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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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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线03日常的一天

        注意事项:与现实选手无关,禁止转出,doran、peanut和lehends选手均为女性,介意者慎点。

  可能包含令人不适的成人元素。

  

  

  

  

  

  

  “请出示你的编号。”

  “通过。”

  “欢迎回家。”

  孙施尤坐在通道一边,水面很平静,外面海风呼呼得吹冷飕飕的,她时不时低头看手表,又撑着下巴远眺和海连成一体的天际线。

  维奥蒂是个地形复杂多变水资源丰富的星球。远离地面的气云区,是气云生物的栖息地,这里同时也是被誉为“倒立的天空之镜”的维奥......

        注意事项:与现实选手无关,禁止转出,doran、peanut和lehends选手均为女性,介意者慎点。

  可能包含令人不适的成人元素。

  

  

  

  

  

  

  “请出示你的编号。”

  “通过。”

  “欢迎回家。”

  孙施尤坐在通道一边,水面很平静,外面海风呼呼得吹冷飕飕的,她时不时低头看手表,又撑着下巴远眺和海连成一体的天际线。

  维奥蒂是个地形复杂多变水资源丰富的星球。远离地面的气云区,是气云生物的栖息地,这里同时也是被誉为“倒立的天空之镜”的维奥蒂娜法术学院的所在地。除了沙漠区,陆地上下的每座城市都有通向水区的直接通道。沙漠区远离海岸线,常年干燥炎热,偶尔会发生洪水泛滥的灾害,建筑较为分散,不带上特制的眼镜,除了沙子可什么都看不到。

  信号灯亮了一下,清脆的提示声后,水面破开露出一个少女,脸颊上跟皮肤接合的地方是幻彩流溢的鱼鳞,护目镜下蛇的竖瞳眼流露出歉意。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去买你最喜欢吃的软糖了。抱歉抱歉,姐姐原谅我吧。”

  少女双手抓住扶杆,下巴搁在上面,可怜巴巴地睁大眼睛,咬住下嘴唇,手指之间的蹼让手看起来像是一团。

  “你是蛇眼睛,蛇眼睛跟可怜可没有关系。”

  “可是我爱姐姐的心是真的啊。”

  “你们是不是都这么肉麻。”

  “我是伊里宁,不是朴到贤。”

  “走吧走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孙施尤懒得计较伊里宁为什么认识朴到贤这件事,朴到贤总有办法让孙施尤的朋友圈认识他,即使他一年中百分之八十时间都在跟异星农场里的大狗龇牙。

  跳进水里的孙施尤,身体缓慢变成了鱼身,透过一个光圈后完全变成了鲨鱼。

  “抓紧我吧,这样快点。”

  “姐姐很可靠,变成鲨鱼也很可靠。”伊里宁抱住孙施尤,开心地说道。

  五颜六色的珊瑚礁群,低矮连绵的建筑迅速滑过孙施尤,孙施尤无聊的时候喜欢变成鲨鱼绕着葡泉州游圈,绕上七八圈心也就静下来了。今天是休息日,大家基本都在陆地上休假,海里现在对长期居住在陆地种族来说,实在太冷,要是再等上几个月,海里暖和,那就热闹多了。

  “姐姐,深海区离葡泉州好近啊。”

  “啊?有吗?深海区很远的。”

  “我就随便提提。”

  伊里宁往下瞄了一眼,听说陆地上最高的山都没有海沟深。陡峭狭长的裂缝,安静未知。

  吃饭的地方是伊里宁选的,刚过青春期的少女心思很多,餐桌被包在一个个泡泡里,各种餐点也在泡泡里,一个个飘进目的地。孙施尤礼貌地每份拿起来尝了一点,随后就静静地撑起下巴。伊里宁一点都不客气,大口大口塞进食物,咀嚼二十几下,再咽下去,吃得又多又慢。

  “你不饿吗?”伊里宁好奇地抬起头问道。

  “你多吃一点。”

  “我真的好饿。贵金属逐渐都被收为公有了,现在行业里只能拿其他的材料代替,我们工作量一下就增加了好多,好在都是定时定点下班的,想加班的都被我们强制抬出去了,本来就是嘛,几百年前的对外战争都不要加班,做作给谁看啊。”

  伊里宁快速说完,低头又塞进一大口,手蹼撑住桌子,两颊鼓鼓囊囊的。

  “等你再大一点,我带你去陆地玩。”

  “真的吗?我不会法术也可以吗?”

  “不去沙漠区和气云区都没有问题。”

  “我可以去芹淅城吗?”伊里宁放下餐具,小心翼翼地抬头,眼睛向上翻了几下。

  “可以。”

  “谢谢!”

  芹淅城是孙施尤自小长大的地方,她在那被扶养,读书认字,有了第一份工作,经历了第一段爱情。你只能说爱情的体验很奇妙,但它不会改变什么,就好像在夜晚,你最终面对的是裸露的自我,孤独才是永恒的。

  伊里宁只是刚工作的孩子,心思藏不住很正常,她的爱是直白的,她的感情是热烈的,她相信一切都可以解决。

  磨磨蹭蹭了很久,吃完饭,看完电影,夜色温柔,葡泉州灯亮起,星星点点。社会对下一代很看重,每个快要成年的社会成员都会接触到对扶项目,年长的一方经过长时间的考察才会收到邀请。慢吞吞摇着鱼尾的伊里宁看起来心事重重。游在前面孙施尤好像陷入了选择伊里宁的那一天。翻看照片的时候,她的竖瞳蛇眼很突出,同事笑称这又是一个武德充沛的孩子。

  “有什么事吗?”

  “我的老师,他的灵魂受了污染,可他品行端正,我的同学和他的同事都能证明,流放这种决定太残忍了,他一直兢兢业业,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我在想,有什么可以,可以帮到他的地方。”

  看得出来,伊里宁挣扎了很久,吞吞吐吐,说辞应该是早就打好的草稿,背了很多次?应该是。

  伊里宁不敢直视孙施尤,脸上的鱼鳞好像都失去了色彩,孙施尤是个很好的姐姐,她不该利用这种关系。

  “没有例外,我帮不了什么忙,流放程序启动,谁也不能阻止,除非你老师签了遗体捐赠计划准备提前结束生命。幽症是没有办法治愈的。”

  “那总是存在一些什么办法的……”

  “没有。”

  “那如果有一天你得了幽症!你也能这么冷静!说这种话吗?!你为什么不努力一下?!哪怕一下就好。”

  话一出口,伊里宁捂住自己的嘴巴,漂亮的鱼尾折在身后,身体慢慢缩起来,胆怯地看向海洋深处。

  “那你也会为我像这样收集签名吗?”

  “会的,我会的。”

  “要是真的有那天,我希望你不要做这种多余的事。”

  孙施尤没有回头,直直地游进了公寓大楼。如果是二十年前刚刚工作的自己,她会拿着签名,去争取一个好的流放地。

  睁开眼睛的孙施尤好奇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一看温度,她摸了摸额头,迷迷糊糊地去打开自热循环装置。葡泉州已经彻底沉睡过去,窗外的灯也变暗了不少,她扶上窗户边沿,随意扫了一眼。公寓大楼路灯下面好像什么东西蹲在那里,孙施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了眼睛,是伊里宁,鱼尾折起,杵在那里动都不动。

  等到浑身发冷的伊里宁最终等到了孙施尤,她深吸一口气,显得很平静。

  “对不起,姐姐,我等在这里不是想给你施加什么压力,我想道歉,我会为这次不谨慎的对话负责,我会退出对扶项目,我会写信好好解释的,给你带来困扰真的很对不起。”

  “我没有生气,以后我们还是能继续见面。这是关于幽症的最新研究报告,我前不久才拿到的,六天后会发布。”

  研究报告被立即抓走,刷啦啦的声音像是溺水者对着岸边的呼救。

  “患者在幽症早期,灵魂会出现黑点,黑点会随时间扩大范围,此时可能会伴随灵魂内部蛀空,当蛀空到一定阶段时,患者会出现精神上不稳定的状态,包括强迫性行为,意识障碍,神志恍惚和感觉过敏等行为。下一阶段会出现无法从肉体杀死患者的状况……”

  伊里宁很平静,完美契合了社会对蛇系血统一直以来的刻板印象,她抚平因为紧张被抓皱的纸页,摸了摸自己的脸,长叹一口气,原地转了一圈。

  “谢谢你,可能从今天起,你就看不到我了。”

  目送伊里宁慢慢远去的孙施尤,双手环住了自己。

  活下来,挺过去,再振作起来。

  崔萱准歪头看了好一会儿的斗嘴,朴载赫基本没有赢过,气势全靠声音大。韩旺乎一刺一个准,声音不大心理伤害都是真的。

  她其实偷偷观察韩旺乎好几天了,为了掩盖真实意图,去哪都扛着chovy,chovy被小铁匠带来带去很烦,一有不满,油炸的甜果条就塞进大白猫嘴里,等到啃完,chovy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朴载赫看起来年轻,大概也就比自己大几岁,每天默默在书桌前写写画画。偶尔改改室内装饰。崔萱准一直以为房子算是朴载赫的,他都说自己是星星王子了。直到有一天,朴载赫心血来潮把天花板改成粉红色,下一秒乌泱泱一群亚人涌进建筑物,一边语重心长地跟朴载赫比划什么,一边直接把颜色改了。朴载赫梗着不说话一直推他的眼镜。等到崔萱准第二天去城堡里的厕所洗手,一进门,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住了脖子上的钥匙。一排过去的爱心形状玫瑰石英的洗手池,仰起头拍打翅膀的金色小天鹅是水龙头,花朵形状的镜子,大小不一的镀膜水晶围绕中间的花鸟琉璃吊灯。

  至于后面崔萱准看到朴载赫看什么美少女在盒子里跳舞,韩旺乎还好心地解释这是魔法少女动画,她就平淡地接受了现实,点点头表示我都懂。

  “两个一组这个没办法商量,我可以加钱。”

  “那还是比我原来拿到的少。”

  “多加一倍好吗?钱不是问题,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难怪你们效率这么低。”

  “随你怎么说,这点没得商量,为什么你资产被冻结,身上一点钱都没有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天生的。”

  “就她好了。”

  “我同意!”

  崔萱准伸出双手振臂高呼,深怕下一秒就错过机会,安心睡觉的chovy不满地翻了个身,崔萱准从小包里掏出果条快准狠地塞进白猫嘴里。

  “有你说话的份吗?”

  紫色的眼镜乜斜,因为下庭显得幼态的脸不耐烦起来丝毫不缺压迫感。

  “提到我也不能参与吗?”

  朴载赫挑了挑眉,崔萱准话很硬气,身体倒是很老实地往后缩。

  “觉得有趣还是浪漫?你会什么?帮你收尸那是另外的价钱。”

  “我能,我能看见灵魂!我力气很大!我是铁匠学徒!”

  噗嗤一声,细眯的紫色眼睛,下垂的眼尾向上挑,眼睛自上向下扫了一番,随后又在白猫和小铁匠身上徘徊了一会儿。

  “我懂了,难怪呢。朴载赫,我明天早上要喝花露茶。”

  “你甚至不愿称呼我一句家主。”

  “怎么,你不叫朴载赫了?你比小时候烦多了。”说完,转过身招了招手,扶着螺旋向下的楼梯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背影。

  平稳的休假被紧急消息打断,看到弹出的紧急消息,孙施尤直接开了一扇传送门。身材高大的亓芸卿直接等在高大的树大楼门口,急急忙忙的孙施尤差点撞上了她的上司。

  “伊里宁被强制介入心理干预了,她想杀了她得了幽症的老师。葡泉州已经三十年没有这种事情了,好消息是,今天也没有打破。我想你要多放两天假,我在保护你,伊里宁的自白信是把你撇得干干净净,但你提前把文件……”

  “六天后它会公布在公共卫生知识的宣传栏里,这只是一个……”

  “我在保护你。”

  办公室里的孙施尤扶住了额头,抓住桌子边缘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没有做错什么,这只是一个意外,多去散散心,我会为你拒绝下一次对扶。”

  “谢谢,我下次会更谨慎一些。”

  “他也是我的朋友。他已经签了遗体捐赠计划,你们都没错。”

  

  

  

  

  

  

花园小夜曲
毒影菇换上了与GenG首尔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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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雀梅 | 三·[雨红雀]

15


三月伊始,才过日中不久,春困就已然追着满屋的人不放了。

扑虫蝇的、洒扫的、研墨的,就连院外的大白狗都趴在太阳底下晒得昏昏欲睡。

这页书看了许久,郑志勋撑着胳膊,已经半合上眼了,忽然窗边吹来一阵微风,花香瞬间涌入鼻翼,他打了个喷嚏,一下瞌睡全无。

“少爷,离晚膳还早,我铺开寝褥您歇会?”

洪畅贤帮他关了半扇窗,关切地凑过去,郑志勋正要摆手,忽听见院门口有人叫唤。

“金少爷在吗?金家少爷——”

扫地的家臣连忙过去开门,只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抱了一枝开了大半的春海棠,嫩红的花朵从片片叶绿中抽芽而生,造型别致,是细心挑选的。

“午好...

 

 

15

 

三月伊始,才过日中不久,春困就已然追着满屋的人不放了。

扑虫蝇的、洒扫的、研墨的,就连院外的大白狗都趴在太阳底下晒得昏昏欲睡。

这页书看了许久,郑志勋撑着胳膊,已经半合上眼了,忽然窗边吹来一阵微风,花香瞬间涌入鼻翼,他打了个喷嚏,一下瞌睡全无。

“少爷,离晚膳还早,我铺开寝褥您歇会?”

洪畅贤帮他关了半扇窗,关切地凑过去,郑志勋正要摆手,忽听见院门口有人叫唤。

“金少爷在吗?金家少爷——”

扫地的家臣连忙过去开门,只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抱了一枝开了大半的春海棠,嫩红的花朵从片片叶绿中抽芽而生,造型别致,是细心挑选的。

“午好!”那小厮很客气,袖子上绣有一叶小小的花瓣,一看就是雀阁的人。

“这是我家公子送给金少爷的,劳请务必收下。”

 

他送上花枝后,也不顾推脱和挽留,转身就一溜烟跑走了。

家臣只得挠着头进来,把花枝交给早就候在檐下的郑志勋,一边抱怨:“这妓房的公子还真日日送花,看来想要结交的心不浅啊。”

郑志勋从枝头取下系了个结的绢条,盯了海棠许久,还是揉着眉头要洪畅贤去找个瓶子插起来。他们找了半天,就寻着个浅口的白瓷缸,将就用着。

海棠下去、半枝淌水,懒卧碗口,倒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郑志勋实在无心欣赏,就看它被摆在窗边,和之前五六个花瓶并在一起,里头插着桃花、杏花、迎春、玉兰……春日里能见到的花,韩王浩都给他找来了。

本身各花齐放,是一番春色照人的好景象,可花香和浮粉实是让人苦不堪言。

他打开那信条,只见上面写着:

“雀阁昨夜海棠开一枝,不知公子花期何时至。”

 

纵使是郑志勋,看着如此撩拨的打油诗,也不经失语片刻。

韩王浩的字细瘦有力、锋芒十足,就算尽量收敛,依旧掩不去那股凌厉的锐劲——这不可能是一个久在勾栏的人写得出来的字。

郑志勋知韩王浩故意暗示,却依旧无心应和。在他眼中,所有靠近攀附之人皆有所图,全为虎符,各个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何况韩王浩尽力隐住的锐利都能伤人无形,本性的水深更无法估量。

话是这么说,可郑志勋看了半天,还是把它仔细叠好,放进一旁的抽屉里去了。

刚折腾完,又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跑进院子,这下他们倒认识——是康泫身边的随侍,攀着高地板,笑着请郑志勋。

“金公子没歇着正好,我们大少爷邀您出门喝茶呢!”

 

 

春日里踏春出游是常事,康泫约了一伙人,一道去高阁吃茶,那里背靠山脉,可将大半个汉阳乃至王宫尽收眼底,下午光景正好,坐上个把时辰,就可瞧见夕阳。

如今康泫已入弘文馆,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赶上来巴结的人只多不少。

金福顺如今住在康府别院,被康泫携着出入,仿佛已成门下客一般。郑志勋坐在一旁,看这群人颇有兴致地吟诗作对。

康泫来这种风雅之地,没过片刻觉得没劲,一杯好茶下肚,只觉淡而无味,长叹:“要是桑花娘子在此处,那可就好了!”

四下立马高声附和,左不过都是一群只知出入风月场随的狐朋狗友。里头只有郑志勋低头一笑,康泫又觉得他扫兴,放下茶盏,奇道:“福顺啊,你还真是个闷葫芦!女人不睬,乐声不闻,我若不捎带着你,你就大门不出,一点享乐全无!如今出了门也不知玩乐,真是奇了!”

他说着说着便兴致高涨,大手一挥。

“这样,我逗你一乐!”

 

“我年幼时府上常有明朝的商贩往来,曾听过他们不少典故,其中有一个,说的是——人啊,身藏过分珍贵的玉璧……”他从腰上取下一块玉佩,随手掷在桌上,“引来妒羡抢夺,这人也会招惹杀身之祸!”

说到此处,康泫忽然伸手过来勾郑志勋的肩膀。

郑志勋早有警觉,却依旧顺从地被拽了下去,只见康泫凑过来耳语,一双带笑的细眼斜斜地盯着他,手上缓缓用力。

“你说怀揣璧玉,是不是有罪?”

 

 

 

16

 

一声虎啸入耳,崔玄凖听感敏锐,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往下看去。

就见一只吊眼白虎正立在巨石之上,皮毛油光发亮、碧眼睚眦,威风十足。他忍不住蹲下身去,看它把圆滚滚毛茸茸的脑袋凑到朴载赫手掌底下,眯起眼舒服地左右蹭着,不禁稀奇极了。

“这是大君养的白虎?”

“是大君哥哥养的。”高永在和他排排蹲着,像是看过这么多次依旧很稀罕,见崔玄凖一时没明白,又解释道,“就是故去的先世子。”

先世子朴载佑故去于三年前,是慧宗第三子,朴载赫同母所出的长兄。在蓝白旗夺嫡失败后,就过继给中殿,立为世子,背后是勋旧党盘桓在朝中水涨船高的势力,一时如日中天,甚至一度传出慧宗即将退位的谣言。

此番声势,就连崔玄凖这个远在乡野之间的人都有所耳闻。

可惜好景不长,三年先世子赶赴边地的途中被敌国伏兵突击,身死乡野,连同世子嫔和仍在襁褓的元孙都没能活下来。

至此以后勋旧党大败,旧部散尽,朴载赫亦以守孝为名离开汉阳,只身来到星州封地,做了如今这个闲散王爷。

旧时镜花水月一般的风光,一夜间便灰飞烟灭。

空有这州、这虎、这座冷冰冰的玉山,到底是连一个人、一份念想都没能留下。

 

“先世子是忌讳,大君虽然脾气好,但最听不得这个,连施尤哥都不能提起,你平日里说话小心些。”

高永在小声嘱咐他,崔玄凖连忙答应,他才来了大半个月,两人已然相熟,成了好朋友。高永在平日总有些赖皮的坏心眼,不过在这种事情上是不会诓骗于他的。

这个王国以虎为尊,朴氏即为虎,如今白虎懒卧在石林间,好像再没有往日的锐气。

崔玄凖看着多少有些难受,只觉得朴载赫每每跋山来看它,总要立上很久,也难怪他睹物思人。

这么一想,眼神飘到大君身后跟着的孙施尤身上,转而问道:“那哥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这个嘛……”高永在眼珠转了转,想了好半天,有些含糊地翻出记忆,嘴上笃定地说。

“好像是大君在路上捡的!”

“啊?你知道我哥是谁吗,路上捡的?”

“就是有一天大君出远门,突然就带回来——”

 

两颗小脑袋刚凑在一块探讨了几句,就觉得光线一暗,眼巴巴地抬头,就瞧见朴载赫和孙施尤正低着头,颇为奇怪地看他们——怎么都有种家里长辈来抓小孩玩泥巴之感。

崔玄凖来了这么多日,从未受过眼色、挨过批评,看朴载赫这阴沉的面色,心想今日就是了,背后议论贵人被抓个正着。

他正欲梗起脖子,却感觉孙施尤一手一个把他们拎了起来。

“干嘛呢,蹲麻了啊?”

朴载赫随和地笑了笑,看上去兴致满满,直接带头往山下走去。

“时候尚早,我们赶春市去。”

 

 

春日里集上总会卖些新鲜货,卖完算数,过期不候,这短短一阵就称春市。

咫阳君平日在山居屋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崔玄凖也少有机会能来市集上转转,见条条巷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吆喝叫卖,眼睛都亮了。脚夫牵着驮满货物的驴从面前穿过,他到底年纪尚轻,正想去逛上一番,想起身边还有大君,连忙刹车。

朴载赫今日穿着一身荼白外衫,在日光下泛着浅浅青绿颜色,到底不是缟素了,但依旧十分寡淡,连斗笠上的珠帘都是青白色,背着手慢慢走,看上去像个闲散人家,一点架子都没有。

孙施尤从边上探出头,对崔玄凖挥挥手:“没事,自己去玩儿吧,看上什么就买。”

“要乖些,不像皮猴。”朴载赫颔首附和,果然转头一看,高永在早就跑没影了。

 

崔玄凖领了命,这就上街了。

他的剑穗已旧,又陪高永在日日过招,要换个新的。在摊前正看着,街上终于有人注意到朴载赫,顿时大呼:“哎呦!大君来了!”

“你说大君来了?”

“大君在哪儿!”

此话一出,街上顿时如同炸开了锅,人声如水沸,小贩们七嘴八舌,一下将他们团团围住。

 

 

 

17

 

崔玄凖一回头就看到这幅场景,顿时心中警铃大作,生怕这是民怨沸腾、村民要围殴大君。

他眼神顿时冷厉,拇指一推剑柄,泛着寒光的锋刃就要出鞘——随即被人轻轻按了回去。

“他们没有敌意,你看。”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的高永在耳语,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嘴里还叼着糖饼。

果然街上的人们抓着朴载赫不放,口中说着您好些日子没下山了,又喊快来我家看看扇子吧,怎么都是一副喜庆模样,好像朴载赫能来上一趟不得了,不顾他委婉拒绝,很快就从自家搬出时新的东西送来。

高永在把糖嚼得脆响,又分了崔玄凖一块,就把纸封塞进怀里,掸掸手招呼他跟上。

“干什么去?”

“搬东西!”

 

等他们走完这条街,崔玄凖左手两只鸡鸭、右手文房墨宝、胳膊下面夹着两盒柿饼,肩扛一小缸桑葚酒时,才多少是明白高永在什么用搬这个字了,反正高永在走在他左边,手上的东西只多不少,就连孙施尤都拿了两样。

“钱都给到了吧。”朴载赫拿回自己的钱袋,见孙施尤点头,这才放心。

崔玄凖这些年走过不少地方,见多了一方贵胄装横,与民交恶,致使怨声载道,像星州这样的太平实为少见,忍不住小声问。

“大君怎会和这儿的百姓相处如此融洽?”

“没办法,谁让我们大君来的时候正好碰上星州牧门前闹事,一听才知,这开市的地租竟足足要他们收成的一半!”高永在颇为自豪地应他,“这不即刻责令减免,还在特定日子撤去宵禁,百姓当然爱戴我们大君了。”

这话听在耳中,崔玄凖多少讶异。

他先前只当朴载赫是个不理政事的闲人,甘于安逸,孙施尤叫他自己用眼睛看,此番一见,果然大有改观,便再抓着高永在细究。

 

“还有什么?你再同我说说。”

“还有啊,这勾栏之所……”

他俩凑近了说话,崔玄凖突然觉得肩头一沉,有雨滴落在衣襟上,还带着丝丝甜味。

他还在奇怪这星州雨水,陪朴载赫走在后面的孙施尤先看出不对,原是离了地窖、那酒缸封口的纸糊热化了,里面的桑葚酒正随着动作洒落,连忙喊道。

“玄凖啊!停下,肩上!”

“啊?”

崔玄凖闻言就停,刚要回头,肩膀的湿衣已然搁不住酒坛,往下滑去,他们都没手去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罐子往后倾倒,罐口往后泼出红澄澄的酒液——尽数洒在朴载赫那身白花花的绸缎上。

一时间没人敢说话,只有罐子在泥地上摔了个叮当碎,一块碎片飞得远,把坛底剩的那点酒又溅在朴载赫缎面的鞋上。

像是淋了场红色的雨,湿了个透顶。

崔玄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我要掉脑袋了。

 

 

还能有什么比泼贵人一身酒更僭越的呢!脾气再好,老虎也还是老虎啊!

“大君、大君,小人罪该万死!”崔玄凖怎么都想跪下谢罪的,奈何手上都是物什,急得声音都在打颤,“小人……”

随后一阵抑制不住的笑声就打破了这样凝重的气氛。

“哈哈哈哈!”

孙施尤落在最后面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他一笑起来、原本还能憋着的高永在也忍不住了,两人欢快的笑声很快就响彻回山的小道。

“施尤啊。”朴载赫抹了把脸,叹了口气,抬起头的时候纱帽檐还在往下滴水。

“还笑?”

 

“小人不敢!”孙施尤抚掌夸赞,表情颇为欠揍,“只是这酒渍如泼墨作画,画得甚好!真是神来之笔,鬼斧神工——”

“画得很好?”

“甚好,甚……别、别过来!新衣服!”

话还没说完,孙施尤就已经被朝他跑来的大君撵得跳起来往前赶去。

两个人在下午阳光透过树荫投下的光影里追逐,像脱笼撒欢的疯兔,最后还是被朴载赫抓在怀里,给他好好蹭了一身才罢休。

“给你也画一幅。”朴载赫大获全胜,掸掸衣服,满意放手。

留下孙施尤看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

“圣恩浩荡!”

 

高永在带着还在震惊的崔玄凖从他们身边扬长而去,还宽慰道。

“习惯就好。”

 

 

 

18

 

在外头累了一日,回了府上自然要吃些好茶。

水在炉上煮沸,再冲一旁备好的茶叶,滤上一遍,合壶盖焖上片刻,室内已然茶香四溢。孙施尤做完这些,就打开窗门,叫黄昏将近的凉风吹拂进来。

云房启户,山间氤氲,那只漂亮的燕隼就停在栏杆上,灵巧地点动着脑袋,孙施尤将信筒绑在它的腿上,又用手掌轻轻梳理着羽毛,刚要放它离去,忽听见门口有疾步逼近。

“大君,死士传信,采石场有异动。”

高永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孙施尤瞬间蹙起眉头。

他望了一眼里屋,见没有动静,便寻常吩咐着:“去探,速来禀报。”

“是!”

门边静候的人影霎时不见,奔走而去。

 

朴载赫从内室出来时,已换上一身干净衣裳,见孙施尤坐着出神,只是出言道。

“茶要温久了。”

他回过神来,这便动起手,沏上一杯,只倒七分,水温正好。朴载赫喝过,孙施尤就挪过来两步,替他整理衣裳。

他们在一块共处一室已然一年有余,这些琐事做起来也极为自然熟稔。那双沏茶的手拉挺衣摆、袖口,又环过腰来,替他系腰间的带子。

“大人不该再瘦了。”胳膊丈量了一下大概,孙施尤就知又少了半寸,他仔细地把带子扣好,再挂上玉饰,声音不响。

朴载赫在看窗外,或是看那只安静的隼,听不出喜怒地应道:“是吗。”

“三年国丧已过,此后便再没有缘由远居此等绝域疏方了,汉阳归期必然将近,要早做准备才好。”

一语才罢,孙施尤忽觉那双垂下的手托住了他的脸颊,他抬头看了一眼,并不言语,只是任由朴载赫用指腹摩挲着脸上薄薄一层软肉——这还是孙施尤在星州安顿下来后才慢慢养出来的。

“我知道。”朴载赫慢慢说着,指尖划过的地方微微发麻,好像刚才沾染桑葚酒那股津津甜味还没褪去,“不用担心。”

随后他朝燕隼吹了个口哨,猛禽即刻展翅高飞,发出清亮的厉啸,掠过山谷和天际,在他的注视下飞向汉阳。

 

 

雀阁倒是没能沐在一片波光灿灿、懒洋洋的晚霞中,云间阴阴沉沉,像是快要落雨。天色黑得快,外头红灯笼正被逐个点亮,很快就要到开门迎客的时候了。

“霜叶姐姐回来了!”

底下小厮连声吆喝,门房寸寸打开,来人停在隐室门前,先要行礼,被坐在屏风后的韩王浩伸手拒下,这才理裙坐在软垫上,低声问候。

“大人。”

写着名录的书页在手上翻过一页,铺开新的一面给镇纸压下,韩王浩拾笔蘸墨,头也不抬:“说说全府。”

“属下在全氏府邸落榻这几日,几乎没怎么和全相元打过照面,他只会在公务不忙时回家待上一两个时辰,多数时间都在指导子嗣功课和武艺,对舞乐、女人毫不感兴趣。”霜叶有些疲乏地取下云鬓中镶着宝珠的重簪,细细说道,“全氏家眷我已都打探过了,连全相元嫡子庶孽在内,对他所行之事全然不知。”

“全相元自从三年前官至义禁府首领判事以后,就常年宿在义禁府,甚少归家,为人正直,从未犯事……”说到这里,霜叶稍作迟疑,就听韩王浩告诫。

“不能掉以轻心,他们都是权欲之中的豺狼,多的是善良皮囊。”

他说此话时,觉自身别无两样,便也忍不住一笑,笔下不停,扬手示意霜叶接着讲下去。

霜叶应声,又言:“全府虽大,但屋企样式老旧,连接市井甚远,应该没有密道或是密室。小女斗胆猜测,大人想找的东西,应该在义禁府内,被全相元贴身保管。”

 

“我猜也是。”

韩王浩举起那本簿子,看墨汁干透,不过短短片刻,全府的情报已然录完。他神色轻松,可义禁府是朝廷重地,想潜入难如登天,靠近全相元更是困难重重。

“大人若是觉得此行困难,可与主人通信,留在汉阳的残党或许能帮上……”

霜叶思量后说道,可话还未尽,就被韩王浩轻声打断了。

“不必。这是我自己的事,同你们大君没有干系。”

 

男人抚平纸页,声音冷漠又疏离。

他分明身在妓房这等红尘俗世之间,却总透着孤身一人的寂寥和冷清,纸醉金迷、丝竹笑语,分毫不染,像是早春冷雨,清白地来,择日也会清白地去。

翅膀扑棱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来,他们回头看,是燕隼已至,停在立着的金丝鸟架上,用锐利的眼眸睃着两人。

“说谁谁到。”

韩王浩笑了一句,而霜叶看着那只成年的隼,慢慢低下头去恭敬地行了礼数,像是在遥遥拜一位贵人。

 

 

 

19

 

“公子,就要开门了。”

桑花正好进来添茶点灯,为他解下信筒,将信笺送到韩王浩手中。

他借着桑花点起的烛火看那两行小字,写信人的书法也很好,只是同他写字都难以遮掩的锋芒不同,纸上的字遒媚劲健,丰盈、娟小,极为漂亮。

韩王浩边看边问:“对了,今日给金氏的花送去了吗?”

“午时送了,是院子里昨日晚上开的春海棠,择了枝生得端正的。”桑花给他倒茶,也给霜叶递了一杯,想到高兴处,忍不住一展笑颜,“送去的小厮说,金公子啊,一个头两个大,怕是烦得要死。”

“让他接着去,就是送去给他烦的。”

韩王浩不以为意,在火上烧掉那张纸条,笑容多少有些恶劣,看得两个女子都在暗暗摇头,可怜起金福顺来。

桑花笑罢,就要去见客,忽而转过身,沉吟片刻又问道:“就是……咱们院子里的花都用过了,您看明日送些什么?”

 

公子抬起头,隔着屏风的纱面,影子很淡。韩王浩坐在那儿,背脊挺拔,气息内敛,鼻梁的剪影就像一抹山峦。

这颜色恍若画中谪仙,从他第一日来此雀阁,便是如此模样。

通红的灯笼点亮了湖面,烧出半边绮丽的颜色,韩王浩往外看了看,笑眯眯地随手一指。

“路上随便采点便是,狗尾巴草也行!”

 

 

康泫的胳膊捆得很紧,一股散不去的酒气扑面而来,半边肩膀连同背脊很快微微发麻,那双眼睛围着郑志勋直转,就在等这个没落的两班能说出些什么名堂来。

“少爷说的典故,我兄长也曾同我讲过。”郑志勋忖思一番,很快摇头答道,“天下大道,重在礼义二字。”

郑志勋平日里说话声响不大、甚至有些含混,可如今辩起道来,却铿锵有力,一扫往日颓色,气势十足。

“妄图抢夺他人之物,因而作出有违道义的恶行,更有甚者,情愿挥刀相向,付诸杀戮,自此背驰正道,清白不在。”

再看向康泫时,他的眼睛更像是一面澄澈的铜镜,好像能照见人心。

“璧玉本为其主人所有,身怀己物,何罪之有?可见有罪的,是人的贪欲与妄心。”

 

“好一句贪欲妄心!”

康泫听此话,一被激将就上了脾气,不禁冷笑一声:“世人皆非圣贤,七情六欲皆在,谁人不爱钱财、不爱权势、不想出人头地?此璧玉若可呼敕百军、荡平天下,放在庸人手中,即为罪过!”

他越说越疾,直立起身,好似已然预见自己将来万人之上,挥斥方遒。

“得它便可成大事,留名青史,什么清白正道,又有谁来定夺!”

天色渐暗,黑云压城,康泫眼露精光,野心与贪婪暴露无遗。席上早已被这边的动静惊到,一众皆低眉畏首,装作不知。

只有郑志勋不闪不避,开口直言。

“人心自会定夺。”

 

“此道维艰,秉正嫉邪,方为世间忠直。”

他坐得笔挺,就像一枝不会弯下腰的劲竹,目光坚定。

“世道虽恶,若是就此随波东流去,抢夺掳掠,挥刀向无辜之人,还自诩弱肉强食之道,实为不仁又不义。何谈居高位,治世,平天下。”

“砰——”

康泫已然满脸厉色,再听不下去,猛地一拍桌,力道大得出奇,掌下划开两道长长的裂痕,随着一阵瓷器金碗跌落的响声结束,整个筵席上无人敢言。

他笑郑志勋愚蠢、天真,不过是个未曾面世的乡野村人,不知世道凶险、人心如野兽,竟还在秉持这般可笑虚妄的太平正道,可心里那团恼羞的怒火却从嗓子里烧了出来——康泫不得不感到震撼,为郑志勋说这一切时的笃定坦然。

那是一腔滚烫的热血,是少年肝胆,是险恶泥淖里直立的脊梁,好像总有一天会如同利剑一般重重下落,斩尽腐朽与黑暗。

正是这些,他从未有过的抱负与良心。

 

不过须臾,淅淅沥沥的春雨已悄然落下,好似杏花零落。   

郑志勋像是已然看穿了他虚张声势下的撼动,脸上浮出几分浅笑。

“这般浅显道理,还要向我讨教吗。”

 

 

 

20

 

最后好好一顿茶席,康泫不悦,大家不欢而散。

到底是两班嫡子,就算先前科考、弘文馆面试,康泫都没在谁那儿吃过这般亏,脸上无光,拂袖而去。

康家的孽子只能出来打些圆场,等其他公子都陆陆续续走完,还嘱咐郑志勋这几日千万别在他兄长跟前露面,省的迁怒上下,大家不痛快。

郑志勋乐得清净,自然应诺,答的时候还笑着吃完了茶,立起身拂袖同他互相还礼,随后携上家臣,改道往街尾而去。

主仆二人缓缓行在跨街而过的廊桥上,雨幕遮蔽了细碎的人声,洪畅贤见四下无人,立刻面露忧色。

“赫奎少爷说过的,切要藏拙!如此锋芒外露,是否不妥……”

“他哪里是在同我讲经论道说典故,分明是在含沙射影,借璧玉暗指。”

郑志勋闻言一笑,倒像是看透些小伎俩的讥讽:“不答露怯;顺势而答,必露破绽。还不如同他讲些大道理。”

他惯穿暗色,如今行在渐密的夜雨之下,仿佛融入其中,方才的锋芒早已尽数敛去,不见分毫。

“此等闻谤而怒、见誉而喜之人,丢块石头便能激起千层风浪。”

 

经他这么一讲,洪畅贤琢磨一番,这才晓其中深意,连忙赶了上去,跟在郑志勋身后一道下楼梯,不无担忧地叹道:“那这康泫也非等闲之辈,我们现今如入狼窟,这可如何……”

他一句话还未讲罢,忽然被郑志勋伸手拦住。

洪畅贤差点身形不稳,紧抓一旁的扶手,才瞧见楼下小巷里头立着的小厮眼熟得紧,正在同一个凶神恶煞的领头说小话。

“麻烦各位……”

“可雀阁不是开玩笑的地方,年初的时候隔壁街那个卖酒的,背景这般硬都给做掉了……”

那大汉稍作犹豫,抖落不少斗笠上的雨水。

“你说的这个......公子,可别是什么厉害人物吧!”

“自然不是!”小厮连连摆手,恬脸赔笑,“这不,我家大少爷今日心情不佳,还请通融……”

仔细一瞧,原是康泫的贴身随侍,这么说着,就从袖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钱,递了过去。

“各位务必做得干净些。”

 

这世上多的是人爱财过命,本就是群莽汉,即刻就拍板答应,接过他递来的画像,带着人离开,随侍也仔细瞧了瞧周围,顺着道在雨里跑了个没影。

立在转角阴影里的两人叫楼梯挡住,愣是没叫这几个做贼心虚的人发觉。

“少、少爷。”洪畅贤胆战心惊地看人走完,心下慌乱,连忙扯扯郑志勋的衣袖,“这说的不会是那位……”

郑志勋并未应声,只是迈步走入雨中。

细密的雨丝洒在斗笠上,泥洼地上积起一滩浅水,靴子一踏,即刻浑浊起来,等出了这条街,他才侧过脸看向洪畅贤。

“我晚上出去一趟。”

 

 

夜间雨势转大,夜深人静,整个汉阳都宿在蒙蒙的水汽中,青草泥土气息扑鼻,潲着凉意和静谧,房顶上却突有异响,稍瞬即逝,未曾惊扰屋内人的好梦。

夜行蒙面之人一身漆黑,足尖轻点瓦片,人已在一丈之外,在屋脊上快速奔走的影子倒像是一只灵巧的猫,又过了几个起落,才在一处寂静的阁楼宇角停下。

他利落地翻身下檐,落在露台上,未发出一点声响。

要等的人还未到,可郑志勋有足够的耐心。为刺客数年,夜色、雨幕和黑暗的角落早已成为最熟悉的归所,他只是抱臂、静静贴在阑柱上,除了偶尔会泛起光的眼眸,几乎隐去了身形。

 

就这样等了一炷香,雀阁后院的街上才有了动静,远远来了七八个强盗模样的人,都散发布衣,脚步很轻,手上拿着麻袋、绳索和小刀,来到矮墙下,为首派两人留守,剩下的以腿、膀为梯,就要搭一人上去。

这套动作十分熟练,可见是惯犯。爬上墙的那厮贼眉鼠眼,一看就极擅查探,他先跃进墙内,就要去开那院门。

郑志勋沉下眉眼,眸光仿若鹰瞵,指尖一顶、暗刃已然出鞘。

可很久都没动静,里头静悄悄的,正当几人疑惑之时,黑夜里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喊,与之同时,院门被人大力推开——

 

那人直接飞了出来,软瘫瘫地跌在地上,不省人事。

一柄油纸伞唰的一下在空中旋开,挡住淋下的雨水,门内走出一个穿着一水亮红衫的公子来,垂下的袖中似有寒芒闪过。

韩王浩像是在此久候多时了,看着他们,笑意不深。

“夜闯我雀阁,不知何事?”

 

 

 

21

 

那领头的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用余光拼命去瞥那倒在地上水泊中的瘦子,可惜豆大的雨滴总是迷了眼。

他们本想趁深夜将人掳走再杀,若是生得漂亮,便就先凌辱一番。向来做的就是这种勾当,也遇上过会武功、有戒备的,可都是少数,从来没见过妓房公子这般早立门下,专门候着大驾的。

他举棋不定,只能快速打量那个人。

伞是竹骨的,很轻;那水红袍是绸缎面儿的、泛着光,拿伞的指节也白皙纤细,怎么看都是一副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样,何况还这般笑着。

韩王浩总是用这副好皮囊,叫人看不出深浅。

收了钱就得办事,他还想在道上混,而康氏不好惹,更何况自己兄弟已经倒下一个!现在无论如何都不可退,为首那人随即从蓑衣里拔出砍刀,大吼一声,就朝韩王浩扑去。

“拿命——”

可一句话还没喊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连一旁楼上的郑志勋都直起了身子,因为那是极快的一剑。

韩王浩只是立在那儿,袍袖翻滚之间,寒光一闪而过,凌厉地划开雨幕,伤口中喷出的血顺着落在刀刃上的雨水一并甩落,在空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光——恍若惊鸿过隙。

首领的身子踉跄地停下,直挺挺地倒在雨地里,砸出巨大的水花,韩王浩斜了斜伞面,将那点飞溅的水滴尽数挡去。

伞面将他的脸颊挡去大半,只露出一张带笑的薄唇,一切归于寂静。

 

随后他动了。

 

就像一只疾速掠过的红雀,所到之处惊起涟漪,羽翅击过河面,水花四溅。

迸射的水珠逐渐染成了火烧般的鲜红,黄澄的油纸伞就如同雨中的枯枝残叶,供鸟雀停歇,不过几个吐息、十招之内,除韩王浩以外,已无人站立。

有一抹血色泼洒在伞面上,很快就被雨水稀释。

惨叫和求饶声尽数被雨声吞没,可令人背脊发凉的血腥味依旧从凉风中传来,连郑志勋都在那一刻不自知地凝神屏息。因为那样的出剑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只能凭借雨的倾斜之势来判断剑刃刺来的方位,连音声都微不可闻。

如若不在雨中,韩王浩便能不动声色,杀人于无形,或许连郑志勋都没法在他剑下全身而退。

 

街道重新陷入死寂,雨水在石板上不断冲刷着血色,将街边的黄泥翠叶尽数染红。

很快就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厮出来收拾残局,韩王浩随意拍了拍手,忽见院内抬出一顶精致的矮轿,立刻蹙起眉头,杀意猛然一敛,伸手关上了半开的窗户。

他在轿边弯下腰,声音很轻,温声道。

“姐姐,这么晚了上哪里去?”

“平昌大君唤我前去。”轿子里传来一个低低的女声,顿了一会,又不放心地问,“没受伤吧?”

“阿姐放心。”

韩王浩只这么说着,便拍拍轿顶,示意脚夫启程。

 

郑志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意识到不可久留,又悄无声息地翻上屋檐,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幕中。

韩王浩立在伞下,遥望着轿子消失在街角,这才回过头,看向一旁的阁楼。

楼上漆黑一片,仿佛根本没有人来过,可韩王浩直勾勾地盯着郑志勋方才立着的阑柱,过了许久才浅笑起来,转身走回院中。

血色散尽,人气已销,大雨冲刷着小巷,这一夜好像比往日更寂静,再无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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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与爱永不老去,即便披荆斩棘,丢失怒马鲜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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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雀梅 | 二·[毒泷雾]

08


剑直直地扎进砾石地里,一只大手随即扶上来,崔玄凖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汗,累得气喘吁吁,摆手示意休战。

他热得耳边嗡嗡作响,面前的高永在也没好到哪里去,面颊通红,却还是不依不饶地举起剑刺来,口中大喊。

“再来!”

这一下在耳边放大,崔玄凖精神一紧,无奈地矮身躲过一击,一脚踢起剑来挡在身前,应付高永在已经毫无章法的挥劈。

他们练了近一个半时辰,早已卸力,只剩一股不服输的蛮劲,剑锋相接的地方传来让崔玄凖虎口发疼的力道,震得他往后退去,反让高永在越打越兴奋。

这小子想把我吃了!

崔玄凖心里叫苦不迭,余光瞥见屋里走进来一个人影,想也不想就高呼:“哥!救命——”...



08

 

剑直直地扎进砾石地里,一只大手随即扶上来,崔玄凖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汗,累得气喘吁吁,摆手示意休战。

他热得耳边嗡嗡作响,面前的高永在也没好到哪里去,面颊通红,却还是不依不饶地举起剑刺来,口中大喊。

“再来!”

这一下在耳边放大,崔玄凖精神一紧,无奈地矮身躲过一击,一脚踢起剑来挡在身前,应付高永在已经毫无章法的挥劈。

他们练了近一个半时辰,早已卸力,只剩一股不服输的蛮劲,剑锋相接的地方传来让崔玄凖虎口发疼的力道,震得他往后退去,反让高永在越打越兴奋。

这小子想把我吃了!

崔玄凖心里叫苦不迭,余光瞥见屋里走进来一个人影,想也不想就高呼:“哥!救命——”

“歇歇吧!打了一下午还不够,你们是要把这儿屋顶掀了才罢吗?”

孙施尤向来乐得看热闹,见里头剑气纵横、飞沙走石,阵仗很大,便提着茶壶立在边上给他们倒茶,调侃完了又招呼道:“来,过来吃茶。”

 

哥哥讲话还是有用的,崔玄凖向来听话,脚下疾步退去,叫高永在攻势一断。小孩子泄了劲,总算也知道疲乏了,不悦地跟上来,两个人边走边拌嘴。

“再来啊,把你的大剑拿出来!”

“你打不赢的。”

“切,我还没拿我的矛呢!”

“上次你就没赢我。”

“……欺人太甚!”

眼见高永在又要挥刀相向,崔玄凖连忙躲到孙施尤身边,拿起他倒好茶的碗盏一饮而尽。打了半天,早已口干舌燥,喝什么都如牛饮水,足足两碗下肚才发觉味道不对。

一旁的高永在早已一口喷了出来,面如菜色,看看孙施尤手里拎的壶,叹了口气指着问:“哥,这又是什么新鲜东西啊?”

“哦,我早上刚想的,黄瓜茶。”孙施尤举起手里的茶壶,还特地打开给他们瞧瞧,新鲜的瓜片像茶叶一样铺满壶底,囊籽漂浮在水中,他笑眯眯地问,“好喝吧?”

崔玄凖咂吧咂吧嘴,感觉没什么味,刚要夸上一句,突然听到楼上传来声响。杯盏落地,朴载赫多少有点气若游丝的声音痛苦又无奈地飘出窗外。

“施尤啊,你又做了什么毒害我?”

“你给我喝下去!”孙施尤大声回应,还对他俩笑了笑,指指楼上,撸起袖子转身进屋。

“看看,就是给这个人做的。”

 

 

“唉!你要习惯。”

高永在用袖子擦着额头,给一边的崔玄凖解释道:“我们大君前两年守孝的时候郁郁成疾,身子不好,医员说要多吃蔬果,可大君不喜食,尤其是黄瓜!哥就给他变着花样做黄瓜吃,如此心意,可是每次大君都宁死不从……”

他话音未落,楼上的响声更盛,身体推搡、布料摩擦、言语争执,正在发生怎样的场面并不难想象。

“……你是说哥天天下厨?”崔玄凖听到此处,难免倒吸一口冷气,颇为复杂地问。

“你也吃过?”高永在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长吁短叹,“兄弟啊!不用说了,我懂。”

“糖水腌黄瓜,梅子炒黄瓜,河鱼蒸黄瓜,炸黄瓜花!”

这一下便打开了话匣子,两人像是找到了知己,剑也不练了,口中编排着他们哥哥,就饥肠辘辘地往小厨房走去。

 

楼上朴载赫在孙施尤的威逼下勉强喝了半杯黄瓜茶,苦不堪言,以手抚额,靠在窗边看两个小的勾肩搭背走出院门。

如今还是初春,天黑得早些,余霞残存、染红了半边天幕,葱郁山色正好。朴载赫就这般看了许久,像是在欣赏美景,忽然开口问:“汉阳来消息了吗?”

“还没。”孙施尤刚整理齐了茶碗,答得也十分自然,又转身替他收拾着玉胚边上两卷展开的书籍,上面写的是治国与兵法,“要我盯促他吗?”

 

“去封信吧。”

月榭凭栏,飞凌飘渺,眼看一片冰轮就要转上柳梢。

朴载赫声音微沉,又极为平淡,像是在闲话家常。

“毕竟他只有两个月。” 

 

 

 

09

 

一盘糖渍的黄瓜片摆在郑志勋的膳桌上,瓜翠籽少,碧绿欲滴,极为新鲜。

菜是底下人备的,日日佳肴,挑不出错处。康泫的下人常来奉菜,十分勤快,每每都像承旨一般候着,郑志勋为了等他们,向来吃得慢些。

正逢两个家臣打水回来,他用过三两片,就让随侍留下,给他们吃。

送膳的如今熟识,坐在台阶上吃郑志勋赏的茶,正好忙里偷闲,看他们院里安静祥和,憨厚地笑着。

“这瓜是今日新进的,最新鲜,您还赏了,少爷对下人真好。”

“是嘞!”

洪畅贤倒上一杯茶水,放在郑志勋搁下的筷子边,供他清口,也连连笑应着,不拆穿郑志勋不爱吃黄瓜的小孩口味。

 

只是今日过了许久,都不见康泫身边贴身伺候的随侍,再一问,原来晨起便随康泫入了宫。下人说康泫穿戴官服,没去义禁府,应是去弘文馆考学了。

郑志勋喝过茶,整理了袖袍,似有所感。他猜名录已定,康泫必然在列,此后仕途宏阔,一片光明,便只说再等片刻。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外头就来了喜报。有一人跨进门快步走在庭中,到别院门口,满面笑容地拎了个红漆食盒,口中喊着大喜——原是康判尹身边安轿的老役。

“中了,大少爷中了!”

康老役是康氏的老仆,向来和善,左脸上有块黯疮,据说是他吃多了酒、不慎跌到雪里冻的,如今藏在浓密的胡须中,倒也看不太真切。

他用洗过几次还是有些发黑的手把食盒送到下人手里,给起身道喜的郑志勋还礼,连连说道:“我们大少爷好本事!拔得头筹!宫中贵人赏赐了糕点,少爷好心,特地要我捎回家中,大家一块品尝。”

那食盒打开,里头摆着五个瓷碟,上呈雕工精致的糕点,各作花样。

康老役笑开一嘴焦黄的牙。

“金家少爷也沾沾喜气吧。”

 

 

那点心漂亮,且扑鼻而来一股栗仁酥香,洪畅贤拣了个红梅雕花的,放到膳桌上,看郑志勋再动筷子,一口浅咬下去,大赞美味,遂整枚吃下,品味许久。

老役见郑志勋好好吃完,笑意更甚,直道去要分喜给家中庶孽,送膳的也一道跟去,陪他一瘸一拐地走了。

郑志勋拿起帕子,表现寻常,直到外人都走没了,忽然打个手势,用眼神示意家臣们合上院门、关上纸窗。

这手势是龙川府约定好的,用在战场上,代表突发敌情。四五个闲散干活的人顿时警铃大作,不敢怠慢,确定四下无人,这才齐齐围到房门紧闭的屋内。

几人一字在他面前跪坐下来,紧张地问:“少爷?”

“也该到时候了。”

他从袖中抖出刚刚那枚只浅浅咬了一口的点心,糕饼滚落地上,瞬间失了形状,细细看去,只少了一块酥皮,馅仁完整——郑志勋做了个样子,就悄无声息地丢进袖中,此后种种皆为演戏。

他招呼洪畅贤拿出锦帕,取出一根细银针,慢慢挑开点心。

 

“我们初来这半月,他们不知深浅,且还能按捺不动,如今发现金福顺不过一介文弱草包,文不能武不会,无智又无谋,根本不像他的长兄那般有威胁……”

这些日子的伪装在近侍面前全然放下,他上挑的眼尾和挂着的嘴角都生得冷,如同三月里还未化去的檐下霜寒。

“这群围着的狼必然群起攻之,用什么手段都不稀奇。”

针尖的寒芒刺破糕点薄薄的外皮,露出里头糍糯的栗子馅,凑近了瞧,透着过分鲜艳的殷红。众人屏息凝神看着尖锐的银针在其中碾过,针头缓缓显现出淡淡的乌色。

郑志勋面色如常地举起那根针,透过它看向如临大敌、神色凝重的家臣们,平静地说。

“现在开始,哪里都不安全。”

 

 

 

10

 

春意将近,鲜花瓜果这类玩意开始从各处源源不断地汇入汉阳,供王公权贵们赏玩吃食。跑腿的生意又好了起来,一时间从港口乃至入关处,挑着担、拖着驴车的脚夫穿梭在大街小巷,好不热闹。

“花苗十株……”

雀阁日日招待两班,自然也免不了是他们奔走的地方。

“果蔬一车……这果子不错!”

来人是个熟识的面孔,刚卸下满车的货物,看着底下小厮们拆卸,连忙凑到立在门边核对货单的公子边上,拍拍胸脯保证。

“哎呦小公子,都是老主顾了,怎么还信不过我家点货呢!”

那公子在阴沉的天下穿了一身银红亮色,明艳艳的,更加衬得面如珠玉,常带笑的眼月牙一般缀在皙白的脸上,好看得紧。

可是一开口就是绵里藏针,笑语里带着叫人挂不住脸的刺。

 

“信自然信得过你,但做买卖还是要点算清楚得好。”

韩王浩细细点着瓜品的数量,翻去一页,不经意地说:“你有所不知,去年有一贩酒的姓全,想来是欺负我家姐姐们是女子,次次缺斤少两,后头再去算账,花了好一番功夫呢。”

脚夫在集市赶了这些年,自然知道那姓全的厉害,他仗着自己是个高官通房在外所生,强买强卖、缺斤少两,都是常有的事。年关刚过的时候竟跌进湖里,半个身子都冻上了才被人发觉,早就没了气。

原以为是个意外,没想到叫韩王浩这么一说,瞬间变了味,脚夫也只能讪讪道:“诶、诶,自然不会少了您的……”

韩王浩满意地笑了笑,嘴角一勾,那张脸就暖意纵生,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那还要麻烦您了。”

 

脚夫已知雀阁厉害,不敢久留,点清完毕后,连惯请的茶水都不吃,拿着钱贯飞也似的拉着车跑了。

桑花听见动静,抱着只浑身雪白的猫出来,立在韩王浩身边看他跑远。

还没到时候,她穿得素净,辫发盘得很低,却依旧遮不住娇艳的美貌,见状忍不住好奇:“公子何苦吓他?”

“要他们都老实点。”韩王浩从她胳膊上接过猫,宝贝地喊着小雪,一边和桑花往里头走去,“雀阁后头会很忙,我不希望在这些琐事上出岔子。”

韩王浩说得轻飘飘的,正如他抚摸白猫的手,实则透出一切都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们慢慢穿过廊桥。白天的雀阁就像一块在水底安眠的沉木,没有张灯和丝竹,倒显得苍白、没有生机。他边走边聊起上下事宜,最后问道。

“月末有哪些拜帖可用?”

“有、士林党的崔进士,勋旧党的吏曹正郎李氏,捕盗厅的筵席……还有全氏次子的寿诞。”桑花细细一算,大抵挑了些有用之人说与韩王浩听,“大人意下如何?”

韩王浩替她撩开垂下来的柳枝,总算听到了在意的姓氏,挑了挑眉:“此全氏,可是义禁府判事全相元之子?”

“正是。全氏次子时常来雀阁,都是为霜叶的音律而来,奈何全相元规矩严苛,只到生辰才能拜帖请人,现下已差人送人不少礼物来了。”

桑花说罢,正好走到水榭凉亭旁,浮动的纱幔中坐着个弄琴的女子,玄鹤琴独特的音色从中荡开。

只是铿锵有余,不见柔色,仿佛身在沙场,厉风呼啸,听得人心神一凛。

 

“既是全氏生辰,那就多准备些。”

韩王浩静静地听了会,像是想起什么,笑得颇为愉快:“全氏生辰宴上,会来个厉害的家伙,你得收一收,别叫他发现。”

桑花会意,低头称是,好奇地问:“收些什么?”

亭中乐声霎那由疾转缓,成了寻常勾栏的靡靡梵音,坐在里面的女子回过头,露出一双明媚犀利的眼眸。

“杀气。”

 

 

 

11

 

是夜,整个康府都已经陷入酣睡,偶有三两鼾声和零星虫鸣。

别院的角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来人侧身闪进院内,悄然进入房中,只见角落里正燃着一只残烛,火光黯淡,堪堪照亮席地而坐的一圈人。

他们小声争辩,面色被幽幽烛光照得明明灭灭,皆凝重郁结,郑志勋只着单衣,坐在为首的位置上,微微蹙眉,仔细听着。

听到动静,一群人都收了声响,齐刷刷看来。身着夜行衣的男人在空着的位置上坐下,露出一张有些疲惫的脸。

洪畅贤对上座低了低头,郑志勋颔首。

“说吧。”

 

“我去打探过了,今日康泫确实得中,糕点赏了一圈,康府其他子嗣都吃下了,尚未发现问题。”

郑志勋闻言点点头,给他倒了碗茶水。

“这点量很小,算不上毒,单吃上一两次害不了病。”他看洪畅贤接过杯盏仰头一饮而尽。说起毒物,郑志勋向来平淡的口气中总会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只是些慢性药,长期服用会让人久病不起,不治而亡。”

洪畅贤饮下两碗凉茶,用袖口擦了擦,还是忍不住向郑志勋问道:“您是如何察觉到有毒的?万一是剧毒呢?万一、万一这表皮也有毒呢?”

“栗仁味甜,那点心咬开酥皮却有一丝苦味混在其中。”

郑志勋忍不住摇头一笑,总算从沉稳的外表下显露出些许少年气的笃定来:“如果他们要下剧毒,就不会谎称这是贵人赏的。我们寄人篱下,有如瓮中之鳖,这种伎俩,还不如直接绞杀我来得快些。”

 

 

这一语罢,无人再讲话。

洪畅贤在心里一个个筛着这些天康氏府上来往的面孔,却发现张张都是讨好的笑脸,怎么想都叫人不寒而栗。

说到底,他们不担心郑志勋的身手和胆识,可汉阳是吃人的地方,太多人的血洗刷过通向王权的石阶,没人能在这条路上独善其身,何况他又身藏虎符呢?

“福顺少爷虽不懂这些,可你善毒,他们不知这等雕虫小技是在班门弄斧,见我们初次未察,也许就会常下。以后凡是入口、贴身的物件,定要仔细谨慎。”

堂下有人开口,是那位当年跟随金氏北迁的旧部,曾为权贵中的瞭哨。他沉吟了一会,覆而谏言:“汉阳之中向来党派林立,可我毕竟离开汉阳多年,时局变化只在一夕之间。虽我在时,知道这些人物同派系,现下也能将他们大致划分,可还是过于牵强了。。”

“如今想要破局,还需知己知彼。”

他满是细纹的眼睛一眯,话中之意亦不言而喻。

汉阳城中暗流涌动、人心叵测,如今他们在明,敌皆在暗,实是不利。可说着轻巧,掌握这些王宫权贵的情报又谈何容易?

 

“若想要情报,总要往勾栏里找贩子。”

另有一常被派去混迹在市集、码头和晚市打探的随侍上前一步,讲道:“酒肆、烟馆、妓房,且要挑气派的、名气大的,达官显贵扎堆的地方才行。”

旧部见言至于此,便转头问洪畅贤:“雀阁那个妓房公子,是何等人物?”

洪畅贤连忙放下茶盏,将这几日四处打听到的情报细细说来。

“他确是妓房长大的,此人生父母不详,自幼被霜叶桑花两个姐姐拉扯大,门路多、脑子快,很是精明。在这道上有两年了,名声不小,且生得漂亮又会来事,大家都尊他一声公子。”

底下的人一听,便有异议。

“可那里不安全,少爷。”

 

妓房总是鱼龙混杂的是非之地,区区一处贱所,却可屹立在两班与中人之间,雀阁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也不难猜出角落里藏着多少暗中交易与情报秘辛,不可小觑。他们本就腹背受敌,如何与虎谋皮?

洪畅贤的拳头搁在膝盖上,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又迟疑道:“我记得家主曾说过,汉阳有一极厉害的人物,道上都叫他白雀梅,不如……”

“妓房都尚且惴惴,何谈这等恐怖之士!”

一语未必,已被旧部出言打断,他已然中年、在龙川府时就威望很高,如今众臣自然为他马首是瞻,不再多言。

旧部摸摸颔上浓密的短须,对一直沉思的郑志勋劝谏。

“以我之见,还是找机会试探那妓房公子,看他是否有诚意合作,最为稳妥。”

 

而郑志勋只不过点点头,并不言语,若有所思地把玩着茶杯,看盏底的苦液不停流转。

 

 

 

12

 

转日,全氏生辰已到,府外张灯结彩,宾客、轿辇络绎不绝,府上筵席大摆,热闹非常。

全康两家祖上是世交,自然要来恭贺。康泫携着两个庶弟同金福顺一道拜礼,跨过院门,全氏立马上前迎接。

“兄长好来!快请上座。”

他们刚过前院,西面角门边上来一顶轿子,随行男女众多。

小厮一见这阵仗,连忙高喊:“霜叶娘子到——”

 

随侍轿旁的公子上去开轿门,就见一个斜戴斗笠的妓生弯腰从轿中下来。

她生得极为明艳,云鬓重重地压在一侧,三两玉钗点缀乌墨中,纱衣上绣满了团簇的山茶,傲得像一树巍崖边上落满霜雪依旧灼目的红花。

缠颈的红纱衬在冷挂的红唇下,叫人看直了眼,半天才想起来带路,小厮弯着腰去引,跟在霜叶身后抱着琴的男子同他善意一笑,到了歇脚的地方,还拿出钱贯打点。

“麻烦了。”

小厮们去接,才发觉那公子生得也好看,就算穿着同周围人别无二致的黛色短褐,依旧皎白出尘,叫人挪不开眼。连忙摆手,只说今日府上人多,一会只等摆席奏乐,休要乱跑,随后便红着耳朵离开。

再无外人,霜叶解下纱帽,从韩王浩手上接过琴,对他恭敬地俯首。

“大人去吧,前庭诸事,属下会办好的。”

 

 

在席上坐了许久,郑志勋倒也不动筷,只是浅浅扫视着这一桌甘旨。

酒香扑鼻,糕点酥糯,台上霜叶已然登场,琴声铮铮,清雅脱俗,实在该是叫人乐不思蜀的景象。郑志勋却并无兴致,只等洪畅贤回来,俯在身边耳语。

“那位公子来了,往后院书房去的。”

他略一点头,悄然起身,无声地离开了席间。

 

韩王浩用这身小厮打扮的衣裳轻松避过忙进忙出的下人,确认方位后闪身进了无人的后巷,在黑暗中猫着腰前进,避开查哨的府卫,停在书房窗边。

他靠在书房下小道边的墙壁上,屏息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确认无人看守以后,将纸窗打开一条勉强容人穿过的窄缝。

撑着窗棱一跃、正欲钻进空无一人的书房时,忽然被一只手从后面一把抓住肩膀,整个人落了下来——韩王浩免不了踉跄一下,心下诧异。

能如此悄然无息近他身的人少之又少,此人步伐轻盈、呼吸微不可闻,简直就像只灵巧的猫。刚要脱身离去,忽然又被擒住了手腕。

扭头一看,郑志勋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胳膊被紧抓着提高了些,生疼骤然袭来,韩王浩垂眼又抬眼,嘴角一弯,朝他笑了起来。

 

 

 

13

 

郑志勋个子高,戴着斗笠几乎遮蔽了大半月光,他五官生得寡相又冷淡,在夜色下的阴影里看得并不真切,就连略微抬头时瞳眸中照出的些许光亮都毫无温度,好像紧睃猎物的豹。

初见不过隔着人群两两相看,此间只有彼此,交错的气息十分平稳,滚烫的手心紧抓着小臂,触感陌生,指腹忍不住摩挲了两下突削的腕骨。

他上下打量着韩王浩,面前的人穿了一身雀阁杂役的朴素布衣,却依旧遮掩不住周遭气韵,哪怕如今冲他笑着,伪装得极好,郑志勋也没错过方才韩王浩回头霎时间向他刺来的生冷一瞥。

“我不跑,公子且放开吧,疼得很。”

韩王浩好声好气地对他说,声调就像一壶煨好的温酒,暖人心脾,叫人听去便能消了脾气。郑志勋倒也不例外,见那细白的臂上已经有些发红,便松开手,退了一步,只是依旧直白地盯着他。

“为何在他人府邸上如此鬼鬼祟祟?”

 

“公子不也在别人府上闲逛吗?”

韩王浩自己揉着有些发疼的手腕,又吃痛地吹了吹,整理起自己有些发皱的短褐来。到底是临时换上的衣服,比他身形宽出许多,动作大些衣摆就会跑出束腰,免不了一阵折腾。

“小人只不过是初次来这么大的宅院,见识短,想四处看看罢了。”他头也不抬,还是笑眯眯的,好像并不害怕被郑志勋揭发。

“若是被抓到,我自然会拉上公子垫背,您怕是不知道我们这种贱民的手段吧。”

衣袖浮动间露出里袍,郑志勋偏过头去,不再看了,只单调地说:“所以就要逛到别人书房里去?”

“是啊,您有所不知,小人自幼如此,看见书就走不动道。”

韩王浩对答如流,扯谎不打草稿,把翻窗说得同从大摇大摆回家门一般自然。

郑志勋不爱在这些歪理上争个高下,何况他也无心给韩王浩的麻烦,如今见此人企图夜探全氏书房,更是在心里落实了他的真实身份,斟酌了片刻,转头朝外走去。

 

 

“公子,一块走吧!”

谁曾想韩王浩理好衣衫,便从后头跟了上来,随在郑志勋后头,好像他随行带出来的小厮,一块走在路上,就再没人投来审视、探寻的目光。

郑志勋知韩王浩正借自己之利,倒也不发作。韩王浩反而嫌这些闷得慌,弯着笑眼同他搭话:“公子不在席上听丝竹奏乐、享山珍海味,来此偏僻小道闲逛,莫不是特意寻我?”

他们缓步走在大道上,郑志勋侧过脸,冲藏匿在远处黑暗里的家臣做了个勿动的手势。

“不如你先告诉我,进全氏书房作甚?”

似乎不曾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韩王浩稀奇地看了郑志勋两眼,觉得他说话直得像缺根筋,一时有些接不上话,忍不住轻笑出声,抱怨起来。

“哪有公子这么问的,我若是什么都说了,还怎么做生意。”

“那你要什么?”郑志勋脚步一顿,有些奇怪地问。

“当然是钱了!”韩王浩更是理直气壮,他摊开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道上规矩。”

 

郑志勋点了点头,忽然冲他冷淡一笑,那双眼睛往上挑了挑,露出点虎牙尖尖,有些孩子气。

韩王浩难免有些愣神,郑志勋已收了笑朝前走去,声音平淡地传来。

“我没钱。”

 

 

 

14

 

康泫和几个贵族公子哥一块上座吃酒,又听霜叶一席悦耳的玄鹤琴,一壶下肚、几曲听罢,兴致盎然,直到随侍的小厮斗胆趴在上席的角落,小声同他说金福顺不见了,这才回过神来。

“看见他往哪里去了没有?”

康泫的声音瞬间脱离了微醺的醉意,一下清明,立刻下席,在热闹的筵席上四处查探,却不见人影。

他快步走到没人处,立刻转头挥了一个毫不留情的巴掌,冷声训斥下人:“我分明叫你看住他!你明知他金福顺是我入金灯的敲门砖,我费了多大劲拉拢他,若是被别人撬走,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大少爷息怒!都是小人的错!”

随侍深知康泫秉性,连忙跪下自己抽着巴掌,嘴上胡乱喊着罪该万死,这才让康泫稍稍消气,此时康氏的下人急忙赶来,凑到康泫身边耳语,说是瞧见金福顺同一雀阁小厮打扮的人走在一块。

 

“带路!”

康泫自从金福顺来汉城,便百般优待,如今到嘴边的鸭子,自然不能叫他插翅飞了。

一行人护送他走上二楼露台,可将后院尽收眼底,只见金福顺正和那妓房公子往西面角门走去,也不知是说了什么,好一副言笑晏晏的和谐场景,连郑志勋都露出了笑意。

康泫面色渐渐不善,随侍见状,见风使舵地煽风点火。

“您看这个妓房的低贱小生,几次三番引起金氏的注意,定是故意勾他!”

 

 

“没钱?”韩王浩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那个背影,又三两步跟了上去,奇道,“公子相貌堂堂,气宇轩昂,还是两班贵族,怎会没钱呢?”

郑志勋早已见识到他的计算与精明,再加上时不时透出那一闪即逝的杀意,知道韩王浩其人危险,如今心下已定,便不再纠缠。

“龙川金氏不过一届落魄小官,哪里来的钱财,你还是另寻买家罢。”

“等等!”

一语说罢,便欲转身离开,却不想韩王浩忽然凑近过来,双手抚上那根玛瑙做的珠链,又替他下颔上整理了有些松散的系带,口中说道。

“要我说呀,公子到底是两班,切莫再忘记戴玉贯子了。”

 

这般看上去,半个肩膀挨在一块,下巴堪堪挨着额头,他们倒像是举止亲密,只有郑志勋能瞧见,韩王浩正饶有兴趣地睃着不远处的楼宇一角,神情甚美,却分明不是在看他。

郑志勋微微斜眼,便也发觉康泫正在暗中窥探,忍不住皱起眉头,低声警告。

“你这是在自找麻烦。”

韩王浩却不理会他的告诫,给郑志勋理好衣裳,这才松开手,冲他莞尔一笑:“现在不做买卖不打紧,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等公子来同我做生意的。”

他转身朝角门走去,原是雀阁的人就要打道回府了,有人正在喊着公子,韩王浩摆完手,还冲郑志勋眨了下眼,悄声道。

“我在雀阁等你。”

 

 

只留下郑志勋立在原地,眉间紧蹙,转身也消失在拐角,和暗处藏匿多时的洪畅贤会和。

家臣紧忙跟上去,将筵席上的事简单说了,又问:“少爷意下如何?”

郑志勋步子很快,笃定地低声道。

“此人不可用。”

 

韩王浩出了全府的门,挂了这么久的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的人都低下头,静静地等他指示。

就听他喊了两个名字,立刻有人出列候着,韩王浩冷眼扫视着这座热闹非常的宅邸,转头对一贴身侍女吩咐。

“情况有变,让霜叶下榻全府,探明情况,再来回我。”

他在夜色里褪去所有明媚的颜色,就显得冷厉、静默,好像天生如此。

 

“大少爷您看,此人如此明目张胆……”

“不必说了。”

随侍还欲再言,却直接被康泫打断,他再没有往日随性的恣肆放荡,反而冷静得可怕,眼底精光骇人。

“找个时间,做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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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雀梅 | 一·[窥春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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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志勋启程的那一日清晨,天不过蒙蒙亮,金赫奎在临海的阑下送他。

府上的人已然尽数起身,候侍在门外两侧,三两而聚。不过灯火不亮——金氏的主人在战场上受过伤,身上落下不少陈疾,眼亦不可在暗中窥光。

汉阳派来传旨的秘使早已在府外等候。那传信的人摸黑进进出出,险些绊倒在低矮的门框边上,催促三遍后,声音也急了起来。

“该启程了,金氏大人!”

平安道多处靠海,地方偏僻,龙川府隆冬的尾巴又湿又冷,哪怕已经在此安家数年有余,冬日的尾巴依旧难熬。

金赫奎肩上披着一件旧时的大氅,皮毛漆黑,是早年亲手猎的山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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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郑志勋启程的那一日清晨,天不过蒙蒙亮,金赫奎在临海的阑下送他。

府上的人已然尽数起身,候侍在门外两侧,三两而聚。不过灯火不亮——金氏的主人在战场上受过伤,身上落下不少陈疾,眼亦不可在暗中窥光。

汉阳派来传旨的秘使早已在府外等候。那传信的人摸黑进进出出,险些绊倒在低矮的门框边上,催促三遍后,声音也急了起来。

“该启程了,金氏大人!”

平安道多处靠海,地方偏僻,龙川府隆冬的尾巴又湿又冷,哪怕已经在此安家数年有余,冬日的尾巴依旧难熬。

金赫奎肩上披着一件旧时的大氅,皮毛漆黑,是早年亲手猎的山狼。他望着黑墨般的海面波涛卷涌,总算出声,声音很平静。

“你去吧。”

跪在堂下迟迟未动的人这才弯下笔挺的脊背,朝上座深深拜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比想象中快多了,我教给你的东西还远远不够,此行异常凶险。”

腊月里染的风寒还未好全,金赫奎说话的时候吃了风,有些咳嗽,行动缓慢地拿起摆在一旁的斗笠为郑志勋戴上,在下颔上系好带子,理顺玛瑙与蜜蜡串成的珠链,最后拍了拍他宽阔的肩膀。

“汉阳不比此等穷乡僻壤,是赌命吃人的地方,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郑志勋应允了,同金赫奎拜别。

一礼罢,他站起身恭敬地退至门边,久而未出,又固执地撩开袍褂跪了下去,再行大礼,久拜不起。

 

金赫奎扶着阑干起身,这两年他的身体愈发不佳,只不过几步的堂内也走了许久,最后来到郑志勋俯倒的身前,再一次伸手抚上远行人的肩颈,感觉到掌心传来轻微的战栗。

“今日出了此门,你就是金氏之主。”

他的手微微发凉,那一刻金赫奎不过是一个哥哥罢了。

“我既用你,便信你。唯有一点你要谨记,万般行事,切莫违背本心。”

郑志勋看着那双满是薄茧和疮疤的手落在自己肩头,像是下定了决心。

“是,兄长。”

他不再停留,起身迈出门,昏暗的火光里,帽檐下细斜的凤眼划出一道狭长又凌厉的光。

 

金氏的家臣和庶孽中人不舍地簇拥着郑志勋,将他送上马车,再看着一队人马顺海岸边崎岖的小路远去,背影很快就被惨青的厚雾吞没。

屋里的人这才走到屋檐下,隔着院落低矮的泥墙目送。海面上依旧漆黑一片,凛冽的海风中裹着咸湿的沙砾,仿佛细刃在脸颊上刮出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让整颗心都陷入隐隐的阵痛。

他的眉间锁着散不去的忧愁,这份凝重藏在那填不平的沟壑中已然八年,好像总算能与他了结。

底下的家臣忙上前搀扶,替他裹紧外袍,一边道:“风浪渐大,雨就要来了,您要小心身体……”

金赫奎闻言,又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可浓稠的青雾早已遮蔽了去时的路。

路的尽头,汉阳的气数,郑志勋的背影,他想望的一切全然不见。而龙川亦如他来时一般,愁云惨淡,一人一马,雾里孤身,心无归处。

到头来,时局动荡,生死飘零,谁人都不过海风一砾。

 

 

 

01

 

龙川距汉城路途遥远,一行人走了二十余日,正是二月抬头。

春寒料峭,过了宵禁的夜间静悄悄的。汉阳城依旧裹在一层厚重的雾里,腾腾的白气从守夜的士兵和两批分守在内外的汉城府官员口中呼出,连城门口烧着的火堆都无法驱散刺骨的寒意。

牙关打战的声音响在耳边,一个胳膊肘杵过来,打醒了火堆边随侍的瞌睡。他闹了个激灵,连忙立直身子扶正歪扭的斗笠,继续微弯着腰等候,给身旁的同僚投去一个感激的笑。

此人好不容易凭着孽子的身份在汉城府混上一个文记的差事,官虽小些却也来之不易,若是误了今夜这头等大事,必要丢去官帽的。

可这夜里好生的冷,小官看为首之人着正三品官服,焦急地来回踱步,忍不住小声问:“这龙川金氏究竟是何人,能叫判尹康大人在此等寒夜里候他一个时辰!”

“金氏一族发家汉阳,因八年前败于蓝白旗党争才举家北迁……”同僚亦小声应道,男人年长许多,蓄着浓密的长须,左脸一块大疤——正是判尹家院门下杂役,给判尹安轿的。

康老役为人热心,常在府衙走动,说起此事,自然娓娓道来。

“当年旧时之臣仅他一人,流放平安道,当个了小官,如若不是主上邸下病重,这才召金氏回宫。”

“那他岂不是罪臣之身——”小官跺跺冻僵后的腿脚,打了个哆嗦,瞪大眼睛。

“什么罪臣!”

老役连忙重重扯下他的袍袖,叫人收声,差点撞作一团,左右瞧瞧见没人发觉,这才压低声音:“八年前你不过黄口小儿,你懂什么!”

 

“当年这两党相争,斗得是昏天暗地、动摇朝纲,最后只落了个两败俱伤的下场!我可是随我们大人亲眼见过,据说这蓝旗操练了一批秘兵,埋在八道军营之中,尤为忠心,唯有一道虎符可策令此兵。如今人人都想要争抢此号令,而蓝旗又唯这金氏一人独活……”

老役上了年纪的声音沉沉地响在火堆烤出的噼啪声里,低哑得听不真切。

“要我看啊,得金氏投诚者,便可得此天下!”

“那、”小官一抽鼻子,只觉得鼻腔被寒气灌满,不可置信地问,“那这金氏岂不是香饽饽一只,人人皆想攀附?”

不想老役摇摇头,像是笑他见识短浅,只把冻得发红的手掌伸起来,缓缓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他未经修剪、满是泥垢的指甲莫名像一把黝黑的钝刀,在梗粗的脖子上划到末尾——就在这时,城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马蹄声由远及近,嘶鸣着奔来。

 

 

康成洙自早朝时从右相处接到迎龙川金氏的王命后,便惴惴不安,一日片食未进。如今听闻车马声到来,忍着饥寒,眼冒金星地匆匆跑去,随侍连忙举着灯笼跟上。

只见官道上遥遥走来一行人马,去龙川传旨的使吏带了一队十人的护卫,皆是汉城府出去的,见到顶头上司,立马跳下马作揖要拜。

“大人!”

“龙川金氏可是来了!”判尹连忙将他们拨开,往身后的车辇里看去。

龙川府来的人不多,左不过是少爷带了三两侍从和一个家臣近侍,如今正有一人推开轿门钻出来。

金氏举家离朝前,判尹远远见过,这一家只有金赫奎同他胞弟曾是两班贵族。胞弟走的时候年纪尚小,同英俊高挑的兄长不同,生得是又矮又胖,总圆咚咚的一个、裹在翠袄子里,脸上挂俩胭脂点出来一般的红晕,年画娃娃一般,想必长大亦不会有差。

判尹借着火光和灯笼在夜里一瞧,只见迎面出来的男子身材壮硕,脸上饱满、颧骨很高,又因轿内闷热生出两坨红彤来——必是此人!

判尹连忙激动地拖住对方正要行礼的胳膊,大声道:“我们在此等候多时了!”

“金福顺少爷!”

 

没想到被他抓住的男人为难地随着动作摇了摇,脸涨得通红,半天才说。

“小、小人惶恐,我家主人还在里面。”

判尹愣了愣,后头七手八脚想要迎接的人也跟着顿住,只听见车辇里头依稀传出一声轻笑,就有人撑着轿门迈了出来。

他弯腰的时候斗笠上的珠链微晃,虽款式陈旧,衬在那张清癯的脸庞边上,却有如捧着一枚冷玉,即使经历舟车劳顿,水绿色衣袍也依旧整洁熨帖。

判尹看着男子缓缓站直,脖子也跟着仰了起来,面对着那双凌厉摄人的眼睛,用力吞咽了两下干涩的喉咙,艰难张口:“金、金福顺?”

“是。”郑志勋掸了掸衣袖,露出一个很寡淡的微笑,“是我。”

 

 

 

02

 

郑志勋顶戴龙川金氏之名到汉阳,落脚在汉城府判尹康氏别院。

院子不大,来访的客人却络绎不绝,形形色色之人带着礼物拥在门下,一下子门庭若市,险些踏破门槛。平安道来的金福顺不过一介没落两班,却瞬间就成了官僚们争相攀附的对象,珍稀、人参、玉石不要钱似的送入府中,只为与他搭上两句话。

“您看,刚挖来的山参!”

“这可是王宫外护院犬,雪白的!像不像白虎!”

“让一让!让让——”

排起队伍的别院门口,两个挑扁担的汉子正吆喝着从牵了一只白狗的人身边挤过,挑的是两个木头匣子,也不知装了什么,堆在树下的礼盒旁,擦着汗从院前走出,一个小官正拱手奉上一个大竹笼。

“是会说话的鸟!”那人把五颜六色、扑腾着翅膀的鸟凑到竹帘前,殷勤地介绍,“是明朝来的!”

 

“这是敦宁府副丞、八品,宗亲外戚,闲职,士林党的人。”

两个侍从一左一右立侍接礼,家臣侧跪在一旁,低声同郑志勋耳语。

“提狗的那厮,来头不小啊!是义禁府判事全相元的庶子,想必是勋旧党授意而来……”

初来汉阳,都是新鲜面孔,郑志勋如鱼入群,左右不识,听得兴致缺缺。

面前那只硕大若鸡的鸟宁死不从、拼命挣扎,笼子晃动得险些抓不稳,他刚要道谢,就见鸟挣破笼子,扑腾着飞到树桠上,发出敲破锣似的鸣叫。

“咯咯咯哦——”

家臣下一句耳语卡在嘴边,郑志勋和那人隔着竹帘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嘿,会说话、会说……”那人恬着脸讪笑,随后咽了咽口水,心一横、眼一闭,大声学道。

“咯咯咯!”

 

自这只据说会学舌的鹦鹉挣出笼子落在屋檐上,别院就再无安生。隔日清晨,郑志勋双眼无神,透过窗棱看这只染了色的山鸡气沉丹田,大声打鸣,闹得府外两只白狗也跃跃欲试——故而鸡飞狗跳,久不得安宁。

他忍无可忍,翻身坐起,喊道:“畅贤啊!”

“在!”靠在堂下睡得正香的家臣立马坐起,斗笠磕到柱子,撞得眼冒金星、走路不稳,还是赶忙绕过屏风,如临大敌般地四处张望。

“哪里有刺客,少爷?”

“外面,屋檐上。”郑志勋无奈地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在软被中盘起腿,“抓了炖了。”

“是!”

洪畅贤赶忙应道,也顺那条纸缝看外面,瞧见矮墙上踱步的鸡,顿时眼前一亮,直接推开窗户一脚蹬了出去。

他功夫不错,三两下就抓着了山鸡,拎着翅膀跳在院中,口中还念念有词。

“别叫了,再叫刺客还没来,我家少爷就给你吵死了!”

屋里只留下郑志勋一人看着窗门大敞,凉风直灌,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睡意全无。

 

 

直到中午用膳,刚上膳桌,郑志勋还没动筷子,就见大少爷的陪侍又巴结地跑过来给他奉菜。

带来的食盒里是两样时新菜色,清炒的春天才有的椿芽和浮着葱花的酱汤,看得叫人食欲大开,随侍摆好桌,说是大少爷的心意。

自从金氏一行人住进来,饮食起居都是判尹的嫡子康泫亲自安排照拂,以示重视,故也不怪他殷勤。郑志勋点头谢过,从礼数的筷子先落在椿芽上。

那随侍知道金福顺是个脾气不错的,又和金氏来的家臣打好了交道,此时就坐在屋外台阶边上,与他们攀谈道:“我们大少爷又在雀阁设筵了,他说啊,今晚要邀您同去!”

洪畅贤走到屋外,装作不经意地问:“雀阁是何等地方?”

“欸!你有所不知,雀阁啊,那可是汉城中最大的妓房……”

那小厮怀抱双臂,神情迷醉,笑眯眯地说。

“大少爷说了,您去过一定不后悔!”

 

 

 

03

 

康成洙身居高位,嫡长子康泫年纪尚轻,就在义禁府有六品都事之职,近日还有望跻身弘文馆,同辈竞相攀附,是两班公子哥中的红人。

郑志勋这些日子常被康泫捎带着,和一帮年纪相仿的两班少爷林间煨酒、高楼赏月,为的就是那些假意送礼、实为打探的人相信他这副懒散庸碌的假象。如今这雀阁更无推脱之理,自然得去。

于是当日晚,他就一席靛青浮着浅墨云纱的缎袍,与康泫一同走进了雀阁的大门。

虽说是汉阳第一妓房,这儿的门面却不显眼,需弯腰穿过一扇上悬“洗玉浮珠”匾额的低矮木门,方才宽敞;走过回廊,又有绿瓦角门,门上对联写“清溪数点芙蓉雨,谁伴凉宵弄横笛”,清雅意境十足;过此门,面前终于豁然开朗。

靡音雅曲,灯红瓦绿,廊桥跨过一湾沟渠,池上已澄着四方热闹嬉笑的景象。

 

“福顺啊福顺,你初来乍到,我特为你大摆筵席!”

身后跟着侍从和一同玩乐的狐朋狗友,康大公子大摇大摆地走在郑志勋身边充阔,自来熟地同他勾肩搭背:“雀阁中的女子都以花草为名,与寻常妓生不同,各个皆擅吟诗作对、又能歌善舞!”

身旁的公子哥忙巴结道:“是是!在此处,各花各有各花香,想摘哪朵就哪朵!”

此话暧昧不明,跟班们一时会意,都不怀好意地笑作一团。郑志勋没什么表情,好在混入人群,没叫人发觉。

“康公子。”

一语未罢,桥头就有三两美艳的女子恭候已久,上前相迎。

嫡公子身份尊贵,又是今日贵客,很快左拥右抱,软玉温香在怀,念道:“那自然还是桑花娘子万中无一!”

他怀中面容姣好、眉眼低顺温婉的妓生一展笑颜,康泫心花怒放,颇为豪放地大手一挥。

“开席!”

 

 

筵席摆在临水的高台上,菜肴美酒早已摆上,美人入怀。

各色艳丽的裙摆如同朵朵乍然绽开的骨朵,乱花渐迷人眼,女子们嬉戏打闹、奏乐起舞,池中倒影顷刻间便被拂来的晚风吹皱,揉碎成一泊凌乱的月光。

康泫虽说是为金福顺设宴,可喝上两轮酒,就在桑花的怀中乐不思蜀,早将他抛之脑后,只当他与石榴裙下的登徒浪子,或是抱着美人滚作一团的醉人一样,在温柔乡中醉生梦死。

却不知郑志勋颇为清醒地靠坐在角落里,冷眼瞧着各个举止浪荡,妓生被他们架在胳膊下,藕色薄绡中的胸/脯呼之欲出,雪白一片,脸上明媚的笑意暗藏着厌倦与疲惫。

不想再看,郑志勋转过头去,吩咐随行来的家臣借出恭为由去四处查探。

 

洪畅贤刚领命离开,康泫蓦地一拍桌案,忽然大发雷霆。

“滚开,下贱东西!”

原是他身边有一个妙龄少女服侍,左不过十三四岁,顿时跪倒在地,抖若筛糠,口中细蚊般喊着大人饶命,却被康泫更大的吼声盖住了。

“你一个扇子都舞不好的雏/妓,谁让你上席的!”

这番动静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康泫喝得脸红脖子粗,低头看着女孩弓成小虾般的背,忽然无情地踢踹了一脚。

他怀里的桑花暗道不好,连忙抚摸着康泫的背脊柔声安抚。

“少爷,这个孩子还小,不如……”

可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康泫随意丢开,重重跌落在一边。

喝得半醉的男子蹲下身去托起那张泪流满面、惊恐的小脸,露出嘲弄又低劣的笑,嗤道:“娇柳虽黄,到底上不了台面。”

郑志勋挪动身子避开滚落金瓶洒出的酒液,看着桑花顾不上疼痛的臂膀,急切地抓来小厮吩咐。

“快去叫公子来,快!”

 

 

 

04

 

“公子是谁?”

“妓房里哪里来的公子!不过是妓生下的野孩子,女人堆里长大的,能有什么用场!”

“我看今日这雏/妓怕是要遭罪咯。”

一群人乐得看戏,旁又有人调笑,听说是筵席闹出了幺蛾子,三两散客也来凑这个热闹。还有人在一旁附和,狐假虎威。

“都是她败了您的兴致!”

康泫是今日施恩相公,好不威风,却被拂了面子,急着找回场子。转念一想,他抓着辫发将女孩提起,大声说道:“这样,我便把你先赏给今晚的贵客,福顺啊!”

郑志勋忽然被推出人群,只得抬眼瞧去——年幼的妓生实在太小,连头发都未曾盘上,如今疼得小脸煞白,小声呜咽,再近一些那些滚圆的泪珠仿佛都要落到衣袖上了。

他微微蹙眉,眼神发暗,无论康泫怎么催促,都一步未动,一言不发。

康泫见郑志勋如此扫兴,竟叫他下不来台,一时间怒从心起,双目圆睁,厉声吩咐。

“拿着!”

 

见他们僵持不下,桑花急得攥紧裙摆,开口求情:“大人……”

她正要上前跪下,突然被一把托起,有人快步上了高台,声音爽朗散漫,在如此境况下居然还带着几分笑意。

“大人火气不小啊。”

来人从桌上拾起那把扇子,一张绣花的墨色扇面唰地一下展开,在修长的指尖上翻转舞动,折扇顿时如玄蝶翩飞,叫人眼花缭乱。

郑志勋竟生生从短短一段舞扇上瞧出暗藏的锋芒,仿佛此人舞的是一把尖锐的利刃,寒冷的杀意让他想起深秋龙川海边的冷雨,凉意霎那间刺入骨髓,夺命封喉。

明艳的青绿色掠过丹红的水面,惊起一片涟漪,来人仿佛一只灵巧的翠鸟,扇子一收,露出一张玉璧般白皙的瘦颊,淡色唇间笑意若隐若现。

扇柄轻飘飘地打在康泫的手腕上,却是叫他虎口发麻,吃痛松开辫子,妓生得了自由,连忙扑进桑花怀中。

康泫气急败坏地抬起头,却感觉一股劲风扫来,霎那之间、就被骤开的扇面直抵住咽喉。

 

 

这段招式下来,可谓极有章法、赏心悦目,一时惊艳的呼声同喝彩四起。

可在郑志勋眼中,那实在是极为完美的一刀。

稍一用力,就能直接切断整个脖颈,康泫的头颅会完整地掉落下来,血溅当场——可惜那只是一把柔软的扇子。

顺着扇柄看去,墙下挂的红灯笼将他的面孔染上半边殷红,来人映光的眼眸恍如夜猎时偶见一弯冰泉残月,潭水黑得发沉,那影子凭春风也吹不出分毫波澜。

正若潭中窥月,他被郑志勋一瞧,便轻巧地笑了起来。

一笑那张脸便多了几分暖意,眉眼舒展,锋芒微敛,倒春寒一样的生冷正在慢慢褪去,他就变得和灯笼一样、立在红尘俗世之间,被染上含混的红色。

那应该是美的,美得叫人难以忘怀,可郑志勋却在那一刻感到十足的冷意。

此人绝非等闲,他甚至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揣着匕首行过夜色间、手上沾过血的人,如何都错认不了。

 

韩王浩虽笑着,手上却愈发用力,逼得康泫脸色通红。

冷汗顿时滑落额角,仿佛锋刃已经划开了他的喉咙,康泫又惊又怕,方才的威风早已丢得一干二净了,只听韩王浩温声道。

“区区舞扇而已,小人也是会的。”

 

 

 

05

 

庆尚道星州,夜色正好。

风只是微凉,在林间席卷而过时树影攒动,弯曲的羊肠小道上慢慢行来一骑马之人。

枣红马膘瘦,比寻常的马亦要矮上两分,只胜在腿肚结实有肉。

乘它的人亦没三两行李,端正骑在马背,松挽缰绳,一身看不出花样的鼠灰色布衣,背上依稀背了件巨大的物什,边走还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举荐他的熟人给的地址在庆尚道以西。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庆尚人,崔玄凖很轻易就辨认出那一处小山谷就在星州外山之中,就算他晓得如何抄近路,小马脚程仍是太慢,来得还是比约定晚了两日。

三更夜半,深山里再无他响,也无亮光,他几乎是摸黑前行,神色却十分轻松。

走过一处陡崖,行至下坡,崔玄凖抬头仔细看了看埋在三两云层中的稀星,辨认方向,随后有些纳闷地道:“是这里啊……”

 

话音刚落,左右两侧的树丛就发出了不同寻常的声响,远超出虫兽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疾速逼近,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那是一把点在地上拖行,即将砍来的尖刀。

有杀气!

崔玄凖眼神一凛,立刻翻身下马,堪堪躲开两支暗中射来的箭矢。他落地俯身,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反手翻出一个利落的剑花,随即挡住了迎面劈来的利刃。

马儿受惊发出嘶鸣,飞奔跑离,山谷中瞬息间便是刀光剑影。

崔玄凖的剑用了数年,还是他当年离乡时老铁匠打的,这些年将用着,陪他在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怎么也没舍得换。

其实他亦是如此,一把旧剑、一匹瘦马、一心认死理,再搭上少年人半生的寂寂无名。

 

柄上的雕刻已然磨损,锋有些钝了,却在他手里挥砍得大开大合,力道大得出奇。

他侧身挡开两刀,回身沉膝借力,猛然扫出一剑,震得来敌四散在地。黑衣刺客眼见不敌,便不再攻来,重新隐入林间,他们显然对山谷的地势了如指掌,一时之间四周林影攒动,不辨方向。

崔玄凖立在原地,反手背剑,沉声问:“来者是何方人士,还请报上姓名。”

无人作答,他们全身漆黑、臂袖上藏着暗纹,行动利落,明显训练有素。崔玄凖稍一思量,想必是哪家府兵,还以为是自己误闯了谁家地界,忙要开口再作解释,忽闻四周动静皆歇。

听觉一下被放大,风声、鸟叫、虫鸣、还有浅浅的呼吸,全部汇入耳廓,崔玄凖在一片黑暗中合上眼,只听十步开外的地方传来极其细微的剑鸣唆声。

敌暗我明,不利,要退。

 

此念一出,人已不在原地,崔玄凖敏捷地遁入林间,朝来时之路狂奔。

如他所想,敌人即刻跟了上来,在他两侧一同奔走,活脱脱一副围剿困兽之势。偶有短兵相接,都让崔玄凖轻易挣脱,这般追逐,竟也过了一个时辰,最终堪堪退到崖边上,而那匹枣红小马正立在那儿甩着尾巴,悠闲地吃草。

纵使初春,崔玄凖背着重物,已然汗浸背脊,看到马儿,不由大喜,奋力跑去。

“不愧是我的好马!”

 

 

就在这时,另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响起在身侧,人未到刃先寒,锐锋猛地刺向他去牵缰绳的手。

这才觉察出此人气息内敛,步伐又密又疾,同方才的死士截然不同!崔玄凖连忙朝后快步退去,方才堪堪躲开朝面门袭来的长矛。

两人朝崖边且斗且退,短短几步间十数招已过。

崔玄凖以剑刃相抵,只觉手腕发沉,虎口闷痛,知他来头不小,便不再隐藏,借下一击的缝隙从背上厚布中抽手——来人只觉得一阵劲风划过,连忙翻滚后退。

只见崔玄凖躬身而立,手上已然握了一柄重剑,喊道。

“多有得罪!”

接着周身气息一沉,腕间发力,朝他骤然砍来。

 

此玄铁剑一出,不过四五步,来人便处于下风。

崔玄凖早就完全适应夜视,此刻眼中只有脆弱的脖颈、手腕和不设防的下盘,仅需三招便可将其斩于剑下。

胜负已分,纵砍,扫腿,腰腹已在咫尺——

就在这时,岩壁上方骤然生出亮光,有人喊停了这场打斗。

“停,永在!”

 

熟悉的声音一响,崔玄凖立马收势,却依旧被后劲带跑了两步,堪堪停在崖前。

那人还有些惊魂未定,大口喘气,摘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生得有些幼小的脸,高永在和崔玄凖一块抬头,看向站在岩壁阑下提着灯笼的孙施尤,一个在叫苦,一个在埋怨。

“你没说他这么厉害!”

“哥!”

孙施尤脾气倒好得很,显然已在此当了多时的看客,此刻笑得开心极了,招呼崔玄凖上来。

“来吧。”他眯着一双垂下的眼,侧影被灯笼的光照得蒙蒙亮,“大君等你多时了。”

 

 

 

06

 

崔玄凖恭敬地立在堂下,久久未动。

室内只燃东西两盏蜡,光不亮,将竹帘后坐在软榻上雕琢物什的身影照得高大,影子投在帘面同墙上,仿佛一只懒卧的虎,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如同春雨般细密地浸湿梁壁。

他不敢多看,就盯着自己草鞋的面。方才跑了半天,草结已然断裂,稻草的须掉在做工考究、擦得锃亮的木地板上,崔玄凖忍不住吞了下喉咙,朝孙施尤的方向小心挪了两步,扯了扯哥哥的衣袖。

方才打着灯笼进来的时候,孙施尤就同他说过,当今慧宗的第五子咫阳君自从三年前丧兄之痛后,性情多少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一会不论如何,都要多担待。

这个国家这些年死的子嗣太多,能活着就属不易,咫阳君到底是尊贵的朴氏血脉,何谈性情?自己一个讨生活的平民武士,人微言轻,何来担待?

崔玄凖老实巴交地说了句不敢,于是战战兢兢在此候了一炷香。

 

“您要雕到何时去?”

孙施尤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随意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气氛,也并未细声细语,上前几步伸手撩开帘子,拿起一旁的烛台借火点灯,一边抱怨:“和您说了多少次,夜里暗,需得多点些蜡烛!”

朴载赫被玉面上一晃而过的烛光晃了眼,只能放下玉雕,叹了口气,总算抬头看着他忙前忙后的门客。

“收声。”

听见大君训斥,崔玄凖顿时吓得僵直了背,胆战心惊地看去。

他本就不知孙施尤是如何来到大君身边的,如今这样的行径怎么看都属实僭越,好像下一秒他们就能掉个脑袋。可他没听出来,大君那一声不重不轻的训诫中满是无奈,声音也不响,分明一点都不生气。

朴载赫训完,立马就把雕的玉胚凑过去给他瞧,是个玉兔捣药。

“怎么样?”

孙施尤看了半天,又给他披了件外衫,颇为直白地说:“耳朵歪了。”

随后不等朴载赫细看,就接过玉雕放在一边,引着他往堂下看去,清清嗓子介绍。

“这是崔武士,字玄凖,我和大君提过的武将人选,您看意下如何?”

 

 

说到自己,崔玄凖立马直呼参见大君,就要拜下去行礼。

他想贵人性情古怪,留用身边之人定是要好好盘查,于是在心中将自己乡在哪村、家有几人、牲有几头乃至兴趣爱好全过了一遍,以备回答。

却不想人还未落在地上,话还没出口,就已经被喊住了。

“你挑的都好,留下用吧。”

咫阳君声音听上去很低沉,并不威严,甚至还有些带笑,崔玄凖一时反应不过来,直愣愣地问:“啊?”

他抬起头,就见主座上的男人穿着一身用料不菲的月白色里袍,颜色浅得倒像是丧服,只是简单束发,抬起的胳膊上挂着一串珠圆玉润的青玉,其余一应配饰全无。贵人穿得朴素极了,看上去甚至没有身边的孙施尤衣着精致。

朴载赫那张冷着便极有威严的脸庞如今正露出温和的笑意,还对他抬抬手,宽慰道:“别拘谨。”

崔玄凖领命立得笔直,动作非常僵硬,倒是孙施尤气不打一处来地教育他。

“崔武士可是来保护您性命的,您怎可如此随意?”

 

“又有何人,会来此僻壤杀我这个无能之君呢?”

朴载赫笑着站起身,他确是生得高大,身形板正,即便仪态松弛,可崔玄凖一眼就看出贵人习武多年,谈吐讲究,脾性大善,绝非庸碌。

“大君……”

见孙施尤还想再言,朴载赫也只是伸出手,有些亲昵地捏了捏他那玉琢一般的耳垂,摆袖进了内室。

崔玄凖这才在幽幽烛火下瞧见孙施尤耳上悬了一颗极其小巧的白玉坠,雕了个蝉的模样,安静地守在细白的脖颈边,好像一粒明亮的东海珠。

孙施尤垂着的眼底忧色深重,再抬头时已然恢复那副爱笑的模样,对崔玄凖说道。

“走吧。”

 

 

 

07

 

高台上气氛冷凝,无人敢动。

就算那抵着命门的扇子早已撤开,康泫依旧惊魂未定。

他有意结交金福顺,故今日迎客做东。玩伴都知他脸皮薄脾气大,遇此闹剧,现在不把这雀阁掀了怕是不会罢休,个个都大气不出,作缩头乌龟。

“你!”赵姜愤然往前冲去,突然被人大力扯住——原是郑志勋抓了他的胳膊,不等他发作,就凑近耳语。

“大人,您的名字刚被放在弘文馆名录上,若是传出去收幼雏作通房……”

郑志勋谏言的声音很轻,没叫旁人听见,可一针见血,如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来,说得康泫即刻酒醒,才发觉自己借着酒疯在办什么荒唐事。

他本就是个没主见的,能被此等小事煽起风来,也能被三言两语泻去火,自己思量一番,忙对郑志勋投去感激的目光,暗道:“多亏了你。”

可思来想去,仍感被冷汗浸湿的后背直发凉,康泫余怒未消,对面前把玩着扇子的公子训斥道。

“你是何人!”

 

妓生眼色快,桑花见他神色稍有缓和,立马迎上去,软绵绵地靠在臂膀上将哄着:“相公大人……”

“这是我们妓房的小弟,养在后院的,不懂规矩,我定会好好罚他们。”

她不着痕迹地将人挡在身后,韩王浩也收起扇子,跟着作揖赔罪,身边的下人收拾好残席,这就呈上了新的好酒,奏乐声渐响,莺燕婉转,花开正好,筵席又重新热闹起来。

“您金玉之体,肚能撑船,休要同这般小家伙置气。”

娇颜醉如花烂漫,鼻上小痣随着红唇开合微颤,康泫即刻就忘了北,被她捧得飘飘欲仙,重新在主位落座,这下可再不忘记金福顺了,只觉得这乡野来的落魄贵族是个懂事的,郑志勋被抓着一并坐下,隔着热闹起来的人群打量那个妓房公子。

 

韩王浩正矮着身子安慰那幼小的妓生,将扇子好端端放在她手中,遣人离开,转头又给受惊的客人们好声好气地道歉,帮杂役抬酒,笑眼弯弯,看着就叫人生不起气来。

混在奏乐起舞的人群后面,他很快就在灯影花红中隐去踪迹,郑志勋再去看时,就只能瞧见那瓣莲叶青背着手在桥下渐行渐远。

或在旁人眼里,韩王浩逢人便言笑晏晏,温声细语,左右逢源,八面玲珑。

可郑志勋却觉得入此房如身陷花圃,百花争艳,枝叶花瓣都娇嫩欲滴,唯他一朵冷得伤人,一刃刃尖瓣泛着冷冽的银芒。

如同夜间乍出的刀背上掠过一抹肃杀的寒光。

 

 

雀阁的伽倻乐声直到丑时末才停,桑花将一批喝得酩酊大醉的两班一路送出牌匾下的小门,走在最后的便是今日最为尊贵的金氏客人。

一群人醉生梦死,但郑志勋神色如常,清醒自持,好像根本不曾迷失在酒乐与女人带来的、昙花一现般的欢愉中。

他弯腰走出角门,礼貌地对她点头致谢,才上轿辇。

总算归于宁静的楼阁内,桑花穿过一道道门房,走完狭长的回廊,在一扇敞开的隐门前停下。

妓生们团团簇簇地都候在门口,见她来了,忙让开一条道,让桑花畅通无阻地来到里间。昏暗的烛火中,女子恭敬地盘腿坐下,轻声说。

“公子,确认过了,此人确是龙川金氏。”

隔着一面薄薄的山水屏风,韩王浩正在执笔写字,闻言不过挑了挑眉。

 

细细的毛笔尖沾完墨,绢上的字迹细小又工整,笔锋凌厉,根本不像出自低贱庶人之手。一页细长的纸写完,他没什么表情地将它装入信筒,亲自走到窗边给鸟儿绑上。

见燕隼振翅而飞,韩王浩浅浅笑着,听不出喜怒,在夜里喃喃自语。

“以后要常见面了,金氏。”

他的声音落进即将燃尽的摇曳火烛里,下一刻便被窗外吹来的风熄灭。

 

 

“哥……”

崔玄凖跟着孙施尤迈过院门,一路上总有些欲言又止,自己的近况倒被问了个七七八八,最后眼见屋企近在眼前,还是忍不住问道:“哥为什么会跟随这样的君主呢?”

他没有问,但未说完的话语早已在纠结的神情中道明了,孙施尤知道他的脾性,不过莞尔一笑,按着崔玄凖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

“大君是什么样的人,你会自己看明白的。”

他安顿完崔玄凖走出星州牧角门时,天色已然渐亮,春寒不再,登高远眺,东方乱云中泄出一抹春昼微光。

一只燕隼正在天际下滑翔,听见口哨,便朝他飞来,盘旋两圈,乖巧地停在栏杆上。

孙施尤从它的腿上取下信笺展开,只见上面劲瘦的笔锋如此写道。

 

“春生汉阳,金鳞现,花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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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称游戏】夜长梦多

第三人称冒险游戏。

在每章最开始,会标明本章人物视角,你将操控该人物进行游戏内容的选择。某些时刻,你的选择会影响整个游戏的进程。切记,请谨慎选择。

 

Doran,Peanut,Chovy,Ruler和Lehends五个人组成了一个名为Geng的外景拍摄小团队。主营旅游景点相关Vlog,偶尔也会拍拍类似于人物采访视频。

 

这次,你们应首尔李氏财团的邀请,将投标他们财团的历史介绍短片。首先,你们被安排了采访庆州李氏41代孙——李在宛——的内容;随后将在其带领下,对李家主宅进行取景拍摄;第二天,全程将在理解主楼进行和一些高层进行采访和拍摄;最后,你们会在李氏总部接受...

第三人称冒险游戏。

在每章最开始,会标明本章人物视角,你将操控该人物进行游戏内容的选择。某些时刻,你的选择会影响整个游戏的进程。切记,请谨慎选择。

 

Doran,Peanut,Chovy,Ruler和Lehends五个人组成了一个名为Geng的外景拍摄小团队。主营旅游景点相关Vlog,偶尔也会拍拍类似于人物采访视频。

 

这次,你们应首尔李氏财团的邀请,将投标他们财团的历史介绍短片。首先,你们被安排了采访庆州李氏41代孙——李在宛——的内容;随后将在其带领下,对李家主宅进行取景拍摄;第二天,全程将在理解主楼进行和一些高层进行采访和拍摄;最后,你们会在李氏总部接受李在宛的宴请。

 

人人都认为这会是一次美妙的旅程。 



0.初章(2)

你想了想,毕竟这是在一个陌生环境,自己人生地不熟,也不好随便动作。更何况,这还是在李家……通常在都市小说里,这种家族处理起事情来都不是拖泥带水的类型,什么杀人于无形估计都不算夸张的(虽然你们处在法治社会)。

 

但最重要的一点,人家给的免费咖啡和饼干不吃白不吃。难得不是自己早晨排上队去买冰美式,而是有人特意为你端上现磨的咖啡。遇到这种事情不好好享受,那更待何时?

 

几分钟自己没注意,朴载赫已经把盘子里的饼干扫荡快一半。

 

你气急败坏,但也没办法“破口大骂“。如果是在Geng,那么你一定会用语言讽刺他,或者直接动手都是有可能的。但这里毕竟不是在自己家,所以还是收敛着点为好。

 

朴载赫似乎看出你对他的容忍,开始愈发“肆无忌惮”。他伸手又拿走两块饼干,还在你面前晃晃才放进嘴里。同时,他还故意发出大声咀嚼的声音,喀喀喀的。

 

你在心里默默地又给他记了一笔帐。等着让崔玄凖把朴载赫桌子上的咖啡粉都倒厕所,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冲水。

 

敲门声恰到好处想起。“两位先生,就等了,请问我现在可以进来吗?”你心里一惊,猛地心脏跳动了一下。终于要遇到首席了吗?虽然你平日也是个嘻嘻哈哈的主,临行前嘴上对崔玄凖和孙施尤说着自己百分百拿下李家,但当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朴载赫还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迅速拍拍裤子站了起来,赶忙应声。“啊。我们没什么事。”但是你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他额角细密的汗珠。

 

明明是在舒适的空调房中,享受着舒适的环境,但却是这种心情,你心里有点不爽。从前自己最痛恨金字塔尖端的人,或者说是资/本/家。但是现在看,假如没有他们,或许自己现在被谁养着,还不一定呢。

 

当他打开门,个子不算很高的李在宛就跟在他后面,还在和后面的人说着些什么。但是当门完全打开后,他还是禁了声,面带笑容,快步走进偏厅。

 

“你们好你们好,朴载赫先生和郑志勋先生。”看起来和蔼可亲的李在宛有着胖乎乎的脸庞,带着圆形黑框眼镜,整个人软软的,似乎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但向来这种人,都是心狠手辣的。

 

你眯着眼,还是露出招牌的猫猫笑容。曾经韩旺乎分享给你两张猫猫的照片,奶呼呼的小黄猫在暖阳的温柔抚摸下,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那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活像自己还没带进牙套的虎牙。

 

“果真是容易欺骗他们的孩子啊志勋。”韩旺乎这样评价你。

 

“哥也不差呢,有多少哥哥都被你迷的七荤八素的?”你这样反驳着,并且成功看到韩旺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

 

“两位久等了。请二位和我一起进来吧。”李在宛活像一位领着客人进入家里的主人。“我的桌子可能有点乱,你们别介意哈。”

 

【请选择你想说的】

[“不会的,您愿意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感谢还来不及。”]

[“载赫的桌子比您的还乱呢。” ]

[保持安静]

 

谁敢介意啊。你在内心捧腹。这次要是谈拢了,要不还是放过朴载赫那些可怜的小饮料?

 

待你们落座,李在宛又让人端来了一个盒子和一份精致的糕点塔。

 

李在宛亲自打开盒子,里面每个格子装着的却是一张一张画着不同植物的标签纸。

 

“二位想喝点什么呢?“李在宛将盒子递给你们。

 

你受宠若惊。仅仅到来这栋楼不到半天,你就真正体会到了阶级之间的明显差距。他们可以坐在办公室,享受着来自世界各地几十种新鲜茶叶;你却只能和同事们窝在一起喝着超市里买来的茶包。但这也比那些住在地下室、下暴雨被雨水淹没的人好。

 

仔细看了看茶盒,很多茶种的名字都是你为所未闻的。你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朴载赫。

 

【朴载赫也在细细思索,他会选择哪种茶呢?】

[西湖龙井

[美国玫瑰]

[大红袍]

[方才已经喝过了,还是不用了吧

 

两个白色陶瓷杯被放在你们面前,这预示着你们即将进入正式对话。

 

朴载赫还是保持了自己以往的风格,开门见山,侃侃而谈。但是只有你知道,朴载赫心里是有多忐忑。而你,一般只作为后面提问环节,一个补充出外景细节的人物而已。

 

“我们这次将会以李氏主楼主要内部核心——主宅及花园——主楼外部为主体,既利用各种细节展现李氏的历史沉积,也会结合公司内部的AI技术展现贵公司处于当下的风采。“朴载赫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不要那么抖,但是拿着翻页笔的手还是肉眼可见的抖着。

 

你真的有些担心他。

 

“别紧张载赫,你介绍到现在的我都很喜欢。“李在宛突然发声,”你可以慢点。“

 

【你是否选择跟话?】

[“没事,我相信你。 ”]

[“加油啊朴载赫,拿出在我面前的气场嗷记得 ”]

[“我觉得大家都会更喜欢你来讲的朴载赫。”]

[沉默]

 


TBC.

所有的链接都可以打开,没法点开的证明我还没写到

希望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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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称游戏】夜长梦多

LCK为主的第三人称冒险游戏。

在每章最开始,会标明本章人物视角,你将操控该人物进行游戏内容的选择。某些时刻,你的选择会影响整个游戏的进程。切记,请谨慎选择。


Doran,Peanut,Chovy,Ruler和Lehends五个人组成了一个名为Geng的外景拍摄小团队。主营旅游景点相关Vlog,偶尔也会拍拍类似于人物采访视频。

 

这次,你们应首尔李氏财团的邀请,将投标他们财团的历史介绍短片。首先,你们被安排了采访庆州李氏41代孙——李在宛——的内容;随后将在其带领下,对李家主宅进行取景拍摄;第二天,全程将在理解主楼进行和一些高层进行采访和拍摄;最后,你们会在李氏总部接受...

LCK为主的第三人称冒险游戏。

在每章最开始,会标明本章人物视角,你将操控该人物进行游戏内容的选择。某些时刻,你的选择会影响整个游戏的进程。切记,请谨慎选择。


Doran,Peanut,Chovy,Ruler和Lehends五个人组成了一个名为Geng的外景拍摄小团队。主营旅游景点相关Vlog,偶尔也会拍拍类似于人物采访视频。

 

这次,你们应首尔李氏财团的邀请,将投标他们财团的历史介绍短片。首先,你们被安排了采访庆州李氏41代孙——李在宛——的内容;随后将在其带领下,对李家主宅进行取景拍摄;第二天,全程将在理解主楼进行和一些高层进行采访和拍摄;最后,你们会在李氏总部接受李在宛的宴请。

 

人人都认为这会是一次美妙的旅程。

 

 

 

0. 初章(1)

你是郑志勋,艺名Chovy,Geng目前的主门面,你和韩旺乎Peanut一般负责户外的正面出镜。队伍其他三个人,朴载赫Ruler负责拍摄前期的洽谈和整体拍摄计划制定,崔玄凖Doran负责后期剪辑和润色,孙施尤Lehends负责后期各类平台账号的运营管理。

 

今天,是你和朴载赫受邀,一起前往李氏财阀主楼,与他们第41代孙——李在宛进行商谈,为他们的历史介绍片拍摄计划做准备。你们将把耗时两个月做出的计划书全盘托出,它将会决定你们这个项目的成败。

 

由于你们在各类网络平台出色的拍摄和运营,视频质量一直保持在一个较高水准。但凡是经过你们介绍过、拍摄过的地方,就算原本是默默无闻的小地方,也可以瞬间成为众多青年梦寐以求的打卡地。

 

就是这样,你们的团队被本市大财阀之一的李氏选中,成为他们这个历史悠久的公司在新时代贴近年轻人的输出窗口。

 

“你知道吗?这次李家给的合同巨大。听说要签两年,还需要成为他们专职制作片子……”去往李氏的路上,朴载赫在你身边滔滔不绝地幻想美好的未来。“咱们兄弟几个终于有出头之日了!这笔钱拿到,先去幽兰轩玩一把哈哈。”

 

面对朴载赫的畅想,你还是有些忧虑的。首先,你们这是第一次受到如此庞大规模的企业邀请。从前,你们大部分时间都是以自媒体为基础,多数内容都是自己来表达。但是这次,你们却要第一次“顾全大局”,从他们视角,用他们的话,讲述他们的故事。其次,你并不确定你们最终的作品是否能顺利被李氏选用。像这种知名的企业,他们所有的项目都有着竞标的性质,虽然辛辛苦苦做出来,但假如拼不过其他的作品,前期所有的努力还是会付之东流。

 

你们直接被送到李氏财阀主楼的公司门前。

 

“二位便是郑志勋先生和朴载赫先生吗?”一位彬彬有礼的接待员为你们拉开门,弯腰伸出手臂,请你们下车。看到你们点头确认后,便起身带领你们进入楼内。

 

“二位请紧跟我,我将带你们直接去见首席。”

 

进入主楼,等电梯的时候你们停顿了一段时间。走路的时候你一直低着头,紧跟着那位侍者。现在终于有了一点空的时间,由于你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你从不敢进来的建筑,所以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四下张望了起来。

 

【请选择你的动作】

[向左看]

[向右看]

[向上看]

[不动]

 

“郑志勋先生,朴载赫先生,请随我来。”一直背对着你们的侍者发话了。同时,电梯悄无声息地已经打开了门,里面反射出游离无趣的你和有些紧张的朴载赫。

 

你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精心打理的头发,跟在了神采奕奕的朴载赫身后。

 

望着显示的数字不断上升,你的心也开始打鼓。太多的第一次集中在了你这次的拜访。第一次踏入财阀大楼,第一次坐电梯上到30层以上,第一次从自己下车开始就被人无微不至的服务,第一次见到琳琅满目的收藏品那么直接的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叮”的一声将你带回现实。一片敞亮的你面前展开。

 

估摸着,这应该就是李氏现任首席李在宛的办公室了。

 

你们被安排来到一个小偏厅落座。“二位请稍等,鉴于你们到来时间稍早,他其他会议还没有进行完毕,所以请二位先在此略等,我们会为您提供无限量的饮品和零嘴。请问你们需要什么呢?”

 

“两杯冰美式,一杯加一杯半奶,一杯少冰;两份红糖饼干。谢谢。”朴载赫熟练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两人假如一同出门,基本都是这一份配置。

 

待他退出房间后,大约90平的偏厅再次陷入了沉默。

 

其实你知道,朴载赫比谁都看重这次投标。毕竟他早早成家,孩子们也鸡飞狗跳地来到他和金光熙身边。向来任劳任怨的金光熙这次大胆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辞职,全职在家带娃。但是朴载赫实在是心疼他,偶尔崔玄凖实在是太累,这时候金光熙作为最能干的后勤人员出面了。每次他帮助崔玄凖剪完视频,崔玄凖都会将自己的收入分给他一半。虽然金光熙多次表示自己并不需要这笔钱,可是崔玄凖也会很直白的告诉他:“光熙哥,这是你的劳动所得,我得到它心里会不安的。”

 

收回思绪,你们所需的已经端上来。朴载赫熟练的将奶导入咖啡杯,搅动了几圈,端起来抿了一嘴。

 

“确实很纯,这就是李家吗?”你听见他这样嘟囔。

 

你现在越来越紧张,心跳砰砰的。你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开始变凉,嗓子的位置有种窒息的感觉。

 

这不利于你们一会儿的谈话,所以你决定通过转移注意力放松一下心情。

 

【请选择你的动作】

[起身活动一下

[还是坐着休息吧]



TBC.

礼物是人物资料,有私设

第一次尝试这种风格的写法,还在摸索中;

所有的链接都可以点开,没点的证明我还没写到

希望大家喜欢

 


花园小夜曲

皮套,服装参考自问尺想要什么样的形象的v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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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fssnly

14-1 

今天也是準時下班了!!


順便夾雜一些團長發的圖(圖2-7)

來自於T1戰當天 多蘭親切會見團長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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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宗子

主线01 冒险的开始

⚠️:与现实选手无关,禁止转出,doran,peanut,lehends文中皆为女性,介意者慎点。

可能包含令未成年不适的成人元素。

总作者为狗包菜,发布者宗子负责修校和世界观共创。

主线02➡️ 


  众门司庸是个神奇之所。它能够存在这件事本身就很令人难以置信。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生物,腐烂的、鲜活的、固态的、液态的、凝聚态的、单一元素的、复合元素的、混合血统的、元性别的、多重性别的、单独体的、聚合体的,和不生死的。城市混乱又平衡,又分裂又融合,又特殊又平庸。


  崔萱准避开了迎面走来的长着巨大翅膀的类人生物,收了收肩带,竹编背笼又靠近了她几分。她不敢有...

⚠️:与现实选手无关,禁止转出,doran,peanut,lehends文中皆为女性,介意者慎点。

可能包含令未成年不适的成人元素。

总作者为狗包菜,发布者宗子负责修校和世界观共创。

主线02➡️ 



  众门司庸是个神奇之所。它能够存在这件事本身就很令人难以置信。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生物,腐烂的、鲜活的、固态的、液态的、凝聚态的、单一元素的、复合元素的、混合血统的、元性别的、多重性别的、单独体的、聚合体的,和不生死的。城市混乱又平衡,又分裂又融合,又特殊又平庸。


  崔萱准避开了迎面走来的长着巨大翅膀的类人生物,收了收肩带,竹编背笼又靠近了她几分。她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惊醒笼子里饿晕的白猫,老师总说她没到养猫猫狗狗的时候,说她是小孩子,说她笨笨的,说她还会在众门司庸待好久好久。


  “听着我有一个好办法!所有的!所有的!都不会遭受饥饿!我们只要找到足够的奴隶!让他们工作!我们只要享受他们的成果!”


  疯疯癫癫的话语,竭力传教的疯样,路过的崔萱准被吓了一跳。


  “可是没有粮食,奴隶也迟早会饿死啊。”


  周围的生物嗤嗤地笑出声,崔萱准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收了收背篓快步离开,丝毫没有注意到传教者破旧衣服下怨毒的眼神。


  她居住的城区还算平静,巨大的广场位于城区的中心,用来当城区名片的喷泉很久之前就坏了。喷泉中心部分围着一圈的各生物镀金雕像,在上一次的大暴乱中也没有显得更幸运,有的已经消失,剩下的残缺、斑驳和腐蚀各取。足以和其他地标一样,显现出爱恨,分裂与团结的永久纠缠。广场上的小贩远没有宣扬各种思想的生物惹眼,各色传单被随意发放,不知名的文字跳脱歪扭,祭坛和神神叨叨的传教士随处可见。末世预言倒是一样,“交出你的脑子和钱财”,才能活下去。还有一小部分非常特殊,他们天天都要跑到酒馆前痛斥酒精上瘾的生物,可一到固定时间就会脱下兜鍪,愉快地开始推杯换盏,第二天则爬起来重复咒骂。有趣是有趣,可毫无用处。


  晚上的众门司庸安静很多,年长的铁匠会爬上房顶记录星星的位置,崔萱准则坐在一边发呆,她更对小桌子上的小点心更感兴趣。就算老师告诉她一遍又一遍,她也记不得星星都住在哪里,她只想做个好铁匠,和填饱自己的肚子。


  回到工坊,崔萱准小心地放下背篓,掀开布,里面有只白猫团在里面,毛发都灰扑扑的。她捞出猫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手撬开猫的嘴一手捏着细长的小勺子,让牛奶缓缓地流进去。白猫是中等大小,身上没有什么伤痕,轻轻一抱能摸到骨头,大概是饿晕了。崔萱准本来没想管,放下食物就走了,在这座绝对中立的城市,每个决定都要小心谨慎。城市的管理者不在乎居民的死活,他们只在乎建筑有没有受到大规模破坏。


  可它看起来真的饿了好久了,都没有吃我给它的食物,我抱它回来是救了它。崔萱准一边抚摸一边说服自己,门外叮叮当当地响起来,门帘被拉开一角,进来一个上了年纪的短发女人,她很健壮,皮肤黝黑,单薄的衣服下是紧实的肌肉,头发跟葡萄酒一个颜色。


  “怀里是什么?”


  金色的眼睛一瞥,崔萱准有点怕,她的这位老师向来很严厉。


  “猫,我挖野菜的时候捡到的。我想养它。”


  “什么借口?”女人一边说一边脱下上衣,摘下保护眼睛的器具。她甩了甩头发,飘扬的发色渐渐融入远处的晚霞。


  “它饿晕了。”


  没有往日里平淡又刺心的嘲讽,女人扫了一眼抱住猫不肯撒手的崔萱准,又拉开门帘出去了。


  崔萱准松了口气。她扑哧地笑了,伸出手撸了撸猫咪脖子上的一环毛。手感软软的,和沉睡不醒的主人一样乖顺。


  猫被高高兴兴地举起来。


  “我会养你一辈子!”


  不知情的白猫就这样错过了年轻铁匠的重要承诺。


  后来,苏醒的它自然展现了它的个性:这是一只特别高傲的白猫,整日喜欢趴在最高的地方,其他看都不看一眼。吃饭要上桌,只吃盘子里的食物,名字也是自己取的。它叼回传单,用爪子指向文字拼出了词语。然而这种非常出格的事情落在崔萱准眼里,只是一只聪明小猫在炫耀。


  白猫平日里对崔萱准很冷淡,但只要崔萱准洗了澡,它就跳上崔萱准的肩膀,狠狠蹭起来,非要把睡衣蹭得全是猫毛才会跳开。一跳跳到最高的地方,发出一声又一声的低吼,好像它才是主人,崔萱准是它不省心又笨又呆的下属。


  白天白猫在崔萱准的怀里非常别扭,一有空闲,它就会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抱住,听上好长一段废话。白猫只能翻翻白眼,找个合适的位置睡觉。


  “我没什么可以聊天的对象,老师太严厉了。其实她很温柔,对我很好。可我不想找她说话……你明白的吧,你肯定明白!”


  白猫换了方向继续睡觉,谁听得懂小铁匠嘴里叽里呱啦说什么。


  平淡的日子规律又重复,老师很享受这种生活,崔萱准总是躁动不安,她从记事起就在众门司庸,二十年如一日地呆在这座城市。


  睁眼,戴上钥匙,工作,学习,买菜,休息,看书,看星星,最后是休息。


  她明白这种平淡生活多么幸福。在众门司庸,迷路的生物是最常见的,他们通过各种意义上的门和钥匙来到这座城市,再也回不去熟悉的地方,无助地游荡。就算是这里的居民也要时时刻刻戴上一把钥匙,防止去往异界。


  睁开眼,一天就望到了头。崔萱准摸到枕头底下的钥匙,想起以前来工坊的冒险者们,偶尔他们会带上吟游诗人绘声绘色地说着他们的冒险故事,老师只是笑了笑,递过武器便一言不发。而崔萱准在帘子后面听得出神。冒险者们当中的一名拟态木精灵发现了她,伸出一段细嫩的枝条,送上了一朵花。


  窗台上的花还是那么鲜艳娇嫩,这就是法术吧,崔萱准有些羡慕。


  又是一声低吼,白猫不耐烦地跳上床一头撞在崔萱准背上,好像在抗议这么简单的低级魔法就能骗到你。


  “Chovy也会法术吗?那我叫你,叫你什么,魔法猫咪好不好?”


  Chovy从来不会喵喵叫和舔毛,街上其他小动物看到它老远就被吓跑了,来不及跑的不是被吓尿就是把尾巴夹起来缩成一团,好像Chovy下一秒就会吃掉它们。以前工坊也经常闹老鼠,自从Chovy来了,小虫子都没有,好像工坊是什么动物禁区。因此在崔萱准眼里,Chovy是一只非常厉害的小猫。


  “我们Chovy真的好棒!”


  Chovy挣脱崔萱准粗糙的双手,三步一跳跳上了最高处,在崔萱准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一个大白眼。


  “我今天去摘果子,你好好待着,不要吓唬隔壁首饰坊的小猫,它上次看到你都吓晕了。”


  白色的尾巴荡了荡,耳朵一点没有转过来的意思。


  崔萱准一走,Chovy就躺下来,长条条地一趴,闭起眼睛。过了一会儿,实在有点气不过,睁开双眼瞪着那朵花。但似乎与以往闲淡的氛围相比有什么不对——Chovy移过了目光,视线里,那把必须要带的钥匙正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光线透过茂密的树木顶冠接触地面,竹制背篓里稀疏地散落着几个果子。这些本来可以上集市买,但自从Chovy来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它是一只可怜的小猫,自己怎么能因为它吃很多就嫌弃它呢?小猫也需要吃饱然后长身体。当时老师捡到饿晕的我也是这么想吗?


  崔萱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隔壁工坊的学徒说过,众门司庸会在晚上开放过去之门和未来之门,但她从来没有动过这种心思。不仅是因为晚上离开中立城区无疑是找死。她扶了扶老师给她做的眼镜,叹了口气。先活下去吧,云里雾里的亲生父母难道比养大自己的老师重要吗?


  而Chovy戴着钥匙在路上一路狂奔。它这里嗅嗅那里嗅嗅,来来往往的生物早就把味道冲散了。没有钥匙,万一小铁匠误入战争之渊、无界之海或者亡茧怎么办。白猫轻巧地跳上平房的房顶,看了几眼,确定小铁匠去了森林没有乱跑,才安心地向目的地冲去。


  漫步林中,崔萱准忽地发现远处有朵淡紫色的花跟老师的头发颜色很配。如果摘回去送给老师,老师肯定会畅然接下,然后别在头发上。

  崔萱准弯下腰。几乎同时,背后就泛起一阵凉意,一把利刃快速刺过。崔萱准脱了背篓往后一丢就向远处一跳,她转过身,行刺的人正是前几日在广场疯疯癫癫的传教士。传教士手上的武器极其古怪,利刃周围全是逆开的尖刺,刺进去转一圈出来,怕是血肉都要绞在上面,被拖拽喷出个稀里哗啦。那匕身弯曲,握住的地方像野兽的嘴,吞下了使用者的手。


  “对,对不起,但我们之间的的矛盾,应该没有大到这,这种程度!”崔萱准紧张到说话都是结结巴巴的,她在脑海中疯狂搜索逃跑路线,因为这种宗教狂热的信徒显然已经听不进任何话。


  “你羞辱了我!也羞辱了神!你必要付出代价!”


  崔萱准想好了路线,反正自己有钥匙,随便引他进一扇门就可以脱困,直到手靠近胸前的时候,崔萱准的脸色瞬间变白。


  “你没带钥匙!你居然没有带钥匙!在众门司庸没有带钥匙!”那传教士发出滑稽又可怖的笑声。“这正是神的意志!侮辱者必将付出代价,死亡就是你的解脱。”


  诡异的语言,发着邪光的武器,面对这逼近的一切,崔萱准想跑,腿硬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因为没有钥匙,她一旦误入别的地方也是死。生的渴望与对死亡的恐惧是一朵两生花,顺着她的指尖爬上胳膊,像毒液一样扎入她的皮肤和血管,勒住了她的心脏。


  但伴随着恐惧,她心爱的雪白小猫也像回光一样出现了。Chovy一头撞开正在施法的传教士,脖子上悬着一晃一晃的钥匙,出现在崔萱准面前。它低吼着警告传教士,那一瞬间,原来英雄也可以是一只会魔法的猫咪。


  崔萱准欣喜地蹲下招呼着Chovy,眼角甚至泛起了红。有了钥匙,有了钥匙,她和Chovy就都安全了。


  “啊……啊啊!那是!”


  传教士的声音在颤抖中突然流露出一丝嗜血的期望。顺着他的话,崔萱准抬头看去,交叉的树枝正好组成了一个简易的图形。


  ——那是一道门。


  “慢着……不要过来!等等!”传教士自顾不暇,他试图伸手去把握怀中的钥匙,但手掌似乎被那柄邪异的匕首粘住了。Chovy歪了歪头,一个跳跃,扑向那道门。身后的传教士见她们要走,念念有词竟唱起了诅咒的歌谣。一人一猫被凭空出现的门拖拽进去,男人也在最后的时间里被手上的武器吸干了精气,化成粉末被风吹走。只有他恶毒的视线停留到了最后一秒,悠悠消散于虚无。



  ……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身体和意识是分开的,像撕开了粘在一起的果冻般以一种微微共鸣的频率摇摇晃晃。周围是冰冷黑暗的空间,却能将自己的形象看得分明。崔萱准看到自己的身体散发着薄暮般的微光,因为疼痛像婴儿一样蜷缩。她拼尽力气去触碰自己的身体,却只是越来越远。


  宇宙一样的黑暗,但没有那些陌生又熟络的星星,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在这里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发出光线的洞口出现在身体的下方。崔萱准好像只是眨了眨眼,阿嚏一声,又好像睡了漫长的一觉。再次醒来,意识倒是回到了身体,但不断加速的下坠的风声只是在宣告另一种死亡。她的心脏没有跳得很快,找不到受力点的信息从身体各处传到大脑;时间也好像过得很慢,她发觉自己似乎在一座建筑的内部,砖石的装饰随着坠落变成了涂抹的线条。


  有人的声音响起:


  “我明明修补好了啊!怎么又!喂!想象一下自己在水里!”一个男人伸出头,冲着下面的崔萱准大喊道。


  “啊?你说什么?!”


  “我说!你!想!一!下!你!现!在!掉!在!水!里!”


  崔萱准闭上眼睛,身体突然停止了下坠,又跃起。她欣喜地睁开眼,以为自己成功了,发现自己只是被一张细密的大网兜住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下面,手脚像是被固定住动弹不得。


  “你能爬过来吗?”这次是女人的声音。她站在一座凸出的石围阳台前,披着黑色的外套,眼尾下垂的紫色眼睛亮闪闪的,衣服下是小麦色的皮肤。


  “我想,我想不能。”崔萱准摇了摇头,吞咽了一下。


  女人叹了口气,手指轻轻一勾,网像海浪一样轻柔地推着崔萱准,将她送到了石栏边。


  “还要帮忙吗?”


  “要!”崔萱准抓住女人伸过来的手,腿没有力气,女人看了她一眼,笑了起来,嘴笑成了一个爱心,一伸手,就搂着崔萱准的后背,把她放到地面上。而从女人的背后,一个有些块头的高大青年侧身走了过来。


  崔萱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男人刚才明明在上面,为什么现在……


  “你的漏洞还没有补好吗?”女人的声音很柔和,藏着一点轻飘飘的责备说道。


  “我很确定我把通向那个上通天堂下通地狱鬼地方的通道给封了!”朴载赫有些生气地挠了挠头,“我很确定的!你不能污蔑我的能力!”


  “那她呢?”


  “我不知道。”朴载赫瘪了气,扶住额头说道。


  一阵深沉的低吼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一只白猫从阴影处走出来,朴载赫的表情可以佐证,千真万确,它站起来差不多有崔萱准那么高。


  “你养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养一只目测就能把你吃了的动物?”朴载赫后退了几步,他也不是很害怕,而是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疑惑中,极其不解地看向崔萱准。


  “不,它之前没有这么大。Chovy,我没事了。”崔萱准瘫坐在地上说道。


  Chovy看了一眼还在腿软的崔萱准,嗅了嗅,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接着抬头瞄了一眼韩旺乎,跳上一旁的桌子,爪子点了两下。


  韩旺乎依旧只是笑笑,走近桌子,让Chovy闻了闻手。白猫凑上去闻了两下,歪了歪脑袋,转头跳上高处,长条条地趴在那里。


  “这是你的猫?”朴载赫深吸一口气问道。


  “朋友,是朋友。Chovy很聪明,Chovy这个名字还是它自己取的。”


  朴载赫转头看了一眼一边好像被巨大白猫认可的韩旺乎,又看了看崔萱准,脑海整理出来的信息跳得他脑子疼。


  一只随着魔法浓度高低变化大小的白猫。听懂语言,认识文字,从众门司庸那个什么东西都有的地方掉进来,还对韩旺乎友善。


  ……嘶。


  “我该走了,下次见。”和朴载赫并肩的韩旺乎想到了便侧身过看他,出言很干脆,袖口一抬收起网,戴上了兜帽。崔萱准瞄见黑色兜帽里侧用金色的绣线秀出了一大片图案,貌似是栉比鳞次的建筑物。


  朴载赫没有作声,转身从阳台正对的拱门内的右侧拿起一只浅粉色的浅茶杯,半蹲着递给崔萱准,随后站起。他深紫色的衣袍并不影响行动,腰间挂的星星饰物因为起身的动作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我送送你,你可别开错门了。”


  崔萱准捧着茶杯闻了闻,是绿萼梅花,浅绿色的茶汤,恰到好处的水温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跟着朴载赫与韩旺乎走进拱门,进入了一处颇为宽敞,仰头略有生活气息的室内。右边是一个茶具柜,左边是餐具柜。拱门就夹在中间,此时突然显得小,像爱丽丝的秘洞。朴载赫等着她走入便垂手把木门合上,崔萱准感谢的话没有说出口,朴载赫就走了。


  室内的灯光偏柔和,周围的植物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装潢用了很多的浅粉色,跟刚才高大的朴载赫有些配不到一起去。高处的地方有很多,Chovy挑了最高的地方舒服服地躺着,自从确认崔萱准没有危险之后,大白猫就好像进入了吃饱喝足后的慵懒状态。崔萱准只好拘谨地走到沙发边,放任自己软软地陷了进去。她抬起头再环顾,发现这里像是一座城堡。


  朴载赫跟着韩旺乎,循阶梯而下。开错门当然是借口,韩旺乎是最高级别的雇佣兵,只要她想,她能追杀到任何一个躲起来的悬赏目标。


  “你今天好客气,我都有点不适应了。”韩旺乎挑了挑眉说道。


  “网是从哪里来的?”


  “你容仁哥的结婚赠礼。”


  朴载赫已经习惯韩旺乎这种小小的恶劣了,得体的高级雇佣兵在熟人面前经常就是这样。


  “你真的要搬进来吗?”


  “大概吧,这回我好像惹了大事了。”


  朴载赫叹了口气,话到嘴边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话。


  “要来的话,我去接你。”


  “这倒不用。我该走了,对了,你的小礼物。”


  精致的信封被塞到朴载赫手里,不用看也知道是结婚请柬,紫色的眼睛对他眨了一眨,跳跃着消失在门后。


  误入异境的崔萱准老老实实,有问必答。而朴载赫也做了个简单的介绍:“瑞亚的城堡”之主,群星居所的守屋人,本代家主,星星王子……最后一个是某人给的外号,自然没有在此揭示。诸多称呼听得崔萱准晕乎乎的,可是也没有感到多么崇高,虽然他的确很高。这座城堡处在时空裂隙之中,在没有过去的未来,没有未来的过去,永恒当下的夹间里。裂隙终归是不稳定的,从前有很多东西会乱入这里,屋主人就负责将它们送回去——在合适的时间到来时。


  朴载赫让她挑了一间屋子住下了,Chovy不是黏她,是习惯性地会去确认崔萱准在哪里,Chovy只会在肚子饿了的时候,表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亲昵。


  崔萱准提笔写道:


  亲爱的老师,我现在很好。我在星星居住的地方,没有受伤,请您不要担心。恰当的机会出现,我就会回来的!也许我已经长大到可以一个人出远门的时候啦。崔萱准致上。


  信件封好后被交给了朴载赫,他加上了一个蜡戳,点燃后的灰烬不知飘到了哪里去。朴载赫只是说,送出一份消息比把大活人送还回去简单太多了。


  建筑里的日夜变化是特意设定的,朴载赫早就不在乎了,但崔萱准很在乎,这样一日三餐就特别有仪式感。朴载赫提醒小铁匠最近两天最好休息,小铁匠可不担心,说自己身体很好,一到特定时间就端上饭菜,还会把Chovy的那份准备好。厨房何时被擅自征用的,也是泡面小王子所无意关心的事了。


  崔萱准的厨艺说不上多高超,不过Chovy一点都不挑食,给多少吃多少,吃完就找一个很高的地方睡觉,长长的猫尾吊在那里动也不动。在群星居所里待的日日夜夜,热气腾腾沾了锅气的饭菜是稀缺的,朴载赫想,上次他拥有这些是在什么时候,应该是成为家主之前吧。


  吃完饭,朴载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书桌大小对朴载赫来说有些局促,抽屉也是。抽屉里的东西很少,只是零零散散放了一些小零碎,角落里,两封一模一样的信封躺在那里。


  他没有拆开。他不愿去拆开。

mfssnly

13-1

我們好棒呀!!!就這樣穩定的前進 讓我們共同書寫歷史吧!


13-1

我們好棒呀!!!就這樣穩定的前進 讓我們共同書寫歷史吧!


luox

漂亮的2:0

今天的尺发挥太棒啦,泽丽五杀😭

今天的尺发挥太棒啦,泽丽五杀😭

打野奇亚娜
载赫哥皮套还挺可爱的,于是摸了...

载赫哥皮套还挺可爱的,于是摸了,之前geng花絮还吐槽说别人皮套19岁怎么好意思的,转眼自己皮套13岁kk

载赫哥皮套还挺可爱的,于是摸了,之前geng花絮还吐槽说别人皮套19岁怎么好意思的,转眼自己皮套13岁kk

菜狗狗菜菜包狗狗包菜

主线02新来的房客

  

注意事项:与现实选手无关,禁止转出,doran,peanut和lehends文中均为女性,介意者慎点。

可能包含令未成年不适的成人元素。


        回众门司庸是一项大工程,理论上什么地方都可以通往那个位于所有位面中心的城市。


  “理论上罢了,我觉得那座城市就不应该存在。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它还不如成为一个大的交通枢纽,至少还是守序的。”朴载赫一边摆弄手里的仪器一边说道。


  崔萱准没有回答,低头玩了会手指慢吞吞地回答:“它存在只是因为存在吧。”


  朴载赫抬头...

  

注意事项:与现实选手无关,禁止转出,doran,peanut和lehends文中均为女性,介意者慎点。

可能包含令未成年不适的成人元素。






        回众门司庸是一项大工程,理论上什么地方都可以通往那个位于所有位面中心的城市。


  “理论上罢了,我觉得那座城市就不应该存在。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它还不如成为一个大的交通枢纽,至少还是守序的。”朴载赫一边摆弄手里的仪器一边说道。


  崔萱准没有回答,低头玩了会手指慢吞吞地回答:“它存在只是因为存在吧。”


  朴载赫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话,那只过大的白猫看起来懒散,但只要小铁匠这里有什么动静,立马就跳下来了,喜欢呆在高处的好处就是什么情况都能尽收眼底。


  “本来你会被直接碾碎的,”朴载赫闻了闻刚磨好的草药立马皱起眉拿远了,“你应该感谢那把钥匙。”


  “还应该谢谢chovy。”


  “好的,谢谢chovy。”


  朴载赫的语气逗笑了崔萱准,然后朴载赫随手就把一贴冰冰凉凉的草药贴糊在崔萱准脑门上。她吓了一跳,差点后仰摔在地上。


  “我在治病,请不要拿那种眼神看我。”朴载赫头也没回地解释道。


  chovy甩了一下尾巴,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地方又继续趴着,等到崔萱准适应了草药的刺激,出现在她视线里的chovy又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chovy知道的,它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猫。”


  朴载赫的手顿了一下,嘴抿了抿,眨了几下眼睛,说不定他们就爱这种相处模式,你要尊重差异,朴载赫。


  “我什么时候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不出意外,你去世之前都不会。”


  等到朴载赫转过身想要观察崔萱准的眼睛,小铁匠的脸惨白惨白的,朴载赫眨了眨眼睛。


  “虽然你身体有些机能永久改变了,但是没有大问题,你真的应该谢谢chovy。”


  崔萱准如释负重地叹了一口气,朴载赫用手指抬高她的下巴,调整好角度,接着用合适的力度扒开她的上下眼睑,悬浮放置了一个小小的椭圆中空的镜片,镜片离她的眼睛有些太近了,崔萱准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心跳也在慢慢加快,如果这时候有什么冰凉的金属器械贴近她的脸颊,她会更紧张。


  “以后你会看见不一样的东西,放平心态,这几天好好休息吧。”


  “不一样的东西是指?”崔萱准吞吞吐吐地不敢吐出那个词。


  “纯灵态就那几个种族,有灵魂这种概念的,有一些,有机会说不定你能见到她。”朴载赫本来不想解释,一想到崔萱准前二十年可能只是学了一些打铁、基础常识和可有可无的天文知识,还是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那个,那个,那天来的,来的。”


  “高级雇佣兵,性格很复杂,你只要给她送小番茄你们俩就会变熟。”


  崔萱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朴载赫细瞧了一下崔萱准的衣服,其实第一天他就想说,憋到现在应该比较有礼貌吧。


  “你要不要换件衣服?”


  崔萱准低头看了看自己棕色皮革的衣服,结实耐穿,上上下下都是又大又深的口袋,朴载赫给过一些换洗的衣服,但她一直不是很感兴趣。


  “真的需要吗?”


  “我以为你们都喜欢穿裙子之类的,或者更加明艳一点的衣服,像孙,啊,没什么,不用在意。”


  “那她也喜欢裙子吗?”


  “还好?”


  朴载赫靠桌单手撑在桌面上,细软的刘海均匀地覆盖在他的额头上,嘴唇微张,想抬起手却没什么动作,手指微微翘起。


  “她性格很复杂。” 


  这句话崔萱准八成没有听到,她跑去喊chovy一起回房间休息,据她说,chovy看起来很大只,抱起来还是很轻的像没吃饱一样。


  听到喊话的chovy收起了尾巴,磨磨蹭蹭地横出头,眼睛半眯半睁,毛乱糟糟的,打了个大哈欠,头慢慢低下来靠上了爪子。


  “快点啦!我们回房间了!我们是客人,晚上要回自己房间的!”


  白猫把眼睛睁开,爪子扒着边缘,锋利的指甲若隐若现,鼻子嗅来嗅去。


  “我明天给你做糖团吃,粘桂花糖、玫瑰糖或者月季花糖都可以!”


  chovy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一只,耳朵动了动。


  “你吃那么多甜的真的不会腻吗?!”


  白猫这才直起身,打了一个大哈欠,轻轻巧巧地跳下来。


  崔萱准在前面走,chovy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走停停,几阶楼梯仿佛有岩浆一样,直到房门关上,一声清脆的落锁声后,朴载赫才收敛起他假装镇定的表情。


  “当当!有没有想我!”


  底下的门被猛得踹开,发出巨大的声响,朴载赫不看都知道,是孙施尤来了。


  听到绳索收紧的声音,朴载赫头又开始痛了,他又要修栏杆了。


  “没有想你,你每次来我都要修栏杆,你能不能自己走上来,或者你跳到中间游上来也可以。”


  “我给你带了吃的。”


  “你下次不许这样,这是最后一次。”


  朴载赫看到孙施尤手里满满当当的食盒,推了推眼镜选择短暂地原谅一下。


  孙施尤今天穿得比平常清凉多了,上半身的切面黄水晶链连成两大片,脖子上的一圈黑色布料倒是跟她的裤子很配。浅粉色的肌肤大片裸露,腹部、背部和胳膊。耳朵上长剑一样的耳饰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你这里怎么一股臭崽子味?”孙施尤嗅了嗅,露出不满的表情,灰蓝色的眼睛细眯好像触发了什么痛苦记忆。


  “二十岁以下的算吗?”朴载赫心思全在食盒上,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食盒里都是粉红色精巧的小点心,一个赛一个的漂亮。点心按照粉色深浅斜线排列,靠边缘的地方是淡淡的粉白色,就算不吃摆在那里都能看很久。


  “算是算,算了,再说吧,也不是麻烦事。哦,还有这个,是朴辰成让我带给你的。”


  孙施尤一脸不耐烦地递上精致的小盒子,朴载赫很开心,随手就打算收起来。


  “赫儿啊,我们之间的感情就是这样吗?你连他送的东西都不愿意给我看吗?我太伤心了,果然,果然你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朴载赫皱着眉头瞥了孙施尤一眼,拆开了盒子,只是一个小沙漏,硬要说不同的地方,细细小小的花瓣一直在里面飘来飘去的。


  “我不信,他就托我送这个,你倒过来看看。”


  沙漏一被倒置,里面都就变成了一直拍打礁石的海浪,海浪每次卷起都会带出一段彩虹。


  “你们是不是谈过,他对你比对我用心多了。”


  幽怨的声音传到朴载赫的耳朵里,他笑了笑。


  “你们没谈过?”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算不算谈哎,我们年轻的时候爱得太热烈了,所以现在出问题了。”


  “那你跟朴到贤肯定算谈过。”


  她露出了仅表礼貌的笑容,手指弯叠成钩子的样子,皮肉幻化成钩爪,嘴一张,里面五排整整齐齐的鲨鱼牙。


  “我跟他不熟哦。”


  “有话好好说,不要露出你的天赋啊啊啊,你的五排鲨鱼牙真的很吓人啊!”


  “我就知道,赫儿没有真的喜欢过我。”重新变成人形的孙施尤抹了抹眼角说道。眼角低垂,浅粉色的手指抚了抚跟眼睛同色的头发,最后故作坚强地撑住了下巴,脸偏向一边,只恨手里没有手帕。


  “施尤啊,你闭嘴吧!”


  说是让崔萱准挑房间,其实她也没有挑,随手打开一间就说就这间吧,挑挑拣拣也太不尊重了。树木很稀疏,林间有小道,下了雨石板变得湿漉漉的。崔萱准走了几步才想起chovy,一回头,chovy果然贴着门缝动都不肯动,她叹了口气,张开双臂,白猫直接跳上了她的肩膀,身体连同尾巴团住了崔萱准的脖子。


  “你晚上都睡房顶,睡觉的时候不嫌房顶脏,现在又嫌雨水脏。我等会儿要洗澡,实在不行你在壁炉前面待一会儿。”


  钻石型的树屋很小,顺着梯子爬上去就是柔软的床,洗浴则是露天的,房间里有两个小灶,煮茶是没什么问题,其他的就够呛了,小小的沙发,小小的餐桌,两个人就显得有点转不过身,三个人?三个人那可太挤了。


  洗完澡的崔萱准陷在软软的床里,迷迷糊糊之中感觉chovy又上了房顶睡觉,作为小猫从没学会亲昵撒娇,算了算,chovy就是chovy。


  稀松平常的白天,小锅里煮了番茄汤,贝类是朴载赫随意打开一扇门摸的,捕捞完还用咒语偷懒。chovy吃了一大盘的糖团,崔萱准就去点个火,刚拿出来做好的糖团就被chovy全部舔走了,一个没剩,肚子鼓鼓地趴在高处睡觉,小铁匠也没有办法,只好再做一点,防止过会儿chovy又饿了。


  朴载赫放在边缘的勺子被震掉了,下面传来一阵又一阵撞门声,动静之大,chovy的耳朵都不耐烦地竖了起来。崔萱准好奇想探出头去看,立即就被朴载赫抬手阻止了。过了一会儿,撞门的声音停了,接着传来东西的碎裂声音,兵器叮叮当当的声音里混杂着听不懂的语言,一声长久的惨叫加上一声清脆的落锁声,塔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chovy从高处跳下来,眼睛瞪大,疑惑地歪了歪头,朴载赫见怪不怪,走到餐柜旁边,又拿出了一把新勺子,放在汤碗旁,继续拆没有拆完的信件。


  有什么东西扔到一旁发出沉闷的响声,步子一步一步上台阶不紧不慢,空旷塔里的脚步声像钟表摆动般毫无情感,崔萱准害怕得说不出话,chovy白了她一眼,坐到她附近,又趴了下来。


  “有点麻烦,你不介意吧?”


  “惨叫有点倒胃口了,你的业务能力还有待提高,希望你下次注意。”


  朴载赫没有抬头,喝了一小口汤,随手扔了一块方糖进去。


  女人脸上的笑容亲切和善,如果忽略她满是血污的斗篷和脸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可信度会更高。


  “是番茄汤吗?能给我来一碗吗?虽然刚才活动了筋骨,但还是有点冷,我这样子是不是吓到你了?”


  “还好。”崔萱准用尽力气才吐出两个字,眼光躲闪,只想远离,过重的血腥味让她反胃,冲走了她的理智,也冲走了她的好奇心,女人脸上的微笑十分诡异。


  “啊,我还没有自我介绍,韩旺乎,高级雇佣兵,现在能请你回到你的房间吗?我跟他有事要谈。”


  崔萱准点了点头,扛起chovy就一路小跑,咔哒一声清脆的落锁声后,韩旺乎才毫无形象地拉开椅子瘫坐下来。


  “事情很难办?”


  “篓子有点大,我没想过,连亡茧那个鬼地方都有我的悬赏。我可能要长住,我的房间还在?”


  “在,我没有删除。”


  “谢谢你了?”韩旺乎又笑了起来,随手丢下一个香囊一样的小物件,走下楼梯,打开了一扇门。


  “汤呢?你不喝了?”


  “我要洗个澡,等会儿吧。”


  锁又落了下来,朴载赫有些好奇地打开香囊,里面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滚了出来,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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