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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ky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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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KWIA

幼儿园画风没人喜我就改回来了。

不过好久没在纸上这么画了手有点生OTZ


自从YY摸进了博士的家。

Jekyll他的实验室和家就没消停的时候。


今天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实验室YY魅影( 什?????

明天估计就是门缝传来的诡异香气之    YY,火锅好吃吗。

后天大约就是管家的咆哮之 YY你能不能不偷小蛋糕?


每天都过的很充实呢!(你....


幼儿园画风没人喜我就改回来了。

不过好久没在纸上这么画了手有点生OTZ


自从YY摸进了博士的家。

Jekyll他的实验室和家就没消停的时候。


今天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实验室YY魅影( 什?????

明天估计就是门缝传来的诡异香气之    YY,火锅好吃吗。

后天大约就是管家的咆哮之 YY你能不能不偷小蛋糕?


每天都过的很充实呢!(你....



YKWIA

继YY变Hyde之后,YY又再次成功变身成为Jekyll!!!

沙雕幼儿园画风!

我画画能耐了就会用正比再画一遍(

女装等我有空了我会认认真真再画一遍上过色的版本的!

至于朵朵这外号。

海德不是和躲藏发音相似吗,海德又没有自己的身体,躲不就剩朵了吗(

外号小能手YY上线

对不起朵朵先生

YY..........

下次还敢√

继YY变Hyde之后,YY又再次成功变身成为Jekyll!!!

沙雕幼儿园画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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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朵朵这外号。

海德不是和躲藏发音相似吗,海德又没有自己的身体,躲不就剩朵了吗(

外号小能手YY上线

对不起朵朵先生

YY..........

下次还敢√

YKWIA
我真的头要笑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真的头要笑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TB的正气凛然Jekyll真的好出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把苦凄厉的生死对决和TB版杰基尔的This is The Moment和他的基督山地狱快递三首混一起听真的,我根本压不下疯狂上扬的嘴角


听起来感觉就像杰扣和海吵架,俩人和解不成,杰基尔把海德摁地上打一顿,揪着懵逼海德的领子说: 

''你他妈再给老子bb一句老子一脚给你踹地狱里去。现在,马上,给老子跪下。道歉。'' 


以后会改成正比好好画的(

我真的头要笑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TB的正气凛然Jekyll真的好出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把苦凄厉的生死对决和TB版杰基尔的This is The Moment和他的基督山地狱快递三首混一起听真的,我根本压不下疯狂上扬的嘴角


听起来感觉就像杰扣和海吵架,俩人和解不成,杰基尔把海德摁地上打一顿,揪着懵逼海德的领子说: 

''你他妈再给老子bb一句老子一脚给你踹地狱里去。现在,马上,给老子跪下。道歉。'' 


以后会改成正比好好画的(

JEKYLL
没有学过画画,自己大概原创了一...

没有学过画画,自己大概原创了一下,画的很渣,求大佬指点吖(阴影什么的都是乱画的,没有专业学过的痛啊QAQ)


没有学过画画,自己大概原创了一下,画的很渣,求大佬指点吖(阴影什么的都是乱画的,没有专业学过的痛啊QAQ)


南人大米爱大元

十(三)

  “哑哑——金融家调味汁浇鱼肉香菇馅酥饼,鸡肉米饭,卤汁扁豆,焦糖香草冰奶油,”“咕噜咕噜”,巨釜翻腾,“噗,噗”,一下下,攥紧锅沿、埋头两次啄食肝胆间——杀犹太人摘其肝,剖山羊胆汁潺潺——乌鸦二极度轻蔑地拍拍翅膀,“莱斯波斯[1]餐馆里,撑死了……”

  “三法郎一客,”身畔,“忽忽忽”,一层接一层拼命扒拉,竭力搜寻嫩得滴血的婴儿指——娼妇弃儿死道间,断指持来血尚殷——乌鸦一接过话茬,不屑中隐隐约约耐人寻味的同情,“主人要知道,准暴跳如雷:费了那么大劲儿死活吃不到,鬼王殿下区区六法郎就……”

  “哎哎,话可不能这么说,‘爱’与‘被爱’……”

  “终有区别!哑哑——”

  “呼—...

  “哑哑——金融家调味汁浇鱼肉香菇馅酥饼,鸡肉米饭,卤汁扁豆,焦糖香草冰奶油,”“咕噜咕噜”,巨釜翻腾,“噗,噗”,一下下,攥紧锅沿、埋头两次啄食肝胆间——杀犹太人摘其肝,剖山羊胆汁潺潺——乌鸦二极度轻蔑地拍拍翅膀,“莱斯波斯[1]餐馆里,撑死了……”

  “三法郎一客,”身畔,“忽忽忽”,一层接一层拼命扒拉,竭力搜寻嫩得滴血的婴儿指——娼妇弃儿死道间,断指持来血尚殷——乌鸦一接过话茬,不屑中隐隐约约耐人寻味的同情,“主人要知道,准暴跳如雷:费了那么大劲儿死活吃不到,鬼王殿下区区六法郎就……”

  “哎哎,话可不能这么说,‘爱’与‘被爱’……”

  “终有区别!哑哑——”

  “呼——呼——”

  与此同时,巨釜不远处,熊熊燃烧的火焰尾悠闲地连连晃动,小块阿斯福得洛斯草地[2]上,两匹通身漆黑的梦魇驮着鞍,时不时“得得”溜达几步,低头随意啃几口阿福花,其中一匹,鞍两侧手枪套里各一把撞击式燧发手枪。

  向前,擦着俩马儿继续向前:

  “现在你告诉我,我们的主向圣彼得要求多少钱财,才把钥匙交给他保管?当然他除了‘跟我来!’之外并没有要求什么。当选择马提亚[3]来充当那个该死的人所失去的职务时,彼得或其他人也并没向他索取金银。因此你留在这里吧,因为你受到的刑罚是公正的,而且好好守住那使你胆敢反对查理[4]的不义之财吧。对于你在欢乐的人间所掌管的‘神圣的钥匙’的敬畏在阻止着我,假若不是这样的话,我还要使用更严厉的言语呢:因为你的贪婪使世界陷于悲惨,把好人蹂躏,把恶人提升。当著述福音者看到、那坐在水上的女人和帝王们通奸时,他就知道像你们这样的牧羊人;她生下的时候有七个头,只要她的丈夫爱好美德,她的十只角就得到保证[5]。你们把金银做你们的上帝:你们和偶像崇拜者有什么不同,除了他们崇拜一个,你们崇拜一百个?唉,康斯坦丁[6]!不是由于你的改教,而是由于第一个富有的‘父亲’从你拿去的赠予,产生了多少罪恶!”

  中世纪最后一位、同时又是新时代第一位诗人的悲愤控诉尚余音缭绕;第八圈、第三断层,遍布铅色岩石的每一个圆洞内,因为留在洞中的其余部分被烈焰舔舐,裸露在外的罪人的脚、小腿、大腿仍不住痛苦抖动;洞内,层层叠叠,上述罪人——买卖圣职的教皇们——依旧一个压一个挤在石头缝里横陈,最上面那个,一如既往、千百年如一日地,焦急等待新人到来,以便自己同样落下去……

  “殿下,那边结束了。”

  “见他妈的鬼!”

  一冷一热,语调鲜明对比,紧挨受刑的罪人——教皇们,白布铺地,餐具狼藉:莱斯波斯餐馆,两客——六法郎。旁,黑映白、两双系马刺的长筒靴交错倒地,黑靴外翻的大靴口缀精致白蕾丝,白靴翻出的红里子鲜艳夺目。再过去,锃亮的黑、鲜亮的蓝,两件天鹅绒斗篷胡乱铺开,上面,乱七八糟,两堆款式相同、颜色各异的衣冠:黑亮皮腰带后腰插左手匕首。嵌紫水晶的金十字架带金链金钩。唯一相同,两件白衬衣。宽檐黑毡帽,一缀如血猩红羽,一白黄红蓝、彩羽缤纷。长筒袜,一紫一白。皮手套,一黑一白。挂细剑的肩带,一黑,一金灿灿,前者带手枪套、插第三把撞击式燧发手枪。乌亮、带银扣的普尔波万与先前穿法衣里、裤口裤腿外侧银蕾丝闪闪的克尤罗特配套:双袖各一道裂口,衣身银蕾丝镶边、明暗交辉;另一套,普尔波万、克尤罗特娇艳粉红色,宛若芙蕖盛开,衣身镶边、裤腿外侧同样闪亮银蕾丝,双袖,亦各一道斯拉修,裤口,深一些的点点玫红缎带映衬长长皛白蕾丝边饰。衣物旁,一丝丝,熟悉的幽香袅袅,又一块,巨大、沾新鲜污渍的白布铺地:脱去半红半蓝、确实有些可笑的夏普仑、科塔尔迪、肖斯、波兰那,仰仗地狱无须在意时间,原本齐颌的黑卷发倾泻直下、披垂肩头,别西卜,通身一丝不挂,洁白但肌肉发达的躯体,在周遭道道火舌映衬下,光莹莹,宛若最具男性美的古希腊大理石像。身下,漆黑的长卷发乱蓬蓬披散布上,亡灵赤身裸体,仰卧着,顺势搂住地狱副王,熠熠,女人般白皙纤嫩的手,依旧,右手无名指嵌紫水晶金权戒,左手无名指耶稣会会长金指环——堂而皇之,高级神职人员破戒背教,如果他确实对天主有过信仰!人的躯体,自然不如神与魔完美,但线条优雅,同样异常美丽,只是,若隐若现,赤裸的胸膛上,一条条,发亮的小伤疤纵横交错——完全不合情理,人世间,区区指甲划破,眨眼就能愈合得不见一丝瘢痕!哦,地狱,是地狱为惩罚隐藏在这胸膛后的心——当年,它产生了太多太多比人的生命更空虚、更疯狂、更短促的计划!——故意令指甲痕比烙印更永不磨灭:标记!标记!!!既然干了,休想忘,休想藏,休想假装不存在!!!!!

  “那边,殿下,”合着眼,嘴对嘴,语调却冷得不见半分情感,亡灵再度提醒,“确实结束了,陛下……”

  “怎么,今儿突然怕他啦?”挪了挪,愈发压紧,别西卜讥笑着打断,“放心,他斗剑的本事跟我半斤八两:记得吗,骑士,我们决斗过三次,为了他——很高兴你没替自个儿辩解,那一点意思都没有,是,我知道他在牢房里搞什么,可那又怎么样?!第一次——他妈的不分敌我就幸灾乐祸真真是地狱通病!——被逼退五十来步后,我不得不顶着马拉勃朗卡、肯陶洛斯还有摩洛那混账的喝彩声逃跑。第二次,我发誓宁可捅穿大腿也绝不跑,结果,翻倒在地、被你用剑抵着胸口被迫讨饶。第三次,我发誓逃跑剁脚求饶割舌头,然后,呵呵,低刺一剑,直刺一剑,再一剑,前胸通后背!要不是永生的恶魔,现在,我已经躺坟墓里等着彻底腐烂!!!吓,打那时候起,我知道,跟你硬碰硬,没一点儿胜算!”

  “您征战的年代,不用细剑。”闻言,不知道为什么,还未开始就放弃尝试,顺从地越加搂紧地狱副王,亡灵毫不反抗地继续仰卧,仅仅礼节性回了句。

  “少来这套!”见状,理所当然,趁胜追击,“我没法就这么算了,毕竟,除了他,万魔殿里我坐得最高!但是,骑士,我更不可能同你干第四架,我没那么蠢!!!所以,既然他为了你背叛我,你有义务,和我一块儿背叛他!!!!!”

  “当然,要求很合理。不过,殿下,我已经满足了您。”第三次提醒,语调平静如故,“我们结束了;那边,同样结束了。”

  “你那叫敷衍了事!”黑绒般的眼睛猛一道火光,“真用心,怎么可能边干边还能注意两只乌鸦究竟在叨叨什么?!”

  “殿下,总得有人聆听,否则,万一陛下……”

  “现在不是提他的时候!……好吧,好吧!”沉思一会儿,似乎想通了,又似乎仅仅无奈认输,埋下头,专横地使劲亲亲红艳但冰一般砭人肌骨的唇,地狱副王再度挪了挪,滑下身、紧挨亡灵侧卧,掐着下巴扳过头迫使他面对自个儿,顺势有一下没一下,边玩弄散乱的黑卷发,边不情愿却不得不太息着继续,“既然你也对那个满脑子瞎扯淡的亨利感兴趣——吓,那傻瓜,鼓捣了一锅自个儿都没整明白究竟包含哪些玩意儿的糊糊就自以为掌握了宇宙真理,比起他,我宁可要如今在天堂里的那个,至少他有自知之明!——身为教士,主教,告诉我,今晚这顿饭,你的感想。”

  “套用陛下的话,”转瞬即逝,冰冷又极度讥讽的笑,“许多年之后,契诃夫先生这样写道:‘关于陪嫁钱,他跟我讨价还价,交涉了两个月。我给他八千,他要求八千五。我们不住地讲价钱,有时候一块儿坐着喝茶,各人喝下十五杯,不断地讨价还价。我给他添上两百,他还是不干!结果我们为三百卢布分手了。’”

  “‘他脸色苍白,哭着走了。他很爱达霞啊,说实话,真遗憾,我现在骂我自己了。我原该给他三百卢布,要不然就吓唬他一下,让他在全城人面前丢脸,或者索性把他带到一个小黑屋里去打他耳光。’不过,”接过话茬引用完,别西卜异常疑惑,“这关杰基尔医生什么事儿?卡鲁小姐的陪嫁,我们的圣人压根儿没问一个字。”

  “按上面世界现今物价,一辆高级四轮马车的年租金是八十八镑——两千两百一十九法郎,对除了祖传老宅外,父亲死后,全部遗产不过年收入八千三百法郎的卡鲁小姐而言,确实置备不起,况且,这八千三百法郎还得每年提取一千三留作房屋修缮费,存储两千以备不时之需,全年可供花销的不过五千——一百九十八镑……”

  “等等,等等!”越听越糊涂,忍不住打断道,“主教,虽然当年你保管过你和你如今已在天堂的三位老朋友的公共款,可这账,真算错啦:卡鲁先生一年收入约两千一百五十四镑,也就是五万四千多法郎,怎么可能……”

  “殿下,这两千一百五十四镑,”姿势实在太别扭,干脆翻个身,面朝别西卜侧卧,亡灵依旧合着眼,又一丝冰冷间极度讽刺的笑,“全部债券加起来年收入最多三百三十镑,剩下的,统统来自圣犹大医院年度分红,而依据两年前的董事会决议……”

  “任何一名董事身故,其投资资金直接由其他董事均分,并根据新的资金分配重新计算投资份额和分红——吓,既然年纪最大,卡鲁能在决议上签字,绝对老糊涂啦,这明摆着抢亲生女儿的钱!”

  “殿下,实力,有时不看出资额,看人数,否则,去年圣诞节的董事会,杰基尔医生……”

  “所以,明面上每年五万多法郎进款的卡鲁小姐,父亲一死——早晚的事儿——财产立马缩水到一年八千三:厄特森先生这一手,够狠!比起奥赛罗蠢到家的明刀明枪掐脖子,潜藏的妒忌,的的确确,更可怕!!!”

  “不,殿下,厄特森先生怎么想,只有他自个儿最清楚,或许,当初,不过是接受不了‘表兄’这么快就撇下他径自结婚,然而,箭离弦,由不得射手……”

  “万幸,卡鲁小姐是‘小姐’——比起遗产,当今世界任何一个不是杰基尔医生那种圣人的男人都更看重陪嫁。对了,骑士,要是你,这样一位长得那么好看、品行又那么端正的年轻小姐,多少钱能换你的姓氏?”

  “殿下,我……”微微一笑,暗示地,右手轻轻抚过别西卜的颊,熠熠,紫水晶闪耀,冰冷的黄金戒圈令地狱副王都不能自已一个哆嗦,“出家人。”

  “少来这套!”慌忙一把攥住亡灵的手,好冷!死特有的冰凉比主教权戒更凛冽透骨!!!“咕咚!”颤抖着,别西卜使劲咽口唾沫,竭力克制住——堕天使,岂能向教士示弱?!“骑士,‘骑士’,既然不读《日课经》,何必装模作样?!”

  “对不起。”再次微微一笑,意味深长的笑,“就世俗财富而言,换做我,嗯……按斯巴达人那样尽量节俭地计算,卡鲁小姐的陪嫁,至少……八十万利弗尔。”

  “近三万两千镑?吓,骑士,开什么玩笑?!卡鲁先生全家一年到头不吃不喝一个子儿都不花也得攒差不多十五年!!!他们可不像你,靠天主和耶稣会修道院的食品柜就能美滋滋享用小鸡、小山鹑、火腿外加西班牙葡萄酒!”

  “所以,殿下,我一个出家人回答这种问题,实在不合适。”

  “得了吧,那些公爵夫人拎着鼓鼓囊囊装满皮斯托尔的钱袋强烈爱你那会儿,你对身上法衣的唯一态度可是:只扣一粒纽儿!”亡灵试图转移话题,别西卜却不依不饶,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骑士,你的姓氏连同买一送二的痛风、肾结石真值这么多?别忘了,当年,作为神父,你靠卖讲道词一年收入一万两千利弗尔外加修道院俸禄一千埃居[7];作为主教,一百六十个教区给予的年金不多不少两万利弗尔:折合英镑,骑士,折合英镑也就……”

  “公爵。”简短但异常有力的截断——纠正。

  “吓,把这茬儿忘啦!确实,使臣先生,当年,通过你,天主教徒陛下[8]同意签订一个在法国和荷兰发生战争时保证西班牙中立的条约,即使英国并不积极,只满足于保持中立,这种同意也是有效的。至于葡萄牙,你——公爵,‘你’——保证,它会竭尽全力在战争中帮助无比虔诚的基督徒国王[9]。所以,公爵——既然你是法国人:我在安泰诺狱遇见你,实在可喜,因为你在这儿正合适。”

  “并且……”动了动,换左手,暗示地轻抚别西卜的颊,IHS,黄金指环光艳夺目——简短但愈发有力的补充!

  “确实,确实!会长大人,你有一个王国,公爵与公爵,不一样……”会意点下头,彻彻底底心悦诚服,“所以,等卡鲁小姐岁收八十万法郎的时候——这辈子,就算出现奇迹也绝不可能——再考虑买你的姓氏,哪怕不得不一并接受痛风、肾结石及其他连你自个儿都不知道的病。好啦好啦,算我蠢,居然问你这种问题,你眼里,爱玛•卡鲁这样的货色,真不如一小时能跑五法里的英国马——现在,回归现实,厄特森先生似乎算错了账,既然杰基尔医生继承了整整二十五万镑,他怎么会说卡鲁小姐比表兄富有?”

  “钱和钱,殿下,就像公爵与公爵,”第三丝,冰冷中讽刺至极的笑,“同样不一样。”

  “怎么讲?”

  “二十五万镑是六百三十万多法郎,如果财产实实在在,杰基尔医生的年收益绝对超过二十万法郎,然而,除了哈利街46号和托卡鲁先生的福、一年两百镑的医院工资,他那位活着等于死了的父亲留下的各种债券合计进项不过一年八百镑——两万多法郎,十八万的差额,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的确,如果杰基尔医生一年收入二十万法郎,萨维奇勋爵及其他董事会成员不可能那样对待他——‘那位先生是谁啊?’‘他是财神,他有钱。’‘啊,原来如此!’人家这么说着,恭恭敬敬瞧着他,就像恭恭敬敬瞧着钱一样。所以,主教,究竟怎么回事?”

  “原本价值一百六十万利弗尔的,蓝血浸泡后增值四倍不奇怪。”

  “什么?!别绕圈子啦,主教,直接说正题!”猛一下直起身,一把攥住亡灵的肩,别西卜边摇晃,边迫不及待追问道:真没想到,亨利•杰基尔这家伙身上,同样有故事!

  “老亨利•杰基尔先生——杰基尔医生的父亲——生于一七八三年,十年后,母亲生下妹妹凯瑟琳的第九天因产褥热去世;一八〇〇年,父亲乔治•杰基尔先生——杰基尔医生的祖父、伦敦城里表面看一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全科医生——突然神经错乱从卧室窗口跳下去摔死,一周前,他参加完一位因火灾不幸丧生的病人兼老朋友的葬礼后,始终郁郁寡欢……”

  “主教!我说啦,直截了当,正题!!!”极度不耐烦地打断道:吓,老兄,再卖关子都得讲限度,胃口不是这么吊的!

  “虽然一年收入最多三百镑,全家以最节俭的方式生活,他留给儿子的遗书却声称拥有二十五万镑。”

  “所以杰基尔一家祖孙三代都是疯子?”耸耸肩,地狱副王故作恍悟地戏谑笑道,“怪不得……”

  “同遗书一起的,是一只珠宝盒,”合着眼,亡灵依旧,始终,语调毫无感情色彩,冰一般平静到了可怕,“王后的项链,足足六百四十七颗钻石……”

  “什么?!!!哎哎哎,主教,这种事儿可不能随便开玩笑,要知道,血和汗,方能把你们法兰西波旁的王冠粘牢!”

  “让娜•德•拉莫特•德•瓦卢瓦伯爵夫人[10]可以是骗子,乔治•杰基尔先生为什么不能是贼?”极度平静的反问,死特有的平静。

  “可一七八五年项链抵达伦敦时已被拆散!”

  “人的制品,能拆就能重组。”

  “所以,所以!那位既是医生又是贼的乔治•杰基尔先生蚂蚁一般通过秘密又不懈的‘工作’把项链重新拼了起来?!!!”

  “耗时八年,实在偷不到的不惜花血本买,最后一颗钻石回归原位那天,玛丽·安托瓦内特[11]王后人头落地。”

  “真真典型的传奇故事——国王王后,两条蓝血人命,增值四倍不算贵,项链,值二十五万镑!后来呢?”

  “老亨利•杰基尔先生对父亲的秘密一无所知,非常天真地以为项链不过是祖传珍宝,并且,一如所有将家族荣誉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宁可饿死也绝不将传家宝送当铺……”

  “然后,父传子、子传孙——我们的杰基尔医生虽然继承了二十五万镑,但钱和钱……”

  “不,殿下,他继承的,最多十法郎。”

  “什么?!!!!!主教,这故事越来越离谱啦,虽然年轻时你写过诗,可诗跟瞎扯淡……”

  “殿下,有时,英国人比意大利人更迷信,获得完整项链当晚,乔治•杰基尔先生梦见了手提自个儿人头的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她逼问:‘要命,还是要我的项链?!’不久,杰基尔太太死于产褥热,做丈夫的相信……”

  “呵——所以,干亏心事更需要胆子,”再次耸耸肩,地狱副王笑嘻嘻地讥讽道,“恶有恶的门槛,地狱不是垃圾桶!”

  “路易十六夫妻已死,耗费了无数心血和金钱的项链更不可能轻易交出,乔治•杰基尔先生拐弯抹角地向一位据说擅长驱魔的圣公会牧师求教究竟如何处理,牧师查询了大量教士手册后回复:由一位品行无可指摘的正直人士保管十年,一切诅咒都能烟消云散。于是,乔治•杰基尔先生定做了一把带暗格的轮椅……”

  “轮椅?”

  “他那位老朋友,患有瘫痪病。”

  “呵呵——确实,什么都做不了,自然白璧无瑕。”会意更耐人寻味的笑。

  “项链进暗格,轮椅赠友人,谁想,才七年……”

  “钻石,同煤炭一样,会燃烧……那老亨利•杰基尔先生得到的?”

  “玻璃。没人说得清究竟为什么,项链毁于一旦后,乔治•杰基尔先生花了一周时间定做了一串假的,并通过自己的死郑重其事地传给儿子;老亨利•杰基尔先生又郑重其事地——确切说,差一点,郑重其事地——继续往下传……”

  “差一点?”

  “两年前,老亨利•杰基尔先生突然想通了,钱和钱不一样,对儿子而言,‘死’项链不如‘活’土地,于是,带着珠宝盒,走进首饰店……回家,机械地将盒子放回原处……”

  “从此,收容精神病人的医院小屋多了个常住居民。”

  “更不幸的是,老亨利•杰基尔先生没来得及修改遗嘱,杰基尔医生继承了纯属子虚乌有的二十五万镑——至少,医院董事,包括卡鲁先生在内,确实这样想,所以……”

  “他们并没有恭恭敬敬瞧着他——他不是财神,没有钱。哈——有趣更醒世的寓言故事:卡鲁小姐年轻漂亮,品行端正,可偏偏——除非出现奇迹——父亲长命百岁才能确保财产不缩水,所以,哪怕满肚子嘀咕——全伦敦都知道,杰基尔医生和自个儿的表弟在同一个被窝里一直睡到二十一岁——卡鲁先生仍趁有便宜可占赶着把女儿嫁出去,毕竟,有自己的房子、实打实年收入一千镑、对陪嫁一个字都不提的二十五岁年轻男子,不是每天都碰得到!至于杰基尔医生,但愿发现珠宝盒里只是一堆玻璃后,仍能本着‘手足之情’从自个儿一千镑的年收入里抽三百给他亲爱的‘表弟’。吓,主教,现在我突然觉得,可怜的教皇们,”挺挺身,冲四周随意一指,“实在冤枉,当今世界,谁,究竟谁,真能不把金银做上帝?!”

  “殿下,现在,该说的都已说完,那边真结束了,陛下……”再次动了动,亡灵试图坐起身。

  “说了,少来这套!”见状,忙不迭吼叫着“嗖”一下纵身猛扑,第二次死死压住亡灵,好冷,好冷!不由自主又一个哆嗦,死特有的透骨冰凉令地狱副王再度觳觫连连,但他咬紧牙关坚持住,按紧了,唇抚颊抚髭须——撩拨,“撒旦算什么,何必急着走?来,再来一趟!刚才,你太敷衍!!!”

  “殿下……”

  “来,我命令……啊!——干什么?!!!”

  话音未落,突如其来,攥紧了顺势猛一翻,瞬间,上下颠倒!

  “殿下,”乱发纷披,掩藏丛丛漆黑下,语调,一如先前,平静,冰冷,不见半分情感!“既如此,请允许我……”

  冷!冷!!!

  瑟瑟,全身愈发寒战不已,冰凉的唇,冰凉的躯体,不由分说紧紧贴住自己,“呼!呼!”唇压唇、亲吻——凛冽窒息间,别西卜艰难喘息着,理智带动身躯,垂死挣扎地试图逃走,可双臂,偏偏,自个儿同自个儿作对,抽筋般迎合地用力搂住亡灵,将透骨的冷,死的冷,一个劲儿往自己怀里拽:

  “勒内!……勒内!!!……快,快!!!!!……唔——”

  呼唤,呼唤!颤抖的手使劲划过他的背,指头所及处,瘢痕——苦鞭,一道接一道,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1]莱斯波斯:Lesbos,希腊岛屿名,因女诗人萨福(Sappho)成为女同性恋代称。

[2]阿斯福得洛斯草地:Asphodel Meadows,希腊神话中冥界亡灵居住在阿斯福得洛斯草地,草地开满Asphodel,亡灵以此充饥。Asphodel究竟为何植物,现存争议,有阿福花(日光兰)、长春花等说法,本文从阿福花说。

[3]马提亚:Mattityahu,犹大出卖耶稣成为叛徒后,失去了使徒资格,马提亚被选为十二门徒之一。

[4]查理:指西西里王安茹家族的查理一世(Charles Ⅰ),教皇尼古拉斯三世(Nicholas III)想把侄女嫁给查理一世的侄子,遭查理拒绝,尼古拉斯三世因此怀恨在新,买卖圣职,侵吞教会的什一税和地产进款所积累的钱财从而增强了实力,使他敢于大胆反对查理一世,取消了查理一世罗马元老院议员的头衔,撤除了其所兼任的帝国驻托斯卡纳代表的职务。但丁时代还有传说认为,尼古拉斯三世接受了拜占庭帝国的贿赂,参加了乔万尼•达•普洛齐达(Giovanni da Procida)密谋反抗安茹王朝对西西里岛统治的计划,这一计划由西西里人民于一二八二年八月三十一日以晚祷钟声为号,在巴勒莫发动起义,消灭了安茹王朝在岛上的驻军而获得成功——虽然事实上尼古拉斯三世死于“西西里晚祷”事件前两年,他接受重金、参加密谋之说并非历史事实。

[5]“著述福音者”指《约翰福音》的作者圣约翰,“坐在水上的女人”指腐败的教会,“她的丈夫”指教皇,“七个头”指七德,“十只角”指十诫。

[6]康斯坦丁:即康斯坦丁大帝(Constantine the Great),古罗马皇帝,公元三〇六年至三三七年在位。相传由于教皇西尔维斯特一世(SilvesterⅠ)治好了他的麻风病而改信基督教,在建立新都君士坦丁堡后,把罗马及西方完全政权都赠给了教皇(康斯坦丁赠赐)——一四五〇年此事件的文书被证明系伪造。但丁认为教会腐败的根本原因在于教皇掌握世俗权力,“康斯坦丁赠赐”是教皇执掌政权的开端,也是一切祸患的来源。“第一个富裕的父亲”即教皇西尔维斯特一世,他违背了基督耶稣对使徒们所宣明的必须保持贫穷的教训,为后世贪财好利的教皇们开例。

[7]埃居:Ecu,法国古钱币名,种类很多,价值不一。

[8]天主教徒陛下:对西班牙国王的称呼。

[9]无比虔诚的基督徒国王:对路易十四的称呼。

[10]让娜•德•拉莫特•德•瓦卢瓦伯爵夫人:路易十六(Louis XVI)时期著名钻石项链事件的主谋。法国国王路易十五(Louis XV)曾为情妇杜巴丽夫人定做了一条昂贵的钻石项链。但项链尚未完工,路易十五既死,杜巴丽夫人被路易十六驱逐。珠宝商试图将项链推销给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非常喜爱,但因价格太高予以拒绝。珠宝商听闻拉莫特夫人与王后交好,试图通过让她劝说王后买下项链。拉莫特夫人一口答应。此时,红衣主教罗昂想和与他有宿怨的王后言归于好(也许他对王后还有爱慕之情),拉莫特夫人遂撺掇罗昂主教买下项链,并叫人模仿玛丽·安托瓦内特的笔迹写了一封信交给主教,安排他夜晚在凡尔赛宫的一个小树林里与一个酷似王后的侍女幽会,让罗昂错把她当成王后。罗昂在拉莫特夫人的诱惑下赊买了这串项链,并请一个自称是王后的随身侍从的人转交给王后,事实上,此人是拉莫特夫人的一个情夫。拉莫特夫人把项链拆散后在伦敦出售,大肆挥霍。后来由于罗昂无力履行分期付款的诺言,两个珠宝商直接去找王后,骗局遂败露。路易十六摒弃了“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立即下令逮捕了罗昂以及他的“同谋”。此案在预审和诉讼时反映强烈,公众的愤慨情绪转而发泄至宫廷及统治者身上。玛丽·安托瓦内特名誉蒙垢,成为奢华无度的代名词。此事件一定程度成为法国大革命的导火索。

[11]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 Antoinette,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一七九三年十月十六日被送上断头台处死(此夫路易十六已于当年一月二十一日命丧断头台)。

YKWIA

瞎吵吵的海总

得YY后遗症暴躁Jekyll

今天的海被杰扣打了吗!

今天的YY被海总打了吗!


瞎吵吵的海总

得YY后遗症暴躁Jekyll

今天的海被杰扣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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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人大米爱大元

十(2)

乌鸦一:

  哑哑——

  “奥古斯特”——我的主人:金发规规矩矩束脑后,领着一班同样戴孝般从头到脚一身黑的侍者上菜,伯爵夫人芦笋酱,德司里尼克清炖肉汤。

  卡鲁小姐:连衣裙黄底卷草印花。

  格林小姐:连衣裙蓝底饰蕾丝、缎带。

  两位男士:黑衣白裤、白基莱、黑克拉巴特。

  喝汤时谁也没说话。


乌鸦二:

  哑哑——

  “奥古斯特”——我的主人:撤掉汤盆,上菜,小兔肉灌肠烧茭白,巴马奶酪拌通心粉。

  格林小姐:抱怨天气。

  卡鲁小姐:深有同感。

  杰基尔先生:悲天悯人,“这个季节对穷人来说实在太可怕!”

  厄特森先生:沉默,似乎心不在焉...

乌鸦一:

  哑哑——

  “奥古斯特”——我的主人:金发规规矩矩束脑后,领着一班同样戴孝般从头到脚一身黑的侍者上菜,伯爵夫人芦笋酱,德司里尼克清炖肉汤。

  卡鲁小姐:连衣裙黄底卷草印花。

  格林小姐:连衣裙蓝底饰蕾丝、缎带。

  两位男士:黑衣白裤、白基莱、黑克拉巴特。

  喝汤时谁也没说话。

 

乌鸦二:

  哑哑——

  “奥古斯特”——我的主人:撤掉汤盆,上菜,小兔肉灌肠烧茭白,巴马奶酪拌通心粉。

  格林小姐:抱怨天气。

  卡鲁小姐:深有同感。

  杰基尔先生:悲天悯人,“这个季节对穷人来说实在太可怕!”

  厄特森先生:沉默,似乎心不在焉,经表兄桌子底下再三脚碰脚提醒,没话找话地详细论证了冬天、工厂烟雾、哮喘、支气管炎间的相互关系,医学术语连篇累牍听得两位女士差点当场睡着。

 

乌鸦一:

  “奥古斯特”——我的主人:上菜,尚波尔式莱茵河鲤鱼,英国式狍子里脊。

  格林小姐:实在听不下去,将话题转到一条马路新闻:一位上流社会的夫人和一位外国贵族在一间饭店雅座里吃饭,被女方丈夫的一位朋友突然撞见,由此引发丑闻,边说边笑得前仰后合。

  卡鲁小姐:窥窥未婚夫,小心翼翼地表示这多嘴多舌的冒失鬼好像有些不通情理。

  杰基尔先生:突如其来一阵脸红,期期艾艾表示同意:任何男人,只要是绅士,对此类事件确实应当守口如瓶。

  厄特森先生:叉了块狍子里脊,一言不发咀嚼着。

 

乌鸦二:

  “奥古斯特”——我的主人:上菜,元帅夫人鸡,酸辣鲳鱼脊肉,鹅肝片。

  格林小姐:不知怎么,由那条新闻引申到爱情,感叹爱情或许无法永恒,但可以建立一种持久关系,一种温柔亲切的友谊与信任,至于感官上的结合,不过是心灵结合的标记罢了;同时坚定地表示,“我要是爱一个人,心里就只有他一个,除了他以外,世界上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无所谓。”

  卡鲁小姐:下意识摸摸订婚戒指——灵蛇、绵绵不绝的爱!含情脉脉凝望未婚夫,赞同,“当两个人的手第一次紧紧握住,一个问:‘你爱我吗?’另一个回答:‘当然,我永远爱你。’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幸福!”

  杰基尔先生:愈发结结巴巴,“是……是……被人爱确实很开心……”

  厄特森先生:继续沉默,不停地吃,不停地喝,将自个儿塞得几乎透不过气。

 

乌鸦一:

  “奥古斯特”——我的主人:上菜,橘子冰糕,茭白烧牛里脊,冻汁珠鸡。

  格林小姐:环顾,觉得将厄特森先生独自晾一旁实在不妥,开玩笑地询问:“您不同意?”

  厄特森先生:古怪一笑,似乎故意刺激这不知好歹的女人,“我可没那么多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观。”

  两位女士:立马捂住嘴,“呵呵”相视而笑,同时害羞地微微低下头,眼睛却兴奋得闪闪发光。

  杰基尔先生:脸愈发涨得通红,死命揉餐巾,绞尽脑汁竭力解释,“约翰一向心直口快……”

 

乌鸦二:

  “奥古斯特”——我的主人:上菜,意大利式牛肝菌,蓬巴杜脆皮菠萝馅饼。

  厄特森先生:顺势故意讲笑话,挑逗性地暗示各种赤条条一丝不挂。

  两位女士:目瞪口呆,你看我,我看你,一句话都说不出。

  杰基尔先生:在桌子底下拼命轻踢表弟。

  厄特森先生:无动于衷,继续我行我素,竭力用最曲折隐晦的方式描述那种说不出口的画面。

  两位女士:面无人色,直挺挺呆坐着,彻底吓坏了。

  杰基尔先生:愈发焦急,一下下,桌子底下使劲踹表弟,“呼!呼!呼!”胸膛剧烈起伏,科尔塞特再度拼命往死里勒。

  厄特森先生:扭头看看表兄,又一丝古怪的笑,闭嘴。

  卡鲁小姐:“呼——”不由自主、劫后余生般使劲吐口气,偷偷闻了下嗅盐瓶,强忍头晕,慌慌张张将话题引到实验上。

  格林小姐:急忙跟进,硬逼着自个儿装出极度感兴趣。

  杰基尔先生:赶紧前言不搭后语地滔滔不绝,比先前更难懂的医学术语听得两位女士双眼一片五颜六色。

  厄特森先生:闷声不响,埋头吃喝,胃撑得生疼。

  “奥古斯特”——我的主人:千钧一发之际,救星般及时送来咖啡、甜烧酒。

  所有人:“呼!——”不约而同长长松口气,这顿饭,终于吃完啦!!!一声不响以最快的速度喝完咖啡,结清账,男士送女士回家,又一个不约而同,全体,如释重负的轻松!!!!!

  哑哑——

 

乌鸦一:

  “奥古斯特”——我的主人:指挥侍者收拾完,按事先说好的,走进另一间小客厅式雅座,向正焦急等待的卡鲁先生详细汇报。

  卡鲁先生:听完汇报,一脸震惊,再三确认,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厄特森先生的所作所为。

  “奥古斯特”——我的主人:面无表情但极富耐心,反复回答同一个问题却丝毫不觉厌倦,“是,是,先生,就是这样的。”

  卡鲁先生:近乎自我欺骗地不死心,继续追问,要求准确回答厄特森先生说话时,杰基尔先生何种反应;杰基尔先生说话时,厄特森先生又何种反应。

  “奥古斯特”——我的主人:斩钉截铁,比起两位女士,他俩似乎对对方——同性——更感兴趣:再明白不过的大实话!

  卡鲁先生:刷一下,脸色顿时变得比死人还白,愈发坐立不安,“咕咚!咕咚!”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酒,仿佛灌醉自个儿就可以假装一切压根儿不存在。

  “奥古斯特”——我的主人:见状,迅速退到角落里,耐心地等卡鲁先生回过神,上前接过五先令小费,笑容满面,鞠躬致谢,亲手奉上又一瓶约翰尼斯山葡萄酒方才蹑手蹑脚退下。

  卡鲁先生:“咕咚!咕咚!”愁眉苦脸继续喝酒,反复思考,多次自我否定,直到瓶子见底仍得不出结论,最后,一声长叹,“杰基尔,你他妈的究竟正常吗?!”

  哑哑——

YKWIA

沙雕日常向幼儿园画风(

YY变成了Hyde!?

随缘更新

希望喜欢?

p2有具体介绍设定。

我字丑对不起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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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人大米爱大元

十(1)

魔鬼靡非斯陀匪勒司:

  “轰——轰——”

  第八圈、第三断层,雷鸣——听!什么声音?!


魔鬼别西卜:

  斑猫已经叫过三声;刺猬已经啼了四次;怪鸟在鸣啸:“时候到了,时候到了。”


魔鬼靡非斯陀匪勒司:

  于是,效仿他和他,我扎好披肩长发,从头到脚一身黑——理性摧毁一切幻想后,正是以这种方式为自个儿戴孝,以便人们安慰它——奥古斯特,今晚,请称呼我“奥古斯特”——法国餐馆侍者领班。


魔鬼别西卜:

  吓,得了吧,戴维•斯图尔特——只会说英语的典型英国人——开的法国餐馆。


魔鬼靡非斯陀匪勒司:

  犹如土耳其匕...

魔鬼靡非斯陀匪勒司:

  “轰——轰——”

  第八圈、第三断层,雷鸣——听!什么声音?!

 

魔鬼别西卜:

  斑猫已经叫过三声;刺猬已经啼了四次;怪鸟在鸣啸:“时候到了,时候到了。”

 

魔鬼靡非斯陀匪勒司:

  于是,效仿他和他,我扎好披肩长发,从头到脚一身黑——理性摧毁一切幻想后,正是以这种方式为自个儿戴孝,以便人们安慰它——奥古斯特,今晚,请称呼我“奥古斯特”——法国餐馆侍者领班。

 

魔鬼别西卜:

  吓,得了吧,戴维•斯图尔特——只会说英语的典型英国人——开的法国餐馆。

 

魔鬼靡非斯陀匪勒司:

  犹如土耳其匕首上刻着:“匠人:萨维里•西比利亚科夫”——哦,对了,最最亲爱的,我不在的时候,你打算做什么?

 

魔鬼别西卜:

  聆听——你知道的,我第一时间也要知道。并非所有的恶魔、都无法静心终年守定,因此,无须女巫,我亲手制造:

  绕釜环行火融融,毒肝腐脏置其中。蛤蟆蛰眠寒石底,三十一日夜相继;汗出淋漓化毒浆,投之鼎釜沸为汤。

 

魔鬼靡非斯陀匪勒司:

  不惮辛劳不惮烦,釜中沸沫已成澜。

 

魔鬼别西卜:

  沼地蟒蛇取其肉,脔以为片煮至熟;蝾螈之目青蛙趾,蝙蝠之毛犬之齿,蝮舌如叉蚯蚓刺,蜥蜴之足枭之翅,炼为毒蛊鬼神惊,扰乱人世无安宁。

 

魔鬼靡非斯陀匪勒司:

  不惮辛劳不惮烦,釜中沸沫已成澜。

 

魔鬼别西卜:

  豺狼之牙巨龙鳞,千年巫尸貌狰狞;海底抉出鲨鱼胃,夜掘毒芹根块块;杀犹太人摘其肝,剖山羊胆汁潺潺;雾黑云深月蚀时,潜携斤斧劈杉枝;娼妇弃儿死道间,断指持来血尚殷;土耳其鼻鞑靼唇,烈火糜之煎作羹;猛虎肝肠和鼎内,炼就妖丹成一味。

 

魔鬼靡非斯陀匪勒司:

  不惮辛劳不惮烦,釜中沸沫已成澜。

 

魔鬼别西卜:

  炭火将残蛊将成,猩猩滴血蛊方凝:

  来,两只乌鸦,这儿整整一锅美味,纵然北欧的幻象已不再出现在眼前,纵然我和撒旦身上已没有角、尾、爪,你们终究是你们,吃饱了,告诉我,昨夜宾客离去后,因卡鲁小姐极力挽留,卧室,当年女子寄宿学校里最要好的一对,都说了些什么?

 

乌鸦一:

  哑哑——

  “简,真像一场梦……”

 

乌鸦二:

  哑哑——

  “呵,指头,这么漂亮的戒指;嘴唇,那么长那么久的吻——哎,哎,爱玛,别打断我。知不知道,回头,我第一眼就看见,你的脸蛋红得活像虞美人!如果这是梦,世上,哪儿还有真?对了,告诉我,你们俩,什么时候开始相爱的?”

 

乌鸦一:

  “我也说不清……妈妈去世后,爸爸一直把我当小孩子,或许,他觉得一切都能等我长大后再说,可时间,简,光阴流逝永远比人设想的要快。两年前,医院内部晚会,我认识了亨利,不经意间……真的,真的很奇怪,无论怎么想,就是回忆不起来第一步究竟怎么开始的,反正,当我发觉时,我和他已紧紧连在一起,我们,已不能没有对方!”

 

乌鸦二:

  “这才是真正的爱情!第一天允许他吻手指头,第二天手腕,第三天面颊,接着嘴唇,最后其余部分——一二三四征服与抵抗每个阶段清清楚楚的,纯粹演戏,贵妇人最爱这种装模作样。爱玛,我妒忌你!”

 

乌鸦一:

  “那你赶紧找一个?要不,就近考虑一下厄特森先生,他可是亨利的亲戚。”

 

乌鸦二:

  “哈哈——刚到手订婚戒指就忙着做媒,杰基尔太太,你真是天底下最性急的!”

 

乌鸦一:

  “简!……不过,说心里话,我有点难过……结婚后,我和亨利要携手闯过很多很多难关,恐怕没时间……你一个人……”

 

乌鸦二:

  “我?拉倒吧,只要愿意,追求者能从这儿一直排到阿伯丁,而且个个都比你的亨利强!我呀,是暂时还不想,目前,最爱的,只有钢琴!”

 

乌鸦一:

  “你一定能成为本世纪最棒的女音乐家!”

 

乌鸦二:

  “不是‘女’音乐家,是‘音乐家’!爱玛,正如你在杰基尔先生眼中看到了真实的自己,真正的我,同样,只有钢琴键才能体现!我们,都选择了自己最喜爱的——好一个黄金时代!!!”

 

乌鸦一:

  “对,黄金时代,你,我,亨利——每个人都能实现自己的梦!至于爸爸,今晚,他有些伤感,不过我会经常回来,他永远不会失去我,相反还多了个儿子。”

 

乌鸦二:

  “爱玛,你让我羞愧!明天……明天我就回家,泰勒先生一定很高兴。”

 

乌鸦一:

  “是……是该经常回去,我们走了,他们多寂寞!——哦,太晚了,睡吧。”

 

乌鸦二:

  “晚安,爱玛。”

  哑哑——

 

乌鸦一:

  “晚安,简。”

  哑哑——

 

魔鬼靡非斯陀匪勒司:

  所以,今晚,一定非常——哦,“轰——轰——”雷鸣,听!什么声音?!

 

魔鬼别西卜:

  狸猫精,癞蛤蟆:提醒你啦,我最最亲爱的,再不走,真迟了。

 

魔鬼靡非斯陀匪勒司:

  去了去了,我——奥古斯特,法国餐馆侍者领班——去了:

  展开卡里克,用一点儿发火的气体,飘然离地,一身轻便飞得迅疾!

 

魔鬼别西卜:

  美即丑恶丑即美,翱翔毒雾妖云里——狸猫精,既然叫了,快助主人一阵风;癞蛤蟆,既然叫了,快助主人一阵风;最后,最最亲爱的,我也助你一阵风。

 

魔鬼靡非斯陀匪勒司:

  感谢,感谢,感谢你们神通,可爱的小东西,我最最亲爱的。

  哈哈,沧海高山弹指地,朝飞暮返任游戏:

  英格兰,伦敦,法国餐馆,戴维•斯图尔特先生——我,奥古斯特,来也!

南人大米爱大元

实验记录——第一页:

  我想要了解,是怎样的魔鬼占据了人类的灵魂!我想要理解,为什么人类的内心竟会不再完整,为什么会有人沉迷于杀人作恶?是什么夺去了人们的善念?为什么人类注定无法发挥出自己的潜能?一个人的灵魂变得污浊不堪——当他背离善道、弃明投暗!我想方设法,查探人们扭曲的心灵。我努力尝试将人的善恶两面完全分割——我竭尽所能!有一事我可以确定:人心中恶意占了上风,善念进行着无望的顽抗!我定要找到改变此间平衡的方法,挽救堕落之人于空虚的深渊、黑暗的边缘!我决意前往那尚无前人踏足之地,去找寻开启乐园的钥匙,从而终结所有的悲剧,让人类的心灵不再被恶意侵蚀!但路在何方?我想要知道!我想要解开人脑中...

实验记录——第一页:

  我想要了解,是怎样的魔鬼占据了人类的灵魂!我想要理解,为什么人类的内心竟会不再完整,为什么会有人沉迷于杀人作恶?是什么夺去了人们的善念?为什么人类注定无法发挥出自己的潜能?一个人的灵魂变得污浊不堪——当他背离善道、弃明投暗!我想方设法,查探人们扭曲的心灵。我努力尝试将人的善恶两面完全分割——我竭尽所能!有一事我可以确定:人心中恶意占了上风,善念进行着无望的顽抗!我定要找到改变此间平衡的方法,挽救堕落之人于空虚的深渊、黑暗的边缘!我决意前往那尚无前人踏足之地,去找寻开启乐园的钥匙,从而终结所有的悲剧,让人类的心灵不再被恶意侵蚀!但路在何方?我想要知道!我想要解开人脑中那些我们无法领悟的秘密。我想要知道,是什么驱使着人走上不归路,为什么智者会抛弃他的理智?理智消融的分界线在哪里?又是何时智慧会被疯狂所压制?在那种时候,人就转变成了别的东西……我想要明白,为什么人要玩这种奇怪的双面游戏!这简直是在玩火!是在跟恶魔做一桩无权反悔的交易!这意义何在?我想要知道!敬爱的上帝,请指引我、请指点我成功的方向!如您的知慧与我同在,亨利•杰基尔将无往不至!我定要看到,旁人无法观测的真相,达成旁人难以企及的伟绩!赐我无上勇气以踏入那些连天使都不愿涉足的厄境!我愿为此赴汤蹈火!因为我想要知道!

 

魔鬼靡非斯陀匪勒司:

  这世界的小神还是老样,和开辟那天一样荒唐。本来他可以生活得较为称心,如果你没有给以天光的虚影;他把这据为己用而称作理性,结果只落得比畜生还要畜生。请恕我直言奉扰,我看他很像个长脚知了,不住地飞,又不住地跳,一头钻进草堆里去唱老调;如果一直藏在草堆里倒也还好!他偏爱把鼻子向垃圾当中胡搅。

 

一八三五年(二十四岁)

  “哎,听说了吗,今天早上,海德公园里有人自杀了!”

  真他妈的活见鬼!虽早知道肯定这样,可鲁波特主教进门那一刹那,西蒙•斯特莱德秘书长仍暗暗祈祷:不管怎么说,好歹,总得有个开场白,结果……唉,这世上有些人,到死都改不了!

  没人说得清究竟怎么一回事,反正——如果那些议论确有其事的话——鲁波特二十一岁加入圣公会,当了近四十年牧师,六十岁荣升主教,长达四十七年的虔诚修行却怎么也无法改变绝对渎神的怪异爱好:凡是不需要履行圣职的场合,无论对方愿不愿意听,他永远一逮着机会就同人谈论自杀,迫不及待地告诉对方,这儿那儿又有人自己结果了自己,仿佛全伦敦,全英格兰,整个联合王国,无论多偏僻的犄角旮旯,只有人自杀,他准第一个知道。时间一久,除非有事非讲不可,否则,所有人一见他,第一时间选择躲着走,也正因为如此,鲁波特至今单身[1],毕竟,最虔诚的女信徒也受不了跟自个儿天天同床共枕的除了自杀再没别的话题。

  “议程。”竭力把话说到最简短,纸刚塞进主教大人手里,斯特莱德已本能地转身准备开溜:自杀,自杀,谁吃饱了撑着听你扯压根儿不认识的人自杀?!

  “嘿,你们听说了吗?昨晚上,皮卡迪利广场,又有人被捅死啦!”

  救星!格罗索普将军——大救星!!!斯特莱德长长松口气:谈自杀的同谈凶杀的凑一会儿,天生一对,自然而然,再顾不上自己这样的正常人。赶紧,将议程纸往将军手里一塞,秘书长一溜烟冲到宣讲台前,装模作样开始收拾:谈,只要别拉上我——瞧,我忙得很,你们俩尽情谈!

  格罗索普不是英国人——当然,这结论针对的是血统而非归化后的国籍——据说他来自俄国,因此从不去教堂,毕竟这儿找不到露西亚神父[2],不过具体情况没人讲得清,仅仅大致知道:他于一八一九年来英,旋即加入皇家海军前往孟买,一八二四年对缅作战功勋卓著;对各种凶杀有着不亚于鲁波特对自杀的极度痴迷;同样至今单身,偶尔有人管闲事地提及婚嫁,总是以极度悲伤的口吻回绝:“我忘不了娜斯塔西娅·格利高里耶夫娜·克拉斯诺夫斯卡娅!”这女人究竟是谁?天晓得!以及,身为军人,偏偏,不到必要,绝不穿军服。几天前——确切说,打从关医院小屋里自称“谢尔盖•雅科夫列维奇”的肺痨鬼死的那天起,他毫无理由地在自个儿上衣左领子上别了条黑细带,从此,不管去哪儿,无论什么场合,怎么着也不肯取下。堂堂大英帝国皇家海军将领同得肺痨的疯子有关系?绝不可能!除了怪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理由,唉,算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反正对别人并无实质性损害,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自杀,凶杀,主教,将军:这边,俩凑一会儿谈兴正浓;那边,女挽着男,伊丽莎白•比肯斯菲尔德夫人、阿奇巴尔德•普鲁普斯爵士同往常一样,身穿二十年前结婚时的老古董,完全无视社会舆论地并肩进门,依偎着坐下,头贴头、极度放肆地凑一块儿看议程纸。紧接着,大概是——除丹弗斯•卡鲁以外——圣犹大医院董事里唯一的正常人,西奥多尔•萨维奇勋爵拿着一本很厚的书,漫不经心地踱进屋,压根儿没正眼瞥一下议程纸,一如既往,刚坐下,就嚷嚷着要求上茶上饼干,并打开自个儿带来的那本书,肆无忌惮地边吃边看,仿佛过来参加的不是董事会而是下午茶。

  “大家能专程赶来,我非常荣幸。”又过了一会儿,刚进门,丹弗斯——主席——立马满脸歉意地朝董事们连连致谢:看得出来,他心里其实非常清楚,所谓的929号提案整一个瞎扯淡,不过,女婿——哪怕只是未来的——终究是女婿。

  “入座,大家请赶紧入座,会议马上开始。”见状——董事已全部到齐,斯特莱德立刻回到自己座位,边坐下,边提高嗓门提醒道,“主教大人,将军,请入座。”

  “所以,将军,自杀者是真正的勇士——他们不畏惧地狱。”

  “敢于杀人的也一样,亲爱的主教,他们,同样不怕地狱。”

  怪异更极度渎神的结尾,不过,好歹,自杀、凶杀,没完没了的闲扯终于结束:正事要紧,除丹弗斯仍站着等人,其余董事全部入座,不过,萨维奇仍旁若无人、专心致志地看他那本书,摆明了不是来干活的。

  “卡鲁先生,万分感谢!”没等多久,杰基尔走进门,径直上前,感激地紧紧握住未来岳父的手:没他帮忙,今天这会,想都别想!

  礼节性地,将提包从右手交到左手,跟着表兄进门、依旧一脸漠然到了冷冰冰的厄特森同样走上前,同丹弗斯握手致意后,径自走到宣讲台后,将包搁台上,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旁观。

  “亨利——杰基尔医生,”既然未来的女婿已站到宣讲台后准备就绪,丹弗斯换上了办公事口吻,“本次特别会议是让你说明,你先前作出的书面申请……”

  毫无反应一片死寂:格罗索普仰头看天花板,似乎在沉思;鲁波特下意识没完没了把弄着挂胸前的十字架;比肯斯菲尔德夫人、普鲁普斯依旧肆无忌惮地头贴头凑一会儿看议程纸;萨维奇仍边吃吃喝喝,边死死盯着他那本书。

  “大家都知道,”这样的回应比嚷嚷着反对更令人难堪,丹弗斯近乎乞求地瞥了眼斯特莱德——秘书长好歹得做点什么!然而,后者装模作样紧盯议程纸,对冷场视而不见。“唉——”无奈,主席低低叹口气,硬着头皮继续,“我对杰基尔医生的申请非常感兴趣,所以请他来当面详细说明,诸位,恳请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沉默,依旧毫无反应一片死寂。

  “呼!——”

  见状,使劲一个深呼吸,杰基尔竭力抗拒因紧张愈发令人窒息的科尔塞特,同样硬着头皮开了口:“高贵的董事们,非常感谢诸位能给我这个机会,为向各位说明这个将引起当今社会所有文明人极大兴趣的提案,我……”

  “杰基尔医生,”抬头意味深长瞥了眼,斯特莱德古怪一笑,“咱们还是省略开场白吧,这样大家都‘轻松’点,毕竟,话说多了容易透不过气。”

  “我……好吧!”傻瓜才听不出秘书长话里有话,可勒得紧紧的腰逼迫年轻的实习医师在正事与争吵间抉择,正事,比起冒着窒息的风险为颜面同秘书长争吵,正事要紧得多!“高贵的董事们,大家都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有两种不同的天性——一个光明,一个黑暗,一个善良,一个邪恶,由于这两种天性每时每刻都在交战,人类……”

  “伏尔加河流进里海,马吃燕麦和草料,”格罗索普猝然打断道,“杰基尔医生,你把大家召集来就为了讲每个人早就知道的事情?”

  “我……”虽然内心早已做了千百种假设,可万万没想到,第一波打击竟如此尖刻又令人哑口无言,一时间,杰基尔呆立着,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可恶的科尔塞特更趁机一下下,来回死命锉腰!

  “呼!呼!”

  拼命深呼吸,拼命将肺装满气,下意识,右手顺表链滑入基莱袋,用力攥住嗅盐瓶,可旋即,连连,使劲摇头:不行!不能用,不准用!!!坚持住,不能叫他们就这样看笑话!!!!!

  “亨利,还是直接说重点吧。”见状,丹弗斯慌忙安慰更打圆场。

  “是这样的……”喘息一会儿,稍稍缓过气,未来岳父的话更给予了安慰与勇气,“咕咚”,杰基尔使劲咽口唾沫,逼迫自己继续,“如果将善恶这两种力量彻底分离,我们就能把人身上的全部邪恶提取掉,想一想,高贵的董事们,我们将创造怎样一个世界,没有愤怒、暴力、冲突,人类将不再相互杀戮,整个世界驱除了疯狂的战争,只留下同情和对生活的激情!我对动物所做的实验使我相信,这种分离成为可能的日子不远了,为达到这个目的,我恳请允许用人来验证。”

  “呼!”

  如释重负长长吐口气,想说的已全部说完,接下去……下意识,杰基尔挺胸昂起头:反对声,一块儿上吧!但最终,我会说服你们,这,不仅为了我的父亲,更为了全人类!!!

  “所以,你想要个活人做实验?”格罗索普再次开口道,语气,出人意料,异常平静。

  “是,我请求允许我从医院病人里找一个验证我的配方,这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

  “随便什么人都行?”普鲁普斯接过话茬询问道,似乎非常感兴趣,“由你对他开颅做脑部手术?”

  “不,我刚才说过了,”董事们的反应比预料的平和太多,不知不觉,杰基尔的胆子随之大了不少,科尔塞特亦似乎,不再拼命朝死里勒——情况,看上去比想象的乐观,没准!想到这儿,顿时,双唇猛一丝自信的笑,“使用比例精确的特殊药物,喝下去就能……”

  “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格罗索普第三次开口,同时起身走向宣讲台,“杰基尔医生,”顿了顿,将军紧紧盯住年轻的实习医师,一字一顿,异常严肃,“造反,是善还是恶,你的药,是保留它,还是彻底提取掉?”

  “造反?!”猛一愣,杰基尔彻底摸不着头脑,“将军,我不明白。”

  “造反,弑君,粉碎王室——比你们的奥利弗·克伦威尔干得更彻底,他只不过砍掉了查理一世一个人的头,而这种造反,要将君主制永远埋进坟墓!”声,独特又怪异地继续道,紧盯杰基尔的目光,犀利,咄咄逼人,根本无法对视:怎么回事,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大英帝国的海军将领,无缘无故,竟提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议题?!“杰基尔医生,回答我,回答我!这样的造反,究竟善还是恶,你的药,究竟保留它,还是,彻底提取掉?!!!”

  “我……将军,今天我们不是来讨论政治或历史的……”

  “不谈政治或历史——哼!不出所料,这就是你所谓的回答——克伦威尔已经死了差不多两百年,所以,我们何不假装他不存在!!!”耸耸肩,极度轻蔑地一笑,不依不饶,格罗索普边步步逼近宣讲台,边愈发咄咄逼人地继续,“不,杰基尔医生,别回避,克伦威尔在你脚下这片土地上再真实不过地活过,他是你的同胞,你无法假装他不存在!所以,回答我,你对你们的威廉王[3]忠诚吗?如果有一天,英格兰,整个大不列颠,命令你:‘杀了他,否则我将毁灭!’你会吗?你会背叛曾经立下的忠君誓言效仿你们的奥利弗·克伦威尔让他人头落地吗?!并且,在你亲手砍掉你们威廉王的头的同时,你发现,虽然你背叛了当初立下的忠君誓言,虽然你双手沾满君主高贵的蓝血,虽然你引发了战争、秩序的彻底毁灭、大街上血流成河,但最终,你没能拯救英格兰,没能拯救大不列颠,到那时候,你如何面对自己,你是否觉得,自己,就是刚才雄心勃勃想要毁灭的恶?!!!”

  “我!……将军……将军!!!……我……我不明白!!!!!”下意识,惊恐地连连后退,“呼!呼!”伴随胸膛剧烈起伏,伴随痛得仿佛被硬生生切成两段的腰,眼前景物,整个世界,疯狂旋转!疯,疯!!!谁,究竟谁,疯了,我,还是莫名其妙非要讨论造反的格罗索普!!!!!

  “不明白?你竟然不明白?!!!刚才,就刚才,你可是口口声声说要让人类不再相互杀戮,要让整个世界驱除战争,那么,当你的英格兰,你的大不列颠,命令你杀戮,命令你战争,命令你背叛曾经立下的忠君誓言亲手砍掉你们威廉王的人头时,你也要往自己祖国的嘴里灌药吗?!!!!!”

  “我!……”

  “还有,回答我,杰基尔医生,既然你想创造一个没有暴力和冲突的世界,既然你想让这个世界充满同情,那么,你,同情孟买、新加坡、马来、缅甸这些与我们长相完全不同的人吗?!你同意你们得到孟买、新加坡、槟城、马六甲等地正源自暴力和冲突吗?!!!你同意将它们还给原来的主人吗?!!!!!你是否认为,十一年前你们同缅甸那一仗,你们杀缅甸人和缅甸人杀你们,不过是毫无差别、应当由你彻底剔除的相互杀戮?!!!!!!!回答我,杰基尔医生,回答我,不要回避,更不要假装这一切不存在!!!!!!!!!”

  “我!……我!!!……将军,我们不要再讨论政治了好不好,我只是个医生!!!!!”

  “医生?!哈哈——医生,好一个医生!!!刚才,就刚才,你可是觉得自己能改造整个世界,在根本搞不清善和恶究竟包括什么的前提下!!!!!”

  “我!……”

  “将军,既然不同意,直接反对不就得了,何必硬逼着亨利回答根本无法回答的敏感问题。”微微一笑,始终漠然旁观的厄特森冷静地开了口,“其实,每一个英国人心里都清楚,皇家海军不四处征战,不为国王的王冠添加一颗又一颗明珠,类似我——以及亨利——这样的人,早晚都会落得上街要饭,还哪来机会站这儿发言。”

  “哈——不错,不错!这屋里总算还有个脑子清醒的!!!”异常满意地点点头,回转身,格罗索普深深吸口气,竭力恢复镇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朝自己的座位走去,“先生们,还有女士,我,没有问题了,你们继续。”

  “中场休息!”见状,主席慌忙起身叫道,“大家喝杯茶、吃块饼干,歇会儿再继续,时间有的是,不着急。亨利,”边说,丹弗斯边快步走向宣讲台,鼓励地,轻轻拍拍未来女婿的肩,“还好吧?”

  “咕咚!——咕咚!——”

  一口气喝了两杯水,拼命深呼吸,下意识,杰基尔扭头瞥了眼厄特森——后者,依旧,始终,独坐一旁,满脸漠然!约翰,连你,就连你,也不支持我?!你也觉得,我纯属异想天开?!!!“唉——”回转头,长长叹口气,年轻的实习医师异常沉重地点点头,“没事……卡鲁先生……谢谢!”

  “还有哪位要提问?没问题,投票开始。”近乎幸灾乐祸地笑了笑,斯特莱德公事公办地开口道:瞧瞧,卡鲁,好好瞧瞧,你挑了个什么玩意儿当女婿?!

  “杰基尔,想必你也清楚,上这儿来,是你有求于我们。”询问地看看比肯斯菲尔德夫人,见后者微微点下头,普鲁普斯站起身,“所以,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贝茜,不仅会投赞成票,还额外,给你提供一个实验对象。”

  “条件?”喃喃重复道,心愈发往下沉,又一个,又什么新花样?!

  “知道我妻子夏洛蒂•普鲁普斯吗?”

  “只有耳闻,没见过。”杰基尔异常诧异地回答:关普鲁普斯夫人什么事儿,她又不是医院董事,你们……你们真不是存心找茬?!

  “没关系,有我,你不可能认错人。今天是星期五,两天后,也就是周日,五点钟,我的卧室——我会提前带你去踩点,你进去,脱光衣服,连衬裤都不准留,上床,进被窝,我的妻子在那儿等你……”

  “爵……爵士……我不明白!”磕磕巴巴,杰基尔惊慌失措地打断道,脑子一片混沌:天哪,他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吗?!

  “普鲁普斯,严肃点,现在正在召开董事会,”见状,丹弗斯赶紧帮腔,“何况,有些事不能开玩笑!”

  “我很严肃!”爵士不依不饶,越说越荒唐,“午餐时,我会想法子让她喝下安眠药水,布朗——我的贴身男仆——跟我一条心,到时候,我让他守门,万一没成功,他不会放你进去。你钻进被窝后,如果她穿着睡袍,给我脱了,你们俩必须一丝不挂!二十分钟后——最多不超过半小时——我会带着警察破门而入,你别动,搂紧她,那时候药效差不多过了,她会醒过来,会哭,会挣扎,你给我牢牢抱住她,千万别让她离开被窝!警察会问,会表示你们俩的行为构成现行通奸,而你,必须大声回答:‘她就是我的情妇!’今后,如果上法庭,你,不准改口,不准否定,自始至终,必须一口咬定她是你的情妇!!!”

  “够了!”丹弗斯实在听不下去,腾一下猛跳起来,“普鲁普斯,你这么胡说八道不仅败坏自己妻子的名声,同时也败坏……”

  “败坏?名声?!”冷冷瞥了眼主席,普鲁普斯耸耸肩,一脸讥笑,“哼,得了吧,这种事对男人来说算什么,你不在乎不就得了。”

  “我……”

  “怎么,卡鲁,当我不知道?你……”左顾右盼搜索一会儿,普鲁普斯径直扑向靠墙书架,不由分说取下《圣经》,一溜烟冲到宣讲台前,“啪嗒”一声将书往台上一搁,顺势,左手紧紧按住,右手高举,“卡鲁,”爵士挺直身,慷慨激昂得仿佛在演戏,“我可以把手搁这本《圣经》上起誓,遇到贝茜前,我从未对妻子以外的女人——包括妓女——有过任何轻佻!而你,卡鲁,当着你未来女婿的面,敢不敢同样按着《圣经》发誓,这辈子除了你妻子,从未碰过其他女人,你严格遵守了夫妻间应当遵守的忠实义务?!”

  “我!……”猝然语塞,下意识,丹弗斯别过头,不敢看宣讲台,不敢看普鲁普斯,更不敢,正视杰基尔——自己未来的女婿!是,年轻时,谁没胡闹过,男人都这样,无论外面的,还是妻子的使女,只要脸蛋漂亮,逮着机会,一向无所顾忌,难道,他因此就是个下流东西吗?!难道,不过做了人人都会做的事儿,他就存在某种罪过吗?!!!事实上,丹弗斯唯一能问心无愧手按《圣经》发誓的,只有:这一生,整个一生,自己的妻子,并未因此少得到爱,少得到幸福,相反,她从未责怪过他,因为,她心肠特别软,相信风流多情不过是人生的一部分。“爵士,”期期艾艾,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主席异常心虚地哀求,“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不,恰恰相反,我们谈的就是正经事!”会意冷笑着,比肯斯菲尔德夫人起身走到宣讲台前,猛一把,肆无忌惮地,紧紧搂住普鲁普斯,“诸位,上帝能容忍我俩见人就上床,为什么不允许我成为阿奇的妻子——合法的婚姻一向高于非法的所谓自由爱情!既然教会批准分居的唯一事由是通奸,杰基尔,想要我俩的赞成票,无论装样子还是真刀真枪干,你必须同夏洛蒂•普鲁普斯通奸以便阿奇取得证据;随后,我们会事先给你钱——绝对超过法庭判决的赔偿金,付掉赔偿后剩下的就是你这趟的报酬;满足全部条件后,阿奇向议会提出离婚——费用我们自己承担,用不着你破费[4]。怎么样,杰基尔,只要答应干——卡鲁不在乎,瞧瞧,瞧瞧这张脸,瞧瞧你未来岳父的脸,他敢在乎吗,他不敢看桌子上的《圣经》更不敢看你!——我,阿奇,加你未来的岳父,三票——半数,同意吗?!!!”

  “我!……”天哪,这都什么事儿!!!不知是科尔塞特实在太紧,还是所谓的条件荒唐到了无以复加,“呼!呼!”一阵阵,腰剧痛难忍,杰基尔艰难喘息着,愈发天旋地转,手,下意识,再度滑入基莱袋,紧紧攥住嗅盐瓶,“诸位,在这个国家,成百上千座疯人院里有无数绝望的破碎灵魂,因为没有方法治疗,只能等待腐烂,发发慈悲吧,我可以救他们,只要……”

  “我可以给你一个人,”比肯斯菲尔德夫人冷笑着截断道,“亚当——我所谓的丈夫,但你必须优先满足我们的条件。”

  “我!!!……”

  “夫人,冒昧提醒一句,你是有夫之妇,”厄特森突然插话道,语调平静到了冷漠,宛若一块冰,“就算普鲁普斯爵士顺利离婚,你们依然……”

  “不错——确实,厄特森,你比你的表兄有脑子——所以,我的条件是,杰基尔,你必须保证,亚当•比肯斯菲尔德清醒后,同意卖妻[5]——我同那些男人上床是因为……反正!反正我并不想由于我俩牵连他们上法庭,所以,最简单的做法……”

  “夫人,你真愿意被五花大绑拉集市上公开拍卖?”闻言,厄特森摇摇头,继续泼冷水,“你可不是村妇。”

  “我不在乎!”伊丽莎白斩钉截铁。

  “我也不在乎!”揽紧情人,普鲁普斯同样坚定,并顺势扭过头,挑衅地瞥了眼杰基尔,“怎么样,只要满足我们的条件,两张赞成票,一个实验对象,你,干吗?!”

  “我!!!!!……”

  “还有!……还有人要发表意见吗?!!!”见状,丹弗斯慌慌张张第二次打圆场,“或者,我们再中场休息一下,喝杯茶,多吃几块饼干……”

  “自杀,”松开被手汗弄得一片湿漉漉的十字架,鲁波特站起身,逼视,“杰基尔医生,假如你真的把善恶分开,曾经邪恶的人受不了良心谴责自杀了,你,是内疚,还是为——仅仅为——自己所谓的成功沾沾自喜?”

  “我!……”又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确切说,科尔塞特狠命拉锯下,年轻的实习医师已无法头脑清醒地思考,“自杀,主教大人,谁会自杀?!!!”

  “我!”比肯斯菲尔德夫人脱口而出。

  “还有我!”普鲁普斯接过话茬,愈发咄咄逼人,“如果你绕开我俩完成实验,我和贝茜,第一时间去你家自杀。”

  “在你家门厅里,我,阿奇,割断自己的颈动脉——好歹也算医院董事,颈动脉的位置,我俩清楚得很——喷溅的血,如长长一道杠,封死你的家门!我们俩——如果人真有灵魂,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泰然自若地继续过日子,还能不能跟没事儿人似的带新娘进门,还能不能心安理得地进进出出,用自己的脚,将血迹——我们俩的血,两条人命!——一点一点踩掉!!!”

  “够了!你们这是讹诈,是故意找茬!!!”实在忍无可忍,杰基尔失声大叫,“我只不过要求给我一个人,只要一个人,我就能挽救很多生命,可你们……”

  “真觉得自己是救世主?”攥紧胸前十字架,鲁波特狠狠挤出一丝笑,咄咄逼人的笑,“杰基尔,看看我们,看看你周围,你的良心,真比我们清白到足以扮演上帝?!”

  “我!……”比肯斯菲尔德夫人——典型帝政样式纯白高腰裙;普鲁普斯爵士——衬衣立领高达耳际,扣上全部扣的深蓝夫拉克下微微露出浅蓝基莱竖起的领子及下摆,黑亮长筒靴掩映米白庞塔龙:不知为什么,面对他俩身上二十年前的老古董,不由自主,杰基尔回想起始终相敬如宾的父母——那时的家,多么温馨,真正的天堂;更回想起,八年前……“厄特森小姐,是否愿与我共舞?”“每支舞都如你所愿,杰基尔先生。”月光,后花园,舞步轻盈,初吻……天哪!停止,立刻停止,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可是……良心,既然干过那种事——不仅乱伦,更彻彻底底违背自然!!!!!亨利•杰基尔,你的良心,比他们,清白多少?!!!!!!!

  “萨维奇勋爵,你有意见吗?”与此同时,扭头瞥了眼仍死盯那本书的,斯特莱德愈发幸灾乐祸。

  “确实……”头也不抬,再标准不过的答非所问。

  “什么,你同意?!”

  闻言,丹弗斯、斯特莱德同时大叫起来;杰基尔反倒懵了般,一言不发,光紧紧盯住萨维奇,顶着越勒越紧的科尔塞特,“呼!呼!呼!”胸膛越加剧烈起伏,一下接一下,拼命喘息;至于厄特森,独坐一旁,继续,始终,漠然旁观。

  “同意?”微微仰起头,萨维奇整一个莫名其妙,“同意啥?我是说,确实,”示意瞥瞥书,“好凄惨,好悲凉,‘唉,是哪一个坏蛋、偷走了我的花盆?’”

  “勋爵,你是来开会的!”年轻的实习医师再次按捺不住——接二连三,谁还能保持耐心到底?!“诸位,高贵的董事们,我已经看到了未来,看到了令人震惊的奇迹,只有科学才能发现的奇迹,能够塑造人类明天的奇迹,我可以展示给你们看,只要你们允许,然而……诸位,认真一点,别再跑题啦好不好!!!”

  “开会?哦,对,开会,那么,杰基尔,我没理解错吧,你需要医院提供个病人当实验品?”

  “对,勋爵,请不要简单地理解成把活人当白老鼠,我并没有玩危险游戏,允许,只要诸位允许,我们就有机会共同创造历史,把善恶两种力量分开,我们就能控制并最终消灭人类所有的邪恶!是,诸位,我知道我的命运由你们掌控,但如果你们不允许,那将是全世界的损失,我恳求你们……”

  “好啦,好啦,没必要长篇大论,今天你说的够多啦,”萨维奇不耐烦地打断道,“我要是没记错,令尊还活着吧?”

  “当然!是,我承认,实验初衷确实为了救我可怜的父亲,但根本目的,不仅仅……”

  “那不就得了。”勋爵怪笑着再次打断。

  “什么?”

  “令尊啊,你不是要求医院提供一个病人吗?”

  “你!”不由自主,双眼猛一道火光,“萨维奇勋爵,你可以侮辱我,但请不要……”

  “侮辱?小子,你还知道侮辱,”越加讥笑着,萨维奇霍一下站起身,演戏般手舞足蹈,“诸位,他居然还知道侮辱,堂而皇之要医院背黑锅的,居然还知道他妈的侮辱!!!”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下意识一扭身,杰基尔试图冲出宣讲台,如有可能,甚至……然而,痛,好痛!该死!!!该死的科尔塞特,为什么,永远这么紧!!!!!

  “这实验是你自个儿一个人搞的吧?”耸耸肩,勋爵毫不畏惧,反倒,火上浇油。

  “至少没动医院一个便士!”

  “那不就得了,既然你能一个人搞实验,为什么不自个儿上街找实验对象?只要钱给够——虽然令尊还没死,可你已经继承了整整二十五万镑——别说喝药水,就是要他们杀人放火,争着上的,照样,队能从这儿一口气排到朴次茅斯!你不愿一个人单干到底,不就是希望万一喝死人,拉医院下水替你担责任吗,毕竟,咱们几个人加起来,确实比你有钱。吓,杰基尔医生,真当这屋里除了你统统都是傻瓜?成功了荣誉算你的,出岔子咱们替你兜,天底下哪来这种美事儿!”

  “我!……”不,不!亨利•杰基尔,你从没这样想过,这混账纯粹瞎扯淡!!!你没随便拉个流浪汉,是因为……是因为!!!!!不!!!!!!!不!!!!!!!!!

  “所以,我的建议——唯一可以两全其美的建议,”似乎窥破了年轻实习医生内心的自我拷问,冷冷一笑,萨维奇趁胜追击,“既然令尊还待在医院里,他也是病人,拿他做实验,成功了皆大欢喜,万一搞砸了,也不会有人上门闹腾,对你,对医院,最好。”

  “你!……我……我!!!……”下意识,杰基尔踉跄着连连后退,后退,“哐啷”,猛一下狠狠撞上厄特森端坐着的椅子,顺势,紧紧抓住表弟:约翰!约翰!!!帮帮我,帮帮我!!!!!

  “依我看,还是直接投票吧,”见状,耐心寻味地故意扫了眼丹弗斯,斯特莱德站起身,以胜利者的姿态含笑宣告道,“再争下去,这屋里可能有人需要嗅盐瓶加扇子,现在可是冬天。”

  “不必了!”近乎绝望的嘶吼,“耽误诸位这么长时间,我……对不起!!!”

  “既然如此,董事会结束。”秘书长开心地连连搓手。

  “亨利,我真的很抱歉!”其余人陆陆续续离开后,丹弗斯叹息着上前,想要再次拍拍未来的女婿——鼓励,然而,刚凑近,宣讲台,《圣经》,不!慌慌张张一把绰起,扭身,直奔书架,恶狠狠,近乎用尽全身力气地,将书插回原处。“亨利,忘了刚才那些不愉快,”使劲喘口气,拼命逼迫自个儿镇定,回转身,临走,异常尴尬地硬挤出笑,“今晚,记得来家吃晚饭,爱玛有话对你说。”

  “约翰,是不是你也觉得我疯了,”屋内只剩他俩时,瞥瞥从头到尾压根儿没机会打开的提包——实验记录、药剂样本,除了苦笑,杰基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还剩下什么,“也觉得我纯粹异想天开?”

  “几点啦?我得走了——跟人换了班,今晚在那家医院通宵值夜班,你不必等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抑或,故意答非所问,厄特森站起身,按部就班地穿鲁丹郭特,戴帽子、手套。

  “约翰!”这番话,所谓的回应,比绝望更刺人的痛:你!连你,就连你,也不支持我!!!“约翰,别再拿那家医院当挡箭牌啦!!!爸爸给了我生命,我是他的骨肉,我知道我能救他,还能救数以千计同样困在黑暗里的人!可是……”

  “可是预想中鼠目寸光的傻瓜们不仅有思想,甚至比你还深刻,他们涉及了你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原以为的启蒙变成了彻彻底底哑口无言的被批判——呵,亨利,就算你的药真让你变成上帝,你也是自开天辟地以来最幼稚的救世主。”

  “所以……所以你也希望我放弃?!你,你和他们一样,你竟然和他们一样!觉得我不过在胡闹?!!!约翰,如果这世上连你都不支持我,还有谁,还会有谁,还能有谁……”

  “亨利!”闻言,双眼猛一道极度怪异的光,下意识,攥紧拳,然而,竭尽全力,厄特森逼迫自己克制,“我……我还不够支持你吗?!亨利,醒醒,醒一醒,你不会天真得以为那些配方真堂而皇之满大街随便买!!!”

  “我!……约翰……对不起!!!”

  “唉——算了,不说这些啦!”使劲叹口气,拼命稳住心绪,拎起手杖,扭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门,“时候不早了,我得去那家医院,你,收拾收拾,换身衣服,早点去卡鲁先生家吧,订婚仪式,目前,比一切……都重要!!!”

  “约翰!”

  “……每个幽魂把他的脸孔向下低垂;凭他们的嘴巴可以看出他们的冷,凭他们的眼睛可以看出他们心中的苦恼……”

  时间,对收容精神病人的医院小屋而言毫无意义,没必要划分年月日,更无须细分成时分秒:老亨利•杰基尔依旧没完没了地哼哼唧唧;亚当•比肯斯菲尔德依旧身材滚圆,面容痴呆,彻底丧失思想痕迹;倒是怀特先生,一见年轻的实习医师进屋,立马进进出出不停地往角角落落搁点燃的没药,竭力显示自个儿忠于职守,无意,成了屋内常住居民里唯一能感受时光流逝的“活人”。

  “爸爸,我真的应当放弃吗?”原属肺痨鬼的床上,凝望,自我询问,杰基尔异常茫然,“我真的应当做所有人希望我做的事:彻底当你已经死了;发发吃不死人的糖丸糖水换取名医虚名;同爱玛结婚,生儿育女,成为和所有男人一样的好丈夫、好父亲;像把残羹剩饭扔给肉铺里的一条狗一般靠付钱打发约翰永远离开?不,不!爸爸,我做不到,永远做不到!!!我……我!——实验既然开了头,我一定要看到结果!!!”

  “亨利,不久前刚死过肺结核病人,别在这儿待太久。”身后,谁,谁的手,连同支持的力量,轻轻按住自己肩?!

  “约翰!”扭头,他!赶紧,使劲攥住那只手——支持,力量:他,只能是他,永远是他!!!

  “不就是份工作,大不了,另找家医院。”掩饰一笑,竭力解释为何没动身,顺势,厄特森使劲拽了拽表兄,“起来,跟我回家。至于实验……”欲言又止,半晌,方才,十二万分郑重其事,“亨利,小心些,谨慎总没错!”


[1]新教(含圣公会)神职人员允许结婚。

[2]露西亚神父:即东正教神父。

[3]威廉王:即威廉四世(William Ⅳ),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和汉诺威国王,一八三〇年至一八三七年在位。

[4]一八五七年英国通过《婚姻诉讼法》之前,离婚必须经过三个步骤:申诉者首先以妻子通奸为由向教会提出获准分居,其次在习惯法法庭向配偶的情人索取因“罪恶交流(非法性关系)”而获得的赔偿,最后通过议会获得离婚和再婚权,通过议会离婚的标准收费为两百至三百镑,有的高达几千镑,社会中下层无力承担,故离婚实为有钱男性的特权。

[5]卖妻:当时英国社会一种非正式离婚形式,由丈夫用绳索把妻子牵到集市上公开拍卖,或通过有证人签名的文本合同完成交易,很多案例表明,实际买主是事先安排好的,即该名妇女的情夫。

南人大米爱大元

伦敦街头歌谣:

  你们是否知道,人人戴着面具?这是生存技巧,这是社会交易,但别忘记、一切都是假象。每当夜幕降临,人们摘下面具,藏在恐惧背后,才是真的自己。都是伪装,一切都是假象!

  你看见,人们总是笑着脸,千万不要被欺骗,这全是表演!一个个外表多美好,不贪婪也不计较,人人心中却装满自私和骄傲。

  你们是否知道,这是一场游戏,谁将获得胜利?谁将一败涂地?如果你们、看不透这假象,人生没有指望。

  在你左右,暗流涌动,身在其中,却看不透,不知四周藏着多少诡计;看看表面,风平浪静,不要轻易,就被蒙蔽,在暗处隐藏多少危机。每人背后都藏着秘密,只有谎言才是真理,世上每一个人,都是善恶交织在...

伦敦街头歌谣:

  你们是否知道,人人戴着面具?这是生存技巧,这是社会交易,但别忘记、一切都是假象。每当夜幕降临,人们摘下面具,藏在恐惧背后,才是真的自己。都是伪装,一切都是假象!

  你看见,人们总是笑着脸,千万不要被欺骗,这全是表演!一个个外表多美好,不贪婪也不计较,人人心中却装满自私和骄傲。

  你们是否知道,这是一场游戏,谁将获得胜利?谁将一败涂地?如果你们、看不透这假象,人生没有指望。

  在你左右,暗流涌动,身在其中,却看不透,不知四周藏着多少诡计;看看表面,风平浪静,不要轻易,就被蒙蔽,在暗处隐藏多少危机。每人背后都藏着秘密,只有谎言才是真理,世上每一个人,都是善恶交织在一起。

  放眼望去,所有的人,男女老少,他们我们,都是一副谦逊善良的模样;都外表风光,内心肮脏,冠冕堂皇,装模作样,为自己的名声四处在奔忙:没有人自己愿意承认,这一切都不是真相,当谎言揭开,有罪的人全都在伪装!

  那些骄傲的人,那些不堪的人,黑白是非颠倒,是非黑白不分。又怎样?看,一切都是假象!如果所有的人,都有两种灵魂,善良或是邪恶,我们如何抉择?这个世界,我们如何摆脱?

  多少人,装模作样为生存?哈!有多少人能够拥有干净的灵魂?!无法再判断对与错,反正人们都会说:自己从来没有错,别人才是恶魔!

  你们放眼望去,都是一片狼藉,人们说过的话,全部都是骗局,不如就让、我们一起伪装!

  我们所有的人,都有两种灵魂:天堂或是地狱,无法面对拷问;无法回头,没有人能抵抗;只好继续伪装,真相被人遗忘,最后只剩假象。

  你和我都一样!

 

魔鬼靡非斯陀匪勒司:

  然而,诸君,我已骑匹极矫健的山羊,你们谁愿随我、跨上一条扫帚柄,咱们到达目的还有遥远的路程:

  看,天空中升起红月半规,散发出凄凉暗淡的余辉;看,那树连着树,从面前迅速推移,山脊伛偻,岩鼻长垂,像在吹气和酣睡!“呜呼!嘘呼!”叫声渐近,是枭,是凫,是乌?难道它们都还清醒?那长脚肥肚的,可是蝾螈在草丛中爬行?长蛇似的树根,从岩土中盘旋滋生,把奇妙的带儿牵引,好像要吓唬和擒拿我们;从那茂盛浓密的树瘿,伸出枝芽似乌贼须根、攫拿行人。还有鼠类纷纷,千百成群,窜过苔藓和荒榛!萤火飞舞如陨星,点点滴滴,密密层层,意在诱人入迷津。看,茫茫黑夜蒙上一层浓雾。听呀!森林中发出爆炸的声息!鸱枭扑腾腾四散惊起。听呀!这长春宫殿的柱子、破拆得如摧枯拉朽!树枝断裂而悲鸣!树干咆哮如泄怒!树根拔倒而暗恶!在天崩地裂的倒塌中,断木残枝堆叠无数,更有寒风号空,落叶满谷。你可听见有声音来自高处?似远似近,仿佛依稀?不错呀,一片狂乱的魔声、激荡在这整个山区!

  所以,诸君,我已骑匹极矫健的山羊,你们谁愿随我、跨上一条扫帚柄,共赴哈茨山巅布落坑,那儿——瓦卜吉司之夜——真实到了赤裸裸?!

 

  “啊!——”

  惨叫此起彼伏,相互践踏着,瞬间,街头既空无一人,只留下、魔鬼靡非斯陀匪勒司,背对着,教堂大门上方,巍巍,圣米迦勒青铜雕像:

  “吓,咬牙切齿满嘴埋怨,到头,还不是深爱最痛恨的‘假象’?所以,我可怜的姨母——著名的蛇,‘尔等将如神,能知善与恶’——原罪本启蒙,仅此、而已!”

 

 

一八三四年(二十三岁)

  “亨利,还没找到?”

  “是……快半年啦,唉——”

  “亨利……算了吧,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先生!卡鲁先生,你这是在劝我放弃自己的兄弟,兄弟!!!”

  “亨利!……亨利,你的心情我很理解,可伦敦是个大城市,这么大海捞针得找到什么时候?”

  “难道扔下他不管?!先生,约翰走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两镑十一先令六便士,靠这点钱怎么生活!伦敦——不,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他没有任何亲人,我,我必须找到他!!!”

  “亨利!!!……好吧,好吧!……不过,至少今晚,来我家吃饭,这半年,爱玛一直很担心你。”

  ……

  “嗯!”

  蒙眬中,身体猛一个前倾,支离破碎的梦戛然而止,坐麻了的四肢又酸又痛,原本就令人窒息的科尔塞特更是愈发勒得紧,杰基尔呻吟着,再度惊醒过来,一如先前,四周静悄悄,桌上只剩小半截的蜡烛早已熄灭,墙角直挺挺突兀探出的煤气喷嘴倒还忠于职守,火光摇摇,竭力照明。

  “几点了……”

  一连几个深呼吸,拼命将肺装满气,半晌,总算缓过来,杰基尔点上蜡烛,掏出表:十二点一刻——凌晨了,约翰居然还没回来,究竟去哪儿了?!

  “出事啦?——不,绝不会!”

  摇摇头,急匆匆自我否定,杰基尔愈发心神不宁,下意识站起身,径直走到窗前,然而,灰尘、蛛网及大概上世纪留下的糖纸将玻璃弄得黑糊糊,压根儿看不清,无奈,打开窗,“呼呼——”十二月的冷风顿时一个劲儿朝里灌,全身克制不住地连连寒战。见鬼,真活见鬼!不过,既然干了,就得干到底!!!咬紧牙关,顶风探出身,拼命眺望:

  路灯稀稀拉拉,街道比窗玻璃更黑暗,看不见,竭尽全力却什么都看不见!

  “该死!”眺望,眺望,试了又试,最终,杰基尔在寒风逼迫下极度不甘心地关上窗:一无所获!

  好冷!窗虽关上,风却似乎留在了屋子里,不由自主又一个寒战,身子愈发哆嗦,可几乎只有巴掌大的房间别说壁炉,就连穷人用来取暖的小铁炉都没有,天晓得厄特森究竟如何熬过一个接一个漫漫寒夜,无奈,杰基尔穿上自个儿的卡里克[1]——室内做户外装扮——裹紧了在椅子里蜷成一团。

  “这鬼地方根本不能住人!”

  再一次,环顾四周,心愈发揪得紧,若有似无却又一阵阵直往鼻孔里钻的煤气味更愈发难闻得令人天旋地转:

  靠门那堵墙,右上、左下,两根怎么看都是便宜货的供气管——杰基尔总觉得自个儿瞅见了不止一条裂纹——直挺挺、极度刺眼地突出墙体。右上管尽头,正是那个用来照明却没有灯罩的喷嘴,火苗无遮无盖、赤条条摇曳在空气里;左下,原本也应当是照明喷嘴——依形状,甚至比右上更接近原装,如今却被不要命的改造者赶鸭子上架地硬生生变成造型怪异的火口。上方,一根同供气管平行的铁杆同样突出墙体,摇摇晃晃悬吊着一只烧水壶,壶底,目测点燃煤气后能触及火焰;铁杆另一侧,粗木条拼成的壁架占据了整整半堵墙,架上满满登登堆着:纸,笔,墨水瓶,小镜子,面巾,梳子,剃须刀,肥皂,盘子,碗,刀叉勺,糖罐,盐瓶,茶叶罐,半截硬邦邦的面包,胡桃大的一块黄油,一小片变了味、比石头还硬、看上去更适合搁捕鼠器上的干酪;架子底下,靠墙,脸盆,锅,半袋土豆:这,就是所谓的厨房兼储藏室,自欺欺人的厨房兼储藏室——稍不留神,点火即意味着整栋楼炸上天。

  “约翰,为填饱肚子,”目光,沿壁架——可怜巴巴的面包、黄油、干酪、茶——一路向下掠过土豆袋再往上,杰基尔紧紧盯住煤气火口,不由自主,又一个寒战,“现在,每天,每次做饭,你都同死神擦肩而过?!”

  当然,烧开水都得豁出命,较之“厨房兼储藏室”,屋子其他地方,除没那么危险,同样惨不忍睹,伦敦东区带家具出租房间特有的惨不忍睹——毕竟,一周租金才两先令,能皇恩浩荡提供床,你还奢求什么:

  褪色、十有八九惠灵顿公爵去滑铁卢前就糊上的灰底蓝花墙纸,斑斑驳驳,污迹几乎同花纹一样多。

  紧挨壁架,箱子敞着盖,里面干净的袜子、衬衣、背心、裤子、上衣乃至领带分门别类叠得相当整齐,但清一色便宜货,充满底层小职员“宁可睡地铺也不能没礼服”的所谓体面,塞角落的一叠当票更一针见血地揭示出此种“体面”背后是何等残忍!

  房间尽头,床一侧紧挨墙,被子莫名其妙叠起搁床脚边一把椅子上、上面压着枕头,椅背搭着一件睡袍,一条刚洗过但仍斑斑驳驳沾满可疑酱色污迹、屠夫用的长围裙;床上,褥子被压到最底下,上面同样莫名其妙地铺着厚厚一层、星星点点亦同样尽是酱色污迹的粗麻布;床头边,一个小柜,上面三瓶劣质白兰地:一瓶半空、剩余俩未启封,不过没杯子,柜脚旁,贴墙,一长溜此类白兰地空瓶。

  “约翰!”见状,心顿时往下一沉,杰基尔匆匆别过头、不忍看下去:酒瓶,床边,长长一大串,尽是空酒瓶!“不到半年,你居然也……”

  不过,稍稍安慰人,屋子正中,三把东倒西歪的椅子围着油腻腻、台布想都别想的桌子,上面除了水罐、杯子、烛台,乱糟糟堆满了从廉价商店买来的纱布卷,缝线,刀、剪、镊、针、钳等手术器具及或空或满装药水药粉的瓶瓶罐罐:无论怎么说,好歹,这儿,依旧是,医生的家!

  “约翰,你不属于这儿,永远不可能属于!既然来了,无论如何,就是拖,我也要把你拖回去!”再一次,杰基尔提醒自己:这趟,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十九年,三百镑……爸爸,你真觉得区区三百镑年金就能买断整整十九年的感情?!一个女人的爱情,如果她穷,应当用金钱来支付;如果她有钱,应当用礼物来偿还:女人如此,男人理应也能如此——我们的社会允许这样,可是……”等待太过漫长,不知不觉,浮想联翩,情绪随之逐渐激动,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令科尔塞特愈发朝死里勒,杰基尔几乎在眩晕边缘思考着,“……约翰,我知道,你出走是因为恨爸爸——他恶狠狠羞辱了你,更羞辱了你我整整十九年的感情!是,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可再怎么样,你也不该让自个儿沦落到这般田地!!!”等,必须等,再晚,屋子里再冷,煤气味再重,也得等到底,见到厄特森,说服他跟自个儿回家,至于将来……将来!将来再说!!!

  等,等,等!

  “十二点半!”再度瞥了眼表,心顿时掉进冰窟窿,“约翰,你究竟干什么去啦?!回来,快回来,哪怕仅仅为了回来睡觉!!!”

  等,继续等,必须等!

  突然……

  “窸窸窣窣——”

  门外,似乎有动静!

  “约翰!”

  慌忙跳起身,活见鬼!突如其来,整个世界,毫无预兆地,一圈接一圈,疯狂旋转着!!!下意识,杰基尔攥住桌沿,竭力站稳,“呼!——呼!——”使出浑身力气拼命深呼吸,半晌,终于缓过气,迈开步,以最快的速度冲出门。

  天哪!约翰,出什么事了!!!

  “橐——橐——橐——”

  一步,一步,又一步,暗淡的楼梯灯映照下,厄特森垂着头,抓着扶手,艰难地往上爬。虽然,外面寒风刺骨,他却没戴帽子、没套卡里克,长长的黑发乱蓬蓬披散着,上身只穿了件半旧的黑色夫拉克,下摆晃晃悠悠,似乎有什么正不住滴落。好容易爬上楼,下意识,抬起头:基莱里,衬衣散着领口、没系克拉巴特——领子刺眼的白,将纷披长发映衬得格外黑,格外黑的头发又将脸,衬托得比死人更惨白!

  “约翰!……”噎着般,杰基尔勉强吐出两个字,双脚动了动,试图过去帮忙,可眼前,景物再度旋转,视线一片模糊,身子更不由自主,拼命朝后退,后退,后退,直至撞上墙,恐惧,说不清缘由但极度强烈的恐怖,携越勒越紧的科尔塞特,瞬间,席卷全身!

  与此同时,没提任何问题,甚至没说话,扶着墙,擦着目瞪口呆的表兄,踉踉跄跄,厄特森径直朝屋里蹭,这时,杰基尔才发现,他脚踏过的地方——确切说,自夫拉克下摆滴落的——一点又一点,尽是鲜红的血!

  一步,一步,又一步……

  宛如受了重伤的野兽,摇摇晃晃撑到床边,厄特森背对门,使劲脱下浸透血的夫拉克,顺手拧了拧,“滴滴答答”,更多的血顺指缝直往下流,他却跟没事人似的,将上衣朝地上随意一扔,便动手解起基莱扣。

  “约翰!……”同样扶着墙,机械地跟进屋,杰基尔靠着门,直勾勾瞪着表弟,晕乎乎的脑子一片混乱:基莱、庞塔龙都是黑色,除湿漉漉,似乎什么都看不出,可是,为什么,伴随厄特森一举一动,基莱后襟一闪一闪,不断显现点点猩红,后襟,破了?

  天哪!上帝啊!!!不!!!!!

  右手猛一抬,杰基尔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以免叫出声:红!基莱底下,厄特森的衬衣,如大雨浇过般紧紧粘背上,整个后襟,已彻底一片红!!!

  鞋,庞塔龙,袜:一件接一件,厄特森按部就班地脱着衣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呼吸,急剧,短促,后背,鲜血透过猩红的衬衣,继续朝外涌……

  脱!脱!!!脱!!!!!

  终于,只剩下衬衣衬裤,解开衣扣,使劲吸口气,厄特森咬紧牙关,攥住下摆……

  “不能脱!约翰,不能脱,得剪!!!”因眩晕早已成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杰基尔勉强想起医学课上老师教过的常识。

  然而……

  根本没注意表兄的话,抑或,此时除了脱衣服,因失血过多越来越昏沉,厄特森已无法再注意什么,愈发攥紧衣摆,使出浑身力气朝上死命一掀,“呼”,蜕皮般,衬衣被硬生生剥下,后背,右肩至左腋,又长又深的刀伤牵连着,越加血流滚滚……

  “呼!——”

  近乎如释重负地长长吐口气,爬上床,脸朝外俯卧着,厄特森用最后一点力气将头发从后背撩至一旁,双眼带着咄咄逼人、令人不由自主毛骨悚然的光,紧盯门,紧盯气喘吁吁、被吓得同样面无人色的表兄,“亨利,如果你真想待在这儿……”仿佛刚刚发现杰基尔,喘息着,他费劲地开了口,“看在上帝的份上,干点什么!”

  “我!……”

  闻言,赶紧迈开步,可微微一动,见鬼!整个世界陀螺般团团旋转不已,仿佛被硬生生劈成两段的剧痛,沿科尔塞特一个劲儿朝胸口涌!!!“怎么回事?!走啊,愣着干吗,快过去!纱布!!!纱布就在桌子上!!!!!”恶狠狠自责着,强忍眩晕,跌跌撞撞,奇迹般及时抓住椅子背——杰基尔暗自庆幸自个儿不用帮忙竟成功挪到桌子前!“快!快!!!”理智小声提醒道,可腿,完全不听使唤,颤抖着,似乎下一刻就支撑不住,手,不由自主,顺表链,滑入基莱袋,哆哆嗦嗦掏出嗅盐瓶……

  “呼!——”

  死而复生,活过来的感觉,真好!!!

  “纱布!……纱布!!!……”蒙眬中,耳畔,厄特森的声,已微弱许多!

  “来了!”

  倏然惊醒,扔下嗅盐瓶,杰基尔绰起纱布卷,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床。

  可是!……

  “第一步!第一步该怎么做?!!!”

  滴滴答答,顺床沿,血依旧汩汩直下,汇聚而成大大小小的血湖令杰基尔本能地再度朝后退,血,血!为什么,伤口竟涌出这么多血,怎么办,究竟怎么办?!!!拼命想,拼命回忆,可医学课学过的知识乱七八糟搅成一锅糊糊,再竭尽全力,依旧理不出头绪,该死的科尔塞特更借机死命压迫肋骨,眩晕,不合时宜地,卷土重来……

  “……纱布……压伤口上……外面……绑带用力缠住……快点!趁我还有意识!!!……”

  声愈发低微,头越来越昏沉,双眼控制不住地沉沉阖闭:睡,睡过去,只要睡过去,一切,都会……无法抗拒的倦意席卷全身,可迷迷糊糊中,攥住最后一丝理智,厄特森猛然想起,表兄从未做过外科手术,甚至,对血,怀有一种完全不合医生身份的本能排斥,没帮助一个人根本搞不定……“呼!——”无奈,使劲吸口气,奋力睁开眼,硬撑着,竭力思维清晰地指导。

  “来了!来了!”闻言,杰基尔不断重复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更不知道在干什么,唯一清楚的,只有科尔塞特,比钢铁更坚不可摧的科尔塞特,随动作,锉刀般来回狠命拉,要沿着腰,将自个儿一切两段……

  “橐——橐——”

  “呼——呼——”

  一步,一步,又一步,使劲呼吸着,杰基尔缓缓蹭回桌子边坐下,绰起嗅盐瓶,“呼!——”

  活着!活着的感觉,真好!!!

  一切,大概都过去了,至少,血,止住了!……不过,医学课,老师似乎说过……

  “……尽量让自个儿舒服点……天一亮就回去……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声,微弱又断断续续,“约翰!”下意识,杰基尔想起身,可腰,被科尔塞特勒麻了的腰再度剧痛钻心,动不了,没人搀扶,光靠自个儿,估计站不起!无奈,匆匆别过头:

  床上,合眸俯卧,浸透冷汗的黑发粘着额头,整张脸愈发被衬托得没有一丝血色,层层包裹、比纱布还白的躯体,一动不动,要不是呼吸带来微微起伏,简直就是一具尸体!

  “约翰!”刚放下的心再度高高悬起,撑着桌子,不知哪儿涌出的力量,使劲喘口气,杰基尔竟成功站起,“我哪儿都不去,你需要人照顾,况且,光这么随便裹一下,伤口……”

  “……终于想起来自个儿是医生……”惨白的唇隐隐滑过一丝讥笑,“得了吧,亨利,你唯一的能耐……不过是给那些觉得自己有病的……开吃不死人的糖水……”

  “我!……好好躺着,我去找个懂行的!”

  “站住!……”猛然睁开眼,迫不及待阻止道,病人奋力动了动,试图撑起身,然而,失血过多,使不出一丝劲儿!

  “躺好!你不要命啦!!!”近乎小跑地冲到床前轻轻按住,“呼呼呼”,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杰基尔都觉得自个儿已被锯成两段,该死,该死的科尔塞特!为什么,这么紧!!!

  “没事!……”喘息着,筋疲力尽合上眼,“亨利,这儿可是东区……穿这么好,大晚上,刚出门你就会被扒得连块布都不剩……”

  “可是!……约翰,光止血没用,你需要治疗!!!”毫无意义的坚持,搜肠刮肚想了又想,可脑子里,医学课留下的,依旧只是些支离破碎、混乱不堪的糊糊,究竟怎么办,他——虽然名义上是圣犹大医院实习医师——的的确确,不知道!!!

  没有任何回应,床上,惨白的躯体,静静俯卧着,沉默……

  沉默!沉默!!!

  突然……

  “壶满着……烧水……把身上的累赘玩意脱了……”近乎无奈一声叹息,厄特森使劲探出手,拨开粘着脸的乱发,缓缓、吃力地再度睁开眼,目光虽暗淡,却依旧咄咄逼人得令人不由自主毛骨悚然,“亨利,干活,得有干活的样儿……”

  卡里克,夫拉克,克拉巴特,衬衣领扣:就这样?不行,透不过气,必须脱掉!基莱,科尔塞特,科尔塞特!见鬼,普尔把结打太高太紧啦!!!桌子边,手背到后背,狼狈不堪地同系带拼命搏斗,“快,快!别他妈的再浪费时间啦!!!”双手全是汗,血直往太阳穴涌,然而,解不开,拼死拼活,使出浑身解数,就是解不开!该死!!!该死!!!!!

  “剪刀。”突然,床上,微弱中愈发透出无奈的提醒。

  “嗯?”忙着对付系带,一时间,杰基尔完全没反应过来。

  “剪刀,就在桌子上!”竭力提高嗓门重复道,厄特森开始不耐烦,“快点,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没工夫看你逗紧身胸衣玩!”

  “嗯!”蠢货!亨利•杰基尔,你真是个蠢货,明明就在眼门前,居然看不见!!!

  “咔嚓——”

  “呼!——”

  真好!能随心所欲地呼吸,真好!!!

  “冒牌大夫,手洗干净了再给我清创,败血症可不是闹着玩的。”惨白的唇缓缓翕动着,厄特森故作轻松地笑道。天哪,这家伙还有兴趣开玩笑,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命,正捏在一个连血都不会止的白痴手里?!

  不过,接下去,一切凑合着还算顺利,虽然,“滋滋——”火口喷出的煤气弥漫整个房间时,边战战兢兢点燃火柴凑过去,边脑海中,一闪而过连自个儿都惊骇万分的念头:“如果……如果就这样一块儿炸死,血肉横飞、彻彻底底融为一体,倒也圆满!”

  “现在……缝合……”低微的声颤抖着,但躯体抖得更厉害,痛,被劣质白兰地清洗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痛!

  “约翰,这可不是缝衣服!”

  “当然……你又不是裁缝……别慌,我知道……你能行!”双眼早已再度合闭,声微弱得宛如呻吟——力气消耗殆尽,无法继续指导,接下去,只能靠杰基尔自己,“……来,亨利……替我……缝上……”

  “咕咚!”

  仰头,就着酒瓶,恶狠狠吞下一大口白兰地,热流沿喉咙涌入肚腹,又从肚腹上升至头脑,几乎一瞬间,头脑即开始昏沉,昏沉——勇气倍增:

  干,干!既然开了头,就得干到底,想救他,必须干到底!!!穿针,引线,缝伤口!!!!!

  痛!

  唇已咬破,头贴着粗麻布,不由自主转来转去,痛,痛!突然,颤抖的手猛一把抓住自个儿的头发,一个劲儿直往嘴里塞:咬住,咬住!千万别喊出声,亨利够紧张了,你一嚷,他彻底崩……

  缝,缝!别管我,别停下!!!

  痛!好痛!!!

  咬紧,咬紧头发,不准嚷!!!!!亨利,继续,继续缝!!!!!!!

  痛!!!!!!!!!!!!

  终于……

  “呼!——”

  “……现在,冒牌大夫,我的背,准比狗啃过的……还难看……”

  扶起,重新裹纱布包扎:厄特森合着眼,竭力笑了笑,全身猛一松,顺势,依偎表兄怀里,沉沉睡去……

  安顿病人躺下,垫上枕,盖好被,掖紧被角,一切就绪直起身,杰基尔这才发现,身上,整件衬衣,已湿漉漉得仿佛刚从水里捞上来……

  “滋滋——”一阵接一阵,屋内,煤气味仍未散去,或许永远不可能散去,谨慎起见,关掉照明喷嘴,打开窗,“呼呼”,毫不留情,十二月的冷风再度直往屋子里灌,赶紧,杰基尔捡起自个儿的卡里克压被上,至于自己,实在没力气收拾——适才那场蹩脚透顶的手术已耗尽全部精力,凑合着、衬衣外直接套夫拉克,椅子挪到床头,水罐、杯子搁小柜上,坐下——陪夜。

  “睡吧,约翰,好好休息,”小心翼翼拨开挡住脸的乱发,顺势,凝眸,目光轻柔地爱抚床上酣眠着的躯体,再一次,杰基尔提醒自己——毫无商榷余地的提醒,“天一亮,我就带你回家。”

  “嘘——嘘——”

  晨曦携口哨翻窗而入——窗外,一个形容枯槁、罩衫[2]肮脏不堪的老头正边啃面包,边用手指冲一个捡破烂的过气前妓女吹哨——被惊动着,杰基尔自床沿直起身,“嗯,这么快,天亮啦?”

  不知是十二月开窗睡觉着了凉,还是真吸多了煤气,虽去掉了令人窒息的科尔塞特,头依旧一阵接一阵疼得厉害,实在熬不住困、枕着胳膊趴床沿打盹也令整条右臂麻得几乎失去知觉:自出生以来,昨晚,真是最漫长、最难熬的一夜,甚至,要不是乱七八糟扔了一地的衣服和一大堆被血浸成酱色的纱布,年轻的实习医师宁可相信自个儿不过做了个荒唐透顶的梦。

  “约翰!约翰怎么样了?!”挨着椅背呆坐半晌,脑子刚清醒,杰基尔立马想起厄特森,赶紧别过头。

  谢天谢地!还好!!!

  大概睡梦中翻过身,病人面朝外侧卧着,仍在酣睡,左臂滑出被子,被蓬乱黑发再度遮挡的脸,隐隐约约苍白中似乎透出些许怪异的潮红,但好歹,呼吸还算均匀。

  近乎本能地探出手,理智以最大的声音提醒应当拉被子或将胳膊塞回去,可鬼使神差,杰基尔仍一把攥住那只手,紧握着,好一会儿,突然,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为什么,隔着被子,将表弟整个儿抱起来揽怀里。

  轻轻,再一次拨开乱发,细细端详:近半年不见,厄特森瘦了许多,原本黝黑闪亮的长发也成了毫无光泽的丛丛飞蓬,生活——草草瞥一眼已能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的生活——就这样极度残忍地将他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不过,还好,还没到无可挽回,至少,自己已经找到他,抱住他,将他紧紧搂怀里、再不允许……

  端详,端详,睡得可真香,宛如,童话中等待被唤醒的……

  “等待……等待被唤醒?”不知不觉,下意识搂紧了,杰基尔俯下身……

  “上帝啊,我干了什么?!”

  猝然惊醒,可自己的唇,已紧紧贴在他干裂的黄嘴唇上!

  “干什么,亨利•杰基尔你究竟在干什么?!他是个病人!!!”慌忙抬起头,“扑腾扑腾”,心跳个不停,可为什么,为什么边怦怦心跳,内心深处边隐约觉得:其实,这么干,再自然不过?!

  “又不是第一次。”

  耳畔,谁,谁在提醒?!是,的确不是第一次,七年前……可是!

  “水!……水!……”

  思绪戛然截断,怀里,干裂、没有血色的唇动了动,厄特森呻吟着,微微睁开眼。

  “约翰!”彻底清醒,赶紧,一手揽紧被,另一手斟满杯子,“来,约翰,喝水——慢点,别呛着!伤口……伤口是不是疼得厉害?”

  “冷!……”喝完水,厄特森无力地合上眼,整个儿朝杰基尔怀里倒,右手,下意识探出被,一把攥住表兄的衬衣,“亨利……亨利!……我……好冷!……”

  “冷?!”刚把手塞回去,医师特有的警觉突然惊醒,赶紧,摸摸额头,火一般烫!“约翰,你在发烧!!!”

  “没事……手术热……睡一觉就好了……”近乎呓语的呢喃,病人无可遏制地滑向黑梦乡。

  “约翰!约翰!”见状,毫无实践经验的年轻实习医师愈发慌张起来,拼命摇晃着,“别睡,别睡,快醒醒!!!”异常可怕的念头,钉子般死死扎进脑海,怎么挖、都挖不掉:失血过多、发着高烧,这么一觉睡过去,可能……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嗯?嗯!”极不情愿地睁开眼,厄特森吃力地扭动身子,试图挣脱阻挠自个儿沉睡的臂膀:睡,睡!摆脱他,就能美美睡一觉——克制不住的倦意,攥紧了,拼命将病人朝梦里拖!“放开我……我要睡觉……走……亨利……你赶紧走……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约翰!约翰,忍一忍,忍一忍好吗?!先别睡,我去雇辆马车,咱们回家,回家,你想睡就睡多久!!!”

  “家!”耳畔一个炸雷,厄特森顿时清醒过来,“家?”极度自嘲地一笑,“亨利,我,没有家,没有!!!”

  “约翰!”心猛一下揪得紧紧:爸爸,听见了吗?你伤他,实在太深!“约翰,”深深吸口气,定定神,杰基尔竭力逼迫自己镇定,“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发着高烧,需要人照顾……”

  “关你什么事?!”

  “扑通!”

  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病人死命挣扎着,狠狠一推,竟然挣脱出,重重摔粗麻布上,痛!虽然,本能地动了动,背没有直接触碰床,可伤口被牵连着,撕心裂肺,整个身躯控制不住地缩成一团,痛!!!痛!!!!!

  “约翰!没事吧?!”见状,赶紧,慌慌张张探出身,杰基尔抓着被子就要揭,“伤口……”

  “别碰我!”攥紧被,厄特森死死盯住表兄,一字一顿,近乎命令,“滚出去,我用不着你,还有令尊大人,施舍!”

  “约翰!!!”

  “滚出去!!!”

  “约翰!!!!!”

  “扑通——”

  猛跳起,旋即,连自己都惊愕万分的不假思索,正对床,杰基尔毫不犹豫地跪下,“约翰,算我求你好吗?!跟我回去,待在这儿你会没命的!!!”

  “用不着你管!滚出去!!!就算死,也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等死!!!!!”

  “约翰!”从未碰到过这种事,根本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说服厄特森,可不知怎么,另一番话——一番仔细想想自个儿都觉异常荒唐的话——自然而然冲出口,“好……好!既然不愿跟我走,那我留下,喂你喝水,给你换药,照顾你,陪着你。咱俩一块儿住在这该死的破屋里,一块儿,”扭头,示意更挑衅地瞥了眼所谓的厨房兼储藏室,“靠土豆、盐、茶叶活命;每天晚上,同过去一样,肩并肩躺这张床上,躺同一个被窝里,打赌明天是按时醒过来还是搂一块儿死于煤气中毒!或者,哪天晚上,点火做饭时,‘轰隆’一声,连同这幢楼,一块儿炸成一堆烂肉,血糊糊合二为一,永远,永远不分开!!!”

  “亨利!……亨利你疯啦,说什么胡话!!!”瞠目结舌,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厄特森挣扎着,试图坐起身。

  “别动,你有伤!”赶紧一把按住,目光,紧盯表弟的目光,明亮到了异乎寻常!“约翰,”使劲挤出一丝笑,难以名状的笑,“伤好以前,你赶不走我的,你现在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我比你强!要么跟我走,要么我留下,没有第三条路,你挑吧,挑啊!!!”

  “亨利!……亨利,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早晚有一天,你会……”猛一下,欲言又止,思忖,踌躇,进退维谷,半晌,方才,“唉,好吧,好吧!算我怕你……”太息着,认命地合上眼,使劲抬起手,示意指了指敞口箱,“最底下有三镑四便士,全是零钱,塞一只袜子里;昨天穿的基莱表袋里还有大约十二先令:全带上,我……我跟你回去!”


[1]卡里克:Carrick,长大衣。

[2]罩衫:Smock。

三色丸子
上次说要重画的,结果画着画着就...

上次说要重画的,结果画着画着就把椅子转过来了(

上次说要重画的,结果画着画着就把椅子转过来了(

南人大米爱大元

魔鬼靡非斯陀匪勒司:

  于是,我走进一座树林,那里不见有什么路径的痕迹。树叶不是绿的,而是幽暗的颜色;树枝不是光滑的,却是拳曲而多节;那边没有苹果——这让我和我的蛇姨痛心,只有含着毒汁的枯枝。模样可憎的哈比鸟在奇怪的树上营巢,它们有阔大的翅膀,人的头颈和脸孔,脚上生爪,大肚腹上生着羽毛;它们哀婉地鸣叫:“说,他对我说:‘主要亨利•杰基尔做什么,亨利•杰基尔就应当做什么,所以……我有罪!’”

  于是,迎着哈比鸟的哀鸣,我把我的手稍微向前伸去,从一棵大荆棘树上攀折下一根小枝;他的树干便叫道:“你为什么撕扯我?”当他因流血而发黑时,他又开始叫喊:“你为何撕破我?难道你没有一丁点怜悯心?我以前...

魔鬼靡非斯陀匪勒司:

  于是,我走进一座树林,那里不见有什么路径的痕迹。树叶不是绿的,而是幽暗的颜色;树枝不是光滑的,却是拳曲而多节;那边没有苹果——这让我和我的蛇姨痛心,只有含着毒汁的枯枝。模样可憎的哈比鸟在奇怪的树上营巢,它们有阔大的翅膀,人的头颈和脸孔,脚上生爪,大肚腹上生着羽毛;它们哀婉地鸣叫:“说,他对我说:‘主要亨利•杰基尔做什么,亨利•杰基尔就应当做什么,所以……我有罪!’”

  于是,迎着哈比鸟的哀鸣,我把我的手稍微向前伸去,从一棵大荆棘树上攀折下一根小枝;他的树干便叫道:“你为什么撕扯我?”当他因流血而发黑时,他又开始叫喊:“你为何撕破我?难道你没有一丁点怜悯心?我以前是人,现在变成了树木,就算我是贝辛斯托克教区主教,你的手也应当仁慈些,毕竟,八百三十八件中,圣公会只做了一百四。”血和言语,一起从那根折断的小枝出来,就好像一根青青的柴枝,一头燃着,一头滴水,随着枝里冒出的气而咝咝作响。

  于是,我知道了:

 

 

一八一五年(四岁)

老亨利·杰基尔:

  主要亨利·杰基尔做什么,亨利·杰基尔就应当做什么,所以……我有罪!

鲁波特牧师:

  孩子,勇敢些,上帝是仁慈的。

老亨利·杰基尔:

  您知道的,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曾经,我有一个妹妹,唯一的妹妹,她……就像每一个第一次参加舞会的小女孩,面对第一个向她求婚的男人就自以为得到了真正的爱情……我反对过,但最终,我同意了……所以,牧师先生,我有罪!

  厄特森只是个名义上的乡绅……牧师先生,我……是,我不应当以贫富区分人,可是……凯蒂[1],可怜的凯蒂,她从他那儿得到的唯一礼物就是流感!她……他……都死了……

鲁波特牧师:

  这是上帝的旨意,您不必自责,主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老亨利·杰基尔:

  她和他,有一个儿子——除了资不抵债,这是他唯一留下的:厄特森没什么亲戚,如果我不收留,不收留凯蒂的儿子,他……死路一条!

鲁波特牧师:

  您做得对,主保佑您。

老亨利·杰基尔:

  他也得了流感……我想了很多办法,医生说给他吃什么药,我就给他吃什么药,我……我不能让凯蒂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我,不允许!

鲁波特牧师:

  您做得对,我会为他祈祷。

老亨利·杰基尔:

  不必了!……昨天,我来到这儿,站在大门口,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突然……“既然你救不了我的外甥,那就看看你脚下那位是不是有更大的魔力。”上帝啊!我竟然对着圣米迦勒的雕像说出这种话!!!……牧师先生,我……我有罪!!!!!

鲁波特牧师:

  主是仁慈的……

老亨利·杰基尔:

  我不敢再进教堂,一进门,我就会玷污这个神圣的地方,匆匆,我跳上出租马车,像小偷一般飞快地跑回家……一进门,牧师先生,刚一进门,格蕾丝——我的妻子——就欣喜若狂地对我说:“烧退了!加布里埃尔有救啦!!!”上帝啊,牧师先生,我……我做了什么!!!!!……

鲁波特牧师:

  恶魔在害我们前,常常会故意做些善事,不过,只要潜心向主祈祷……

老亨利·杰基尔:

  所以,牧师先生,我应当怎么做?!

鲁波特牧师:

  看好他,仔细观察,如果恶魔不愿离去,把他带到我这儿来。还有,不要再叫他“加布里埃尔”——天使长,只应当传播主的福音。

老亨利·杰基尔:

  那叫他什么?

鲁波特牧师:

  全名?

老亨利·杰基尔:

  加布里埃尔•约翰•厄特森。

鲁波特牧师:

  约翰——上帝是仁慈的?很好,非常好。

 

一八一九年(八岁)

  老亨利·杰基尔:

  主要亨利·杰基尔做什么,亨利·杰基尔就应当做什么,所以……我有罪!

鲁波特牧师:

  先生,您食言了,上次,您答应——事实上,昨天,您就应当送他过来,您说过,他很不对劲儿。

老亨利·杰基尔:

  是,他偷了格蕾丝放在针线篮里的剪刀,在她做针黹的时候,当着她的面,上帝啊,他才八岁!趁人不注意,他把剪刀带回卧室,藏在枕头底下,随后跟没事人似的返回教室,继续听彼得·昆特先生——我们的家庭教师——讲课。格蕾丝发现剪刀不见了后,他竟然……竟然面不改色地帮忙寻找!八岁!牧师先生,他只有八岁!!! 

鲁波特牧师:

  他偷剪刀做什么?

老亨利·杰基尔:

  剪带子,他不肯穿科尔塞特[2],不仅自己不穿,也不让亨利穿,普尔早上进去帮他俩穿衣服时吓了一大跳——地上,触目惊心,两件科尔塞特!

鲁波特牧师:

  规矩,他拒绝遵守好人家孩子应当遵守的规矩,这不正常!先生,这相当不正常!!!一个八岁的孩子不可能如此狡猾地偷东西,恶魔,是他体内的恶魔,驱使他这么做!!!!!

老亨利·杰基尔:

  恶魔!牧师先生,您是说,恶魔!!!

鲁波特牧师:

  是,所以,我一直提醒您,赶紧带他来我这儿,您为什么不这样做,难道,您拒绝赶走躲藏在您外甥体内的恶魔?!

老亨利·杰基尔:

  不!当然不!!!可是……昨天,昨天我已经带他来到教堂大门口,可他……他!……他突然抬头死死盯着圣米迦勒的雕像,用……简直不是他的声音说:“亨利舅舅,被这样踩在脚底下,他一定很疼很难受。”上帝啊,这太可怕了!他学过教理——我亲自教他的,他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我不能带他进教堂,他会玷污这个神圣的地方,我……

鲁波特牧师:

  所以你就任由恶魔盘踞在自己外甥体内?!先生,你……你是个罪人,罪人!!!

 

 

一八二一年(十岁)

老亨利·杰基尔:

  上星期,您埋葬了格蕾丝,她病了这么久,能毫无痛苦地在睡梦中回到主的怀抱,上帝实在太仁慈。

鲁波特牧师:

  所以,先生,您应当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主善待您,您却……两年,整整两年,不,事实上,自从走进您的家门,您从未带他来过这里,从未带他进过教堂,先生,您究竟想干什么?!

老亨利·杰基尔:

  声音,牧师先生,那个声音!我……我不能违抗它!!!

鲁波特牧师:

  什么声音?!恶魔吗!!!

老亨利·杰基尔:

  还记得吗,两年前,他拒绝穿科尔塞特,还诱惑亨利同样不穿,我很生气,情急之下,打了他,突然,声音,那个声音对我说:“他是我的!四年前,因为你,他在失去父亲之后永远失去了天父,现在,他唯一的父亲,就是我,我!他爱我,只有他知道我被踩在脚底下很疼很难受。打我的儿子,你竟敢打我的儿子,我要拿走你所爱的一切!!!我要把你的一切统统给他,给我的儿子——你的一切,除了你最爱的,统统都是他的!!!!!”当天晚上,格蕾丝从剧院回来,着了凉,得了气管炎……我……牧师先生,虽然我同意他不用穿科尔塞特——他再也没穿过!可格蕾丝,一咳,就是整整两年……牧师先生,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

鲁波特牧师:

  是你害死了妻子,先生,是你!如果你早点把他送到这儿来,恶魔早就被赶走了,你的妻子,也不会死!

老亨利·杰基尔:

  可是……

鲁波特牧师:

  你还有一个儿子——独生子,先生,恶魔会夺走你所爱的一切,再不把他送到这儿来,你将失去儿子,就像,已经失去妻子——恶魔会夺走你全部亲人,把你的一切,统统给他!

 

 

一八二七年(十六岁)

即将赴任贝辛斯托克教区的鲁波特主教:

  您来送行,使我明白自己是多么不称职,不称职的人,理应蒙受羞辱——愿主怜悯,阿门!

老亨利•杰基尔:

  我……牧师先——不!我是说主教大人!!!——我……我……我真的很羞愧……我……

鲁波特主教:

  又过去了整整六年,先生,六年!您仍未带他来这里,您,依旧,纵容恶魔盘踞在自己外甥体内!!!现在,晚了,先生,一切,全都晚了!!!!!

老亨利•杰基尔:

  大人!……大人,我害怕,声音,那个声音,来自该隐狱,大人,该隐!该隐!!!记得吗,六年前,就是我告诉您那个声音首次出现的那天,回家刚进门,普尔就惊慌失措地告诉我,他俩一块儿爬树,但只有亨利,亨利!掉下来摔断了腿,他,安然无恙!!!然后,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我向我的脚边看去,发现两个幽魂、互相靠得那么紧,他们的头发交缠在一起……当他们抬起头来向着我时,他们那先前仅里面潮润的眼睛、这时却从眼皮间涌出泪水,严寒冻住了眼皮间的泪水,又使眼皮闭起……光,大人,光!湖因结冰看起来像玻璃不像水,“呼呼”,一阵阵,狂飙永不停息……“你可以搜遍整个该隐狱,但你找不到一个更应该冻结在冰里的幽魂……”该隐!该隐!!!上帝啊,该隐!!!!!不过,不过!还有希望,还能挽回,至少,他爱亨利,那天,他亲口告诉我,他爱亨利,所以,大人,六年来,我一直像对待亲生儿子那样对待他,亨利有的,他全都有,除了……除了他死也不肯穿的科尔塞特!而那个声音,再没出现,大人,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对了,他告诉我,只要亨利,没有亨利宁可什么都不要,大人,他亲口告诉我,只要亨利,亨利!所以,如果他俩在一起,他就不会伤害亨利,他爱亨利,既然他爱亨利,我把一切留给亨利,他和亨利在一起,等于有了一切,有了一切,也就……

鲁波特主教: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罪人!罪人!!!你这个亵渎天主的罪人!!!!!下地狱去吧,你们全家,统统下地狱去吧!!!!!!!恶魔,恶魔,恶魔就在那儿,等着你——不,他需要的不是你,是亨利,亨利,恶魔只爱年轻的血!!!!!!!!!

老亨利•杰基尔:

  不!!!!!!!!!!!!——


[1]凯蒂:Cathy,凯瑟琳(Catherine)的昵称。

[2]科尔塞特:Corset,紧身胸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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