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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t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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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赤赤吃
《RESTART》是我入鸣佐坑...

《RESTART》是我入鸣佐坑以来第一次熬夜追的同人文。


它不像大多数的文一样以鸣佐的感情发展为主,而是难得一见的原著正剧向的故事。


重生文,莫过于将以前的遗憾能够圆满,二周目能打出一个好结局。而这个故事,则是围绕着改革开始的,阻止宇智波灭族惨剧。水门、止水等人与团藏木叶高层的较量也是环环相扣。


感触最深的莫过于佐助那双一直流泪没有关上的三勾玉。在那一刻,佐助才真正放下了心,命运真的重新开始了,自己也将迎来新生。(是我太菜,没能画出佐助当时的万分之一的心情😭😭😭)


感谢@伊甸菲爾德太太带给我不一样木叶,圆满了我对宇智波一族的遗憾。


《RESTART》是我入鸣佐坑以来第一次熬夜追的同人文。


它不像大多数的文一样以鸣佐的感情发展为主,而是难得一见的原著正剧向的故事。


重生文,莫过于将以前的遗憾能够圆满,二周目能打出一个好结局。而这个故事,则是围绕着改革开始的,阻止宇智波灭族惨剧。水门、止水等人与团藏木叶高层的较量也是环环相扣。


感触最深的莫过于佐助那双一直流泪没有关上的三勾玉。在那一刻,佐助才真正放下了心,命运真的重新开始了,自己也将迎来新生。(是我太菜,没能画出佐助当时的万分之一的心情😭😭😭)


感谢@伊甸菲爾德太太带给我不一样木叶,圆满了我对宇智波一族的遗憾。



伊甸菲爾德
草稿準備搞個大新聞

草稿
準備搞個大新聞

草稿
準備搞個大新聞

伊甸菲爾德

RESTART (54)

93.

「感謝大家的意見。警務部隊改革委員會將會在明日正式成立,屆時改革的進度將會加快。」


議會裡響起一片翻頁聲,議員們紛紛將警務部隊改革修正案合上,拿起下一份議案。這時,今谷友幸站起來道:「火影大人,我對改革委員會的人員安排有些建議。」


水門道:「請說。」


「我認為委員會裡,應該有更多來自商會和平民組別的委員。」今谷友幸道,「現在忍族出身的委員在二十人裡佔了八人,雖然沒有過半,但是私以為這不是合適的安排。各個忍族有各自的規章制度,警務部隊的職能與宇智波一族以外的家族關聯不大,不適合參與到警務部隊的改革裡。」


他的話說完,許多平民議員都深以為然,商會議員則面面相覷,忍...

93.

「感謝大家的意見。警務部隊改革委員會將會在明日正式成立,屆時改革的進度將會加快。」


議會裡響起一片翻頁聲,議員們紛紛將警務部隊改革修正案合上,拿起下一份議案。這時,今谷友幸站起來道:「火影大人,我對改革委員會的人員安排有些建議。」


水門道:「請說。」


「我認為委員會裡,應該有更多來自商會和平民組別的委員。」今谷友幸道,「現在忍族出身的委員在二十人裡佔了八人,雖然沒有過半,但是私以為這不是合適的安排。各個忍族有各自的規章制度,警務部隊的職能與宇智波一族以外的家族關聯不大,不適合參與到警務部隊的改革裡。」


他的話說完,許多平民議員都深以為然,商會議員則面面相覷,忍族議員卻大多一副沒注意的樣子。水門感到頗為無奈,回答道:「忍族是木葉村的主要構成部分,他們有權對關乎村子運作的制度作出決策。」


今谷友幸皺眉道:「但是他們自己都不曾體會這項制度的運作,怎麼能作出適當的決策呢?」


這時佐藤誠一道:「今谷君,別太小看忍族對村子的貢獻了。」


今谷友幸有些慍怒:「我沒有這個意思。」


水門道:「改革委員會也只是剛剛成立,也是木葉歷史上第一次。等開始運作之後,我會根據實際情況,對委員會的人員和規矩做出合理的安排。」


這基本就是「別再繼續糾纏」的意思了。今谷友幸還是一臉不服,但是會議時間有限,接下來的又確實是個非常重要的事情,今日的例會都為了這個而延長了。他只能漲紅了臉說道:「希望火影大人能作出適當調整。」


他坐下了。水門正準備開始下一個議題,平民組別又有人站了起來。抬頭一看,是一直以來都特別熱心於這項改革的治夫。


治夫大聲道:「火影大人,我想知道裁決機構設立之後,會不會追訴警務部隊過往的罪過。」


水門看見富岳和止水二人都看向治夫,一個神色陰鬱,一個看不出是什麼表情。水門道:「這個問題我們也有考慮,但是大多數意見傾向於不追訴。」


治夫怒道:「為什麼不追訴?難道以前犯過的罪惡就不是罪惡了嗎?我們改革就是為了能貫徹正義,不能懲治罪惡還能叫正義嗎?」


富岳開口道:「我們的部下以往若有過犯,大家可以到總部投訴,我們會詳加調查並還受害人一個公道。」


治夫道:「你們自己查自己,我們怎麼知道你們有沒有互相包庇?而且警務部隊現在執行的規條就有很大的問題,怎麼能保證公道?」


富岳道:「我們的警員要怎麼執行未來才定下的規條?既然如此又怎麼可能追訴?難道你們以為寫輪眼還能未卜先知嗎?」


「我就要求一個公道,一個真相!」治夫激動地喊道,「有些罪過,以往的規條和以後的規條難道還會有不同的衡量標準嗎?官商勾結,欺下瞞上,這些罪過的裁決在以後難道還會有不同的標準嗎?如果不是你們曾經犯下的大罪,我為什麼要求追訴?」


富岳板著臉道:「就事論事,我們的部下犯了什麼罪過?如果真是這麼嚴重的大罪,我們當然會將罪人明正典刑。」


治夫仰起頭來:「你們還記得鶴橋茶鋪?」


場內眾人都露出迷惑的神色,只有宇智波止水知道他在說什麼:「你是說去年被淺川茶屋侵吞的茶鋪嗎?」


「沒錯。」治夫看了他一眼,「我記得你就是淺川區的中隊長?」


「是的。」


治夫瞇著眼睛看著他:「那你得好好聽著了。去年鶴橋茶鋪的主人小野先生拒絕了淺川茶屋的收購,結果整座茶鋪、他的財產和他的家人被一場大火毀掉。當時他已經收集好了縱火證據,親自帶著證據到你們警務部隊的總部要求立案調查。結果你們沒有理會。在已經有了人為縱火的鐵證之下,竟然仍然當作意外結案。你們說說,這事情背後難道沒有徇私枉法的原因?」


此話一出,很多人都開始竊竊私語起來,投向宇智波議員的目光大多變得鄙夷和不屑。宇智波止水站起身道:「我也注意到了這件舊案,本來也打算在手頭上的事情少一點之後,就會重新開始調查。如果閣下希望得到公道的話,會後我們可以談一談。」


治夫哼了一聲:「不需要了。小野先生自那件事之後,對木葉心灰意冷,已經離開木葉了;但是聽聞最近有改革,便特地回來了。」他轉向水門:「火影大人,請容許傳召小野先生。他已經在外面等了很久了。」


水門皺眉道:「他幾時到達的?」


「在半小時前。」治夫道,「抱歉,我知道這個不合議會的規則,但是小野先生是因為要通過大門的盤查才晚到,希望火影大人能通融。」


這時富岳道:「後面的事情非常重要,沒有那麼多時間了。小野先生若是有什麼冤屈,明日到改革委員會就是了。」


治夫冷冷道:「淺川茶屋難道不是近期的輿論焦點?」


富岳冷著臉不語。「淺川茶屋」這個名字在八月剛開始就震動了整個木葉。八月四日火影遇襲之後,村子便開始了戒嚴,村內人員與往來貨物都重新核查。八月八日,暗部接到密報,在晚上突襲了村內最大的茶屋之一淺川茶屋,竟然發現這座茶屋不僅曾經收容襲擊火影的外村忍者,甚至還與其他忍村有秘密的經濟來往。淺川茶屋立刻被勒令停業,並開始封鎖調查。


正因為如此,儘管治夫此舉違反了規定,但議員們臉上依舊顯出了興趣。但水門仍道:「治夫先生,議會有議會的規矩,不能隨便打破。如果小野先生有什麼冤屈,會後我們可以再討論,但是現在我們應該將時間花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治夫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但是由於發話的是火影,他也不好反駁,只得說道:「既然火影大人發話,我也不好再抗議。但是我還想問最後一個問題:族長先生,當年警務部隊拒絕調查這次惡性事件,是不是你下的命令?」


讓人驚訝的是,富岳沒有迴避這個問題:「是。」


一時間不少人都變了臉色,用或是幸災樂禍或是耐人尋味的目光看著富岳。治夫咬牙切齒地問道:「……為什麼?」


富岳沉默半晌,回答道:「因為我懷疑那件事背後有『根』部的影子。」


 

94.

會議結束後,水門在議會大樓的一間會客室裡接見了小野崇之。他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面容還算英俊,但因為命運的不幸與待遇的不公而顯得面色陰沉。他被向會客室裡的火影和兩位宇智波議員行了禮,才坐進客座。


「治夫已經將大致的情況跟我說過了。」小野說道,「但是我還是想給你們看一些東西。」


他打開隨身攜帶的手提箱,將裡面的物件一件件擺開來。其中有文件、剪報、照片、錄音帶、裝在密封膠袋裡的黑灰,全與當年的悲劇有關。它們雖然都不是直接證據,但要證明那次火災不是意外已經十分充足。


「這是我花了很大力氣搜集來的證據。」小野道,「當時我就是帶著這些證據到警務部隊總部去的。不管你們認為有沒有用,我希望你們收下。」


水門點頭道:「我們會收下的,相信對我們的調查有用。」


「嗯。」小野輕聲道,「希望有用。」他頓了頓又道:「當初下令不調查這件慘劇的,是因為涉及『根』部對吧。」


「是的。」富岳道,「我並不完全沒有調查過這件事,只是得知了事發前曾經有一個過路的村民看到京極新和松本康儀由茶屋的主人秘密帶入茶屋裡,他們都是暗部的高層人員,為免與暗部起衝突,我才決定放棄調查。」


止水低聲道:「松本曾是我的長官。」


水門道:「當時我並沒有命令他們前往淺川茶屋,他們當時所肩負的任務也與這個無關,因此他們的行動是違反規定的。」


富岳又道:「現在我們已經調查得知他們兩個都是『根』部的人,如今都已經在接受調查。」


小野陰冷地看著他們,質問道:「我知道村裡有未經允許不得阻礙暗部行動的規定。但是宇智波也算是個大族,竟然連這點勇氣也沒有嗎?」


「我們是忍者。」富岳回答道,「服從規矩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水門又道:「作為暗部的領導人,我為這個悲劇感到很抱歉……未能核查暗部人員的行動,是暗部的疏忽。」


小野沉默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最後他說道:「我本該知道……呵呵,機密事項,無可奉告,對吧?」


這番話滿是嘲諷的意味,室內一時安靜了幾秒。隨後先開口回答的竟是止水:「京極新和松本都已經被控制,暗部也已經在對他們進行調查。無論如何,曾經造成你的悲劇的因素,我們最後都會剷除。」


小野斜著眼看著他:「我想知道我的妻子和孩子為什麼死了。你能告訴我嗎?以後能告訴我嗎?」


止水猶豫了一下,回答道:「既然已經開始調查,那麼他們曾經所做的惡行,就一定會被曝光。」


水門道:「只要我們找出真相,我們就會立刻告知你。」


富岳沒有說話。小野將三個人打量了一遍,不帶感情地說道:「那麼希望諸位調查順利。」說著便起身了。


 

出於對受害者的尊重,水門親自將他送到議會大樓門口。止水和富岳在後面跟著。在大門前的階梯上,一直沉默不語的小野忽然轉過身來說道:「我已經不是木葉的村民了,所以我想說幾句心裡話。」


三人一時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水門道:「請說吧。」


「我的祖父自建村時期就遷入木葉經營,到我這一代已經是第三代。」小野緩緩說道,「但是我的父親卻反復阻止我和我的兄弟去當忍者。年輕時我不理解為什麼,但是父命如山,加上有產業要繼承,我也放棄了這個幻想;但是我的弟弟沒有,他去當了忍者,然後在戰爭裡戰死了。他的死訊傳來時,父親很悲傷,喝了一晚上的酒。一年之後他就病死了。


「當時我以為父親之所以阻止我們當忍者,是因為忍者隨時都可能死。但是戰死沙場又有什麼可恥的呢?於是我以為父親是個懦夫。


「但是現在,我明白了。我的父親不是懦夫;正相反,他是個智者。忍者向來知小禮而失大義:嘴上掛著大義,卻搞不清自己行為的意義;嘴上掛著守護,卻可以因為規矩而拋棄良知。」


他用一種十分平淡的語氣訴說,但這種平淡足夠讓任何憤怒的嘶吼相形見絀;它如同冰層下湧動的熔岩,不知何時就會突破冰霜噴湧而出,讓三個聽眾——哪怕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忍者——都感到惴惴不安。


富岳說道:「你對忍者的偏見太重了。我們忍者遵循規矩,乃是因為一個團結的忍村才能最大程度的守護人民,而只有規矩才能維持村子的團結。如果不能守護民眾,又何來的大義?」


小野平靜地看了看富岳,又道:「那麼如果今日親人被謀害的人是你,你會怎麼做?」


「……我會去糾出兇手。」


「那麼如果有規則、或者命令阻止你糾出兇手,你會罷手嗎?」


「……」


「你會選擇什麼?你的親情,還是服從命令?」


一片死寂過後,富岳緩緩道:「身為忍者,無論做什麼決定,都應該以大局為先。」


「小野先生。」水門道,「誠然既定的規則和村子的利益會造成一些阻礙,但是你會得到真相的。」


小野仿佛沒有聽見。他用一種憐憫似的的神情看著面前的三個忍者:「我不恨你們,但我憐憫你們。面對這樣的不公不義,就算我得不到真相,至少我還能離開;但是你們不能,你們沒有選擇。如果只是戰死,那還比較好;但是總有一天,你們要面對這樣的選擇。到時候你們要怎麼做?一邊哀歎自己的不幸,一邊繼續製造悲劇嗎?」


95.

「叔叔,你在說什麼選擇?」


意料之外的一個聲音傳來,被方才的問答奪走了所有注意力的人猛然回頭,才看見旁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小孩。止水驚訝地叫道:「佐助?」


富岳也吃了一驚:「佐助,你怎麼在這裡?」他抬起頭四望,果然看見美琴正抱著一個大紙袋向他們的方向走來。


「出門買東西?」富岳問道。


「嗯。」美琴回答,「家裡醬料不夠了,要採購一些。」接著端莊地向水門行了個禮:「四代目大人。」


水門笑道:「不用行禮了,這裡不是正式場合。」


佐助似乎沒有聽見身邊的人在說什麼,他仍然盯著小野問道:「叔叔,剛才你說的事,你都經歷過嗎?」


小野笑了笑,摸摸他的頭:「那是我的事情了。希望你永遠不會遇到那樣的事吧。」


佐助黑亮的眼睛盯著他。不知怎的,小野覺得這孩子的目光太過悲傷了。於是他柔和地笑笑:「你還小,你的親人都會保護你的。」說完,他便起身離開了,孤獨的背影仿佛要在午間熾熱的陽光裡融化蒸發。


因為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過火影大人,宇智波夫婦便與水門噓寒問暖。三人正在談話時,佐助問止水道:「剛才那個人是誰?」


止水道:「他是小野崇之。還記得我跟你提過的鶴橋茶鋪的火災嗎?他就是茶鋪的店主。當時族長大人因為此事涉及暗部,所以拒絕了調查,他便憤而離開了。今日特地回來,是想要討個公道。」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涉事的京極和松本,現在我們都知道他們是『根』的臥底了。『根』部看來也跟這個茶屋有很大關係。」


「是嗎。」佐助看著小野離開的方向,「既然涉及暗部和『根』部,那麼八成是得不到真相的吧。」


雖然剛才在小野面前說得信誓旦旦,但止水自己心裡也清楚這件事可以說希望渺茫。最後小野也許會得到一個邏輯通順沒有硬傷的「真相」,但那不過是木葉的權力機構嚼過再吐出來的反芻之食而已。


「小野他……自己也明白這個道理吧。」止水道,「明知不會有結果,卻仍然保有一點希望。」


「但是他仍然努力了。」佐助忽然悲傷地說道,「這已經勝過低頭認命的人百倍。」



伊甸菲爾德

RESTART(48)

83.


水門來到暗部底層的監獄,在暗部的引領下,來到幾原成實的囚倉對面。在這個囚倉裡,剛被帶來的自稱「阿昭」的男人正坐在一張鐵椅子上,背後站著兩個暗部。他的身子已經清洗過,換了件乾淨衣服,腳上和手上疑似感染的部分都已經用潔白的繃帶包好。醫忍說他的身體狀態也不好,但是相比幾原成實,至少還能自主行動。


但跟坂井浩一樣,他身上除了衣服什麼也沒有。只能期望他能給出什麼情報了。


此時房間內還是空蕩蕩的,只有幾張供人坐的椅子。醫忍已經去搬病床和儀器了。在房間中央,躺著幾個死去的忍者,死法無一不是查克拉乾枯,雙目發直,舌頭探出的可怖模樣。


房內,審問官山中伸彌正在向阿昭問話。水門進來...

83.


水門來到暗部底層的監獄,在暗部的引領下,來到幾原成實的囚倉對面。在這個囚倉裡,剛被帶來的自稱「阿昭」的男人正坐在一張鐵椅子上,背後站著兩個暗部。他的身子已經清洗過,換了件乾淨衣服,腳上和手上疑似感染的部分都已經用潔白的繃帶包好。醫忍說他的身體狀態也不好,但是相比幾原成實,至少還能自主行動。


但跟坂井浩一樣,他身上除了衣服什麼也沒有。只能期望他能給出什麼情報了。


此時房間內還是空蕩蕩的,只有幾張供人坐的椅子。醫忍已經去搬病床和儀器了。在房間中央,躺著幾個死去的忍者,死法無一不是查克拉乾枯,雙目發直,舌頭探出的可怖模樣。


房內,審問官山中伸彌正在向阿昭問話。水門進來的時候,他正企圖從阿昭口中撬出關於「根」部和大蛇丸的情報,但是阿昭的回答都是「也許……」「大概……」「不知道……」之類語焉不詳的表述,唯一明確的說法是躺在地上的那些忍者都是「根」部的人,但又給不出明確的證據。最後伸彌火了:「你最好老實配合,火影大人不希望隨便用精神侵入的手段。」


阿昭目光無神地看著審問官的臉:「我只是個實驗體而已。能知道多少?」


然後伸彌詢問他如何得救,他所說的內容跟幾原成實大同小異,這證明了他的身份,但重複的證言也沒有什麼用處。後來伸彌又問他為何不早點尋求暗部幫忙,他說道:「暗部信不過。」


「是因為你知道暗部有『根』的臥底嗎?」


「就是信不過而已。」


「……」


這時候水門說道:「我是四代目火影,你至少可以相信我。」


阿昭的眼神也不知道在看那裡,慢慢地搖了搖頭:「現在我不信。」


「那你需要我們做什麼才願意相信我們?」


「……」


見阿昭不說話,伸彌道:「四代目大人,我認為直接使用精神侵入手段會比較好。」


水門靜靜地看著阿昭。他佝僂著身子,兩臂支著大腿,歪著頭,眼睛朝下,眼白渾濁,兩眼無神。他問道:「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先讓醫忍給你治療一下,再繼續問話嗎?」


阿昭沒有反應。水門在等他回答,其他人就也不敢輕舉妄動,房間內一時陷入一片死寂。最後阿昭低聲道:「……給我水。」


這時醫忍帶著病床和儀器來了,水門和諸位暗部就讓開位置,給醫忍做事。山中伸彌對水門道:「四代目大人,之前的坂井浩因為身體狀況沒有接受精神潛入,結果我們什麼都沒得到,他就死了;這次難道也要重複嗎?」


水門道:「他的身體狀況比坂井浩好得多了。他也是受害者,盡量尊重他的意願吧。也許休息一下,他會想得清楚一點。」


看著醫忍忙碌,水門道:「走吧。」便回身離開了囚倉。他來到另一間空的囚倉裡,問道:「那幾個襲擊者,能確認是『根』部的人嗎?」


負責屍檢的奈良雅子回答道:「他們身上沒有任何與『根』部有關的痕跡,倒是在其中一個身上我們搜出了這麼一塊殘破的布片。」說著她掏出一個儲物卷軸,放出了一小片布料。布料上似乎曾有墨跡,但如今已經模糊不清。雅子將布片放在桌上,雙手結印,一個圓形術式在布片下展開,布片上殘餘的墨跡被提取出來,在空氣中慢慢構成一個圖形。


所有人都是一震:「這是……霧隱村的標誌!」


「霧隱也有插手此事嗎?」一名暗部不可置信地說道。


「不可能!」另一名暗部叫道,「火之國內所有霧隱的情報網都已經被摧毀,他們怎麼可能有能力在木葉發動這麼大規模的襲擊?」


水門神色凝重,但並沒有驚慌。他問道:「最近木葉附近有可疑跡象嗎?」


一名防衛部隊長回答道:「報告火影大人,沒有,一切正常。」


「木葉內呢?」


「也沒有。由於這次事件,暗部已經加強村內的警戒,按理說不會有漏網之魚。」


水門沉吟一會,又問道:「那些二代目留下的地道……現在情況如何?」


另一名防衛部隊長回答道:「報告火影大人,前幾天『根』部的人疏通了北面和東面的一些通道,但是昨天再去查看時,發現東乙二和東乙三通道因為夯土無法承受泥土重量而垮塌,再次堵塞。如今只有北面的北甲一和北甲二通道可以通行。」


水門又問道:「能找到地道的地圖嗎?」


那位隊長答道:「屬下已經派人日夜搜尋,但至今尚未找到完整的資料。」


水門搖頭道:「木葉的檔案管理就這麼糟糕嗎?這麼重要的基礎設施竟然連地圖圖紙都沒有留下嗎?」他歎了一聲,又道:「讓測繪班繼續測繪地道,盡早畫出地圖。」


這時奈良雅子道:「火影大人,屬下有個猜想。」


「說吧。」


「這幾個忍者也許確實使用著這個地道出入。」她說道。


一個暗部道:「洪水淹沒地道已有近十日,洪水退去後,如今地道也暫時難以通行。也就是說,他們最晚在十六號之前就已經進入木葉。但是這麼多天過去,他們駐守在哪裡?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探聽村裡的消息?」


雅子平靜地說:「我沒說他們一定是最近才進來的。」


「你是說村裡有內鬼嗎?」另一個暗部問道。


雅子擺襬手道:「不,為什麼要認為他們真的是霧隱的人?」


「確實。」水門道,「從材料上提取墨跡以重現擦去的字跡是很常用的檢驗忍術,如果他們真的是霧隱的人,沒道理犯下這麼大的漏洞。再者,既然已經進了木葉,直接衝著我來不是更好嗎?」


「火影大人。」山中伸彌道,「雖然屬下並不能完全確定……但我曾在霧隱的忍者身上見過類似的自殺忍術。」


此言一出,眾人都吃了一驚。水門問道:「是真的嗎?」


伸彌有些猶豫,但還是坦白回答:「我不能確定是不是同一種忍術,但是我見過類似效果的秘術。那是在上次忍界大戰中,我曾經用心轉身之術入侵過某個霧隱忍者的大腦。當我進入他的腦海時,我就感到一種無所遁形的感覺——感覺自己的位置,動作,甚至思維都在被什麼人監視著一樣。雖然那種監視時斷時續,但已經讓我毛骨悚然。我擔心這是對方的陷阱,於是決定立刻退出。就在我退出的最後一瞬間,我聽見某個人十分清晰地命令道:『死吧。』接著我就感到查克拉仿佛瞬間被清空了,接著就是一種巨大的恐懼,是將死之際的那種可怕黑暗。如果當時不是我的同伴及時打斷我的施術,我恐怕真的會跟那個被強制自殺的忍者一起死去。」


「所以是我們想錯了嗎?」一個暗部喃喃道,「並不是他們見勢不妙自行自殺,而是被人監視,發現情況不妙就立刻下令自殺嗎?」


「不,不是自殺。」另一個暗部道,「恐怕是被操控者強制殺死。這也就能解釋當時戰局中,那些襲擊者為何死得這麼突兀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沒有留下傷口和術式也不奇怪。」伸彌道,「這種秘術顯然是為了毀屍滅跡存在,不可能留下任何可以被人追溯的痕跡。而且,之前醫忍說過他們的查克拉全都被抽乾了,沒有半點剩下,這也是秘術的效果。」


「居然會有這麼可怕的秘術。」一個年輕暗部感歎道,「不愧是血霧之村……」


「伸彌,你確定只在霧隱忍者身上見過這樣的秘術嗎?」水門問道。


伸彌點頭道:「是的。其他國家的忍者最多只有死去就自動焚毀身體之類的忍術。」


「但是這種秘術不能給血繼忍者用啊。」雅子道,「畢竟不會銷毀屍體。也許是因為本身就已經太過複雜吧。」


木葉的禁術也沒高尚到哪裡去,有拘役死者的,有囚禁魂魄的,甚至還有嫁接命運的……水門回想起自己在木葉圖書館禁術區所見的匪夷所思的術式,不禁一陣惡寒。


這時一個暗部道:「但這樣又回到原本的問題了:霧隱的忍者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木葉的?」


雅子道:「使用霧隱的秘術也不等於是霧隱的忍者。」


「但是,這樣的秘術,我們木葉沒有記錄吧。」


雅子瞥了他一眼:「『根』部的資料我們還沒調查完呢。」


房間頓時一片死寂。水門皺眉道:「如果真如你所料,那麼情況就要嚴峻許多了。一個『根』部我們未必懼怕,但如果他們勾結上了其他忍村……你有什麼看法,雅子?」


雅子垂頭道:「屬下也說不準。屬下以為火影大人您最好詢問一下鹿久大人的意見,」


水門道:「昨天我跟他談話時,他說千萬要盯緊木葉的出入通道,以免『根』部勾結外部勢力。真是神機妙算啊。」


「是的。」雅子道,語氣裡竟有幾分崇敬之意,「論頭腦和智慧,屬下與鹿久大人相比遠遠不及。」


這時,一名暗部進來報信道:「火影大人,綱手大人回到村子了。要讓她下來嗎?」


「不,我上去見她吧。」水門道,「這次事件十分複雜,綱手大人需要先了解情況。」


報信的暗部點頭稱是,便回去回報了。水門道:「我們上去吧。」便沿著遠路返回火影樓。


 

84.


路上他忽然想起了幾原成實的小卷軸。那個小卷軸上的術式,如果真如他猜想,是將物件從另一個地方「通靈」過來的話……那麼說不定術式也能應用在人身上。這樣,只要村裡某人懂得對應的通靈術,就可以越過木葉的一切防禦系統和忍者將外來者帶進來。時空間忍術終究是目前防禦體系的最大漏洞,水門正是因為精通飛雷神,才能打得三大國無所適從,因為反擊時空間忍術的手段實在太少了——不,正確來說是幾乎沒有。五年前的九尾事件的幕後黑手正是懂得時空間忍術,才能出入木葉如入無人之境。然而儘管自九尾事件之後,他就下令結界班研究防禦方法,如今已有大致雛形,但還是太過簡單粗糙,效果也成疑。


細細想來,當年若不是鳴人怪異的反應,他也許已經發動屍鬼封盡,與肆虐的九尾同歸,因此也不會活到今天。難道那個人是衝著他來的嗎?殺死火影,順便藉九尾之手損害木葉的實力……一旦他死去,木葉的舊勢力就會延續統治,二代目的路線也會延續,終有一天,村內的忍族會忍無可忍,揭竿而起。到了那個時候……


波風水門忽然感到毛骨悚然。木葉實力強大遭人針對,這是正常的事;但是對手神不知鬼不覺,連一絲影子也無法捕捉,就難免讓人恐懼了。在這一切事件的背後有他的影子嗎?確實,不管是他向「根」部開戰,還是「根」部發起政變,木葉都會無可避免地陷入混亂。混亂之中必有人渾水摸魚,一旦他無法控制住局面,村內就會埋下分裂和敵對的種子,只要稍有煽動,就會捲土重來。


最好的方法莫過於從源頭消滅。如果他現在就下令解散「根」部,逮捕志村團藏及「根」部所有高層的話,議會會支持嗎?


 

不知不覺間,水門已經回到地面的火影樓。綱手正在會客室裡,看見水門進來,立刻起身道:「好久不見了。最近事情緊急嗎?」


水門行了一禮道:「綱手大人。」才答道:「也不好說是不是緊急。但是有兩位證人的情況緊急,需要您的幫助才行。」


綱手揮揮手道:「當然。我會盡我所能。外面都說大蛇丸已經死了,這事確認了嗎?」


水門道:「是的,幾天前田之國大名已經告知了。」


綱手神色複雜,長歎一聲:「自來也不相信這事,親自去田之國了……那個傢伙……他真的是畏罪自殺嗎?」


水門聳肩道:「誰知道呢?死人已經說不了話了。」


綱手道:「大蛇丸……我們一直知道他自從失落火影之位,就一直專心搞研究。雖然一直知道他為了研究會動壞心思,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做出這等事來……」


水門問道:「您了解他的研究嗎?被救下的兩位實驗體身體狀況都不行,但是木葉的醫療團隊對他們的情況都無能為力。」


綱手道:「了解一些吧。他們現在在哪?我得先看看他們的情況。」


「這邊走。」水門向門外的暗部揮揮手,暗部立刻起身為他們開路,沿著原路返回最底下的監獄。路上,水門大略向她解釋了一下目前的調查進度和局勢。說完之後,綱手歎道:「我說水門,你也太大膽了。建立議會什麼的……現在同仇敵愾對付『根』部只不過是因為團藏是二代目路線的代表,但若是其他事件,他們的態度可不一定會這麼統一。」


「意見不統一乃是常事。」水門道。


綱手道:「當年叔爺爺在會議上,時常強調要確保木葉政權的穩定,確保權力的體系的穩固,決不能允許爭奪權力的情況出現。因此給了火影至高無上的權力,保有直屬部隊,監控村子任何成員,對村民的生殺大權,以及村民對火影的無條件服從。這些都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


水門笑道:「人不是機器,一個人沒辦法做到這麼多事情,總得找自己信得過的人幫忙。」


綱手沉默不語。


很快二人回到地底監獄,看見阿昭的囚倉鐵門已經關上了。水門詢問守衛的暗部阿昭的情況,暗部回答他說想要休息,醫忍就給他打了些鎮靜劑,已經睡去了。二人便先去看幾原成實的情況。


給幾原成實做檢查花掉了一個多小時,綱手認真地查看了他的身體報告和記錄,向他問話,又親自輸入自己的查克拉檢查他的經絡。如此檢查了一番,綱手說她有大概的想法,但還需要更多資料,便令醫忍抽取血液、尿液和糞便樣本以做分析。任務佈置下去,醫忍就開始忙碌,二人才離開幾原成實的囚倉,回到阿昭的囚倉。


阿昭正縮在病床上睡覺,棉被蓋著腦袋,一條條管子從被子下面伸出來。綱手一進門就猛然捂住嘴巴,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水門敏銳地察覺到空氣裡有血腥味,連忙趕到阿昭病床前,推了推他的身體,見沒能叫醒他,他便拉開了蓋著頭的棉被。只見他右手拿著一片水杯碎片,左手手腕上好幾道駭人的傷口,竟已經割腕死了。


伊甸菲爾德

RESTART已經18w字了,這是我這麼多年來寫過的最長的一篇文

其實我挺感動的,因為這證明了我還是有能力寫長篇的……

我大概10年的時候開始發文,早期都在貼吧寫,現在應該已經被清洗掉了。也開過一兩個長篇的坑,但是都沒有填完,大概寫了幾萬字就寫不下去了,原因一是熱情不足,二是不知道怎麼將劇情推進下去,三是文章一長就控制不住節奏,各種因素之下,文章就坑了。

有鑒於這兩次失敗經驗,腦海裡浮現過的大多數長篇腦洞都沒有寫下來,如今也早忘光了。

RESTART一開始真沒打算寫完,連題目也是隨便起的(……)所以能堅持到現在是挺讓我驚訝的。這告訴了我只要有大綱,坐在鍵盤前憋一會,就能憋出劇情來了;再...

RESTART已經18w字了,這是我這麼多年來寫過的最長的一篇文

其實我挺感動的,因為這證明了我還是有能力寫長篇的……

我大概10年的時候開始發文,早期都在貼吧寫,現在應該已經被清洗掉了。也開過一兩個長篇的坑,但是都沒有填完,大概寫了幾萬字就寫不下去了,原因一是熱情不足,二是不知道怎麼將劇情推進下去,三是文章一長就控制不住節奏,各種因素之下,文章就坑了。

有鑒於這兩次失敗經驗,腦海裡浮現過的大多數長篇腦洞都沒有寫下來,如今也早忘光了。

RESTART一開始真沒打算寫完,連題目也是隨便起的(……)所以能堅持到現在是挺讓我驚訝的。這告訴了我只要有大綱,坐在鍵盤前憋一會,就能憋出劇情來了;再憋不出,到廁所蹲一蹲,也能蹲出來。


火影本來的主調是對抗命運,被當做妖狐而排斥的鳴人如何通過努力獲得認同。

當然我們都知道後面將這個主題的臉都給打腫了,鳴佐這麼屌是因為有個創世神老爹,宇智波杯具是因為血統,寧次死了才脫離牢籠。所謂熱血漫就是告訴你想變強就投個好胎嗎?聽上去怎麼這麼像種姓制度?

所以這篇文章的初衷是想要從更加現實的角度看待原作裡的那些悲劇,沒有宿命,沒有血統,沒有轉世,在沒有這些超自然力量的情況下,如何尋找悲劇的根源,如何改變悲劇的命運。

所以我把鳴佐的外掛扒了。

消除仇恨和矛盾不是振臂一呼,也不是掩蓋事實。現實裡也有類似的慘案被掩蓋,而受害者多年來一直堅持追尋真相和正義的例子,這跟原作一比簡直是天大的嘲諷。

恨不一定生出黑暗,愛也不一定永遠光明,自利不一定會互相傾軋,無私不一定能帶來和平,流血不一定錯誤,安寧不一定正確,互相理解不等於沒有爭鬥,互相爭鬥不等於互不理解。命運之所以危險又美麗,就是因為這種難以揣測的特性吧。

英雄的光輝退去之後,鳴佐如何面對命運的壓迫,這是很多太太寫過的主題。而鳴佐以外的人又是如何面對命運的呢?面對九尾的肆虐時,四代目一定也曾在命運的魔爪裡掙扎;面對宇智波和村子的矛盾,止水和鼬也曾在命運的魔爪裡掙扎;此外一定還有更多人,無論路人還是配角,都曾經在命運的壓迫面前尋找出路。當他們抵抗著各自的命運時,世事會被推向哪個方向呢?







簡單來說就是本混亂邪惡的作者想要玩弄人物

冰與火之歌對這篇文章的影響很大,誠摯推薦大家拜讀此書

解缘

Restart 13-14

13.

有时候萨菲罗斯会做梦。

梦境是现实的映射,一切扑朔迷离的幻想都有其原型;但是对萨菲罗斯而言,梦是更为暧昧不明的东西,影影绰绰地预示着某种冲突或躁动。他会在清醒之际回忆梦境,记下每一个尚未褪色的细节,寻找与现实的关联,然后如旁观者一样冷静剖析自己的心理。

不为什么。他就是这么做。他要完全掌控自己。

在实验室那段短暂的生活中,偶有一次,他曾梦见银发的女人轻言慢语、柔声呼唤。那确实是诱人的。母亲,远离一切痛楚与磨难的保护,温暖而又甜美的梦乡。但是当萨菲罗斯醒来,看见映照在玻璃幕墙上的自己,独一无二的银发与竖瞳,他马上明白过来,那不过是一个可悲而又毫无意义的妄想,是不被需要的、多余的软...

13.

有时候萨菲罗斯会做梦。

梦境是现实的映射,一切扑朔迷离的幻想都有其原型;但是对萨菲罗斯而言,梦是更为暧昧不明的东西,影影绰绰地预示着某种冲突或躁动。他会在清醒之际回忆梦境,记下每一个尚未褪色的细节,寻找与现实的关联,然后如旁观者一样冷静剖析自己的心理。

不为什么。他就是这么做。他要完全掌控自己。

在实验室那段短暂的生活中,偶有一次,他曾梦见银发的女人轻言慢语、柔声呼唤。那确实是诱人的。母亲,远离一切痛楚与磨难的保护,温暖而又甜美的梦乡。但是当萨菲罗斯醒来,看见映照在玻璃幕墙上的自己,独一无二的银发与竖瞳,他马上明白过来,那不过是一个可悲而又毫无意义的妄想,是不被需要的、多余的软弱。于是在那之后,女人的形象再也没有出现过。他拒绝了她。

在这之后是一段时间无梦的浅眠。睡眠从来不是享受,只是为了维持生存必要的行为;比起休息,更接近向身体机能的妥协。

然而现在,萨菲罗斯重新开始做梦了。

场景光怪陆离地扭曲在一起,毫无规则地在片段间跳跃。一会是杰内西斯提出邀请,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笑容;一会儿是影子斜斜拉开在银白的月光下,树影爬摸上门把手;一会又变成枉死的男人,魔石从他手中坠落,滚动时细碎的红光晃动……萨菲罗斯冷眼旁观这扑朔迷离的一切,甚至有几分轻蔑。

直到克劳德跪立在他面前,轻轻捧着他的脸,一个柔软而又温暖的亲吻落下。

『我想看你长大。』

在一阵颤栗中,萨菲罗斯猛地睁开双眼。

他听见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回响,热潮冲刷在血管中,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深深摩擦着气道。衣料黏答答地贴在身上,带着极为不适的湿意。兴奋的余韵渐渐平息,脑子里却还是乱糟糟的。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乱糟糟的。

天花板静静高悬,倒映在幽光闪烁的眸子里。萨菲罗斯盯着白色顶灯,能够看清磨砂玻璃的每一颗微粒,还有一些漆黑的小点。那是飞蛾落进去被烤焦后的残骸,清理起来实在太过麻烦——反正也不影响使用。萨菲罗斯慢慢闭上眼睛,酣睡中的室友发出规律的呼吸声,没有任何被清醒的迹象。但是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在不惊动杰内西斯的情况下动作,他们都太敏锐了。

他又睁开双眼,眼珠慢慢转动,借着穿衣镜的帮助锁定了下铺杰内西斯的位置。他轻轻抬起左手,手环上魔石光芒闪烁,空气里浓郁的魔力引起皮肤细微的刺痛——在杰内西斯有所察觉前,睡眠魔法已经让一切重回寂静。

萨菲罗斯掀开被子,翻身下床,顺手给露着肚皮的室友扯了把被子,这才冷静地推门而出——

然后恼火地走回来,从衣柜里找出一条干净内裤,气哄哄却又不得不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踱去厕所。

操。

 

泡沫打着旋儿冲进下水道,萨菲罗斯拧干黑色布料,随手甩了几下。耳尖微微抽动,他难以置信地瞥了一眼门的方向,脚步声的主人即将走进灯光。本质上,这里还是神罗的员工宿舍,洗浴设施都是公用的,你总不能禁止其他同居者上厕所,不是吗?电光火石间,萨菲罗斯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但是最后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内裤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从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

他到底为什么洗的?

萨菲罗斯一边佯装完事洗手,一边吊梢眼角斜睥莽撞的入侵者。扎克斯睡眼惺忪间吸吸鼻子,显然注意到满厕所的肥皂味,“这么香?”

别理他。他会忘记的。

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扎克斯越过萨菲罗斯走向坑位。末了,一边掏裆一边咕哝着,“大半夜的洗什么呢,尿床了?”

“闭嘴撒你的尿。”萨菲罗斯终是没忍住,说出了这辈子都不愿回想的粗鄙之语。

解裤头的动作僵在一半,扎克斯震惊地瞪圆了双眼,“真尿床了?!”声音大得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又在意识到萨菲罗斯可能随时恼羞成怒地打爆他的狗头后,勉强压低了几分,“没事,没事,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十三岁的时候还尿呢,正常操作。”

萨菲罗斯绝望地发现,除了“被笨蛋发现真相”和“被笨蛋同情”,他竟没有第三个选项了。

因为一种奇怪的情绪支配着他。他不想被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不是因为尴尬、羞耻,而是他想保有这个秘密——与克劳德有关的,只属于自己的秘密。他不会和任何人分享。就让扎克斯自得其乐去吧,他一点也不在乎。

萨菲罗斯随便用毛巾擦了擦手,往自己房间走去。

 

“……你拖鞋穿反了!”

扎克斯猛地从厕所探出头提醒,随即被飞来的拖鞋砸出嗷的一声。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

 

秋季迟来的雨水降临了,淋淋沥沥的,潮湿又冰凉,怎么也下不干净。

与之一并到来的是萨菲罗斯的青春期。

 

14.

 

雨水跳跃在狭窄的刀背上,溅起无数细小透明的水珠,映出金属冷硬的银灰色。在这样狂躁的风暴中,任何想要保持干燥的措施都是徒劳的,萨菲罗斯掀开兜帽,明橙色的塑胶雨衣瞬间便被刮飞出去,与波涛一同起起伏伏,不一会儿便失去了踪迹。他松开手,贞宗便如同切入豆腐一样,深深地陷入了钢铁的甲板中。萨菲罗斯捋起贴在后颈的长发,有条不紊地束起来,任凭渔船在海面颠簸,被浪潮抛起又坠落,他自岿然不动。

巨大的蛇形阴影从海面下掠过,无声地窥视着闯入领域的不速之客。它嗅到了远洋捕捞船上诱人的味道,出海前文森特关闭了冷藏室的电源,150吨金枪鱼正发酵得恰到好处,即便暴雨也没能阻拦腥味飘便整个海域。

萨菲罗斯闭上双眼,耐心等待猎物破水而出。

『如果那些生物本来就是竖瞳,又要如何分辨?』

『靠感觉。』

『……能靠谱点吗?』

『就是靠感觉。』

克劳德并没有敷衍他们,这确实是一种感觉,一种真实存在的联系。萨菲罗斯能感觉到海水呈线性被鳞片切割开,紊乱的尾流荡漾开后又被风暴所吞没。波涛撞击在海蛇的鼓膜上,无数气泡升起又破裂,发出某种含糊的混响。他们看利维坦是怪物,但是当利维坦仰起头,注视那遮蔽了光线的阴影时,同样也将他们视作怪物。萨菲罗斯明白这一点,仿佛他们本是一体。

但是萨菲罗斯知道,他们不是。

左舷!

海面隆起,利维坦破开水面,如山岳般庞大的身躯巍峨升起,以不可思议的迅猛横空掠过船身,咸涩的海水迎面泼下。蛇身重重拍击在甲板上,拴在围栏上的泡沫泳圈和急救小船弹上半空。萨菲罗斯握住贞宗的刀柄,四肢伸展,荡了半个漂亮的圆弧,稳稳地落回甲板。利维坦已然缠上第二圈,第三圈……肌肉拧动,鳞片闪烁,钢铁的捕捞船被绞出深深的凹陷,焊接处的铆钉在爆鸣中一个接一个炸飞出去!

它知道凭自己的质量无法将捕捞船拖入海底,因此选择了绞碎捕捞船。聪明的畜生。但是它并不知道,船就是为它准备的诱饵!

雷光闪烁,电弧击穿出一个又一个黑褐的斑块,焦糊的味道扩散开来,海蛇僵硬地停滞在半空。时间凝固,雨水静止,一点寒芒闪烁——

旋即利刃疾射而出,巨兽右眼炸出一团粘稠的浆液!

利维坦头颅高昂,撑开腮膜,发出一声锐利至极的嘶鸣,尾鳍疯狂翻腾拍击,一个摆尾扫落甲板上所有辎重。贞宗五尺的长度堪堪刺瞎了利维坦的右眼,在质地坚硬的瞬膜阻挡下,终是没能深入大脑。

晃动的船身使得维持平衡愈发艰难,又一尾重击甩来,屏障魔法被撕裂的瞬间,萨菲罗斯只来得及交叠双臂护在身前,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穿钢化玻璃坠入了船长室中,航海日志和海图瞬间被雨流卷得纷飞。萨菲罗斯抹了把脸,顺手摘掉嵌进手臂的玻璃,血水很快被冲得了无踪迹。空荡荡的左手不习惯地屈了下手指,他正欲再次投入战场,忽然被按住肩膀。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让武器脱手。”文森特平静而温和的声音响起,人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暗红的影子如鬼魅般游移在甲板上,被尾鳍击碎又聚拢,几番虚晃的点地漂移,最终盘旋停留在发信器的天线上。火铳稳稳地指向前方,目标、准心、猩红之眼,三点连成一气呵成的直线。

他瞄准太刀掉落后的空隙,从眼球直到神经中枢的一个空洞,轻轻扣下扳机。

硝烟升起时甚至没能听到枪响。

 

靴子踩过手掌大小的鳞片,上头附着的魔晄结晶被碾成了齑粉。文森特弯下腰,捡起坠落在甲板上的太刀,递给跟来的萨菲罗斯。萨菲罗斯并没有马上接下,而是扭过头,注视在海面沉沉浮浮的蛇尸,心里一阵烦躁。

“我不喜欢这把刀。”他冷漠地抱着双臂,没有接的意思。“太短了。如果它能长上一尺,根本轮不到你动手。”

“你想要多长的?”文森特若有所思。

“现在的工艺能锻成多长,就多长。一把能够掌控一切的刀。”

对此,文森特不置可否,只从现实角度提出建议:“从空气动力学的角度来说,刀越长,产生涡旋脱落和尾流紊乱的概率越大,射出去就越容易偏离目标。同时,材料脆性与应力分布也会有所改变。贞宗是克劳德针对你成年后可能的身高设计的,它的长度最为完美。”

“却不是最合适的。”

显然,萨菲罗斯早就有了自己的判断。文森特大半张脸埋在斗篷里,沉默地注视倨傲的少年。从吸血鬼的神态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不过,他本来也没什么表情。文森特只是在想,如果在这里的是克劳德,恐怕又要因为这番话胡思乱想很久。值得庆幸的是,面对这偶尔的叛逆期的人是自己,一个靠谱的成年人。

“等你能挣到足够的钱再说吧。”文森特无比温和地陈述事实,“我不知道克劳德有没有提过,这把刀的造价是750万,你敢丢掉它,克劳德就敢丢掉你。”

“……”

萨菲罗斯劈手夺回贞宗,却被文森特眼疾手快地钳住手臂。他看见了萨菲罗斯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一些不好的想法掠过,文森特摸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平平无奇的液体在里头晃荡。

“你干什么?”

“『盛大的福音』,能够清洗感染因子。”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萨菲罗斯不耐烦地挥开他——这委实是一场意外,文森特用右手抓住萨菲罗斯,拿药瓶的势必只能是左手的金属义肢,为了不碰坏它必须尽可能放轻松——玻璃瓶划过一道荒唐而又滑稽的弧度,无声地消失在波涛中。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他们一同沉默了一会儿,文森特忽然说:“家里地下室还有一些存货,回去后记得喝。”成年人总是有很多备选方案的,对付克劳德那种超龄儿童尚且不在话下,萨菲罗斯这种叛逆期小鬼,又算得了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萨菲罗斯产生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就是那些桶装水当中的某一桶,我堆得比较里面,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还在。”

“……你到底在我家放了什么!”

文森特松开他,“我们进去说。”

 

文森特一点也不担心萨菲罗斯躲去其他地方。他总是要跟过来的,因为如果不待在船员休息室,就只能与那150吨臭鱼相伴;对于有轻度洁癖的萨菲罗斯而言,那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雨水从天花板的裂隙里渗下来一些,滴滴答答落在水桶里。水壶在灶台上咕噜咕噜冒着热气,一阵哨鸣音后,文森特拎开水壶,就让火在炉子上干烧祛湿。他问萨菲罗斯:“咖啡?茶?”

“水。”总之,萨菲罗斯就是要跟他对着干。

文森特往萨菲罗斯的搪瓷杯里倒了点热水,又给自己的速溶咖啡满上。醇厚的香味飘散在船舱里,就着雨水和波涛,倒别有一番趣味。深秋和雨水的寒意促使萨菲罗斯握住杯子的时候,文森特再一次确认对方左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他一边搅拌咖啡,一边隔着水雾审慎地打量对方。很多时候,你能轻易看出萨菲罗斯与萨菲罗斯的相似之处,千丝万缕的关联,直接得近乎令人畏惧。但是,也已经有了许多的不同。至少有些部分,放在以前,文森特是无法想象的。

“二楼厕所窗户正对着的那棵树,上面挂着的内裤是你的?”

萨菲罗斯一个没抓稳,搪瓷杯在空中交替颠了几轮,最终竟奇迹般地安全着陆了。所幸他们本来就湿透了,这一点水溅在身上,也看不出什么。

文森特觉得这很有趣,萨菲罗斯也会有尴尬的情绪吗?不过他无意制造更多的尴尬,只是稍稍向后靠了些,拉开他们的距离,然后啜饮着微烫的咖啡。“确实是到这个年纪了,我会建议克劳德让你们适当接触一些女性的。”

“用不着你多嘴。”

“还是说,你更希望克劳德来教你?”

“……”

“很奇怪吗?”文森特耸肩,若无其事地深入这个危险的话题,“你甚至从未试图隐藏。或者说,你就是想让所有人知道,并且退而避之。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就像野兽一样,在领地留下自己的气味,威吓所有潜在的觊觎者。”某种意义上来说,星痕也相去不远,“眼下并无不妥,但假使有一天克劳德再也无法压制你,你又打算对他做什么?”

这就是挑明了。

萨菲罗斯并没有马上回应。他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注视白雾在空气中变化莫测,睫毛不曾见一丝颤动。他们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两只怪物在无声中窃窃私语,没有一丝秘密,令谈判是如此无趣。当再次抬眼时,他的心跳已经变得沉稳、冷厉。他几乎无懈可击了。

“啊,是的。就是这样。也许有一天,我会致他于死地也说不定。可是,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又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萨菲罗斯嘲讽地咧开嘴角,幽绿的目光闪烁,“事实就是这样:他在乎我,他可以为我放弃一切,哪怕是生命,而你对此毫无办法——因为他选择的是我,而不是你。”末了,又意犹未尽地蹦出一个毒辣的词,“你这个老男人。”

假使文森特方才有那么一点认真——那么,现在只剩忍俊不禁了。

作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他捂着脸,不住地抽动肩膀,竭力避免破坏自己沉稳的形象。他从指缝里窥视萨菲罗斯,少年的脸上写满了冷酷无情,却因方才那番话显得更像是色内厉荏的恫吓。这可一点也不萨菲罗斯。

这实在……太像人类了。

 

青少年教育对文森特而言,其实是一个有些棘手的问题,他也只是按照自己的想象将就糊弄一下。事实上,文森特•瓦伦丁从未当过父亲,也许他曾经有过这个机会,但是他永远地错失了它;说实话,格利摩尔•瓦伦丁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因为对方缺席了文森特的大部分童年,以致年幼的他曾一度心生怨忿。

但是现在,文森特开始重新审视这一切,以一种全新的角度,看见了被忽视的盲点。

孩子是父母的投影。

这并不是说孩子一定与父母相似,又或者截然相反,而是意味着一个更直接浅显的道理——父母是人一生中最初的榜样,也是对世界认知的最初来源。他们不一定能告诉你,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但是他们的存在本身,告诉了你什么是“人”。你要学会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家庭关系要如何建立,又要怎样发展社会关系……从这小小的原点开始,终有一天领悟出自己的道路,然后扬帆远航。

文森特意识到自己一直想错了一件事。

并不是萨菲罗斯不近人情,而是从没有谁教他人类是什么。一个人要如何理解他不知道的东西?他又怎么可能像人类一样生存?

但是,如何做人,成为怎么样的人,这个命题实在太过宏大。一个像文森特这样深思熟虑的人,并不打算将自己的观点强加在萨菲罗斯身上,他更习惯静观其变。只不过有一些话,他猜自己可以替克劳德告诉他,因为青年不像那种会主动提起这种事的人。

……当然不是指性教育。

 

“在『贞宗』诞生之前,确实存在过一个完美符合你要求的武器,其长十二尺,其名『正宗』。”文森特不急不缓,徐徐道来。尽管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是他知道少年的兴趣被勾起来了。“萨菲罗斯,你认为一把刀最重要的特质是什么?”雨水打在贞宗的刀面上,顺着刃沿滑落,地板上化开小小一滩水泊。

“锋利。无坚不摧的锋利。”萨菲罗斯理所当然的说。

不置可否,文森特又抿了一口咖啡,焦苦的味道压在舌根,久久不曾散去。 “『冈崎正宗』,又或者被后人熟知为『冈崎五郎入道正宗』,是五台历史上一位著名的刀匠。他人生中最后的集大成之作,即为『名物观世正宗』。我猜,神罗为它命名正宗,至少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

“正宗。”萨菲罗斯咀嚼着这个名字,一种微妙的感觉盘旋在舌尖,说不出来,咽不下去。“正宗。”他重复道,若有所思,忽然抬起头,“它现在在哪?”

“被克劳德斩断了。他杀死了正宗的持有者,正宗是他的战利品;不过对他而言,也许更接近一个诅咒。”

萨菲罗斯皱眉。

“在冈崎正宗尚且拥有双手的时候,他名下有三名旗鼓相当的弟子,老刀匠必须从他们当中择出一名继承衣钵,于是分别命他们锻造一柄利刃,作为判断的依据。”文森特继续着这个带着股乡土味的传说故事。萨菲罗斯觉得这个老男人就是在编故事糊弄他,却又忍不住想听下去。


『村正』『正近』『贞宗』,三个人的名字,三把刀的名字。

冈崎正宗细细观察三把长刀,每一把都是足以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好刀。他将三把长刀平行立于河中,刀刃逆流朝上,然后在上游的位置洒下稻草。

稻草松松地贴在正进和贞宗上,柔曼的草波荡漾;流经村正时,却连眨眼的间隙都不曾停留,径直断裂成了两半,倏忽间便随水而逝了。弟子村正露出了笑容,他知道,自己的刀是最锋利的。

“村正不行。” 冈崎正宗摇头,语气里充满遗憾,“锋芒毕露,是谓杀性过重,终将堕入邪道。”

老刀匠又大喝一声,卷在正近上的稻草晃了一下,完好无损地飘然远去。而贞宗利落地斩断了稻草。这下,弟子正近已经明白了结局,他苦笑着摆摆手,不等师父多说,准备回去收拾行囊。

“正近不行。” 冈崎正宗叫住他,神色缓和了些,“优柔寡断,乱世必遭横祸,但若是生在盛世,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那便是贞宗了。弟子贞宗神色平静地注视师父,已然确定的胜利并未令他动摇分毫,他轻轻颔首,等待师父的判词。

“贞宗可以。” 冈崎正宗下了定论,讶异于这个年轻人过分沉稳的心性,“慎而斩之,当断则断,是为镇国重器。”

是夜,弟子村正心怀不忿,趁着睡梦正酣时杀死了另外两名弟子,并连夜潜逃,再也不见了踪迹。但是妖刀『村正』却流传了下来,相传每一任经手的主人都因为嗜杀而遭祸,无一善终。

悲痛中的冈崎正宗砍去了自己的右手,发誓从此不再锻刀。而在此前,他所锻造的最后一个作品,即为『名物观世正宗』。


“『正宗』是一把充满遗憾的刀,而克劳德不希望你的人生成为遗憾,他自己的人生已经够遗憾了。所以哪怕只是毫无根据的迷信,他也不会允许你和正宗沾上一点关系。”文森特握着杯子,忽然柔和地笑笑,“你知道的,克劳德没什么文化,他连自己的剑也只是随便起了个名字;但是送给你的这把,特地向尤菲请教,为此甚至支付了不少魔石作为代价。”

“价值750万的魔石?”萨菲罗斯有点明白了。

文森特点头。

“……所以刀本身一文不值。”

“这就看你自己的理解了。『贞』这个词,在五台文化里有着相当特殊的意义,忠贞、贞洁、贞信……但是最初的时候,它的意思是守心。秉持信念,一以贯之,是谓守心,其名『贞宗』。”文森特站起来,将杯子放进水槽中,打开水龙头,“它不是你想要的长度,也没有你想要的锋利,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为了杀戮而诞生的武器。克劳德用正宗的碎片锻造了贞宗,既是克劳德对你的期待,也是对你的信任。那么对此,你又会给出怎么样的回应?”

萨菲罗斯提起贞宗,横放在膝头,抚去上面的水痕,银亮光洁的刀面上映出一双绿色的眼睛,竖瞳随着斜面变化轻轻晃动。对萨菲罗斯而言,这只是某天克劳德随便丢给自己的一把刀,除了不会生锈也不会磨损之外,并没有其他特殊之处。

“我会找她讨回来的。”萨菲罗斯如此说道,已然有了决定。

 

虽然不知道萨菲罗斯从中理解了什么,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文森特是知道的。

那就是某人要倒霉了。



#星球大战梗

萨菲罗斯:你凭什么?

文森特:凭我是你爸爸。

萨菲罗斯:爸爸!

文森特:不好意思……下意识……重新再来一遍吧……


解缘

Restart - 10

#部分 文森特x克劳德 要素警告


杰内西斯踩着轻快的步伐来到阳台,却发现自己的专属位置已经被不速之客占据。他诧异地扬眉,旋即在萨菲罗斯身边坐下。霞光溢彩,彤云万里,瑰丽的金红色从天际铺开,一直延伸到广袤的世界尽头。在落日的余晖中,萨菲罗斯被镶上了一层金边,暧昧的黄昏映衬下显得熠熠生辉。

他的眼神是肃穆的,忧郁的。

杰内西斯把诗集摊开在膝头,两脚在危险的边缘晃荡,“从前一个阴郁的傍晚,某人独自沉思,慵懒疲竭……”

“闭嘴。”萨菲罗斯一巴掌朝他后脑勺呼去。杰内西斯弯腰闪开,小声抗议着:“你这是谋杀!谋杀一个才华横溢的伟大诗人!”

萨菲罗斯不理他,专注地凝视落日的方...

#部分 文森特x克劳德 要素警告


杰内西斯踩着轻快的步伐来到阳台,却发现自己的专属位置已经被不速之客占据。他诧异地扬眉,旋即在萨菲罗斯身边坐下。霞光溢彩,彤云万里,瑰丽的金红色从天际铺开,一直延伸到广袤的世界尽头。在落日的余晖中,萨菲罗斯被镶上了一层金边,暧昧的黄昏映衬下显得熠熠生辉。

他的眼神是肃穆的,忧郁的。

杰内西斯把诗集摊开在膝头,两脚在危险的边缘晃荡,“从前一个阴郁的傍晚,某人独自沉思,慵懒疲竭……”

“闭嘴。”萨菲罗斯一巴掌朝他后脑勺呼去。杰内西斯弯腰闪开,小声抗议着:“你这是谋杀!谋杀一个才华横溢的伟大诗人!”

萨菲罗斯不理他,专注地凝视落日的方向。森林的阴暗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将他们重重包围。在这里,甚至没有一条显眼的小路,一切都以隐蔽为优先,这算是他们监护人隐晦的关心。但是很快,在萨菲罗斯注视的方向,摩托若隐若现地出现在视野中。杰内西斯见怪不怪,只是对于萨菲罗斯的这项技能,还是有点羡慕的。

在车库停稳后,走到院子里的青年迎面接住飞扑过来的“大型犬”,抱着转了几圈才慢慢放下。杰内西斯嫌弃地哼了声,“宠得要上天了。”

克劳德若有所感的抬起头,目光锁定了他们的方向,随手扔了个什么东西过来。杰内西斯顺手一接,发现是本已经快散架的旧书,《Margites》,早已绝版的老东西。红色一下冒上耳朵尖,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克劳德无所谓地走掉了,然后又猛地回过神,小心翼翼地看向萨菲罗斯。

他的朋友,没有得到礼物的朋友,看起来就像蛰伏中的巴哈姆特,随时准备喷出一腔炙热的龙息。

“确实宠上天了。”萨菲罗斯彬彬有礼地赞同。

“哦不。别这样。”杰内西斯迅速把书揣进兜里,“求你。”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他反问。

“不要破坏我对你的初印象。”杰内西斯诚恳地说,“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完美的•冷漠的•自我又任性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帅比,你不能像现在这样,因为克劳德一点点的偏心产生嫉妒。哪怕我坦诚地告诉你,我现在简直开心得要死。”他再也憋不住笑,在萨菲罗斯恼羞成怒之前主动跳了下去,追着克劳德寻求庇佑去了。至于来找萨菲罗斯最初的目的——管他呢!

萨菲罗斯一发雷击劈了下去。

晚饭的时间比往常要热闹一些,因为他们的新住客文森特•瓦伦丁。这是克劳德决定的事,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如果克劳德决定做什么,没有人能改变接下来既定的事实。令人惊奇的是,尽管文森特看起来同样不善言辞,甚至以侵入者的姿态强硬地插足他们之间,但是他像是一个引导者,有他在的时候,克劳德不再那么生硬和不知所措,和他们的相处渐渐自然起来。

“今天过得怎么样?”文森特一边切着熏鱼,一边问坐在主座上的青年。

四只小动物竖起耳朵。

克劳德对这种问题很不习惯,埋头啃鸡腿,“没什么。”

“或许你可以介绍一下日程。”

“文森特。”克劳德显然不想接受这种要求。有时候他会向文森特倾诉,像两头互相舔舐伤口的困兽。但不是现在这样。即使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也不喜欢说出来。“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

“对我来说没有。不过看起来,他们很想知道。”

他们马上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盘子,刀叉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克劳德停下手头的动作,抿着嘴,视线有些犹疑。扎克斯悄悄抬起头,挤眉弄眼,他总是有些特权的。但是这次克劳德没有回应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片茫然。

“我不明白。”他问文森特,企图在年长者那得到合理的解释,“蒂法也总是问。可是,这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平常的送货,大部分时间在路上,穿过这里那里,就这样。”

“我小时候也这样想。”文森特不动声色地把小番茄戳给他,一个又一个;克劳德发现后忿忿地用叉子制止,又统统插进文森特盘子里。但是在这个间隙里,安吉尔已经悄悄挪动了几片甘蓝。文森特眨眼,继续说着,“你知道,格利摩尔是个科学家,老派的那种。在饭桌上,他总是讲自己的工作,还有第二天的安排,难得的放松时间总被他搞得很糟糕,食物也变得难吃。”

“那不就是了……”

“那也是我少有的能跟他说上话的时候。我和他关系不怎么样。听母亲说,因为怀孕的时候他不在身边,所以没什么身为父亲的自觉。但是随着年岁增长,他似乎慢慢意识到了我是他儿子的事实,会开始询问我一些问题。”

“你想暗示什么?”克劳德不确定地皱眉,“如果是用餐礼仪,我觉得确实倒人胃口。”

文森特叹息,“你和你的母亲呢,克劳德?你们是怎么相处的?”

“我……”握着刀叉的手忽然绷紧,金属在他手中扭曲变形,“我不知道。”他看起来介于因冒犯而愤怒以及心虚地落荒而逃之间,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来。

随着时间流逝,最初冷漠而又强势的唬人印象褪去,孩子们才发现克劳德实际上是敏感的、内向的,甚至任性的——沉默寡言很好地掩饰了这些特质,只有偶尔的,提及某些禁忌时才会流露一丝不经意的脆弱。而当他将柔软的一面展现时,刺伤他是如此轻而易举。现在看来,冷漠更像某种自我保护的装腔作势,又或者他只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

他们得到了克劳德的帮助,在最需要的时候;但是当克劳德尚且年幼,无力自保的时候呢?他也没有能够保护他的母亲吗?还有本该教会他成长的父亲?

这个事实是如此的令人……心碎。

“那么,现在你知道了。”文森特告诉他,“餐桌不仅仅是进食的地方,它也用于交流。你会告诉他们,你今天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这些都很普通,再普通不过;它们确实毫无意义,但因为是你,变得截然不同。”他温和地、不容抗拒地把刀具从青年手里解放出来,轻轻放在桌上,“这就是家庭。

克劳德迟疑地、纠结地看着他们,似乎难以理解,为何简单的一件事非要搞得这么复杂。他本该像往常一样,以“没兴趣”终结这个话题。但是最后,他还是艰难地试着说点什么,以一种过于庄重的仪式感。

“今天在米德加收到了一些信,然后送去了卡姆。”

这种说法,令人毫不怀疑,如果哪一天他又拯救了世界,事后感言大概也只是“哦,没什么,只是拯救世界而已”,或者“什么?我刚刚拯救了世界?”。他重新低下头,用扭曲的叉子挖起土豆泥,似乎就这么结束了。

“呃……通常一次运送是什么价

位?”安吉尔绞尽脑汁,终于接住了话题。好样的,不愧是拿捏着一家人命脉的煮夫。“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问问。两个地方很远吧,跑起来很辛苦的样子。”

“500Gil。”

“500?够来回的开销吗?”

克劳德愣了一下。

“不,等等,别这样。”安吉尔的内心是崩溃的。敢情他一直担心的方向完全是错误的,快递不是工作,只是爱好,还是烧钱的爱好。“我不是指责的意思……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是别搞得那么辛苦……”他看起来就像马上要提着领子骂他蠢货,又因为自己这种亵渎的想法惊恐不已,纠结得快要拧成一坨了。

“我又不是傻子。你该问文森特,我吝啬起来是什么样子。”克劳德无可奈何地制止了小家伙的胡思乱想。有时候他会想,曾经的那些遗憾,是造化所致,也是个性使然。“只是看到寄信的孩子时,忽然想起了你们。”

一击必杀。

安吉尔败下阵来,讷讷地用额头抵着桌子,鸵鸟一样把脸埋住了。

嗤。杰内西斯满脸鄙夷,高傲地接替了这个不堪一击的弱♂子。“所以我们在你心里的地位就是打个折。这很斯特莱夫。”

“差不多。我顺便问他要了本破书,就是给你的那本。”

“……那才不是什么破书!”

杰内西斯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了一堆“文学价值不能用金钱衡量”“你不知道它有多么珍贵”的不知所云的东西;所有人以一种又来了的表情看他表演,扎克斯甚至无聊地掏了掏耳朵。当小诗人终于察觉到自己正在表达对礼物的过分喜爱时,不得不偃旗息鼓,忿忿地瞪了克劳德一眼。

“?”克劳德回以那种惯用的、无辜的眼神。

扎克斯可不管这个死傲娇,把碗敲得叮咚响,“你的工作是拯救世界,难道就没点有趣的故事吗?讲讲你驱逐的巨蟒,打倒的恶龙,还有那些大犀牛!”

“犀牛?……哦,巨角啊。”克劳德忍不住小小地笑出声,“很遗憾,只有几只郊狼,就是这么无聊。但事实上,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比你更有趣的了,扎克。”

“这是表扬吗?”

“是的。”

异常容易满足的扎克斯兴高采烈地被打发走了,他甚至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这才是聊不起来的理由吗?

目睹了全程的文森特几乎是目瞪口呆,克劳德做的远比他想象中的好,甚至好得太多。然后他又想,自己的担心也许一开始就是多余的。最初他们也只是陌生人,为了各自的目的,勉强作为团队行动,一旦遭遇挫折甚至那么轻易地分崩离析。但是最后,当他们一同前往大空洞迎接结局时,不知不觉就团结在了青年身边,将所有希望交托于他。

这并不是因为克劳德有多么可靠,恰恰相反,他踟蹰不定的内心有着太多的缺憾,时至今日依旧被简单的言语动摇着。但是他们一直注视着他,看他被萨菲罗斯控制却又奇迹般找回自我,看他失去了爱丽丝却能背负起她的遗愿;他一遍又一遍地摔倒,然后又近乎无畏地、笨拙地站起来,把不可能变成现实。他把奇迹带到他们面前,让他们不由得相信,也许他能改变那个充满错误、遗憾和悲哀的世界。

克劳德虽然不完美,却是最好的。

文森特又看向萨菲罗斯。男孩懒懒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托腮凝视,眼里映出了克劳德微笑的脸。萨菲罗斯看起来厌倦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家庭游戏,文森特不明白他为什么愿意坐在这里,忍受着无聊的日常。

然后他们对上视线。

萨菲罗斯没理他,重新望向克劳德。“确实无聊透顶,不过你可以继续。”他要求道,萨菲罗斯只会要求而非请求,“我想知道更多。”

也许,这就是答案。

晚上,杰内西斯在床上辗转反侧,若有所思。萨菲罗斯想起傍晚那场结束得莫名其妙的对话,意识到是时候继续了。

杰内西斯盘腿坐在床上,半是轻佻、半是兴奋地开口,“萨菲罗斯同志,你想跟我一起成长一下吗?”

……什么鬼?但是出于直觉,萨菲罗斯还是极为谨慎地、郑重地告诉他:“不。我不想。”

“我就知道你也想。”杰内西斯强行沉浸在自己美妙的妄想里,“多么奇怪的感觉,不是吗?我们拥有关于性爱的知识,甚至知道该如何操作,但实际上——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是时候了,萨菲罗斯,打开成人世界的大门,面对新世界的挑战吧!”

“你可以尽情地成长。”萨菲罗斯古怪地看着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错了,“只要别拖我下水……或者你去找安吉尔。”

“你不答应,我就告诉克劳德。”

“……你还想告诉克劳德?!”

“为什么不呢?噢,我晓得,你肯定觉得这事是我挑起的,没你什么事。”嘴角咧开恶意的弧度。虽然他在克劳德面前偶尔会言不由衷,但是更多的时候,属于自己的那套独到的撒娇技巧已经炉火纯青。相较之下,萨菲罗斯这种别扭的、从不表达真实想法的家伙,往往只能默默怄气。但是这次,不是这方面的问题。“这当然不关你事,萨菲。但是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克劳德知道我们私下里干这种事,他会怎么想?”

“我为什么要在意他怎么想?”萨菲罗斯反问,“我怎么觉得某人反而在意得不得了?”

“我不在乎。至少在这件事上。他顶多意识到我们青春期了,需要长辈的引导了。但是对你而言就不同了,那意味着你在他眼中的形象会崩塌——你不再是令他头疼的问题儿童,而是一只可怜兮兮等待帮助的雏鸟——啊,柔弱无助的萨菲罗斯;啊——!”

一本书砸断了可以预见的慷慨陈词。杰内西斯捡起书,塞回胡桃木的书架上。指节在一排排书脊间流连,最后挑出了一本厚重的百科辞典。他邪魅一笑,打开辞典,挖空的书籍中藏着一盒录像带。

《人妻実録》

萨菲罗斯神色复杂,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友人口味的不解与怜悯、还有对自己竟然能想岔的唾弃。“我不知道你竟然好这口,看起来是安吉尔的口味。我以为你应该更……挑剔?”

“老蝙蝠给我的。你去问他。”

“他为什么给你这个?”萨菲罗斯狐疑地眯眼,“所以说到底,你就是不敢一个人看。”

“没错。要是我被栽赃了,至少有你垫背。”

“滚吧。”

“认真的,萨菲。”杰内西斯语调一转,竟有几分义正言辞,“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以前是得不到他的视线;但是当我发现他真的在乎我们的时候,只有更多的不满。这不公平。他是我们的全部,而我们只是他的一部分;他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受伤,也会像现在这样带个野男人回来。所以,我们要变成大人,能站在克劳德身边的大人。你明白了吗?”

“……难道看个动作片就能成长?”

虽说意识到杰内西斯在偷换概念,但是毫无疑问的,这番话撩拨了萨菲罗斯的某根神经,他心动了。杰内西斯的笑容在扩大。监护人还待在屋子里,无疑增加了被发现的风险,却也带来了某种背德的快感——被克劳德发现他们在聚众淫秽,想想就很刺激呢。尽管不认为自己有错,但说实话,杰内西斯也特别期待克劳德生气的样子。他就喜欢这样。

当另外两个同伴被拉下水,四个人一同坐在小房间里,昏黑的环境中只有电视屏幕闪烁时,萨菲罗斯已经生不出更多情绪了。

“不!不!他们怎么能这样!”安吉尔哀嚎着捂住双眼,那是他世界观破碎的声音。

“你说不的时候敢不敢把手指合起来?”杰内西斯翻了个白眼,斜睥安吉尔露出来的亮晶晶的眼睛,“嘴上说着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嘛。”

“太……太不知廉耻了!她明明是朋友的妻子!他怎么能……怎么能……”

“这有什么。他爱她,她也爱他,他们之间是神圣的爱情。”

“我可去你妈的吧,不就是NTR吗,不要说得这么义正言辞!”

“你看个戏怎么浑身都是戏?”

“NTR是什么?”扎克斯异常兴奋地问,“我迫不及待地想被NTR了!”

“……”

哦不。可怜的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我去一下厕所。”萨菲罗斯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拧上门把手。空气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他回头,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中绽出几道诡异的光。背景呻吟的声音渐渐放大。他明白过来,差点想捂住裆部,以避免它暴露在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下。但他是萨菲罗斯,萨菲罗斯怎可能露怯?他的裆部当然也要坦然迎接探寻的目光。“这部片子不是我的口味,或者诚恳地来讲——它无聊透顶。”

“哦——?”杰内西斯怀疑地拉长腔调,“大家都是男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如果待会你们想面对面撸的话。”他耸肩,指出问题的关键,“你们不尴尬的话,当然无所谓。”

合上一室的喧闹,萨菲罗斯松了口气,总算摆脱了过于诡异的气氛。他确实不怎么感兴趣,只是肉体而已,核酸与蛋白质,在实验室已经见得足够多。他在静静地站了一会,忽然望向走廊的另一端,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中。

门缝泄出一丝暖黄的灯光。

文森特打开门,看见克劳德低垂着头颅时,并没有多少惊讶。他只是将门拉得更开,示意克劳德进来。

克劳德抬头看他,一动不动。

“没事的。”猩红的双眼注视着青年,在暧昧的光线中是如此柔和,充满怜惜。文森特也许不知道为什么克劳德会在这时候来找他,但是他知道这是寻求帮助,这就足够了。“无论发生了什么,那都不是你的错,好么?”

“我……”安抚令克劳德紧绷了,“我……做不到……”他猛地抓紧文森特的衣领,气势汹汹,介于揍他和吻他之间。但是最后,他只是慢慢松开,额头抵在对方的胸膛上。“我知道你是对的,我应该学会跟他们交流,就像普通人一样……可是我不记得了……一点都想不起来……我受不了……”

“没事的。”慢慢梳理他的金发,文森特一边又一遍地安抚,“我明白。你不会就这样退缩的,对吗?”

“我恨你。”

“好的、好的。”

“我也恨他们。”

“不是什么大事,某些时候他们确实挺讨人嫌的。”

“这个世界真是恶心透了。我也恶心透了。”克劳德笑着告诉他,“或者……你可以试着杀了我?”

“……”

“……我很抱歉。”深吸了一口气,为自己的失言感到懊恼,目光闪烁,视线游移,“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有点混乱。已经可以了,你睡吧。”

文森特没有回答。他轻轻碰了碰青年的脸颊,然后倾身亲吻他的额头,再来到眼睑。睫毛搔过嘴唇,带来微微痒意。语言是没有意义的。如果有,蒂法就不会一遍又一遍地失望。说实话,这种性格有时候确实挺烦人的,但是文森特就是没有办法放着他不管。他们背负着同样的悔恨,同样压迫得快要窒息的黑暗,所以同样的,他们也彼此理解。

“留下吧。”湿润的气息拂过青年的耳廓,“陪我一下。”

萨菲罗斯注视着他们,直到暖光再次被门所掩去。树影婆娑,长长的斜影被月光延伸到脚下,世界陷入一片如水的银灰中。他站在门前,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柔软的呻吟传来,令剧毒的绿色在眼眸中幽幽闪烁。

杰内西斯的话不期而至。

 

 

 

他爱他。他也爱他。

他们之间是神圣的爱情。




#根据评论区可爱的意见修改了部分用词。

#爱情是小萨的脑补。

解缘

Restart 08-09

#部分 文森特x克劳德 要素警告

08.

“唔……”

细微的呻吟引起了文森特的注意。他从窗边迅速回到床头,举起他的三管火铳,紧张地等待青年睁开眼。迎接他的是一双无机质的绿眸,狭细的瞳孔正缓缓锁定他。

“你是谁。”文森特将食指搭在了扳机上。

克劳德试着移动身体,旋即痛苦地扭曲了面庞,“文森特……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他感觉到腹部温热地湿了一片,黏答答的,剧痛之下却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流血,“比如……扔几个回复……?”

“魔石对你没用。”

就是这样,如果你能某种程度上免疫攻击魔法,那么没理由回复类的会奏效,没那么好的事。通常克劳德带的回复也不是...

#部分 文森特x克劳德 要素警告

08.

“唔……”

细微的呻吟引起了文森特的注意。他从窗边迅速回到床头,举起他的三管火铳,紧张地等待青年睁开眼。迎接他的是一双无机质的绿眸,狭细的瞳孔正缓缓锁定他。

“你是谁。”文森特将食指搭在了扳机上。

克劳德试着移动身体,旋即痛苦地扭曲了面庞,“文森特……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他感觉到腹部温热地湿了一片,黏答答的,剧痛之下却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流血,“比如……扔几个回复……?”

“魔石对你没用。”

就是这样,如果你能某种程度上免疫攻击魔法,那么没理由回复类的会奏效,没那么好的事。通常克劳德带的回复也不是给自己用的。文森特收起枪,掀开被子检查伤口,发现又开始流血时心下一沉,利落地剪开绷带。

某种生物留下的撕裂伤从腹部划到胸膛,几乎穿透了皮肤露出内脏。但是这对克劳德而言算不上致命伤,致命的是伤口开始发黑溃烂,并且有扩散的迹象。星痕。伤害他的是萨菲罗斯残留的思念体,而那种思念只有一个目的——在克劳德身上留下他的痕迹。

恶趣味。

“很严重吗?”克劳德竟然还有心情笑,“那算了。如果我死了,说不定哪天也会被星球吐出来,到时候你要对我负责。还有,我不喜欢野菜,但是我可能因为害怕吸血鬼而不敢告诉你,你一定要记得——”

“闭嘴。”文森特低斥,因为床上渐渐晕开的血迹着急了。

“哈。”原本只是轻轻的嘲笑,血却一下子呛了出来,剧烈的咳嗽之下伤口大面积地崩开了。他开始痛苦地挣扎,吸血鬼迅速按住他的肩膀,膝盖压紧他的大腿,避免更严重的二次创伤。冷静得近乎严苛,文森特在他耳边快速说道:“如果你死了,我会告诉蒂法,你自杀了,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你在乎的东西,包括她。”他感觉到手下的身体无力地痉挛,呼吸也变得越来困难,“丹泽尔会知道他的英雄是个懦夫,最终输给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至于我——”

他捧住青年的头颅,垂下头,轻轻舔了舔染血的嘴唇,旋即深深地吻了下去。血腥的甜味化开在口腔里,又被吐在旁边的枕头上,血液里夹杂着深色的毒素。几次往复,终于清干净气道。额头相抵,专注地望进那双青绿的眼睛里。

“我会把你当宝贝似的养着的四个小崽子都杀死。他们无法回归生命之流,也无法抵达应许之地,最后只会变成毫无意义的虚无,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涣散的瞳孔勉强聚焦,最后轻微地点头。文森特这才放开他,皱着眉,用力地将干净的绷带缠紧,剧痛之下青年闷哼起来。当止血结束时,冷汗已经将他湿透,像水里捞出来般陷在床里。文森特也好不到哪去,皮衣湿哒哒地贴着脊背,黏腻不已。

“我……打败他了……是吗?又一次的?”

“是的,手下败将而已。但是如果你能稍微注意一下防守,我会更欣赏的。更别提你竟然没•带•武•器。”

“究竟还要多少次?”

文森特避而不答。他抱起克劳德,小心地移到旁边干净的床上。“你的伤我处理不了。我会带你回米德加,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须恢复到可以移动的程度。”

“我已经……很累了……”

“你可以睡一会。”文森特坐在床边,用属于人类的那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而克劳德微微眯眼,撒娇般蹭着,这让文森特感觉像在安抚一只大猫……或者更像黏人的雏鸟?“睡吧。”低沉而沙哑的声音温柔地保证道,“我会一直在的。”

消耗了过多的体力,克劳德很快沉沉睡去。文森特一直坐在他身旁,凝视他似乎永远无法变得成熟的青涩脸庞。克劳德很少会表现出这么脆弱的样子,但是有时候,在他面前会不自觉地像这样撒娇。也许自己被当成了像父亲一样的角色,但也许还有更多更复杂的。他们都很孤独,在如此漫长的孤独中,一点点的陪伴就会变得如此温暖,令人沉迷其中。

当PHS不合时宜地响起时,文森特第一反应是从桌上抓起它,扔出了窗户。

“……”

他忘记了还有静音这个选项,不得不站起来,去猎人小屋外头捡。有草和泥土缓冲,倒不至于摔坏。当他试着离开时,克劳德发出了不安的呓语。文森特不自觉地轻笑,弯下腰,吻了吻他皱起的眉心。

PHS还在不依不饶地骚扰。

文森特这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PHS,是克劳德的。如果是蒂法,他应该编一个怎样的借口?或许不必理会,因为克劳德本身就不怎么接电话。所幸,文森特很快发现他不用面对这样的难题,来电是一个座机号码,备注是“家里”。

他明白了。

“克劳德?”难掩欢欣雀跃,“太好了,你终于——”

“我是文森特。”隔着窗户,他时刻注意青年的状况,“克劳德现在不方便,有什么需要转告的吗?”

“……文森特?他怎么了?等等萨菲罗斯……!”

一阵嘈杂,对面换了个人。文森特知道是谁了。曾经,他们一伙人,为了各自目的踏上旅程,将世界从他的阴影下拯救。时至今日,他留下的威胁也未曾断绝。对文森特而言,萨菲罗斯既是一个威胁,也是一个遗憾。但是现在,当他听到那个故作成熟的声音,焦急却又刻意掩饰时,忽然生出了不一样的感觉。

已经过去了。哪怕是那个萨菲罗斯,也能拥有重新开始的一天,而他们都将学会适应这种改变。

“他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睡着了。”尽可能表现得轻松慵懒,渐渐起了作弄的念头。在经历了一个昼夜的担忧、终于得以暂时放心的此刻,文森特也需要一点发泄,毕竟他知道克劳德为何毫无准备地奔赴战场。“昨晚(的战斗)让他太过疲惫,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萨菲罗斯会是什么表情?光是想象便令他心生愉悦。给他们添了这么多的麻烦,带来那么多伤害,一点小小的报复并不过分。

“……让他接电话。”

压抑的愤怒快要溢出来了。看惯了萨菲罗斯的高傲与从容,现在的他真令人新奇。文森特想笑,并且真的笑出了声,这无疑是嘲讽至极的。“学着做个乖孩子如何?你们平时已经够让他烦心的。”

“让•他•接•电•话。”

再撩下去怕是要炸了。

但是文森特会在乎吗?

他按下静音,回到房间,将PHS丢在枕头边。然后抚摸着克劳德的脸颊,慢慢地、细致地亲吻他的眼睑、嘴唇、脖颈,接连不断的骚扰让他发出柔软的呻吟。绿眼茫然地睁开,“嗯……Vivi……?”

配合完美。

挂断电话扔出去,文森特若无其事地劝哄着被他吵醒的大孩子重新入睡。这并没有任何困难,克劳德很快就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等他醒来,甚至不会记得这个小小的插曲。

文森特若有所思。克劳德确实不是那种会发现的人——他是自卑的,童年的影响会贯穿人的一生,往往连本人都意识不到——萨菲罗斯的表现,那种异常的占有欲,对克劳德而言大概更像厌恶。文森特知道,萨菲罗斯在嫉妒,但是他不打算点明这一点。萨菲罗斯必须习惯这个事实:克劳德不是他的东西

而文森特会是教会他的人。

不过在那之前……文森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松懈之后,疲倦如潮水般涌上。他向壁炉添了更多的木头,确保火能维持一段时间,然后才在克劳德身边找了个位置慢慢躺下;这种小心是多余的,因为很快,克劳德无意识地向他靠近,哪怕疼得发出轻哼,也还是缩进了他的怀里。

等待对双方而言都是漫长的。

文森特在林中小屋停留了差不多三个星期,在此期间,他们自然是失联了。每天克劳德都在恶化和好转中挣扎——杰诺娃不会让他死去,却也不允许他好过。某个早上,文森特发现草结了霜,离大雪不再遥远,他不得不下定决心带他离开。

而在另一边,自从萨菲罗斯一言不发地摔了电话,一切就陷入了冰点。他们再也联系不上克劳德或者文森特,也无法从萨菲罗斯那里得到只言片语,只能勉强推断克劳德的状态还算安全,在惴惴不安中数着日子过去。

最开始的时候,杰内西斯还试图表现得和往常一样根本不在乎,他是那种能连续看完十几本书的人,而家里的库存足够他消磨时间。但是当他开始想“看完这本,克劳德该回来了”时,日子就变得难熬起来。一本,一本,再一本……最终他忍无可忍地扔下书,加入了家庭煮夫和二逼少年的日常唠嗑中。

他竟然开始跟扎克斯友好共处了。见鬼。

“也许,我们会有一个新伙伴。”安吉尔推测。

比起扎克斯的“被疯狂的科学家抓走了”还有杰内西斯的“失去了恋人陷入悲痛中的克劳德自暴自弃……(中略)最后成功拯救了世界”(他只是强行想把“克劳德的恋人死了”以及“拯救世界”塞进故事里,主要内容其实是养鸟),安吉尔的想法是最靠谱的。作为最早到来的他,对于克劳德的消失周期以及带回来更多孩子这一关联相当敏感。平心而论,不是什么坏事,比起那些糟糕的猜想;不过很快,安吉尔又开始忧愁新伙伴要如何融入他们的问题。

“明明你想得最多。”扎克斯和杰内西斯沆瀣一气。

“……无论如何,不能给克劳德添乱,也不能再惹他生气。”

“喂!惹他生气的是萨菲罗斯!关我什么事!”扎克斯咕哝,“我就见他生过这么一次气,都是萨菲罗斯的错。”

“很高兴你在‘添乱’这件事上有足够的自觉。”杰内西斯补充。

“你们两个半斤八两。”安吉尔没好气地一人盖了一巴掌,“把萨菲罗斯叫下来吃饭。”

咔嚓一声,积雪压断了冷杉的枝条。

扎克斯扭头,窝回沙发里。杰内西斯摸摸鼻子,看起来这个任务非他莫属。但是当他刚离开舒适的毛皮靠垫,萨菲罗斯已经从容地从二楼挪下来,在餐桌就位了。又是这样,有好几次,像是能感觉到他们的想法或是行动,细究起来却又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说起来,克劳德确实能掌握他们的动向,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冬天的夜晚来得比平时都要早,五点多的时候,天色就黯淡下来。闹腾如扎克斯,也不想顶着冷风去玩雪,百无聊赖地缩在房间里做俯卧撑打发时间。他想早点长大,想跟克劳德出去,一起拯救世界。他跟安吉尔两个人一拍即合,稍大一点的男孩盘腿坐在扎克斯背上,起起伏伏间认真研读园艺。春天到来的时候,他们打算把实验室那片地拆了,种上大片的野百合。

水滴的声音。

动作一顿,一口气没喘上来,扎克斯整个人被压趴在地上。安吉尔合上书,“没到两千,别偷懒。”

“等等……你有没有听到哪里漏水了?”

漏水?这确实是个严重的问题。虽然已经给水管做好了防冻措施,但是如果真的爆了,在冬天里处理可真是够呛。安吉尔侧耳倾听。风夹杂雪粒撞在玻璃上,噼啪作响,窗外已经是苍茫一片。

忽然间,白亮的银光一闪而过划破黑夜。克劳德回来了?这种糟糕的天气?扎克斯喜上眉梢,安吉尔微妙地生气。无论如何,他们全扑去了窗边,可是雾蒙蒙地什么也看不清。

“不对……不是摩托的引擎……”安吉尔慢慢后退,从床底抽出了他的阔剑,“去拿武器!扎克斯!”

他们没有一天忘记这个事实——自己是异类,是不被允许存在于世界上的怪物。

但是先于他们的,是萨菲罗斯飞奔而去的身影,小小的,眨眼便被风雪淹没。然后他们目瞪口呆地发现电网被解除,居住区的大门径直敞开。来不及多做准备,他们飞快地来到一楼,恰巧撞见深夜来访者裹挟着冰寒闯入他们的世界。

空气被冻结了,雪夜的苍白涌进屋子,将壁灯映照出的暖黄侵蚀。猩红的双眼、青白的皮肤,仿佛传说中的吸血鬼,不带一丝温度。他每走一步,融化的雪水就泅湿了地毯,一直延续到沙发的边缘。在那里,他小心放下抱着的青年,揭开将他包得严实的斗篷,轻轻探了探他的体温。

是克劳德。

噩梦重回眼前,安吉尔捂着嘴倒退一步,惊恐得几欲作呕。太可怕了。他的脸像死一样灰白,嘴唇泛着乌青,双眼毫无生气地闭着,仿佛再也不会睁开。有那么一瞬间,安吉尔想去探他的鼻息,却又因胆怯动弹不得。

陌生的访客什么也没说,见所有人都愣着,只得自己折回去关上门。

“克劳德他……怎么了?”扎克斯站在那儿,想碰又不敢动,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他会没事的,对吗?”

“有更暖和的房间吗?”吸血鬼问。

安吉尔如梦初醒,“楼上暖气开着,你跟我来。”

“你对他做了什么,文森特•瓦伦丁!”银发男孩压抑着咆哮插进他们之间,青绿色在他眼中燃烧,曾经也是这种愤怒吞噬了整个世界。但是现在,在文森特看来,却更像某种可怜的、无助的哀鸣。男孩为克劳德所遭受的感到担忧和痛苦,但是担忧这种情绪对他而言陌生得无法忍受,最后只能用愤怒掩饰。

笨拙至极。

但是,文森特现在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我救了他,在你试图将他逼入绝境的时候把他拉回来,这就是全部。还是说,你依旧想杀死他,就和那时一样?”

“别废话了。”杰内西斯是他们当中最果断的,他忽然从后面架住萨菲罗斯。也许在力气上他们势均力敌——但更可能是萨菲罗没有用力去挣,空间被让出来,文森特不由得赞许这个小家伙。

“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安吉尔和扎克斯跟上,忐忑不安地问。

“我要去一趟米德加,在我回来之前……”

声音渐渐远去了。杰内西斯放开萨菲罗斯,他已经做好了会被揍的准备。但是没有。萨菲罗斯只是看了他一眼,沉默地走向二楼。他并没有跟着去看克劳德,在杰内西斯惊讶的视线中,径直回到自己房间,重重地甩上门。

不知为何,杰内西斯觉得这样的萨菲罗斯,看起来竟像是被抛弃的小狗。

他甩甩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09.

空气里都是血的味道。

萨菲罗斯仰着头,闭上双眼感受着。喷溅上天花板的血液慢慢汇聚滴下,打在他的额头上,黏答答的,又顺着鼻翼、脸颊滑落。鸡皮疙瘩颤栗着爬上后颈,心脏因杀戮的震撼而欢呼雀跃。啊……这种感觉……如此迷人……如此美妙……

他慢慢睁开双眼,歪歪头,单向镜里映出自己的身影。稍稍挪动步伐,粘稠的血泊被脚掌挤开,他向镜子靠去。银灰的短发、淡绿的实验服、惨白的手术台,一切的一切都被鲜血染红。红色净化了它们,惹人厌恶的世界不复存在。荧绿色在镜中发亮,他注视着自己,恶意的笑容渐渐咧开。他知道那些畏缩的家伙在这后面,惊慌失措,丑陋不堪,而这个事实令他愉悦不已。

“等我。”他轻轻向外面比划口型。像花朵一样,钢化玻璃上的裂纹缓缓绽开。“你们都是我的猎物。”

一切都如此得心应手,随心所欲。用玻璃割开他们的喉咙,用手拧断他们的颈椎,快乐地将他们的头颅砸爆在墙壁里,脑浆溅在他的脸上。不够,不够。一朵又朵血花炸裂在金属墙壁上,妖异而美丽。

“哈……”骑坐在最后一具尸体上,萨菲罗斯慢慢地呼吸,享受这片由他制造的死寂。心砰砰地跳着,兴奋让他无法控制地喘息。他感觉到干渴,饥饿从痉挛的胃中升起,叫嚣着要吞噬更多生命。

这个星球本来就应该属于他

忽然警报轰鸣,基地的大门在巨响中爆炸,滚滚浓烟中,崭新的世界正向他敞开。

“文森特,是他。”金发青年轻声说着,声音里夹杂着无法形容的破碎和绝望,仿佛看见了比地狱更可怕的景象,“他是萨菲罗斯。”

对方只有两个人,和基地里的研究员、警卫、热武器相比不值一提,可是萨菲罗斯奇异地感受到了威胁。总有一天他会无所畏惧,但不是现在,不是在他尚且年幼的当下。萨菲罗斯站起来,试探性后退一步,又一步,骤然暴起向实验室逃去。这里有着四通八达的走道和好几个暗门,他早已摸清,唯一制止他悄无声息离开的原因就是复仇,但是现在看来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一脚踩上漏出来的肠子打了个趔趄,同时避开了擦过肩膀的子弹,灼热的刺痛弥漫旋即又被兴奋削弱。他想并且他会活下去,这是既定的事实,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接连不断的枪响和子弹弹射的声音。如果对方不是个烂枪手,那就是有意在射着他玩。下一秒子弹穿透小腿,剧痛之中他失去平衡滚倒在地,摔进了腥臭的血泊中,触手皆是黏滑的液体。他憎恨,他诅咒,他握紧拳头,拒绝就这么放弃,扶着墙一瘸一拐往前走,在墙上拖拽出几条干涩的血线。

嗒嗒的脚步声慢慢向他靠近,甚至会短暂停顿,放任他走得更远。他们会为自己的轻蔑付出代价的,萨菲罗斯想,咬咬牙继续往前。

直到一只手搭上他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决绝地将他掀翻在地。金发青年单手扼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持刀,森冷寒芒抵上他的额头。

“萨菲罗斯……”青年轻轻叹息着,怜悯的眼神令男孩暴怒地挣扎。手打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迹,却无法撼动桎梏分毫

“杀了我!”他冷笑着,干脆地摊开手,“否则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你想活下去,是么?”

“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那些人。”青年偏头,看了眼基地的惨状。他的眼睛是柔软的,痛苦的,正是那些软弱造成了他的痛苦。“他们也想活下去。如果你知道这种感觉,为什么要杀死他们?”

他应该求饶的,应该忏悔,想尽一切办法从这个愚蠢的人类手中活下去。但是他做不到,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进而带走了所有理智。“你吃肉吗?你杀生吗?活着不就是剥夺其他生命吗?不要给自己找这种虚伪的借口,动手吧。”

“你总是这么强词夺理,我永远也说不过你。”扼在他颈部的手渐渐收紧,再也呼吸不到一点氧气,世界在昏暗中扭曲变形,“为什么你就是不能、该死的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试着选择另一条道路呢……?”

他没有听见后面的那些话,他只知道自己要死了。这次死亡对他而言就是结束,等待他的只有一片漆黑的虚无,他将不再思考,无法感知这个世界,但是一切秩序却依旧毫无变化地运行着。一想到这一点,死亡便难以忍受。他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啊。

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冲淡了干涸的血渍。

“克劳德……你……不行……”另一个人的声音隐隐约约透过鼓膜。

萨菲罗斯大口大口喘息着,满脸通红,狼狈不堪。

但是他摸到了散落的玻璃。

就是现在。锐利的碎片恶狠狠地扎进了克劳德的脖子,炽热的鲜血喷溅着糊了萨菲罗斯一脸。这么柔软的吗?哪怕是这么强大的生命,也是由柔软的肌肉和血管构成?是一个可以被轻而易举杀死的人类?那具身体摇晃了一下,栽倒在他身上。萨菲罗斯猛地窜出去,踉踉跄跄地向前跑,把文森特和克劳德都甩在身后。

一声枪响。

萨菲罗斯一愣,难以置信地捂着胸膛,冰冷的疼痛慢慢扩散开,然后他失去了站立的力量。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去抢救自己的同伴?不……不对……为什么自己会认为应该优先帮助同伴?那种愚蠢的事情……?

冰冷的红瞳锁定他,枪管迎上前额,动作却是轻柔的。文森特盖住他的双眼,有些遗憾,又有些释然。“好梦,萨菲罗斯。”

吸血鬼扣下扳机。

 

萨菲罗斯猛地睁眼,银发散落在眼前,濒死的窒息感挥之不去。好一会,他才彻底从噩梦中清醒,回到现实。他抬起头,克劳德依旧虚弱地睡着,呼吸不再是细不可闻,而是更糟糕地吃力起来,每一下都像要鼓起破风箱般都竭尽全力。他抿紧嘴唇,握紧克劳德的手。冰冷的,汗涔涔的,他就这么握着,徒劳地想要温暖它。

雪已经停了,窗户上结着亮晶晶的冰花,将阳光折射出炫目的色彩。可是文森特并没有回来,昨天夜里风雪太大,他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往返。克劳德的生命在他手中,取决于他归来的时间,这种失去掌控的无力感令萨菲罗斯厌恶得无以复加。

下巴垫在床沿,他久久凝视青年的脸,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否希望他醒来。也许他是想杀死克劳德的,只要这个人死亡,所有的束缚就会消失;更重要的是,他将不再矛盾。

有时候萨菲罗斯觉得自己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享受着,甚至沉溺于这种毫无意义的、可笑的“家庭生活”,觉得就这么活着也没有关系,这样就可以了;另一半则冷眼旁观,不断嘲讽这种天真得可笑的想法,并认为终有一天这种纤细的、脆弱的平衡会毁于一旦,甚至自己愿意亲手毁灭它们。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他,这两种自我时刻纠缠着,直到某日其中一种会彻底压倒另一种。

轻轻擦掉青年额头、鼻尖的冷汗,又摸摸被汗湿的金发,他想着应该换个干净的枕头,手却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慢慢扼在脖子上。血液在他掌心流动,粗粝的呼吸一遍又一遍摩擦。然后他摸到了一片粗糙的疤痕,比肤色稍红,像蛛网般丑陋地粘附在白皙的皮肤上。这里曾被萨菲罗斯刺伤,但是作为战士的克劳德,异常狠辣地用火焰烧焦了伤口。

这是为萨菲罗斯留下的痕迹。他来回抚摸着。

伤痕更下方也湿漉漉的。萨菲罗斯以为是汗,刚想拿起毛巾擦一擦,却发现手上漆黑一片。他掀开被子,纱布被黑色染得斑驳,断断续续延伸到锁骨的位置,还在慢慢扩散。

为什么……明明昨晚还……?

“唔……”痛苦的呻吟与青年一同苏醒,当他与萨菲罗斯对上视线时,男孩几乎停止呼吸,“疼……帮、帮帮我……”声音里带着哭腔,克劳德并没有看着任何人,他只是抓紧萨菲罗斯的衣角,又脱力地松开,“妈妈……我疼……”

“我是萨菲罗斯。”最终,萨菲罗斯也只是干巴巴地说。

“萨菲罗斯……?”这么名字似乎让他清醒了一点,眼中终于映出男孩的身影,“哈,你来杀我?”

萨菲罗斯后退了一小步,又强迫自己钉在原地。“我——”

“为什么不动手?”克劳德问他,然后央求道,“快点……求你了……杀了我吧……”

“他怎么了?”安吉尔端着水盆站在门口,快速绕到床的另一边放下,“克劳德……?”他被急遽扩散的星痕震得说不出话来,然后接连不断的哀鸣又唤回注意,“疼是吗?文森特很快会回来……再忍一忍……一会儿……”

他说不下去了,被那双狂乱的眼睛中满溢的痛苦所震慑。扭曲的面孔、持续的惨叫,深深地烙印在他心上,心尖儿止不住地颤抖。这该有多疼?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了伤痕与疼痛的人而言?天啊,他要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揪着头发,不知所措地来回走动,忽然看向萨菲罗斯,“行行好,做点什么!萨菲罗斯!”

“你以为,”萨菲罗斯盯着克劳德,盯着他起伏的胸膛还有正在扩散的污渍,焦躁溢于言表,“你以为我就不想做些什么?!”

“你——!我们不要吵,不要在这种时候。”安吉尔捂着脸,无助地蹲了一会,期间那些声音没有停过,尖锐渐渐变成了沙哑。他要疯了,他想马上从这里逃出去。

“吗啡。”半晌,安吉尔猛然抬头。

萨菲罗斯更快地拦在了他逃跑的路线上。

“告诉我那东西被你扔去了哪?见鬼的你没打碎吧?!”

 “那是毒品。”

“盖亚,都这种时候了——”又一声可怕的哀鸣,安吉尔不忍地皱紧脸,“先解决了现在,再考虑以后。”

“……” 

“萨菲罗斯?”

僵持中,小小的啜泣声令萨菲罗斯睁大眼。他看着克劳德,在他面前永远冷漠的、镇静的面孔被撕碎,只剩下赤裸的脆弱和无助。克劳德在哭……这个事实是如此震撼地展现在他面前……又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心脏……

“……车库。工具箱。”

他本来是想让克劳德亲眼看见的,他以为那样的场面会让自己开心;可是现在,忽然又觉得这种恶作剧无趣至极,甚至倒尽胃口。

安吉尔离开后,萨菲罗斯重新靠近床边,不确定地、犹疑地抚摸他的眼角。克劳德因这触碰短暂地停止了颤抖,然后瑟缩着,痛苦地低喃,胡乱地说着些什么,博士、失败品之类的。

克劳德正在死亡。这个念头忽如其来,让他的心惴惴的,沉到了胃里。

“你会死吗?”

没有回答。

他设想过、预谋过克劳德的死亡,但不是这样的,不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以他所不知道的方式死去。萨菲罗斯无法忍受这一点。也许他可以现在杀死他,终结他的痛苦,作为一种廉价的、无聊的仁慈。

但是最后,萨菲罗斯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手指一点一点卡进他的指间,握紧他什么也抓不住的手。他俯下身,在他耳边反复地说着,“活下去,在被我杀死前……为我活下去。”

呻吟停止了。 

星球在低语。

文森特从短暂的休憩中醒来,雪已经停了,从屋顶的破落处漏下,白皑皑地盖在花丛上。偶尔有一些零碎的雪花打着转儿,在阳光中静静闪烁。一宿过去,这里与昨夜相比并没有变化,至少没有他所寻找的治愈。发生了什么?爱丽丝被什么耽误了?还是说星球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忧心忡忡在雪花点上他的鼻翼时淡去,清凉的感觉令他平静下来。

啊,原来如此。爱丽丝一直是个爱玩的孩子,哪怕在这种时候,也不忘以另一种方式安慰他们。

文森特不明显地笑笑,火焰在指尖跳跃。他小心地让火在冰雪上起舞,雾气沆砀着溢开,如梦似幻。然后他反应过来,及时打开PHS,将这一幕保存在下来。总有一天他会学会把它分享给他的朋友们,他们将再一次见到爱丽丝的身影。

火焰熄灭,一汪盈盈的水泊出现在他面前,仿佛一场盛大的福音。

回程的路上,文森特慢慢地回想起很多事。

萨菲罗斯一次又一次被打败,杰诺娃的思念循环在星球的生命中,不断扩散、感染,为了自保,星球不得不将无法净化的部分以某种形式排除。大部分时候,它们只是异化了一些低级的生命,最为凶险的情况也不过是小型龙类;可是接着,拥有自我意识的纯杰诺娃生命体降临了。

克劳德是最先察觉这一点的人,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那段时间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就是那种会周期性低迷的家伙,没有谁会特地把这种变化放在心上。直到某一天,在某次根据利夫的的情报捣毁了非法实验室后,他带回了一个黑发的、怯生生的孩子。

现在想来,也许正是因为察觉了安吉尔的存在,克劳德才会选择只身前往。而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做出决定

对一个优柔寡断的家伙而言,还真是少见。

中立与反对的票打成了平手,没有一个人支持他;所以他搬走了,和一向不愿扯上关系的卢法斯达成某些协议,获得安全的住所和一定程度的保护,也承受着监视和猜疑。这与他一贯想要的、普通人的生活相去甚远,而那些孩子甚至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无论如何,克劳德是伙伴,在他这么坚持的情况下,他们也无法放着他不管。率先伸出援手的是尤菲,她贪玩、率性、自由,风一般前往一切她想去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年轻的她拥有着他们所不再拥有的,一颗天真的心。她相信并憧憬着未来,她相信那些也许只是空中楼阁的可能性,她相信克劳德。在她的感染下,昔日的朋友渐渐放下芥蒂,或直接、或别扭地伸出援手。就连反对最为激烈的蒂法,也默许了丹泽尔和玛琳间歇性提供生活必需品。

所以当克劳德找到自己时,文森特意识到,这次是萨菲罗斯了。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他,完全不抱希望的。

“我……”克劳德看着他,又移开视线,“我……”再次张口,却只能无力地合上,“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究竟怎样才是正确的?”

“你想怎么做?”叹息几乎溢出来了,“你的想法呢?”

“那不重要……告诉我……命令我……”

“没有人能替你做出决定。没有人能命令你。”额头抵着额头,猩红对上翠绿,像要将每一丝担忧、关心、支撑都倾倒进去,“你不就是为此而战的吗?”

“是的,是的。我战胜了他。我胜利了一次又一次,过去如此,将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不是文森特想要的答案,承诺的话语背后是无法掩饰的瑟缩不安。但是对此他没有说什么,毕竟在这个问题上,自己也犹豫不决。“我们再看看。”他安慰克劳德,也安慰自己,“我们再看看。”

令人遗憾的是,那确实是萨菲罗斯。地狱的光景展现在他们面前。可地狱不是重点,鲜血、死亡、冷酷都不是,让克劳德吐露出绝望的话语的,是男孩挂在嘴角的笑容。再熟悉不过了。对于萨菲罗斯而言,记忆、情感、理智都没有意义,他的本质只有愉悦,愉悦就是萨菲罗斯本身。

他们不得不杀死他。

如果克劳德无法抉择,那么这一次就由自己的动手,文森特是这样想的。他丢下重伤的克劳德——他知道这种程度死不掉,对克劳德而言,萨菲罗斯比任何伤痛都要难以忍受——但是火焰升起,三级火焰魔法被压缩成耀眼的光点,炸响在他喷血的伤口。克劳德在火焰中重新站起。

“我……”他请求他,他哀求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没办法……”

克劳德一直在害怕。最初,他们都以为他在害怕那个噩梦般的存在,害怕自己无法在下一次可以预料的战斗中取胜。但是很快,文森特发现并不是这个问题——他们是一群人,即使有谁倒下,伙伴会也会及时提供援助。直到金发青年在那个地下基地里,握住了垂死的萨菲罗斯的手,文森特终于明白了真相,他们本该更早地理解这一点。

“我害怕……希望这种东西……真可怕啊……”

一旦有了希望,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坚毅的战士,再也不能一次又一次为星球赢得胜利。因为他会无法控制地开始相信萨菲罗斯,而相信萨菲罗斯这件事本身,就是致命的。

不死鸟挥动着翅膀,强烈的气流吹散大片积雪,雾气白茫茫地弥散成一片。文森特从鸟背上跳下,三个孩子挤在门口迎接他,圆滚滚、气鼓鼓,埋怨完全写在了脸上。他哑然失笑,走进房子,他们一串毛绒绒的小鸟崽似的黏在他身后。在房间里,萨菲罗斯吊梢眼角瞥了他一眼,然后近乎得意地、傲慢地撞着他擦肩(肋)而过,消失在走廊尽头。

克劳德的伤口流着鲜红的血,星痕已然消失不见。那是萨菲罗斯造成的伤口,萨菲罗斯也能让它痊愈,就是这么简单。

那时候,克劳德握着萨菲罗斯的手,复活神圣的力量沐浴在他身上,宛如新生。他微笑着,即使还有些迷茫,也有着克制不住的恐惧,目光却变得坚定无比。杰诺娃毁掉了他们所有人的人生,但是废墟上会盛开鲜花,阴影也终将过去。只是有些人没能等到这个机会,萨菲罗斯,安吉尔,杰内西斯,扎克斯——

还有克劳德。



“文森特,我想重新开始。”





解缘

Restart 06-07

06

扎克斯觉得他的朋友们有毒。各种意义上。

上一次这么想是因为一场换床风波。原先房间的分配是克劳德自己一间,安吉尔和杰内一间,他和萨菲罗斯一间,取决于入住的先后顺序,以及懒得整理更多房间的结果。就是最近,萨菲罗斯开始嫌他睡觉打呼噜,提出要跟克劳德睡。

太假了好吗?难道他是最近才开始打鼾的?

对于这种诬陷,扎克斯自然不会坐视不管,跳上大床正要向克劳德阐明自己的清白时,杰内西斯忽然在这事上横插一脚。拖着枕头而来的小诗人义正言辞地提出了与萨菲罗斯一样的诉求,正当扎克斯思考安吉尔有什么黑点可以栽赃时,杰内西斯委屈地扁扁嘴角,跪到床上抱着克劳德撒娇。“我害怕……我又梦到了他们……拿我当靶子取乐...

06

扎克斯觉得他的朋友们有毒。各种意义上。

上一次这么想是因为一场换床风波。原先房间的分配是克劳德自己一间,安吉尔和杰内一间,他和萨菲罗斯一间,取决于入住的先后顺序,以及懒得整理更多房间的结果。就是最近,萨菲罗斯开始嫌他睡觉打呼噜,提出要跟克劳德睡。

太假了好吗?难道他是最近才开始打鼾的?

对于这种诬陷,扎克斯自然不会坐视不管,跳上大床正要向克劳德阐明自己的清白时,杰内西斯忽然在这事上横插一脚。拖着枕头而来的小诗人义正言辞地提出了与萨菲罗斯一样的诉求,正当扎克斯思考安吉尔有什么黑点可以栽赃时,杰内西斯委屈地扁扁嘴角,跪到床上抱着克劳德撒娇。“我害怕……我又梦到了他们……拿我当靶子取乐的时候……”

扎克斯差点就信了,如果不是杰内西斯朝他们抛了个挑衅的笑。该死的演技派。

克劳德显然是信了,脸上浮现出动摇的神色。哪怕这种变化如此细微,现在的他们都能很好地辨认;并且有时候,观察他的表情,揣测他的情绪,本身就趣味十足。

“那——”

“我和你睡。”萨菲罗斯面无表情地揪住杰内西斯的衣领,制止了他的得寸进尺“我可以保护你,柔弱的小猫。朋友就该互相帮助,不是吗?”他咬牙切齿,把互相帮助说得仿佛互相陷害似的。

反正结果,安吉尔几乎是懵逼地迎来了新室友。而扎克斯花了好大功夫,才让自己笑得不那么夸张。

如果这件事还只是有毒的程度,那么之后的情况就只能用剧毒来形容了。

芬里尔在那次事件中炸成了残骸,作为以送快递为营生(克劳德竟然真的是送快递的)的平民,获取新交通工具很快就提上日程。令人惊叹的是,曾经那架夸张又帅气的机车竟然是克劳德自己组装的,这可着实迷住了一干大男孩。他们兴致勃勃地围观图纸变成模具,模具又变成部件;当克劳德一边扶着车身一边去够扳手的时候,他们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加入了工作。努力试着去完成一件事的感觉,竟然这么好。

一切可谓驾轻就熟,唯一的问题是,引擎有些特殊设计是没办法在家里完成的。克劳德一个人在城里与山里来回了几趟后,安吉尔终于忍不住提出想帮忙。对此他其实十分忐忑,克劳德从未允许他们外出——

却也从未禁止。

只是想了想,克劳德便简单地同意了,仿佛事情本该如此,而先前发生的那些龃龉几乎就是一场扑朔迷离的梦,噩梦醒来一切如旧。他点头时其余几人难以置信的表情能让扎克斯笑上半年。

然后,他们就在米德加走散了。

米德加的城市规划相当怪异。边缘区繁华有序,但中心区却是破破烂烂的废墟,钢铁架构扭曲地伸向天际,恍若史前巨兽。一些隐蔽的店铺就藏在当中的破烂角落,眨眼间他们就丢失了克劳德的踪迹。不过一点也不奇怪,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没人指望他能顾好别人。

其实这也不是多大的事,毕竟克劳德要找到他们轻而易举,留在原地等待就好。多么简单,不是吗?

所以扎克斯觉得萨菲罗斯和杰内西斯简直有毒。

剧毒。

“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杰内西斯忽然开腔,他等得有些无聊了。克劳德一定沉迷零件,完全将他们抛之脑后了。虽然不大可能,但他还是隐隐不安,如果克劳德不来找他们……

萨菲罗斯若有所思,倒是不在意杰内西斯的忧虑。“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他会先找我们之中的谁。”

“……你想说什么?”杰内西斯眼中燃起好胜的光芒。

扎克斯捂着脸,不愿再回想事情的开始。他想过要阻止的,但是他在跟萨菲罗斯赌气,在这个臭屁的家伙道歉以前绝对不跟他说话,于是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俩分道扬镳了,现在想想还是好愧疚。安吉尔坐在他的身边,在倾倒的钢架上,同样一脸无奈,和他分享着刚刚路上买的热狗与玉米饼。

唔……还蛮好吃的。

扎克斯慢悠悠地观察起前所未见的宏伟废墟,与森林截然不同的地貌勾起兴趣。他并不觉得这些灰色的、扭曲着伸向天空的金属有多么可怖,恰恰相反,阳光穿透间隙,温柔地洒落在杂草与野花盛开的土地上,浮尘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和煦的、静谧的美丽。这里一定有过很多故事,幸福的、悲伤的,然后一切被时间所洗刷,最终迎来了全新的、截然不同的生命。

循环往复,重新开始。

扎克斯一愣,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他把这归结于杰内西斯不分场合的神神叨叨,搞得自己都有点神经了。那家伙,还有萨菲罗斯,总是想得特别多,一旦想多遭殃的还总是别人。反正扎克斯一点也不在乎谁先谁后的问题,两个白痴——

以克劳德的个性,当然是谁顺路就先拎谁。

扎克斯完全没料到,最后过来接他们两人的是丹泽尔。原来萨菲罗斯与杰内西斯奇妙地又走到一块儿后,被偶遇的蒂法给一并拎走了。

噗。

等他们来到第七天堂的时候,克劳德正被赶到外边修屋顶,俯视他们的时候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安吉尔几乎想爬上去帮他,只要能够不去面对蒂法,至少大部分原因是这个。这种态度,令扎克斯对传闻中的大魔王更加好奇了。

然后,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了“克劳德的女朋友”。

腰细腿长奶子大,长得也特别漂亮的大姐姐。不过他也拿不准是多漂亮,参照克劳德的话好像还是逊色一点……虽然似乎不应该以克劳德为参照物的。此时她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拭酒杯,眉宇间按捺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萨菲罗斯和杰内西斯坐在靠近角落的圆桌边,一个颧骨带着乌青,另一个鼻孔里插着卷纸,分明经历了一场艰苦的搏斗。

扎克斯顿时对蒂法肃然起敬。

“蒂法,我要一杯——”

“丹泽尔,回房间去。”蒂法头也不抬冷静说道,“我记得下周就是升学考试。”

丹泽尔怜悯地摸了摸扎克斯的脑袋,默默地滚去了阁楼。

“那我能要杯橙汁吗?”扎克斯跑到吧台边上询问,安吉尔甚至来不及制止。

擦杯子的动作一顿,蒂法因这胆量惊讶地打量了男孩一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试探性地唤道,”扎克斯?”

“嗯?”

蒂法的神色变了,十分的不自在,但显而易见地和缓下来,流露出一点少见的善意。她弯腰半倚在吧台上,让扎克斯不至于抬头抬得太辛苦,柔软的胸脯压在他们面前,安吉尔不得不移开视线。“这里没有橙汁。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乐加冰怎么样?午饭吃过了吗?我这还有一些苹果派。”

“吃过了,但我觉得我还能再来点!”欢呼一声,扎克斯马上爬上高脚凳。安吉尔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最终跟着坐到了扎克斯身边,不能放他一个人。

蒂法放了两个杯子。

扎克斯总是有很多话可以说,喋喋不休,说得人烦躁,却又生不出讨厌的心思。尤其在眼下尴尬的时候,简直恰到好处。他和蒂法聊山川、森林、克劳德的烤肉,聊到克劳德的时候开心得几乎手舞足蹈。

然后他就说漏嘴了。

“摩托?”蒂法一愣,“怎么坏的?”

“呃……这个问题很重要吗?”虽然在冷战中,扎克斯还是很在乎他的朋友,再怎么冒失,多少还是知道那件事不能告诉眼前的人。如果仅仅是碰面就能让他们挂彩,真相大白后天晓得还能不能留住性命。

蒂法轻轻敲了一下桌子,安吉尔慌忙去扶跳起来的杯子,差点泼了饮料。“我认识克劳德,比你们所有人都久,比你们所有人都了解他。我看着他一点一点亲手组装芬里尔,给它喷漆,替它打蜡。他爱惜它就像自己最得意的孩子,如果不是连自身都顾不上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弄坏到这种程度。”

而现在,这些都因为他们毁掉了。

“你了解他。”杰内西斯嗤笑了声,不动声色地绕开雷区,“你了解他,那你知道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吗?”

“女人?”蒂法怀疑地眯起眼,注意果真被吸引去了。

杰内西斯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粉色的性感内衣拍到桌上。原本因为话题转移而松了口气的安吉尔一口可乐喷回了杯子里,竟然还被扎克斯皱着脸嫌弃——在场的人当中他唯独不愿被扎克斯嫌脏!但是安吉尔还是把重点放在了杰内西斯身上,震惊地询问:“你竟然一直揣着?足足半年?”你是变态吗?他最终没能说出口。

“半年?”第一次得知这件事的萨菲罗斯马上反应过来,怀疑的神情看上去竟和蒂法无二。

“新的。”杰内西斯又拽出另外一件,“这才是半年前的那件,看起来是同一个女人。”

“所以你真的揣了半年。”扎克斯震惊地总结。

“你从来就抓不住重点!”杰内西斯吊高嗓门,被扎克斯的反应气得半死。他放弃和扎克斯辩解——高谈阔论无用,这单细胞生物总能将话题掰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旋即气鼓鼓地望向蒂法,一脸痛心疾首,“我还以为你有多大魅力,怎么连自己男人都管不住!”能攫住克劳德不曾停留的视线,让星球的英雄无法违背她的命令,如果真有这样的女人,至少蒂法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选项,她配得上。

蒂法罕见的动摇了。她盯着那件内衣,嘴唇开开合合,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哼了一声,杰内西斯不再言语,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明里暗地都是。

“他……她……”女人的表情有些扭曲,甚至变的哭笑不得。但是无论安吉尔有多么忧虑、杰内西斯有多么愤慨、萨菲罗斯又带着多少较真,扎克斯还是觉得,这件事可能和他们想得不太一样。

“她叫爱丽丝。”萨菲罗斯沉着脸,扔下又一颗炸弹。

他也知道爱丽丝?这下轮到杰内西斯惊讶了,他与萨菲罗斯对视,彼此都明白对方隐瞒了一些事,但是不得不达成暂且的和解——毕竟更为紧迫的敌人就在眼前。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然踏入禁区。

气氛一瞬间变得极为压抑。如果先前的事只是令蒂法感到窘迫和恼火,那么现在,她愤怒了,平静之下流淌着可怕的杀意。“你不该提起这个名字,萨菲罗斯。”她放下杯子,甩下餐巾,从腰间取下手套,缓慢但有力地套上,指关节捏得咯嗒作响,“这个世界上……唯独你……唯独你没资格提起她。”

“你认识她。”萨菲罗斯站起来,急切地想要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与之相比蒂法的敌意也不那么重要了。

情况不太对。杰内西斯猛拽萨菲罗斯的手想让他坐下而不是迎上去,安吉尔则跳下凳子磕磕绊绊地想说点什么,却被蒂法随意地拨开——克劳德的朋友当然不可能是普通人。“等等蒂法,我们没有恶意……”他跑过去挡在萨菲罗斯身前,恳切地望着她,希望她能像上次那样冷静下来,“萨菲罗斯只是担心克劳德,他——”

会死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拳风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砸了下来,安吉尔毫不怀疑自己会和萨菲罗斯一并飞出去,也许还能给酒吧墙壁留下个颇具纪念价值的洞。心脏飞快地鼓噪,血流伴随脉搏在耳际喧嚣,瞳孔剧烈地收缩,安吉尔在颤抖,却是因为……兴奋。

杀了她

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杀戮。和妈妈那时一样,也和克劳德那时一样。安吉尔反击的动作一滞,半吊子的姿势要切换成格挡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拳头在眼前放大——

“蒂法。”

清冷的声音浇熄了沸腾的战意。克劳德握住蒂法的手腕,阻止她的不是特种兵的力量,而是克劳德有些悲伤的声音。是的,悲伤。他的悲伤是那么显而易见,快要溢出来了。以安吉尔的身高抬头看去,恰对上克劳德低垂的眼眸。安吉尔一直知道克劳德只是没什么表情,冷漠的模样并非愤怒亦非不快,但是他不知道这张脸竟然可以这么难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的心跟着揪起来,无论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他们的错。

“为什么……克劳德……”

“我很抱歉。”克劳德不知所措地避开蒂法质问的视线。“我很抱歉。”他又说,仿佛错的人是他,必须要小心翼翼。“我们马上离开。”

“站住!”蒂法反手抓住克劳德,“看着我!克劳德,看着我的眼睛!”

克劳德不敢看她,只是轻声说:“这不是他们的错。”

“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蒂法缓缓摇头,眼里盈满了泪水,“克劳德,比起仇恨,我更在乎的是你啊……我担心你受伤,害怕你难过,每天都怕得不得了。只要和他们在一起,你每时每刻都在危险中,一辈子都无法从阴影里走出来。已经不是你的责任了……已经不再亏欠谁了……你受的苦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要放弃好容易得来的自由?”

“已经过去了。”克劳德讷讷地说。

“已经过去了?”蒂法反问。

“我……我不知道……”克劳德退缩了,在蒂法面前,他的软弱暴露无遗。他只能轻柔地揩去蒂法脸上的泪水,然后无助地等待下一句诘问。

蒂法用力挥开他的手,发狠地瞪着他,“告诉我,现在这样,你快乐吗?幸福吗?”

“……”

“我可以不在乎。真的。选择谁是你的事,你对我而言没你想得那么重要。可是,你离开我,离开玛莲和丹泽尔,你宁愿放弃那么多,就为了和这些……这些东西在一起,”她没有说出那个可怕的字眼,他们都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却没有人能指责她。因为她愤怒的声音里,痛苦一览无遗,“现在你却要告诉我,你不幸福?”

可是,克劳德并没有否认。

令人窒息的沉默凝滞在所有人心尖上。

“我知道了。随你的便吧。”蒂法咬着唇,扬起的手握成拳又松开,踌躇几轮,最终不忍心打下去。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无比疲惫,像一团火成了灰,再也燃不起一丝热情。“带着你的责任滚吧,别再让我见到你。”

像是得到特赦一般,克劳德飞快地抓着萨菲罗斯的手往外走,仓皇得像只被驱赶的野狗。萨菲罗斯少见的没有反抗,只是怔怔地盯着双手重叠处,他发觉克劳德的手心变得冰凉,并且被微微的汗意浸透。

他们决裂了……为了他……克劳德失去了最重要的避风港……

哪怕知道克劳德需要多和亲近的人接触,这样的局面对他的心理状况而言没有丝毫好处,萨菲罗斯还是感到了久违的、病态的喜悦。他的心无法控制地鼓噪着,快乐得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没有人看到他嘴角渐渐泛起又掩去的笑意。

“都是我们的错,请不要生克劳德的气。”安吉尔不住地弯腰道歉,“你对他而言很重要——”

“没你们重要。”蒂法冷冷的反驳。

“不会的!”安吉尔还想再说点什么挽回,但是蒂法头也不回地往阁楼上走去,踩出重重的吱呀声,消失在楼梯尽头。砰的一声房门被狠狠甩上,天花板被震落一点灰尘。

克劳德和萨菲罗斯已经走远了。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没多作犹豫便跟了上去,毕竟鬼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杰内西斯不忘从桌上收回两件内衣,然后扎克斯在好奇驱使之下,问他要来看看。

顺便闻了闻。

“你是变态吗?”杰内西斯斜睥扎克斯。

“彼此彼此。”扎克斯嗤笑着把内衣扔回去。

因为情绪低落,他们没有如往常般吵下去。但是扎克斯很快被另一件事分去了心神:也许是时间久远的关系,其中一件已经没什么味道,或者说是杰内西斯那件皮夹克的味道;但是新的那一件,只留存着克劳德的气味……

不过也不是多大的事,他才不会跟他们说,否则又要吵着问他怎么知道克劳德的味道——平时已经够烦了。

 

07.

克劳德有时候会和空气说话。

扎克斯偶尔撞见过几次,这还是他不怎么黏克劳德的情况下——本来他是很黏的,但是后来在几位同伴的衬托下,反倒成了最疏远的那个;他黏不过他们,也打不过,不过反正他有信心克劳德最喜欢的是他,也就无所谓了。而每次撞见克劳德自言自语的时候,扎克斯总能发觉萨菲罗斯在场,大概是为了蹲守那个并不存在的女人。

这次也不例外。

他俩蹲在门边,一人占据一侧。扎克斯漫不经心地打量萨菲罗斯专注的模样,对方美丽的银发垂到地上,沾了灰后好似高档扫把。扎克斯差点因为这个无厘头的想法笑出声,连忙把注意放回房间里的“对话”中。

克劳德似乎从未想过对他们设防,哪怕发生了那样的事。

“我总是带给她伤害,从以前开始就这样,永远也没办法保护任何人。也许现在分开是件好事,她值得更好的。”

“没关系的。比起失去,忍耐已经是我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不用道歉,如果真的要道歉,那也该是我……是我的责任……”

“别难过了,爱丽丝。没什么的。”克劳德微微偏头,伸手覆在自己的脸颊上,仿佛握住了某人正抚摸他的手,“我从来没有感受到孤独。你在我身边,你一直在;在风中,在雨中,在阳光里,在天空下,每一朵盛开的花都有你的痕迹。我是你们存在的证明,只要这样,我就能继续活下去。”

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床上,克劳德坐在那儿,闭着眼,脸上停留着安静的微笑。光线流转,闪烁着细碎的美丽,让人不忍心破坏。可是这一次,克劳德话语里传递的信息着实可怕:正常人会刻意强调活下去吗?这是否意味着克劳德曾经想死?又或者依旧如此?

和他们在一起,就真的……如此不幸?

想到这里,扎克斯再也无法忍受,正要闯进去、扑进克劳德怀里、撒娇打滚无论什么都好时,一抹亮银色已经先于他站在了房间里。空气震荡了一下,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消失了,气氛重归寂静。

“……”萨菲罗斯盯着克劳德,那种“又怎么了”的困惑神情让他感到不快,可是他不知道这种不快从何而来,他只觉得难以忍受,“训练时间到了。”最终,他也只是这么说道。

扎克斯简直纠结得想打他。打不过也要打。

兵刃交接的声响引来了剩下的同伴。安吉尔还系着白色围裙,抱着衣篓,刚从洗衣机里提出来的衣服才晾了一半——他承包了所有人的衣物,一开始并非本意,但是不晓得为什么最后就变成这样了;杰内西斯把诗集揣进口袋,从二楼一跃而下,如果忽略在外墙留下印子而被安吉尔说教的话,那确实挺帅气的;扎克斯本该是第一个到场的观众,但是半途又折回去找零食,尽管作为最后一个过来时被小诗人取笑了一番,他还是大方地分享了食物。

三人嘎吱嘎吱嚼着薯片,喝着可乐,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好不爽快。

正在进行的战斗无疑是赏心悦目的。赏心悦目的揍与被揍。

刀锋刮擦着草地,所及之处留下狼藉的掀翻的泥土,青草汁的香味弥散在空气里,一派清新。克劳德只分出最轻的一把副刀,长度甚至没有萨菲罗斯的『贞宗』的一半。但是他用刀背轻而易举地弹开男孩的刺击,不带犹豫地、一脚把他踹翻了个跟头。萨菲罗斯就势一滚卸去了冲劲,也避开了可能的追击,重新站稳跟脚。显然是过度紧绷了,因为克劳德只是慵懒地站在原地,还有点放空,漠不关心地等待着下一次充满恶意的攻击。

确实是恶意。萨菲罗斯每次的战斗,就像要杀死克劳德一样拼尽全力。不过没什么奇怪的,如果没有这样的觉悟,甚至不可能让青年稍微提起劲认真动手。

与之相对应的,克劳德对萨菲罗斯也从不留情。

“噗。”杰内西斯一头撞在安吉尔肩上,把脸藏起来,避免扭曲变形的笑破坏了自己一贯矜持的形象,“刚刚那脚是不是踹脸上了,那个鼻血哈哈哈哈……”

“鼻梁没事吧……魔石似乎不能正畸……”安吉尔似乎忧心忡忡。

“帅!再来一个!”扎克斯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安吉尔一巴掌拍到扎克斯脑壳上,差点让他咬了舌头,回头只看见不赞同的神色。“尊重一下萨菲罗斯……虽然确实很帅。”如果不是下一秒他把脸埋进杰内西斯的红发里,肩膀止不住地耸动,扎克斯差点就要相信同胞爱的存在了。事实证明,他们当中没一个有那种东西。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最初,他们几个并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事实上,没有人会愚蠢到在战斗中接•电•话,难道不是这样?也许是太过顺利的胜利让克劳德放松了警惕,也许是过于强大的实力让萨菲罗斯压根没想过适可而止,总之当铃声响起时,克劳德竟径自垂下握刀的手,低头摸索起PHS来。

刀尖直刺胸膛,已然收势不及。克劳德双眼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惊讶,但也仅此而已。下一秒一小团黑影扑过了过来,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青年微微一动,揪着扎克斯的衣领一起滚飞出去。贞宗斜斜地插进土地,血沿着刀刃缓缓淌下,红色刺进了他们眼里。

是谁……?

是克劳德。

克劳德松开护着扎克斯的怀抱,一道细细的裂缝划开在脸上,然后某一瞬间,温热的血忽的一下涌了出来,滴滴答答打在扎克斯的额头上,又顺着眼角、鼻翼淌下。割得好深啊,皮肉都翻卷出来。扎克斯怔怔地看着,因为是伤的只是脸松了口气,旋即又变得怒不可遏。

他抹了把脸,跳起来,“萨菲罗斯——!”

“你在想什么!”萨菲罗斯气势汹汹越过扎克斯,一下骑在正要站起来的青年身上把他压倒在地,暴躁地揪起青年的衣领。扎克斯正要阻止,被扭头一句“如果不是你,他本可以避开!”钉在了原地。解决了扎克斯,萨菲罗斯又恶狠狠地瞪着克劳德,额头用力地撞在一起,魔魅的绿色亮得像被点燃,“看着我……你看着我!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值一提,是吗?那时候也是,就这么笃定我杀不了你?”

“因为我相信你。”克劳德轻飘飘地说。

“……你又骗我!”可耻的兴奋后是脸颊升腾起的红晕。

“嗯,骗你的。因为真相会让你脆弱的自尊心受挫,进而崩坏毁掉一切,所以为了世界和平,只好委屈你了。”

萨菲罗斯一噎,气不打一处来。忿忿地看着青年,温暖的力量包围着他们,片刻后,克劳德脸上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男孩马上去揩血迹,擦得脸都红了,但是切口实在太深,最后留下了一道怎么也擦不去的狰狞伤疤。直到克劳德抓住他的手,对他摇头,魔石的光芒摇曳了一阵,才逐渐暗淡。

等等,萨菲罗斯在……愤怒?

克劳德受伤这件事对他而言值得愤怒?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吗?

然后扎克斯忽然意识到,萨菲罗斯少有的几次失态,竟然都是因为克劳德流血。他总是试图伤害他,可是真的成功了,却又无法高兴起来。这种矛盾的做法,简直像……像小孩子为了的得到大人的视线而淘气一样。

“鼻血擦擦。”语气是微妙的嫌弃。克劳德隔着手套抹去可笑的鼻血,萨菲罗斯不情不愿,疼得皱起小脸,意识到自己在允许什么后忽然猛地拍开青年的手。克劳德无视了这点别扭,继续捏着萨菲罗斯的脸,扭轱辘似的左右各转了半圈观察。啧了啧舌,夹杂着对鞋印之完美的感慨以及可能的一点懊悔,“你自己感受一下,骨头有没有问题?”

“没事。别想蒙混过关。”

“你进步了。”克劳德耸肩,拎着萨菲罗斯的后领,像拎小猫一样拎开——无论他们如何防范,就是没有人能躲过这必中的一抓,“头一次让我破了点皮,可喜可贺。”他把这当作了训练时常有的小碰撞,也许事实也是如此。

“……不是第一次。”

PHS再次响起得恰到好处,遮掉了萨菲罗斯小声的反驳,也掩盖了尚未爆发却可以预见的矛盾。克劳德搜寻了一番,在草丛里捡起弹飞出去的小东西,它竟然如此耐摔,一点擦痕都不见。摸摸扎克斯的脑袋以示安慰,按下接听键,摆摆手示意小麻烦们给他留点清净。他走远时杰内西斯欲言又止,万分纠结。扎克斯明白他在想什么——一个能为眉骨上小小的伤痕捶胸顿足许久的家伙,现在看见喜欢的脸被划烂,指不定心碎成什么样。

可是扎克斯知道,事情远不仅如此。

“文森特?”声音里透着股惊奇。这个名字同时让萨菲罗斯挑眉。“这是谁的号码……你的?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都变了。”他欣然微笑的样子是如此美好,却从不属于他们,“嗯,嗯。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人知道吗?好的,到时候再联络。”

“临时工作。”他扬扬PHS,“很遗憾,你们的玩耍时间结束了。”

噢不。别这样。扎克斯委屈地盯着克劳德,可怜巴巴地向青年发射小狗光波,他知道克劳德就吃这一套。安吉尔是懂事,杰内西斯是矜持,萨菲罗斯……萨菲罗斯不提也罢,总之挽留克劳德的重任全部落在了他肩上。“这个月你才在家里待了五天,又要出去多久?我不是说我很寂寞……虽然确实如此……可是我每个早上睁开眼都在想你会不会回来,如果没回来,是不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了伤,每天都很害怕。你不会这么残忍的,对吗?”

克劳德不忍地别开视线,“乖,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喂!杰内窃笑的声音太明显了!扎克斯气鼓鼓地抱住青年的腰,把脸埋在毛衣里,才不管过一会儿嫉妒得发狂的小诗人会如何尖酸刻薄。“如果你不能留下,至少带我去嘛。”

“叛徒!”杰内西斯惊了,旋即被安吉尔捂住嘴。

“我不能。”克劳德十分艰难地拒绝了,但是最终没拗过扎克斯的双眼,“等你长大一些,再长大一些我就带你去。”

“‘一些’是多少?”趁热打铁地要个保证,不过分吧?

青年摸摸男孩的黑发,怀念地笑笑,“等你能像这样摸到我的时候。”

歪歪脑袋,觉得以克劳德的身高而言似乎不会让他等太久,扎克斯勉为其难的答应了。说实话,主要是幻想着自己有一天比他更高更强壮、能够照顾克劳德的这种场景,让扎克斯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到那时候,就算克劳德想出门,他也有办法把他关在家里,然后等待湿漉漉的陆行鸟光波。哼。

搞定了最难缠的扎克斯,克劳德松了口气,准备回房子拿装备。但是这一次,另一个孩子挡在了面前。

“又怎么了?”克劳德困惑地问。

“有什么工作是你非去不可的?”

“能让我养得起四个捣蛋鬼的工作……我不是那个意思安吉尔,我没有嫌弃你……对不起,真没有……”

“你不缺钱。”萨菲罗斯冷冷地指出关键,“你的账户余额有两亿,这让一直担心你的安吉尔像个笑话。”无意冒犯,但他真的替安吉尔感到不值,“你真正的工作是什么,替神罗处理掉像我们一样的消耗品,直到某一天动了恻隐之心?

“拯救世界。”

“……”

“主业是快递,副业拯救世界。”克劳德认真地说,“我是个很失败的人,除了战斗别无他长。”

“而你到现在都不肯对我说一句实话。”却能娇惯纵容扎克斯到毫无底线的地步。萨菲罗斯咬咬牙,不想让自己听起来有一丝软弱,“是,我确实没资格对你奢求更多,毕竟我们只是你的累赘,你的麻烦,你的心血来潮的仁慈——可我宁愿你什么都不做!如果不能属于我,就不要在一开始给我希望!我宁可你在那时候就杀了我,做你该做的事,就像——”

“够了,萨菲罗斯。”

“就像神罗的人偶——”

回应萨菲罗斯的是失控的一耳光。十足的力道。他没有躲,一步也没有后退,瞪着克劳德,侧头恶狠狠地啐出一口血沫,“怎么,被说中了?”

“我不是人偶,也不属于任何人。”克劳德颤抖着嘴唇,气得快要发狂。但是他克制住了,否则萨菲罗斯就不会站在这里。

他说不过萨菲罗斯,永远不行。所以他不再争辩,绕过萨菲罗斯,径直往家里走去。

萨菲罗斯抓住他的手。

“你只是去鬼混。某个女人,或者很多个?你就是这么对自己的?”

“不关你事。”

“吗啡。”

“……什么?”肉眼可见的隐惧,竟然让他的脸色苍白起来,这让其余人渐渐感到不安。扎克斯想叫萨菲罗斯闭嘴,但是做不到,他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回去了,找到了你的药。真是难以想象,你就把那东西放冰箱里。二十四支装,只剩三支,其余的在哪里?”

“克劳德?”扎克斯小心翼翼地轻唤,“吗啡是什么?”不不不,他不该问这个的,否则克劳德不会是那种表情,这一定是个错误的问题。

这是他的胜利。萨菲罗斯勾起嘴角,带着扭曲的快意,“毒品。它能让你看到什么?逃避于廉价的快感,无法面对现实,你太让我失望了。”

克劳德试着甩开萨菲罗斯,第一次没成功,他竟然惊慌到如此地步。萨菲罗斯的笑容消失了。他赌着气,攥紧青年的手,“难道不打算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够了!”扎克斯插入他们之间,试图分开争执的二人。克劳德需要空间,这个理由就是全部。

安吉尔和杰内西斯终于从震惊中回神,但也只是让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更甚,一时之间,克劳德被四个孩子围得水泄不通。直到某一刻,他忽然冷静下来,一动不动。

“我让你们失望了?”他轻声说。

“我欠你们的吗?”他又说。

“那谁应该为我的人生负责?”平静到可怕的声音,与平日的无所谓截然不同,“毁了我一生的你们?”他轻松拨开或固执、或惶然的挽留,面色铁青地走向车库。扣好护目镜,旋紧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响起。

安吉尔忽然捡起剑跑过去,一边踉踉跄跄一边大声呼喊,“等等!至少带上剑!克劳德!”

回应他的是摩托绝尘而去,留下一群小鬼面面相觑。

“别这么看我,也别说——”

“都是你的错!”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萨菲罗斯无所谓畏惧地等着安吉尔更多的说教。扎克斯在一旁叫好,因为他还不能跟萨菲罗斯对话,而杰内西斯翻了个白眼,对这根低情商的木头绝望了。

“克劳德甚至没带武器!你知道他的工作有多危险,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他需要的不是武器,而是马上停止那些危险的行为。”

“我知道。谁不知道?”安吉尔怒极反笑,“可是你他妈的非要把关心的话说得那么难听吗?就为了满足你那毫无意义的自尊心?”

……什么?关心?

扎克斯觉得自己和同伴之间产生了难以逾越的代沟。

“我没有关心他。”萨菲罗斯别开视线。安吉尔快给他跪了。他简直想学扎克斯,再也不跟这个白痴说一个字;但是他不能,他得成熟点。

“好,你没有。算我求求你,向扎克斯学学说话的技巧成吗?”

“如果你说的技巧指的是一昧讨好,迎合他的喜好,那么很抱歉,我做不到。等待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你不逼迫他,他就不会发生改变,永远地逃避下去。克劳德就是这样懦弱的家伙。”

“……有的。”安吉尔疲惫地说,“我做饭,所以我知道,那盒药已经很久没动过了。他搬家的时候甚至忘了带过来,这不能说明什么吗?”萨菲罗斯愣住了。“他已经试着为了我们改变自己,但是就在刚刚,你可能让这种尝试……毁于一旦了。”

这是无数次说教中,唯一一次真的被听进去的。萨菲罗斯张开口,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一贯的辩驳。但是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陷入了沉默。

“朋友们。”杰内西斯适时加入变得尴尬的谈话,在萨菲罗斯恼羞成怒前,“指责和自责都先放一边,我们现想想怎么保证克劳德的安全吧?”哇哦,萨菲罗斯竟然没有反驳。没有否认“自责”。“跟他通话的人叫文森特,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想办法联系一下?怎么样,小狗?”

扎克斯显然对某个细节念念不忘,“哇,等等,拯救世界这个工作真酷!”

“……”


解缘

Restart 01-05

01

杰内西斯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找到的。

他是下水道的老鼠,有着和它们一样肮脏卑劣的眼神。地上的人会朝他啐口水、扔重物,偶尔也会有些小混混拿枪射着他取乐。他早已习惯蛰伏在黑暗的地下,熟悉四通八达的水网,依靠大城市源源不绝的垃圾生活。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对每一块石砖、每一处青苔都了如指掌,没有人能在他的家里逮住他。

嗒,嗒,嗒。

靴子轻轻淌在浅水中的声音,夹杂在污水排放的汩汩声中。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并且杰内西斯知道,这是故意让他听见的,是示威。声音的主人能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身后,直到大手搭上肩膀才令他惊得窜出去。

地下世界是黑暗的,但是杰内西斯依旧于电光火石见看清了来人的样貌。苍白得如...

01

杰内西斯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找到的。

他是下水道的老鼠,有着和它们一样肮脏卑劣的眼神。地上的人会朝他啐口水、扔重物,偶尔也会有些小混混拿枪射着他取乐。他早已习惯蛰伏在黑暗的地下,熟悉四通八达的水网,依靠大城市源源不绝的垃圾生活。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对每一块石砖、每一处青苔都了如指掌,没有人能在他的家里逮住他。

嗒,嗒,嗒。

靴子轻轻淌在浅水中的声音,夹杂在污水排放的汩汩声中。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并且杰内西斯知道,这是故意让他听见的,是示威。声音的主人能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身后,直到大手搭上肩膀才令他惊得窜出去。

地下世界是黑暗的,但是杰内西斯依旧于电光火石见看清了来人的样貌。苍白得如同幽灵的皮肤,以成年男性而言并不健壮的身形,然后目光凝固在悬在后腰的大剑上。清道夫。那些远比只会用枪的杂兵要可怕的人物,他们放弃枪械只因子弹跟不上自身的速度,杰内西斯曾亲眼目睹绚烂的魔法在他们指尖炸开,然后残暴的怪物眨眼被开膛破肚。

杰内西斯不认为自己会被划分为人类。他的眼睛。

他放缓呼吸、压住狂躁的心跳,静静地等待清道夫经过,然后离开。他蜷缩在不起眼的岔道里,与阴影完美地融为一体,只要保持安静就不会被发现,他有这个自信,他曾依靠这样的本能躲过无数杀机。而即使被发现,谁是猎物还不一定。但是不知为何,唯独这一次不安笼罩在他心头,如同冒着泡的淤泥翻搅不断。

青年停在了井盖的正下方,错落而下的光线洒在他身上,淡色的金发透明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中。亮晶晶的尘埃漂浮着,像在剧院的舞台,终幕的礼炮粲然绽开,却又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安静的美丽。杰内西斯无暇欣赏这种美丽,因为青年缓缓转身,蔚蓝的双眼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该死的!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杰内西斯蹭的一下弹起来。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跑。也许是对方不紧不慢的态度给了他退缩的空间;也许只是因为他在害怕——这个人是不一样的,他安静、冷漠、从容,带着那些满嘴脏话的佣兵不曾拥有的压迫感。他比他的刀还要锋利。

眼前掠过一片黑影。

在杰内西斯反应过来以前,一个柔韧并且温暖的东西紧紧缠上他的身体,下一秒天旋地转,脸朝下狠狠地砸到了地上。一阵暖流渐渐浸润了鼻腔,随后剧痛袭来。

“逮到你了,臭小鬼,敢跟我玩下水道?”少女俏皮的声音打破寂静,杰内西斯震惊地扭动身体,发觉手臂完全被锁死。他大意了,清道夫往往不止一人,虽然青年几乎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可她是什么时候藏那的?“哇啊——脏死了!克劳德你要赔我衣服!唔我想想,这双靴子我可喜欢啦,还是限量版的……至少值五颗治疗!当然有一颗重力的话也不是不行,陆行鸟召唤也勉为其难接受!”

“你去跟利夫说。”杰内西斯第一次听到青年的声音,冷淡的、乏味的,与少女的聒噪形成鲜明对比。

反扭在背后的手臂被忽然加重的力道勒痛了,杰内西斯咬咬牙,没吱声,他在等待某个可能的机会。“他只会给我200Gil,让我把它们拿去干洗。反正你魔石多,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多好,这可是为你受的伤欸!”

对话听起来哪里不太对,但是杰内西斯也说不上来。怒火积郁在胸膛,这两个人,一边威胁着他的性命,一边却就着靴子的事讨价还价,完全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杰内西斯明白,他愤怒的是自己竟如此弱小。

克劳德依旧不紧不慢地踱过来,杰内西斯脑袋正被按着,无法抬头,但是脚步声已经足够。“我可以替你洗,一个G也用不着。”

“钱鬼!”少女夸张地尖叫,“我见到了活生生的钱鬼!嘿,别开玩笑了,要是蒂法知道你给我洗衣服,我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三颗治疗。”

“一颗。”

“你怎么不去菜市场砍价?一定会成为最臭名昭著的讨厌鬼。”

“一颗回复。”

“……好啦好啦,一颗就一颗,至少要是治疗。”少女不甘不愿地说,但是熟悉的人都明白,委屈的语气下雀跃难掩。

近了,更近了。当克劳德窸窸窣窣拆下手环上的魔石丢给少女时,杰内西斯骤然暴起,耀眼的雷光点亮了昏暗的通道。当他们都被波及时,男孩有信心自己是最快恢复的那个。他甩开压坐在腰上的少女,拖着麻痹的身子径直冲向克劳德,抢到武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没有。横跨后腰的大剑不在了。

折回去已然来不及,杰内西斯马上改变策略,擦过青年的身侧就要往外跑。下一秒衣领一紧几乎窒息,整个人被对方拽回去提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

像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克劳德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不断挣扎扭打的杰内西斯,如同看一个撒泼取闹的小孩。杰内西斯拼命踢打着,可是手不够长,脚堪堪够到对方时又被拎着猛甩——他不明白克劳德不够强壮的手臂如何将他举起。

又一次电流闪过。依旧毫无反应。

克劳德另一只手探了过来。杰内西斯近乎惊恐地剧烈挣扎,但是钳住他的手臂分毫不动。他绝望地闭上眼,等待厄运降临。

皮革柔软的触感摩擦过脸颊。

“尤菲,他流血了,治疗一下。”

什么?

“不要。”显然有人更不能接受这个要求,“我都被电麻了,他流点鼻血留个教训又能怎样?”尤菲缓了半天才站起来。她并不是真的站不起来,她只是想表现得严重点,好为接下来的讨价还价占得先机。

“……”克劳德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但他们是熟识已久的同伴,他知道要如何应付她。克劳德的目光重新落在杰内西斯身上,无视男孩几乎炸成毛球的姿态,忽然伸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你干什么!要杀就杀别动手动脚!我%&¥&#*……”杰内西斯将自己所能想到的下流词汇一股脑倾倒出来,听得尤菲不由得开始挖耳朵,她没少用五台土话骂人,却第一次见识到品种这么丰富的脏话。

克劳德不为所动,皮革摸过肚子的软肉时痒得杰内西斯差点笑出来。所幸酷刑很快结束,魔石被找了出来,丢给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尤菲。

“哟,高档货嘛!小朋友有点意思。”尤菲接下递过来的杰内西斯,将他的胳膊牢牢锁住,“你要去哪,钱鬼?”

“去拿剑。”

“真稀奇。”尤菲咋舌,“你的邋遢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啊。”

杰内西斯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想明白,他只想摆脱这两个——或者更多——莫名其妙闯进他生活的人。他们绝对不怀好意,带着危险的武器,有计划地围捕并且打伤了他,尽管尤菲治疗了他,但是也抢走了他的东西。受控于人糟糕透了,他恨这种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

克劳德离开后,尤菲将杰内西斯带到了地上的世界,然后就将他扔在摩托车边,自己捏着绿莹莹的魔石在阳光下笑眯眯地欣赏。杰内西斯不是没想过逃跑,但是少女身边的十字型武器锐利地插进地里,恍如某种危险的警告。他想他最好等待其他机会。

地上的世界太明亮了。杰内西斯不大记得自己上一次见到阳光是什么时候,它不仅温暖,并且有些发烫了。明亮的环境令他坐立难安,这不是属于他的世界。他……他不喜欢,一点也不。

克劳德很快带着他的大剑再次出现。光线下,这件兵器愈发凶芒毕露,在他身上却轻盈得如同饰物。尤菲提起不惧戴天扣在背上,利落地翻身跨上摩托车,兴奋地左右摇晃。

杰内西斯一动不动,他不知道他们要对他做什么。

一本书递到他眼前。磨损的、边缘被污渍浸泡过的,封面依稀可见烫金的橄榄叶与花体字的诗集。见杰内西斯没有动,书又被往前送了送,“你的。”

不拿白不拿,杰内西斯劈手夺过书塞进兜里。“你们要干什么,我会被带去什么地方?”

“上车。”克劳德不理他,转身敲开摩托车的机关。两排冷兵器森然列开,他将腰上的大剑插进了坐骑里。六把兵器。同时展示时令人震撼,同时也令人畏惧。

“噫,别贴着我!”尤菲连忙警告,“除非洗干净!”

热度刹时腾上杰内西斯的脸颊,他咬紧牙关,愤怒得几乎要颤抖。肮脏,是的,他知道自己有多么肮脏,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尊严在力量面前卑微无用,他明白,但他就是在乎。除了尊严他还拥有什么?

下一秒双脚离地,他被克劳德抱了起来,失重的恐惧令他瞬间抱紧了青年的脖颈,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又愤怒地想要扒开,在对方白皙的脖颈上留下几个脏手印。克劳德的力气很大,警告地拍打了他的屁股后——又是一件耻辱——牢牢地将他按在怀里。情急之下杰内西斯恶狠狠地咬向克劳德脖子,却被对方未卜先知地一巴掌拍得咬了舌头。操他!捂着嘴的杰内西斯控制不住地泪眼汪汪,生理性的眼泪怎么也忍不住。

“哈哈哈……”尤菲明显被男孩狼狈的模样取悦了,笑得前俯后仰。她向后挪了点给两人腾出位置,然后当克劳德将杰内西斯塞到两人之间时,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坐前面不安全。”克劳德跨上芬里尔,引擎轰动,“别让他掉下去。”

一双小手迅速缠上克劳德的腰部。比起被尤菲嫌弃,杰内西斯宁愿和克劳德贴得紧一点,男孩与少女之间留下一大片空隙。反正对方暂时不会杀他,不是吗?忍者女孩乐得轻松,以绝对错误示范的姿势伸展双手,发出一声兜风前的欢呼。

前所未有的新奇感觉。猎猎狂风卷着灰尘扑面而来,杰内西斯忍不住将脸埋进克劳德的毛衣。鼻翼间弥漫着清淡好闻的味道,杰内西斯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超市最普通不过的肥皂味,但是眼下却令他十分……羞愧。这个人这么干净美丽,而自己脏兮兮的,一点也见不得人。

这不公平。

“克—劳—德——”尤菲用脚踹了踹克劳德,声音朦朦胧胧被风带走,“你和蒂法坦白了吗——”

蒂法。杰内西斯记下这个重要的名字。她出现了不止一次。

克劳德没有回答。也许只是因为他不喜欢说话。

“那你找到萨菲罗斯了吗——”

依旧没有回答。

在大风里说话是一件痛苦的事,风沙会灌进喉咙里,也会让湿润的口腔变得干巴巴。哪怕是话多近唠的尤菲,尝试了几次后也就不再自讨苦吃,将安静还给了沉默的二人。

一开始的时候,杰内西斯还试着记下沿途的地形,也许他还有回来的机会。但是随着摩托开上荒原,一成不变的戈壁绵延不断,正午的阳光又直直悬在头顶,他连方位都分不大清楚。更糟糕的是,眼皮开始克制不住地往下耷拉。阳光微微发烫,可是摩托带来的风很好地散去了热度,整个人暖烘烘得恰到好处。他一边惴惴不安着接下来的命运,一边将全部的重量倚靠在坚实的背上,诗集沉甸甸地压在腹部,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

忽然,克劳德握紧了他逐渐松开的手。

杰内西斯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闭上双眼。

 

02.

他的监护人很美丽,但干净只是个错觉。

天大的错觉。

刷完牙,眼尖的杰内西斯从鼻腔深处喷出一道不屑的重哼,再次将克劳德的四角内裤从衣篓里挑出来。无论说过都少次要分开洗,青年总是以不符合精致外表的随性将脱下的衣服乱糟糟扔作一堆,这让洁癖深重的杰内西斯简直崩溃。难怪当初不嫌那个下水道的逆小子脏,这家伙自己根本好不到哪儿去,他的“干净”完全是另一位同居人营造的假相。

手头动作一顿,勾出来一件粉红色的性感内衣。

半透明的薄纱、细织的蕾丝,后背处交叉着轻飘飘的绑绳。翻来覆去仔细打量一番,杰内西斯微微眯起双眼,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在按捺什么。但是马上他就如同一团烈火,气势汹汹地冲出浴室,将木地板踩得啪嗒作响,门都没敲就撞进监护人的房间。

克劳德正将毛衣的拉链拉上,然后从床头柜拿起手套,主剑已经插在腰带上,看来是要出门。他对杰内西斯的到来一点也不惊讶,不加掩饰的脚步已经告知了来者的身份。

“克劳德,”性感内衣在杰内西斯手中舞动,画面十分超现实主义,“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

“……没有。”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克劳德拔下PHS的插头,草草抄进兜里往外走。

杰内西斯展开双手撑住主卧的门框,“看着我的眼睛,摸着你的良心说话!”

“你最近在看什么书?”克劳德微微皱眉,被恶俗的台词搅得有些恶寒,看来有必要给小诗人的书单做些筛选了。他也不大想面对这个问题,尤其是那件刺眼的内衣。于是克劳德如往常般,手一伸巧妙地揪住杰内西斯的衣领,将他从门边强行拽开。“今天有工作,回来再说。”

“你根本就没打算回来!”杰内西斯跟在他后面走下旋梯,“在外面一待就是一个星期,其实都是睡在女人怀里吧?当然,比起我们这种怪物,和人类待在一起——嗷!”

杰内西斯捂头蹲下。克劳德只是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是的,克劳德的“轻轻”,震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每当他不想解释时就会这样搪塞,也许对怪物而言,活着便已经是最大的慈悲,没必要多费口舌。他不甘心地抬头瞪着克劳德,妄图用怒火在克劳德身上烧出个洞来。

克劳德无动于衷地站着,他的沉默总是带来本人不曾察觉的嘲讽效果,至少杰内西斯认为自己被嘲讽了。

“怎么了?”安吉尔倚着扶手探头往上看,适时打破了沉默,“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今天要吃过再出门吗,克劳德?”他担心地看了眼杰内西斯,然后有点紧张地询问克劳德,希望他没有生气。

所幸克劳德其实不怎么生气,他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尤其面对他们两人的时候。丢下还在闹脾气的杰内西斯,克劳德走到二楼的客厅,拿起最大的那块三明治就要往外走。

“克劳德。”安吉尔叫住他,然后当克劳德停下等他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又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冷漠而惴惴不安,“呃……那个……今晚回来吗?我是说晚餐……”

“不用。卡里的钱应该够这个月,有什么事就打给丹泽尔,别找我。”拉开厚重的金属门,克劳德顿了一下,“杰内西斯——”听到自己名字的男孩竖起耳朵,离开楼梯来到客厅边缘,“出门的时候记得戴上隐形眼镜。”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洞里,他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杰内西斯踩着重重的步伐走进客厅。与三楼的卧室一样,地上铺的都是高档的红木地板,有些年头没有休整所以清漆被磨的七七八八,看起来十分黯淡老旧。墙上镶嵌着大片的玻璃窗,可以直接看到远处的山林与地平线,清晨熹微的光线正逐渐变得明亮起来。克劳德曾语焉不详地说过这是某个旧识提供的房子,或者别墅,他似乎认识许多大人物。

安吉尔也跟着坐下,将杰内西斯那份推到他面前,“发生了什么?”这个时间点,他想不出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发生什么。

杰内西斯抓起手边的眼镜盒猛地砸到门上,砰的一声护理液飞溅开来,两片亮片闪烁了一下,不知道弹到那个角落去了。安吉尔决定待会去找找,这种特制的镜片似乎很珍贵,是克劳德特意为他们弄来的。“虚伪。”杰内西斯冷哼一声,开始往碗里倒牛奶,“如果真的这么在意,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回来?”

安吉尔不赞同地皱眉,“你明明知道这只是一种保护。”他眨眨眼,魔晄瑰丽的光芒从虹膜中央晕染开,这就是杰内西斯很快接纳他并视作同一战线的理由,“克劳德怕我们受到伤害,又不想限制我们的自由,你不该摔掉它们。”

“说得好像我们有多见不得人一样,明明是那些愚蠢的人类的错。”杰内西斯用勺子用力地插着脆麦片,插得咯吱作响,“为什么我们要为他们的错误负责?”他的语气有所软化,矛头也不再指向克劳德,但依旧闷闷不乐。

如果克劳德和那些人不一样,愿意提供他们食物和住所,庇护他们,为什么不能再多点不同呢?饲养他们如同牲口,就是眼下的写照。他不是想要更多,他不在乎,只是……只是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恼人至极。

知道他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是在涉及他们监护人的事上,安吉尔低头笑笑,咬了一大口三明治。过了会儿,他忽然回过神来,“所以,究竟怎么了?”他不是想替克劳德说话,但事实上,一般事情都是从杰内西斯开始的。

杰内西斯从口袋里抽出粉色内衣,随手甩在桌上,然后默不作声地舀麦片。

安吉尔一口三明治哽在喉头,疯狂地锤胸口,脸涨得通红。杰内西斯看不下去了,把倒剩的牛奶递了过去,安吉尔逮到狂灌,终于避免了因为一件内衣噎死的笑话。

“这、这是什么?”

“内衣。情趣内衣。”

“不你先闭嘴……”安吉尔连耳朵也变得通红,看上去就像一颗可笑的番茄,“等等,这是哪来的?”他终于从纯情的羞涩中缓过神来——其实也没多纯,一眼就认出这是什么玩意儿——然后找到问题的重点。

克劳德带回来的。”杰内西斯刻意咬着重音,“他在外面鬼混,也许现在就在。”

“……”安吉尔又当机了一会。期间杰内西斯将麦片嚼得咔嚓响,就着同伴呆滞的表情下饭,反正两个人在家也没事干,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过了会儿,安吉尔小心翼翼地开口,“也许是蒂法?”提及蒂法这个名字时,他的思绪有些犹疑。那个女人不喜欢他们,或者,憎恨他们。但是克劳德非常在乎蒂法,毋庸置疑,哪怕某一天为了蒂法扔下他们也不奇怪。

他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蒂法的时候,女人握紧了拳头,拳套上魔石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克劳德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低头说了些什么,下一秒便被一拳撩倒在地。然后她哭了,缩在克劳德怀里,眼泪掉得那么委屈。

后来丹泽尔和他解释,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杀死了她的家人。再后来他们搬到了现在住的地方,克劳德和蒂法分开了,他们也许曾是恋人。

 “不是蒂法,罩杯不对。”杰内西斯给出无法反驳的理由。

安吉尔淡淡地哦了声,他已经麻木了,无法摆出更吃惊的表情。“其他女人也不奇怪。克劳德是大人,总要有自己的生活。我是说感情生活。他会和某人结婚,组建自己的家庭……”顿了一下,没什么可怀疑的,“我们才是多余的。“

高高地扬起一边的眉,“这么有自知之明?“

“不是自知之明,只是事实罢了。“

“你是听不出来什么叫讽刺吗?“杰内西斯扔下勺子。半晌,嘴角卷起一个奇异的弧度,”原来你也不相信他。“这个发现令他心生喜悦。安吉尔来得比他早,也与这里的主人更加亲密。然后现在,嗯?

安吉尔没有回答。他跳下椅子,将盘子堆去水槽。

克劳德总是行踪不定的。他从不说自己要去哪、待多久、什么时候回来,不过倒也不会限制他们的行动。最初在这种便利条件下杰内西斯跑过一次,不为什么,就算回不去,他也不想不明不白地被操控人生。当然轻易被克劳德找到后,他确定了一点,那就是青年一定有某种掌控他们行踪的办法。这只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克劳德收养他们的目的并不单纯。

这次也是一场漫长的失踪。但是杰内西斯懒得动了,他像只餍足的猫,收起利爪,舒舒服服地蜷缩在别墅里。这里有安全的食物、舒适的被窝,还有敞亮的大书架,如果他有选择的权利,想必也会留下。

期间丹泽尔来过几次,那是位通常意义上沉稳可靠的兄长,至少比克劳德靠谱,据说他也是克劳德收养的。杰内西斯有时候想,青年或许有某种奇怪的癖好。小鬼收集癖。

“克劳德一直是这样的,以前他还失踪过半年多,没人联系得上。如果不是爱丽丝,葬礼都已经办好了。”少年从背包里拿出罐头,还有一些玛琳做的小甜点,安吉尔正帮忙把蔬菜整理好码在冰箱里,“你们这算不错了,我想见都见不到,他真的很让人担心。”

“他也需要担心?”杰内西斯将黏在书上的目光挪开,“我想象不出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他。”

“当然。”丹泽尔斩钉截铁地回答,哪怕他不相信自己,对克劳德的信心却从未动摇,“克劳德是英雄,英雄无所不能。”就在杰内西斯要反唇相讥时,他缓下动作,视线微垂,“所以没有人能保护他,我不行,蒂法也不行……可这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哦?这可真是出乎意料。杰内西斯将信将疑。不过在有限的接触时间里,他他确实觉得克劳德能一个人活着是奇迹,如果没有安吉尔,毫无疑问——罐头食物、啤酒以及想起来大概会洗的衣物。克劳德并不在乎生活这件事,事实上,也许他什么都不在乎

丹泽尔来了又走,往复几回。前些日子来的时候只套着短袖,渐渐地裹上夹克团上围巾。当羽绒服取代夹克出现时,安吉尔终于按捺不住了。

“克劳德出门时只穿着毛衣,还是无袖的。”

“他可以买。”杰内西斯觉得担心简直是无稽之谈,“或者有人给他买。连换洗衣物都没带,我不认为他在外面毫无准备。”

“但愿吧。”安吉尔依旧难掩忧虑。他在窗上擦开一圈雾气,隔着玻璃远眺山沿的路。他看到小瀑布仍欢快地流淌,但是河流的边缘已经堆积着零碎的冰渣,像是泡沫一样。如果下雪,克劳德回来的路上也许会遇到危险。

杰内西斯关掉电视。呼啸而过的风撞得玻璃微微震动,是骤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唯一的声响。“说到底,你为什么担心他?”他看着一动不动的安吉尔,终于忍不住发问。

“呃……你也知道克劳德的个性……”

“不,不是这个。我是问为什么担心他。”

安吉尔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终于理解了这咬文嚼字的问题。以杰内西斯被带回来的方式,他确实会有这种疑问。他不知道克劳德牺牲了什么,安吉尔也没有告诉他,如果有一天他们必须要离开,不知道也许是最好的。

但是安吉尔也察觉到,杰内西斯会询问这件事本身就有着不同的意义。

他继续往窗外张望,层层叠叠的山毛榉与冷杉交相掩映,深红与苍绿错落有致。知道再望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回到了客厅中央,老旧但舒适的沙发上。杰内西斯看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我似乎没说过我是怎么遇到克劳德的?”安吉尔搓着手,面对杰内西斯吊梢的眉角无奈笑笑,“嘿,你没问过,要是我忽然拉着你跟你讲过去的故事,会被当神经病的。”

“你不想说我才不问的。”杰内西斯拉长了语调,“结果成了我的错?“

“对此我持保留意见。“安吉尔表示怀疑,但是又觉得有点理所当然,除了和克劳德对着干的时候,他还是挺正常的。

“……和你的情况不一样,我的运气比较好。”他这么开始,寡淡乏味,“也许这么说是错的。总之一直有人照顾我,也尽量不让我和外面的人接触,这一点和克劳德非常不一样。我想,大概我和她失去的孩子很像,她害怕也失去我。”

他被关着,房间小小的,无法奔跑跳跃,也感受不到风和阳光。他最常做的事是晚上打开木头窗户,在所有人睡着的时候数数星星,星辰大海令他感到一股满足的静谧,仿佛那里是他的最终归宿。但是如果是为了那个女人,也没什么不好,安吉尔喜欢那样的日子,他可以一直待在房间里。他从未想过会失去她。

“唔……然后克劳德把你抢过来了?听起来真像他会做的事。”

安吉尔摇头,呼吸变深了,接下来的部分变得难以启齿。杰内西斯等了很长时间才等到安吉尔挤出的几个破碎的短语。“她死了。被人杀死了。”

黄色的吊灯在摇晃,阴影吱呀吱呀地来回移动。女人的脖子软软地歪向一边,眼珠子瞪了出来,尿液顺着腿从裙子下渗出,将灰扑扑的围裙染上一股腥臊。

黄色,黑色,黄色,往复交替,安吉尔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个画面。

“她很好,真的非常好……捡到我应该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不幸……我知道这么说不应该,但是我很羡慕你,杰内,一开始你就只有一个人。”微微抽搐的脸颊暴露了他的痛苦,安吉尔猛然握紧双手,直至今日他依旧无法摆脱那个小房间,哪怕克劳德将他带了出来。杰内西斯不自在的撇开脑袋,不去看安吉尔难过的样子。“有人在抓捕我们这样的……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有些特别的目的。他们杀了她。如果我一开始就在他们手中,或许对所有人都好。”

然后在事情更进一步恶化前,克劳德出现了。杰内西斯已经能猜到了,正常的情节都会这么发展,英雄天降。

安吉尔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我恨他。他出现得那么恰到好处,你明白吗,恰到好处?“与平日的沉稳大相径庭,安吉尔控制不住地低吼道,”没有在她被伤害前出现,也不是在我将那群杂碎杀死后出现,在我快杀掉他们的那一刻他阻止了我!“他颓然地捂住脸,将自己缩得小小的,悲伤的声音渐渐黯淡,”这不公平……对妈妈太不公平了……“

安吉尔的陈述令杰内西斯感到别扭……就是别扭。他是第一次知道同居人的过去,却宁愿自己不曾知晓。他无法理解那种感情,因为他从来就没拥有过,也不知道此刻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也许放着不管就可以,反正安吉尔平时能坦然处之,这是他和克劳德之间的事。

可他还是很难过。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和他一样的人,或者一样的怪物,最终失去了自己的归宿。这个世界没有他们的位置。除了克劳德。但是克劳德的庇护是不安全的,杰内西斯不知道他的理由,海面下藏着看不见的冰山,他可以毫无理由将他们收集,也可以无所谓地将他们放弃。

如果得到意味着失去,信任意味着背叛,那么杰内西斯宁肯一开始什么都不去拥有。他不能忍受欺骗。

但是他似乎明白安吉尔是怎么想的了。“如果这件事不是克劳德的错,你就不可能真的恨他。“安吉尔就是这么讲道理的人,没来由的,杰内西斯觉得自己了解他,他就应该是这样的,”他填补了你妈妈的空缺。“

安吉尔沉默了一会,“我不知道……我是说,他们太不一样了。“

“但是你很在乎他。“杰内西斯了然,”你担心他穿得够不够,每天都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对他的口味了如指掌。你连内裤都替他洗,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洗别人的臭内裤的。“

“……为什么正常的话题总是被你说得怪怪的?“负面情绪被这打岔搅散几许,安吉尔斜睥隔壁的男孩。

“那是你想歪了,在你朴素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猥琐的心。“杰内西斯一本正经。

然后在安吉尔反驳以前,引擎的轰鸣打断了交谈。他们天赋异禀,也作为怪物被人厌弃,过人的官感便是其中一项。安吉尔马上跳下沙发往门跑去。杰内西斯盯着地上的毛绒拖鞋,从鼻腔深处哼出一声不屑的轻笑。

 

 

03.

安吉尔有时候想,杰内西斯挂在嘴上的“小孩收集癖”还是“怪物收集癖”搞不好确有其事,克劳德真的太喜欢捡小孩回来了。早在他失踪那么长时间时就该想到的,杰内西斯到来前也是如此,而且很明显,外出时间与收获孩子数成正比。

他真的很想问克劳德的最终目标是多少个,他不介意和更多的同龄人相处,也不介意克劳德的关注被分散(事实上那种东西并没有存在过),他只是……只是很担心克劳德。一个送快递的能有多少收入?如果足够养活他们五个人,那该有多么危险?可是他没有立场请求克劳德停下,只能尽量地为他减少负担。

……尤其在家里有三个破坏王的时候。

扎克斯不是故意的,他可能还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据说克劳德从某处偏僻的深山里把这个野人挖出来,光是让他穿上衣服就费了全部精力,最近才勉强能用人类的语言沟通。他喜欢往外头跑,不过跑不远,克劳德回家时一般会顺手将他拎回来。安吉尔总觉得扎克斯把这当成了游戏,并且乐此不疲。证据就是克劳德晚归的时候,扎克斯总会机智地在饭点出现在餐桌上。

其实还好,待在外面意味着破坏也集中在外面。

杰内西斯则恰恰相反。他喜欢宅着,出门要戴隐形眼镜,他不喜欢,同时外面没有任何能吸引他的东西——最近的城市要两个小时的摩托车程,如果他想要什么,不如直接让克劳德替他带。当然,如果克劳德不带,正中下怀。

他喜欢试探克劳德的底线,尽管目前还没试出来。安吉尔希望他永远别试出来……但是又微妙地希望克劳德能给他点教训。

至于萨菲罗斯……安吉尔拔掉又一株野草。他在别墅外边开垦了片地,种些瓜果蔬菜,也种一些有趣的植物。克劳德随他喜欢,偶尔也会蹲下看看野百合在风中摇曳。

安吉尔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萨菲罗斯。他们不熟。如果用通常的标准,萨菲罗斯无疑是他们当中最优秀、最耀眼的存在,哪怕本人从不刻意炫耀这一点。无论是外貌、学习能力还是身体素质,他完美得甚至令杰内西斯嫉妒;但也许真因为太过卓越,萨菲罗斯的存在本身变得格格不入,他不太能融入其他人中,他们至今仍十分陌生。

但奇怪的是,安吉尔隐隐觉得他与克劳德十分相似。

别墅里传来些不同寻常的声响。安吉尔放下小锄头,侧耳倾听。也许又打起来了。

有时候他们会打上几场,纯粹地想要战斗。战斗。像被融在骨血里,他们能从彼此眼中读出相同的渴望,仿佛生来如此。那是少有的、萨菲罗斯会主动加入他们当中的时候。而安吉尔确定,他们三人加起来,恐怕也无法胜过萨菲罗斯——而即使他们四人一起也不可能撼动克劳德半分,只会被他一个一个揍得鼻青脸肿。

声音在放大。

他们就不能哪怕一次考虑下周围的环境吗?意识到不对的安吉尔站起来往回跑,得赶在家具损坏前制止他们。然而在迈过菜畦的瞬间,钢筋拖曳出尖锐的铮鸣,他眼睁睁地看着别墅一侧裂痕蛛网般伸开,以无可挽回的势头轰然崩塌,风裹挟着烟尘喷涌而来。巨响在山间回荡,震地人心尖发颤。

安吉尔慢下脚步,不得不眯眼并掩住口鼻,等待尘土稍稍散去。然后他嗅到了血味。

“你做了什么……萨菲罗斯……?”安吉尔迟疑地问。银发少年推开混凝土快,摇摇晃晃站直身子,他看起来狼狈及了。安吉尔无暇顾忌这罕见的场景——杰内西斯捂着脖子躺在他的脚边,鲜血仍从指缝中涌出。“杰内西斯?!”

萨菲罗斯不说话。他让开一小片空地,把位置留给安吉尔,然后不远不近地站着一动不动。来不及多做询问,安吉尔扑过去,开始尝试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急救手段。

按压止血……对,按压止血……但是颈动脉压迫可能会降低血压……要将血管朝锁骨方向压下去!

杰内西斯咬牙忍耐着撕裂的剧痛,血流慢下来,可是没有停止,局面成了怪物般的自愈能力与死神的拉锯。

“萨菲罗斯,做点什么!”安吉尔朝僵在原地的萨菲罗斯吼道,热血湿漉漉地浸在指尖,他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萨菲罗斯知道。

萨菲罗斯一动不动。

率先行动的是扎克斯。灾难降临前他站在没有坍塌的那一半别墅的二楼,现在正好去拿房间里的PHS——这地方不通座机。他跳下来,迅速按下几个按键拨通电话,然后打开免提将声音外放到最大。

说实话,安吉尔不知道这有什么用,最近的丹泽尔距离他们也要两个小时的车程,如果他两个小时后才能赶到根本没有意义,要么杰内西斯已经好转,要么——

“出什么事了?”清冷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还带着熙熙攘攘的杂音,显然在市区。

扎克斯竟然打给了克劳德,告诉他们别打给他的克劳德。

“杰内西斯要死了。”扎克斯半天憋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克劳德,快来救他!”

“……什么?”那头云里雾里,“冷静点,安吉尔在吗?把PHS给他。”

“外放开着。杰内西斯受了重伤,流了很多血,我们在家里,现在有什么可以做的?”安吉尔快速说明情况,无助地感觉同伴的生命正在他的手下留走,但是情绪却逐渐稳定。他明白为什么扎克斯会下意识地向克劳德求助了,因为仅仅是透过设备传来的声音,便奇异地令他冷静下来。

直到事情发生,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依赖克劳德。

呼啸的杂音从那头传来,克劳德似乎正在疾速移动,可能是摩托。安吉尔有点担心他这样会不会出车祸,但是他更担心杰内西斯。混乱的噪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克劳德的声音再次出现,“敌人还在吗?”

“什么敌人?”扎克斯不解。

“没有敌人。”安吉尔马上跟进,“一场意外。”他不知道怎么跟克劳德说。他会相信吗?如果相信,那么,他在乎吗?麻烦总是越少越好的。

“我知道了。”强悍地接受了所有信息,克劳德没有询问任何细节,“扎克斯,把PHS放下。然后你去我房间,找到那个箱子——上次差点让你噎死的那些小球,把它们带过来。”

“呃……”扎克斯神色微妙地跑开了。

“萨菲罗斯,听着,我知道你在。我只问一次,你会用魔石吗?”

“……”淡青色的眼眸中翻卷着暗沉的情绪,“你没教过。”

“萨菲罗斯!”安吉尔近乎哀求。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萨菲罗斯曾经要求克劳德教他们使用魔石,但是克劳德没有答应。于是趁着克劳德外出的时候,他会自己练习——扎克斯都能随意地把那玩意儿当糖球吞下去,克劳德并没有给他们设置障碍,想必是觉得他们自己捣鼓不出什么。他们之间有不少矛盾,可现在不是时候。

萨菲罗斯看看安吉尔,又看看杰内西斯,最终让步了,“破坏成功过。”

“很好。扎克斯回来以后,把绿色的魔石都试一遍,找到治疗或者复活。杰内西斯的生命现在就在你手上,我相信你能做到。”

“然后你就什么都不做?”萨菲罗斯讽刺地勾起嘴角,“你相信?就凭你时时刻刻提防我们?”

“就凭你是萨菲罗斯。”克劳德平静地说。

刺耳的电流声穿插进他们的交谈,克劳德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萨菲罗斯抿紧嘴唇,死死地盯着PHS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通话忽然就断掉了。不在信号区?这时候忽然脱离信号区?他冷哼一声,果断开始从扎克斯扛来的箱子里挑拣魔石。

等待的时间是如此漫长。安吉尔不确定过去了多久,他只知道在没有克劳德的时候,心脏砰咚砰咚跳得飞快,他非常害怕。杰内西斯的体温降得很快,他不停地和他说话,求他不要闭上双眼。萨菲罗斯沉默地试了一遍又一遍,侧脸被荧绿色的光映得冷峻无比,空气里泛着魔法残留的异样感觉。扎克斯抹了把脸,凑过来也开始尝试。

这是安吉尔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对于萨菲罗斯而言,无论什么魔石,只要上手一两次就可以轻易发出魔法。也许他之前练习过,可是杰内西斯也这么做,他就做不到。他一定没和克劳德说实话,但是从克劳德笃定的态度来看,似乎也早有意料。

又一次魔法波动。萨菲罗斯动作一顿,立刻回到他们身边,他找到了。那一瞬间安吉尔几乎喜极而泣,就像扎克斯做的那样。但是他很快又注意到,萨菲罗斯脸色异常苍白,鼻尖渗着一层薄汗。他抬头看见周围焦黑的树木、融化的坚冰、翻搅的土地,然后他明白,萨菲罗斯的体力要耗尽了。

温暖的力量拂过手下的躯体。安吉尔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他希望有。银发掠过杰内西斯的脸庞,少年微微眯眼,然后努力地蠕动嘴唇,“不怪你……是我太弱了……”

“闭嘴!”萨菲罗斯恶狠狠地瞪他,然后将注意集中在魔石上。

杰内西斯眨眨眼,然后释然地勾起嘴角,逐渐闭上双眼。

扎克斯在哭泣。他是个爱哭鬼,尤其在他们当中的时候,因为总是被欺负,也因为没有语言可以表达他的情感。但这是他第一次哭得这么撕心裂肺。过了一会,安吉尔才反应过来他为何而哭。

“不——”安吉尔急遽颤抖,他感觉不到鲜血流出了,不是因为伤口被治愈,“别这么对我……帮帮他,谁来帮帮他——!”他不想失去任何人了,在他失去了最重要的母亲后,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魔石自萨菲罗斯手中滚落,他脱力地撑着地,惨白的脸上掩饰不去动摇。一开始他选择的就是破坏而非治疗,所以现在,他失败了。

安吉尔松开手,黏稠的血液尚未干涸,暗沉的红色烧在眼底,满满的都是绝望。绝望深深地攫住了安吉尔的心,像是沉在冰水里,从里到外痛得发麻。

起风了。风刮过山林,树与树摩挲沙沙作响。忽然间狂风卷过他们头顶,一声清亮的龙吟震颤大地。安吉尔微微一动,抬头看去。银黑的巨龙盘旋在上空,冰蓝的火焰熊熊燃烧,瞬间如烟花绽开般解体。碎片在高空闪闪发亮,散落于地面前弥散于无形。

一柄短刀呼啸着撕开空气,冲击炸开一片烟尘;紧接着第二把副刀猛地插进地里,深深地整个埋了进去;第三把堪堪露出刀柄,依旧在地上震开新的裂纹;第四把……当最后的主剑耸立在地面时,黑衣人半跪于地卸去最后的冲劲,令人震感的壮举之后,平平无奇地起身朝他们走来。

盖亚啊……安吉尔满眼都是克劳德高大的身影……

丹泽尔没有说错,克劳德是英雄,英雄无所不能

杰内西斯逝去的生命马上被一个高级复活拉了回来。魔法温暖的波动唤醒了他,当他睁开眼看见克劳德时,惊讶比安吉尔更甚。当克劳德轻柔地摸他的额头时,甚至惊讶得无法反应,只能愣愣地看着。

“还有什么地方痛吗?”克劳德柔声询问。

杰内西斯怔怔摇头。

“那就好。不用急着站起来,你需要休息。然后萨菲罗斯——”柔和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一瞬间萨菲罗斯以为克劳德准备和他算账,魔石的帐,杰内西斯的帐,或者别的什么他一定已经知道的事情。但是并没有,也许他在克劳德心中并没有占据太多的位置,因为青年的目光掠过他,凝固在已经半毁的别墅上。浴室还可笑的喷着水花,他们刚刚都没注意到。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噩梦。

“安吉尔。”克劳德依旧面无表情,但是和方才温柔的感觉截然不同,原来面瘫也是有不同类型的。安吉尔战战兢兢应了声是,明明他才是在场的熊孩子中最无辜的那人,面对克劳德的视线却又马上怕得不行。“杰内西斯现在需要保暖,你看着办,我去打个电话。”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萨菲罗斯一眼。安吉尔担心地看了眼,毕竟这件事和萨菲罗斯脱不了干系。对上视线后,萨菲罗斯哼了声,“看好你的杰内西斯。”于是安吉尔这才发觉,扎克斯已经率先扑到杰内西斯身上给他取暖,但是已经快把重伤初愈的男孩给压死了。

萨菲罗斯跨过纠缠的二人组,跟着克劳德走去,但是没有靠得太近。

隐隐的通话声传来,他们都安静地听着,闯祸后的害怕开始泛滥。但即使是害怕,却没有方才那么绝望了,甚至还有点喜欢。

“是我,希德,我遇到一个问题……小孩犯了错能打吗,该打成什么程度……我知道,希拉是个好母亲,斯凯勒也是个好孩子……或者我这么说,如果斯凯勒把飞空艇的主舵给拔了下来……插回去?她拔过好几次?上次我搭飞空艇的时候难道……”

交谈断断续续地进行着,并且不断绕向奇怪的方向,大抵算得上平静,但是安吉尔也摸不准克劳德究竟是否在生气,毕竟他没见过克劳德生气的样子。杰内西斯挣扎着把扎克斯推开,然后设法坐起来,仰头朝克劳德所在的高地看去。夕阳下的背影竟有些萧瑟。

“我明白了……嗯,没关系,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不会再坐上去……好,替我向小公主问好。”通话终止。克劳德深吸一口气,沉默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他利落地调出另一个号码,“卢法斯,我的车丢在市中心,广场花园附近,替我送回来。”说话的语气截然不同,带着敌意的、真正嫌恶的态度,“别墅出了问题,附近的……居民区,随便给我一把钥匙。”没有等对方的回答,他迅速挂掉通讯。

PHS又震了几下,只是邮件。无论卢法斯是谁,一定很了解克劳德。

回到杰内西斯所在,克劳德评估了一下损毁情况,别墅房间很多,几个小鬼充其量只是毁掉一半。问题在于由于懒得打扫,能用的只剩下自己的那间。克劳德很快下了决定,“晚上都到我房间去睡。杰内西斯,还站得起来吗?”

杰内西斯咬咬牙,试图让虚软无力的腿动起来。

克劳德叹了口气,半跪俯身,伸手托着杰内西斯的腋下将他抱起来。这一次杰内西斯没有咬他,老老实实环着克劳德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抱得紧紧的。

就这么过去了?安吉尔难以置信地说:“克劳德……生气的话别憋着……要怎么惩罚我们都可以,但是别这样……”

“这不是我的房子,没什么可生气的。”

乍一听很有道理,安吉尔一直知道别墅是别人借给克劳德的,但问题是……不用赔的吗?一个愿意送房子给他的熟人?克劳德的人际关系真是个谜。

萨菲罗斯伫在他们回去的路上。现在安吉尔才有闲情打量狼狈至极的同伴。美丽的银发挂着尘絮,灰扑扑的,左边的衣袖裂成一条条,手臂上的擦伤正缓缓愈合。安吉尔忽然意识到,以萨菲罗斯的身手不至于被混凝土快砸到——他是为了保护杰内西斯。这一发现令他觉得,杰内西斯受伤的真相或许也没那么重要了。

“如果你教我们使用魔石,就不会发生这种事。”萨菲罗斯抬头,气势补足了身高,“不被武器伤到的唯一办法就是了解它们。”

“不如你告诉我杰内西斯为什么会受伤?”克劳德神色冰冷。

萨菲罗斯一噎,不自在地撇开视线。

“不是萨菲罗斯的错——”

“你闭嘴。”克劳德啪的一声打了杰内西斯的屁股,“你不挑衅他他根本不会理你。”

杰内西斯将脸埋得更深。如果不是贫血,恐怕现在耳根都红了。他们僵持了一会儿,萨菲罗斯拒绝向克劳德服软,他没有错,变强并且保护自己没有任何错。安吉尔觉得情况不大对,正想要说些什么时,克劳德绕过萨菲罗斯,径自朝楼梯走去。

“我一直希望你们拥有战斗以外的人生,那样会更加幸福,以我的经验而言。”这是他第一次表达自己的想法,对他们的想法。可是安吉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听到,因为克劳德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他想过去抱住他,却被一句话钉在原地。“不过你们赢了,我没有权力决定你们的人生,想要什么训练告诉我,我会尽量办到的。”

安吉尔无法反驳。他也是希望得到格斗训练的人之一,并且不觉得萨菲罗斯的说法有什么错。但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正确的事并不总是好事。

他知道萨菲罗斯此刻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04.

新的住地还是在原来的山头,原以为会搬家的杰内西斯大失所望。

就在别墅下方,半山腰处,还有一个弃置不用的建筑群,内里设施还相当完善。但是周围有电网,扎克斯来的第一天克劳德就警告他,去哪玩都可以,唯独不能靠近这里。扎克斯虽然野,倒也听克劳德的话,他会野只是因为克劳德的纵容。杰内西斯总是玩他大概也是觉得扎克斯受到了偏爱,尽管安吉尔认为,克劳德对他们的纵容程度其实差不多。

据克劳德解释,整片山脉都是属于他那个熟人的。这让安吉尔产生一种错觉……只是错觉,毫无依据的猜测……克劳德似乎被包养了,也许是个有钱的女人。

这种想法对克劳德而言简直是种侮辱,所以安吉尔一直耻于问出口,也就一直不得其解。

直到某一天,解禁了新地图的扎克斯兴冲冲地跑回来告诉他们新的发现。出于对居住地安全性的考量,他们去看了。

地下研究所的设备仍运转良好,打开电源时,纯白的金属地板竟然没落下一丝尘埃。他们设法进入了其中一些房间,看到了陈列在墙沿的巨大水槽,依次悬浮着被泡得发白的无鳞翼兽、张着多牙圆口的畸形蝎子……萨菲罗斯最后停留在一具人形的标本面前,仰视着对方半阖的双眼。

那双眼睛猛地睁开,魔晄瑰丽的色彩透了出来。他狠狠地撞上玻璃,冲着萨菲罗斯无声地嘶吼。萨菲罗斯不为所动,直到震动触发警报,那个人在电流中抽搐了一阵,回到了原先沉睡的状态。

他们住的地方其实是个研究基地。

扎克斯不明白为什么同伴都陷入了沉默,他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试探性地问道:“要把他弄出来吗?”

“不……暂时不要,也许会触动某些警报。”也许会惊动克劳德。安吉尔声音发苦,他没办法再往下想,却又觉得有些释然。真的,早该这样了。他一直觉得他们这种人不可能得到幸福,克劳德带给他们的生活太美好,美好得像个一触即碎的梦,现在只不过是梦该醒了。

“唔……要不我们找克劳德来——”

“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吗?”杰内西斯粗暴地打断了他,“我们和他们一样,只不过是实验品!”

“为什么?”扎克斯摸不着头脑。不,他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是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克劳德对他们很好,不是吗?

“为什么?看他的眼睛!”杰内西斯猛地锤上玻璃,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大口喘息着,声音里压抑着暴怒,“克劳德的朋友是这里的主人,他为他工作!所以他不担心钱的问题,所以他将我们收集回来,所以他不教我们战斗……所以他从来不会生气,因为在他眼里我们什么都不是!”

扎克斯觉得杰内西斯整个人都不对劲,情绪激动过头了。不止是杰内西斯,其他人也……他看向安吉尔,因为安吉尔一贯是他们当中最沉稳的那人。“安吉尔?我们回去问问克劳德?”

安吉尔不知所措地别开脸,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很羡慕扎克斯,能够这样毫无芥蒂地信任克劳德,而他却做不到。他悲哀地发觉自己是不想失去克劳德,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装作什么都没看到,重新回到那人身边,就像他一直能待在那个小房间里一样。但是现在的他已经做不到了。

“不,等等,万一克劳德根本不知道呢?”扎克斯整个人都懵了,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做些什么,事情马上就会往很可怕的方向发展,“他也收养了丹泽尔,他从不阻止我们练习,更没有限制过我们的行动……”

“那也要我们跑得了。”杰内西斯讽刺地说,“你以为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呃……那天他在森林里烤肉,我顺着味道过去。克劳德把肉分给了我,我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所以就跟他走了。难道你们不是吗?”

杰内西斯翻了个白眼,“萨菲罗斯,你的决定?”

一直静静伫立在水槽前的男孩缓缓转过身来。早先他一直在凝视那个样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想法总是很特别,并且,在预测克劳德这件事上十分有效。安吉尔不确定自己究竟想得到怎么样的回答,但是无所谓,他想要被说服,他只是需要有一个人替他做出抉择,而萨菲罗斯总是足够坚定。

萨菲罗斯漫不经心地敲打着玻璃,一下两下,清脆的声响敲在他们心上。渐渐地,阴郁的脸上浮现出残酷的笑意,“不想让他追上来的办法只有一个,不是吗?”

在安吉尔反应过来以前,扎克斯暴怒地吼道:“不可以!我不会让你伤害克劳德的!”

扎克斯一定知道些什么,关于萨菲罗斯的过去,他是和萨菲罗斯一趟被带回来的。就是在这一刻,安吉尔明白萨菲罗斯做过什么了,他做到了安吉尔一直想做却被克劳德制止的事。是因为这样才阻止他的吗……还是说,只因为克劳德和研究员是一伙的?

“别天真了,狗崽子。如果我们不杀了他,等撕破脸的时候,我们只会被他打倒在地,然后变得跟这东西一样。”敲击玻璃的手指一顿,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山里有毒的东西很多,安吉尔,你应该认识不少?”

“我……”

“别听他的安吉尔!”

“魔法是个问题……不过恰巧,治愈是他唯一愿意指导我的魔法,所以目前他身上没有回复类的魔石。安吉尔,背叛者不值得怜悯,我们才是受害者。”

“我做不到!”安吉尔后退一步,抖抖索索地摇头,光是想到克劳德会死这件事就变得无法忍受,“我们就这样离开不行吗?”

“你自己明白这个主意有多蠢。”萨菲罗斯强硬地拨开扎克斯,“还是家人游戏已经彻底将你腐蚀?没有人是可以相信的,安吉尔,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不要相信任何人……我忘了,这种说法没有意义。”毒蛇嘶嘶吐出信子,他已经找到安吉尔最大的弱点,“或许你可以不在乎被伤害,那么,我呢?杰内西斯和扎克斯呢?如果克劳德要伤害我们,你怎么做?”

萨菲罗斯凑到安吉尔耳边,残忍又愉快地吐息:“你要看着我们被杀死吗,安吉尔?”

同类和背叛者谁更重要,安吉尔?

安吉尔不知道。他在漆黑的夜里拼命奔跑,逃离倒在地上紧闭双眼的克劳德,逃离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的扎克斯。现在不管扎克斯也没关系,没有人会再伤害他。也许最后带给他伤痛的人就是自己。是的,他们不配拥有那么美好的东西,因为卑劣和自私早已深深地刻在骨子里。

渐渐地,跌跌撞撞的步伐缓了下来。前头的萨菲罗斯和杰内西斯不得不停下,回头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究竟……做了什么……”安吉尔捂着脸,慢慢地蹲下去。他们杀了他,而克劳德竟真的完全不曾防备。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一点,克劳德是相信他们的。“我要回去。”抹了把脸站起来,他无法忍受再也见不到克劳德的生活,可直到失去他才明白这一点。

“有什么意义吗?”萨菲罗斯踩在树根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想救他?可是克劳德已经死了,是你摘的毒草,而我们亲眼看着他吞下去,他没救了。”

安吉尔摇头,不去理会萨菲罗斯冷酷的质问,那只会令他想起自己对最重要的人做了什么。他望向来时的路,黑漆漆的一片,眼中充满眷恋,“我已经无处可去了。哪怕是自由的、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可我还是想留在他身边……我想再看看他……你们走吧,我回去了。”

没料到是这种答案,萨菲罗斯与杰内西斯皆是一怔。僵持了一会,杰内西斯率先开口:“我以为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在克劳德和我们之间,你选的是我们。”

“我后悔了。我喜欢他。我在乎他。”安吉尔泫然欲泣,眼中魔晄的靛青色被洗得黯然,“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并且小心翼翼地不去相信他为我做的每一件事。不是的。我不是不相信他,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总有一天克劳德会像妈妈一样离开,所以我不能在乎他。”他悲哀地看着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下得去手。可是他又清楚地知道,最终做出决定的是自己,所以承受现在的报应是活该。“可是不行……现在我知道了……我不能没有他……”

“如果这是你的答案。”萨菲罗斯紧缩眉头,最终还是高傲地点了点下颌,“我在尊重你。”

安吉尔释然地垂下肩膀,转身往回迈步。

动作一顿。

赤身裸体的男人弓着身子站在他面前,眼神呆滞,表情僵硬,涎水滴滴答答落在枯叶上——早上在实验室看到的那人,他逃出来了。安吉尔心下一片骇然,他们竟然没有一人注意到这东西靠得这么近。

“蹲下!”

安吉尔想都没想服从了指令,长刀擦过头顶断掉那东西伸出的利爪,紧接着没入胸膛。没有血,只是沉闷的啵的一声陷下去。萨菲罗斯紧随其后跳到安吉尔面前,反手将刀拔出护在身前,间隙里安吉尔得以站好调整态势。

怪物无声地退回黑暗中。

他们就为了这种东西,杀死了克劳德?罪恶感令安吉尔几欲作呕。

三人背倚背团成圆形,警惕地等待下一波袭击,动作配合无间,仿佛练习过千遍万遍,但这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夜间的森林有许多声音,蝉鸣、猫头鹰叫、爬虫窸窸窣窣,他们无法分辨进攻的声音来自何处。魔石光芒闪烁,屏障率先建立起来,无论如何,至少提供了一点微弱的安全感。

夏季罕有的落叶声。

“上面!”萨菲罗斯掌心贴上刀背,猛地转身向上一挡,瞬间被冲劲砸进地里。骨头发出咯咯悲鸣,手臂撑不住地弯曲,尖锐的獠牙正逐渐贴近。

安吉尔与杰内西斯反应极快地前踏半步,身子一拧借势回转,一个挥拳一个挥剑,同步向怪物砸去,恰到好处地封住了前后退路。见状萨菲罗斯小腿往上一踹,将它顶向攻击的路径,旋即推合体剑的副刀斩向脖颈。

入耳是清脆的碰撞声。

萨菲罗斯的刀竟被獠牙锁住了侧边,与此同时仅剩的利爪猛地捅向他的头颅。欲要救援的安吉尔与杰内西斯被忽然裂出的骨翼挡下,然后一个振翅被甩到一边。吃紧的萨菲罗斯偏头避开致命的第一击,魔石在口袋里发烫,施发速度却跟不上。

引擎的轰鸣逐渐放大,耀眼的强光迫使它闭上眼睛,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摩托横空出世!

轮胎狠狠碾上怪物的脸,狂暴地将它卷进车底,绞肉机般绞成碎片。然而落地时失去了重心,车身一个歪斜滑了出去,轰然撞上巨树。驾驶员被甩了出来,在地上翻滚几圈后堪堪跪立,瞬发的火焰精准引爆坐骑。

金红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坚毅的目光分外动人。

“……克劳德?”安吉尔失声道,不敢相信地睁大眼,冷了一会才如梦初醒地奔过去,踉踉跄跄,狂喜万分。

萨菲罗斯没有动,杰内西斯也没有。

靠近的时候安吉尔才发觉克劳德看起来糟透了,冷汗涔涔,浑身震颤,揪紧胸前的毛衣急促地喘息着,嘴唇泛着危险的乌青。他想确认面前活着的人不是幻觉,可是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有什么资格碰他?

克劳德勉强喘匀了呼吸,借着大剑站直身子。看着安吉尔他一把抓住安吉尔缩回去的手将男孩拉过来,“眼镜戴了吗……很好。”

“你还好吗?”安吉尔一下就哭了出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放开他,克劳德提着剑朝另外两人走去。萨菲罗斯咬紧牙关站起来,长刀再次立在身前,他发觉自己竟然在颤抖。他在害怕。

克劳德根本不理会这番色厉内荏,摘下挂在脖子上的护目镜扔了过去。

“什么意思?”接住黑色的墨镜,萨菲罗斯狐疑地眯起眼。

克劳德已经来到杰内西斯面前,在男孩能够说出什么恶毒的话以前,动作迅速地在自己眼角抹了抹,再次睁眼时透出魔晄荧亮的色彩来。见杰内西斯呆呆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不耐烦地抓起他的手把镜片放了上去,“戴上。”

“克劳德你——”

“戴上!”

“现在回去。”克劳德开始往回走,上空螺旋桨的轰鸣正在靠近,远处探照灯此起彼伏,“神罗部队已经封锁了外沿,只有实验区是安全的。”

萨菲罗斯固执地挡在他身前,“到了这个地步还惦记着抓我们回去?还是说我们就是这么珍贵的样本?你知道的吧……既然已经动手了,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

克劳德一愣,随手弹开刀刃,“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鬼?”他咳了一下,因为萨菲罗斯的不配合,试了几次才把护目镜套上去,“脱逃的样本不止一个,它们触动了警报,神罗已经派人来善后了。如果不想被误伤——”

话音被吞没在枪响里。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一幕被无限放慢。安吉尔眼睁睁地看着克劳德跪下,吃力地挣扎了几下,最后软软地栽倒在萨菲罗斯身上,再也没有了声息。副刀脱手下坠,萨菲罗斯怔怔地抱住他滑落的身体,脸上一片空白。

“目标清除。重复一遍,目标清除。”远远的无线电声音传来,红外瞄准镜的反光被他们所捕捉,“发现人类小孩,请下达指示。”

安吉尔发不出声音。呜咽被扼杀在喉中,剧痛要将心脏撕碎,他原以为不会再这么痛了。命运和他开了个残忍的玩笑,在他以为一切能够挽回的时候,把所有的美梦无情地打碎给他看。不……都是他的错……平时克劳德一定能躲开的……他忽然发出一声扭曲的哀嚎,跌跌撞撞跑到青年身边。

松松垮垮的护目镜从萨菲罗斯脸上松脱,露出缩成细缝的瞳孔。他将克劳德扔进安吉尔怀里,胸前浸透大片湿漉漉的血渍。一个人竟然有这么多血吗?安吉尔撑着克劳德跪下,哆嗦着触碰他的胸膛,然后绝望地将抱住他的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惨白的脸颊上。无所谓了,无论是萨菲罗斯握紧大剑,还是杰内西斯捡起魔石,他都不在乎了。他只想和他在一起,其他一切都毫无意义。

“不要离开我……”他终于说了出来。

一只大手按上安吉尔的脑袋,轻轻揉了揉。安吉尔震惊地瞪着克劳德,眼眶里还蓄着泪水,鼻涕可笑地挂在鼻尖,刺溜一声又吸了回去。克劳德淡淡一笑,嘴角开开合合,血又漫了出来,“……”

安吉尔连忙低下头,中途牵动克劳德的伤口,皱眉的动作令他心惊肉跳。

“安吉尔……阻止他们……”

“先治好你!魔石……天啊我竟然忘记魔石……”安吉尔慌乱摆头,却找不见萨菲罗斯的身影。不,不要这样,不能再来一次了,他会跟着死掉的。“我去找他们要魔石,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去阻止他们!”克劳德恶狠狠地按下安吉尔的脑袋,额头猛地撞在一起,“听着,你们的手不能沾血,永远不能!”安吉尔被他眼中爆发的神采深深震撼,那么浓烈,那么耀眼,那么……美丽。然后头上的手无力地松开,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安吉尔抓紧他垂下的手,抵在额头无声地啜泣着,尔后轻手轻脚地放下他,向萨菲罗斯离去的方向奔跑。他知道必须很快,在敌人找到克劳德以前,在死亡夺走他以前。他不能总是这么懦弱,如果是为了克劳德,他要努力做一个英雄。

铃声回响在稀疏的林地里,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直到一只做工考究的黑皮鞋踢中了它。从枯叶里捞出摔得变形的PHS,雷诺哇哦了一声,称赞了下厂家的良心。鲁德戳戳他,被他不耐烦地顶了回去,然后在同僚的示意下看向前方。

 

05.

“唔……所以你们是克劳德的朋友?”扎克斯思考良久,然后语出惊人。

嘴角抽搐了一下,鲁德不太明白扎克斯的逻辑,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他所能做的就是绷紧脸皮,保持住高深莫测的形象。因为他知道,一旦扎克斯发觉自己无法对小鬼动怒,那就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灾难。

“为什么大晚上的还要戴墨镜?”小狗跪立在椅子上,好奇地去捞鲁德的墨镜,理所当然被躲开,“小气鬼,既然是克劳德的朋友,给我看一下又怎样!”

“我们不是朋友。”鲁德认真地说,但不知为何,在扎克斯纯真的目光下这句辩解显得苍白无力,“只是有些关系……业务上的关系……会救他只是顺便。”顺便弥补工作上的失误。鲁德简直不敢想象,如果这件事被雪崩的其他成员得知会有什么后果,尤其是蒂法。

他认真地思考请求克劳德保密的可能,然后绝望地发现真正堵不住的应该是扎克斯的嘴。所以说,他讨厌小鬼。

“我知道的,杰内西斯也从不承认和我是朋友,他总是很害羞。”若无其事地说着可怕的话,扎克斯将桌子敲得咚咚响,“实验室里的那些是什么?”

鲁德放弃纠正这个说法,他不想被认为很害羞,何况扎克斯换了话题。需要小心应对的话题。“扎克斯,这是秘密,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不能就这么问出来。”尤其是萨菲罗斯在场的时候,鲁德不敢想象知道真相的他会有什么反应,再次“让整个星球付出代价”?所幸银发男孩抱膝缩在沙发上,似乎对这边的谈话充耳不闻。他正盯着房门。

“可是我想知道,因为那些东西克劳德才受伤的,我不希望他再受伤。要怎么问你才会告诉我?”

“秘密就是不会告诉你的意思。”

“我明白了。”扎克斯点头,觉得这个大块头还是很友善的。如果他问杰内这么多问题,保不准就要被打,当然他也会打回去,最后一起被克劳德罚站。“那我待会去问克劳德,克劳德去问他的那个熟人,虽然麻烦点,结果一样也行。”

操。鲁德简直怀疑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个扎克斯了,还是说难搞的人从小就会苗头渐显?算了,“我们在寻找将他们变回去的办法。”

“你不是不说嘛,没想到这么大的块头也会害羞。”

“害羞与否和块头没有……别得寸进尺,坐下安静听!”鲁德简直想打他,没动手只是原则问题,绝不是怕和斯特莱夫扯上干系,“曾经有一群人做了错事,给星球带来了灾难,他们自己也得到了惩罚。如今我们正试图进行弥补,让一切回到原本的轨迹。”他说得非常不自在。萨菲罗斯的存在令他欲言又止,但是方才真正阻止他说出口的是罪恶感。他以为作为塔克斯不会有这种东西,但也许它们只是潜藏在某个角落,总有一天会被翻到最外面。

“那群犯错的人是你们吗?”扎克斯托腮凝视,一针见血得可怕。他就是不懂什么叫读气氛。

“……是。”鲁德迟疑地回答,迟早会知道的。

“哦。”

“哦?”哦是什么鬼?这么平淡?

男孩理所当然地点头,“你们犯了错,你们在弥补错误,还有问题吗?所有人都会犯错,很正常。只要不像萨菲罗斯那样死不认错就好。”他厌恶地皱起鼻子,小嘴撅得高高的,刻意拔高了声音,鲁德几乎想捂住他的嘴,“我不会原谅他的,除非他给克劳德道歉。他总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从来不知道反省自己。”扎克斯换了只手支下巴,他似乎真的不擅长保持安静,“不说他了。鲁德,我们会变回去吗?变得和其他人一样?”

鲁德一窒,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他想他是害怕这个问题的,他没有办法面对扎克斯如此直白、单纯的提问,他的心沉甸甸地坠到胃底。这不是他的错,可他也曾在其中推波助澜,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鲁德以自己所能尝试的最为轻缓的语气问道:“你想变回去吗?”

 “不想。”

“……”满腔莽汉柔情霎时变成糙汉骂娘。

“为什么要变回去?”扎克斯奇怪地问,“就是因为和普通人不一样,我才会遇到克劳德,他才会带我回家,这不是很好嘛。”他总是能从最好的角度来看待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为什么不让自己变得快乐呢?“而且现在,克劳德和我们是一样的。一样!所以我们的联系比其他人更紧密,嗯,我很满意,最好不要变回去。”

“小狗,你再说下去那个光头就要炸了。”雷诺掩上房门,适时的出现将鲁德从恼羞成怒中拯救出来。他出现在客厅的瞬间,几双绿莹莹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这待遇吓得他汗毛倒耸。说真的,连克劳德这么坚韧的生命都会沦落到这一步,他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一合之将。

扎克斯跳下椅子,风一般地凑到雷诺跟前询问情况。鲁德忽然意识到,也许他并不是真的那么想聊天,只是不安的时候需要分散注意。雷诺紧张的时候也会变成话唠,对鲁德而言太过熟悉。那么,另外几个小鬼也是在不安?这个猜想令他稍稍放下心来。

软弱是人类才有的情感,不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药不在,也许上次搬家的时候丢了……我已经联系总部,药物一会儿就空运过来,待会要跟我去搬吗?”

“为什么不用魔石?”扎克斯越过雷诺就要往房间里走,却被拉着衣领拽了回来,“喂,我要去看克劳德!”

“魔石对他没用。”雷诺抓抓头发,“他还没醒,你最好让他休息——”话音未落,男孩泥鳅般从T恤里滑了出去,眨眼便消失在走廊尽头。阴郁的心情被冲淡些许,雷诺笑笑,步入客厅。

好了,嬉皮笑脸的时刻结束了。

雷诺并没有急着发表意见。显而易见,在场的除了扎克斯没有一个是无辜的,那么他只需要等待。沉默最能让人胡思乱想,也最能让人良心煎熬。如果他们还有那种东西。

他坐到刚刚扎克斯的位置,饶有兴致地打量桌上的剩菜。不怎么丰盛,做的人也不太用心。当他用叉子撩着钩吻啧啧称奇时,安吉尔终于控制不住地全盘托出。

而听完事情的经过后,雷诺对这几个前特种兵只剩深深的服气,特别是萨菲罗斯。

“是这样的,为了表示这场谈话的郑重与严肃,我决定先交代一下我的背景。”雷诺清了清嗓子,叉子灵活地被把玩在五指间,“我做过的最冷酷的事是按下了一个开关。那是一连串炸药的开关,按下去以后弄死了大概有七十万人?我也不清楚,毕竟太多贫民没有登记。基本上无冤无仇,我甚至不认识他们,然后我杀了他们,毕竟职责所在。”说到兴起,他差点吃了一叉满满的毒草,赶紧扔下叉子,“有没有觉得和你们像?”

啧啧啧,萨菲罗斯的眼神简直像要杀人,但是雷诺一点也不怕,因为现在的萨菲罗斯打不过他。这种性格经常被人评价为贱兮兮的。“当然,这绝对不是讽刺,我没有骂自己的习惯。我只是想说明一件事,用你们最能理解的方式——我是个自私的人。自私意味着我和克劳德那个蠢货不一样,无论什么事,我都会从自己的利益考虑。”

“也许我说的还不够明白?意思就是,我觉得你们很危险,我想并且我会杀了你们。”

没有人动弹。这让等待袭击并做好万全准备的雷诺很是尴尬。不过他的优点就在于过硬的心理素质,马上调整好心态。“明智的决定。你们应该已经察觉到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保证你们好好活着的人就是克劳德,对其他人而言你们死掉会更好。如果你们想活下去,克劳德就必须活着,希望这一点能被铭记在心。”

“所以——”雷诺悍然一拳砸上桌子,“妈了个逼的你们这群天杀的怪物,管好自己肮脏的手脚,别再搞出这种破事!

平复了一下因为怒吼而紊乱的呼吸,雷诺悄悄在桌底下揉了揉砸痛的拳头——实验区的设施都是特别强化的,“以上。欢迎提出自己的见解。”

没有人说话。意料之外。本来雷诺以为要应付诸如“伤害他的是你们”“我们会变成怪物是谁的错”这种他也无法反驳的指责。但是三个小鬼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安吉尔羞愧得几乎将脸埋到地缝里,杰内西斯紧咬嘴唇撇开视线萨菲罗斯……萨菲罗斯倒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男孩柔和的五官里有着将来暴戾的影子。

雷诺觉得不对,“鲁德,你是不是用沉默了?”

“没有。”鲁德岿然不动。

“药是怎么回事。”清脆的童声被压得极低,透着股阴冷的味道。

扎克斯对他的评价是对的,雷诺不由得想,萨菲罗斯永远也不会直面自己的错误。他太骄傲了。“没什么。为了防止你们在那个上面动手脚,无可奉告。”他懒洋洋地向后靠去,大长腿搭在桌子上,一派舒适惬意,“或者——求我?”

他知道萨菲罗斯不会低声下气地求他,但是他也压根打算告诉他。

当天夜里克劳德状况不太乐观。毒液循环在他的身体里,没有解毒剂,只能依靠代谢将它们同化。为了加快代谢速度,他的体温在升高。雷诺不大懂医学方面的知识,只是之前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为了将热量留住,体表的血管收缩,皮肤冰冷苍白,然后在核心体温升高的同时依旧冷得发颤。通常这个时候保温就够了,但问题是这一次不能把他泡在浴缸里。他已经将克劳德塞进棉被里,并且把暖气开到最大,祈祷这样会有用。

……其实没用也无所谓,不会死的,只是会恢复得慢点。

不过雷诺忘记跟他们说了。

再一次推开房门观察情况的时候,红发的塔克斯一愣,心里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四个孩子团在克劳德身边,像小动物一样温暖着他,暖气在脸蛋上蒸出两坨酡红,过高的温度令他们睡得极不安稳。萨菲罗斯窝在克劳德蜷缩的怀里,霸道地占据了最热但也最近的位置,随时确认他的心跳。

然后他想,或许萨菲罗斯不会认错,但是他们之间早已达成某种和解。

雷诺重新掩上门。

昏睡的日子持续了两天。期间雷诺定期将针剂推入克劳德的静脉,每次都要顶着萨菲罗斯探寻的视线——这意味着每一次他都在场。说实话,雷诺不太能理解这种转变。萨菲罗斯守着克劳德,如同恶龙守着珍宝,随时要将入侵者撕成一千片。可是冷酷地下毒的人也是他……不,不对。

雷诺心下骇然。他忽然就明白了。

 “这到底是什么?”萨菲罗斯按住他的手,因为震撼,雷诺甚至没注意到对方的动作,“没有任何治疗效果,你们正在对他做什么?”

萨菲罗斯并没有任何改变。男孩正警惕地环抱着睡美人的脖颈,如同缠绕住猎物的米德加巨蟒,嘶嘶地吐着信子。他想要杀死的不是背叛者,而是会离开他的克劳德

“这是——”这是营养剂,单纯补充体力而已。他下意识地想要说出来。

“唔……”

金发的青年微微蹙眉,适时终结了雷诺的失态。他睁眼时还无法聚焦,茫茫然的,像是裸露在世界面前的雏鸟,脆弱而无助。萨菲罗斯的注意被吸引了去。他曾无数次端详克劳德沉睡的脸,温顺的,宁静的……毫无生气的。而现在这张脸鲜活起来,带着他从未注意过的吸引力。

萨菲罗斯跪坐到克劳德身边,探手替他挡去过强的光线。

“爱丽丝……?”沙哑的声音溢出,像是撒娇般眷恋地确认。

萨菲罗斯抿着唇,不说话。

睫毛刷过掌心,酥酥痒痒的。克劳德微微偏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我一直很想你……这一次……终于回到你身边了吗?”

场面一度很尴尬。雷诺不知道是否应该出言提醒,但是说实话,萨菲罗斯的表情……看起来真他妈爽啊!

“爱丽丝是谁?”萨菲罗斯终于按捺不住。

这一次眨眼的动作变得清晰。沉默了一会,克劳德移开萨菲罗斯的手,“其他人怎么样了?”

“爱丽丝是谁?”萨菲罗斯按住正要坐起来的克劳德,却被轻巧地推开。

“不是谁。”克劳德扯开衣襟,觉得热得有些过分了。他脱掉冬天的厚睡衣,露出精瘦的上身,看到绷带时伸手扯了扯,没找到接口旋即不再理会。“雷诺,我睡了多久。”

“两天。”雷诺将针剂丢给他,语气有些苦涩,“恭喜,在远离人类的道路上又前进一步。”

“克劳德。”萨菲罗斯拽住他的手,倔狠地盯着他,“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他不能接受就这么被无视,至少责备他、质问他,而不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平静模样,“看看我,不要就这样揭过!”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

“……”克劳德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思考,也似乎在犹豫,“我一直不太明白你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这次究竟是什么问题,只是以后有什么不满直接针对我就够了,不要牵扯到其他人。”他掰开萨菲罗斯的手,从床边站起来,“你该考虑一下安吉尔的心情,他把你当作朋友。”

萨菲罗斯一噎,“就算杀了你也无所谓?”

“无所谓。随你喜欢。”克劳德想都没想理所当然地答道,完全不明白萨菲罗斯为何又生气了,不过在他的概念里,“萨菲罗斯”这个词本身就能解释很多问题。他不再管他,捞走床上的针管,兜进浴室里。

男孩愤愤地一拳砸在床上。

雷诺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发邮件。他的事情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再待下去的话鲁德大概真的要抓狂。而且说实话,他不太喜欢和清醒的克劳德共处一室,那家伙总是臭着张脸,像个行走的污染源,随时散播负面情绪。

被暗杀绝对不只是这几个小鬼的错。

手指在按键上一停,他忽然想到一个绝佳的主意。就当是偶尔做做善事?雷诺喂了一声唤起萨菲罗斯的主意,确定浴室淅沥沥的水声暂时不会停下后开口,“喏,你不是想知道那个药是什么吗?”

萨菲罗斯抬起头。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似乎和精神疾病有关。”有点想笑,但雷诺还是强悍地忍住了,平日嘻嘻哈哈的家伙严肃起来总是更具说服力,“克劳德有很严重的心理障碍,他不是故意这种态度的,他对自己比对你们苛刻多了,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再说下去就要露馅了,雷诺强行忧郁地望向浴室的方向,无法直视萨菲罗斯震惊的视线,“对他好点,拜托了。”

冲掉一身黏腻的汗渍,克劳德出来时,塔克斯已经识相地离开了。萨菲罗斯还待在床上。克劳德换上平时的衣服,准备去看看其他孩子的情况。

忽然萨菲罗斯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什么鬼?

 

 

 

有病的NG集

 

第三幕   •神兵天降

“导演,你确定要先把主剑先投掷下去?”

“根据动量守恒定理,最开始射出去物质的质量越大,减速效果越好。”

“可是主剑出去了,剩下五把我要怎么抓?”

“……”

 

第四幕   •克劳德的隐形眼镜

“戴上!”

“……”

“戴上!”

“克劳德……你眼睛太大,戴你的我害怕……”杰内西斯哭丧着脸。

“……”

 

第四幕   •暴走的萨菲罗斯

他将克劳德扔进安吉尔怀里,胸前浸透大片湿漉漉的血渍。

“我操!”克劳德被人造血呛了一口,“不先抢救一下我吗……”

 

第四幕   •哭泣的安吉尔

克劳德淡淡一笑,嘴角开开合合,血又漫了出来,“……”

安吉尔侧耳倾听。

“安吉尔……鼻涕别滴我身上……”

 

第五幕   •暖床的小动物们

“讲道理,四个人要怎么团在克劳德身边?”

“我在怀里,你们随意。”萨菲罗斯如是说。

“操!”杰内西斯被踹到一边,愤愤地滚去后背的位置时发觉扎克斯已经捷足先登,只好委屈地缩在膝盖边。

安吉尔:“???”

暖脚?

也不是不行……


走过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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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tart

Timing has passed that you can't save it

Two months later

Being in the No.1 classroom

Suprised at the half of old people still study as before

They may got great grades in their exam i guess

It hasn't have any reasons to escape the study

Success often depends upon knowing how long it will take...

Timing has passed that you can't save it

Two months later

Being in the No.1 classroom

Suprised at the half of old people still study as before

They may got great grades in their exam i guess

It hasn't have any reasons to escape the study

Success often depends upon knowing how long it will take to succeed

Lonely is must needs in life and just enjoy it

呵呵呵😍
cheers for rene...

cheers for renew live!dont be blind for cloud

cheers for renew live!dont be blind for cloud

是芙芙呀

RESTART

学期末,大二上半年又是这么恍恍惚惚,没有半点成就,目标遥遥无期,但是时间飞速,自己总是活在放纵与懊悔当中,辜负了爸妈的期冀,无限的厌恶自己,不健康的生活一定会偏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远,漫无目标而碌碌无为,2015的最后一个月希望自己能告别过去,不再让不喜欢的人瞧不起自己,不再让父母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我只希望在两年后的今天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仅此而已.

学期末,大二上半年又是这么恍恍惚惚,没有半点成就,目标遥遥无期,但是时间飞速,自己总是活在放纵与懊悔当中,辜负了爸妈的期冀,无限的厌恶自己,不健康的生活一定会偏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远,漫无目标而碌碌无为,2015的最后一个月希望自己能告别过去,不再让不喜欢的人瞧不起自己,不再让父母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我只希望在两年后的今天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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