在和Athrun交谈着什么,男孩脸上挂着工工整整的微笑,他见到这一幕,心中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挠了一下。他知道这种情绪没有多少道理,但是,遇见这个男孩之后,他对这里的认知在24小时之内被颠覆了,Athrun却如无事发生一般站在这里,带着迷人又无辜的笑容。

他没有再走过去,而是折向接待台,拿了一张节目单,从外套口袋中取出钢笔,就着接待台窄窄的边缘,在纸上的空白处书写。

“今天早晨,与你见面之前,一只鹦鹉带给我一支化为灰烬的月季。你也许愿意为我解释一下。”

他把节目单对折了两次,握在手心。Athrun结束了交谈,但还站在原处,默不作声地望着他走过来。

“晚上好,Jule先生。”

他走到Athrun面前,男孩轻声道。他没有回应,只是将握在手心的东西塞进Athrun手中,径直走进门。

他去吧台要了一杯威士忌。八字胡老人递给他酒杯,他接过的时候,听到老人低沉缓慢的声音。

“你的过去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不是吗?”

接过酒杯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他勉强保持着表情的平静。“对不起,你说什么?”

“不要害怕面对你的记忆。你会在这里找到答案。”

他怔住了。老人却不再说话,转过身去接待新到的客人。

这番突如其来的对话让他失去了喝酒的心情。他走向前一晚坐过的位置,坐下之后点燃了一支烟。

“在这里找到答案”——这该死的故弄玄虚的预言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没指望在这里找到自己丢失的记忆,只打算在这里调查案件,为什么事情发展的方向开始转到他自己身上?一个不愿意把话说完整的Athrun就已经够了,他还要遇上多少奇怪的人,进行多少诡异的对话?

Athrun迟迟没有过来。他抽完第三支烟,在烟灰缸里摁灭烟头,感觉到有人轻手轻脚地凑过来。他转过头,看到一个似乎比Athrun还要年轻一些的男孩,穿着白衬衫与黑长裤,系着黑领结,顶着一头卷发,稚气未脱的脸上闪亮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Jule先生,”男孩递给他一个米白色的信封,“Athrun给你的信。”

他愣了一下,接过信封,男孩没有等他回应就转身离开。信封完全空白,有着不该属于纸张的沉重感。出于侦探的本能,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隔着信封触摸里面的物体。指尖描摹出钥匙的轮廓,这样的发现让他全身如同过电。他小心地撕开信封,发现了一把黄铜制成的房门钥匙,以及一张写着短短一行文字的卡片。

“三楼,走廊尽头。”

现在,烟都已经不能让他平静了。

他看向舞台,给他送信的男孩在白衬衫外面穿上一件黑色西装外套,正坐在钢琴凳上——原来是钢琴师。琴声传到他耳中,轻飘飘如微风,毫无真实感。这是埃里克·萨蒂的Gymnopédie,第3号——Athrun给了他一把房门钥匙。然后呢?等着他前去,为他揭露所有的秘密,还是一枪毙了他?这把枪藏在枕头下面,还是床头柜抽屉里?在他惨烈地中弹而亡之前,他会得到Athrun的一个吻吗?

他穿着精心剪裁的深灰色西装套装,这一身从来都很合身,陪他度过了无数个需要正装出席的场合,可是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它们是如此紧绷,如此禁锢着他,那条黑色领带几乎让他难以呼吸。他试着松了松领带,情况却没有多少好转。是因为这四壁的暗红色丝绒,他想。Athrun不在这里,但是暗红色占据着他的视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Athrun的存在,提醒他昨夜的那个不能细想的梦境,在梦里他撕开那件暗红色的衬衫,吻了那双绿眼睛百遍千遍,激烈地占有了那双绿眼睛的主人。真是见了鬼——这个男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一身浅蓝色长裙的女高音走上舞台,开始唱一支咏叹调。

“为我称量我的过去,亲爱的朋友,

让它们在我头顶的星空齐平地漂浮。

到底哪一份更重,哪一份更轻?

哪一份让我承受不住,哪一份让我轻盈起舞?

少女的蝴蝶结礼帽,死去的胎儿,

不再跳动的心脏,冰凉的海螺。

幸福的瞬间,只在回忆里永存,

爱情与死亡,却总是一起到来。”

女高音的尾音还未落地,他起身离开座位,走出演出厅。他很快就找到了走廊一端的电梯,自己拉开吱嘎作响的电梯门,按下三楼的按键。

他面对着一扇深棕红色的橡木门。黄铜钥匙在锁孔里撞出清脆的声响,门开了。他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这个房间仿佛是演出厅的微缩版,四壁与天花板都是一样的暗红色,不过没有香槟金色的桌椅,只有漆成黑色的家具,地上铺满黑色大理石。天花板上亮着一盏精巧的顶灯,雕花的玻璃灯罩外面镶着一圈黄铜。Athrun侧对着他,坐在一张黑色书桌前,手里还握着钢笔,安静地看着他走进来。

他关上门,上前几步,刚要开口,Athrun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近到鼻尖几乎可以相触。Athrun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尖轻按住他的双唇,绿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不要急着说话——等我一下。”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Athrun已经走进相邻的房间,关上门。他走过去靠近那扇门,听到水淌进浴缸的声音。

水声击打着他的神经。他走开几步,忍无可忍地解下领带,脱去外套,扔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如果他的理智现在还能起作用,他就能明白,现在是搜查这个住所的好时机,然而他不愿再听从理智。见鬼的理智——他现在不需要它。他需要一个梦境,和昨夜的那一个一样的梦境。

一座通体黑色的落地钟站在书桌旁,就在他身边,镀金的指针在暗红底色上缓缓旋转。他仰起头靠在钟的侧边,听着秒针轻扫的声响。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的薰衣草香气。他环视了一周,在靠近门的抽屉柜上发现了一个装着小半瓶薰衣草精油的小玻璃瓶,瓶盖倾斜着盖在上方,香气从缝隙中钻出来。

谢天谢地,香气多少转移了他的一部分注意力,让他稍许平静了些。他用手掌扶上额头,调整自己的呼吸。

然而,这些最终都没有用。当他看到Athrun披着一件暗红色的,露出锁骨的束腰长袍走出来的时候,就算在他头上浇下一盆冷水,大概都没办法让他冷静下来了。Athrun径直走过来,在他能做出任何举动之前,Athrun的双臂已经揽上他的颈——

这是他第一次明白,能够让他怒火中烧的,不单是难缠的证人,卑劣的罪犯,无用的努力,也可以是一个热烈的吻。他猛地推开Athrun,从背后锁住Athrun的双手,一直将男孩推到房门上。他放开手,用上身压制着Athrun的背脊,他能感觉到男孩试图反抗,但是这具身体毕竟太年轻,在力量上并不能和他久经锻炼的身体相比。

“你明明长着一张天使的面孔,在我面前却表现得像撒旦。”他压低了声音,语词几乎是从喉间压榨出来一般,双手从长袍分叉的地方伸进去,掌下光裸的肌肤颤栗着,这让他非常满意,“你是故意的,不是吗?你故意接近我,诱惑我,让我神魂颠倒,最终屈服于你。你到底抱着怎样的目的?”

“我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你离开这里。”

急促的呼吸间隙,Athrun艰难地回答他。

“现在呢?现在,你还想让我离开吗?”

一只手绕到Athrun的前颈,稍稍用力按在那里,逼迫Athrun仰起头倒向他的肩膀。长袍下,从膝盖到腰际,都被另一只手细细膜拜了一遍。这件长袍就是Athrun身上仅有的衣物——意识到这一点,他再也不愿多说一句话。

他稍稍侧过身,手指够到门旁柜子上的玻璃瓶。他没有犹豫就打翻了玻璃瓶,抹了一把倾倒出来的精油。薰衣草的香气迅速蔓延开来——现在,这真的像是一个梦境了。

 

 

4

 

那叠泛黄发脆的情书里,有一段话,他一直清晰地记得——

“昨天妈妈带回来新到的衣料,有一匹红色的绸缎。我想到你说过最喜欢我穿红色,就请妈妈留一些给我,拿去做一件马甲。虽然这听上去有些傻气,但是我会想象自己穿着一身红衣,整整一夜,被你拥有。请不要嘲笑我,我的朋友,如果你能理解,这一夜我是多么想念你的陪伴。”

很奇妙,眼前这一幕,似乎就是这段话里的幻梦成真的模样。他躺在黑色大理石上,凝视着身边呼吸还未平复的人,暗红色长袍已然散开,铺开在大理石上,衬出那具身体精美的轮廓。他太生气,又太急迫,甚至都没有费心去找床在哪里,压着Athrun倒在地上,身体与坚硬的大理石相触的痛感反而让他的欲念更加翻山倒海。

大理石的冰凉很适合此刻。完成了这场疼痛的仪式,现在他们都需要冷静。至少他需要。他的侧脸贴着地面,余光瞥见Athrun激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地平静下去。

“我想……我需要再洗一次澡。”

Athrun的声音敲碎了他们之间的沉默,带着一点温柔的,几乎像是在撒娇的尾音。这让他的心轻颤。他起身,脱下自己身上一直穿到现在的衣物——之前他也没有费心把衬衫和长裤脱下来——然后伸出双臂,把Athrun从散开的长袍上横抱起来。Athrun似乎没有预料到他的动作,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浴缸刚好够躺下他们两个人。Athrun娴熟地拧开龙头放好热水,就往后躺在他身上,不再动了。他的双手搭上Athrun的肩,平坦的,与他相比有些单薄的肩——掌心的触感让他觉得熟悉,而且安全。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可以信任你吗?”

“考虑到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Athrun仰起头,依靠在他肩上,热水升腾起来的水汽让绿眼睛显得朦朦胧胧,“你不觉得现在问这个问题有些多余吗,Jule先生?”

“Yzak。”他轻笑一声,“你明明知道我的名字是Yzak。”

Athrun跟着笑起来,轻柔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他的双手离开Athrun的肩,围上Athrun浸在热水中的腰际。

“一个一个来。先告诉我,那朵月季是怎么回事?”

“那是给你的警告。”Athrun稍稍侧过头,迎上他探询的目光,“掌控着这里的人知道你来这里的动机。你瞒不过他们的,只需看你一眼,他们就知道了。你想要在这里调查案件,等于是在探究这里的秘密,他们用一朵月季来警告你,已经算是非常礼貌了。”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先把问题问完。

“我在湖边听到的奇怪声响,来自何处?”

“那是你自己的记忆。这片湖里装满了记忆。美好的也罢,痛苦的也罢,来自许多人的记忆,都被这片湖吞噬了。”

他们安静了片刻。

“所以,到底是这个地方疯了,还是我疯了?”

“你没有疯。”Athrun轻声道,“只是这个地方不能用通常的思维去理解。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你总是不信。”

“我一直是无神论者。”

“但这和宗教没有关系。只是……一些古老的灵异力量,与死亡和永生有关。掌控着这里的人,谁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活了多久。就像我带你去看过的那些树。不知道他们存在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而存在。”

“我似乎有点明白了,”他一边思考,一边缓慢地说,“既然这些人可以用一朵诡异的月季恐吓我,那么他们也做得出更匪夷所思的事。如果一个年轻女孩,本来就遭遇着一些心理危机——当然,这里的广告语不是‘精神健康与垂钓’吗?来这里的人应该都有些心理危机——她独自一人来到这里,不知为什么被这些人盯上了,变着花样恐吓她,打击她,让她本来就疲惫的心更加痛苦。回去之后没多久,她就因为不堪忍受痛苦,自杀身亡——”

“你还在想那件案子?”

“毕竟这是我来这里的初衷。”他往前凑了凑,蹭了一下Athrun的侧脸,“虽然现在,我似乎得到了一些意外收获。”

Athrun心领神会地笑了一下。“既然你已经得到了答案,离开这里吧。”

“你现在这样躺在我身上,居然还说得出赶我走的话。”

他只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Athrun却全身颤抖了一下,由于肌肤相贴的姿势,他感受得真真切切。

“我并不愿意你离开。但是,为了你的安全,你必须走。Nicol——我的朋友,给你送信的钢琴师,也是我在这里唯一能够信赖的朋友——会把你留在酒店的行李取过来。从现在开始,你不要离开我的房间,直到动身去火车站。留在我这里,至少我还能保护你。”

这番话让他有些惊诧。“你在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在知道你收到那朵月季之后。如果直接向你解释,我不能确定你的反应,如果再让你回到酒店,那就太危险了——”

“所以,”他打断了Athrun,带着一点莫名的恼怒,“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留在你的房间?”

Athrun迟疑了一下,在水中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并非如此。我自己……我非常想要你。”

他的恼怒一下子无影无踪。Athrun靠过来,开启一个温柔绵长的吻。

“你刚才说,我在湖边听到的那些声响来自我自己的记忆。”他轻抚着趴在他身上的男孩的背脊,“我想,我听到的是一次火灾。阿姆斯特丹发生过很多次火灾,每年都有,都已经算不上是稀奇事,但是我最在意的一次火灾发生在我十九岁那年,离我当时的住所不远。一座富商的房子,从底楼的库房开始着火,库房里堆积着绫罗绸缎,火势极大,迅速蔓延到楼上。楼上的人没有一个活着逃出来。而我之所以最在意这一次火灾,是因为我根本对它毫无印象——这是个悖论,不是吗?这么大的事件,又可以说几乎是发生在我身边,我自己的记忆中却根本没有它的影子,我对它的认知全部来自警局里的档案,还有一些附近居民的议论。十四年了,我始终没有回忆起它。它就这么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

“这些不好的回忆,不想起来也罢。”Athrun轻声道。

“但也不全是不好的回忆。”他迟疑着,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也有一些应该非常美好的回忆,一起消失了。我保存着一叠情书,旧宅卖掉之后,我又把它们从旧宅带到现在的住所——可能你会觉得有些好笑,但是我一直舍不得扔掉它们,虽然我完全不记得这是谁写给我的。我觉得它们写得很美,尽管没有一句直白言爱的话,但是我能确定,写信的人深深地依恋着我,而我也必然同样依恋着他——是的,我能确定写信的人是个男孩,他在信里提到马甲与领结。这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如果我不是那样依恋着他,他也不会以依恋回应我。就好像那个棋盘——我留着一个棋盘。我一直和母亲一起生活,母亲并不特别喜爱下棋,那一定是有另外的人陪我下棋,虽然我不记得是谁,但一定有这么一个人,可以和我对弈的人,不然我为什么要留着那个棋盘?”

Athrun没有回应他。他继续说下去。

“说到象棋,写信给我的男孩会在信纸上细致地画上棋盘与棋子,告诉我如果不走那枚白骑士,或者以另一种方法走那枚黑王后,就能避免被将军。我们还为恺撒争论过,我猜那段时间应该是我和他在一起阅读什么书,比如西塞罗,或者苏维托尼乌斯。他不认可恺撒推翻共和国的举动,而我大概抱着与他相反的态度,一连好几封信,他都在谈论这个,活脱脱一个西塞罗。最后应该是谁都没有说服谁,他最终说,‘无论怎样,我都尊重你的意见,你始终有着不凡的洞察力。与你争论这些问题,不仅不会让我疏远你,反而让我更加为你着迷。’我猜想他的脾气应该比我好多了。可是,我完全记不起他。这感觉就像明明知道有些重要的东西被锁在保险柜里,却不知道钥匙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保险柜在哪里。我很想记起他。真的很想。”

Athrun沉默地听着,沉默了如此之久,以至于他开始疑惑。

“你在听我说吗?”

“我在听。”Athrun这才开口,伴随着哽咽般的轻笑声,“只是,你现在抱着我,却想着另外的人,我会难过的。”

他怔了一下,收紧围在Athrun腰间的双臂。

“为什么你不离开这里?我看得出来,你在这里并不快乐。你可以和我一起离开。”

Athrun却不回答。

“虽然知道你很可能不会回答我,但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帮助我?”

“作为一个合格的公民,”Athrun抬起头注视他,微笑着,“我有责任保护好一位优秀又正直的侦探,不是吗?”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是真正的答案。然而他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吻了吻Athrun的唇角。

清晨,Nicol送来他留在酒店的行李。Athrun似乎也没料到Nicol会来得这么早,掀开被子,从地上捡起他的衬衫披上,又慌张地穿上同样被扔在地上的他的长裤,稍稍整理了一下头发,就裸着双足过去开了门。从枕头的角度望过去,他看得到门外半颗顶着卷发的头颅,压低的交谈声隐约传过来。

“这两天的列车都取消了……听说是因为轨道出了问题,要检修。最早的一班车是明天早上。”

“这样的话,也没有办法……那就拜托你了。”

Athrun把他的行李箱拎进来,关上门。他从床上坐起身,看着Athrun脱下他的一身衣服,打开衣柜,找出一件银灰色的睡袍披上,然后把他的衣服整齐地叠好,放在衣柜旁的椅子上。他没来由地感觉这一幕非常熟悉。这样的感受,就和他躺在浴缸中抚上Athrun的双肩时的感受一样。仿佛他不是第一次在Athrun的房间里醒来。

“你今天不需要工作?”他站到窗前,问在身旁的料理台忙碌的男孩。

“Nicol会帮我打点。我晚些时候再去。”Athrun递给他面包与牛奶,“明天早上才有火车。我们还剩下不到24小时。”

“你可以和我一起离开。”

“我不能。”Athrun背对着他,双手停留在水池边缘。“Yzak,如果你对我的喜爱是真心的话,那就请你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虽然他不明白背后的隐情,正如他不明白Athrun的太多其他的事情,但是他毕竟能意识到,不值得以徒劳的追问来度过所剩无几的时间。于是他选择了最值得的方式——直到他们在彼此的怀抱中筋疲力尽。

“你确实非常漂亮。”他吻了吻男孩盖着一层薄汗的鼻尖,“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你非常漂亮。”

“我的母亲长得很美。所有人都说我长得像她。”Athrun在吻的间隙回答他。

“见过你的第一晚,我就梦到了你。”

“是什么样子的梦?”

他的身体盖住身下的人,周身的肌肤紧贴着,密密地相连,“就像刚才那样。”

Nicol送来清水与餐食。听到敲门声,他望了一眼脱力地躺在床上的Athrun,快速起身披上衣服,自己去开了门。

“你好,Jule先生,”门外的男孩见到是他出现,有些惊讶,随即笑了,把提篮递给他,“请你告诉Athrun,他可以晚上再过来。以及,你的火车时刻确定下来了,明天早晨七点二十分。”

“谢谢你。”他接过提篮,男孩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带着清甜的微笑走开了。

他从背后抱着Athrun,一只手盖住Athrun的手,手指相扣。Athrun的颈间也沾上了薰衣草的香味,这让Athrun感觉起来更像个天使。

“那些信,”Athrun呢喃着,“和我讲讲那些情书。”

他忍不住笑了。“你不是不愿意我想着另外的人吗?”

“也许你想要倾诉……毕竟这是十四年来一直困扰着你的事情,不是吗?那场火灾,那些信,那个棋盘,还有别的一些东西。”

“确实如此。不过,我已经习惯了。这也许就是我不可弥补的人生缺憾吧。”

他们不再说话,逐渐沉入睡眠。醒过来之后,他又要了Athrun一次。这一次他温柔得多,带着告别的意味。

等到Athrun收拾好自己,换上工作的衣着,落地钟敲了八下。Athrun整理了一下那件暗红色衬衫的高立领,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房间里放纵了整整一个白天之后,才走到他身边,吻了一下他的侧脸。

“一定不要离开这个房间,Yzak。等我回来。”

他以一个温柔的吻回应了Athrun。Athrun这才转身过去开门。

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了。他决定记下金发女子案件的推理。在记忆褪色之前尽快记下自己的思路,是他一直以来的工作习惯,他不否认之所以会养成这种习惯,与他曾经失去一部分记忆的经历有关。他打开角落里自己的行李箱,从隐蔽的夹层中拿出工作时用的笔记本,却没有在外套口袋中找到钢笔。

他回忆了一下前一晚的经过——他把外套脱下来,扔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很可能是因为这个动作,钢笔掉了出来。他试着在地上找了一下,却没有发现钢笔。他索性放弃了寻找,转而在Athrun的书桌上寻找可以用来书写的工具。

几个空白的信封铺在桌面上,覆盖着一叠信纸。他把信封拿起来,以为底下会出现一支笔,却无意间看到了信纸上Athrun的字迹:

“Nicol,

感谢你的帮助。请你告诉猫头鹰先生,我已经安排好《湖上夫人》新的演员名单。以及,如果乌鸦先生对我最近的行为有疑问,请告诉他我会亲自向他解释。

A.”

他久久地盯着落款。信纸上,一笔一画,包括那跟随在字母后面的一个小点,完美地对应着那已经镌刻在他心上的,那一叠情书上的“A.”。落地钟突然发出一声鸣响——所有的指针静止了。

 

 

5

 

人生的悖谬在于,当你走出至关重要的某一步的时候,你往往根本意识不到这是一个没有回头路可走的转折。就像那个年轻女孩,当她带着行李箱和心理危机,独自一人来这里寻求安慰的时候,她不会意识到这里只有安慰的反面。就像他自己,当他抱着探案的目的踏进锈湖的地界,他不会意识到他将在这里掉进自己的记忆迷局。

“不要害怕面对你的记忆。你会在这里找到答案。”——为什么那个八字胡老人可以预言他的未来?也许他的全部举动早已被预料到,就连遇见Athrun,接受Athrun的帮助,都只是被预料到的步骤罢了,最终的目的,是把他引向这个房间里的这座突然停止走时的落地钟。

电话铃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他僵立在原地,任凭尖锐的铃声一响接着一响。直觉告诉他,这不可能是Athrun打来的电话——在他三十三年的时光里,除去那些记忆空白的部分,这是第一次,他感到如此强烈的不安,以至于对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毫无头绪。电话铃声却不管不顾他的反应,兀自响着,二十下,三十下,四十下,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最终走过去,拿起听筒。他还能怎么办?如果让这铃声继续响下去,恐怕他的神经会就地爆炸。一个低沉破碎的机械男声,缓慢而沉重地敲击着他的鼓膜——

“将指针拨成启程的时刻,前往你的记忆。”

“你是谁?”他问道。电话那端却再也没有声音。

他现在只知道一个启程的时刻,也就是Nicol告诉他的火车时刻。不管这多么荒谬,他都只能试一试。

他站到落地钟前,试着拨动指针,却发现根本拨动不了。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向相反的方向用力——果然,现在这座落地钟只能倒着走时。他按着逆时针的方向,把长针拨到4,短针拨到7与8之间。钟面显示出七点二十分的瞬间,落地钟下部的柜门猛地向外弹开。他俯下身探看,在柜子里发现一个通体黑色的方块,大小似乎正好能被他捧在手心。

事已至此,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他向着方块伸出手。触碰到方块的瞬间,周围暗了下来。房间的陈设全部消失,连落地钟都不复存在,只剩下他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中,脚下是一块巨大的,发着银色微光的棋盘。

他站在棋盘的边缘,六十四个黑白相间的方格在他眼前铺展开来。而在他对面的棋盘另一侧边缘,Athrun穿着一身黑色的束腰长袍,裸着双足,与他相对而立。Athrun戴着一对展开的羽翼形状的黑色面具,遮住了双眼周围和鼻梁,裸露在外的双唇却鲜红明艳。如果天使被锁在地狱的火焰里,大概就会是这副样子,他不无震惊地想。

“Athrun?”

他向对面喊道。Athrun却没有回答他,仿佛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他想要走向Athrun,Athrun却先他一步,开始向着他走过来。他们本来面对面站着,Athrun行动的路径却呈现出一条奇怪的曲线。他盯着Athrun的双足——这像是国王移动的轨迹。横向、纵向、斜向,每次只移动一个方格。

Athrun走到他面前,仿佛终于看见了他,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脸,绿眼睛亮如磷火。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他听到Athrun轻柔的,有些困惑的声音,“你不该在这里的。你早就应该忘记我了,不是吗?”

还未等他回答,一道强光包围了他。Athrun消失在光中,连同棋盘。等到他从铺天盖地的眩晕中缓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熟悉的地方,熟悉到他无论身在何时何地,都能只用几秒的时间就把这个空间在大脑中复原出来,精确到插着郁金香的白瓷花瓶的位置——阿姆斯特丹,Jule家旧宅里的书房。

窗帘拉开着,灰蓝色的天光告诉他,现在还是清晨。他从门边走向窗口,俯身望见楼下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街道与路灯。转回身的时候,书桌上躺着的一张报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走过去拿起报纸,整个版面最上方的一块正文栏,用粗黑的字体印着标题:“富豪宅邸失火已致13人死亡”。他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视线跳出标题,在报纸上相对空白的边缘地带寻找日期。1958年7月15日——果然,是那场发生在他十九岁那年的火灾。

他继续阅读正文:

“在持续燃烧数个小时后,著名服装商人Johanvan der Schaaf宅邸的大火已于今日凌晨被扑灭。不幸的是,Johan van der Schaaf本人,连同他的妻子与五个孩子,以及家中的女仆等人,均在火灾中身亡。经过对现场的初步勘查,警方认为目前不能排除人为纵火的可能性。

“值得注意的是,在现场发现的死难者中,出现了银行家Patrick Zala,然而Zala的遗体上看不出烧伤的痕迹,反而有贯穿头颅的枪击伤,根据警方初步判断,Zala的死因应为中枪。根据宅邸周围的目击者的说法,Zala于当晚十时左右独自出现在宅邸,看起来似乎是应邀前来。十一时左右,火势初起,目击者声称在报火警之后不久听到了枪声。

“根据未经证实的消息,由于Patrick Zala曾经拒绝给予Johan van der Schaaf一笔重要的投资,导致这一对曾经的朋友反目,今年年初Patrick Zala的夫人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去世,被猜测与Johan van der Schaaf有关。然而,真相究竟如何,还需等待警方的正式结论。”

新闻就此结束,但他清楚后续的发展。他读过警方的档案,知道警方最后给出的正式结论确实是人为纵火,纵火的嫌疑犯被锁定为富商家的门房——由于酗酒问题被主人克扣过半年的工资,因此心怀不满——但也一道死在了火场。至于银行家Patrick Zala,警方出于谨慎,并未给出任何结论,毕竟所有的证据都被烧光了,无法判断是他杀还是自杀。他注意到报纸上被谁用红墨水圈出了Patrick Zala的名字。

他放下报纸,环视四周。房门是锁着的,他一开始就发现了,如果要离开这个书房,只能跳窗,但是既然他会出现在这里,一定不是为了让他跳窗——一定是为了让他发现些什么。“在这里找到答案”,那么,答案在哪里?

他决定从书桌着手。他拉开曾经存放那一叠情书的抽屉,没有看见信纸,反而找到了一盒火柴。他把火柴收进长裤口袋,试图拉开抽屉下方的柜门,却发现柜门上了锁,需要用钥匙打开。

看来这里会有些重要的东西,而他需要找到钥匙。他快速地搜查了房间里所有能拉开的抽屉,能打开的柜门,只在书柜里的一排书籍后面发现了一个棋盘,棋盘上仅有黑王一枚棋子。

他把棋盘端到桌上,将黑王紧攥在手心。在棋盘上,他与一身黑袍,戴着黑色羽翼面具的Athrun相遇,如果这也是有意义的话,那么它的意义只能体现在这里。他把黑王放上棋盘,仔细回忆Athrun的双足踏过的方格——从E8开始,F7,G6,F5,E4,D3,最后是E2——

他一边回忆,一边用黑王复现Athrun行走的路径。走完最后一步,伴随着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棋盘正中央的四个方格向外弹开,露出一个暗格,里面躺着一把小巧的钥匙。

他拿起钥匙,顺利打开上锁的柜门,然而柜子里面除了一个密码箱,什么都没有。

不管是谁把他扔到了这里,这个人可真是该死地难缠。他端详起这个小巧的密码箱。四位密码,拨盘式,每一格边上都有一个小小的拨盘,控制着26个字母的上下移动。他试着拨出自己的姓氏,密码锁纹丝不动——不过这也并不意外,谜题显然不会如此简单。

他索性在书桌边坐下。现在他需要找到一个对他有特殊意义的,四位字母的单词。这个单词不会像他的姓氏那样直白显露,但也不会藏得很深,否则这就没有意义了——把他扔在这里,只为了看着他百思不得其解?掌控了他的神秘人物虽然心怀鬼胎,但应该也不至于如此无聊。他一定能找到线索,而且线索一定就在这里。

他拿起报纸又读了一遍,目光停留在红墨水圈出来的银行家的名字。虽然还不知道这位银行家和他有什么关联,但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都值得一试。他把报纸放回去,把密码锁拨成ZALA,按下按键——

浅色榉木做成的内盒中,一张对折好的信纸出现在他眼前。他没有犹豫,展开信纸,只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字迹:

“Athrun,

知道你平安抵达锈湖,我才放下心来。我一直都尊重你的决定,但是这一次,我非常后悔准许你独自行动。我实在是犯了蠢,才会让你就这样离开。不管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对你的爱都不会改变一丝一毫。写信给我。尽快回到我身边。

Y.”

这封信——如果他真的写过这封信——应该是被寄了出去,因为他留在家中的物品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封信。他盯着收信人的名字,思维一片空白,直到窗口传来的动静将他从由内而外的僵硬中唤醒。他抬头望过去,又一次看见那只灰羽中夹杂翠绿的鹦鹉,一对翅膀扑打着玻璃窗,喙中衔着一支血红色的玫瑰。

事到如今,他倒是不介意再来一次鲜花的恐吓,反正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比这封信更震动他。他走过去推开窗,鹦鹉轻快地飞远,留下玫瑰。这一次,花枝上系着一段黑色丝带,金色的花体字印于其上。他解下丝带,展开来阅读:

“点燃炉火,在灰烬中找到你的记忆。”

他下意识地望向书房里的壁炉,那里什么都没有——当然。原来他在抽屉里找到的火柴,是为了派这个用场。但是要想点燃炉火,他还需要木柴,他快速地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哪怕一根木柴。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书柜里的书籍上。

他把玫瑰放在书桌上,从书柜里拿了几本书出来,扔进壁炉,划起火柴点燃了它们。真是抱歉了,西塞罗——当他再转回身的时候,玫瑰已然化为灰烬,书桌上仅剩下一个与落地钟柜子里一模一样的黑色方块。

这大概就是最后一步了,他想。

这段匪夷所思的穿越,从黑色方块开始,也应当终结于黑色方块。他并不知道接下来他会面对什么,但是他此刻非常,非常平静。就好像某些追寻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反而无法激起强烈的情绪波动。只要再碰一下那个方块——

不计其数的画面,声响,气味,触感,味道,在极短的一刹那,洪流般冲进他的感知,如一记几乎要他丧命的电击。他在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发现自己回到了Athrun的房间,躺在黑色大理石上。暗红色的四壁安静地包围着他,仿佛Athrun片刻之前才离开,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缓慢地起身,等到头痛逐渐平复,思维醒转,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去查看落地钟。落地钟不知何时恢复了走时,指针告诉他,现在已经将近午夜。

Athrun还没有回来,这很好,他需要时间整理那些涌进他认知的东西。这么多的记忆——他几乎不能相信,他竟然曾经一下子失去了这么多的记忆,而这几乎意味着杀死他十九岁之前的自我,就算不至于杀死,也一定只剩下一个支离破碎的自我——难怪母亲不止一次说过,他在十九岁之后变了许多。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那些为了写信而迟迟不眠的深夜,那些让他不服气地坚持要再来一次的棋局,那些激烈的争论与争论之后同样激烈的吻,那些锁上门在床上或者书桌上秘密地相爱的落雨的傍晚……那种晶莹剔透的,被称为“爱”的心情。为什么——为什么要夺走他的这些钻石般熠熠生辉的记忆?

伴随着钥匙在锁孔旋转的声响,房门被轻轻推开。

“你的姓氏是Zala,对吗?”他转过身,注视着站在门口的人,带着与十九岁那年的离别时刻一样的,温柔而悲伤的心情,“Athrun Zala。”



6

 

他们安静地站在房间里。Athrun微微低着头,侧对着他,一只手搭在门边的柜子上,那里本来放着装薰衣草精油的玻璃瓶,但是被他打翻了,所以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仅有一只修长的,苍白的手。他不知道哪件事对Athrun而言更困难一些,是直视他的眼睛,还是先开口打破沉默。

“所以,给我写信的是你。”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陪我下棋的是你。和我一起读西塞罗的也是你。对了,还有马基雅维里。你不喜欢马基雅维里,和我争执了半天,最终还是要吻你才能让你安静下来。在这里,你那么突然地出现在我面前,却能让我魂不守舍,你的一切之所以让我迷恋,是因为我本来就爱着你,而且从来都只爱过你。”

Athrun只是更深地侧过脸去,仿佛他说出的每一个词都让Athrun难以承受。

“湖边的那些声响,只有你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腕的时候,我才听得见。”他抹了一把不知何时爬上面颊的泪痕,“我本来就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细想。现在我明白了,那是因为,那场火灾是我和你共同的记忆,对吗?那一晚,你发现了你父亲的异常,满心不安地来我家找我,害怕你父亲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我陪你一起去那个宅邸,可是我们到达的时候,底楼已经开始燃烧。你父亲看着火越烧越旺,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开了枪——是这样,对吗?”

Athrun终于向着他抬起头,双眼中泪光闪烁。

“是这样。”

“所以,以下是我的推理,关于我为什么会失去十九岁之前的一些记忆。”他继续说下去,尽管他也已经心痛得难以保持语调的平稳。他是个侦探——侦探的职责是找到答案,不管这个答案多么让他痛彻心扉。

“在我十四岁的时候,由于我的母亲成为你的父亲的合伙人,我与你相识。后来我爱上了你——我和你秘密地相爱了,尽管这注定不是会被那些顽固的教徒祝福的爱情。一切都很美好,就算我们只能借友谊之名相见,直到1958年,你的母亲因为车祸去世。

“你的父亲认定这是那个服装商人做出的报复,因为他曾经拒绝给商人提供投资,导致商人损失了一笔大生意。你的父亲表面不动声色,却一直在筹划复仇,终于找到了机会,在7月14日的深夜放火点燃了那座宅邸。他很可能买通了门房,因为要在底楼放火,使得楼上的人都没有逃生机会,不过出于某种原因,门房没有逃出来,很可能是被你的父亲锁在了底楼的某个地方。做完了这一切,他举枪自尽,而这一幕正好被我们看到,你想要冲进火场,被我抱住——你挣扎得那么厉害,我差点就没能抱住你。

“我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你的精神却彻底崩溃了,后来的几个月里,你痛苦不堪,我试着抚慰你,却发现你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敞开心扉。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你告诉我,你收到了一些推荐,一个叫锈湖的度假区,你想要去散散心。我想陪你一起前往,被你拒绝了。我只得尊重你的意愿,尽管现在我明白,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就是在这里,这个该死的,被什么见鬼的灵异力量控制的地方,你做出了一些选择,可能是请求这里的某个神秘人物,请求他把我脑海中关于你的记忆全部抹去,而你自己则留在这里,作为交换,以银行家的儿子的才能,管理着这家剧院——是这样,对吗?”

“是这样。”Athrun轻声道,两行泪水逃出眼眶。

“那么,确实是有这么个神秘人物存在?是谁,你的老板?”

“你很早就见过他了。”Athrun飞快地抹去泪水,给了他一个虚弱的微笑,“在你第一次出现在剧院的时候,你问他要了一杯朗姆。”

他怔了一下。果然——是吧台后面的调酒师,那个八字胡老人。

“所以,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看出了我来这里的意图?”

“不仅如此。他已经认出了你。毕竟十四年前,是他亲自抹去了你的记忆。”

他一时无言,Athrun却仿佛突然释怀了,接着说了下去。

“我们叫他乌鸦先生。我和他相遇,是在我即将放弃生命的时候。那是一个和今夜差不多的夜晚,我一个人在湖边游荡。那时我的状态非常糟糕——我觉得湖心在召唤我,我已不再愿意继续面对这个世界。就在我即将跨进湖中的时候,他在我的背后叫住了我。

“他说,肉体的死亡并不是真正的死亡,只要还有人记得我,我就没有死,反而会给记得我的人带来长久的痛苦。如果我需要帮助,他会帮助我,以一种超出常识的方式。于是我问他,是否有方法让我最不愿意伤害的人忘记我——也就是说,让你忘记我——他便与我定下了一个约定:由他来抹去你的所有与我有关的记忆,作为交换,我来管理这家剧院。我不知道他看中了我哪一点,也许正如你所说,我是银行家的儿子,大概能比其他人更加有条理,精打细算。在我到来之前,这家剧院管理者的位置已经空缺了几个月,前任管理者在一个夜晚猝死于自己的房间,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他打算逃出去,把这里的秘密告诉给其他人,才会落到这样的结局。

“几天之后,他来告诉我,他已经完成了他的许诺,我可以亲自去查验。我回到阿姆斯特丹,在街上故意撞了你一下,你没有认出我,只是帮我把落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我明白他确实信守了承诺,于是我也该完成契约中我的那一部分。十四年,我一直留在这里。我没有死,但也并不是真正在活着,我只是……停在了时间里。或者说,我的时间不再流逝了。”

“就像刻在镀金烛台上的天使。一直以那样的模样,停在时间里。”他自嘲地笑着,带着泪水,“我已经三十三岁了……你却还是离开我时的样子,一点都没有改变。”

“而你还是那样固执,脾气还是那样坏,”Athrun短暂地,苦涩地笑了一下,“在剧院看到乌鸦先生对你说话,我就知道,你会陷入危险。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天知道我是多么震惊。我想,这是一种令人伤感的命中注定。只是没有想到,过了这么久,你都已经是阿姆斯特丹有名的侦探,再见到你时,你却依然喜欢我穿红色。”

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再也无法忍受,后退两步倚靠着落地钟,双手手掌捂住脸颊。

“对不起,Yzak。”

Athrun终于离开门边,走过来抱住他。

“你的母亲,她还好吗?”

“她在两年前去世了,”他哽咽着,“现在我明白了,她一直以为是我自己把关于你的记忆尘封起来,所以直到去世,她都没有再对我提起你。”

“对不起。”

他的脸颊贴着Athrun的脸颊,咸涩的泪水流进双唇之间,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泪水。

“是我低估了乌鸦先生的决心。我本以为让你留在我这里就能保护你,是我大意了。对不起,Yzak。真的对不起。”

“跟我离开。”他抱紧Athrun的腰际,“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我不能承受再失去你一次。”

“我不能离开。”

“跟我离开!”他几乎是在吼,“我无法再去过没有你的日子。再也不能。”

“Yzak,听我说。”Athrun稍稍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双手停留在他的肩,“我从未梦想过与你再次相见,更不必说与记得我的你再次相见。我已经知足……非常知足。”

“但我没有。我想要你在我身边,再也不离开我。我想要每天抱着你醒过来。我想要补上这十四年的时间,还想要第二个十四年,第三个,第四个,直到我们中的一个病入膏肓,我们就牵着手,找个像这样的湖,身上挂满石块一起沉下去,谁都找不到我们。十九岁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这样的打算了。”

他激烈地说着,Athrun却只是含着眼泪微笑。

“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已经没有遗憾了。这些年来,我在这里工作得还算认真,大概正因如此,乌鸦先生才会给我与你告别的时间。”

他怔住了。凝滞的沉默占据着空气。Athrun离开了他的怀抱。

“你在说些什么?”他缓慢地开口,每一个词都锋利地刮着他的喉咙。

“他把你的记忆还给了你,意味着我和他之间的契约结束了。我的时间即将被他收回。”

Athrun俯身过来吻他的唇,轻如羽毛飘落。他看到绿眼睛中温柔的,眷恋的泪光。

“再见了,Yzak。”

所有的光线倏然暗灭。他还未来得及感到震惊,就听到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一声闷响。

“Athrun!”

全然的黑暗中,他向Athrun站立的位置伸出手,却再也触碰不到Athrun。他颤栗着曲起膝盖,弯下腰,手掌缓缓向着地上探过去。指尖感受到衣料的硬挺光滑——属于那件暗红色缎光衬衫的质感。那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几乎停止了流动。

壁炉忽然亮起火光,如同灯光消失时一般毫无征兆,让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失而复得的爱人以一个优美的姿态倒在黑色大理石上,如舞蹈最后一幕里死去的天鹅,睁着双眼,但目光已失去了焦点。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去探Athrun的气息,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跪在地板上,长久地凝视着他的爱人。最终他伸出手,轻轻合上这双他在十九岁时带着最柔软的心情吻过的眼睛,横抱起这具承载过他最炽热的欲念,此刻却冰凉的身体,打开门,走出了房间。

 

 

7

 

“De Witt先生,是你报的警,对吧?”

叼着铅笔的警官含糊不清地发问,手里还在翻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另一个警官站在他身后打着呵欠。

De Witt先生双手撩起西装外套,叉在腰间,“没错,是我。”

“请再陈述一下,你看到了什么?谁沉进湖里了?”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De Witt先生有些恼火,“Jule先生,来自阿姆斯特丹的侦探,大约一个小时前抱着什么东西走进了湖里。这里面哪个词你听不懂?”

警官终于把铅笔握在手中,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

“你确定那是Jule先生?”

“我确定。我认识他,我们交谈过几次。”

“你看清他抱着什么东西了吗?”

“我没怎么看清,”De Witt先生耸了耸肩,“看起来像是一具身体。挺吓人的,对吧?考虑到现在是半夜。”

“我得问你一下,”警官翻过一页,“你为什么会在半夜出现在湖边?看到Jule先生的时候,你正在做什么?”

这下De Witt先生的耐心确实耗尽了。他简直不能相信他正在本该享受睡眠的时刻与这群乡巴佬纠缠。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在跟着一位可敬的夫人。我有保护她的职责!她想要半夜来湖边散步,我有什么办法?”

“抱歉,我得确认你的证词,毕竟你是唯一的目击者。”警官耸耸肩,飞快地写了几行字之后合上笔记本。“没事了,De Witt先生,过了这么长时间,这位Jule先生应该是没有生还可能了。搜寻工作早晨再开始,现在你回去休息吧。”

他们在湖上搜寻了三天,却一无所获。最终所有人都放弃了搜寻。来到这里的人们依然热爱着这片湖,这个剧院,以及可贵的新鲜空气,一如往常。


  

The End



写在后面:

本来想着复工在即,写作速度大概会慢一些,结果还是以比想象中快得多的速度肝完了这篇。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用爱发电。甚至产生了YA能治好我多年的拖延症的错觉(((

作品是完成了,这里还是要按照惯例再啰嗦几句。

关于这个故事的意涵。虽然披着Rusty Lake的奇异的外衣,但最终想表达的,还是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一种“令人伤感的命中注定”,一种“只能是你”的归属感与宿命感。

关于红色。这个故事里Athrun大多数时间都穿着红色,很容易看出,这是在呼应ZAFT的红衣。多年来,穿着ZAFT红衣的Athrun就是我眼中惊心动魄的美的代名词。红色有很多内涵,无论是血,是火,是忠诚,是激情,都很适合Athrun,无论是在原作中,还是在这个故事里。

关于结局。其实算是个开放式结局吧,我想的很简单,就是Yzak抱着Athrun沉进湖里,至于是两人都死了还是Athrun活了过来,或者别的,都可以,反正再也没有人能打扰他们了。

下一篇作品写什么,什么时候写,都还没想好哈哈。我比较老派,相信缘分,如果是有缘分的朋友,那应该还会在作品中相遇。感谢所有愿意读完这个故事的朋友,你愿意在我的文字上花费时间,我觉得是我的荣幸。

最后,集中注释一下:

第1节:

1. 锈湖剧院:来自Cube Escape Theatre

2. 留着八字胡的光头调酒师:Rusty Lake系列游戏中的重要角色Mr. Crow,也就是后文中的乌鸦先生

3. 埃里克·萨蒂(Erik Satie)的Gymnopédie,第3号:Cube Escape Seasons的背景乐

4. 自杀的金发女子:Cube Escape Seasons的女主Laura

5. “精神健康和垂钓”:Cube Escape Seasons中出现的海报上的标语——"Rusty Lake: Mental Health & Fishing"

第2节:

1. 鹦鹉:Rusty Lake系列游戏中的重要角色Harvey

2. 鹦鹉叼来鲜花:来自Cube Escape Seasons

第3节:

1. “你的过去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来自Cube Escape Theatre,侦探Dale的自白"My past is not what it seems to be."

2. 咏叹调歌词:由Cube Escape Theatre中the lady of the lake一节演绎而来

第5节:

1. 发出奇怪声音的电话:来自Cube Escape Seasons

2. 倒着走时的落地钟:来自Cube Escape Seasons

3. 黑色方块:Rusty Lake系列游戏中的重要道具,含义是记忆(据推测应是不好的记忆)

4. 烧书点燃壁炉:来自Cube Escape Seasons中烧磁带点燃壁炉的操作


以上。

小灰基

【Gundam SEED-D】[YA] Two Gingerbread Cakes

The End of the Lonely World番外

姜饼小人来自安徒生的作品《在柳树下》(或译《柳树下的梦》)

故事大王Yzak上线(((

The End of the Lonely World传送门


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连着振动了好几次。他没有立刻去查看,而是合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脱去披在睡衣之上的薄针织开衫,爬上床盖好寝被,才伸手去摸来手机,点亮屏幕。

Shinn给他发了五张群聊截图,配上三个问号。他知道组员们有一个背着他的群聊,名字是冒着傻气的“我们都爱Athrun”,工作日晚上都会很热闹。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Shinn总有说漏嘴的时候。

截图最上方是...

The End of the Lonely World番外

姜饼小人来自安徒生的作品《在柳树下》(或译《柳树下的梦》)

故事大王Yzak上线(((

The End of the Lonely World传送门





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连着振动了好几次。他没有立刻去查看,而是合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脱去披在睡衣之上的薄针织开衫,爬上床盖好寝被,才伸手去摸来手机,点亮屏幕。

Shinn给他发了五张群聊截图,配上三个问号。他知道组员们有一个背着他的群聊,名字是冒着傻气的“我们都爱Athrun”,工作日晚上都会很热闹。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Shinn总有说漏嘴的时候。

截图最上方是两张照片。第一张上面,Yzak倚靠车门站着,正在查看手机,而他正走向Yzak。第二张则斜着拍了车头,隐约看得见Yzak和他分别坐在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他怔了一下,往下翻截图,一连串问号、感叹号、语气词跳进他的眼睛,还有几张吓掉了小饼干的动画表情。

其中最激动的还是实习生小姑娘。“我上过Jule博士的课!他的课表还是我给Athrun的!我要疯了,我不能相信!我不能相信!!!谁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底下另一个小姑娘回复了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你为什么不把这个帅炸了的男人的课表给我?”

他笑着按灭了屏幕,也没有回复Shinn,反正明天到了办公室,这群好奇心旺盛的男孩女孩肯定会起哄要求他坦白。通常他并不需要Yzak来接他,Yzak离开学校的时候,他也差不多下班,乘地铁回家就很方便。只是最近一个项目即将上交,工作时间不可避免地延长,Yzak才会开车过来等他,顺便找家餐厅解决晚餐。没想到会被跟着他离开办公室的组员拍到。

“发生了什么?”热议的焦点,某个帅炸了的男人,正半躺在他身边,上半身靠在床头,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书本。

“没什么。”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去把寝被拉到胸前,侧过头来带着笑意望向Yzak,“只是组员们对你很感兴趣。”

“欢迎他们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你是认真的吗?”他伸出手去轻轻戳Yzak的手臂,“我以为我们说好的方案是去意大利旅行。”

“当然不是。”Yzak这才把目光从文字上移开,挑起眉,“到了意大利,你就是我的了。谁都别想来占用你的时间。那一周里谁来和你谈工作,我回来就找谁算帐。讲起来,现在这个项目什么时候上交?你已经加班一个礼拜了。”

他听出Yzak语气里隐隐的不满,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微笑。

“Minerva这么大的名气,竟然会接青少年活动中心的项目,我倒也是没想到。”Yzak合上书本,“我总觉得你该去设计机场,或者高级酒店。”

“对一个健康的社会而言,青少年活动中心也很重要啊。”他挪了挪身体,往Yzak靠近一点,“需要有采光良好的教室和阅读室,舒适安全的游戏活动区,并且要给刚刚开始上学的孩子打造气氛温暖活泼的互动空间。”

“互动空间?”Yzak轻笑,“坐在一起听故事的那种?”

“当然可以坐在一起听故事。”

“真麻烦。”Yzak把书放到床头柜上,按灭台灯,“听故事还要出门。给我五分钟,我就能编一个出来。中世纪风格,阿拉伯风格,东亚风格,或者狄更斯那种拖沓啰嗦的风格,都可以。”

他们在昏暗中面对面躺着。“那么,你现在就能编一个出来吗?”

“为什么不可以?不过,你不睡吗?”

“听完故事我再睡。”

Yzak不再说话,似乎真的开始构思起来。他在甜美的安静中等待着。

“一个偏僻又寒冷的小镇上,有一家小小的姜饼蛋糕店。有多小呢?大概就和这个房间差不多大。蛋糕店的柜台上并排躺着作为展示品的两个姜饼小人,一个戴着帽子,一个拿着雨伞。他们都有一颗苦杏仁做的心。”

“为什么是苦杏仁?”他笑着问,“为什么不是榛子,或者蜂蜜?”

“这个问题,你要问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Yzak耸耸肩,继续说下去,“总之,他们一起躺在柜台上,看着店里人来人往,看过无数次店门外的朝霞与暮色,听过无数次雨滴落在地上的声响。他们躺了很久很久,久到足以爱上对方。拿雨伞的小人非常安静,有什么想法都藏在心里,戴帽子的小人就想,‘我应该先告诉他。我得让他知道我爱他’。不幸的是,他刚想要开口,拿雨伞的小人的身体上就因为失水出现了裂痕。”

“所以,拿雨伞的小人受伤了?”

“对。戴帽子的小人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看着拿雨伞的小人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多,焦急又难过。他想,‘如果他的心也裂开了,我可以分给他我自己的心。一颗心碎了,可以拿另一颗心去补,只要我们还在一起’。”

他静静地听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Yzak微笑一下,“然后拿雨伞的小人悄悄地去了爱尔兰。戴帽子的小人当然很生气,但更多的是担心和思念。许多次他想订去爱尔兰的机票,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去。他明白拿雨伞的小人有重要的事要做,他只能耐心地等待。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毕竟他知道自己的脾气并不算很好。不过最终他还是等到了。所以这大概算是一个可以讲给小孩子听的童话。”

他们无言地对视了片刻。他稍稍推开盖在胸前的寝被,倾身去吻身边的人。

“将来我们收养了孩子,你就负责给他们讲故事。包括这一个。”

“好主意。这方面你绝对比不过我。”

“是的,Jule博士,我是不懂情趣,只会画图纸搭模型。”他轻笑着,又吻了一次,“可是我现在很想知道,戴帽子的小人最后到底有没有把原本想说的话告诉拿雨伞的小人?”

“当然有。仔细听好了——”

他闭上眼,听到了那一句温柔的话语。

 

 

The End



写在后面:

手痒码了一块小甜饼。《在柳树下》我喜欢极了,总想着要写出来。暂时告别现代AU,应该还会有番外,因为我觉得还有可以继续挖掘的点,不过最近应该是不会再写了。留着以后慢慢写吧哈哈。

做个小预告,也算是督促我把想法落实成文字:下一篇应该是Rusty Lake背景的AU。当年玩Rusty Lake真的是把我惊艳到了,一直想搞成AU背景。同类型游戏中,还有一个让我非常叹服的是Gorogoa,不过Gorogoa的结构非常诗化,大概是没办法搞成AU背景了,不过也说不定哪天灵感突现码出万字长文(((


小灰基

【Gundam SEED-D】[YA] The End of the Lonely World

现代背景AU

为了更加贴合现代背景,调整了某些原作中与年龄有关的设定

番外:Two Gingerbread Cakes


【以下是更新纪录——

01/28:发表至第1节。已经搭建了基本架构,所以正常情况下不会坑。但是更新速度可能会比上一篇慢一些。

01/29:更新第2节。

01/30:更新第3节。第二次更新:第4节。

01/31:更新第5节。

02/01:更新第6节。第二次更新:第7节。全文完结。】


0


飞机落地之前,他做了一个短暂的梦。他躺在灰蓝色的冰凉海水里,海浪一波一波盖过来,最终浸没了他。寂静无声,他微笑着沉下去。

是个孤寂的梦,但他觉得...

现代背景AU

为了更加贴合现代背景,调整了某些原作中与年龄有关的设定

番外:Two Gingerbread Cakes


【以下是更新纪录——

01/28:发表至第1节。已经搭建了基本架构,所以正常情况下不会坑。但是更新速度可能会比上一篇慢一些。

01/29:更新第2节。

01/30:更新第3节。第二次更新:第4节。

01/31:更新第5节。

02/01:更新第6节。第二次更新:第7节。全文完结。】



0

 

飞机落地之前,他做了一个短暂的梦。他躺在灰蓝色的冰凉海水里,海浪一波一波盖过来,最终浸没了他。寂静无声,他微笑着沉下去。

是个孤寂的梦,但他觉得这样很好,醒来后甚至有点不舍。虽然悲伤,但很适合他。

 

 

1

 

踏过出口处的自动门,他就看到了贴着自己名字的接机牌。举着它的是一个头发乱翘的年轻男孩,穿着浅色帽衫和牛仔裤,在拥挤的接机人群中抢到了最前方的紧贴围栏的位置,默不作声地盯着出口。

他向着男孩点头微笑,但是出来的旅客太多了,他们被快步移动的人流隔开,男孩没有注意到他。他不得不从挡在他面前的几层旅客中穿过,来到和男孩面对面,只隔着一道围栏的地方。男孩终于看到了他,慌张地收起接机牌,拘谨地笑了一下。

“Zala先生?”

他点点头,做了一个绕出围栏的手势。男孩会意,转身钻进身后的人群又穿出来,终于和他在人群后方相对空旷的大厅里汇合。

“欢迎。”

男孩简短地说了一句,作势要接过他的手提包。他微笑着把手提包递过去。

“谢谢。Shinn Asuka,是吗?”

“对。”

所以,这就是他接下来的助理,一个看上去仿佛还是刚刚毕业,却已经拿过不少业界奖项的年轻人。来之前他上网查过Shinn的作品,看得出模仿Oscar Niemeyer的痕迹——这基本上已经揭示了这个年轻人在事业上的野心。(注:Oscar Niemeyer是著名巴西建筑师,思想倾向较为激进,代表作是为巴西新首都巴西利亚设计的市政建筑)不过现在,他推着行李箱跟在Shinn身后,看着男孩略显紧张的背影。Shinn差点把他带到另一条路上去。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对这个机场足够熟悉,及时叫住了还在向前走的男孩,他们大概就要走到另一座航站楼去了。

这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原本准备好在接机场合应对客套与寒暄,就如这种场合通常所呈现的那样——但是现在这样也并不坏。没有礼节性的套路,没有过度的热情,仿佛他之前只不过离开这座城市短短一周,而不是四年。

Shinn坐到出租车副驾驶座,回过头来问他,“先去公司?”

“好。”

接下来他们没有更多对话。言语并不是他的强项,对话之中他往往是礼貌但寡言少语的那一方,难得的长篇大论,也仅限于传达观点或者展现立场——工作需要罢了。至于自己的情绪,他向来觉得没有必要,也不应该以对话的方式让任何人知晓。没想到这个男孩比他更吝啬言语,至少现在如此。

车厢里保持着奇妙的安静。他没来由地想起某个曾经常常在他耳边吼来吼去,总是安静不下来的人。某人的形象从回忆中浮起来的瞬间,他的心脏抽痛了一下。整整四年的时间里,每一次都是如此。他都已经习惯了这种不该成为常态的痛苦。

出租车驶入玻璃幕墙层叠闪耀的商业区,最终停在一座气派的高楼门口。二十六楼一整层都归Minerva Studio。Shinn引着他来到接近走廊尽头的一间大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靠近门口,正对着巨大的电脑屏幕的两个小姑娘先抬起头来,其中一个发出了一声低低的“Wow”。

“大家暂停一下。新来的组长,Zala先生。”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两个。Shinn到了这里,好像一下子放松了不少,语调都变得轻快了,反而是他有些局促,虽然他能凭借待人接物的经验把这种情绪藏起来。回到四年前被自己拒绝的公司,他还做不到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Athrun Zala。很高兴与你们一起工作。”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像在等待一段未来展望,或者至少是几句空洞无物的励志话语。但是他真的已经说完了。最终是Shinn先打破了沉默,鼓掌的一只手里还拎着他的手提包,然后是一片跟随而来的掌声。这就算是彼此认识了。

动身前从爱尔兰寄出的两箱资料与模型已经到了底楼的物业。Shinn和他一起下楼,帮他抱了一箱。等电梯的时候,Shinn突然侧过头来盯着他。

“四年前,Minerva曾经给你开出过双倍薪酬,入职两年后有权独立带组的条件,但你还是去了爱尔兰。为什么?”

足够直接,也足够尖锐——这样的提问方式让他又一次想起某个脾气不太好的法学高材生。他抱着箱子,面对着纹丝不动的电梯门斟酌片刻,决定实话实说。

“我需要去爱尔兰照顾我的父亲。他病得很厉害。”

Shinn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考量这个回答的真实性。

“那么,你的父亲现在还好吗?”

“他去世了,不久前。所以我回来了。”

“抱歉。”

电梯门终于打开。他们走进去,跟随着轻微作响的轿厢一同上升。

他很感谢Shinn没有追问下去,毕竟他只回答了一半。他确实完成了照顾父亲的责任,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一定要回到这座他出生的城市。他的邮箱里收到过世界各地的工作邀请,其中不少来自于项目合作伙伴的推荐,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动身去巴黎,纽约,米兰,甚至东京和上海。可是他选择了回来。

他无法坦然地向他人解释这个选择,至少现在不能。这太私密,太接近他心里最幽深的地方——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勇气时刻面对的地方。爱是一个幽深的秘密,从来如此。

 

 

2

 

午间的出租车比他想象得更容易叫到,道路交通也比他想象得更畅通,结果就是他来得太早了,下课时间还没有到。他站在阶梯教室门外的走廊上,不用多久就回忆起来,他曾在这个教室里上过法语公选课,以及东亚建筑设计史。

这个阶梯教室只安排了一扇前门,推门进去未免过于显眼,必然会影响到整个教室的学生,以及讲台上正在授课的老师——他一点都不想被这位老师揪着领口扔到窗外。不过,就算安排了能让他悄悄进去的后门,也不太合适。他直接从公司过来,身上还是衬衫、薄风衣和皮鞋,怎样看都不是学生的样子。虽然不会有学生反应过度叫来保安,但是他也并不太愿意打扰到任何人,就算是后排就座挂着耳机看电影的学生。

他靠近门,试着听从门缝传出来的声响,不过什么都没有听到,教室里安静得仿佛不是在上课,而是在进行一场考试——也许确实是在考试,随堂考试,或者限时写作小论文。这位老师自己还是学生的时候,会为了第二天的随堂论文读整整一天文献。整整一天,不多不少,能保证拿到A,但也不会妨碍其他的事情,比如参加某个教授的课题,比如准备申请研究生,比如每过半个月给他打长长的电话。这样的念头让他微笑起来,短暂地,一如既往连带着心脏的抽痛。

他点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二十分钟。他决定四处走走。

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和四年前差不多。阴凉的林荫路,学生们三三两两推着自行车谈论社团活动与派对,把双肩包当枕头躺在路两旁的草地上,或者坐在长椅上一边看书一边啃三明治。不晃眼的阳光,清新的空气,仿佛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青春。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他缓步沿着林荫路走,这一刻几乎称得上是悠闲,如果他不是这般心事重重的话。

他有把握让自己表现得礼貌而得体,这本来就已经是融入骨血的技能,对待任何人都保持冷静与分寸,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但是离见面的时刻越近,他越感到缺氧,而这会影响他的大脑的运转,从而让他失去对自己的控制。缺氧——呼吸急促,指尖冰凉,眼前闪过火花。

他突然停在路中间。他根本就不该来这里——你怎么能来这里?天哪。你在期待些什么?Yzak现在有着自己的生活,就像你曾期望的那样,你却要阴魂不散,再给他带来困扰?

找到Yzak上课的时间地点并不是件难事。前一天午间休息时,他捧着一杯在楼下咖啡店里排队买到的限量版莓果白巧克力摩卡,去请组里还在念大四的实习生帮忙登录进学校的教务系统,查询Yzak Jule博士的开课信息。没想到小姑娘刚收下咖啡就立刻开工,十分钟后给他送来一张印着课表的A4纸。

“你要去听Jule博士的课吗?他真的酷毙了。”一向文文静静,顶着一张全A生面孔的小姑娘突然间眉飞色舞起来,“我上过他的公选课,讲欧洲法律史。他讲课的样子帅极了,逻辑清晰,又特别有风度。我发誓我一次都没逃过课。只不过他的考核要求很严格,我们那个班挂科了好几个。”

要是你见到过他砸书的样子,你大概会重新考虑一下“特别有风度”这样的表述。他面上保持着微笑,心里试着想象了一下Yzak穿着一本正经的衬衫与西装,郑重其事地站在讲台上——看上去应该还不错。英俊,锐利,强势,26岁拿到博士学位。确实会是姑娘们崇拜的类型。

“你一定要去听。虽然跟我们的工作没什么关系,但绝对会是实打实的享受。你会爱上他的。”

如果不是Shinn在这时捧着一盒薯条,塞着耳机哼着The Stone Roses的老歌推门进来,小姑娘大概还可以再真心实意地吹捧上几分钟。

Shinn现在话很多。一天下来,他大概可以听到男孩以不同语气喊出来的三十遍“Athrun”。自从帮他搬了那一箱东西之后,Shinn就好像一下子抛弃了拘谨,甚至会和他争论,男孩对某些与建筑自身实用性及美感不太相干的观点的坚持,让他觉得有些意外。上午他们刚刚争论过正在进行中的艺术馆设计项目。

“Jean Nouvel的那一套玻璃搞出来的把戏,不过是精致又无聊的资产阶级趣味,不符合面向所有人的公众艺术的理念。”Shinn指着电脑屏幕上模型的外立面,无比认真地说。(注:Jean Nouvel是著名法国建筑师,擅长利用玻璃塑造光影层次,形成简单而富有震撼力的光学效果,代表作有巴黎的Institut du Monde Arabe与Fondation Cartier)

“你可以强调这个项目的文化内涵,但是最好将它落实在与当地固有文化环境的联系之上,而不是从阶级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他平静地回答,以专业的不带情绪的方式。

Shinn耸了耸肩,“你意识不到我们社会里的阶级问题吗?”

他的工位在办公室的最里面,Shinn的工位就在他旁边。Shinn走过来的时候瞥了一眼桌上的A4纸。

“原来你还有装作学生混进教室听课的爱好?”Shinn作出一副很诧异的样子,掂了掂手里的薯条。“你不觉得现在去补大学的课太迟了吗?”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把A4纸收进一旁的包里。

——可是Shinn说得对。太迟了。

现在他还有五分钟的时间。他可以选择沿着这条路向校门走,落荒而逃,也可以选择回去,找个隐蔽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远远地看Yzak一眼——只是看一眼。既然他终究还是回来了,这大概能给予他看Yzak一眼的资格。除此之外,他不会再有任何举动。

他转过身,向教室快步走去。

在离教室还差一个转角的地方,透过教室后部窗口拉起的窗帘,他看到里面原本坐满的位置上现在空空荡荡。这让他的思维瞬间凝滞。

该死——之前不应该走开的。他甚至顾不上责怪自己,跑向教室唯一的门,直接冲了进去。

等到他发现Yzak和一个背着双肩包,拿着书本的男生凑在讲台旁,还保持着答疑解惑的姿势的时候,已经晚了。Yzak和男生都抬起头来盯着突然闯进来的他。现在可好,他的身体行动与思维一起凝滞。三个人在空旷的教室里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男生先反应过来。“周四你的office hour,我再过来找你。再见,Jule博士。”男生推了推眼镜,飞快地合上书本,作势要往教室外走。

“没关系,下次课我会讲伏尔泰和卢梭,你的问题我会在课堂上一并回答。”Yzak缓慢地说道,眼睛却还是紧盯着他。男生笑了一下,做出告别的手势,绕过他僵立的位置,消失在门外。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男生与Yzak对话的时间里,他的思维稍稍醒转,虽然不至于彻底清醒,但至少也能意识到,无论如何,不请自来的他现在都应该说些什么,哪怕是道歉——然而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预想过Yzak的反应。Yzak可能会揍他,也可能会拥抱他。或者拥抱完揍他,或者揍完拥抱他。排列组合一下都有可能。预想中最坏的情况是,Yzak不愿多看他一眼,直接要求他滚开。但是Yzak现在这样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实在出乎他的意料。这让他手足无措。

“如果你打算揍我,也不要在这里。我们出去。”

他有些慌张地上前一步。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好在Yzak并没有让他更难受。Yzak收回目光,开始收拾电脑与纸质资料。他望着Yzak快速整理好手提包,关掉投影仪,清理讲台。这感觉起来很奇怪。他们在对话中的关系颠倒了,Yzak成为安静且被动的那一方。

他们离开教学楼,走到林荫路上。谢天谢地,他不必再正视Yzak的面庞,这样能让对话变得容易一些。他猜想身边的人也有同感,因为他终于听到了Yzak的声音。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

“工作安排好了?”

“对。是之前实习过的一家工作室。”

“毕业之前实习的那一家?”Yzak停顿了一下,“Minerva,是吗?”

Yzak竟然记得这么清楚。他的心里同时泛上惊讶与苦涩。

“对。是以组长的身份入职的,现在已经在负责推进几个项目。”

“这很好,以你的才能,本来就不该给其他人打下手。”

结束了最平常的话题,他们再度陷入沉默。他不知道该怎样继续对话,能说的已经说完,剩下的都是不能说的思念,幻梦,妄想,痛苦。

Yzak突然停步。他又向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转过身望向Yzak。也许是太久没见面的缘故,Yzak看起来更高了些,浅蓝色衬衫和黑色西装外套勾勒出利落的肩线。

“一点半有个工作会议。”Yzak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我必须和你好好谈谈,但不是现在。周六晚上,行吗?把你现在的号码给我。”

Yzak大概没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根本不像是给他留了说“不行”的余地。这让他终于在Yzak身上看到往日遗留的痕迹。他虚弱地笑了一下。

“我的号码没有变。”

Yzak带着一丝怀疑的神色盯着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他的风衣口袋里传出一串振动声。Yzak这才如释重负,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去。

“周六见。”他望着Yzak的背影,轻声道。



3

 

第一次的亲密记忆,来自十八岁的冬天。

他们在Yzak的房间。窗外开始飘雪,灰沉沉的天幕下,雪片堆叠在商铺外面圣诞树的金色尖顶。

这是他在中学的最后一年。Yzak申请到了另一座城市的大学——因为有最好的法学本科——三天前刚从学校回来。之前大约四个月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好好相处过。为了彼此补偿这段漫长的缺席,他们简直成了夏日里结伴去海边度假的小男孩,争分夺秒地黏在一起,只不过把他们黏在一起的不是阳光、沙粒与海水,而是书籍、模型与棋盘,以及足以让他们忘记恼人的湿冷天气的室内暖气。

那个落雪的下午,他们坐在地板上连着下了五盘棋,他赢了三盘。最后一盘,棋盘上只剩下六枚棋子,他已经把Yzak逼到死局。Yzak盯着棋盘上怎么走都是死的黑王,狠狠地揉了一把头发,就在他以为Yzak将要砸棋子的时候——他都已经做好了接住那枚倒霉的白兵或者白王后的心理准备——Yzak一声不响地向后倒下去,躺在地板上,双目紧闭。

这个孩子气的举动让他有点想笑。他捏起棋盘上的白王后凑近,棋子轻轻敲在Yzak的锁骨。

“起来啦,Yzak。”

“不要。”

躺在地板上的人简短地回答,皱了下眉,不愿睁眼看他。他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你这样躺着会着凉的。起来啦。”

Yzak无动于衷。他放下棋子,左手指尖抚上Yzak颈间。Yzak害怕被人轻触那块地方,会被痒到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这是他多年前的小小发现。

“停手啊,你这家伙!”

这招果然有效。Yzak飞快地伸出右手,钳制了他正在捣乱的左手的手腕。

他的上半身一下子被拉到Yzak胸前。近在咫尺的蓝眼睛气冲冲地望着他,但很快收敛下去,漫上柔和的水光。

上一次他们靠得这么近,可能还是小少年的时候,去绿地上野餐。母亲们在准备餐食,他们在草地上滚成一团。一瞬间,他回忆起茂密的草叶从领口扎进来的些微刺痛。原则上来说,他一直是个安静乖巧的孩子,但是他很难控制自己不和Yzak闹到一起,你碰我我碰你,没有明确的起因,也没有目的。仿佛这些不轻不重的,能让对方真切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但不会伤害到对方的触碰,就是意义本身。

他们在呼吸可以交融的距离里安静地对视。三秒,十秒,二十秒。

是他先俯下身去。

他不懂该如何亲吻才能显得自然而真诚,没有哪本书告诉过他,但是既然对方是Yzak,他就仿佛无师自通。他稍稍抬起身,和Yzak拉出一点距离,小心翼翼地望进Yzak的眼底。

Yzak伸出双臂围住他,将他压向自己,消弭了他们之间刚刚拉出的距离。

他不记得他们拥抱着吻了多少次。地板太硬了,他们便躺到床上。最后连衣物都成了碍事的东西,被他们尽数抛弃在地板上。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绵长,与之相随的是越来越激烈的心跳,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他不知道双手该放在哪里,就任由它们依靠在Yzak的背脊,Yzak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指挥自己的双手,只是在他的周身漫无目的游走。

这让他重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在那对温热的手掌之下,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栗,紧接着又迎来更甜蜜的舒展。他的身体是他的灵魂最亲密的朋友,可是此刻他第一次明白,原来就算是对他自己而言,它都是一片秘境。而现在,Yzak正引领着他轻柔地踏进这片秘境。

他在吻的间隙呢喃。“你想要我吗?”

Yzak突然停下动作。

“不行……现在不行。没有准备的话,会伤到你。”

他从Yzak的眼中读出艰难的克制。他们最终用手帮彼此解决了问题。

再次见面是在一月底。余下的圣诞假期里,他们相当默契地没有彼此联系。这种前所未有的亲密,仿佛是一瓶陈年红酒,一口气喝完的时候还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然而后劲十足。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无灯的昏沉里,对肌肤再度相触的渴望,连同迟到的震动与羞怯,让他久久难以入眠。他在寝被之下脱去睡衣,缓慢地爱抚自己,只是最后,他的动作再一次变得激烈而不能自制。他在晕眩中平复呼吸,突然想到,身在另一座城市的Yzak是否正在经历同样的煎熬。

当他在周五的傍晚走出中学校门,看到倚着墙等待的Yzak时,他几乎立刻明白,是的,Yzak也在经历同样的煎熬。

他向着Yzak挪过去。“今天下午回来的?”

Yzak只是望着他点了点头。

他们沉默地并肩走着,一路走到那个房间。棋盘搁在门旁的矮柜上,上面还摆着六枚棋子,这一盘已经结束,但他们早已用另外的方式开启了新的一盘。他把单肩包放在地板上,脱下厚重的外套,上身只余一件针织衫和贴身的内衣,这让他感到自在多了。Yzak站在窗边望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想到悄无声息观察猎物的豹。

“今天晚上必须回去吗?”他向Yzak走近一些。Yzak很快就会发现,他是个温顺的,心甘情愿的猎物。

“晚上九点有最后一班火车。”

“那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他微笑了一下。那双蓝眼睛瞬间燃了起来。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被推到床上。

他疼得要命。Yzak不敢再动,俯下身来吻他的脸颊,以此安抚他的疼痛。如此钻心,仿佛生生被撕裂——这是秘境探险的代价,就算Yzak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他抬起手背遮住双眼,害怕Yzak看到眼角没能被克制住的泪水。

“Athrun,Athrun,”Yzak贴在他耳边轻语,“对不起。”

不过他很快拾回了自制力。他们需要完成这件事,或早或晚,都要完成,否则他们都无法真正平静。既然开启了一盘棋,就要下到最后——他稍稍抬起身体,双臂围住Yzak的颈,送上自己的唇。

他们最终还是找到了让他不那么疼的方式,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令他非常愉悦的方式。身体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只需要一些微妙的调整,一点小小的技巧,就能让灵魂迷乱,彻底缄默不言。他闭着眼,任凭Yzak握着花洒为他冲洗身上的泡沫。

Yzak把他送到公寓楼下。“你该去火车站了。”他抬起头,给了Yzak一个告别的轻吻。

二月十四日是晴朗的周日。清晨,他刚把房间的窗帘拉开,手机屏幕上便跳出一条短信。

“我想见你。”

他握着手机怔住了。大概过了有两分钟,他才缓慢地敲出两行字。“你要坐火车三个小时来回,太麻烦你了。”

几乎在发出短信的同时,他收到了回复。

“下午一点二十七分到达火车站。等我。有些话语,我想当面对你说。”

他倚靠在窗旁,看见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微笑。就算他再迟钝一点,收到这样的短信,也总能明白Yzak打算留到当面说的话是什么。多年来他们如此亲近,他不确定这种可以被定义为爱情的情感诞生在哪个节点,但是现在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即将再次见面,再过几个小时,以恋人的身份,一起度过第一个情人节。

一点小小的,快乐的火花在他心里跳跃,这感觉就像在棋盘上赢得一次干净利落的将军。白主教轻轻碰倒黑王——是你输了,惩罚是爱我。而我愿意陪你一起受罚。

可是他们最终没能在那一天见面。中午十二点二十一分,市中心的商业区发生连环爆炸袭击。十二点二十八分,他的手机上收到了面向全城的紧急情况通知短信。十二点五十三分,他接到警方的电话。一点三十九分,他在医院里见到了母亲——或者说,母亲的遗体。



4

 

Ezalia从正在开会的公司一路开车过来,把他从医院接回了家,并且坚持由她来处理接下来的事情。他从房间窗口看到那辆银色轿车依然停在公寓楼下,Ezalia在车外踱步,对着手机激动地说着什么,脚下的细高跟一下一下敲击地面。也许电话那一端是他远在爱尔兰的父亲。他没有给父亲打电话——他现在做不到。

他背靠着墙壁坐在地板上。这感觉好像被水淹没,整个湛蓝的晴空挤进窗口,向着他浇下来。他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晴空早已变成墨蓝的夜空。是手机的振动让他醒了过来。他木然地按下接听,把手机举到耳边。

“妈妈都告诉了我。我现在就在你家门口。我已经在这里两个小时了……我真的差点就要报警了,如果你再不接我的电话。开门,Athrun,我知道你在里面。让我见你。”

电话那一端几乎崩溃的声音让他感到一些不合时宜的惊奇。Yzak——从来都是那么自信,那么果决的Yzak——难道也会用这样的方式说话吗?

“开门。求你。”

“九点有最后一班火车,”他对着空气平静地笑了一下,“你该去火车站了。”

“Athrun!”

他掐掉了电话,关闭手机。

葬礼上Yzak终于见到了他。他和父亲站在棺木的一边,Yzak和其他人一起站在另一边,隔着沉黑的棺木望过来。一身黑色套装的Yzak看起来很陌生,他从未见过Yzak这样凝重而忧郁的神色。这样的表情不该出现在Yzak脸上——而这大概是他的错。他这样想着,呼吸变得更艰涩了一点。

他和母亲长得太像了,这大概是父亲在葬礼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原因。倒也不是不习惯,他能见到父亲的时间原本就不多,而且他现在毕竟是已经成年的子女,本来就应该自己生活。他没有申请其他地方的大学,就建筑学本科而言,这里的学校已经足够好。他没有抱着换个地方生活也许能治愈自己的想法,他明白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他自己的某一部分跟着母亲一起死去了,无药可医。

他给父亲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附件里带上了录取通知。第二天他的银行账户上多出一笔不小的款项,足够他四年的生活用度。除此之外,没有回信,也没有其他。

Yzak开始给他打电话,每过半个月,从未忘记过一次。刚刚好的频率,不会因为时间间隔太长而觉得尴尬,也不会频繁到让他觉得自己的空间被挤占掉很多。这是Yzak Jule式的,严谨的体贴。他往往在洗漱完毕,换好睡衣,但还未入睡的时候接到电话,躺在床上听电话那一端的人讲述另一座城市里的种种细节。直到他觉得有些困倦,应答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Yzak便结束通话,不管他们正讲到哪里,是超市里的葡萄柚,还是图书馆里搞不清文献代码的馆员。他能想象Yzak在日程软件上工工整整地安排“给Athrun打电话”的样子,也许还会设置一个提醒闹钟,晚上十点半响铃,重复三遍的那种。

“后天我就回来了。整个圣诞假期我都会在。”

“好。”他轻声道,手机被压在耳朵和枕头中间,他的指尖揉着枕巾的一角。

“Athrun,你过得好吗?”电话那一端的声音低沉着,似乎有些受伤,“你总是只听我说,却不愿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课业很忙,有很多图纸要完成,你有很多事要做。但是我想知道你的感受。”

“我很好。一切都好。”他平淡地回答。电话那一端沉默了片刻。

“我已经在准备申请回来念研究生了。我想要陪着你。我爱你。”

他怔住了,手指停在枕巾上。

“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他最终只是这样回答。

这个圣诞节依旧和Ezalia一起过。他们踩着人行道上的积雪到达公交站台,拎着刚从超市买来的食材。Yzak牵过他没有拎购物袋的那只手,伸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那里的温暖让他留恋了片刻,但他还是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愿意和我上床,却不愿意让我牵你的手。”蓝眼睛里跳动着一点怒火,亮得惊人,反衬之下,身后光秃的枝桠显得更加萧瑟了一些,“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无法回答。该如何处理与Yzak的关系,他毫无头绪。他爱着Yzak,当然,如同爱纯粹剔透的水晶,如同爱遥远的晨星,如同爱冬夜里幽暗森林中的一道光芒。可是这又如何?他不能把Yzak拉进他的深渊。他不能让Yzak和他一起沉没。身体的亲密是他唯一能给Yzak的补偿,只是他不能确定,这样做到底是对Yzak更加公平,还是更加不公平。

Yzak最终还是申请到了他所在的学校。不去实习的时候,他主要的日程就是做毕业设计,通常会在晚上九点半离开堆满了模型材料的专业教室。Yzak从图书馆过来,站在教室外等他,一只手托着笔记本电脑读文献。他还在修改一处露天平台的位置,坐在他附近的女生比他先发现Yzak,笑着凑过来。

“外面那个帅哥是你男朋友?每次都来等你,真好。”

他这才从巨大的台式机屏幕后面抬起头来,看到窗外Yzak被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荧光照亮的面庞。后来,这个画面常在都柏林淅淅沥沥的雨夜回到他眼前。

通常Yzak只是把他送到宿舍楼下。在不太忙碌的周末,他会跟着Yzak回家。Ezalia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关系,每次Yzak带他回家,他都没有见到过Ezalia。不过也说不定——也可能只是因为工作太忙了。Ezalia有航空公司的VIP卡,总是在满世界飞。Yzak有一个柜子专门放置Ezalia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纪念品,其中不乏用金粉绘出东正教大教堂图案的俄罗斯套娃,眯眼笑着的陶瓷招财猫,传统汉字书法折扇,线条和色彩都夸张玄妙的非洲原住民面具。正如他也有一个柜子专门放置父亲送给他的建筑模型。

完成毕业设计不久之后的某个下午,他接到了来自都柏林一家医院的电话。这个时长五分钟的电话推翻了他的所有计划。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他推掉了Minerva的工作邀请,在网上挂出出售自家公寓的信息,联系了位于都柏林的一家工作室,订好了单程机票。他瞒着所有人做完了这些事,包括Yzak,虽然要想瞒过Yzak并不容易。只有一位相熟的,帮助他联系工作的教授知道他很快就要离开。

“爱尔兰?”教授从厚厚的镜片后面盯着他,皱起眉,“我没记错的话,Minerva给你开了不错的条件?”

“是的。但是我必须去爱尔兰。我父亲病了。”

进海关之前,他发给Yzak一条短信,然后立刻关闭了手机。

“父亲查出肺癌。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我只希望你能忘记我。对不起。”

他关掉并收起了电脑,甚至没有在随身的包里放上一本书。他不能去读任何东西,就算是读天气预报这种毫无情绪与立场的内容,都会让他百转千回地想到那个被他如此突兀地抛弃在地面上的人。他戴上眼罩,塞上耳塞,用昏睡填补时间。飞机落地之后他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十七个标着Y. Jule的未接电话。他选择了一键删除。

出租车上Yzak又给他打了不下十个电话。他没有接起,也没有摁掉,只是任凭手机在口袋里振动。等红灯的时候,司机扭过头来,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他的手机终于安静了。看来,就算坚定如Yzak,也可以学会如何放弃他。他这样想着,带着一点无法自欺的苦涩心情,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却发现原来是手机因为低电量而自动关机。

接上充电器后,他没有立刻打开手机。这个临时的住所被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可以铺开他的设计图,也有空间放置一些零零碎碎的模型。他去附近的快餐店买回晚餐,趴在刚刚擦尽灰尘的桌上打开电脑回复了几封和入职相关的邮件,和住在楼下的房东老太太交谈了一会儿,说定每个周末帮助她清扫阁楼以减免一部分租金。做完这一堆事情之后,他才回到卧室,打开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接受Yzak的审判。

出乎意料地,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更多的未接电话,而是一条短信。

“你想要做什么是你的自由,我想怎样对待你也是我的自由,所以你不能要求我做任何我不愿做的事情。别想用这种恶劣的方式甩开我。我不管你现在在哪里,将来会去哪里,但是只要有一天你回来,来找我。我等你。”

只是一条短信,但他来来回回读了几分钟,仿佛突然间丧失了语言理解能力。他仰面倒在床上,侧脸埋在寝被里抽泣。许久未被晾晒的寝被的灰尘味,连同泪水的咸涩,以及心脏狠狠地绞成一团的痛苦,是他对身在异国他乡的第一晚最深刻的记忆。

 

 

5

 

Patrick Zala是那种会要求儿子用写项目申请书的方式写“我为什么需要买这些物品”的父亲。大多数时候母亲都会觉得父亲是在小题大做,不需要他开口就会买好他需要的一切工具与耗材,比如铅笔,半透明的绘图纸,各种形状的绘图尺,圆规,美工刀,不同色号的马克笔。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Patrick是个毫无柔情可言的父亲。当他看到12岁的儿子在素描纸上准确地画出自家所在的公寓楼的外立面与内部空间结构后,从爱尔兰回来时,他常常会在行李箱里带上一个著名建筑的模型。没过多久,家中的一个柜子里便出现了雅典帕特农神庙,罗马万神殿,圣索菲亚大教堂,兰斯大教堂,舍农索城堡,凡尔赛宫,泰姬陵。无论是木质,金属还是玻璃材质,无一例外都精致而昂贵。

他没有把这些模型带到爱尔兰。公寓的买家有一对年幼的儿女,来看房的时候,两个孩子趴在玻璃柜门上,惊奇地看着里面玲珑华美的小世界。他便把它们留给了小朋友们。

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他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叠12岁时为自家所在的公寓楼画下的素描,每一张都经过仔细的塑封。他自己都已经忘记了这些素描,没想到一直留在父亲这里。

负责治疗Patrick的是一位稍稍上了年纪的女医生,凯尔特式的红发绿眼,和蔼且有耐心,能够容忍Patrick的固执与强硬。第一次见面,她把他请进办公室,交给他一叠断层扫描影像。

“你的父亲原本不愿意让你知晓,但是我们有义务通知家属。治疗方案需要家属同意,而病人本身也需要家属的支持。”

他盯着手中的影像,深色的肺叶上,零星分布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白色圆点。

“也许你会觉得难以接受,但是事实是,我们已经错过了切除原发病灶的机会。我们推断病情已经进展到第三期。目前尚未发现骨转移与脑转移,然而,双侧肺叶已经出现癌细胞扩散,且已发现胸腔内淋巴结转移,情况不容乐观。”

他把影像轻轻放回桌上。

“请告诉我,我的父亲还有多少时间?”

“乐观预计,三至五年。”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但在听到数字的刹那,他还是颤栗了一下。

“前提是他要配合我们的治疗,并且保持良好的心态。”她扶了一下眼镜,确定他理解了她的意思,才继续说下去,“就你父亲的职业和收入而言,治疗费用不会成为压力,但是根据我的观察,你父亲似乎并没有太强的求生欲望。现在你来了这里,也许能给他的心态带来一些改变。作为他的主治医师,我希望你能给他一些情感上的支持,从而帮助我们的治疗。”

他带着病理报告前往Patrick的住所,进门后就看到客厅里茶几上尚未清理的烟灰缸。这让他立刻理解了医生关于Patrick求生欲望的判断。

他把整个烟灰缸扔进垃圾桶,一个个拉开客厅中所有橱柜的门,寻找剩余的烟草制品。他搜出一堆纸烟和雪茄,几乎铺满整张茶几。Patrick坐在沙发上,读着新到的商业周刊,仿佛根本没听到他弄出来的动静。

“你不能再抽烟了,爸爸。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他拿出酒柜里昂贵的红酒,白兰地,威士忌,足足有二十几瓶,以及一整套水晶酒杯,放在地毯上,“还有这些酒,你都不能再喝。”

Patrick从杂志背后短暂地瞥了他一眼。“把酒留下。”

他怔了一下,随即走上前去,抽出Patrick手里的杂志,放在茶几上。

“为什么这时候还要抽烟,还要喝酒?你不想治病吗?”

Patrick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虽然他站着,Patrick需要抬起头来盯着他,但是他当下的感受,和小时候被Patrick俯视着背诵诗歌的感受差不多。

“如果没有这些酒,我拿什么招待来拜访的客人?怎么谈生意?”

“那么现在就不要工作了啊!”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么急迫的语气说话了,“你根本就不缺财富,不需要再工作了。”

“公司在我接手之后才做到这么大的规模,你以为我现在就会把这些成果交给别人吗?”

“这些事情,比你自己更重要吗?”

“对,比我自己更重要。”

这下他彻底怔住了。

管家先生给他开门后,就一直站在附近,沉默地看着他们。这时Patrick对管家点头示意,管家遂走上前来,把地毯上的酒瓶和酒杯一一收回酒柜。

“你知道你还有多少时间吗,爸爸?”他的声音轻轻地颤抖。

“我知道。”Patrick从沙发上站起身,依然紧盯着他,“就算预期寿命只有三个月,我也不会改变主意。我没有你想象得那样惜命。你不该来这里的。”

最终他还是把所有的纸烟和雪茄装进大塑料袋,一路带到自己的住所,扔在垃圾桶里。他倚靠着洗手池,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泼了五六回,才勉强克制住落泪的冲动。

虽然他曾预料到父亲不会完全听从医生的安排,但是他没有想到,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决意要自杀的人——他的父亲,决意要自杀。他不敢想象父亲以怎样的心态度过了母亲走后的这些年。也许父亲恨不得这场病早点来,或者来得更猛烈,更残忍一些,比如一查出来就是第四期脑转移骨转移,三个月内结束生命的那种。

医生给了他治疗的时间表。每到该去医院的那一天,他会比平常更早起床,先去公司做好一些工作安排,与组长说好晚上再回来加班补上工作量,然后打车到Patrick的别墅。Patrick并不愿意与他交谈,他们总是在沉默中度过来回医院的时间。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如果他不是这样坚持每一次都准时出现在门口,父亲大概根本就不会想到去医院。

治疗的副作用终于让Patrick停下手上的工作。“你想去巴黎吗?我给你一笔钱。”Patrick在床上躺下,看着他收拾床头柜上的报纸与茶杯,“离开这里,去巴黎找个工作。纽约也行。我不需要你在这里。”

他咬着下唇,深呼吸了一次才开口。“我哪里都不去。”

这样的对话后来又重复了两遍。第一遍是在那一年的平安夜,这是母亲去世之后他们第一次一起过圣诞节。Patrick那一天似乎心情不错,甚至亲自下厨做了烤牛排,然而在餐桌上,他却被猝不及防地要求第二天就打包离开爱尔兰。

“无论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你都不会达成心愿的。”Patrick轻晃着手中的红酒杯,“你无法治好我,我也无法治好你。所以,赶紧离开。Jule家的孩子不是很喜欢你吗?去找他寄托你那些过剩的情感吧。”

他盯着自己面前的红酒杯,灯光下那颜色很像凝固的血。如果母亲知道她走以后父亲和他变成了这副模样,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我没有想要治好你,也没有期待你能治好我。我只知道你是我仅有的家人,而我也是你仅有的家人。”

Patrick终于安静下来,隔着长桌久久地盯住他。他想自己大概终于说出了正确的话语。他再也没有听到Patrick重提此事。直到三年后,医生告知他们病情已进展到第四期,脑部已出现癌细胞转移。

“快走吧。”Patrick背对着他坐在轮椅上,声音虚弱,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冷漠,“会有人替我收尸的,不需要你来。”

他上前几步,绕到轮椅前面,跪在Patrick面前的地毯上。

“你不要再这样说了,爸爸。求你。”

也许是那一刻从落地窗照进来的金色夕阳渲染了幻觉,父亲应该是在他脸上看到了母亲的面容,不然,他不会见到那样温柔的表情浮现在那张线条刚硬的,沧桑的脸上。

他搬进Patrick的别墅,夜里和管家轮流守在Patrick的房间。治疗已经没有意义,止痛药才是现在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脑转移影响了Patrick对双手的控制,就连端起茶杯都成了无比艰难的事情。他们都明白离别的时刻已经临近。

他们在一个夏日的午间来到了海边。Patrick早上醒来后异常精神,在手机上打开电子地图,给他看了一处车程大约一小时的海滩,“来点新鲜空气?”

他推着轮椅缓步走在海滩上。爱尔兰的海很独特,呈现出一种淡漠的,冰凉的,孤独的灰蓝色,仿佛就算是这世上最鲜艳饱满的蓝色,都会在这里被漂洗干净。

“我就是在这里向你母亲求婚。那时她还在念大学,一个人来爱尔兰旅行。我在都柏林的一家餐厅遇见了她,那家餐厅早就关门了,现在是一间酒吧。她坐在窗口,一边喝咖啡一边读书,我还记得她读的是叶芝的诗集。我对她一见钟情,想方设法问她要到了联系方式。我向公司请了假,陪她去了西海岸,还有几个偏远的小岛,终于追到了她。我求婚的时候,她还不敢相信,以为我手里藏着的不是戒指,而是沙粒。”

所以,这里就是一切的开端。他望着灰蓝色的海水。怪不得他常常觉得自己一直往下沉——原来是这里的海水淹没了他。

“我的骨灰,你不必带回去,撒在这里就很好。”

“我明白了。”

一周后,Patrick Zala在昏迷中离开了人世。



6

 

他推开办公室门,看到Shinn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两个人惊讶地望着对方,似乎都觉得对方不该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这里。

“周六自觉加班?”

他微笑着关上门,先打破了安静。Shinn也笑起来。

“你不也是?难道你只是来监视我有没有偷偷改掉你的方案?”

他走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用玻璃,不能改。”

“知道了,组长大人。”

他登录进电脑,打开前一天下班前保存的工程文件。Shinn轻手轻脚地凑过来。

“我每周六都在这里,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个项目又不急着要上交。你该不会真的是来监视我的吧?”

这下他真的笑出声来。“你倒是先告诉我,你每周六在这里做什么?”

“加班啊。”Shinn耸耸肩,一副“你不是明明已经看到了吗”的样子。

“除了工作,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家人呢,朋友呢,周末都不陪陪他们吗?”

Shinn突然不回答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男孩有些伤心的表情。他望着男孩默不作声地回到自己的工位,隐约猜到了原因。

“家人都不在身边吗?”他轻声地,试探地问。

“都不在了。”Shinn低着头,盯着桌上的键盘,“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爸爸,妈妈,妹妹。一个公子哥大麻嗑疯了,开着跑车超速一倍,还开到对向车道上,把我家的车撞成一团烂铁。”

所以,这大概就是Shinn如此执着于阶级问题的原因。他心下黯然,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开口。

“我的母亲死于一次恐怖袭击,地点就在这里,离我们不远,走出这座楼再往西面走十分钟左右,几座写字楼之间的广场上有一座青铜雕塑,就是为了纪念那一次袭击。”

Shinn抬起头来,惊诧地望着他。

“我的父亲一直活在失去她的伤痛里,直到去世。我也一样。所以我想,我大概能理解你的心情。”

他们在沉默中对视了片刻。Shinn眨了几下眼睛,突然笑了。

“Athrun,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他摆了摆手。“抱歉,晚上我要见一个老朋友。下次吧,我请你。”

“所以这就是你心事重重来公司的原因吗?”Shinn此刻的笑容几乎称得上是调皮,“忐忑不安,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见面前的时间,所以只好来加班?前男友还是前女友?去爱尔兰之前被你甩了?”

他怔了一下,给了男孩一个有点无奈的微笑。

“既然你都已经看出来了,那就请你帮个忙,和我一起好好加班吧。”

他们真的开始好好加班。三点左右Shinn溜出去一次,带回来两杯咖啡。之后他们又为了某段楼梯该用怎样的栏杆吵了几分钟,只不过这次Shinn的态度温和多了。

五点半的时候,他关掉电脑,收拾好手提包,走到Shinn的工位,伸手揉了一把趴在桌上看图纸的男孩的头发。

“早点回去,注意休息。”

“知道啦。”男孩没有抬头,“祝你和你的老朋友见面愉快。”

Yzak把他约到自己的住所,学校附近的一座高层公寓。他看到短信,只是回复了一句“好”,没有提议找家餐厅。这大概是他回来后犯的第二个错误,第一个错误是回学校。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本来就准备好要犯错,或者说,从他下飞机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了要犯错。

无论如何,他都已经站在那座公寓楼下。如果他要继续逃避下去,这是最后的机会。然而,这么多年的纠缠,总归要有一个答案,或早或晚,他总要面对。开启了一盘棋,就要下到最后——更何况,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不能用一盘棋来概括,从母亲离开的那个情人节开始。那本来会是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日子,却因为来自某个他都没听说过的宗教组织的汽车炸弹,成为他失去感知快乐的能力的日子。他不能再把Yzak锁在自己身边,就算Yzak心甘情愿,他也不能让Yzak这样做。Yzak该有一个明亮自由的未来。让他自己一个人孤独,就已经够了。

他走上前去,按下门铃。

给他开门的时候,Yzak手上还端着一盘香橙鸭胸肉沙拉。“就快好了。”Yzak转了个圈,快步走向餐桌,放下盘子。

“我来帮你。”

“不用。你等着就好。”

他把风衣搁在沙发扶手上,打量这个简约风格的空间。有清冷的金属与玻璃,也有温暖的木材。干净通透,毫无多余的装饰,却又安排了贴心的细节,比如墙面上仔细考量过的插座位置,比如外形轻盈,光色柔和的吸顶灯。这里的一切都很像Yzak,自如地走在冷暖与轻重的平衡线上。

他不知道Yzak是在什么时候学会了做法式菜肴,然而餐桌上已经摆出了鹅肝与普罗旺斯烤鸡。Yzak从酒柜里拿出两只酒杯和一瓶红酒,举着酒瓶在他眼前晃了晃。

“阿维尼翁的教皇新堡,”Yzak坐在餐桌对面,递给他斟满的酒杯,注视着他,“饱满,浓郁,有一点辛辣,香气华丽得不可思议。很像你。”

他的脸颊瞬间滚烫。看来他们确实是离别了太久——他竟然会因为这些话失去分寸,仿佛一下子变回还没有尝过初吻的少年。他慌张地接过酒杯,垂下眼睛,祈求Yzak不要发现他的异样。然而这没有用,他能感到Yzak的目光始终紧锁住他,这些无力的掩饰根本逃不过Yzak的眼睛。这场迟到了四年的审判,此刻已然开始。

“所以,爱尔兰怎么样?”

他稍稍抬起目光,停留在Yzak面前的刀叉。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体验。可能是因为我一心想着照顾父亲和工作,很多地方我都没有去过。都柏林就和其他大城市差不多,很多酒吧,很多年轻人,没有特别多的降雨。听说西海岸的气候会潮湿得多,不过回来之前我也没有去看看。”

还有海水,灰蓝色的海水。

“关于你的父亲,我很抱歉。”

他没有回答,只是抿了一口红酒。Yzak说得没错,这酒确实厚重。他差一点就要承受不了。

“这次回来,还会离开吗?”

他依然没有回答。海水悄悄地漫上来,浸没了他的双手。

“你为什么会回来?”

没有人动一下。他们变成了大理石雕塑。直到Yzak把捏在手中的红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

“Athrun Zala,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回来?”



7

 

所以——他为什么要回来?

这个答案藏在他心里最幽深的地方。而现在,海水侵犯进来,浸泡着他的整个千疮百孔的心脏,疼得他想要立刻就死去。

“我知道你想听到怎样的回答。”他颤栗着,深深地呼吸,“是的,Yzak,我爱你。我回来是因为我爱你,比你想象得更爱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再也没有别人。我已经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父亲,我现在只有你。”

海水漫上他的颈间。他知道自己开始哭泣。太不像话了,竟然在这个时候哭泣——但是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

“你以为我没有感受吗?不。我想你,在爱尔兰的整整四年,没有一天我不想到你。我想着你的脸,你的话语,你躺在我身边的感觉,你不说话陪我走夜路的样子。父亲拒绝我,让我离开,我想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如果不是想着你,我无法坚持下来。可是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你和我一起承受这些?正是因为我爱你,我不能允许我自己成为你的负担。这些命运的玩笑,就让我自己一个人承受。”

他深深地低着头。透过朦胧的双眼,他看到Yzak半跪在他身边。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我的负担。”

“但我确实是!我再也感觉不到快乐,再也没有对未来的向往,这难道还不足以让我成为负担?你配得上更好的未来,而不是和我捆绑在一起。你不该爱上我。你什么都好,唯独不该爱上我。你做的最错的事就是爱上我。”

海水彻底浸没了他。救救我。他哭得无法呼吸。救救我,Yzak——

一个温暖的,有力的怀抱把他从水里捞了起来。

“Athrun,你愿意听我说吗?”

他感到自己被拥抱着,他的侧脸靠在Yzak的肩头。Yzak的声音透过他的发丝传过来,清晰而温柔。

“我一直明白,这个世界从来都是荒唐透顶。中东的战乱,非洲的饥荒,恐怖袭击,贩卖人口,走私军火,瘟疫,毒品,腐败到骨子里的政客,毫无底线的商人,无家可归的小孩。但是,没有任何一件事,能比看着你受折磨更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荒唐透顶。我爱你,虽然你总是不让我说这句话,但是,我爱你。我一直爱你,也会继续爱你。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让我保护你,照顾你。除此之外,我对你别无所求。”

他依然哽咽着说不出话。Yzak安静地轻抚着他的头发,等待他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愿意原谅我吗?”

他最终只说得出这一句。他听到Yzak轻柔的笑声。

“当我看到某个傻瓜冲进我的教室的时候,我就已经原谅他了。”

结果他反而哭得更加厉害。

“你要是想把这些年所有忍下来的眼泪都在今晚流完,我倒是没有意见。”Yzak又轻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不过,你饿了吗?菜要凉了。我觉得我的手艺应该还可以。”

这一次他终于笑了出来,短暂地,带着眼泪。

他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他无法通过天光判断现在是几点,直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才发现他一直睡到了中午。

他在隐约的头疼中坐起来。真是荒唐的放纵——他竟然喝完了整整一瓶酒。中途Yzak想要把酒拿走,被他抱着酒瓶坚决拒绝。现在可好,他已经完全记不清自己喝醉后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也许他又趴在Yzak身上哭了一回,或者神智不清地重复了几百遍我爱你,都有可能。天知道。

他在洗手池上看到了崭新的牙刷,杯子与毛巾。直到他缓慢地洗漱完毕,头疼的感觉才算消失得差不多。他身上穿着Yzak的睡衣,太大了一点,盖过了手背和脚背。他想他应该洗个澡,然而身体的感受却轻盈洁净。也许Yzak已经在他断片的时候帮他洗过澡了。意识到这一点,他扶额呆立了片刻,恨不能回到前一晚,给自己一个耳光。

他又做了几分钟的心理建设,才走进客厅。从吧台后面的料理台飘过来热锅中橄榄油的香气。Yzak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又立刻转回去照顾平底锅。

“吵醒你了?”

他缓步走过去,看着锅中的芦笋与胡萝卜。“没有。是饿醒了。”

Yzak笑了一声,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再等一下,就快好了。今晚和妈妈一起吃饭吧?我来做菜。”

片刻的安静后,他点点头。

“这几年我研究了不少菜谱。法式,意式,东南亚式,甚至日式,我都学会了一点。不过中餐我还没有好好研究过,操作上太难了,感觉会触发烟雾报警器。”Yzak把锅中的食物倒进白瓷盘,动作熟练流畅,“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只要学校里不加班,每天都能给你换花样。”

“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吗?”

他微笑着说。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真正地有了开玩笑的心情。然而Yzak的表情却格外认真。

“那么,你愿意吗?明天是周一。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我们就去登记民事伴侣。”

他怔了一下。“你都不再考虑一下吗?”

“十九岁时就决定的事情,现在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Yzak解下围裙挂在墙上,端着盘子走向餐桌。他却彻底怔住了。

“你要我拿戒指来求婚吗?卧室里就有。”Yzak的语气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他们正在谈论的不是戒指,而是餐桌上的橙汁,“一直都想着要买,但一直没看到适合你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去年偶然间看到一家店,才觉得满意。买完戒指又看到一对袖扣,只看一眼就觉得它们是为你定制的,银色底座上镶嵌一颗祖母绿,会很衬你的眼睛,就一道买了回来。我现在就拿给你看。”

Yzak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他站在料理台边,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泪水,害怕这一切只是梦境。

 

 

The End



写在后面:

终于写了一个普遍意义上的HE,为我自己撒花(((

感谢 @elephant~ 的提醒,明天是美好的20200202,祝YA二位美满快乐(((

关于我对YA的理解,前两篇的结语里谈过蛮多了,这里就不再重复,说点别的。

关于标题。来自英剧The End of the F***ing World,我还蛮喜欢这部剧又丧又甜的风格。构思这篇文的时候正好在看这部剧,本来久久不能确定标题,突然被这部剧的标题启发了。

关于爱尔兰。为什么要把帕爹放在爱尔兰?因为……圣帕特里克嘛。哈哈。另一个原因应该就是我挺喜欢科尔姆托宾。在这里郑重安利这位爱尔兰作家。这篇文实现了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让帕爹和Athrun好好地道别。

关于教皇新堡。这是我目前最爱的红酒,也是唯一一支让我感觉能用“贵气”一词来形容的红酒。所以当然要拿来形容Athrun。说真的,Athrun这种外在与内在全都贵气到顶点的人物,还真的只有同样贵气的Yzak能配得上。凡事要讲匹配度,不能拿宝石配塑料。

先说这么多吧。一下子产出三篇,我也需要休息一阵。这些年来积攒了不少脑洞,一个一个慢慢写吧。感谢所有愿意读完这个故事的朋友,祝各位平安健康,希望我们还能在未来我的其他作品中相遇(鞠躬

小灰基

【Gundam SEED-D】[YA] Disappear in C.E. 83

AU

灵感来自2001 A Space Odyssey


【以下是更新纪录——

01/15:发表至第2节。虽然已经搭建了基本架构,但是篇幅超出了预期。本来想要一次发完,现在决定调整一下,改成持续更新的方式。也算是督促我自己把这坑填完。

01/16:更新第3节。01/17:更新第4节。01/18:更新第5节。01/19:更新第6节。

01/20:更新第7节,第8节。全文完结。】


0


Athrun Zala

PLANT深空探索项目第一阶段首席机师

最后一次任务时间:C.E. 83

未归原因:由于暂时...

AU

灵感来自2001 A Space Odyssey


【以下是更新纪录——

01/15:发表至第2节。虽然已经搭建了基本架构,但是篇幅超出了预期。本来想要一次发完,现在决定调整一下,改成持续更新的方式。也算是督促我自己把这坑填完。

01/16:更新第3节。01/17:更新第4节。01/18:更新第5节。01/19:更新第6节。

01/20:更新第7节,第8节。全文完结。】




0

 

Athrun Zala

PLANT深空探索项目第一阶段首席机师

最后一次任务时间:C.E. 83

未归原因:由于暂时不能确定原因的计算机系统错误,航线出现偏差

目前状态:暂未实现通讯;生死未知

 

 

1

 

他决定给身后的跟踪者一点颜色看看。

这本来就不是美好的一天。他放弃了在这珍贵的清朗晴天泛舟河上的机会,也没有去酒吧醉生梦死(除了木头木脑的书呆子,全牛津谁不爱酒?),而是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整整一天。是的,为了即将上交的论文。他并不是疏于学业的花花公子,也并没有刻意拖延,只是对于一个立志要做出点事业的年轻人而言,相比读更多让人明智的书,结交更多上流圈子的人物,上交论文难道还能算是一件值得他关注最多的事吗?

总而言之,他现在的心情并不美好,做不到有风度地对待这个沉默的跟踪者。他经过礼拜堂的时候就发现有人在跟着他。起初他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按照原计划,他前去一个学弟的宿舍,取来学弟答应借给他的三本古希腊语文献,没想到下楼后还没走多远,就又听见那个刻意收敛的脚步声跟随着他。这下他可以确定自己确实是被跟踪了。

“如果你继续跟着我哪怕一步,我会揍你的。”他突然停步,以一种称得上是凌厉的姿态快速向后转身,黑色罩袍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除非你能给我一个正当的理由。”

跟踪者显然对此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又向他走了两三步才骤然停住。现在他们之间不过一米的距离,他终于能看清这个人的脸。

是个青年——看上去比他还要更年轻些,和他一样穿着规规矩矩的三件套和罩袍,身形修长。黑巧克力色的微卷及肩发,一丛刘海依偎在额头,衬出匀净的肤色,鼻子与双唇的线条精致细腻。相当漂亮,他想。比他从伊顿到牛津约会过的任何男孩都漂亮。他确定自己之前没有见过这个男孩,因为如果见过的话,他不可能会忘记那双绿眼睛。可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跟着他?

按照他的计划,这时他应该以自己最凶狠的语气进行质问。但是不知怎么,看着青年略显慌乱的表情,他发现自己凶狠不起来。

“请问,我们见过吗?”

最终他问道。如此心平气和,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只是对方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让他差点开始怀疑确实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难道你认不出我吗?”

他翻了个白眼。“我确定我认不出你。”

“怎么会……你不是Yzak?”

什么?

他当然不是。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如此奇怪的发音,真的是英国人会有的名字吗?

“看来是你认错人了。”

他转回身继续向前走,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觉察的失落。直到他再度听到那个已经为他所熟悉的脚步声。

“你认错人了!别再跟着我!”

他终于成功地凶狠了起来。现在他很恼火。夜色已深,他想要回住所泡个澡,来一杯酒,再翻几页书,然后短暂地睡一觉,第二天继续在图书馆对战拉丁文和古英语。他一点都不想在这时撞进一段莫名其妙的相遇。为什么这个该死的家伙就是不肯放过他?

如果现在他手边有什么杯子花瓶之类可以砸的东西,他搞出的动静大概可以惊醒半座宿舍楼。他觉得自己已经表达得足够激烈了,男孩却一点没有退缩的意思,甚至迎面向他走近几步。

见鬼。他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把胸前抱着的书砸过去,好让这家伙明白什么叫保持距离。

“你到底想怎样!”

男孩反而又走近了几步。他们之间只剩下不到半米的距离,就着路灯光与月光,他能清楚地看见男孩唇上纤细的纹路。

“我只是希望能和你一起走一段路……请你允许我。”

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挑衅——如此自信,仿佛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吃准了他出于某种不容否认的好感而不会真的做出什么过激举动。这让他更加恼火。

“给我一个允许你的理由!”

“你……很像一个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我非常想念他。”

男孩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收回了目光,低下头。

这家伙看上去不像是在说谎,他想。他几乎立刻决定相信这些话,反正相信这些话也不会带来什么伤害。

这个男孩难道伤得了他吗?他们三分钟前才开始第一次对话。

“可以,但是先警告你,别想着搞什么花样。”

他最终回答。男孩这才抬起头来,他第一次见到男孩的笑容。

“谢谢你。不过……你的罩袍。”

他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低头看,一瞬间感到非常窘迫。刚才他的肢体动作太激烈,罩袍歪了。正当他试图用没有抱着书本的左手调整歪到肩膀上的领口,男孩悄然上前,伸出双手,轻柔流畅地帮他做完了这件事。

现在他们真的开始并肩同行了。真是荒唐,他想。但是,是他自己允许了这样荒唐的事发生。

“你叫什么名字?”

本来就是再平常不过的问题,对方的反应却仿佛遇上了拉丁文背诵,而且还是最古板的教授出的题。他等了片刻,才听到一个不甚自信的回答:“Alex。”

很可能是假名,他在心里下了判断。他瞥了一眼抱在胸前的古希腊语典籍,决定称呼男孩为Hyacinth。(注:古希腊神话中的美男子,阿波罗的情人)

“你可以叫我Yvan。没错,是个俄罗斯名字。”对于这个名字,他之前对不同的人解释过不知多少次,现在也就习惯性地一连串说了下去,“我父亲是俄罗斯人,在法国结识了我母亲。不过他很早就去世了,我对他也没有很深刻的印象。”

被他暗中冠上Hyacinth之名的男孩似乎有点惊奇,但没有追问,只是困惑地轻声重复:“Yvan?”

“对,Yvan。我在赫特福德学院,主修历史。你呢?”

Hyacinth不回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很奇妙,这个声音是有颜色的,他想。是无云的夜空的颜色。

他们安静地走着,他刻意放慢了自己的脚步。也许这家伙想要保密——毕竟在这个时间点和另一个男学生暧昧不清,在牛津不是一件会被赞许的事情。或者,这家伙根本不是牛津的学生,不知从哪里搞来了牛津的罩袍,深更半夜在这里游荡。但是——他侧过脸观察身边的人——无论是身体的仪态,还是谈吐间的风度,都完全是牛津校园里常见的,从小重金培养的名门公子的样子。事实上,这家伙比那群公子哥更可爱一些,身上没有那种五米开外就看得到的傲慢与冷漠,反而如此温柔和顺,几乎让他觉得不真实。而且,漂亮得过分。

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享受Hyacinth的陪伴,虽然这个男孩来路不明,而且心事重重。这不对劲。他得做点什么来阻止事态进一步发展。亦即,他得做点什么来阻止自己今晚就把这个男孩带上床。

“你就没有要去的地方吗?”

他停下来问身边的人。Hyacinth眨了几下眼睛,斟酌措辞,过分认真的神态让那张脸显得剔透而易碎。这家伙似乎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但是,我确实不知道我该去哪里……”Hyacinth抱歉地微笑,“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里了,然后看到你走过,我就完全只剩下了跟着你的念头。我其实都不太能确定我现在在哪里,是什么时代……”

“现在是1926年。你在牛津。”他抱着双臂回答,摆出一副舍监对付夜不归宿学生的样子。

“牛津?”Hyacinth茫然地重复了一遍,“我其实还是不太明白……你有没有带着定位装置?可以给我用一下吗?”

他完全没有听懂那个词。“什么叫‘定位装置’?”

Hyacinth似乎一瞬间有些气馁,不过还是回答了他:“就是一种电子装备……常常会配备一个液晶屏幕,上面会显示你在哪里,你周围有什么,有时还可以显示和你绑定过的联系人现在在哪里……不过你没有也没关系……”

他耸耸肩,表示完全不知道Hyacinth在说什么。这像是主修物理的书呆子会说的话,他对那些科学术语并没有多少概念。可是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他思考片刻,终于意识到如果他想在这件事上做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好人,那么他就没有别的选项。

“我住的地方可以让你过夜。”

可是不是现在。现在不能回去。

住所当然很好。作为高年级学生,他拥有在校外居住的权利。他在距离学校不远的地方选择了一个房间,靠近书店,面积不大但设施基本齐全,同时适合念书与聚会,安睡与失眠。但是一旦回到住所,心态便会不同——他会下意识地更亲近这个突然闯进他心里的男孩,因为他在行为层面已经把男孩接纳进自己最私密的领域。他不能这么莽撞地交出自己。至少,关于这个男孩,他需要更冷静地了解更多。

他决定听从自己的判断,陡然止步,转身。

“跟我去河边。”

他们沉默地沿着之前过来的路往回走。他走在前方,并没有回头看,因为脚步声始终跟着他——真是怪人,好像可以依从他的一切意愿而不提出任何疑问。但这也不坏。毕竟跟着他的是个精雕细琢的造物,他甚至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河边空无一人,毫不意外。三条小木船并排停在岸边。他把书本推到Hyacinth胸前,脱下罩袍铺在草地上,再抱回书本放在罩袍上。为了动作方便,他把外套也脱了,扔在书本边上。他一脚踏进离他最近的船里,向着愣在原地的Hyacinth招手。

他似乎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脱下罩袍和外套,和他一起坐到船上的Hyacinth显然自在多了,整个肢体都仿佛被河面的水汽浸软,舒展开来。他半躺下来,伸直双腿,稍作调整后找到一个最舒服的支撑点,就不再动了。Hyacinth依然坐着,侧过头看他。

“你也试试。很舒服。”

他指了指身旁。Hyacinth微笑了一下,学着他刚才的模样,躺到他身旁。柔和的水波轻摇船身,面前星空铺展。悠长的、全然放松的呼吸声告诉他,身边的人喜欢此情此景。

“你经常在夜里来这里吗?”

“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在伊顿的时候就喜欢这样,一个人半夜躺在船里,被年级长抓到过,挨过打。但是他也管不了我。”他望向对方,“你也是从伊顿来的?”

Hyacinth不语,只是微笑。依然如此——他有点生气,索性闭上眼。他感觉到Hyacinth小心地为他拨开掉落在额前的发丝,这个细微的举动打消了他刚刚升起的气恼。

“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他睁开眼,“难道每件事都需要保密?我保证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你希望我是怎样的人,那就认为我是怎样的人吧……”Hyacinth在他耳畔轻语,气息拂过耳廓,酥麻的感觉从耳廓流淌下来,一路流到指尖。“和你一样来自伊顿,和你一样主修历史,和你一样喜欢深夜游荡,都可以……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不把我赶走……”

“如果我要和谁约会,至少我得知道他的真名。”

他在酥麻的颤栗中努力保持语调的平静。Hyacinth以一声近乎哽咽的轻笑回答了他。

他的言语得不到满意的回应,但那双绿眼睛在对着他诉说。他在男孩身上发现了一种迷人的心不在焉,仿佛始终被某种不在场的存在占据了一部分注意力,虽然确实一直在看着他,倾听着他。这赋予了男孩的神态与动作以飘渺的意味。那种毫不做作的忧郁神情,渗透进嗓音中的伤怀气息,连同那双波光潋滟的绿眼睛,共同为男孩周身笼罩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觉得自己是在隔着雾气看一幅肖像画。那种有着金子般的心,却因身患重病而抱憾早逝的优雅少年,心知自己即将做出永久的告别,于是把温柔而不舍的最后一眼留给世界——留给他。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是这份俘虏了这个男孩的悲伤的源头,但他对此毫无头绪。他们明明不曾相识,这份悲伤从何而来?

他还在沉思,Hyacinth却难得地开启了话题。

“毕业之后,你会去哪里?”

“母亲希望我从政,就像我的外祖父那样。我不反感她的这个想法。事实上,这也是我对自己的期望。”他顿了顿,决定继续说下去,“其实我一直觉得母亲很了不起。她有出色的政治头脑。如果不是因为女性身份,她可能已经进内阁了。但是这样的想法一旦说出来,就会被质疑,被嘲笑。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很想让你知道这些。”

“我相信你母亲可以是个很厉害的政治家。我也相信你可以。”

Hyacinth靠得太近了,鼻尖几乎能触到他的脸庞。

“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美吗?”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他在心里狠狠地踹了自己一下。

大错特错。不久之前他还在想自己大概做了个正确的决定,现在事实证明,大错特错。他非但没有更冷静,反而让局面完全颠倒过来了——他拱手交出了一直以来掌握在他手里的主导权。他成了一个可怜的追求者。

Hyacinth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戏码,以一个浅笑抚慰他。“有人曾经这么说过。但是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是你说的那个和我很像的人?”

“是的。只不过……他已经离开我很久了。”

“那我就更没有理由放过你了。”

他稍坐起身,然后俯下去吻男孩的唇。他的手掌禁锢了男孩的后脑,为了让他能更深地探入。出乎意料地,男孩用双臂搂着他,热烈地回应着他,放开所有的防备,任由他索取。仿佛这不是他们的第一个吻。仿佛这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吻。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他们一路跑着,把河水小船宿舍楼都远远甩在身后。从河边到住所,这段路他走了不知多少遍,现在他第一次憎恨它是如此漫长。他们停在一片楼房的阴影里稍作休息,喘息的间隙,又急不可耐地吻了一次,他的牙齿差点撞破Hyacinth的上唇。

最终他们离开校园,来到一条窄窄的石路小街。他伸出手去握紧Hyacinth的手腕,牵着男孩跑完最后一程。

“帮我拿一下。”他把抱着的书本交给Hyacinth,在衣兜里找钥匙。

“楼上有好酒,好茶,也有好书。随你挑。”他掂了掂钥匙,以今晚最轻快的语调说道,“该死,我确实是被你迷住了。你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我都要相信夜晚真的会有精灵出没了。”

男孩的笑容如此纯粹优美,他差点忍不住又要去吻。

“请进,我的精灵。”

他打开门,转身,看到的却只有空荡的街道。他的书本安静地躺在地上,可是他完全没有听到它们掉落的声响。Hyacinth消失了。

 

 

2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绿地上,树荫遮盖着他。他的右手边是一条不宽的浅灰色碎石路,左手边是一片池塘,池塘的另一端是一座通体透明的宫殿型建筑。悄无人音。两只褐色的鸭子一前一后上岸,从他脚边踱过。

他低下头观察自己的衣着。银灰色短外套(似乎是普通的棉质。他摸了一下衣角,想道),黑色短袖T恤,湖蓝色修身牛仔长裤,棕黑色皮鞋。平平淡淡的休闲装,PLANT上的年轻人也会这么穿。虽然不带任何身份暗示,但可以确定,相比上一次,他应该是来到了更接近PLANT的时代。

树底下阴影的形状告诉他,现在应该是清晨。可是他依然需要确定自己究竟身处何时何地。

他试探着将双手伸进外套口袋,从右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外观呈现圆角矩形的薄立方体。比他的手掌稍大一些,有些沉,他下意识地把它捏在手里掂了掂,无意间改变了手腕的角度,正对着他的黑色的那一面瞬间反射树叶间的阳光,刺进他的眼睛。

大意了——他紧闭上眼,舒缓了几秒再睁开——这可不是好的设计。这个时空的科技发展水平依然与PLANT差距不小。

他把它翻过来,现在这一面在阳光下呈现出墨绿色到黑色的渐变,流光溢彩。他注意到这一面的顶部——如果他没有把它上下拿反的话——嵌着三个圆形的摄像头,还有一个类似闪光灯的部件。在摄像头下方,有一处浅浅的圆形凹陷。

看上去可能是便携式通讯器之类的东西,既然它会出现在外套口袋里。也有可能是超薄的便携相机。不过,到底要怎么打开它?

他注意到侧边置有一长一短两个微微凸起的按键,长键光滑,短键则有着磨砂质感,周围喷涂了一圈细细的亮红色。他面对着黑色的那一面,按下短键。毫无反应。他连着按了两下,依然如此。

奇怪。PLANT上的便携式通讯器都是声控与手势操控,实体按键早就消失了。他又打量了一下两个按键,决定再试一次短键。这次他按得久了一些。

黑色的一面突然亮了起来。无数细小的白色光点飘动着,最后组合成一个他没有见过的词,跳动了一下复又消失。最终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深灰色,几行白色字符浮现在中间:

“08:36

07/08/2019

Wed

Madrid”

马德里?这让他颇有些惊讶。他可以顺畅地驾驭英语,法语也还勉强可以,但是,西班牙语?他回忆了一下进军校之前接受过的语言教育,很可惜,只想起来几句最简单的日常用语。

一个绑着荧光绿色头带,一身运动装的年轻女孩从他右手边的碎石路上慢跑过来。他上前几步,想要拦住女孩询问,以确定自己究竟身处马德里何处,只是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该怎样用西班牙语表达这个问题。就在他犹豫的一刻,女孩跑远了。

算了,还是先从这个电子产品入手吧。

他按了一下短键,屏幕再度亮起,显示时间与城市。他试着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字符随着他的动作颤动,但没有更多变化,直到他的手指从屏幕底部向屏幕中心划了一下。

——请输入密码

六个空心圆形排成一行,下方是数字键盘。

输入自己的生日,不对。把父母的生日都输了一遍,依然不对。他犹豫了一下,输入540808。如果这次还是不对,那就真的想不出来了。

——连续4次输入错误,还有1次机会

他叹了口气,把手中薄薄的立方体翻过来,希望墨绿色的这一面可以给他一点帮助。摄像头和闪光灯不会有别的花样,唯一有可能着手突破的,只有那个圆形凹陷。他想了想,将左手食指伸过去,恰好能用指尖覆盖它。再翻过来,一个同样是深灰底色,但却从未见过的界面出现了——果然是指纹传感器。

界面上整齐地排列着小小的,花花绿绿的图标,一行四个,一共六行,或圆或方,各不相同。他试着用手指在屏幕上左右滑动,界面也跟随着他的动作而变化。现在他差不多明白该怎么与这个设备交互,和PLANT上常用的手势控制方法很相似。

他调回最初的界面,注意到右下角的一个圆形图标底下标着“Map”字样。点击这个图标,电子地图呈现在他眼前。他一眼就找到了标志着他所处位置的红点。

所以,现在是西班牙的夏日清晨,他在马德里市中心的丽池公园。最后一个问题:他在这里做什么?

比起夜访牛津时的魂不守舍,现在他对自身处境的认知要清晰多了。如果他想要知道些什么,在他身上一定有线索,而且是他可以释读的线索,释读方法则已经安置在他的大脑——不管这是如何发生的,他现在只需要知道事实即是如此。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翻遍牛仔裤上的所有口袋,找出一张地铁卡,一张宾馆的房卡,三张10欧元纸币,两枚2欧元硬币(欧洲联盟的铸币设计似乎一直没怎么变),还有一张叠好的纸条。他匆匆展开纸条:

“Duel

丽池公园,水晶宫

07/08,9:00”

果然。

他再次点开Map,在这一大片绿色色块上寻找,确定这个公园里并没有某一处地点名叫水晶宫。他按灭屏幕,抬头望向池塘那一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建筑,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沿着池塘边缘的小路向它走去。对于一座宫殿型建筑而言,它似乎太精巧了,甚至可以用可爱来形容。钢结构支撑的玻璃墙呈现出浅淡的灰蓝色,门前的白色台阶径直伸展进池塘。广阔的绿地中坐落着一座小小的,剔透的玻璃宫殿——科技把人送进太空殖民地之前的俗世幻想。

玻璃墙隐约映出他的形象。他发现自己看上去和他的实际容貌差不多——也就是说,和27岁的他的容貌差不多——只不过头发变成了黑巧克力色。这个时空的人们应该还没有掌握改变发色的基因技术。Yzak应该还是一头浅金色的垂顺直发——就像上一次在牛津时那样。

门口只有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坐在桌后,看见他进来,只是微微点头,便继续专注于读书。他环顾四周,这里出奇空旷,只零落地安置着几尊白色大理石雕塑。他依次走过去看了一圈,艺术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但他总不能呆立在原地。

最终他停在角落里一尊年轻男子骑马的雕塑边上。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身上,唤醒了他体内本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倦怠。得做点什么,他想。他决定再从外套口袋里的那个便携式通讯器——或者说,手机——寻找其他的线索。

这一次他找到了一个奇怪的图标,圆形黑底,除了位于中央的一个红色的沙漏形状之外别无其他,图标下面也没有任何文字标记。点开图标之后,一个对话框跳出来,要求输入密码。

既然他现在的身份很可能是类似特工的人物,这又很可能是某种秘密的通讯软件,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输入多年前他在ZAFT使用的通讯密码。

——欢迎回来,Aegis

毫不意外,他想。对话列表上最顶端的名字却着实让他意外了一下。

Blitz……Nicol?

他惊怔片刻,但很快回过神来。当然,为什么不能出现Nicol?已经发生的一切非常疯狂,再多一点疯狂也没什么。他甚至可以肯定,Yzak那边的联络人代号是Buster。他点开与Blitz最晚近的对话。

“LOGOS头目Lord Djibril即将现身西班牙马德里。即刻前往。合作方将在马德里接应。后续行动听从合作方安排。”

他用半分钟时间消化了这些文字,断定至少就目前而言,他的行动符合这个时空的事态运转,没有做错什么。只不过,这个时空里还有LOGOS这样的存在——上一次在牛津,那样简单温柔、情意款款的情境,恐怕只是个来自高级生命的见面礼。现在才算是进入了正题。

现在是8点57分。陆陆续续有游客模样的人进来,一边用夸张的美式英语赞叹,一边忙着自拍。他站到雕像后方,以马匹为掩护,观察着进来的人。

他没有等待很久。一个高瘦的,穿着黑色套头衫和浅灰色长裤的年轻男人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吊带衫短裤女孩进来,在离门口不远处停步,快速地四下环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8点59分。

他们的目光相遇,男人几乎难以觉察地向他点了点头,走过来。

一瞬间他有些动摇。男人确实是浅金色头发,不过不是直发,而是及肩长度的自然卷。他尽可能不张扬地望向男人,大理石塑成的修长双腿连同那匹骏马遮住了他的一半视野。男人仰着头看雕塑,似乎毫无觉察,脚步却向着他缓慢移动。

“Aegis?”

男人悄然绕过半个雕塑到他身边,他听到Yzak的声音。男人短暂地望了他一眼,现在他可以确定,那双浅蓝眼睛是Yzak的眼睛。

“Duel。”他轻声回应,带着长舒一口气的轻松。不知为何,尽管他现在依然对自己的身份抱有诸多疑问,但是既然Yzak在——就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包围着他。

“跟着我走。”

Yzak凑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像是隔着玻璃。

他们走出宫殿,绕过池塘,来到浅灰色的碎石路上。相比水晶宫,林荫下要清净得多,只有三三两两的健身者。9点钟的马德里,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夜晚的清冷,阳光却已舒展。他们并肩慢慢走着。

“LOGOS今天将和墨西哥人谈判。对方来头不小,Djibril很可能会亲自上阵,接头地点在普拉多博物馆。具体时间还不清楚,等待进一步明确。”

“那么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等待指令。”Yzak从长裤口袋中掏出一个薄薄的,差不多半个手掌大小的银色设备,递给他,“这是通讯器。我会和你保持联络。”

他短暂地打量了一下手里的通讯器,放回外套口袋。

“还有这个。”Yzak又掏出一个薄而精巧的金属条,只有他的一个指节大小,应该是某种存储器,“这是我们目前搜集到的关于LOGOS的证据。”

他点点头,收好金属条。他们继续沿着小路向前走,陷入沉默。这个时空里的Yzak同样不记得他,他想。这把他推到某种微妙的境地,某种无法用语言顺畅地表达自己的境地。他必须在开口之前仔细考虑每一个词,以免给Yzak造成不必要的困惑。

但是,就如在牛津时那样,Yzak显然对他抱有某种温和的态度,至少不讨厌他。当Yzak反感某个人的时候,是不会愿意像这样慢慢地一起走的。无论在哪个时空。

他兀自沉思着,直到眼前突然一黑——一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女孩挡住了他的路。

女孩画着浓重的黑色眼线,黑T恤黑紧身裤,黑色运动鞋。这身行头着实让他惊讶了一下,更让他猝不及防的是,女孩带着夸张的笑容,开始向他砸西班牙语。他一个词都没有听懂,仿佛身处西班牙语的泥石流中。

“抱歉,我没有理解。”

他试着用英语解释,准备抽身离开。没想到女孩直接伸出手一把拦住他,竟然立刻换上流利的英语。

“先生,没别的,就是请你帮我们签个字!我们给UNICEF工作!你看,就是这个表格,签个字表示支持!签个字就行!”

一张纸被塞到他眼前。他看到表格上零落的几行字,思考现在应该如何婉拒。这时Yzak侧身过来,不动声色地隔开女孩和他,一把接过那张快压到他脸上的纸。

Yzak用西班牙语和女孩交谈,语速飞快。他完全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只见Yzak拿过女孩手里的笔,开始填写表格,一边写一边继续说话。

他看到Yzak在姓名栏里填了Y.J.,生日栏里填了08/08/1990。趁着Yzak和女孩还在拉锯,他悄悄摸出外套口袋里的手机,调出密码界面,输入900808。

——已解锁

难怪之前输入Yzak的生日会不管用,这个时空里的Yzak生于90年而不是54年。

他把手机收好,Yzak也结束了语言的战斗,拉了一把他的手臂就往前走。

“她们是专门对游客下手的小偷。”Yzak侧过头来确认他跟了上来,“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身后跟着的另一个女孩?她先要你签字,然后会要求你出示银行卡来证明你的签名是真的。护照还不行,非得要看你的银行卡。她说话这么快,一句接一句,就是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让你无法留意另一个女孩的动作。事实上,当你把钱包掏出来拿出银行卡的时候,你钱包里的现金就已经落到那另一个女孩手里了。”

说到这里,Yzak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如果你一开始一句话都不说,直接走掉,她们是不会缠着你的。你似乎不太擅长拒绝别人。”

确实如此,他想。尤其不擅长拒绝你。

不过他心里隐约浮现一丝忧虑。虽然可以用暂时走神来给自己开脱,但是他必须承认,他的观察力变得迟钝了,没有发现另一个女孩的异常。也许是因为过了太久和平的日子——战争仿佛变成了上辈子的事。这大概算是好事,对于PLANT而言。但是现在,他得尽快重拾战时的敏锐。

“你的西班牙语很流利。你是西班牙人吗?”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以此方式表达了感谢。Yzak的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谢谢夸奖。不过,我们不必进入互相了解的桥段。这是在保护你,也是在保护我。你只需知道我叫Duel,而我也只需知道你叫Aegis。”

Yzak转过身去,径自往前走,背对着他朝他挥了一下手。“先回去吧。留意我的消息。”



3

 

他按照Map的指引来到Gran Vía。他从地铁站出来,沿着商业街走了二十米左右,拐进一条支路。这是一条上坡的石板路,深青色的崎岖路面上躺着若干条由光滑石块拼接而成的隔断。走到中间一些的地方,他发现面前的隔断上有着大小不一的,26个字母的浅浮雕。他环视四周,发现右手边一排小小的店面全是书店,他能猜出招牌上几个在英语和法语里有对应词的西班牙语单词的意思,原来这是一条大学书店街。

他想起牛津的夜色与木船。那个时空突然间就塌陷了,就在Yzak即将带着他踏入那个注定要成为温柔乡的地方的时候。如果确实是某种高级生命在安排他的时空跳跃,那么,“它们”——暂且这么称呼吧,他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词——究竟想要在他身上实现什么目的?也许“它们”是为了观察人类的情感与行为,才把他抛入一个又一个时空中,让他一次又一次遇见他失去的爱人。

但是现在毕竟与上一次不同。在牛津的时候,只有他和Yzak。现在他们还需要面对一个棘手的任务。如果这些际遇都有其意义——

他继续向前走。现在还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他需要耐心地等待真相显露。

他在一扇对开的玻璃门前停下,仰起头,对照房卡上的logo与面前的招牌。就是这家了。

门面虽然不起眼,里面倒是别有洞天,空间很深,装饰成温暖自然的棕色调。前台是个穿着蓝色短袖制服的大叔,微胖,面相和蔼,见他走过来,热情地大声招呼了一句“Hola”。他以微笑回应,经过前台往走廊另一端走,却发现尽头的门不是电梯门。

“电梯在这里。”

大叔用英语说道。他略微窘迫地道谢,顺着大叔手指的方向,钻进前台拐角处一条窄窄的通道。

谢天谢地,房卡上贴着一张写着“607”的标签纸,这给他省了不少事。毕竟在语言不通且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件的情况下,要想从前台那里问出房间号码,可能比他自己拿着房卡一间一间试过去更麻烦。

他顺利地进了门。这就是属于他的房间——面积不大,布置简单,但由于棕色调的巧妙运用,显得舒适雅致。一座双开门的衣柜站在窗旁,一个黑色的20寸登机行李箱躺在床边的地板上。他走到窗边打开衣柜,果然看到角落里的密码箱。四位密码。他没有过多犹豫就摁下了0808,随着一声蜂鸣,箱门向外弹开。

密码箱里躺着一台便携式电脑(比PLANT上的便携式电脑笨重多了),一本法国护照,一张银行卡。他翻开护照,看到第一页上自己的照片,旁边的姓名是André Zeiller。

他转身去检查地板上的行李箱,发现挂着拨盘式的三位数字密码锁。现在他有把握打开所有四位或者六位的数字密码锁,但还没有遇到过三位密码的情况。他坐在地板上思忖片刻,决定再一次相信自己的直觉——或者说,相信一切线索都已在他身上,而他能够去释读。

他把拨盘拨成房间号码,607,按下按钮。密码锁应声弹开。

他迅速把行李箱中所有的东西拿出来,摊在地板上:衣物,少许日用品,一个充电器(他把它接到手机底部的卡口,正好合适),一张从巴黎戴高乐机场到马德里巴拉哈斯机场的机票,打印在纸上的宾馆确认订单。最后是一个黑色涂层金属匣子——不出所料,里面是一把手枪。

他把金属匣子连同Yzak给他的银色通讯器放到床头柜上,把其他东西都收回行李箱,坐在床上整理思路。现在情况很明确了:他是法国人,名叫André Zeiller,前一天晚上刚抵达马德里,住在市中心Gran Vía的一家连锁经营的宾馆。他为某个特勤组织服务,代号是Aegis,联络人代号是Blitz,这次的任务与LOGOS有关,合作方派出的搭档是Duel——Y.J.,生于1990年8月8日,这个时空的Yzak——现在他正在宾馆等待指令。

他起身去衣柜,从密码箱中拿出便携式电脑,放到衣柜边的书桌上。他顺利地通过了登录验证,并在桌面上找到了与手机里一模一样的黑底红沙漏图标。他把Yzak给他的金属条插进电脑侧边,快速浏览了关于LOGOS跨国贩卖毒品与武器的资料,然后点开红沙漏,把这些资料发送给Blitz。

做完这些事情后,他走过去推开窗,给自己一点新鲜空气。

这不对劲,他想。他不可能只带着一把手枪。一定还有一些别的,可以在紧急情况下使用的装备。就算没有这样的装备,他至少也应该带着某种可以让他及时自杀的工具——为了最坏的情形而做的准备。可是在他找到的所有物品中,都没有哪一件符合。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这是他在这个时空获得的第一个工具。既然它可以同时是通讯器、定位器与相机,那么它为什么不可以同时是另外一些东西?他盯着侧边的两个按键。一定还有一些线索,而且他也一定明白该如何释读,只是需要一个特定的时机去触发它。

就在这时,银色通讯器发出一声提示音。他走到床头柜旁查看。

“11:50,普拉多。不要带枪。”

Map告诉他,从Gran Vía到普拉多,地铁加步行20分钟。他在将近11点半的时候走出房间关上门。走道里洒落暗金色的灯光,他位于走道的中间,左手边是电梯,右手边的走道更深处还有三个房间。就在他转身准备走向电梯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门关上的轻响。

他下意识地回头。早晨与他同行过的男人也在看着他,右手还停留在门把手上。

他可以举出各种理由来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个奇妙的巧合。这是非常好的地段,位于市中心,交通方便,生活补给也齐全;这家宾馆又如此低调,而且价格实惠——他看过宾馆订单上的价格,又在手机上某个app(他现在知道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标被称为app)上查过巴黎相似地段的宾馆价格——毕竟需要在不是那么有必要花钱的项目上给纳税人省钱。没有理由不选择这家宾馆,当然。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依然改变不了他呆立在原地的状况。Yzak似乎也有些惊讶,不过没有表现得非常明显,只是挑了挑眉。

“那就一起过去吧。”Yzak朝着电梯方向抬了抬下巴,径自走过去。

Yzak换上了一套比早晨更轻便的衣服:黑色中袖T恤,袖长刚刚到小臂;湖蓝色牛仔九分裤,棕色皮鞋。直到他们并肩等待过红绿灯,路对面卖意式冰淇淋的商铺的橱窗映出他们的模样时,他才意识到,他们现在的衣着搭配看起来非常像情侣。红色的玫瑰花贴画在玻璃上框住了他们,他的头发边上飘着一串缀着闪片的水蓝色花式字体:

Say you’ll share with me one love, one lifetime.

这让他有些困惑,不明白为什么卖冰淇淋要像卖婚戒那样郑重其事。一瞬间他觉得似曾相识。这句话似乎是一句歌词——他在哪里听过?

不过没有时间留给他细想。绿灯跳了出来。

地铁上他们被迫挤在一起,这让他有机会正大光明地端详近在咫尺的男人。作为特工,Yzak的形象似乎过于引人注目了,他想。未免太英俊了些——过于让人印象深刻。及肩卷发的Yzak带着大理石雕塑的质感。

“怎么?”Yzak注意到他的目光,轻声问道。

他摇头,抱歉地笑了一下。“只是觉得你似乎天生无法低调行事,既然一路上已经有两个小姑娘举着手机偷拍你。”

“别想着推脱给我,她们是在偷拍你。”

两个坚信被偷拍的是对方的人跟着安检队伍缓慢移动。其实也不算缓慢,由于多年前遭遇过惨痛的火车站爆炸袭击(注:2004年的马德里3·11连环爆炸案),相比其他欧洲大城市,马德里人对于安检程序绝对称得上熟悉且配合。只是由于参观者实在为数众多,其中不少还是身背大包小包的外来游客,进场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这大概是让他不要带枪的原因,他想。不过他们难道就这样两手空空开始行动吗?

Yzak仿佛听到了他的内心自语。“进去后自有方法,已经安排好了。”

现在他们终于通过安检门来到大厅。Yzak朝着靠近大厅另一端的咖啡吧抬了抬下巴,“你先去那里,我去一次寄存处。”

这是一个开放式的咖啡吧,可以直接从座位一眼看到安检门。现在还不是马德里的午餐时间,只有稀稀落落几个客人。他从吧台要了一杯意式浓缩和一杯拿铁,又从结账台边上的小瓷盘里拿了一小包糖。Yzak背着两个大小相仿,式样略有不同的棕色皮革相机包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示意他接过其中一个。他把桌上的拿铁和糖推给Yzak。

“你是不是之前跟踪过我?”Yzak接过,笑道。

这不算什么,我还知道更多。比如下棋时你喜欢用什么方法将军,比如你最欣赏哪本民俗学著作。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他将相机包放在膝上,拉开一小段拉链,看出握把和扳机的轮廓。

“这是目标。”

Yzak拿出自己的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交给他。屏幕上是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从发型与肤色来看应该是拉美人,穿着棕色的短袖衬衫,正站在人行道上,扭头看向身侧。

“Djibril的助手,两个小时前被看到搭乘往市中心方向的出租车。预计不久后就将出现在这里。”

“等他与对方接头后再行动?”

“对,这样才能知道Djibril会去哪里谈判。”

“是否允许击杀目标?”

“要活的。这个人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指望的线索。之前提供情报的卧底,现在已经联系不上了。包里有枪和麻醉剂。理想情况是挟持后迅速麻醉,控制住之后带到博物馆外面的路上,我们的人会开车等在那里接应。”

“直接带到路上?如果这个人不是独自前来的话,岂不是风险太大?”

“之前我们收到情报,墨西哥人很强势,只准LOGOS派一个人前来。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这条情报,冒险试试看了。”

他们安静地喝咖啡,用余光盯住安检门。他突然明白,Yzak穿得仿佛和他是情侣,是有意而为。这样一来,他们就算经常彼此凑近低声交谈,也不会有人起疑心。

过了今夜的零点,这个时空的Yzak就29岁了。他不曾想象29岁的Yzak会是什么模样。29岁的Yzak——这个念头本身就已经是他难以承受的重负。但是现在,这个时空的Yzak让他觉得,如果属于他的Yzak依然还在,应该就会是这个样子——稳重,沉着,机敏,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来了。”Yzak悄声道。他也同时看到那个男人,高举着双手,迈着外八字走过安检门,身上一个包都没背。

男人稍稍环顾了一下大厅,便往楼上走去。他们跟在男人身后,穿过几个陈列着油画与雕塑的展厅,走进一个椭圆形的,人流如织的展厅。

来这里之前,他在电脑上飞快地做了一些关于普拉多博物馆的功课。虽然他对艺术的认知实在有限,但他还是一眼能认出前方人头攒动的焦点,那幅Velázquez的《宫娥》。

男人停步,隔着人群远远望向那幅名画,似乎满足于这样的欣赏方式,不再挪步。

“Velázquez是很厉害,但我更喜欢Goya。”

Yzak突然调高声音说道。他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

“你说谁?”他也稍稍调高了声音。

“Goya。Francisco Goya。也是个宫廷画家,自己在家偷偷摸摸画,留下许多荒诞恐怖的黑色绘画。看完这间的Velázquez,我带你去看。”

他们一边对话,一边拉近和男人之间的距离。现在他们站到了男人身后,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

画前人来人往,男人却依然不动,只是将站立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再从右脚挪到左脚,循环往复。为了不显得怪异,他们不得不稍许调整位置,仿佛成了一个以男人为轴的钟摆,从左边调整到右边,又从右边调整到左边。

“再靠近我一点。”Yzak低声道。

“嗯?”

还没有等他理解,Yzak直接伸出手臂把他揽了过来。

这下他们看上去真的是情侣了。他知道现在考虑这个问题有点不合时宜,但是,这个时代真的已经对异性恋之外的关系如此开放了吗?

不过这一举动省去了调整位置的麻烦。他们现在就是一对名义上在看画,实际上在卿卿我我的情侣,就算在画前某一处站到天荒地老,也不会有人觉得怪异。

“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压低声音问Yzak。Yzak似乎也感到哪里不对劲,皱起眉。

他们得到的情报应该没有错,男人显然是来接头的样子——而且显然是约好在这幅画前接头——为什么对方迟迟不出现?临时反悔,拒绝谈判?

如果是这样——

一声闷响。

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他转身挡在Yzak胸前。

是消音枪的声音。

他在Yzak眼中看到同样的震惊。再转过头去看,他们的目标已经倒在地上。



4


他站在博物馆外面的青绿草坡上,马德里午间的阳光晒得他有些晕眩。博物馆所有的出入口都已拉起警戒线封锁,先前聚集的人群也慢慢散开,不时有各种语言飘进他的耳朵。虽然他并不全都听得懂,但高昂的声调、短促的节奏与夹杂其中的语气词都能显示出,刚才所发生的是一次骇人听闻的事件。

他们的目标被打穿了太阳穴。如果从那脑袋里迸出来的玩意溅到那些价值连城的油画上,恐怕西班牙人的怒火足够让这男人再死上几回。

Yzak一个人站在离他不远的坡顶的大树底下,捏着通讯器汇报。他听不清Yzak说了些什么,但从表情与身体姿态来看,Yzak显然有些懊丧。

他却颇有些超然的冷静。他本来就只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脚踩进这个时空的逗留者,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刻突然消失。当然,LOGOS是需要被铲除的存在,但是他管不了这么多。他不是来忧国忧民的,也从未想过在这个陌生的时空扮演英雄角色。对他而言,唯一真正重要的,只是面前这个还在坚持不懈地与上司交涉的男人而已。从他站立的角度来看,一整片湛蓝无云的晴空都只是这个男人的背景。

Yzak把通讯器收回包里,向他走过来。“上面推测是因为之前分赃不均,墨西哥人一开始就没打算谈判,纯粹过来杀个人泄愤。任务取消。”

回程一路无话。前台大叔依然在,照样向他们热情问好,只是他们都没有好好回应的心情。Yzak是因为任务,他是因为Yzak。

电梯停在6楼,Yzak先他一步走出来。他打开房门的时候,Yzak站在走廊最深处的房间门口,刚刚把房卡找出来。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Yzak没有回答他,只是保持着侧对他的姿势,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便走进房间,关上门。

所以,这就结束了?

他把自己扔在床上。这不应该——难道接下来他要飞回巴黎,以André Zeiller的身份继续生活?在他自己的那个时空,有PLANT的那个时空,他都活得如此厌倦,现在竟然要以一个新的身份继续活?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大概这一切的意义就是为了折磨他。他受的折磨还不够多吗?难道就因为他驾驶着一艘计算机系统出现错误的飞行器,误打误撞闯入由某个未知却强大的存在控制的领域,他就得承受这个?

他闭上眼,前所未有的困倦淹没了他。

他在将近6点钟的时候才醒过来,带着隐约的头痛,四肢的疲惫,以及饥饿。他这才意识到,自从他跨进这个时空以来,除了一杯意式浓缩咖啡,他没有再吃过别的东西。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找个地方补充点能量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捞起手机查看,是短信,来自一个未保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607先生,一起下去吃点东西?”

他把手机捏在手心,手背倚靠在额头,闭着眼笑了。片刻后他在床上坐起身,回复了一句“好”。

马德里的晚餐时间远未开始,好在Gran Vía不缺餐饮店家,总会有一两家可以提供足够饱腹的食物,比如这一家专卖Tapas的店。Yzak在手机上点开一个青绿底色上简笔勾勒出猫头鹰头的app,手指飞快地移动了几下,“评价还不错,就它吧。”

他们在店里坐下,以最快的速度点了单。由于店里客人尚且不多,上菜速度比他们预期得更快。他们对此感到很满意,一起专心致志消灭食物。如果说刚醒过来的他只剩下一点维持基本生命活动的力气,那么这些在橄榄油里煎炸浸烤过的番茄火腿奶酪香肠就让他真的活了过来。

“出去喝杯酒?”Yzak似乎也活了过来,朝着门外抬了抬下巴。

他们转移到路边的餐座,问服务生要来酒水单。不远处El Corte Inglés百货公司前面的Callao广场上,一群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打开折叠凳,从背着的黑色乐器盒里取出小提琴、中提琴和大提琴,开始在暮色初现的天幕下合奏,旋律一直飘到他们身边。

“你感觉好一些了?”他合上酒水单,问坐在旁边的男人。

“没有。好不了了。”Yzak回望他,短暂地笑了一下,“我们盯了那个混蛋整整两年,总是搞不清他的行踪,今天才终于有可能接近他,谁知道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这并不是你的错。”

Yzak没有接话,只是叫来服务生点单。没过多久,服务生拿来两杯飘着冰块的,血红的桑格利亚。

“说起来,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码?”

“前台啊。”Yzak眨了眨眼,给了他一个几乎称得上是高兴的笑容,整张脸突然浮现十几岁少年才有的纯粹感。“ ‘不好意思,住在607的先生似乎不小心拿走了我掉在走廊里的银行卡,你能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吗?’ ”

他随手捏起一叠桌上的纸巾扔过去,“真过分。”

“开玩笑的。”Yzak一把捞起散在胸前的纸巾,放回桌上,笑得更高兴了。“是从我的联络人那里问到的。”

“为了这种私事打扰联络人,太不专业了。”

“如果用出任务用的通讯器约你出来吃饭,岂不是更不专业?”

他们相视而笑。Yzak的笑容连同冰凉的桑格利亚,冲散了他胸前郁结的一块,让他感到难得的呼吸舒畅。服务生出来收拾他们边上一桌的盘子,他侧过身去,用英语请姑娘再给他拿一杯桑格利亚。

“这酒虽然不烈,但有后劲。”Yzak挑了挑眉,提醒道。

“那我只能请你纵容我一下。我都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陪我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其实他是记得的。是去年的生日,Shinn晚上过来看他,Dearka因为出差不在PLANT。战争结束了,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他从不主动联系他们,这是他始终保持的自知之明。有些路只能一个人去走,何必给他人平添困扰。

“要是你醉了,我可不会给你收拾烂摊子。”

“放心,我还真的没有喝醉过。”

一对衣着光鲜的情侣走过来,连同几个扛着相机、三脚架与反光板的人,停在他们附近。看上去都是亚洲人,男方穿着一身齐齐整整的黑色套装,女方则是一袭纯白的鱼尾连衣裙,白色高跟鞋,戴着珍珠耳环与项链,红唇明艳。他们并肩站在镜头前,男方轻搂女方的腰,完成一张亲密而不过分甜腻的合照。

摄影师大声说了几句话,听起来似乎是汉语。那对情侣向他凑过去,一起看相机的显示屏。

“今天是中国人的情人节。”Yzak见他好奇,解释道。(注:2019年8月7日为七夕节)

听到“情人节”这个词,他稍稍愣怔。对他而言,这个词的含义与甜蜜无关,甚至是甜蜜的反面。血红色和玫瑰花的红色,中间毕竟是天与地的区别。他都快忘记这个词原本的含义了。他端起酒杯,以此掩盖自己短暂的失神。

“给你讲个故事。中国人的民间传说。一个仙女爱上了凡人,但因为天界的规矩,不能相依相守。最终他们各自变成一颗星,每年的今天踩着某种鸟类搭成的桥相会。”

Yzak伸出手臂指了指天上,他配合地抬头仰望,尽管除了一片粉橙蓝紫交相辉映的暮色,他什么都看不见。

“那我也给你讲个故事。”

他收回目光望向眼前的男人,尽可能保持语调的平静。天知道这是多困难的事——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依然会这么困难。

“两个男孩,因为家长们是朋友,很小的时候便认识。他们后来一起上了战场。其中一个男孩一直怀疑自己,不愿再去杀戮,但找不到真正的出路,他感到疲惫又绝望,想到了死。另一个男孩,一直爱着对方,不想让这个男孩这么轻易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在这个男孩放弃了抵抗,即将被敌人一击致命的时候,他冲到男孩面前,挡下了那一击。”

“然后呢?”

“他死了。”

Yzak与他分享了沉默。他在对着Yzak讲述Yzak,这感觉非常奇妙。他盯着Yzak的脸,没有漏掉微妙的眼神变化——他看到蓝眼睛里的星点,仿佛一片湖上泛起粼光。难道,就算是在完全不同的时空,Yzak也会感到触动吗?

“那个被救的男孩,后来怎样了?”

“后来他非常痛苦。”他轻声道,梦呓一般,“事实上,他也发自真心地,热烈地爱着对方。战争结束后,他试着继续生活,因为这条命是他的爱人留给他的,他不能再擅自放弃,可是这一切真的太痛苦了。于是他把自己放逐到太空——一个人,驾驶着飞行器,表面上是去探险,实际上就是把自己剩下的生命交付给未知的存在。不过他没想到,可能是因为他真的遇上了什么高级生命,他接连遭遇了两次时空跳跃,竟然在不同的时空遇见了他的爱人。虽然并没有鸟类给他们搭桥。”

Yzak突然笑了。“这是拿了星云奖的科幻小说吗?还是雨果奖?”

他愣了一下,跟着笑了。“我倒也希望这是拿了奖的科幻小说。”

Yzak收起笑容盯着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你的爱人,离开很久了吗?”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有想到Yzak会如此敏锐。不过这完全在情理之中。在他们的关系中,Yzak始终是更敏锐的那一方。迟钝木讷的是他——所以,铸成大错的是他。

“十年了。”他回望那双一模一样的蓝眼睛。“如果他还在,应该和你年纪相同。”

“是吗?”Yzak轻笑,“这大概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现在我对你的喜爱。尽管我甚至都不清楚你的真名。”

Yzak饮尽杯中的桑格利亚,仿佛毫不在意他的震惊。

“那么,你想知道吗?”

他拿出此刻他能做到的最云淡风轻的姿态提出这个问题。如果他说出“Athrun Zala”——Yzak会有对这个名字的记忆吗?如果有,这个时空还会继续存在吗?

“不必了。我们也不知何时会再遇见。但是我知道这一晚有个非常迷人的傻瓜陪我一起度过,这就足够了。”

“对我而言不够。那个奇怪的宫廷画家,你还没有带我去看他的作品。”

“Goya?”Yzak有些惊讶,“你竟然还记得这件事。”

“没有理由不记得啊。还等着你给我上课呢,教授。”

被酒精浸过的话语,绵软得令他自己都吃惊。上一次他用这种腔调说话,可能还是和Yzak——与他一起上战场的那位Yzak——在Minerva上的单人床上相拥的时候。Yzak显然有些愣住了,安静地盯着他。他被盯得发慌,赶紧拿起酒杯遮掩,决定立刻改变话题。

“回去后你打算做什么?”

“洗个澡,休息一下,”听到他这么问,Yzak似乎也有点如释重负,“敦促我的联络人给我订回柏林的机票。”

“原来你是德国人。”他微笑了,“可是早上在丽池公园,你还说我们不必互相了解。”

“显然你已经向我暴露了太多东西。”Yzak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公平起见,我也该透露给你一些东西。”

可是Yzak不再透露更多。他们买完单离开,在因为距离而轻柔的即兴弦乐演奏声中沿着Gran Vía散步了二十分钟,走过灯光亮堂装饰气派的服装旗舰店,门上挂满钥匙扣的纪念品商店,年轻人三两成群在售票处排队的剧院,还有一家占了足足两层楼,落地窗内饰有水帘的电子产品商店(他看了一眼橱窗,发现了自己手机的同款),在街上人声即将沸腾的时刻才回到宾馆。

深棕色的厚地毯包容了他们的脚步声。他把房卡贴在门把手上方的识读器上,打开房门,但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身面向Yzak。

“那么……晚安?”

“晚安。”Yzak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微笑着点头,暗金色的灯光勾出肩膀的轮廓,“以及,之前在普拉多,你保护了我。我很感谢。”

他立刻意识到Yzak指的是什么。枪响的那一刻他几乎本能地挡在Yzak胸前,虽然开枪者的目标并不是他们。这句话给了他微妙的勇气,仿佛他现在有了提出请求的资格。

“你愿意进来坐坐吗?”

他最终还是问了。他的手心渗出一层冷汗。

Yzak收敛了微笑,盯着他,许久没有回答。就在他快要受不住那双蓝眼睛的凝视,准备道歉并逃进房间的时候,Yzak伸出右手,牵起他的左手。除了拇指之外的四根手指都被Yzak紧握在掌心,Yzak的食指指腹在他的手背轻轻摩挲。

“我愿意。但是,我不能。”

Yzak最终短暂地笑了一下,与他四目相对。可是他的手并没有被放开。

于是他决定自己来。他用没有被牵着的手一把拉过Yzak,把这个固执的男人拽过门槛,转身将背脊压在门板上,关上了门。他甩开Yzak依然握着他的手,一条手臂揽上Yzak的颈,一条手臂围上Yzak的腰际,双臂一起用力把男人压向自己。

他们几乎是以打架的方式完成了这个吻。放开Yzak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那双蓝眼睛里烧起来的怒火。他被重重地推在门板上,后脑与门板的撞击让他短暂地晕眩了一下。Yzak用整个身体压过来,一只手抓住他脑后的头发,另一只手从T恤边缘伸进去在他的胸前游走,被扫过的肌肤瞬间颤栗。他被卷进一个更激烈,更漫长,更不顾一切的吻,他尝到嘴里的血腥味。

要我。他在心里绝望地大喊。求你。

然后他听到轻声的,但不容忽视的提示音。是Yzak的通讯器。

Yzak显然也听到了,瞬间停下了一切动作。那对滚烫的唇离开他的瞬间,他忍不住轻吟了一声。

他们额头相抵,慢慢调整各自的呼吸。真是讽刺,他想。在他们意乱情迷的时刻,即将要忘记世界的存在的时刻,世界硬生生挤了进来。

是Yzak先放开了他。他保持倚门的姿势,看着Yzak拿出通讯器。

“Djibril现身了。”Yzak把屏幕转向他。

 

 

5

 

Yzak结束通讯后,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身边的所有武器,跑出宾馆。下坡的石板路与Gran Vía交界的地方已经停着一辆通体亮黑的机车。一个一头黑色卷发的年轻男人跳下车,把钥匙和手里拎着的两个头盔扔给Yzak。他们用西班牙语飞快地交谈,年轻男人拍了拍Yzak的肩,又侧过头来对他点头示意,留下机车离开了。

“上车。”

Yzak递给他头盔,也给自己戴上。他跨坐在后座,双手勾住Yzak的腰。Yzak发动机车,沿着Gran Vía飞驰,把一路热闹的灯红酒绿甩在身后。等到他们七拐八弯驶进一段相对僻静的道路,Yzak才开始讲述之前通讯的内容。

“今天傍晚5点左右,阿托查火车站候车厅发生了一起枪击案。死者是墨西哥籍,在背包里发现了被拆成零件的手枪和消音器。”

“普拉多的杀手?”

“对。这么快就进行了报复,看来Djibril这次不会善罢甘休。这个杀手有发推特的爱好,最新的照片发表在今天早晨,是一座古董落地钟,定位在马德里近郊的豪宅。你猜这房产在谁名下?”

“墨西哥人的头目?”

“差不多。是个交际花,我们的人第一时间做了背景调查,显示她和墨西哥人关系密切。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墨西哥人会把Djibril约到马德里,这里可是他的主场。”

“所以Djibril现在在哪里?”

“在去那座别墅的路上。我们需要先一步赶到,伺机行动。如果双方当场火并,对我们而言再好不过了。”

他们现在只有两个人,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和一群黑道势均力敌,在两败俱伤的情形下坐收渔利,自然是代价最低的方案。更何况,如果真像Yzak所说的那样,追踪Djibril的行动迟迟未有进展,那么现在Djibril的冲动行事简直就是不可多得的机遇。

“我明白了。”他凑近一点,隔着头盔对Yzak说。

“还有,不要以为我会放过你。”Yzak猛然加速,清凉的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回来之后,你所挑起的一切,我都要你加倍给我完成。”

他无声地笑了,身体轻柔前倾,依靠在Yzak的后背。“由你处置。”

他们驶进近郊的地域,城区流动的光河在身后渐渐隐去,凝固成地平线上的金色星云。绿地幽静,唯有机车引擎的声响,仿如狂乱的夜的心跳。沉重的墨蓝天幕下,树影暗沉,远处一座通体米白的别墅是唯一的光源,已经可以依稀辨出篱笆与门廊的形态。他们把车停在路边的矮树丛中,在夜色的掩护下向那个光源靠近。

Djibril没有让他们久等。他们刚在侧面篱笆的灌木丛中找到一个合适的观察点,三辆黑色轿车便出现在视野中。原本站在门廊上的四个黑衣保镖立刻拔枪,聚集到门廊前的草地上,几乎同时从车上下来十几个戴着墨镜的男人。穿着黑色风衣,站在最前方的男人取下墨镜——正是Djibril本人。

Djibril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精心训练过的标准微笑,每一道弧线都如同模版翻刻。

“我来见Rodríguez先生。”

身边的随从把他的英语表达翻译成西班牙语。一个黑衣保镖立刻回复了几句西班牙语。

“他说,Rodríguez先生现在谁都不见,请你回去。”

“你告诉Rodríguez先生,”Djibril眯起眼睛,稍抬下巴,拖长了声调,“如果他还想继续在东欧做买卖,现在不见我,以后迟早也会见我,只不过可能不是在如此舒适怡人的家里见我。”

随从利落地讲出一串西班牙语。保镖对着耳边的麦克风说了几句,等待片刻后,对着Djibril作出双手上举的姿势。

“他说,需要检查一下你有没有携带武器。”

Djibril点头,依然保持着微笑,举起双手任由保镖从衣领检查到皮鞋,然后以一种漫不经心但不失风度的姿态转身,让保镖检查背后。

保镖向Djibril微微鞠躬,作出请进的手势。Djibril短促地笑了一声,径自走向大门。身后的随从立即跟上,被保镖伸手拦住。

“来了这么多人,应该就是和他一起来马德里的全部人马了。”Yzak低声道,“现在房子里面虽然不会有很多保镖,但实力一定不凡。如果真的打起来,谁胜谁负,还很难说。”

他们趴在灌木丛后面,看着Djibril消失在门后。

寂静降临。门内的所有话语都被一道厚重的米色大门挡住,门外的所有人都无声地站立在原地。但是他们明白,这安静的背后远非安宁。他们在等待的不是碰杯声,而是枪响。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然后大脑也给出了答案——他回忆起这样的安静。他曾面对过这样的安静。这样恐怖的安静——

是的,没错——C.E. 73年,无声的宇宙空间。他关闭了座机的通讯系统。

不远处的那台机体正挥动着光矛向他俯冲过来。他凝视着那道强光——

突然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冲进来,遮住了他的全部视野。

他发现自己的肩膀也开始颤抖。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怎么了?”Yzak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在他耳畔轻声道,“你抖得这样厉害。”

他转过头去看Yzak,明白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概很可怕,因为Yzak望向他的眼里满是困惑与担忧。

“到时候你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去。你就在这里别动。”

“我没事……我只是……”

只是想起你为了我死去的那一刻。

“你留在这里。”Yzak简短而坚决地说。

“不行……”

一连串玻璃碎裂并坠地的声音打断了他。他们同时抬头。顶楼的圆形玻璃花窗破了一大块,碎玻璃如冰雹般掉落在楼下门前的草地上,保镖们与Djibril随从们的身上。接着是一声枪响。门廊的灯倏然暗灭,然后是顶楼的灯。

一瞬静默之后,伴随着混乱的脚步声与叫喊,枪声四起。

Yzak抱住他的肩,压着他匍匐得更低。他闻到草叶与泥土的气息。他开始默读秒数。

数到172,枪声停了。

他们又等待了十几秒,才稍稍起身。从枝叶的缝隙看过去,米色的大门洞开,房里的灯光透出来照亮了草坪的一角,使他们得以看清从大门穿过门廊,流下台阶,一路淌进草坪的一道暗红。

“再等一下——”

他拉住身边准备站起身的男人,凝神听片刻前飘进他耳中的轻微声响。现在声音离他们近得多了,他可以确定是桌椅被碰撞而发出的声音。他从腰间拿出手枪,将枪口稍稍伸出灌木丛,瞄准门口。

黑衣男人冲出大门的同时,他扣下了扳机。男人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漂亮。”Yzak给了他一个微笑,仿佛终于相信了他确实没事。

他们举着枪站起身,缓慢地穿过草地,挪到门口,在玄关解决了几个还在挣扎的可怜虫,才踏入一片死寂的大厅。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副被恶搞过的油画: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配有雕花栏杆与扶手的旋转楼梯,香槟金色大理石墙面,镀金壁灯,深棕色的古董落地钟,一整套皮面沙发,浅米色与黑色大理石相间拼接而成的棋盘格纹地面——在这加个画框就可以拿去挂在画廊里展示的华丽背景之上,红色颜料被泼洒得到处都是,黑色记号笔涂鸦出的狰狞的人物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趴在沙发上,匍匐在楼梯台阶上,挂在楼梯扶手上。

他向楼梯上方望过去,突然听到Yzak的枪响。转过身去才发现,沙发边上多了一具尸体,枪口依然还朝向他。

“躲在沙发后面的混蛋。”Yzak朝着尸体抬了抬下巴,轻声道。

“谢谢你。”

他们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大厅的边边角角,确定这里现在确实没有活人存在。他做了个上楼的手势,先行踏上台阶。

他刚刚踏上二楼的走廊,便看到穿着白色丝绸睡衣的墨西哥男人躺在血泊中,发福的身体横陈在走廊中央,挡住了他的路。他蹲下身去探看,发现男人的颈间被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伤口。

“技法相当漂亮,不是吗?”

背后的昏暗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他还未来得及转身,手中的枪便被一脚踢飞。一个枪口抵在他的后脑。

“下楼。”

Djibril猛地把他拽起来,飞快地用左臂挟住他的颈,右手则握枪牢牢顶住他的太阳穴。他没想到Djibril会有如此大的力气,也许是原始而血腥的决斗把这个男人体内狂野的部分全都唤醒了。

他们从昏暗中退出来,回到楼梯上。几乎同时,他听到与他们相隔十几步台阶的Yzak的吼声。

“放开他!”

一瞬间,他的世界安静了下来。

他看得到Yzak眼里的震惊与愤怒,感觉得到Djibril的手臂正在压制他的呼吸,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迫挪步下楼,与此同时Yzak举枪对着他们,却一连后退。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边的所有,唯独声音——他听得见,但是所有的声音传到他耳中,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幕,失去了棱角,变得模糊沉闷。

这给了他奇异的平静,仿佛他的半个灵魂已经跳出这个身体,浮在空中观察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算是什么?

他隐约感到,这也许意味着他在这个时空的逗留将要结束。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

“真是意外,原来我还有客人。”Djibril冷笑一声,“但是,很抱歉,你们和墨西哥混蛋一起赶在今天来找我麻烦,我现在没有耐心来好好招待你们。”

——为什么是现在?在他与Yzak陷入困境的时候?

“谁派你们来的?”Djibril突然用力抽动了一下手臂,他的呼吸凝滞了片刻,“当然,那群自己高枕无忧的老爷,派年轻人来送死。我真心实意地告诉你们,如果你们愿意查查那群老爷的腐败问题,就算只查那么三五个,你们的收获都会比盯着我这个生意人要大得多。”

——Yzak可能会死。他不能就这样离开这里。

“年轻人,我提醒你一下:Lord Djibril现在就在你眼前,孤身一人。你可以提着我的头去交差,说不定那群老爷可以给你一个不错的名头。”Djibril从喉间轻笑一声,“可是你怎么不下手呢?”

——他该怎么做?

他们已经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大厅。Djibril拖着他飞快地转身,向着门口的方向后退。Yzak沉默地盯着他们,枪不曾放下,但也不曾更靠近一点。

“你要是不在意他的死活,现在就可以下手。虚幻的感情和实际的利益,你衡量一下,哪个更重要?”

Djibril拖着他走出大门站到草地上。Yzak跟着走出来,停在门廊。

“你自己做决定吧。拿着我的头去交差,给他收尸,或者现在就把你的车钥匙给我。”

他在缺氧的些微晕眩中望向Yzak。昏暗的门廊框住了端着枪的男人,身后从大厅里透出来的灯光为其勾勒出一个金色的轮廓,男人的脸沉没于阴影中,蓝眼睛却熠熠闪烁。他觉得自己是在看一塑大理石浮雕,门廊是底座,Yzak是年轻的天神,手持权杖,即将放任自己的怒火烧向这肮脏混沌的人间。这是他爱的人,是命运赏赐给他的温柔与抚慰,亦是他的痛苦,他的思念。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换得这道光芒不要熄灭。

大厅里的古董落地钟不疾不徐敲出十二声,钟声飘荡在空气里。

“又是新的一天了,嗯?”Djibril的声音带上了戏谑,“真可惜,还这么年轻,就看不到新一天的太阳了。”

“放开他!”Yzak终于爆发出大吼。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从一开始就已安排好。

现在他的太阳穴上压着一把枪,面前也是一把枪,但是他出奇平静。他的心思从没有如此澄澈通透。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踏进这个时空。他终于明白这一切的意义。是的,所有的线索早已在他身上,释读线索的方法也早已存在于他的脑中。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这一次,轮到他来保护Yzak。

他缓慢地将没有被挟持的左手伸进左侧的外套口袋,摸到那一个因为他的体温而显得温暖的立方体——

“生离死别这种戏码,我是很爱看的。”

Djibril压紧了枪口,从太阳穴传来一阵钝痛。

——可是,你不会得逞的。

他的食指移到指纹传感器上,复又移开。然后他长按侧边的长键,再次触摸指纹传感器。接着他将食指与中指分别停在侧边的长键与短键上。

——就算这部手机里安置的炸药要不了你的命,也能让你再也伤害不了Yzak。

“不要过来,Yzak。”他用尽剩下的力气微笑,“生日快乐。”

食指与中指同时按了下去。两秒后,他听到一声轻轻的“嘀——”,以及Yzak的大喊——

“不要!”

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这个时空塌陷了。

 

 

6

 

他看见自己的脸,近在咫尺,近到几乎可以蹭到鼻尖。更年轻的自己的脸——夜蓝色的头发,刘海更长一些,前额光洁饱满,眼角没有细纹,眼神清澈见底。他的四周是全然的黑暗,他却可以看见自己的脸。这张脸本身在发光,浅蓝色的淡淡的荧光,带着一副从他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波澜不惊的优雅表情,一片温柔静美的湖泊。

他不能分辨这是梦境还是幻觉——或者两者皆是,反正他现在应该是死了,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区别。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痛,也感觉不到失血该有的昏沉,大脑清醒如常。他试着去感觉自己的双手,然后是双腿,最后是整个身体的存在。完好无损的身体的存在。

他感觉到自己站在某个地方——不是躺着,也不是漂浮着,他的双足能清楚地感受到重力。可是,太黑了。谁可以帮忙把灯打开?

仿佛有人听到了他的心愿。极短的一瞬里,灯亮了。或者说,天亮了——阳光笔直地照过来。他本能地闭上眼,用手臂遮住眼睛。

他听到了敲门声。一下紧跟一下的敲门声,鼓点一般砸进他的耳朵。真奇怪——这里怎么会有门呢?

“Athrun!”

这个声音——

“Athrun!你到底在里面做什么啊!”

他猛然睁开眼,又看到了同一张脸,那张更年轻的自己的脸。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面穿衣镜前。他环视四周,无比震惊地发现,他在自己的房间。PLANT上,早已易主的Zala家私宅里的,自己的房间。窗户大开着,阳光与和风一起钻进来。

“你再不回答,我就开门进来了!”

是的——这个声音——

他几步跑到房间门口,一把拉开门,看到一个银发的脑袋,一双焦急的蓝眼睛。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叫你这么多遍都不回答。”

C.E. 73年的Yzak怒气冲冲地说。

是的,他不会认错——C.E. 73年的Yzak。他绝对不会认错,因为他的手掌爱抚过这丛银发,因为他的指尖描摹过这张脸上的每一段线条,因为他的双唇吻过这对常常因为他而拧在一起的眉,这道精巧挺拔的鼻梁,这双原本紧抿着的,冰凉的,却会因为他的恣意邀请而火热的唇。

“你怎么还是这套衣服?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

C.E. 73年的Yzak抱着双臂盯住他。他这才如梦初醒,把视线从Yzak脸上移开,发现Yzak穿着一整套西装与棕色皮鞋。

“抱歉!我马上就好。”

他慌忙关上门,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转身扑到窗旁的书桌前。他轻拍书桌,桌面的左上角浮现白色的字符:

“12:49

12月27日,73年

22.6摄氏度,湿度42%”

他站在书桌旁,开始怀疑“它们”大概是不愿意放过他了,就算他已经在之前的时空里死了一次。

“你倒是快一点啊!”

Yzak的声音把他拉出沉思。他向着房门大喊一声“知道了”,快步走到衣柜前,回想门外Yzak的衣着——灰蓝色西装外套与长裤,白色衬衫。他打开衣柜,翻出一套银灰色的西装,一件天蓝色的衬衫,以最快的速度脱下身上从2019年的时空一路穿过来的外套、T恤和牛仔裤,换上这身看上去能和Yzak的搭配相呼应的正经衣着。

“好了。”他一边拉开门,一边拨弄着整理前额的刘海。Yzak见到他以这幅模样出现,眼中微微地,但是不容否认地亮了一下。

管家太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起下楼。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听到那个久违的,醇厚温和的声音。

“太太说今晚临时有约,不回来了。如果Athrun晚上也在外面,我就不准备晚餐了。”

——所以,在这个时空里,妈妈也还在吗?

过于强烈的震惊灌满了他的大脑,他迈不开继续向前走的脚步。直到发现Yzak和管家太太都困惑地望着他。

“那么……就不用准备晚餐了……”

他艰难地组织语词。Yzak拉过他的手腕就往门外快步走去,“走啦走啦。”

Dearka坐在一辆崭新的白色敞篷跑车的驾驶座上,米色西装外套躺在副驾驶座,一条手臂搁在车门上缘,白衬衫的袖口一路卷起挽到臂弯(难道还有比这更拉风的展示手臂肌肉的方法吗),从墨镜后面看着他们走过来,吹了一声口哨。

“哎哟,不错嘛,情侣装?”

Yzak飞过去一记眼刀,径直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座,把Dearka的西装外套和他一起扔到后座。

“诶,Yzak你也一起坐到后面去呀。”

“闭嘴,快走啦!”

Dearka熟练地变道超车,甩掉一排挤在后面排着队的小轿车。他听见身后的司机愤怒地摁喇叭。多么奇怪——这本该是最熟悉的,来自PLANT的一切,感觉起来却比牛津和马德里都更加荒唐。

“我们现在是在去哪里?”

他凑近驾驶座,问道。

“Nicol的演出啊!”Yzak扭过头来,蓝眼睛里装着明明白白的不满,“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他们到达的时候,音乐厅外已经开始堵车,好不容易才在地下车库里找到一个空位。尚未开始入场,他们在大厅里排队等待,一个巨大的屏幕侧对着他们,滚动播放着演出预告。

“年末重磅呈现——钢琴神童Nicol Amalfi,携手国立音乐学院交响乐团,演绎柴可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肖斯塔科维奇。”

Nicol看上去似乎也变了一些,他想。屏幕上,镜头从Nicol在琴键上跳动的双手的特写,切换到一个坐在钢琴凳上的近景,又切换到一个鞠躬谢幕的全景。Nicol更高了一些,脸颊也瘦了下来,颧骨与下颌的线条更加清晰分明——但还是那双天真的,柔和的琥珀色眼睛,一头卷发也还是同样的甜蜜。

Nicol的预告片放完,屏幕暗了片刻,很快又亮起来——这次是一袭黑色丝绒,铺满整个屏幕。一片白色的面具浮现在丝绒之上,底下压着一支盛放的红玫瑰。

“国立音乐学院音乐戏剧系73届学生年末汇报演出——《歌剧魅影》”

背景音乐是一段轻柔优美的小提琴声。如此熟悉——Gran Vía意式冰淇淋店的橱窗,那行水蓝色的花体字——

Yzak抓过他的手腕,把愣怔的他拉进演出厅。

他们在演出厅前部的同一排坐下。掌声之中,交响乐团出场就位,Nicol从舞台边缘走出来的时候,掌声甚至更响亮了。

“你这次别再睡着了。”Yzak悄悄凑过来,“下次见面Nicol问起来,我可不会再帮你回答了。”

放心,他想。Nicol死去后,他再也没有听着古典音乐睡着过。

他在一片心神的空白中坐了两个小时,身体与大脑都是麻木的,没有一点真实感。在牛津,他可以躲藏在一个神秘的身份背后;在马德里,事件发展的紧张节奏让他没有太多时间体会自己的心情,那一场热烈的,烧灼在心上的亲密也是有始无终。但是在这里,他不能拿神秘的身份充当盾牌,也不能用一个接一个的行动来填补时间的空虚。他静坐在这里,以他自己的身份,Athrun Zala的身份,经历着如果没有发生战争就可能成真的一切——如果没有发生战争。而他再清楚不过,这一切最终都没有成真。

他木然地站起身。Nicol刚刚踏下舞台便被记者围住,只得在一片闪光灯中向他们远远地招手。他跟随Yzak和Dearka坐进车里,侧头望向车外的道路与人群,不知道也不在意他正在往哪里去。

“你们就在这里下车吧,我有事。”Dearka突然开口,他这才意识到车停在了植物园门口。

“怎么?你还能有什么事?”副驾驶座上,Yzak摆出一副毫不相信的样子。

Dearka朝着向他们走过来的一个披着乌黑大波浪卷发的辣妹打了个响指,“我约了个妞。”

他们站在植物园门口,目送白色跑车载着Dearka和他的辣妹飞驰而去。

“我先回去了。”片刻的静默后,Yzak先转过身去。

“不要。”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怎么?”Yzak停步,转过来望着他。他认真地考虑了十几秒,最终向自己此刻完全失灵的自我表达机制妥协,选择了最简单的表达方式。

“陪我一会儿,好吗?”

Yzak盯了他片刻,没有说话,先他一步跨进植物园。

他们沿着树间的小路安静地走。他们已经并肩走过深夜的牛津,清晨的丽池公园,傍晚的Gran Vía,现在他们并肩走在休息日下午的植物园。他希望这条路走不到尽头。

“有事就说。”Yzak抱着双臂。

“没有事,只是想一起散步罢了。”

他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回答,只能把第一反应说了出来。Yzak挑起眉,半侧过脸来盯着他。

“你以为法学生就很闲吗?我下周要交论文。”

“再陪我一会儿。”他轻声道,“求你。”

听到最后一个词,Yzak一时愣怔,过了片刻才再次开口。

“你既然这么想要闲逛,上周六晚上为什么要放我鸽子?”

“什么?”

“你居然忘了这事?”Yzak这下真的生气了,猛然停步,一把抓过他的领口,凶巴巴地盯着他,“你以为那家餐厅很容易预订吗?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订到了位置?我都已经走到半路了,你突然一个电话告诉我来不了,实验室里跑不开,你倒是告诉我周六晚上你在实验室干嘛?你怎么不直接住到实验室里去?”

他被Yzak盯得大脑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才提取出几个关键词:周六,晚上,很难预订到位置的餐厅。所以——

“我……在和你约会吗?”

Yzak突然安静下来,放开他的领口,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难道你不是在和我约会吗?上个月在图书馆外面,跟我说愿意和我交往的那个人,难道不是你吗?”

“我答应和你交往?”

“不然呢?你要是不想和我交往,为什么那时候要吻我?”

说到最后一句,Yzak的声音突然轻下来,也慢下来。Yzak猛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话都说到这一步,他终于把状况理清楚了。一瞬间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连最简单的语词也找不到。他决定直接以行动向Yzak解释。

“拜托,这里这么多人……”突然被紧紧拥抱住的人发出轻声的抗议。

“我不在乎。”

他们拥抱了许久许久,直到Yzak拍了拍他的肩。

“那个小女孩盯着你很久了。”

他这才放开Yzak,转过身去,看到一个绑着马尾辫,穿着连衣裙的小女孩,胸前抱着比她还要大一圈的写生本,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

“你们挡住了那棵树。我在画那棵树。”小女孩倒是颇为淡定,先开口解释起来。

“对不起。”他俯下身,“我们这就走。”

 

 

7

 

他们继续向里面走,走到月季花园。这是植物园的最深处,愿意一路走到这里的游客并不多。相比刚进来的时候,他的身边清静多了,至少没有了追逐打闹的小孩与你侬我侬的情侣。

“所以,下周六晚上,你补偿给我一次晚餐,行吗?”

“嗯?”

Yzak突如其来的话语让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眨了几下眼,快速回顾了之前的对话,才明白Yzak还在记挂那次被放鸽子的事。

可是他都不能确定,下周六他还会不会在这里。

“你今天真的太离谱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见他不回答,Yzak又有些火气上头,“不知道要去参加Nicol的演出,莫名其妙问我是不是在和我约会,现在又不想回答我。你倒是说话啊。我总是见不到你,难道该怪我吗?”

他不作声,只是伸出一只手去,勾住Yzak的衣袖。他需要作出一些尝试,试着让Yzak明白他的处境。他已经踏入又离开了两个时空,却都只能将这一秘密藏起来。既然他现在就是C.E. 73年的Athrun Zala——

“Yzak,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感觉到其他时空的存在?比如说,现在我们站在这里,一切都很安宁。但是在另一个时空里,核弹落在了PLANT。”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Yzak困惑地,轻声地问。

“它真的发生了。”他凝视着Yzak的眼睛,“母亲在袭击中丧生,父亲也因报仇而陷入疯狂。我们都上了战场——你,我,Nicol,Dearka,还有其他的朋友。我先是失去了Nicol,然后失去了你,而你们都是因我而死。现在我站在你面前,带着所有这一切的回忆——所有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我并不要求你立刻懂得我在说什么,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只想和你停留在这一刻。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永远。”

Yzak沉默着,以凝视回应他,直到他说完最后一个词。他想这样的凝视可以用温柔来形容。

“确实,我并不能立刻懂得你在说什么。但是我能够感觉到你现在很痛苦,而我心疼你的痛苦。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的痛苦,我都心疼。”

他的整个身体倏然间放松下来。他感到强烈的,倒进对面的人怀里的冲动。

然后他真的这样做了。

“当然,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为了你而死,毕竟现在我们没有在战场上。”Yzak的手掌轻柔地安抚着他的背脊,“但是我也想和你停留在这一刻。要见到你真的太难了,难到我几乎怀疑你和我交往只是因为不忍心伤害我。”

他的侧脸蹭着Yzak的西装外套翻领。“不。是因为我爱你。”

他们又抱了一会儿才放开对方。他们在花园里缓步穿行,这时他才真正有了一些欣赏花朵的心情。

“看那边,那几株很特别。”

Yzak指给他看一丛淡杏色的月季。饱满的圆形花朵,外围的花瓣是淡淡的粉白色,越往花心色彩越深,呈现出流畅的渐变。层层花瓣旋转着互相交叠,仅仅一朵花便有一束花的气势。

他们俯下身去读花枝上小小的挂牌:“朱丽叶”,来自David Austin。

“所以,这株是朱丽叶,”Yzak笑着说,“罗密欧在哪里?”

鲜花与戏剧——他突然想起音乐厅屏幕上的黑丝绒,面具与红玫瑰。

“《歌剧魅影》,”他转向Yzak,“你知道吗?”

“我知道。不是过几天还会有演出吗?你想去看的话我陪你啊。”

他向着朱丽叶走近几步,凝视着旋转的花瓣。花瓣如此繁多又密集,让花心显得深不见底。那段旋律就像这花心,藏在他层层记忆的中央。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熟悉。虽然我能肯定,我之前绝对没有看过。但是我一定听到过——那段旋律——”

“因为我曾经唱给你听。”

原本站在背后的人走过来,贴近他的后背,用左手牵住他的左手。他微微低下头看向手指相触的地方,只一刹那,他的全身僵住了。

——他看到的不是灰蓝色西装外套的袖口,而是深色的,ZAFT白衣的袖口。

周围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不知何时全部消失,只剩下地毯般的月季花,与背后的那个人。他不敢再动,也不敢回头看,只是僵立在原地。这太疯狂了。他几乎就要不敢呼吸,仿佛就算是极轻的呼吸声,也会打碎这一刻的真实。

“你一定还记得,我曾经唱给你听。”

是的,他记得——他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他一直记得,也将永远记得。层层叠叠的记忆铺展开来,露出藏身其中的答案。

Minerva上,他的房间。他坐在床上,身上只松垮地披着Yzak的白衣,Yzak从背后拥抱着他,胸膛的温度隔着白衣传过来,温暖着他的后背。

“Say you’ll share with me one love, one lifetime

Let me lead you from your solitude

Say you need me with you, here beside you

Anywhere you go, let me go too

That’s all I ask of you”

Yzak在他耳畔轻声唱着。他侧过脸去,吻Yzak的脸颊。

——可是他当时没有回答Yzak。

他当时没有意识到,Yzak已经决心要保护他到最后一刻。他当时想着杀戮的煎熬,想着无望的未来,想着死亡,唯独没有想到,Yzak真的会为了保护他而放弃自己的生命。

“你总是说我是圣人,可是我却折磨你。”他感觉到脸颊上的冰凉,任由泪水流下,“难道一定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才能让我明白我做错了什么吗?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的生命,可是直到你离开我,我才明白,你对我所有的期待,不过是我能爱我自己。你把你自己的生命留给了我,这么漫长,望不到尽头的生命,我该怎么去过?你告诉我,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去过?”

他说不下去,泪水哽住了他的声音。他闭上眼睛。

背后的人拉住他的手,带着他转过身。

“Athrun,看着我。”

可是他不愿睁眼。Yzak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脸,轻抬起他的脸庞,他的泪水被温柔地吻去。

“我真的好想念你。”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才最终能说出这句话。他睁开眼,深深地望进浅蓝色的眼底,看见自己心碎的影子。

“你总是对自己这么苛刻。”Yzak微笑着,“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至于我,就算再重来一遍,我也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你没有亏欠我任何东西,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心甘情愿。”

Yzak用双手手掌捧着他的脸庞,“这世上值得我为之献身的存在并不多,你是其中最美好的那一个。”

穿着白衣的Yzak开始变得透明。不仅是Yzak,他身边的一切都开始变得透明。他仿佛置身于一面巨大的彩色玻璃花窗。不知是在哪里裂出了第一道缝隙,几乎在眨眼之间,细小的缝隙蔓延到他所能看见的所有地方。

“不要走。”

他用双手握住Yzak的衣袖,急迫而不顾一切地喊道。

“会再见的。”Yzak在他的额上落下一个吻,“虽然不是现在,但是,我们会再见的。”

玻璃花窗碎裂成无数闪闪发光的粉末,他坠回黑暗之中。

 

 

8

 

他在冷白色的灯光中醒来。

这次他再也不需要确定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他认出了面前主计算机的显示屏,操纵杆,指令键盘与按钮,以及其他细小的物件。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在飞行器里——航线出现偏差的飞行器里。他清晰地听到气压维持系统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他闭上眼放空了片刻,然后试着站起身。没有问题。至少目前看来,他的身体行动如常。

腕间的机械表告诉他,从他离开PLANT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周时间。但是,这个时间只是他身处飞行器中感受到的时间。真正过了多久,只有计算机系统能告诉他。

他望着主计算机的显示屏,实时航线检测显示,他现在的路线朝着PLANT的方向。他不知道这是如何发生的,毕竟在他能对航线进行人工纠偏之前,他就已经失去了对飞行器的控制权——他被动地跳跃进其他的时空。他犹豫了一下,输入一串指令。

“时间偏移:94.430年。”

他望着屏幕上的数字许久。最终,他输入了开启低温休眠舱的指令。

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也是他唯一愿意做出的选择。在94.430年之后,他终于要回到PLANT。在一连跨进三个时空,把自己的一生又重新翻检过一遍之后,他终于要回到他的家,埋葬了他的母亲、父亲、朋友与爱人的地方,尽管在那里已不会再有人认识他。

他现在只剩下一件事要做——他要把自己带回PLANT。如果PLANT依然存在,如果在将近一百年的时间里,科技的发展已经到达可以试着解释他的遭遇的程度,那么他带着自己的身体与记忆回去,便是有意义的。哪怕那群科学家要把他解剖了,研究他的大脑结构是否发生改变,构成他身体的生化基础是否存在问题,诸如此类各种各样的研究,他都不会介意。

确实,计算机系统曾经发生过错误,把他带到预期外的领域,但是他现在只能信任这个系统,尽管它可能会自说自话切断低温休眠舱的生命维持系统。谁知道呢?说不定他真的会死于这个计算机系统。但是现在,它是他唯一可以指望的伙伴。他只有赌一把。

他安静地躺下,把自己交付给深沉的黑暗。


The End



写在后面:

终于进入这个环节了,激动。

关于结构。三个时空在内涵上其实是递进式的,第一个时空比较单纯,就是浪漫关系;第二个时空复杂一点,有自我救赎的内涵;第三个时空则是一个整体性的反思,有宿命的意味在里面。

关于牛津与马德里。让YA两位在牛津剑桥念书是我一直以来的脑洞,既然两位在原作中的设定就是名门公子这种,还是很贴合牛剑人设的。19年夏天我在马德里停留了半个月,对这个城市很有好感,于是出于私心将其作为第二个时空的背景。

关于歌剧魅影。All I Ask of You里的这一段,在我的理解里非常适合YA。虽然两位自身都非常强大,但是由于性格上的差异,Yzak适合成为关系中的保护者,Athrun则适合成为被保护者。这不是在贬低任何一方,只是性格问题。

关于29岁的Yzak。我一直觉得成熟后的Yzak会非常非常有魅力,而且是那种特别干净,体面的魅力。这一篇里试着塑造了一个形象非常理想化的29岁的Yzak,我自己还觉得蛮过瘾的。

关于Athrun的自毁倾向。上一篇的结语里就提到过,Athrun的高贵人格与自毁倾向是同一枚硬币的两个面。Athrun真的是个伤痕累累的人物,这里面既有命运的因素,也有性格的因素。在不违背这一原则的前提下,在这篇里我真的是尽力给了他所有的温柔了。

关于伏笔与梗。一开始没想到会埋这么多伏笔与梗,写作过程因此有了某种玩智力游戏的乐趣。这大概也是完成速度比我自己想象中更快的原因之一。

暂时就想到这么多,那就先说这么多吧。

平心而论,爱了这对十几年,心态上早就不在乎是不是古早cp北极圈cp了,写同人也完全是出于私人情怀。不过,如果有朋友愿意给出一些回应,我也会很高兴的。

感谢所有愿意读完这个故事的朋友(鞠躬

小灰基

【Gundam SEED-D】[YA] A Silent Farewell

其实算是AU背景,情节展开的起始点:Gundam SEED-D初期Athrun回归ZAFT

警告:并不是普遍意义上的HE

时隔十一年再提笔写银蓝双璧,依然仿佛昨日初遇。完全是私人情怀,从来都站在ZAFT立场。虽然这已是古早cp,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不愉快,还是要先声明,请不要ky,也请不要试图说服我。

(突然有点好奇,现在的读者还知道银蓝双璧这个词吗(暴露年龄的瞬间


0


“时年37岁的Yzak Jule于私宅悄然去世,成为当年PLANT政界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其时,他方才完成对北非的合作访问,回到祖国。医学鉴定显示,Jule...

其实算是AU背景,情节展开的起始点:Gundam SEED-D初期Athrun回归ZAFT

警告:并不是普遍意义上的HE

时隔十一年再提笔写银蓝双璧,依然仿佛昨日初遇。完全是私人情怀,从来都站在ZAFT立场。虽然这已是古早cp,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不愉快,还是要先声明,请不要ky,也请不要试图说服我。

(突然有点好奇,现在的读者还知道银蓝双璧这个词吗(暴露年龄的瞬间

 

 

0

 

“时年37岁的Yzak Jule于私宅悄然去世,成为当年PLANT政界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其时,他方才完成对北非的合作访问,回到祖国。医学鉴定显示,Jule在如此年轻的时候猝然死去,最可能的原因是长时间过度劳累导致的心脏骤停。与他交往最密切的幕僚Dearka Elsman最先发现他的死亡,十年后的今天,Elsman依然拒绝透露更多细节。我们不得不遗憾地承认,对于这位PLANT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国防部长一生中的最后时光,我们的了解非常有限,正如我们对他的个人生活几乎一无所知。

“我们只能这样描述他:坚定,严厉,冷峻,甚至有点过于缺乏感情。他身为高官之子,在‘血色情人节’后毅然从军,亲身经历两次大战,战后转向政坛,披荆斩棘,终于在34岁时实现愿望。他在和平年代赴任国防部长,却始终坚持PLANT必须保持先进的军事力量,他对于以武力维护和平的信仰,似乎根源于他亲身参与的两次大战。

“根据数位幕僚的描述,他以工作为生活的唯一内容,在他的母亲、前任议员Ezalia Jule因病去世后更是如此。组建家庭似乎并不在他的日程上。如果回顾他刚上任时的娱乐新闻,我们可以看到,诸多名门之女倾心于这位年轻(且英俊)的才子,然而他似乎不为所动。一度有传言称,Jule的某位旧时战友透露,他与一战时期的议长Patrick Zala之子Athrun Zala关系十分亲密。Jule与Zala同时参军,同时上战场,甚至同在一支作战小队。根据秘书的说法,Jule的办公桌上常年放置着一张从军校毕业时的七人合照,其中就有Zala。Jule以共同出生入死的战友为亲密伴侣,似乎是完全有可能的。

“然而,关于Athrun Zala,我们对他的了解更少,只有屈指可数的照片与非常有限的开放档案。根据档案,我们知道他早已战死,但不清楚他战死于何时何地。出于某种我们不能确定的原因,关于他的一些事实被刻意抹去了,而他的心路历程对我们而言更是一个谜。Jule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起Zala,身为二人战友的Dearka Elsman亦然。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也许永远得不到答案。”

 

 

1

 

他知道那台暗红色机体的通讯信号消失的坐标,这就足够了。他要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Athrun——其实也只有他能做到。坐标离他不远,而且,方圆几公里内只有他的机体可以凭借所剩无几的燃料动起来,其他的若不是支离破碎,便是因能量枯竭而暗灭。他必须以所能允许的最快速度前往。

两分钟前他收到Minerva的通讯,Minerva无大碍,现在向着他的方向赶来——总算有一件好事。这是一场以寡敌众的惨胜,虽然摆脱了围攻,但他们现在没有能继续上阵的机体,如果短时间内再度遭遇危险,将会非常被动。最严重的是,Athrun消失了。

通讯频道静默着,那几个年轻的红衣大概被打得够呛,但机体的信号都还在。唯独Athrun,没有一点讯息。

太安静了,他想。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不行。保持冷静。但是没有用,他的整个身体都开始发颤。现在他能看到一些机体残骸,集合成视野中心的一小块,隐约辨出脏兮兮的灰绿色。离那个坐标很接近了。

他在残骸中小心地穿行。视野里,从中心向边缘,他所熟悉的暗红色块占据了越来越多的面积。

从局部看,机体似乎状况尚可。他稍稍松了口气。再穿过最后几块较大的残骸,就能看到机体全貌。他加快了速度。

视野再无遮挡,扭曲变形的驾驶舱展现在眼前。

 

 

2

 

他可以坦坦荡荡地发誓,他不是来吵架的,至少在Athrun为他打开房门的前一刻,他一点都不想吵架。

为Nicol扫墓之后,他们没有再见面。后来他得知Athrun真的回来了,就在Minerva上,他差点就要当着Dearka的面笑出声来——还好及时忍住,不然足够Dearka嘲笑他一年半载。Athrun穿回红衣,比他自己穿上白衣更让他高兴,虽然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态,他不愿承认这一点。

Athrun解开了红衣的风纪扣,露出一段苍白的颈。更准确地说,他整个人都是苍白的,毫无血色。Athrun看着门外的他,微微点头便转身走回房间,沉默地陷进角落的椅子里,由他自己进来。

他进门后没有再靠近房间另一端的人。说他是矜持也好,尴尬也罢——他在等一句真正的问候。可是Athrun却如浑然不觉,兀自沉思,身体姿态紧绷着。

“这里的布置比Voltaire上宽敞一些。”

他环视房间,挤出一句。Athrun毫无反应。

这样的淡漠刺痛了他。他们很久没有联系——上次被议长派去见他,毕竟还有Dearka在场,这是他们两个第一次真正独处。他本没有期待Athrun会多么热情——这毕竟不是休假,他的身份是来增援的友军,Minerva也不是适合叙旧的场所。但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他短暂地权衡了冷场的尴尬与激怒Athrun的风险,决定以后者代替前者。

“Freedom又出现了,是吗?”

这下Athrun终于有了点反应,抬起头来望向他。“你也听说了吗?”

“我想不知道都难。”他冷哼一声,“看看你自己。你这是什么反应?难道Freedom露面一次,你就要叛逃一次?”

他的计划有了效果。Athrun的眼睛瞬间燃了一下,炯炯地锁住他,仿佛下一秒就要飞速起身把他掀翻在地上,小刀抵住他的颈,就像近身格斗训练时那样。

可是这一瞬间如此短暂。Athrun低下头,不再看他,也不愿与他争辩。

“你在想什么?”

他这是明知故问,带着明显的火气。这家伙还能在想什么?当年叛逃ZAFT时在想什么,现在依然在想什么。他太清楚了。重点不在于问句本身,而在于他的语气。如果Athrun还有点待人接物的技能,就应该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可惜Athrun似乎打定主意要保持既聋且哑。

他威胁般地走近几步。“不要装作我不存在。回答我。”

永远是这样,他不无懊丧地想。本来想要平静地谈谈,却只能以吵架收场。又一次。

 

 

3

 

机械师花了不少时间才把驾驶舱割出一条缝。助理机械师们一人拉着一条边,准备把金属板掀开。留在地面上,离他最近的助理机械师拦住了想要上前帮忙的他。

“抱歉,Jule队长,请您留在这里。”

年轻的助理机械师谨慎地看着他。他明白这种目光的含义。驾驶舱变形程度如此之大,机师的境况如何,不言而喻。

他回来之后一直在这里,焦急,疲惫,无计可施。面目狰狞的金属匣子锁住了他珍爱的人,缓慢的援救进程消磨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与耐心。他不愿再承受这个,但是又没有不配合的理由。

他想到童年时读过的书里绝望的情人形象,泪盈满眶,双手合十。他第一次懂得这样的心情。

金属板终于被掀开。他听到倒吸冷气的声音。这让他再也顾不得配合,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助理机械师,冲上前去。

 

 

4

 

这些年Athrun失去了用语言表达自我的能力。这几乎让他怀疑,记忆中那个谈笑自如的少年Athrun是不是自己的幻觉。“Yzak不要生气。”Athrun从容地把散落在地上的棋子捡起来,“我们再来一次。但是我不会让你一步棋的。”

现在Athrun长久地沉默着。你不说,是吗?他几乎恶狠狠地想。如果揍你能让你开口,我会揍你的。

他的指甲深嵌进掌心。Athrun仿佛终于感知到气氛的变化,站起身来面对他。

“不只是因为Freedom。我父亲的极端支持者已经开始行动。”

“那也并不是你应该冲上前去负责的事。”他稍稍放松了拳头。“你不是政客,是军人,你的位置在这里。”

“既然是我父亲推动了仇恨,那我就没有借口对此视而不见……”

“那又怎样?”如果是在脾气更暴躁的两年前,他大概已经揪着Athrun的衣领把他拍在墙上了,“你为什么总觉得仇恨有问题?你难道忘了血色情人节是谁发动的?你和你父亲失去了你母亲,还有更多人失去了他们最爱的人。地球上那些罪人既然做得出这样的事,就该明白他们会被仇恨。仇恨是他们应得的。全世界都没人恨他们?想得美。”

“以仇恨换回仇恨,永无止境,到最后谁都不会是真正的赢家!”

又来了,又来了。他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谁更强,谁能熬到最后,就是赢家。就这么简单。”

“以怎样的代价?多少条生命才够付这代价?”

这下他真的生气了。Athrun这幅凝重模样,好像在做外交演讲。他最不爱听这些话,尤其是从Athrun口中说出时,他感到由衷的厌恶。从小到大他读过的所有历史书都在嘲笑这些话。他向往着品尝的那对唇应该要微笑,应该要以平静轻快的调子吐出聪慧温柔的话语,就像他们初次相识时那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那也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你,我,我们都是代价!但如果不付出这代价,PLANT根本没有未来可言!”

“不,你不理解……”

Athrun摇头,向他靠近一步,似乎在请他听完这虚伪的外交辞令。他偏不。

“我理解!我只是不认同!”他几乎是在大吼,“如果他们那套鬼话有用,这世界早就太平了,哪还轮得到他们来趾高气昂指手划脚?你这自以为是的混蛋,你以为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在痛苦吗?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好战分子吗?你以为我愿意看着朋友一个个死去?Nicol死的时候我难道很开心吗?我现在就清楚明白告诉你,如果我死在战场上,这就是我的命,我不会有一点怨言,因为我要是不上战场,不去尽力保护,核弹就会掉在PLANT,现在就掉,一切都玩完!你到底是不是蠢,竟然宁愿相信会有不痛不痒的和平,宁愿相信敌人会良心发现,也不愿相信我!我才是为了我们的家园和你同生共死过的人!”

Athrun显然没有料到他会有这样的爆发,神情柔和下来,甚至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

“对不起,Yzak,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总是这样,总是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又那么天真,好像凭你自己就可以改变什么一样。你确实很强,但你改变不了人的恶劣,你就算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你也改变不了!”

“Yzak……”

“别打断我!”积压的愤怒与心痛冲破闸门,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气势汹汹,这么恶声恶气,但他就是控制不住,“事情可以很简单!我告诉你,Athrun Zala,你最大的弱点就是你那该死的良心!你下不了手是吧?那让我来。如果砍下那艘船和那架天杀的Freedom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你的痛苦,我会去做的,我真的会去做!那群混蛋,我把你视如珍宝,他们却把你当枪使,我不能忍受你这样对待你自己,就算回来你把我一枪毙了,我都会去做!”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Athrun眼中的震惊让他僵硬在原地。该死。长久以来苦心掩盖的一切,纵然屡次失去冷静也都不曾暴露的一切,现在再也藏不住了。

他的思维从来是爽快笔直,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一条线,唯独这件事他掩藏了数年之久。如果这个不懂自我珍惜的傻瓜不是这样三番五次挑战他的底线,他相信自己还可以把它藏得更久一点。然而现在,他完了。

他感到深深的,深深的气馁。这真的不是一个好的告白,时间地点场合都不对,语气与内容都在塑造惊吓,Dearka大概能笑他一辈子。

事已至此,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就算以后只能尴尬地形同陌路,现在,他要一个吻。

他做好了被揍的心理准备,然而Athrun只是用力推开了他。他惊讶于自己竟然能冷静地站在原地,甚至比他进房间之前更冷静。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睛盯住他,亮得惊人,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愤怒。但是不管怎样,他都该离开了。

他按照理智的指引转身走向房门。三步之后,他听到背后的人轻声唤他的名字。他停步,再次听到他的名字。

Yzak,Yzak。尾调轻轻扬起,最后一个音半含在唇间。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听上去可以像一首含泪的歌谣。

 

 

5

 

Athrun身上残留的伤痕他都记得,因为他吻过每一道浅褐色的印记。Athrun最在意他脸上从额头爬过眉间,倾斜着贯穿了右脸的那道伤。尽管他已经把疤痕去除得干净,Athrun却记得清清楚楚,用手指在他现已光洁的脸上划出那道轨迹。

“那时你流了很多血。”声音轻到仿佛自语。“你的脸上全是血,很可怕。”

现在轮到他来承受这种画面了。

他跪在那具已无生命迹象的身体边上。军医早已带着急救设备赶来,现在在做最后的努力,但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徒劳。头盔已被取下,放在一边,之前他从金属板掀开的地方看进去的时候,面罩上凝固的血迹几乎让他看不见Athrun的脸。

最终,一切动作平息了。所有人静默着等待军医的宣判。

他一直跪在那里,听不见周围的人声,也不在意。他抚爱过的深蓝色发丝,现在是一团粘连的、混沌暧昧的暗紫色。该好好洗干净,他想。不能让Athrun以这种模样走。

 

 

6

 

身体的亲密关系——如果按照普遍的理解,给这种关系划分阶段的话,那么他们就是一下子走完了所有阶段。就在这里,Minerva上,Athrun的房间。

不可置信,不是吗?他颇有些做梦般的感受。他想Athrun应该也是如此。

从浴室传来溪流般的水声。他的白衣压在Athrun的红衣上,连同其他碍事的衣物,都纷乱地躺在地上。也不知道是因为谁的动作,枕头和毯子在床的边缘摇摇欲坠。他一把捞回来,铺好枕头,摊开毯子,把这张单人床尽可能弄得舒适一些。

他在床上坐了片刻,最终还是起身,捡起白衣披上,坐到椅子里。事情发生得太快,他本想要一个吻,Athrun却如此慷慨。他渴望却不敢去想象的全部,都一下子被交付在他的掌心。他有点莫名的心虚,仿佛自己刚刚偷走了什么。

他从地上捡起红衣,抱进怀里。这套衣服自己穿脱了无数次,为Athrun脱下的时候,却手抖到近乎笨拙。Athrun反而镇静且灵巧,仿佛所有动作都已在心里预演过。这家伙是在什么时候做的决定?是走近他,从背后抱住他的那一刻?还是在把他转过来,面对他,献上那个绵长的热吻的时候?甚至可能更早,早在他给出的那个带着绝望意味的轻吻?

他输给了Athrun,正如之前无数次的MS模拟战,小刀战训练,国际象棋,军校宿舍里孩子气的枕头战。但这次输给Athrun,他一点都不来气。他的嘴角甚至勾出一个微笑。因为之后,肌肤相贴的时候,他又赢回来了。

浴巾和水汽裹着Athrun走出来。看到他披着白衣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Athrun忍不住笑。他尽可能凶地瞪回去,虽然他知道现在他看上去不会比一个十岁小孩更凶。

“过来,好吗?”

Athrun脱下浴巾躺回床上,大半个身体钻进毯子里,面向他伸出一条手臂,摊开掌心。

“我该走了。”

“别离开我。”

刚被吹干的发丝垂落下来,稍稍挡住眼睛,让Athrun的眼波显得温柔又脆弱。向他伸出的手向上抬了一下,靠他更近。“至少现在别离开我。”

“你可能需要独处的时间来考虑刚才的事……”

Athrun微微一怔,收回手臂,不再笑了,眼角与嘴角都一丝不苟地收敛着。他明白这是Athrun最认真的表情。

“我并不是因为感谢你才那样做。”

“我不想乘虚而入。”

“你没有。”Athrun闭上眼,手掌扶额,一下子又回到他们吵架时的常态。“对,我今天确实情绪不稳定,但我没有疯。我向你保证我很清醒,和你一样清醒。Yzak,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和我对着干?”

Athrun扭过头去。这是真的生气了,他想。他望着那丛夜空般的发丝,叹了口气,脱下白衣坐到床边上。

“那么请你为我腾出一点位置,Zala公子。”

 

 

7

 

Minerva上的香波是柠檬香型,沐浴露调出了温暖干燥的薰衣草香。他的鼻尖靠在Athrun的锁骨,放纵自己沉醉于此。轻柔浅淡的香气,肌肤的温度与触感,情热之时留下的齿印。妙不可言,这个美丽的造物。

早该如此,他想。他几乎不能原谅自己拖延了这么多年。他们总是不能像普通朋友一样好好相处,也许就是因为“朋友”的内涵不足以承载彼此碰撞出的情感。

Athrun的下颌轻抵着他的头顶,因沐浴过而温热的手掌抚在他的后背。他们保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Athrun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水汽氤氲的绵软语调说话,他的心激烈地颤了一下。单是听着这样的声音,他就觉得自己身在梦里。可是,真会有如此逼真,如此甜美的梦,降临于他?

“太久了……我都记不清。”

他迟疑的声音闷在Athrun的颈间。Athrun轻笑,在他听来有些遥远。

“那就努力回忆一下。”

“你就那么想知道?”

“真的很想知道。”

他也就真的开始回忆起来。只是现在躺在Athrun身边回顾往事,所有事都自动过了一遍柔化滤镜,说不清究竟在哪一刻发生了决定性的改变。

Ezalia带他去参加Zala家的晚宴,他第一次与Athrun见面。那时Athrun刚回PLANT,已经在拔高,清瘦,一身精心剪裁的白衬衫黑礼服。Athrun向他点头问好,笑容稍稍拘谨但温暖亲切。他觉得那双祖母绿色的含笑的眼睛很美,甚至比Ezalia的眼睛更美。

晚宴只请了几家人,他们是全场仅有的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孩。餐桌上Athrun悄悄凑近他。你喜欢做机器人吗?楼上我的房间里有工具和零件。

机器人我不太懂。我更喜欢读书。历史书,博物志之类的。

Athrun坐直,思考了一会儿,复又凑近他。我没有很多书,我是说,除了机械类的参考书。但是我有一副国际象棋。你喜欢吗?

他们躲在楼上玩了半个晚上的国际象棋,直到楼下家长们互相道别。就是在那晚,Athrun领教到他暴躁不服输的脾气。回家后他迟迟不睡,在家里的大书柜中找机械书籍,直到Ezalia叉着腰赶他上床睡觉。

军校里Nicol总是和Athrun粘在一起。Nicol永远一副天真又软绵绵的样子,他一度怀疑这家伙是否真的能上战场,弹钢琴的双手是否真的能开枪,虽然后来事实证明他多虑了。Athrun在Nicol面前永远富于耐心,仿佛一点脾气都没有,这让他几乎有些嫉妒。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和Athrun凑到一起,总会有各种吵架的由头出现。一开始Nicol还试着劝,后来也和Dearka一样不管了,只当他们两个不存在。Athrun常在争吵的最后气到扶额,转身走开,不想再搭理他。可是过不了几天就又会吵起来。

现在他心思清明多了。当年和他吵架时的Athrun,会为了一些细节和他相争不下,会有鲜明的情绪与表情。血色情人节之后的Athrun拥有一个礼貌优雅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完美外壳,却在面对他的时候,被他的直接、倔强、急躁硬生生敲碎,露出不设防的血肉之躯。

这终究是独属于他的待遇,他想。

然后呢?然后Nicol走了,以极端惨烈的方式。Athrun陷入狂乱,孤注一掷,以为自己解决了Strike,身心俱疲。夕阳下他们分别,他说,没有成为我的下属之前,不准死。

——那一刻你听懂了多少?我该怎么说才能让你明白,我对你最大的心愿,是你能学会珍惜你自己?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Athrun还在等他回答。

他稍许犹豫,最终挑选了一个常在夜深时从回忆中浮现的时刻。

“你母亲的葬礼。”

话音刚落,他立刻觉察到Athrun的呼吸不再平稳。他的掌下,那颗心陡然加速跳动。

“那天我一直盯着你,你太悲伤,没有注意到我。回去后我无法入睡,眼前全是你面如死灰的样子。我想要抱着你,告诉你我会帮你的。可是那一夜过去,我都没有下定决心去找你。后来你就变了很多,再也回不到我刚认识你时的模样。我后悔的是,如果我当时真的那样做了,会不会让你后来少一些痛苦。我不是在自以为是,说得好像我能抚平你的伤痕。没有人能代替你的母亲,伤痕一直会在,但是我可以和你一起承担痛苦。一个人与两个人,毕竟会有些不一样。”

Athrun安静地听他说。拥抱的姿势让Athrun看不到他的表情。这很好,他想。不然他可能会说不下去。

“我潜意识里一直害怕被你拒绝。当时是这样,后来也是。我明明那么在意你,却害怕被你发现,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不会被你拒绝。你就把这当成是我的骄傲在作祟吧。”

“那你现在应该能明白,我不会拒绝你。”

轮到他的心脏狂跳。他被这句话推到了无可逃遁的境地。为了他们各自的内心平静——他必须要把话说清楚。

“听好了,我只说这一遍。我一直爱你,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便爱你。如果你只是出于感谢,歉疚,同情,或者别的什么稀奇古怪的圣人念头才这样对待我,那么我不需要你这样,我会自觉和你保持距离。如果你真的愿意接受我,那么我会尽我所能陪伴你,保护你,为你分担重负。你不必立刻回答我,但我希望当你回答我时,那是你最终的回答。”

静默中,他一度只听得到自己一下一下爆裂般的心跳。最终,一个清澈透明的声音顺着他的银色发丝滑下来,拯救了他的心脏。

“我愿意。”

 

 

8

 

他被派去增援Minerva的次数似乎太多了些。他对此没有不满,当然,他怎么会对此不满呢?他是再合格不过的军人,就算已是穿白衣的队长,哪里需要他,他便会去哪里。至于见到Athrun,那是因为他称职尽责而给予他的奖赏。

话虽如此,他的理智依然能隐约感觉到,这是议长的授意。议长似乎知道得太多了——他本能地产生一丝警惕。但是没关系,如果是为了让Athrun长久地留下来,他愿意暂时和议长站在同一立场。

然而,事实上,他们能见面的时间还是寥寥无几。

他在去往Athrun房间的走道上迎面撞见那个黑头发红眼睛的红衣。Athrun提到Shinn Asuka的时候,神情中总会带着怜爱与怅然。这让他好奇,他之前不曾见到Athrun这样的神情。他猜想如果Athrun有个心地善良却叛逆的幼弟,大概便会以这样的态度去对待。

Athrun现在什么都愿意和他说,他对此很满意。然而这位Shinn Asuka却仿佛不太乐意看见他出现在Minerva。Shinn稍皱起眉,这个细节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Zala前辈在他的房间。”

没有行礼,也没有其他更多的话语,低着头的Shinn飞快地与他擦肩而过。

他站在Athrun身后,用指尖缠绕一圈深蓝色的发丝,复又放开,重复着这简单的游戏。

“你有心事。”原本背对他坐着的Athrun收起桌上的电脑,向他侧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的那位孩子气的崇拜者似乎不太欢迎我。”

Athrun短暂地困惑了几秒,给了他一个微笑。“Shinn最近状态不好。大概被什么事刺激到了,又在想念死去的家人。”

“他对我一直都是那个态度,和最近的状态无关。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未免太感情用事,以后也许会惹出祸事。”

Athrun突然转回身去背对他。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心里清楚这句话刺痛了Athrun。双手搭上Athrun的肩,他轻声道歉。

“你不必道歉,你从来都是对的。”Athrun低下头去,轻声道,“感情用事的是我,错的是我。Nicol是被我害的,我无法原谅自己。”

“Nicol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自责。”

“但我不能否认,他的死亡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只要我当时清醒一点。”Athrun静默片刻,突然变得激动,微微侧过来盯着他的眼睛,“我最近才明白,我是个怪物……力量在我手中变成了祸害。我迟迟找不到方向,根本原因在我自己。”

双手下意识握紧Athrun的肩。“你又在胡思乱想……”

“我想要赎父亲的罪,却只能通过驾驶机体杀人的方式。我不知道该站在哪一方,因为哪一方都可能只是在利用我的力量达成违背我意愿的目的。什么是虚假,什么是真实,在我这里就像个低劣的玩笑。如果没有我,这世界可能会更安宁一点。”

 

 

9

 

如果想要真实,那就继续走下去——

走到权力的金字塔尖,走到没有人能够再欺骗你,利用你的地方。把所有的力量都紧握在手心,让力量只服从于你自己——

这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当面告诉Athrun的话语。

现在的他足够强大,真正能只依凭自己的意志行事。可是当时,在Minerva上,面对声称自己是怪物的Athrun,他纵然清楚所有的道理,却没有底气直白坦率地说出口。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渴望自己已经到达金字塔尖,而不仅仅只是一个白衣队长,尽管在他的年龄,这已是值得骄傲的成就。他从不是缺乏自信的人,在这所有手里有点权势的人都忙着党同伐异的世道,如果他在任何一个节点像Athrun那样犹豫不决,他走不到今天。但是那一刻,他知道了有心无力的滋味。

没有人记得Athrun,除了战友和历史学家。前者能活到今天的本就不多,真正谈得上了解Athrun的更是屈指可数;后者或是出于闲暇时生发的好奇,或是出于学院中科研绩效的压力,才会去鲜有人问津的档案库中挖掘一点蛛丝马迹,然后凭借不靠谱的想象力写上几千字。

他们能懂什么?他在心里冷笑。

他们不会懂得Athrun的煎熬,因为这世界本就不配拥有Athrun。权力,地位,荣誉,原本都是Athrun触手可及的东西,却都被心甘情愿地放弃,因为这个灵魂只愿意以干干净净的方式存在,当发现做不到时,宁愿选择毁灭自己。

可是他多么,多么舍不得。

“PLANT是真的。我对你,也是真的。你不必强求自己做到什么。你不愿做的事,就让我去做。你不愿涉足肮脏的争斗,就让我去争。”

Minerva上的房间里,他最终只能这样说。他半跪下去与Athrun平视,牵过Athrun靠近他的那只手,贴在自己的左侧胸膛。用心跳表达忠诚与爱情——这是他最喜欢的方式,如此克制又如此炽烈,是军人的方式,同时也是诗人的方式。他俯过身去吻那双轻轻闭上的眼睛。

仅仅一个月后,这双眼睛沉没在黑暗中,永远不会再睁开。

 

 

10

 

“没有致命的外伤,最可能的死亡原因是冲击造成的脑部损伤。”

他的背紧贴着墙,不然他可能会站不住。冲击造成的脑部损伤。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冲击?光亮灭尽的机体,敌方机体的残骸与碎片,头盔中的血。最后那一刻,你做了什么?

他发现自己在笑。没错,就是这样。他知道答案了。他已经明白,最后那一刻发生了什么。其实他一直都明白。找到Athrun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只是他不愿去承认,不愿去面对罢了。

可是现在事实已经摆在他面前了,还有什么好逃避的呢?他还能逃避到哪里去呢?

他知道自己笑得可怕,因为军医正震惊地望着他。

“如果你觉得有任何问题……”

“是自杀,对吗?”他打断军医的话,“是自杀,他驾驶机体直接冲撞对方。机体能量即将耗尽,他觉得这是唯一的方法。他宁可自杀,也不要撤退回来继续活着,是吗?你告诉我,是吗?”

军医迟疑片刻,最终垂下眼睛,回避他的目光。

“根据现场的状况,以及医学鉴定,你所说的这种情况是最合理的解释。请节哀。”

军医向他微微鞠躬,退回医疗室。

现在他真的站不住了。背贴着墙,他缓缓倒在地上,仿佛沙漠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旅人,放任自己瘫坐在沙中,等待烈日取走自己的性命。大脑仿佛不再是他自己的了,只剩下迟钝的感官。他听见自己在笑,感觉到泪水爬过脸颊。他用袖子僵硬地抹脸,被沾湿的衣料黏在他的手臂上。哦,是你的血。铺天盖地的铁锈味,死亡的味道。你头发里的柠檬香,身体上的薰衣草气息——你的血是铁锈味。睁开你的眼睛,我的爱人,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看我是多么,多么地痛苦。可是你的眼睛怎么也变成了暗红色。

他听见有人快速跑来。他看到Dearka焦急的脸。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11

 

Shinn Asuka被他的队长严厉训斥了——又一次。他剑拔弩张,完全没有认错的意思,声称Athrun什么都不懂——又一次。

“他在战场上的风格其实很像你。不顾一切。”

Athrun摇头,“我不会承认的。”

“这个问题,你说的不算,我说的才算。你当然不会意识到你自己在做多危险的事。”

Athrun给了他一个称得上是饱含歉意的笑容。他觉得这个笑容很好看。于是他依从了自己一瞬间的愿望,去吻这个笑容。

单人床上他们侧对着彼此,身体轻贴,这让他感到妥帖。只是Athrun还在牵挂那个任性的红衣,他对此抱有些许不满。

“怎样让Shinn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是我现在最大的困惑。”

“而我最大的困惑是,你这样的圣人竟然还没死绝。”

Athrun短暂地笑了一下,轻柔的笑声压抑在喉间,眼中却悲凉。这让他顿时后悔了。与前一刻完全相反,他最怕这样的笑容,甚至比怕Athrun落泪更甚,他明白这样的笑容意味着Athrun已经决定要放弃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他心如刀割,却对此束手无策。

“对我而言,死去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一瞬间他想要封住Athrun的嘴,同时又想要扇自己耳光。仅有这么一点时间留给他们,说什么不好,偏偏要说生死。就算只是两个人相依着再睡一会,也比开启这个话题强。他说不清到底是生Athrun的气更多,还是生自己的气更多。

“可是,Yzak,你听我说。”Athrun见他愣怔,顾自说下去,似乎觉得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我明白你愿意为我做很多事,不过,有些路只能由我一个人去走。如果我累到走不下去,那并不是你的错。”

果然。他们迟早要面对这个话题。他还能指望听到什么呢?

他懂得Athrun的意思,但是,现在他不愿谈论这个。或者说,他未来都不会愿意谈论这个。如果真的有个超自然的伟大力量存在着——不论名字是上帝还是命运——请再赐给他一点时间,让他更强大,更有力。他不愿停留在言语,他要以行动向Athrun证明,一切都会好起来。

“你今天废话真多。”他坐起身按灭房间里仅有的灯光,“现在闭嘴,休息。”

他僵硬地躺下,听到Athrun轻笑。

“其实我还有一些重要的话要讲……”

“那就快说。”

“活下去这件事……我会努力一下的,为了你。”

这句话值得一个拥抱,他想。可是他还在气头上。

“还有呢?”

“大概你自己都忘记了,”昏暗里,祖母绿眼睛闪着微光转向他,“Yzak,生日快乐。”

 

 

12

 

上任后不久,Dearka拎着一瓶从地球带回来的顶级香槟到他家里。那时商业与贸易部长正在为贸易逆差头疼,他瞥了一眼镀金的酒标,觉得好笑。

“你不怕被商贸部请去喝茶?”

“就我们两个喝,没人知道。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半年前就准备好了。”Dearka朝他挤眼,熟门熟路地在橱柜里找香槟杯,“还是去阳台上?”

他的阳台布置很简单,不过两把椅子一张茶桌,就和这座房子里所有的房间一样,除了必备的家具和电器再无其他。他如此排斥装饰与情调,却在庭院里布置了一个精巧的月季花园,专门请了一位老园丁来打理,在阳台上能一览全貌。室内是单身公寓,室外是婚礼场地——Dearka始终觉得自己的这条评论很贴切。

“欧洲联盟那边派人来访问的事,你安排得怎样了?”

“拜托,我是来给你过生日的。工作的事明天再说。”Dearka忙着开香槟。

他索性不语,享受这片刻的无所事事。

“对了,前段时间我去士官学校,遇见了Shinn Asuka。他现在是主教官了,混得不错。”Dearka与他碰杯,“他让我代他向你问好,并且祝贺你。”

他用几秒钟时间消化了这些话。“他不再责怪我了?”

“他其实从来没有真的责怪你。”Dearka耸耸肩。“他责怪的是他自己。他把矛头对准你,只不过是因为他没办法面对自己。当时他的座机离Athrun最近。但是他其实也做不了什么,他自己的境况也很危险,自顾不暇。你也一样。所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额头上缠着一圈绷带的Shinn回到他眼前。刚从昏迷中醒来,站稳都很勉强,双拳却握得那样紧。

“你本该保护好他。”红眼睛如在滴血,“我恨你。”

所以,把这句话翻译一下:我本该保护好他。我恨我自己。

如果你不是那么抗拒与我交谈,你就会发现,我与你的痛苦是一样的。他不无苦涩地想。我毫不怀疑你对他的爱。他是你依赖的兄长,信任的引导者。然而,想必现在你也已经明白,当活着这件事本身成为他的重负,如果他决定永远离开,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尊重他的意愿。至于痛苦——除了拥抱它,别无他法。

“姑娘们都喜欢你。”

“什么?”

他的思绪飘得太远,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Dearka望着他茫然的神情,眨了几下眼睛,确定他确实是没有理解,于是把酒杯放回桌上,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来。

“我的意思是,不管是富豪的女儿,还是议员的侄女,都对你很感兴趣。这段时间托关系找我打探情况的都可以排队了。这么多姑娘,不一定个个都对你胃口,但肯定有一两个还不错的。不考虑一下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给Dearka又倒满一杯香槟。

“我知道你的意思。Yzak,我知道。”Yzak没有直接把酒杯砸在他脸上,于是Dearka决定再坚持一下,“虽然你们两个都是我的朋友,但我还是得说,你对他太执着了。我知道你真的爱他胜过一切,他刚走的时候,你那副样子都让我怀疑你真的会心碎而死随他而去了。但是你要相信我,如果你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你是可以被治愈的。”

“我不需要被治愈。”

他淡淡地回答。出乎意料的回答让Dearka一时无言,只是不解地望着他。

“我不需要被治愈,也不想被治愈。他在这里,”他伸出右手,食指轻点自己左侧的胸膛,“他也一直都会在这里。痛苦是好事。痛苦能让我明白,我失去了他,但他在这里活着,陪着我。”

他的目光回到远方。Dearka低头,指尖轻敲酒杯底座,犹豫着措辞。他决定最后再试一次。

“如果Athrun知道你这样,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后悔和你踏入这种关系。”

尽管面对的是侧脸,Dearka依然能看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暗了下去。

“他曾说要为了我努力活下去,但他没有做到。”Yzak转过来面向他,但目光仿佛穿透了他,定格在他身后的某个存在。“那么我也有权利不按照他对我的期待生活。这很公平。我和他从来互不亏欠。”

“行行行,既然你这么坚决,我尊重你的决定。”Dearka举双手作投降状,“我保证不会再跟你提这档子事。”

“你不要再为我操心了。给你自己找个合适的才是正经事。”

“我也想啊,但是,”Dearka干笑两声,摊手,“她们都看不上我呀。”

 

 

13

 

Athrun没有葬礼。

遗体送回PLANT一周之后,他收到了一封信。看到寄信人一栏写着A. Zala,他差点以为自己疯了。

他确实很有可能疯了。睡眠已经抛弃了他。Dearka拒绝让他接触机体,他不得不动用身为队长的权力命令所有人都不准对他指手划脚。队员看他的眼神混杂着同情与担忧,这简直是在给他火上浇油。没有人相信他的任何一句“我不要紧,我没事”。

最终他接到全队休假一周的命令。“战事越发紧张,现在怎么可以发这种命令!”他怒吼,回应他的只有队员的沉默,以及Dearka复杂的表情。

所以,收到信的时候,他正在久违的家中,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他试图找回睡眠,然而成效并不显著。他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字母许久,直到注意到下方正文之前的一行小字,方才确定这不是安眠药过量产生的幻觉。

“定时发送:10天前”

他紧闭上眼,等待那一阵突然袭来的,仿佛玻璃碎片扎入心脏的疼痛平息些许。在这样的疼痛中,他没办法阅读哪怕一个词。

10天前,那时你刚刚对我说,你会为了我努力活下去。然后你就瞒着我写了这封设置了定时发送的信。你就是认定了我会在这世上死乞白赖地活下去,是吧?真是……自私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打开屏幕。文字简洁平和,是Athrun一向的风格:

“Yzak,

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而你则顺利渡过一劫。对于PLANT和ZAFT,这都是好事,你远比我更坚定,更强大。PLANT需要你这样的战士,而不是我。

与你相比,我不是一个很好的表达者。很多次你对我生气,都是因为我不能或者不愿表达,才让你担心。真是抱歉。以后的日子,你不必再为我担心了。

说到以后的日子,我想让你知道,我开始试着想象战后的生活。更准确地说,是你和我一起,在战后的生活。我们会很忙碌,投身于建设并保护PLANT的事业,但我们始终在一起,有一座不大的带花园的房子,休息日的晚上一起在阳台上喝酒。母亲去世之后,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想象未来,在此之前,未来于我不过是一个虚空的词。你是我生命里的奇迹。如果命运能多给我一些时间,我想,我会慢慢地被你治好。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可是,现在你看到这封信,就知道命运并没有对我如此慷慨。我也再没有机会用平静安宁的生活告诉你,我是多么真诚地爱着你。

如果你为了自我保护而忘记我,我不会责怪你,因为我知道,如果先离开的是你,我也会心碎。忘记我。好好活下去。

A.”

 

 

14

 

自以为是,死性不改。你怎么会觉得你能命令我?你早就不是我的上司了。

我偏要记得你的一切,我偏要拽着你和我一起活。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15

 

“Dearka Elsman的回忆录《战时记忆》即将出版。作为Yzak Jule最亲近的幕僚,Elsman先生最广为人知的形象便是站在这位传奇国防部长身边。如今Jule部长去世将近二十年,之前素来言行低调的Elsman先生于此时推出回忆录,其用意值得关注。

“本刊很荣幸获得了Elsman先生的独家采访权,并于上周在Elsman先生家中进行了简短的采访。采访原文如下:

“Q:您这次重磅推出回忆录,社会各界都表示高度关注。您是否可以谈谈,为什么选择在此时讲述之前您并不愿过多谈论的往事?

“D:两次大战是PLANT的惨痛历史,对我个人而言亦是如此,所以我在情感上并不愿意常常去回顾。然而,近年来我观察到,和平年代的年轻人似乎对这段历史失去了概念,这让我产生了某种紧迫感。我有责任向年轻人讲述我亲身经历与见证的一切,让他们明白战争本质上的残酷与荒谬,从而避免未来重蹈覆辙。

“Q:您可否简要介绍一下回忆录的主要内容?

“D:杀戮,死亡,失去。

“Q:这可真是极端简洁的介绍。您可否对此稍作展开?

“D:我想我可能做不到。战争无法被梳理出逻辑,它整体上是疯狂的,也毫无美感可言。具体的细节,我的书里都会有,读者只需要阅读我的书。

“Q:在您的书里,是否会详细介绍战时著名的人物与事物?

“D:是的,当然。只要是我经历或见证过的,我都会写下来。那几架传奇机体也会有不少的篇幅。但是我想提醒读者,不要被传奇光芒迷惑了双眼。传奇机体之所以能成为传奇,背后都是巨大的代价。

“Q:说到精英机师,您其实也是其中之一。据我了解,您与一战时期的议长Patrick Zala的独子Athrun Zala,以及已故前任国防部长Yzak Jule曾是服役于同一作战小队的战友。关于Athrun Zala,我们长久以来只知道他在非常年轻的时候战死。您是否能告诉我们,事实究竟如何?

“D:没错,Athrun在73年战死。那是一场非常艰苦的遭遇战,以寡敌众,当时他被敌方多架机体围困,为摆脱它们而消耗了大量燃料。他的作战风格非常激进,之前就有过自爆以及类似的行为。在当时他的座机只剩下一点能量,而敌方还有一架机体,他没有撤退,而是直接冲撞对方,同归于尽。

“Q:所以,他是以一种类似自杀的方式战死的,对吗?这就是他的大部分档案一直被封存的原因?

“D:可以这么认为。不过他的档案被封存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我不能再透露更多。我必须澄清一点:Athrun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他也绝对不是懦夫。他做出这样的选择,固然不是一个理智的军人的行为,但他有自己的考虑。我希望人们对他保留最起码的尊重。

“Q:感谢您提供这些珍贵的细节。对于Athrun Zala与Yzak Jule之间的关系,您是否能给出评价?Jule部长去世后,关于他的流言至今未曾平息,作为Jule部长生前的密友,我想您也许愿意借此机会做一些澄清?

“D:我只能说,他们确实是对彼此非常真诚的恋人。Yzak终身未婚,确实是因为Athrun。

“Q:这样的回答真是出乎意料。您是否能透露更多细节?

“D:抱歉,不能。他们如今都已不在世,人们知道更多细节,也没有什么意义。这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Q:好的,可以理解。非常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最后,您是否还有什么话想对您潜在的读者说?

“D:我希望大家,尤其是年轻人,能珍视如今的和平。也许和平年代意味着无聊与平庸,但是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和平是奢侈,代价是无法计数的生命,无法找回的重要的人。如果我们没有遇上战争,命运将会远远不同。可是我们当时除了拿起武器保卫家园,别无选择。这是悲剧,没有奇迹,也不能被美化。请各位记住这个悲剧。”



The End




写在后面:

写这篇的速度比预期快得多,大概是因为积累多时的想法一朝爆发。

Athrun的高贵人格必然意味着强烈的自毁倾向,一体两面。这是他值得被深爱的原因,也是深爱他必然会痛苦的原因。

我始终觉得Yzak在原作中没有被公平对待。他最清醒也最坚定,如果PLANT能有一个好的未来,那么一定是由他这样的人造就的。Yzak爆发时的那些话,也是我多年来想砸在福田夫妇脸上的话。

Shinn小孩真的让我心疼。请大家对Shinn温柔一些。

至于Dearka,努力在表现他玩世不恭外表下的通透了然。

感谢红衣小队多年来的陪伴。我爱你们(很大声

小灰基

“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去年5月豆瓣上发过,半夜突然想起,心里波澜未平。索性放上来,当作存档,装修这里的毛胚房。

讲起来,YA是我真真切切的初心,对我的情感观影响深远。原来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回望年少时遇见的作品,大抵会有些怀旧的柔情在。然而隔了这么多年回头看Gundam SEED和SEED-D,虽然不至于再像前些年那般愤怒,却更加肯定SEED是被Deus ex machina毁了的甜腻陈词滥调,SEED-D则纯粹就是个笑话。夏亚和阿姆罗珠玉在前,纵然不要求超越,也至少不要沦落,最后竟至于廉价贩卖和平主义,本身就可恶,更可恶的是我还不忍心彻底将它们扫出记忆,因为有ZAFT红衣小队。混乱的电波音中断续传来...

【去年5月豆瓣上发过,半夜突然想起,心里波澜未平。索性放上来,当作存档,装修这里的毛胚房。

讲起来,YA是我真真切切的初心,对我的情感观影响深远。原来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回望年少时遇见的作品,大抵会有些怀旧的柔情在。然而隔了这么多年回头看Gundam SEED和SEED-D,虽然不至于再像前些年那般愤怒,却更加肯定SEED是被Deus ex machina毁了的甜腻陈词滥调,SEED-D则纯粹就是个笑话。夏亚和阿姆罗珠玉在前,纵然不要求超越,也至少不要沦落,最后竟至于廉价贩卖和平主义,本身就可恶,更可恶的是我还不忍心彻底将它们扫出记忆,因为有ZAFT红衣小队。混乱的电波音中断续传来一首诗,该如何是好,还能不能干脆利落将收音机关掉?至少我不能了,舍不得。

Nicol带着弹钢琴的双手和温柔的微笑上了战场,再无归途,你可曾听到母亲的悲泣?总是漫不经心的Dearka,在生存的间隙坚持playboy作风,仿佛生活仍如往昔,然而一切都在改变,早已身不由己。Yzak,骄傲刚毅的Yzak,认定了就不再动摇的Yzak,是深深扎进故土的骑士剑。哦还有你,Athrun,我热爱那些近身战的画面,没有机体的加成,你的强悍依然惊人且优雅。优雅,同时悲哀,因为你的力量不属于你自己。你不停地为了他人牺牲,却从来没有为自己保留余地。你沉默地爱着那么多人,罹难的母亲,几近疯狂的父亲,陨落的战友,站在对立面的旧时好友——是的,纵然对立依然爱他,尽管Kira从未对等地爱过你——还有那些不知名的芸芸众生,却将煎熬与撕扯留给你自己。

原谅我的世俗之见,我始终觉得Athrun黑化才是合理的路径,如果一定要按照善恶分明的价值观将其简单概括为“黑化”的话。家庭出身与个人能力兼具的官二代贵公子,似乎怎么样都不会寂寂湮没。现在的刻薄话讲“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往往出在关键节点的选择上,站哪个队投哪个营,踏准平步青云,踏空难以翻身。Athrun并不需要面对这些选择,父亲的理念与势力已经铺开了这样大的空间,他的完整路线早已显露:继续父亲的道路。凭血统继承,借能力发扬,塑造个人魅力的套路他都可以用,一步步走进早已为他打开的权势之门。然而他偏偏没有。他尽皆放弃。这该死的高贵的慈悲心。

平民出身却天赐光环的Kira可能永远无法理解,Athrun放弃在故土的一切站到自己身边,究竟是多大的牺牲。Kira一跃而至高位,人间的博弈与挣扎在他这里只会引起感性的,最多也只是道德的感受,而且往往是从他自己的感受出发的。他看似心怀众生,却未曾真的设身处地去理解某一个人,Lacus同理。这样虚无缥缈的道德展现,怎么可能是真正的同理心?然而这没有办法,谁让他是天选的主角,天生就是要为希求戏剧化奇迹的观众服务的。他不理解,因此不会珍惜。于是我们见到了精疲力尽沉入大海的Athrun,躺在地上满身是血的Athrun。

也正是如此,我感激Yzak的存在,因为他理解且珍惜。Nicol纵然温柔体贴,倾慕关怀与惺惺相惜毕竟还是不同。棋逢对手是值得长久书写的母题,可以宏大传奇如莱因哈特与杨威利,也可以静水深流如Yzak与Athrun。前者充满戏剧张力与史诗气质;后者在相处的日常里磕磕绊绊,却总不能忽视彼此,两相忘怀。两种形式都得我心,只是后者更让我感到安慰,毕竟Athrun能从别人那里得到些什么的机会真是太少了。SEED-D初始,议长拉拢Athrun,手段之一是安排Yzak与Athrun见面,想必亲ZAFT的观众都会会心一笑。Yzak可以,也只有Yzak可以,因为他们一度是共同成长的竞争对手,Yzak明白他的实力;一度是并肩出生入死的战友,Yzak明白他的献身的渴望;一度朝夕相处,共同悲伤,Yzak明白他的犹疑,他的矛盾,他的挣扎,所以当时Yzak能够以放狠话的方式鼓励(甚至命令)近乎万念俱灰的他活下去,所以现在Yzak能够拉他一把,“回来吧”。Yzak是与他平等的存在,真正的平等,不仅在于心性的平等,也在于希望他不再煎熬,而不是铺了一层友情的蜜糖,内里苦涩不堪的利用与被利用,将他推向煎熬更深处。不夸张地说,单单是“平等”二字,能够做到,就仿佛花光了Athrun这一辈子的运气。

可惜,倒向戏剧化奇迹的剧本是不公平的,身为坚定而赤诚的军人模范,Yzak却往往是被指责的那一方。明明胜负还未揭晓,历史却已写好,是非功过已被述说,还能有什么空间能容下另一条道路,另一种可能?有一点自己的坚持,就要小心被Kira大神削人棍哟。于是由不得你愿不愿意,快来一起喊和平万岁。

不。和平不是靠嘴炮轰来的。不是靠削人棍削来的。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来的。

是所有的Nicol,所有的Dearka,所有的Yzak,所有的Athrun,所有的Shin和Lunamaria,所有的本来都应安宁度日的生命为了弥补一个过错而扑向彼此消耗的深渊,最终消耗到一方将竭或是两相残伤,于是才有和平。这是悲剧性的根源,这里没有奇迹。这里只有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慈悲心,只有隐忍与沉默,只有背着不可逃避的责任艰难前行,走向不可知的结局。

所以我永远无法接受Kira的光环,正如我无法忘怀Athrun撕心裂肺的哭泣。









海边种花自留地

AK新图上色版公布了

[图片]
上色后忽然就觉得这张狼好幼齿23333自动理解为狼这是战后一直有鸡陪着,天天好心情没压力有爱情的滋润所以显年轻2333

差点都忘了,狼比鸡还小来着,本身就是年下啊www


上色后忽然就觉得这张狼好幼齿23333自动理解为狼这是战后一直有鸡陪着,天天好心情没压力有爱情的滋润所以显年轻2333

差点都忘了,狼比鸡还小来着,本身就是年下啊www

海边种花自留地

【官方】gundam fan club会员限定キャラマイドプレゼント

卧槽这次是真新图了


官方真懂,理所当然的AKwww看内容好像还是过年的时候一起去抽签?真是太懂了啊2333


官方介绍:

お待たせいたしました!

「描きおろしお正月イラスト」をキャラマイドで皆さまへプレゼント!

キャンペーンがスタートいたしました。

第一弾は

キラとアスランがおみくじを引いてのひとコマとなっております。

おみくじの内容にも是非ご注目くださいませ!

12月中をガンダムファンクラブ会員で継続しただくだけでOK!

とても素敵なイラストに仕上げておりますので楽しみにお待ちくださいませ!

▼「キャラマイド」とは?

全国のセブン‐イレブン店頭のマルチコピー機で利用できるプリント出力サービスです。

・第...

卧槽这次是真新图了

官方真懂,理所当然的AKwww看内容好像还是过年的时候一起去抽签?真是太懂了啊2333


官方介绍:

お待たせいたしました!

「描きおろしお正月イラスト」をキャラマイドで皆さまへプレゼント!

キャンペーンがスタートいたしました。

第一弾は

キラとアスランがおみくじを引いてのひとコマとなっております。

おみくじの内容にも是非ご注目くださいませ!

12月中をガンダムファンクラブ会員で継続しただくだけでOK!

とても素敵なイラストに仕上げておりますので楽しみにお待ちくださいませ!


▼「キャラマイド」とは?

全国のセブン‐イレブン店頭のマルチコピー機で利用できるプリント出力サービスです。


・第一弾
『機動戦士ガンダム SEED』よりキラとアスランのお正月イラスト

└プレゼント対象:2019年12月31日23:59の時点でガンダムファンクラブ会員の方

└コードご連絡:2020年1月20日

└キャラマイド配布期間:2020年1月20日~2月20日23:59まで


官方地址:http://lp.gundamfc.com/news/224371aed

shidelis

先祝男神生快!

摸鱼涂了童年的本命墙头(暴露年龄


算起来至少有10yrs没有画过这两只了,起因是周末逛书店时偶然买到了今年刚出的gundam seed原稿集(真行啊种子快20岁了还能继续骗钱🤣。然后看着那一幕幕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的经典场景,回忆涌上来一发不可收拾,遂怒摸一发。然而摸完后才发现差不多已经是29号凌晨,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不是正好到了兰花生日么。


大概就是天注定八。



先祝男神生快!

摸鱼涂了童年的本命墙头(暴露年龄



算起来至少有10yrs没有画过这两只了,起因是周末逛书店时偶然买到了今年刚出的gundam seed原稿集(真行啊种子快20岁了还能继续骗钱🤣。然后看着那一幕幕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的经典场景,回忆涌上来一发不可收拾,遂怒摸一发。然而摸完后才发现差不多已经是29号凌晨,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不是正好到了兰花生日么。


大概就是天注定八。







WASTELAND废宅

分别是整容前的紫衣阿斯兰和整容后的紫衣阿斯兰

分别是整容前的紫衣阿斯兰和整容后的紫衣阿斯兰

藏铃

【GSD||ローエングリンを讨て】一点感想

再次温习GSD讨伐罗安格林战役,对作战后阿斯兰看真那复杂、欲言又止、却又故作轻松表扬他的态度,有了新的理解。

以前一直对这段理解得不够深,一开始觉得阿斯兰有点奇怪,甚至有点自相矛盾,若是不识其人格的旁人看来,甚至可能会产生“他表面奉承,实际内心嫉妒”的误会。真作为一个少年,使受压迫的民众得到解放,接受民众的欢呼再正常不过了。还是说阿斯兰觉得民众欢呼的太早了?也许他们走后地联军还有后手?

后来稍微能理解了些:阿斯兰毕竟是经历过战争痛苦的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地联军胜利时受难的是民众,民众胜利时受难的是地联军的士兵。士兵就一定有过错吗,就应该全部被打倒吗?当时镜头对比了一边是狂欢的民众,一边...

再次温习GSD讨伐罗安格林战役,对作战后阿斯兰看真那复杂、欲言又止、却又故作轻松表扬他的态度,有了新的理解。

以前一直对这段理解得不够深,一开始觉得阿斯兰有点奇怪,甚至有点自相矛盾,若是不识其人格的旁人看来,甚至可能会产生“他表面奉承,实际内心嫉妒”的误会。真作为一个少年,使受压迫的民众得到解放,接受民众的欢呼再正常不过了。还是说阿斯兰觉得民众欢呼的太早了?也许他们走后地联军还有后手?

后来稍微能理解了些:阿斯兰毕竟是经历过战争痛苦的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地联军胜利时受难的是民众,民众胜利时受难的是地联军的士兵。士兵就一定有过错吗,就应该全部被打倒吗?当时镜头对比了一边是狂欢的民众,一边是逐一被ji、bi的地联军。还认为是阿斯兰太温柔了,以至于对作恶者都产生怜悯。

今天发现之前的想法错漏百出。

阿斯兰固然是温柔的,但他的温柔并不是泛滥的。

现在开始从头梳理这一段。

1.【作战胜利,两部战机停在狂欢的民众中。对比:真下来满脸高兴地迎接民众的欢呼,阿斯兰没有下机的意思,只是默默地看着一切,包括民众狂欢与qiang、bi官兵的一幕】&【阿斯兰是在接到战舰消息叫他和真回来,为了通知真才下了战机】

整个过程,都透露出阿斯兰“我不想下机”、不想直面迎接民众的欢呼声。其实纵观全系列,对于民众的欢呼,他基本上都是站姿紧绷,侧头、侧肩,既不表现得很抵抗,但又透露出他并不想迎接胜利欢呼的喜悦。战争的痛苦对他来说,如入骨髓。若为打了胜仗而得意忘形,那不过是虚伪的英雄主义。

因为所有对胜利的欢呼,都是相对的,有人欢呼,便会有人流泪。正义从来不是绝对的,这场战争对ZAFT和当地民众来说,是他们的胜利,却也是建立在地联军鲜血之上,哪里有人死去,哪里就会产生仇恨的锁链,仇恨又会孕育新的纷争和战争——这在SEED第一部展现得淋漓尽致,而从第一部战争中走过来的阿斯兰,再清楚不过了。

作为第一部的第三方势力,在付出惨重代价的情况下,看到了循环战争的症结所在——仇恨。

这不是对地联军的怜悯,这是对潜在战争链锁的担忧。


2.【阿斯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故作轻松表扬了真】

就如之前所想,真说到底就是个世界观尚不完整的小p孩,单纯、嫉恶如仇。和之前阿斯兰开导他所说的“你认定的东西就认为是正确的,不认同的东西就都是错误的”一样,单纯得只是把这个世界一分为二,非对即错。但说到底,本性不坏,善恶还是能够区分。

此时,两人好不容易拉近了距离,而且真又处在高兴之中,谁想在这个时候兜头泼一盆冷水?再说,讲那些干巴巴的道理也很难保证他现在能够听进去,真还在成长,谁愿意整天苦大仇深地苦着一张脸?虽然阿斯兰自己就成天苦着一张脸,但这里不将个人意志强加到对方身上,就是他的温柔和绅士了。而适当的表扬是对一个人的肯定,少年稚气最需要别人的肯定,此时也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了吧。


3.【回到战机,蹙眉紧闭双眼一阵才再度睁开,眼神坚定,但没有一丝笑容】

我认为,阿斯兰对自己回归ZAFT这个立场,还是有所迟疑的。

虽然他被狐狸议长说服,但从他GSD归队的一系列行为来看,尤其是被吐槽最多的“划水”问题,就是因为他对现在的立场不够坚定。

一方面,阿斯兰知道自己有一定的能力,但该如何使用、如何担负其责任,他仍然困惑。回到ZAFT,作为军人必然要执行上级的命令,很大程度是因为想要保护母国,现在也只有母国的军队有他发挥的余地(阿斯兰不可能未卜先知到大天使号众人随后也会行动)。

回是回了,但戒心仍在。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既然他选择了站队PLANT,就意味着地联军就是他的对立面了。然而,过去的战役仍然束缚着他,还有——虽然PLANT现在扮演着受害者的角色,但实际上现在的做法无异于“非此即彼”,只不过比以前一昧任仇恨厮杀殆尽的做法要正派得多。

眼前的罗安格林战役来说,无疑是解放了受难的群众——比起以前,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但“最好的结果”不等于“满意的结果”。既像是确认在ZAFT的立场,也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心。


——————


从阿斯兰身上,我看到了一个愿意默默无闻的英雄形象。即使把他推到受众人爱戴欢呼的位置上,也不忘时刻反省自身,英雄对他而言不过是虚名,他要的只是重要的人平安无事、世界和平。如很多人说的,阿斯兰的形象塑造的太过完美,以至于GSD里他的迷茫、彷徨、摇摆不定,真实得让人难以接受。但好在最后,那个坚定的阿斯兰又回来了,更加内敛、成熟。







WASTELAND废宅

红衣阿斯兰和白衣伊扎克时期【比心】

红衣阿斯兰和白衣伊扎克时期【比心】

熊貓

Athrun·Zala 大概就是想談一下這個人而已啦

阿斯蘭,可以說是我第一個萌的腳色了吧。零幾年的時候在TVB播送的時候見到的。
甚至於我後來喜歡的所有腳色裡,多多少少都帶有了和他一樣的共性。
他這個人。其實我找不到什麼很好的,很貼切的形容詞來形容他。
關於他的“叛變”有兩次之多。這對於一個【士兵】來說,可以說上是無法饒恕的罪過了吧。用我的話來說,他適合【賢者】而不是【軍人】,更遵從於內心的【正義】,而不是軍人的【正義】。在我看來,軍人的正義大概就是誓死服從的愚忠那樣的東西。很顯然這對於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他】而言根本是天方夜譚。
但我仍然很喜愛這個腳色。也堅信在二次大戰之後的他會變得堅定。
他揹負著太過沉重的過去了。
無論是薩拉議長帶來的,還是卡嘉莉帶來...

阿斯蘭,可以說是我第一個萌的腳色了吧。零幾年的時候在TVB播送的時候見到的。
甚至於我後來喜歡的所有腳色裡,多多少少都帶有了和他一樣的共性。
他這個人。其實我找不到什麼很好的,很貼切的形容詞來形容他。
關於他的“叛變”有兩次之多。這對於一個【士兵】來說,可以說上是無法饒恕的罪過了吧。用我的話來說,他適合【賢者】而不是【軍人】,更遵從於內心的【正義】,而不是軍人的【正義】。在我看來,軍人的正義大概就是誓死服從的愚忠那樣的東西。很顯然這對於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他】而言根本是天方夜譚。
但我仍然很喜愛這個腳色。也堅信在二次大戰之後的他會變得堅定。
他揹負著太過沉重的過去了。
無論是薩拉議長帶來的,還是卡嘉莉帶來的。
他一點點的在成長。和基拉不一樣的是,他比起基拉更為常人化。優秀的普通人。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也是如此的他才會對一切漂浮不定。有猶豫就代表他有思考。基拉說阿斯蘭是個【有遠大志向的人】【鬱鬱不得志是最難過的】,這句話是對的。阿斯蘭苛求自己希望能夠阻止一切變壞,卻沒能幫上忙。那個阿斯蘭,太過讓人心疼。
“也許阿斯蘭真的是個戰鬥的機器,但是阿斯蘭依舊是阿斯蘭。”
我認為至始至終,拉克絲與基拉都是十分瞭解阿斯蘭的。

再說卡嘉莉吧。(美玲和米婭的話,我認為達不成明顯的官方配對所以嗯。)
卡嘉莉和阿斯蘭在一起這件事我一直覺得不太對。可能就是覺得他們之間的性格不太調和吧。雖然我本身更支持這一對的。兩個掘強的人在一塊,總得磨合。第二季種命也很好的體現了兩個人不夠的成長暴露出來的種種問題。最後的最後,阿斯蘭還是穿上了奧布軍裝。
我所認為的,種命之後,他們的心是更加緊密的扣在一起了,比起種子時期單純的在一起而在一起而言。
【就是分開而心還能緊緊靠在一起】就只這一點而言,他們之間變得更加合適了。這也算是我堅持這一對的原因吧。

阿斯蘭,他。

是個溫柔而堅強的人。

我找不到更好的說辭了。
就這樣吧。

翠花真人

【YA】【战后】I saw an ocean in your eyes(二)

准备就寝的时候窗外的雨还在下,Athrun端着杯子站在落地窗前,眼里映着地面上熠熠生辉的水光,突然就想起了一些年少时读过的,来自十数个世纪以前的古老诗句。

“Yzak,你喜欢地球吗?”

“嗯?”Yzak放下手里的毛巾,走过来瞧了瞧外面。最近人工降雨相当频繁,好像只要这么做,就真能模拟出一个雨水充沛的夏季似的。他在PLANT出生,16岁就正式参战,停在地球上的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基地就是在战场。而Athrun不一样,那个地球上的狭小岛国,算得上是他半个祖国。

 “你这次去Maius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相处了也不是两三天,什么表情对应什么事儿稍微一琢磨总能猜个七七八八。

“没什么,就...

准备就寝的时候窗外的雨还在下,Athrun端着杯子站在落地窗前,眼里映着地面上熠熠生辉的水光,突然就想起了一些年少时读过的,来自十数个世纪以前的古老诗句。

“Yzak,你喜欢地球吗?”

“嗯?”Yzak放下手里的毛巾,走过来瞧了瞧外面。最近人工降雨相当频繁,好像只要这么做,就真能模拟出一个雨水充沛的夏季似的。他在PLANT出生,16岁就正式参战,停在地球上的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基地就是在战场。而Athrun不一样,那个地球上的狭小岛国,算得上是他半个祖国。

 “你这次去Maius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相处了也不是两三天,什么表情对应什么事儿稍微一琢磨总能猜个七七八八。

“没什么,就是...”就是项目实验被推荐去赤道南部的荒漠进行,而他婉拒了一同前往的邀请。

“哼,拒绝了也好,客气两句还真把你当壮丁了?”Athrun就是太好说话了,不论是谁只要稍稍对他露出点为难的表情,哪怕是要命的活儿也掏心掏肺地帮忙去摆平。

“Yzak...那是PLANT最权威的机械科教授...”Athrun无奈,他并不是对工程学会的人有什么不满,只是暂时不知道应该以什么心情面对那颗蓝色星球上的一切。

“对了,明天来国防办公室上班。”

“诶?”Athrun笑了,“有钱了?”

Yzak瞪他一眼,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喉咙一梗,别过脸道:“军演,有你经手的机型,来当顾问。”

“嗯。”顾问自然是需要的,但也不是非他不可,心照不宣的事情,Athrun清楚。Yzak有把在意的事物放在自己身边的习惯,对于这个习惯Athrun也不讨厌,倒不如说这种被人强烈需要的感觉,他也很喜欢。

“不说这个。”Yzak稍微使劲儿把人调了个方向,手在人后腰一捞,唇就贴了上去。与平时粗暴的风格不同,每到了这种时候,Yzak总是温柔得不可思议。

一吻毕,Athrun拇指抚过Yzak白净的脸颊,眼角透着微微的笑意,仿佛默许了什么神秘的事情似的,直瞧得Yzak满脑子不可描述的画面呼之欲出。

雨夜的空气潮湿微凉,Yzak握住那只在自己脸上点火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抵在自己唇上,直至它们变得与手指的主人同样忐忑而燥热,才凝视着那双微赧的眼睛,轻笑着放开了去。而下一秒,Athrun背后的窗帘便被一只白皙有力的手粗暴地拉上。Yzak背对着颜色温暖的落地灯,英俊的面孔落在暧昧的阴影中,Athrun终于没能忍住心里刻意冲淡的思念,伸手紧紧拥住了面前对他耍着欲擒故纵把戏的情人。

“想我了?嗯?”慵懒而磁性的声线,带着浓浓的诱惑的意味,似乎是在教唆着怀中的人说出那些直白的情话。Athrun闭眼,感受着情人霸道而温柔的怀抱,故意迟迟不肯遂他的意,执着地一语不发,右手却悄悄地从某人浴袍下摆溜进去,不轻不重地掐在那修长的大腿上。

Yzak眉毛一挑,居高临下地打量了Athrun一眼,仿佛受到了不得了的挑衅。Athrun则假装无辜地直把眼神往地板上挪——除了那憋笑的嘴角暴露了自己的罪恶行径之外。

“Yzak!”尽管知道“银色风暴”的手段一贯雷厉风行,然而直接被剥掉衣服抱起来的举动还是让Athrun没忍住炸了毛。Yzak瞟了他一眼,冒着黑乎乎怨气的判官脸,让Athrun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叱责生生咽了下去。Yzak敏捷地把人摁在了被子上,太过熟悉的身体,他知道抚摸到哪里,手掌下覆盖的那片皮肤会产生怎样的反应。Athrun在这件事上一向不怎么主动,从来都是矜持地忍耐着声音任他施为,以至于那唇间偶尔泄露出的一两声低吟,都带着致命的性感,Yzak一向沉迷其中无法自拔。有时还会上瘾地故意在手上折腾几下子,就为了多听几声那销魂的呼喊乃至埋怨。

然而今天的Yzak却显得一反常态,Athrun刚刚被他撺掇着翻过了身,背后的动静却突然沉默了下来。Athrun奇怪地偏过头去,直接看见了自家情人彻底黑成了锅底的脸。

糟糕...Athrun突然想起来,自己背上似乎还留着块规模不小的淤青。果不其然,Yzak黑着脸,沿着淤青的边缘摸了摸,骑在他屁股上道:“Zala少将阁下,关于这块伤的来历,你是不是向我解释一下?”

Athrun的气场并不弱,但是现在面对着黑脸,并且还骑在自己身上的Yzak,他莫名地就觉得对方的气势有点吓人。其实要不是被Yzak瞧出来,Athrun自己差不多都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上还留着一块伤疤的事情。那是在Maius的MS临时格纳库里,一名自己的崇拜者十分激动地向他讨要签名,那是个年仅16岁的红衣青年,带着满脸对英雄的憧憬,像极了当年初见他的Shinn·Asuka,他实在无法开口拒绝。

没想到刚签完,整个格纳库的年轻人都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直接彻底把他困在了中间。工程局的警卫员来找人,也只得无奈地呆在外围张望。一个趴在MS里改OS的小绿衣听到动静,刚探个头出来,手臂却一不小心触到拉杆,整个机体随即做出了一个向前的回避动作...戏剧一般的,小孩儿落了出来,Athrun下意识便拨开人群冲上去,当了一回人体缓冲器。幸亏身为coordinator的少年们身手与反应都还不错,才没有让他一个人承受所有重量与重力加速度...尽管这样,少年落地的时候,还是结结实实地让他的背在地面的隔离墩上磕了一下子。

本来给试验中的MS配备拉杆,是为了简化机体在实战中的操纵,降低机师的准入门槛。结果这么一回闹出来,机械科的老教授直呼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老想着走捷径,一声令下把整个儿拉杆设计都停工了。Athrun作为首名受害者,除了将落下来的绿衣新手教育了一通,也检讨了自己当时没有及时注意到——关闭所有机体反应再出舱原本是个常识。

身穿红衣的少年见自己的偶像被撞倒在地,差点没哭出来,直把绿衣少年骂了个狗血淋头。而Athrun在Maius度过的余下的几天中,都是在少年见缝插针般的嘘寒问暖与致歉声中度过的。在Athrun看来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更没什么值得向他人说的意义。战争时期养成的习惯——机械科的研究节奏统统都是争分夺秒的风格,没过两天,这事就被他彻底抛到了脑后。现在一回来却被Yzak黑着脸揭发,Athrun一时也有点哑口无言。

解释吧...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啊,没的再让Yzak直接一个夺命电话打到Maius去,这么一来不管怎么着小绿衣都得挨个处分。不解释吧...总感觉Yzak的眼神能把他吃了...

Athrun叹了口气,费力地在前Jule队队长的淫威下迅速翻了个身,并且趁其不备直接一招反擒拿将对方扑倒在床尾。死马当活马医吧...Athrun还不等人反应过来,便用自己的嘴堵住了那双淡色而性感的唇,舌尖轻轻探入,若有若无地撩拨着心上人的情欲。Athrun跪在情人身体两侧,现在俯下身来吻他,那迷人的腰线与...窄翘的臀,便直接落入了Yzak的视线里。再加上Athrun与他唇舌交错的水声,与不时漾出的轻哼,简直情色得一塌糊涂。

Yzak知道Athrun在打什么主意,通俗地来说,就是“反正大家都做爽了就不要在意之前的小问题了”战术,颇有当年21世纪“一炮泯恩仇”这句俗语中所蕴含的战略精髓。然而Yzak已经彻底把今天这件事划入了“即使是一百炮也不可能糊弄得过去的原则问题”范围之内,即使再无法自拔,也憋着一股劲儿对Athrun的引诱手段游刃有余地应付着。他知道,一旦顺着Athrun的节奏做下去,最后对方一定会睡着,然后一觉之后这个问题又将永远被支吾过去...哼,比起Athrun那种低级别的计划,他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Yzak一语不发地一挺腰反身压了过去,Athrun顺势再次落在了柔软的大枕头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今晚的气氛在往某种奇怪的方向发展,而Yzak的大黑脸却并没有一丁点缓解的趋势...喂喂被刚才欺负的人到底是谁啊...?

“我上个月在议会遇到了Freedom的机师。”

“Kira?他怎么...”

“他跟我说,你在Orb的时候差点搞了个大新闻。”

“呃...Yzak...我只是...”

“从重护病房溜到悬崖上去吹凉风,哈?”

“...”

“希望把所有器官第一时间捐献出去,挺无私啊?”

“...”Athrun叹了口气,那件事几乎没把Kira吓傻掉,后来紧紧抱着他哭得糊了他一领子的鼻涕。从那之后,Kira直接把他的信用度清零,硬是每天都来盯着直到他把伤养好。而身为首相的Cagalli不但不加以劝阻,更是利用职权剥夺了他全部自由外出的权力。

“Athrun,你是不是以为,这个世界没了你也很好?”Jule队长讲话的风格从来是一针见血毫不留情,“还是说,你至今还觉得一切都是你的错?”Athrun如同菩萨一般的人品在认识他的人中向来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要说好听点呢是舍己为人舍生忘死,要是说得稍微难听点,那就是“Zala家的小公子怎么总跟活腻味了似的?”

  得,今晚别想再糊弄过去了...Athrun摊在床上,望着洁白的天花板,无奈地想。然而还没等他开口,Yzak却先叹了口气。银白的发丝擦过他的下巴,形状优美的剑突与锁骨压在他的胸口,两个人紧紧贴在了一起。Yzak头一回用这样的姿势拥抱他,那不露半分声色的毛茸茸的头顶,活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娃娃一般,Athrun痴怔的视线随即稍带了几分忧伤。

“那都过去了...Yzak,那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

“真的...”Athrun哭笑不得,心说怎么跟哄小狗似的。Kira也是,明明从前一遇到Yzak就浑身上下都透着尴尬,讲话都磕巴,这一转眼现在连打小报告这种事都无师自通了,能耐啊。听说了这种事,以Yzak对自己的了解,不可能猜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然而憋到现在还没冲自己摔半个锅啊碟儿的,想必某人也早已经是忍得吐血。

“困了,睡觉。”

要完,Athrun心里咯噔一下。平时一碰了他就上瘾了似的没玩没了的某人,现在居然抱着他光溜溜的身体,说什么“困了”。这哪儿是气他啊...分明是气上自己了。

Yzak觉得自己大概要炸。刚刚听闻那件事的时候,他是将信将疑的,以他对Athrun的了解,那实在不像这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纯爷们儿会干的事儿。后来Lucas在会议的间隙与他聊过一些发生在大天使号上与Athrun自己身上的事情,听完之后,他又觉得Athrun会去悬崖吹风大概也不是不可能,但那多半只是出去散散心而已,哪有那些人想得那么恐怖。而直到他得知Orb的少女首相Cagalli·Yuli·Athha为了大局,一早就决定了放弃自己的感情生活那一刻,他才猜测,Athrun大约,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百毒不侵。

气只气他对Athrun的了解太过单薄,而遍体鳞伤的那个人却永远那么云淡风轻。

当时他气冲冲地向Athrun告白的时候,那人怎么回答的来着:“若你不嫌弃...”嫌弃个屁!嫌弃你大爷!那时候他就该知道,这该死的自罪心理,早就死死地盘踞在了那人的身体里。从一开始,他压根就没觉得自己的生命有多重要!

而Yzak作为他最亲密的爱人,竟然迟迟体贴不到这最为致命的一点,这是何等的失败!

“Athrun总是这么拼命,Cagalli很害怕,甚至还为此跟Athrun吵过几次架...Cagalli跟我说,她害怕Athrun会死,怕他那样勉强自己不光是为了保护Orb,为了保护大天使号,还因为活着太累了...那时他们还很亲密,如果连Cagalli都这样想,也许是真的有些不大对劲了吧。”

  Kira·Yamato神色忧伤地看着地板,用那少年气的嗓音说出这番话时,Yzak本来是想发飙的,可是一想到Athrun身上那三不五时的伤痕,火气当场就莫名被浇灭了一半。

而现在被那对宇宙第一夫妇轮番打小报告的当事人——Athrun,居然已经真的睡着了...Yzak无可奈何地挪到了一边,将薄被轻轻拉到了这人的锁骨处,自己则盘腿扶额地继续烦躁。妈的,Maius那帮家伙,是把人当骡子用吗,这都能睡着,到底是累到了什么程度。

 

翠花真人

【YA】【战后】I saw an ocean in your eyes(一)

 

实在太闲了挖个中老年CP来爽一下...文风有毒需谨慎

 

不知为什么,Athrun身上总是有伤。有时是划伤,有时是擦伤,有时是小面积淤青,偶尔还能瞧见灼伤一类的痕迹。这个现象从很早开始就有,只不过那时候他们天天都在跟地球对轰,别说磕着蹭着,三不五时断根肋骨吐个血都是常事,这类小伤自然没人把它当回事。可问题是眼下距停战已经一年多了,他一个搞技术开发的文职,怎么想也不可能有地方跟人干起来。退一万步说,就工程局现今的武力值,就算真动起手来,以Athrun的身手也该是他单方面殴打,遑论被人在身上留伤...总之伤痕的来历成谜。

对此Yzak早在半年前就有所察觉。两个人在一...

 

实在太闲了挖个中老年CP来爽一下...文风有毒需谨慎

 

不知为什么,Athrun身上总是有伤。有时是划伤,有时是擦伤,有时是小面积淤青,偶尔还能瞧见灼伤一类的痕迹。这个现象从很早开始就有,只不过那时候他们天天都在跟地球对轰,别说磕着蹭着,三不五时断根肋骨吐个血都是常事,这类小伤自然没人把它当回事。可问题是眼下距停战已经一年多了,他一个搞技术开发的文职,怎么想也不可能有地方跟人干起来。退一万步说,就工程局现今的武力值,就算真动起手来,以Athrun的身手也该是他单方面殴打,遑论被人在身上留伤...总之伤痕的来历成谜。

对此Yzak早在半年前就有所察觉。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对方身上有什么变化,夜里脱光了往被窝里一躺哪儿都别想藏。结果通常就是Yzak脸一黑追着问谁干的,而Athrun打着呵欠翻身糊弄过去。这事一次两次尚能忍受,次数多了被糊弄的那个就有点牙疼。想咬人。

又不是战争时期,除了战后端了几窝恐怖分子,faith队的任务可以说少的可怜。Athrun乐得清闲,心安理得地呆在技术科教小孩拆高达。就这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工程局的上下关系又是出了名的和谐,居然还能给自己搞出伤来,Yzak完全想不通他到底怎么弄的。想把人调到自己身边看着吧,又没什么大工程需要动用他。就是手里已经有的几个工程,也因为没钱,眼下全都停在了纸上。

Lacus一上台,国防预算直接就给削成了去年的三分之一,技术开发的进度也只好暂缓,为这事Yzak差点没跟经审厅的老爷子当场干起来。Lacus哭笑不得地把人留下来,财政报告客客气气地往手里一递,Yzak一口气憋喉咙里好歹没骂出声。跟其他部门比起来,国防预算的比例不减反增,钱少了不是不给,刚打完仗,经济跟不上来,大家都没钱。这下子无话可说,Yzak刚从评议会出来,就看见新上任的民政部长正一脸生无可恋地万搁门口跟Jule夫人哭穷,这么一想自己也还不算凄凉,穷有穷的过法。

Dearka来蹭饭,一听这话就笑了,说你这算什么,我们卫层局已经在天上捡了一年的垃圾。Yzak眼睛一瞪:“你还好意思说!”去年两茬旧Zala残党都是你们卫层局捡破烂儿捡出来的!为了反恐MS赔了好几个,好好的纳斯卡级给炸的就剩引擎那半拉儿。天知道你们是去捡破烂的还是去制造破烂的!

说起这事儿Yzak就来气,那两次战斗是Athrun带的队,收尾那一场,对面的卫星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眼看都快打完了,最后不知对面的机师说了句什么,Athrun回来沉默了好几天。问他死活也不说,Yzak急眼了要去逼供战俘,Athrun就苦笑着拉住他的手臂,慢慢往他怀里靠了过去。既不说受了什么委屈,也不跟他提什么要求,被靠住的人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儿。

Yzak清楚,Athrun的出身和经历决定了他永远会被笼罩在一些压力之下,眼下只不过他是凭借自身强大的意志,把许多伤害深埋在心里而已。谁不知道呢,Zala家的小公子,既是两次大战的英雄,又是两度叛国的罪人。仗打到最后,能支持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几乎全被打没。换作其他人,只要经历过其中一半的事情,差不多就该崩溃了。而这些事情也恰好是Athrun的软肋,盯着这一点拼命攻击的人只多不少,不论有心或无心。从来没有人跟他讲道理,他也从来不跟人解释,哪怕被伤得狠了,也只会像这样,默默地靠过来一语不发,过会儿甚至就还能挤出些看似开朗笑容来。

Yzak却一点都不想笑。

他不像他的爱人,隐忍得令人心痛。

最混乱的时期也过去了,眼下不管是PLANT还是地球大家都处在战后恢复期,小乱子去得快,大乱子是没有。Yzak的工作量骤减,最多的不外乎人员流动训练日程一类的琐事,除此之外每天面对的就是各种向他伸手要钱的报告,偶尔还有隔壁办公室的来腆脸打秋风。

“都穷疯了吗,军火钱的主意也来打!”

额头上咔咔两个十字路口,反手把白条往桌上一拍刚冲的咖啡就这么倒扣在了地毯上。走廊上待命的人听见屋里的动静见惯不惊,只有新来的小孩儿抱着文件被吓得一脸懵逼。

Yzak最近很郁卒。一半是因为没钱,一半是因为感情受阻。Athrun被Maius的机械工程学会抓壮丁帮忙去了,要一个月才能回来。电话里Yzak憋着几句话没说出来,这一走更是憋得想挠墙。Athrun不在,部长办公室的气压仿佛台风中心,低得吓人。

而某个被惦记的人这会儿却正心情不错地坐在穿梭机上。Maius人手多,计算快,数据测试也到位,原本需要二三十天的项目提前一星期完成,他也得以提前回去报到。

所以当Yzak推开家门,发现起居室的灯竟然是亮的时。心情无异于被派到北非沙漠去执行任务本来以为要跟16岁那年一样在沙子里操蛋地翻滚一个月的时候一觉醒来发现所有地球联合军突然抱团自爆了一般…十分地惊喜并且一言难尽。

“Yzak?”Athrun打浴室里一出来就看见自家爱人站在门口发愣,银色的发梢上还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下雨了?怎么不去换衣服?”

Yzak看着那双绿色的眸子,突然就有点无法自拔。他有点激动,又有点委屈,就像被独自扔在这里饿了好多年。Athrun掩上浴室的门,一回身便落入了一个沾染了雨水潮湿的怀抱。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抱的人就嫌不过瘾,弯下腰,把脸也埋进了他颈窝里。

“怎么这么晚。”Athrun刚想回抱,一听这话先气笑了。说的什么话,明明自己加班加点才换来提前一星期回家,怎么到了他这儿倒还成了晚归?Athrun伸手扯了扯,没扯开,Yzak简直耍赖似挂在他身上。

“我去穿衣服,先放开,嗯?”Athrun轻声哄了一句,为了增强效果还特地低头在人耳朵上亲了一口,没想到亲出了反效果,粘力上升50%。Athrun只好妥协,身上拖着一只强行装死的银发美男,擦头发,刷牙,上厕所。

“真不出去?”

“不。”

“打人了啊?”

“又不是没看过。”

Athrun无语对苍天,到底是谁把Yzak的画风变成这样的。平日里那个精悍如圣斗士,暴躁如二踢脚的鬼之部长,才分开二十多天,如今竟变成了这么个一不高兴就熊抱,一言不合就飙车的闷声流氓,谁能告诉他这二十多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PLANT两个号称少女坟墓的男人就这么在厕所里无声对峙,气氛胶着,Athrun脸皮儿薄绷不住,Yzak知道。果不其然下一秒怀里的人对着他就是一记肘击,接着翻身跃开,眉毛一蹦就跟他飙起了DPS。

Yzak叹口气,痛并快乐着。Athrun愿意揍他,其实是好事。之前Athrun总是太顺着他,不像恋人,倒像个有求必应的神仙。从来不跟他生气,也不跟他抱怨。然而现在连家暴都学会了,也不枉他作死一场。

Athrun把人轰出去,门一关,哭笑不得。Yzak想他了,他知道。其实被Yzak抱着的感觉很好,他也有点贪恋。只不过那实在不像他们两个的风格,太任性了,总觉得有点失控。

 

烟是

转载【 _(:3」∠)_ 想用这首歌做剪辑很久了...但是剪辑到越后面越觉得虐心...依旧是重制版seed+旧版GSD...依旧有种画风跳跃的赶脚...歌曲是juju的《この夜を止めてよ》【换个封面顺便加一句:up主对这对CP走向的解读还是很乐观的,这剪辑是悲观时期的产物。】

有时候会想,能理解江澄这十三年的执念也许在于我自己其实也是一个执念很深的人,这一对就是我的死穴,今年已经是第十一年了。执念了十一年的两个人,2016年仍然没能在一起。看到这个视屏的时候,不夸张地说,哭崩了~

转载【 _(:3」∠)_ 想用这首歌做剪辑很久了...但是剪辑到越后面越觉得虐心...依旧是重制版seed+旧版GSD...依旧有种画风跳跃的赶脚...歌曲是juju的《この夜を止めてよ》【换个封面顺便加一句:up主对这对CP走向的解读还是很乐观的,这剪辑是悲观时期的产物。】

有时候会想,能理解江澄这十三年的执念也许在于我自己其实也是一个执念很深的人,这一对就是我的死穴,今年已经是第十一年了。执念了十一年的两个人,2016年仍然没能在一起。看到这个视屏的时候,不夸张地说,哭崩了~

大听听听听听听
早前的一张AK,好像也是唯一一...

早前的一张AK,好像也是唯一一次画AK,明明很喜欢啊囧

写标签的时候突然想起天是红河岸里夕梨的坐骑也叫阿斯兰……

P站 http://www.pixiv.net/member_illust.php?mode=medium&illust_id=33219562

早前的一张AK,好像也是唯一一次画AK,明明很喜欢啊囧

写标签的时候突然想起天是红河岸里夕梨的坐骑也叫阿斯兰……

P站 http://www.pixiv.net/member_illust.php?mode=medium&illust_id=33219562

あかつき
“楠本,你要多多沐浴月光比较...

“楠本,你要多多沐浴月光比较好。”

加菜子快活地说着,灵巧地转过身来,柔嫩的脖子在月光下辉映出苍白光芒。

“因为月光具有什么不可思议的魔力吗?”

“哎,又不是在说童话故事,不过是因为月光是阳光的反射而已哪。所以说,虽然阳光能给予动物植物生命力,但月光已经是死过一次的光芒,因此不会带给生物任何助益。”

“那岂不是没有意义吗?”

“并不是有意义就是好事哪。你看,所谓的活着不就是不断变得衰弱最后迈向死亡?也就是越来越接近尸体啊。所以沐浴在阳光下的动物才会尽力露出一副幸福的脸孔,全力加快迈向死亡的脚步。因此我们要全身沐浴在经月亮反射后、已经死过一次的光线中,好停止活着的速度。...

“楠本,你要多多沐浴月光比较好。”

加菜子快活地说着,灵巧地转过身来,柔嫩的脖子在月光下辉映出苍白光芒。

“因为月光具有什么不可思议的魔力吗?”

“哎,又不是在说童话故事,不过是因为月光是阳光的反射而已哪。所以说,虽然阳光能给予动物植物生命力,但月光已经是死过一次的光芒,因此不会带给生物任何助益。”

“那岂不是没有意义吗?”

“并不是有意义就是好事哪。你看,所谓的活着不就是不断变得衰弱最后迈向死亡?也就是越来越接近尸体啊。所以沐浴在阳光下的动物才会尽力露出一副幸福的脸孔,全力加快迈向死亡的脚步。因此我们要全身沐浴在经月亮反射后、已经死过一次的光线中,好停止活着的速度。就只有在月光中,生物才能逃离生命的诅咒。”

果然没错。加菜子果然是个违背自然而活的人。

赖子如此认为。

——京极夏彦《魍魉之匣》

歪理

但是 能够论证这个歪理是合理的人并不是不存在的

于纯白无暇的月光中诞生 沐浴着这不会使生命新陈代谢的光线而成长成熟成年的少年

在我心目中胜过千万束皎洁月光美好的那个少年

 永永远远停滞了生命进行的时间的那个少年

名为阿斯兰•萨拉

Athrun Zala

10月29日

不管你今天多少岁 祝你生日快乐

19岁?20岁?二次元人物的年龄这个概念根本无法用三次元的历法来计算累加

但每年的这一天我都记得

想到你的降生 心中满怀柔情

为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由衷充满感激



喜欢过很多人 各种类型 各种存在形式的人

粗略总结后发现对阿斯兰的喜欢介于以下两种之间:

有些喜欢曾经击中了灵魂深处 才自以为足够刻骨铭心 却最终仍抵不过时间冲刷 磨成了平滑圆润的雨花石

有些喜欢交织着真实与妄想 杂揉了徒伤悲与空欢喜 是青春的见证 是成长的印记 于是做成了晶莹剔透的标本深埋在记忆深处

我不知道现在的状态是仍旧喜欢着 抑或是早就变得不喜欢了

因为浮生和流年

因为一路走来遇见了很多的人 各种类型 各种存在形式的人

于是 我不再是当年的我

一位暗恋许久的姐姐说

执念地喜欢一个人至死不悔 是一种热望和盲从 爱的是信仰和殉道的自我满足 不一定是那个人本身

如若我对他的喜欢已经变成了一种自我满足

一种沉醉于自己的如斯深情并始终长情着的错觉中的自恋

那么 我宁可承认我已不再喜欢他了吧


但是不一样的啊

还是不一样的啊

因为他是不会改变的

中二时期遇到的他 他是那个样子

清朗英俊 笑容温柔 默不作声背负许多责任 做事胆大心细 内心骄傲 自始至终保持绅士风度

现在看到的他 他还是那个样子

精致的面容看上去柔弱易碎 却明明是那么顽固执拗的一个人

心思重 情分和正义两难全 不断地失去失去再失去

直到无所可失退无可退逼至绝境 也仍旧是骄傲的

我总算长大 而他还是一如既往留在原地

不得不遗憾 却也暗自庆幸

保质期是永久 即 他永远不会变成我所不喜欢的样子

不论何时想起了他 他都是原来的模样 我所喜欢的模样


但是现在 已经不再喜欢他了吗?

不知道 不清楚 不想探求 不想深究

即使此生不再想起他 我也会像那位姐姐所说的

在心里为他留出永远的单独的空间 不让任何人去覆盖叠加

这是对那个人的尊重 以及对自己付出感情的尊重


那么长时间的刻骨铭心的喜欢 绝不是一场幻觉


没有永远的喜欢 却有永恒的怀恋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