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LOFTER-网易轻博

Romeo et Juliette

570浏览    140参与
Balsamico

3面情人開賣了

4/11 4/12 兩場
[图片]

3面情人開賣了

4/11 4/12 兩場

Balsamico
All better 痛痛飛走...

All better 痛痛飛走

不如加一首 我超壞 的歌怎樣

All better 痛痛飛走

不如加一首 我超壞 的歌怎樣

星鬼
又名《爱丽丝漫游维罗纳》灵感来...

又名《爱丽丝漫游维罗纳》
灵感来源于茂丘西奥饰演者和卡普莱夫人饰演者都曾经有机会出演《爱丽丝梦游仙境》。

又名《爱丽丝漫游维罗纳》
灵感来源于茂丘西奥饰演者和卡普莱夫人饰演者都曾经有机会出演《爱丽丝梦游仙境》。

Balsamico
就是 那個 克拉拉的 ig 限...

就是 那個 克拉拉的 ig 限時
表哥表妹又一起拍片了 快樂 ❤

就是 那個 克拉拉的 ig 限時
表哥表妹又一起拍片了 快樂 ❤



青草莓6576

【RJ|Bencutio】未焚之烬 - 4(下)

目录和WARNING戳这里

终于写完这一章,我决定放过自己,去改大纲了,不能再爆字数了(……)

(罗密欧:嫂子真好玩,嘿嘿)

本章整个儿献给 @高冷废人 ,虽然伊其实根本不在坑里,还要被迫听我的各种狗血脑洞和鬼哭狼嚎23333生日快乐!感觉我在这时候突然献这么冗长拖沓又零碎的一章简直是百忙之中又添乱不过没有关系,我们可鸽可弃的友情因为互相亏欠而万古长青(???)

——————————

4.罗密欧(下)

春天来了,又很快地过去。随着天气逐渐炎热,茂丘西奥没法再穿着他心爱的斗篷了。他的头发长长了不少,有些蓬乱地支棱着,在格外闷热的日子里总是被汗水沾成一缕一缕的。...

目录和WARNING戳这里

终于写完这一章,我决定放过自己,去改大纲了,不能再爆字数了(……)

(罗密欧:嫂子真好玩,嘿嘿)

本章整个儿献给 @高冷废人 ,虽然伊其实根本不在坑里,还要被迫听我的各种狗血脑洞和鬼哭狼嚎23333生日快乐!感觉我在这时候突然献这么冗长拖沓又零碎的一章简直是百忙之中又添乱不过没有关系,我们可鸽可弃的友情因为互相亏欠而万古长青(???)

——————————

4.罗密欧(下)

春天来了,又很快地过去。随着天气逐渐炎热,茂丘西奥没法再穿着他心爱的斗篷了。他的头发长长了不少,有些蓬乱地支棱着,在格外闷热的日子里总是被汗水沾成一缕一缕的。

亲王不止一次劝他:“茂丘西奥,把头发剪短些吧。”

茂丘西奥机警地说:“我不。我要等再次见到母亲时才剪。”

碰过几次壁后,亲王知道外甥已经拿定了主意,就不再强求了。

茂丘西奥天资聪颖。尽管生性好动,学习时却分外专注,心无旁骛得甚至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他尤其努力学习读写课程,班伏里奥得费好大的劲儿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进度。

“茂丘西奥,教师说咱们学得已经比维罗纳的同龄人多得多啦。你为什么还总缠着他再教授额外的内容呢?功课太多,我快喘不过气啦。”一次,他委婉地央求道。

茂丘西奥好像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样……”

在得到班伏里奥的摇头否定后,他似乎稍稍松了口气;左右看看,见没有其他人,茂丘西奥便凑近他,压低了声音说:“我想给母亲写信,也想自己读一读她写给舅舅的那些信,已经想了好久啦!再不快一点学,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

有了这个解释,班伏里奥就心甘情愿了。不过他仍然感到疑惑:“亲王不是总会问问你有什么想对家里人说的话,然后一并写进信里吗?那边有些什么事情,你也总是能从亲王那里知道,因为他会给你读信,这是你告诉过我的呀。”

茂丘西奥拉长了嘴巴,发出“噗——”的不满声音。

“要是他骗了我呢?要是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

班伏里奥不安地试图制止他:“别这么说,那可是亲王大人呀,他为什么要骗你?再说,又有什么事情可瞒呢?你知道家人都还健康地生活在米兰,——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呢?”

茂丘西奥摇摇头,露出一点苦恼的神情,表示自己也不很有把握。

“我不知道。不过,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为什么母亲从来不说什么时候接我回去?”

这个话题触到了班伏里奥的痛处。他默不作声地别过头,希望自己一直企图掩盖的忧虑不要因为这一句话而哗然惊醒。

但事与愿违。不久,亲王竟然批准了茂丘西奥第不知多少次的申请,允许他去蒙太古本家做客了。当茂丘西奥献宝似的飞奔过来告诉他这个消息时,班伏里奥心中霎时咯噔一下。

“你……你什么时候来?”

“明天,明天可以吗?明天咱们没有课。”茂丘西奥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满都是期待,“今晚仆人送你回家时,就可以让他顺便向你伯父伯母通报一声啦。”

班伏里奥当然没法拒绝:他没法对茂丘西奥说“不”,何况这事他也做不了主。但他的抗拒一定写在了脸上,因为茂丘西奥脸上的光彩慢慢黯淡下去,他有些委屈地问:“你不愿意我去你家里吗?”

天哪,班伏里奥不知如何是好。他无法跟茂丘西奥解释自己的那点心思。这个问题的答案既是“是”又是“不”,可他只能选择其一。

他知道茂丘西奥更希望听到什么,但相反的那个声音却越来越大,提醒着他此行可能造成的后果。

“不,当然不是。”他用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的声音说,“我当然希望你能来伯父伯母家里玩——从来都是。”

班伏里奥如临大敌;蒙太古本家大宅里的其他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他们担心的方面显然有所不同。仆人们连夜打扫了屋子,把桌椅和地板擦得锃亮,蒙太古先生拿出了珍藏的东方瓷器摆上餐桌,蒙太古夫人则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亲自出门采买要摆在水晶瓶子里的花卉。

“你,罗密欧,你是咱们家的小主人,该拿出一点主人的风范来。”蒙太古先生紧张地向儿子灌输礼仪,“贵宾进了门,你要向他行礼问好;他问你话,你要谦逊地回答……”

罗密欧扬起脑袋,天真地问:“什么是‘谦逊’?”

蒙太古先生还没来得及想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回答,门童已经来通报客人到访。他只得匆忙牵起罗密欧,向大门走去。

但是,罗密欧挣脱了他的手,先一步冲了过去:“班-班!”

他扑到班伏里奥身上,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又从堂兄身上滑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和他一同进门的茂丘西奥。

“你是‘贵饼’。”他口齿不清地大声说道。

蒙太古先生捂着脸背过身去。

“我是茂丘西奥。”茂丘西奥说,脸上的惊喜迅速被滑稽取代。他忍住笑,探询地望了一眼班伏里奥,又转向罗密欧,说:“我猜你就是罗密欧啦!”

罗密欧点点头,像往常一样,对客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一点也不意外。

“你是茂-茂。”他重复了一遍。

这一回轮到班伏里奥憋笑了。茂丘西奥鼓起面颊,一字一句地纠正道:“我是茂丘西奥。”

“你是茂-茂。”

“是茂丘西奥!茂-丘-西-奥!”

“是茂-茂!”

班伏里奥扶着门柱,笑得前仰后合,暂时把担忧抛到了九霄云外。

茂丘西奥翻了个白眼,用蒙太古先生听不见的音量说:“班伏里奥,你堂弟是个笨蛋。”

“不许你这么说他!”班伏里奥嚷道,他正笑到半途,一口气没提上来,呛得直咳嗽。

“班伏里奥,不许这么说茂丘西奥!”蒙太古先生警告道。

罗密欧看看他们,嘴里学着嘀咕:“班-班是笨蛋。”

“罗密欧,不许这么说别人!”

一片混乱中蒙太古夫人及时出现,把正闹成一团的男人们分开。茂丘西奥于是向男女主人分别行礼,还不时格外新鲜地瞟上一眼罗密欧。

不一会儿,茂丘西奥已经跟着主人们在屋里来回走动参观了。班伏里奥左手牵着好朋友,右手牵着堂弟,时不时被这个拽一下,那个拉一把,很快就满头大汗了。蒙太古夫妇认为儿子在一定程度上妨碍了客人,他们试图把罗密欧引开,但罗密欧很快又会悄没声儿地黏上来,就像一个小尾巴。

三个孩子最后选择待在班伏里奥的房间。茂丘西奥毫不客气地爬上床蹦跶了一阵,引得罗密欧立刻效仿。班伏里奥发出一声哀叹,他想说服他们放弃这种多少有点危险的娱乐方式,但罗密欧大笑大叫着,什么也听不进去,而这显然鼓励了茂丘西奥,后者不仅蹦得更加起劲,还尝试让班伏里奥也一起加入。

“这是我的床!”班伏里奥抗议道,“你们把它蹦坏了,晚上我睡哪儿?”

“你可以去我那儿睡。”茂丘西奥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你可以去我那儿睡。”罗密欧有样学样。

茂丘西奥停了下来,一头卷发还在脑袋上弹跳不已。

“罗密欧,不要学我说话!”

“茂-茂,不要学我说话!”罗密欧也止住了蹦跳,喘着气,把每个字都响亮地喷出来,倒显得气势十足。

茂丘西奥看起来又想翻白眼了。

“天哪,这就是你们家的宝贝罗密欧!要我说,他还没有瓦伦汀一半聪明呢。”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两条腿伸到外面晃啊晃的。

“这么说太不公平了!”班伏里奥争辩道,“你老说自己的弟弟多么好,可我们又从没见着他,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有意偏袒?罗密欧才不笨呢,他只是年纪小,不像我们……”

恰在此时,罗密欧咧着嘴,悄悄来到茂丘西奥身后,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茂丘西奥疼得直叫唤,捂着脑袋想躲开罗密欧扯个不停的手。

“班-班,这个真好玩!”

班伏里奥大伤脑筋。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个人分开,又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终于使罗密欧相信茂丘西奥的脑袋不是他的新玩具。茂丘西奥跳下床,眼泪汪汪地瞪着他们,一边揉着自己的头顶,似乎随时都可能愤而告辞。

为了安慰倒霉的朋友,班伏里奥放下刚劝好的堂弟,过去搂着茂丘西奥,帮他一起摸摸被弄疼的地方。谁知罗密欧又不乐意了,他发出前所未有的尖利吵闹声,硬是要挤进他们中间,抱着班伏里奥的腰,脑袋顶住他的肚子,用力把他推开,一边还回头充满戒备地盯着茂丘西奥,好像在警告他不要靠近。

罗密欧的力气还真不小。班伏里奥刚来得及吃惊就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儿,连带着收不住力的堂弟也一并跌在了他身上。被惊动的蒙太古夫妇探头进来查看时,就见到了这么一副乱七八糟的场景:自家的两个孩子歪倒在地上,身下还压着从床上拖下来的、皱巴巴的床单;茂丘西奥在一旁看着,两手护着自己发丝蓬乱的脑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要笑还是要哭。

现在他们全都被捉进客厅里,不得不待在大人们的视线范围之内了。茂丘西奥看上去还对刚才的事耿耿于怀,罗密欧早把什么都忘到了脑后,伸手去够桌上的葡萄了。

“他应该道歉。”茂丘西奥盯着缓缓移动的罗密欧,不满地抱怨。

“他恐怕不会道歉。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做。”班伏里奥说。

茂丘西奥哼了一声。

“那就让我来教他。”

他抢在罗密欧之前拿到了那盘葡萄,把它们举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你得和我说‘对不起’,不然就没有葡萄吃。”他严肃地说。

班伏里奥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良好的训导之道。不过这招显然奏效,罗密欧看看葡萄,看看茂丘西奥,又回头看看班伏里奥,眼里的不服渐渐退却。他动摇了。僵持了一会儿,他最终屈服,乖乖地照茂丘西奥说的道了歉。

“这才对嘛。”茂丘西奥满意多了,他把盘子还给罗密欧,“小孩子就应该有小孩子的样儿,做错了事就得道歉。”

班伏里奥试图向他指出,他自己不过也才六岁。但罗密欧把葡萄塞到了他手里,一时打断了他的思路。

“我想,其实这也不能全怪罗密欧。”剥了一会儿葡萄皮后,他慢慢找回了想说的话,“毕竟你的脑袋……嗯……”

“我的脑袋怎么啦?”茂丘西奥原本正眼巴巴地和罗密欧一起等着剥好的葡萄,一听这话,视线又回到他脸上。

班伏里奥实话实说:“你的脑袋看起来就像个大大的毛球。罗密欧看见了,就跟猫儿看见线团一样,情不自禁地要扑上来抓挠。”

茂丘西奥拉下了脸。然而,似乎还嫌他不够郁闷似的,罗密欧从沙发上爬到他们中间,抬起头,用赞同的语气重复道:“毛球。”

“好啦,好啦,我真是受够了!”茂丘西奥嚷嚷起来,他躲开罗密欧,缩到班伏里奥身后去,“见到母亲之前我一定不会剪头发的,我说过了!”

班伏里奥立刻噤了声,默然低头摆弄那些小小的果实。

茂丘西奥背对着他坐了一会儿。他俩都坐得不舒服,但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茂丘西奥转过头,越过他的肩膀,又盯着葡萄了,依旧闷声不响。

只有罗密欧在一边爬来爬去,不时发出催促的声音。

午饭时,沉默终于被快活的蒙太古先生填补。他似乎决意弥补(他认为的)茂丘西奥在自己家里经历的不愉快,讲起故事来比往常更卖力了。

他讲到在比萨遇到的某位鲜花贩子,他能从花里提取出颜色一模一样的颜料;讲到威尼斯的杂耍人,嘿,不管你们信不信——他们擅长制造水下的火焰!说起来,他讲过在罗马的奇遇没有?他确信自己遇到了微服出行的教皇本人,尽管所有人都认为那只是他的妄想……

茂丘西奥脸上流露出了一点儿崇拜,这让蒙太古先生很是受用——他不知道这些故事班伏里奥和罗密欧已经听了不下五遍,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您去过的地方真不少!”他说,把蒙太古先生当成了一个境界更高的班伏里奥:也对自己的地盘了如指掌,但他的“维罗纳”扩展到了整个意大利。

蒙太古先生嘿嘿一笑,得意地瞧了夫人一眼。

“那么,您到过米兰吗?”茂丘西奥向前探着身体,眼里写满了热切。

“米兰,当然,伟大的城市。”蒙太古先生点点头,“任何人只要去过一次都会永生难忘——而我肯定不会满足于只去一次。不瞒你说,茂丘西奥,过些日子我就要再次旅行,米兰也在行程之中呢。”

班伏里奥听到桌子底下传来动静:茂丘西奥的两条腿止不住地互相拍打着,像是被这个消息极大地鼓舞了。他突然觉得嘴里的食物索然无味,草草嚼了几口,便跳下了餐桌。

茂丘西奥也没有心思再吃下去了,因此所有人都早早结束了用餐。趁着仆人们上来收拾餐具的那阵忙碌,他悄悄把蒙太古先生拉到了一边。

班伏里奥听见他说:

“您去米兰的时候,可以捎带着为我送封信吗?”

“这……我想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只是,或许……”蒙太古先生不像在饭桌上那么神气了,犹犹疑疑地斟酌着自己的回答,“你的收件人是谁呢,亲爱的孩子?”

班伏里奥咬着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把它吐在手心里,仔细审视了一番,惊讶地意识到那好像是一颗牙。他惊恐地舔舐自己的齿列,发现一颗上门牙不见了;它原本应该待的那个位置如今只剩一个可以让舌尖轻易顶过去的空缺。

“是我的母亲。”那边,茂丘西奥压低了声音,还在继续他们的对话。

“这……可是……为什么不把信托付给亲王大人的信使呢?”蒙太古先生听上去更加为难了。

“我……我就是想单独给母亲写封信。”茂丘西奥似乎也逐渐失去了底气,“拜托您,求求您,帮我送这一次好吗,就这一次?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班伏里奥大为懊恼。茂丘西奥满脑子想着回家,而他不仅失去了一直指望的赖以拖住他的底牌,还刚掉了一颗牙。茂丘西奥不会再喜欢自己了,他就要得偿所愿,回到米兰去了。这真是顶糟糕的一天。班伏里奥失落到了极点。

“班-班,你为什么捂着嘴?”罗密欧问。

完了,这下他彻底藏不住了。蒙太古先生、罗密欧和茂丘西奥都围着他大笑起来,仿佛他的丑陋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他看着眉开眼笑的茂丘西奥,感到尤其伤心,觉得他仿佛已经决意离自己远去了。

蒙太古夫人安慰他:“旧牙掉了,还会再长出新的来;新牙会比旧的更结实,更好看。不用难过,每个人都要换牙的,这说明你又长大了——别笑,罗密欧,等你到了这个年纪,你也会经历这一遭的。”

“我也会吗?”茂丘西奥急切地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便捧着班伏里奥的脸,硬要看他嘴里缺的那个洞。

班伏里奥紧紧地闭着嘴巴,死也不愿张开。

他们僵持了许久,这一次竟然是他把茂丘西奥熬到放弃了。他松开了班伏里奥,有些悻悻的,别过脸去,像是生气地哼了一声。

“小气。”

说完便跳到沙发上坐着了。

班伏里奥磨蹭了一会儿,才像以往那样,又坐到了他身边。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此刻他心里空空如也,想不出任何可说的话;他也不愿开口,不想让茂丘西奥看到自己少了一颗牙的难看模样。茂丘西奥拧着脖子,好像还在跟他赌气。罗密欧爬到他那一侧的沙发上,他索性对着这个总也谈不拢的小孩说起话来,就是不回过头来看看班伏里奥。罗密欧已有些困倦,对茂丘西奥爱答不理的。不一会儿,蒙太古夫人来抱儿子回房睡觉了。她问茂丘西奥需不需要休息,后者摇摇头,仍旧窝在沙发里。

屋子里一时没人再走动。沙发上只剩班伏里奥和茂丘西奥,一个垂着脑袋,额头抵在膝盖上,一个别着脸,双手在坐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抓挠着。后来,抓挠的声音也消失了。

班伏里奥以为茂丘西奥睡着了。他想偷偷地扭头看一眼,冷不防茂丘西奥突然凑上来,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啵”。

亲完这一下,茂丘西奥就自作主张,跳下沙发,自个儿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了。

班伏里奥捂着脸,心里酸酸的。他懂茂丘西奥的意思:他没有真的生气,只不过有那么一点点儿不满意,可他还是那么喜爱班伏里奥,并没有一点减损;如果班伏里奥这会儿不想和他说话,那就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好啦,茂丘西奥自己也可以找到乐子。

茂丘西奥多好啊。茂丘西奥没有不可言说的心思,总是那么毫无保留地爱他。班伏里奥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喜爱。所以,即使它被收回,也该是预料之中的事。可是他太舍不得了。

这大概是班伏里奥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不甘心。

然而,一切似乎又都没有太大变化。班伏里奥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茂丘西奥仍住在维罗纳城;他又来蒙太古家玩了几次,一直到罗密欧也跟着他们出了门,在城里结伴游荡的朋友由两人变成三人,他仍住在这里;甚至,在蒙太古先偷偷摸摸地启程,开始又结束了一段为期两个月的旅行,并在茂丘西奥面前坚称自己是往南走,没有到过米兰之后,他也还是在这里。

班伏里奥的牙齿又掉了几颗,再慢慢长出新的来,茂丘西奥还是在这里;罗密欧已经开始缠着堂兄教自己认字读书,并真的拿起了笔,他还是在这里;茂丘西奥的头发长过了耳朵,垂到了肩上,他依然在这里,没有离开。

————TBC————

青草莓6576

【RJ|Bencutio】未焚之烬 - 4(中)

目录和WARNING戳这里

——————————

4.罗密欧(中)

两个孩子再见面时已是新的一年。

那段时间整座城市都在忙着过节,人们在城中奔走赴宴,没有太多心思照顾孩子们的感受;当然,大多数孩子还是兴高采烈的,不需要他们操心。

罗密欧,穿着新做的衣服,兜里装满糖果,炫耀似的在客人当中跑来跑去,收割他们的夸赞,并回报以童稚的微笑。蒙太古家的远近亲戚都喜欢他,他们不停地逗他说话,把他和自家的孩子相比,乐此不疲。

每一天,班伏里奥都在担心茂丘西奥已经不辞而别。蒙太古先生向他保证,茂丘西奥只是忙于跟着舅舅四处应酬,并不是忘了他。

这一说法并非空口无凭。年前亲王府上的仆人来传过两次话,说...

目录和WARNING戳这里

——————————

4.罗密欧(中)

两个孩子再见面时已是新的一年。

那段时间整座城市都在忙着过节,人们在城中奔走赴宴,没有太多心思照顾孩子们的感受;当然,大多数孩子还是兴高采烈的,不需要他们操心。

罗密欧,穿着新做的衣服,兜里装满糖果,炫耀似的在客人当中跑来跑去,收割他们的夸赞,并回报以童稚的微笑。蒙太古家的远近亲戚都喜欢他,他们不停地逗他说话,把他和自家的孩子相比,乐此不疲。

每一天,班伏里奥都在担心茂丘西奥已经不辞而别。蒙太古先生向他保证,茂丘西奥只是忙于跟着舅舅四处应酬,并不是忘了他。

这一说法并非空口无凭。年前亲王府上的仆人来传过两次话,说茂丘西奥少爷想念他,想知道他这些天来好不好。但是,话语带来的宽慰转瞬即逝。只要见不到一个活生生的茂丘西奥,班伏里奥就总不能够信服。

因此,再次瞧见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时,班伏里奥心中几乎洋溢起某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我差点以为你不愿再和我玩了。”

 茂丘西奥使劲摇头:“我还怕你生我的气呢!”

时间冲淡了那天的不愉快,但还未完全抹消它的阴影。班伏里奥从他脸上看到愧疚,心往下沉了沉。

不过,茂丘西奥马上又露出了笑容。

“我要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侧过身,骄傲地指着身上的新斗篷:暗紫色的绒面布料隐隐泛着流光,领口处用细线绣着一个大写字母M。

“是母亲给我的圣诞礼物!”他眼里的快乐像是要溢出来,“据说瓦伦汀也有一件,可惜我还不能看到。”

班伏里奥绕着他仔细地看了许久,由衷地赞叹道:“真好看。”

茂丘西奥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曾经想过,舅舅是不是在骗我——或许我的父母和瓦伦汀都遭遇了什么不幸,已经去世了,他为了不让我伤心才没有说实话。”他趴在班伏里奥耳边悄声说,“但是现在我知道他们还好好的啦!这样也不错。”

“这当然再好不过啦。”班伏里奥说。

茂丘西奥踌躇了一会儿,说:“我原已做好了准备:当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这也没什么,不是吗?我想,那也就是像班伏里奥一样嘛……”

班伏里奥赶紧阻止他:“别这样说,人们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茂丘西奥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也许吧,可班伏里奥是好班伏里奥,是我最喜欢的好朋友呀。要是班伏里奥没有父母也能过得很好,那我也……”

班伏里奥又羞又急,拼命捂他的嘴:“别说啦!你的父母还好好的呢,可别胡思乱想呀。”

茂丘西奥于是住了嘴,安静地看着地面。

班伏里奥则回想着“好朋友”这个词,心脏怦怦直跳。

 

随着节日气氛逐渐退去,新的一年真切地展开,有一些事情悄然发生了变化。

蒙太古先生开始重新着手准备他搁置已久的旅行计划;这次看来颇有眉目,妻子的唠叨也没能再影响他的兴致。不仅如此,闲暇时他还总喜欢向罗密欧和班伏里奥讲起过去旅行的见闻;尽管其中有不少添油加醋的成分,两个孩子仍听得津津有味,还时常被他夸张的叙述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世界大得很,你们真该出去看看。”他的故事往往以这样一句话作结,引得两个孩子遐想无限。

不知是不是被丈夫的热情所打动,关于“蒙太古家男人们的出行自由”问题,蒙太古夫人的立场也松动了些。带罗密欧出门一事终于被提上日程;不过,作为母亲,蒙太古夫人还考虑到许多细枝末节。近日来她一直盘算着给罗密欧打一只镯子,要请维罗纳最好的工匠,用上好的纯银;镯子上须有精美的雕花纹饰,簇拥着中心处的蒙太古家族纹章。至于罗密欧的姓名缩写是该放在纹章边上还是对侧,她仍然举棋不定。

“您为何急于给咱们的儿子定制首饰?”蒙太古先生对此大惑不解,“他还太小。您这会儿给他量了尺码,报去工匠那里,等拿回成品,他早已又长大了一圈,戴不下啦。”

“这事不消您说,我自有分寸。”蒙太古夫人成竹在胸,“您听听我的打算:罗密欧这孩子从没出过家门,在外难免觉得万事新奇;这年纪的孩子一晓得家以外还有天地,就爱东蹿西跑,咱们就是看得再紧,也得防着哪天一时粗心,让他走失了。罗密欧开口说话晚,至今还是木讷寡言的,又不像大人懂得问路。万一和家人走散了,这手镯就派上了用场:人家只消看到这纹章和缩写,就能明白他是咱们家的孩子,就可以把他平安送回来啦。镯子打得好看些,平日里戴着也有派头。”

蒙太古先生哦了一声,看起来并不怎么感兴趣。

“您说得也是。不过,为什么不给班伏里奥也打一只呢?您就不担心他走失吗?”

“那孩子总有办法自己找回家的,咱们都知道。”蒙太古夫人不以为意。

“既然如此,就更该给他也打一只了。”蒙太古先生拿手比划着,“两只镯子,一只戴在小迷糊罗密欧手上,一只戴在认路精班伏里奥手上,中间顶好拿条同样精致的锁链系起来,这样咱们就不用担心罗密欧走丢啦——他堂兄总有办法扯着他一起回家嘛。”

蒙太古夫人露出嫌弃的神情。

“您说的那玩意儿是镣铐。”

“我正是这么个意思。”蒙太古先生低声嘟囔道,暗自决定放弃对夫人的幽默感再抱任何期待。

对班伏里奥来说,最重大的变化则是:他开始跟着茂丘西奥一起上课了。

亲王早就为茂丘西奥物色到了优秀的家庭教师。随着新年过去,功课被提上了日程。茂丘西奥对此很兴奋。班伏里奥本以为此事和自己无关,但茂丘西奥问他是否愿意在教师授课的日子来亲王府上一起学习。

这件事惊动了蒙太古上下。蒙太古夫妇为侄子竟不知好歹地一口答应而懊丧不已,一边赶忙打点起许多谢礼,去亲王府上谒见。亲王以得宜的礼节接待了他们,只象征性地收了些时令果品之类,对那些名贵的礼物一概温和而坚定地回绝了。

夫妻俩私下计议了一番,最终决定不再对此事过于惶恐。蒙太古先生的主张是,亲王只不过同所有寻常家长一样,喜爱、支持孩子们的友情,并不打算将之复杂化。既然他乐意看到外甥有好伙伴作陪,也不吝顺带为班伏里奥的教育埋单,他们就干脆顺其自然。倒不必卑躬屈膝曲意逢迎,只是牢记着这份恩典,日后在亲王面前多言几句谢;亲王将来如若需要,蒙太古家也尽己所能,多出几分力便是了。

班伏里奥并不知道自己的决定还引发过这么一场背地里的风波。不过,他发现人们对他的态度变得不一样起来。

蒙太古本家的客人似乎比以往多了不少。来访者有远近亲戚,也有蒙太古夫妇的朋友。还有一些生面孔,班伏里奥不记得曾在家里见过。无论来的是什么人,以往他们通常对他视而不见,最多寒暄几句了事。他们更乐于围着罗密欧,问他记不记得自己,又往他手里塞各种新奇的玩物,期待能从他嘴里听到用尚不熟练的发音串起的童言童语,并随时准备好捧腹大笑。但是,现在他们往往只在罗密欧身边逗留上片刻,谈笑都显得心不在焉。一旦主人暂时离开,或是他们认为自己在这孩子身上花的时间已久到足以不受礼数的责备,便左顾右盼一番,然后蹑手蹑脚地磨到班伏里奥身边。

他们清清嗓子,格外郑重地重新介绍自己,往往还要拿出一份见面礼给他,并叮嘱他一定藏好(虽然这些礼物他最后总会交给伯父伯母);然后状似随意地向他攀谈,问他在伯父伯母家生活得如何,同堂弟相处得是否亲热,尽管这些问题的答案往往不言自明。谈话最后总会转到他的学业上——准确地说,是他的学伴上:他们问起课程,问起已学习的知识,又旁敲侧击地问,你和亲王的外甥,哪个更受教师喜爱?他学得好吗,他聪不聪明?哎,你知不知道他都喜欢些什么?

班伏里奥对连珠炮式的发问向来心存顾忌。嗯,他们学习拼写,数学,音乐,礼仪,一点儿古典语言,一点儿文学,一点儿神学,将来还会有更多;教师博学而严厉,对他们一视同仁;茂丘西奥当然聪明,学什么都快,他还在背第三段书的时候,茂丘西奥已经翻过两页啦;茂丘西奥喜欢什么?茂丘西奥喜欢的东西可多啦。他喜欢来回奔跑,喜欢有太阳又多云的天气,喜欢河边的鹅卵石,喜欢蛋糕上的糖霜,喜欢骑士们的长矛和盾牌,喜欢那件母亲送给他的紫色斗篷,喜欢傍晚墙根下鸣叫的小虫子,喜欢每一本有插画的书,喜欢花园里沾了泥土的鸟雀羽毛,喜欢在长时间(难得的)安静沉思后对着空气偶尔自言自语……

“还有你。”茂丘西奥用近乎抗议的语气说。

“什么?”班伏里奥不明所以。

“还有你呀。”茂丘西奥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茂丘西奥还喜欢班伏里奥。你怎么能把这忘了呢!”

班伏里奥垂下头,把脸埋进了书里。他还是不习惯被这么直接地当着面说喜欢;尽管这是好话,他听了却老要害臊,就像挨了训似的。

茂丘西奥见他这副模样,倒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扑过去,伸手挠着班伏里奥的脑袋,就像在安抚一只金毛小狗。

“班伏里奥,好班伏里奥,我又没有在责怪你,只是人家既然问了,你就要如实说呀。你怎么就总把自己忘记了?要是让人家以为茂丘西奥喜欢的许多东西里竟然没有一个班伏里奥,我才会不高兴呢!”

班伏里奥含糊地应了一声,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茂丘西奥于是趴在他耳朵边,唱歌一般反复念叨着:“好班伏里奥,别再藏着自己的脸啦!你要是也喜欢茂丘西奥,就抬起头看一看嘛……”

班伏里奥拗不过,只好稍稍抬起头。刚露出一双眼睛和大半截鼻子,茂丘西奥就立刻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茂丘西奥!”他难为情地叫起来。肇事者却快活地咯咯笑着,似乎全不把这放在心上。

“这是你应得的呀。”笑够之后,他在班伏里奥身边坐下,忽然变得格外认真,“舅舅说,亲吻是人们表达喜爱的方式:人们亲吻,因为人们彼此喜爱,这没有什么奇怪的。”

班伏里奥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他不是没见过其他人互相亲吻;正相反,他甚至对此习以为常。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关于亲吻的记忆过于稀少,这让他手足无措,找不到足够可供参考的经验以做出恰当的回应。

不过,既然茂丘西奥这么说了,他觉得自己应该试着学会对此更加坦然。

“那么,我也应该亲吻你。”他思考之后得出结论,“因为我也喜欢茂丘西奥呀。”

茂丘西奥高兴得直点头,把自己的脸蛋递了过去。

那天晚上,班伏里奥在家做完教师布置的功课,正打算把溜进屋里玩耍的罗密欧送回房间,忽然想起了这件事。于是,他抱抱罗密欧,亲吻堂弟的面颊,说:“晚安,罗密欧。”

罗密欧咧嘴笑了起来,也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拿自己的嘴唇往班伏里奥脸上凑,一边说:“晚安,班-班!”

这一幕碰巧被推门进来的蒙太古夫人瞧见了。她望着两个孩子,看上去有些惊讶,又有点儿感动。罗密欧见母亲来了,转身跑去拉她的手。蒙太古夫人蹲下来搂住儿子,手指轻柔地梳理着他的头发,一边还注视着班伏里奥,若有所思。

班伏里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他来到蒙太古夫人面前,有些拘谨地在伯母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太太。”

“……晚安,班伏里奥。”

蒙太古夫人没有回吻他,但看上去似乎大受触动。罗密欧快乐地扒着母亲的肩膀,也凑上去亲吻了她,仿佛这是某种新发现的、有趣又亲密的小游戏。

班伏里奥松了一口气。他想,亲吻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难。茂丘西奥说得对,这并不是什么怪异或令人难堪的事。他甚至觉得愉快而宁静,好像有些长久的隐忧终于得到了释放。

没有人教过班伏里奥该如何表达爱,因此他的爱过去只能默默藏在心里,不见天日。长此以往,就像谷物积压在谷仓,就算是丰美的收成,日久也总有发霉变质的风险。现在谷仓打开了:爱得到了分享,并且清新如昨。他惊喜于自己爱的能力,仿佛初生的婴儿刚刚发现世界。

这些于年幼的班伏里奥而言还只是模糊的感触。眼下,他只觉得轻松、喜悦,当晚的睡眠也因此变得格外香甜。

大约半个月之后,班伏里奥收到了一只手镯。沉甸甸的纯银戴起来有点儿容易令人疲累,不过镯子打造得非常华丽考究,蒙太古的家族纹章被繁复的饰纹围绕着,同角落里的B.M两个字母一起熠熠生辉。

 ————TBC————

青草莓6576

【RJ|Bencutio】未焚之烬 - 4(上)

目录和WARNING看这里

为什么最后起了这样一个矫情兮兮的标题……

真的越写越长了,我好绝望

这章打算分两到三部分发,倒不是因为多么有分开发的必要,是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没空再碰这个文档了,就先把写好的一部分发出来证明有努力过(……)

——————————

4.罗密欧(上)

班伏里奥信守诺言。天气好转以后,当他再出门玩耍时,身边就多了一个茂丘西奥。

与班伏里奥想象中不同的是,这些小小的城中旅途中并不只有他们两个人。起初几天,亲王会牵着茂丘西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随从。倘若遇到面带诧异的人们,他便微笑着介绍自己的外甥。茂丘西奥很快厌烦了这种应酬,他更想和班伏里奥单独待在一起。亲王...

目录和WARNING看这里

为什么最后起了这样一个矫情兮兮的标题……

真的越写越长了,我好绝望

这章打算分两到三部分发,倒不是因为多么有分开发的必要,是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没空再碰这个文档了,就先把写好的一部分发出来证明有努力过(……)

——————————

4.罗密欧(上)

班伏里奥信守诺言。天气好转以后,当他再出门玩耍时,身边就多了一个茂丘西奥。

与班伏里奥想象中不同的是,这些小小的城中旅途中并不只有他们两个人。起初几天,亲王会牵着茂丘西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随从。倘若遇到面带诧异的人们,他便微笑着介绍自己的外甥。茂丘西奥很快厌烦了这种应酬,他更想和班伏里奥单独待在一起。亲王在的时候,班伏里奥甚至不得不走在他们后面,这令茂丘西奥大为不满。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好吧,我也有许多事情要忙,没法总是陪着你们……”),两个孩子终于又能手拉着手走在街上,自由地东奔西走了。尽管身后还远远地跟着两个卫兵,但他们通常不来打搅孩子们,茂丘西奥和班伏里奥也就不甚在意了。

茂丘西奥精力旺盛,又极富好奇心,这使他奔走起来似乎永不疲倦。班伏里奥更有耐心。他或许没有那么活泼,但总能在茂丘西奥的三分钟热度消退前替他点上一把新火;这样一来,他们的旅途总是能充满活力地延续下去,怎么也不会乏味。

他们都为彼此是如此合适的同伴而欣喜不已。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给予过班伏里奥这样纯粹的热情,也从来没有人如此自然地包容过茂丘西奥的好动。

班伏里奥几乎带着茂丘西奥走遍了自己去过的所有地方。他们在斗兽场俯视一排排古老的座位,向城中的老水井丢石子,在修道院的墙壁上捉蜗牛,又到西城门边看进进出出的车马:茂丘西奥只有在这时会冷却下来,安静地注视着那些车辆。班伏里奥知道,茂丘西奥是想找进城来接自己的、印着家族纹章的马车。互相陪伴的快乐总是笼罩着离别的阴影,让快乐变得像是偷来的珍宝,得遮遮掩掩地护住,见了光就要被人夺走似的。他不想让茂丘西奥伤心,可又暗自希望他能多留一会儿,留在维罗纳,在“自己的地盘”,这样就能天天见面了。要是茂丘西奥回了家,下次再见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班伏里奥唯有偷偷坚信自己的奇怪妄想,那就是只要茂丘西奥在维罗纳还有没去过的地方,他就可以继续待下去,和自己一起进行没有尽头的探索。

他没敢轻易放缓每日的行程,怕茂丘西奥有所察觉,也怕他失去新鲜感。不过,他有一张“底牌”,使他始终对自己那难以解释的信念抱着一丝微弱的信心。

他们第一次上街时,班伏里奥自然而然地拉着茂丘西奥去了蒙太古本家的大宅子。两人兴冲冲的,已快走到大门口了,亲王却叫住了他们。

“茂丘西奥,现在不是拜访班伏里奥家的时候。”

“为什么?”茂丘西奥一下子蔫了下来,“是因为没有提前告知主人吗?好舅舅,那么现在就让仆人去敲敲门,通报一声嘛——实在不方便的话,咱们可以下午再来,或者明天来。”

“不,茂丘西奥,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亲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还有我,在这城里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去别人家做客的,明白吗?”

茂丘西奥摇摇头,脸上写满了委屈。

亲王叹了口气。

“你还小,许多事情还不明白。”他说,目光在班伏里奥身上短暂掠过,“或许这会让你很不开心,但是——不行。你不能去班伏里奥家里。起码不是现在。”

亲王的话就是命令。班伏里奥只得悻悻地拉着茂丘西奥走下了门前的台阶。茂丘西奥垂头丧气的,不住地回望着那房子,说:

“那让我从外面看看吧,就看一会儿。”

那以后,就算亲王不再跟着他们一起出游,两个卫兵也总是在他俩冒出一丁点儿往蒙太古家溜的苗头时,就眼疾手快地将他们捉回来。茂丘西奥气得又叫又嚷,往往引得路人侧目,班伏里奥只好收拾起自己的心情,想办法跟着卫兵们一起哄好他。

不过,那时的烦恼倒成了现在的希望。亲王的明令禁止和严加看管杜绝了茂丘西奥来自己家里做客的可能;只要他不涉足这个地点,魔咒就不会被打破,茂丘西奥似乎就可以一直留下来,永远站在宅子外面,带着无限憧憬问他:“你家里都有些什么呀?”

茂丘西奥当然知道那扇门后有罗密欧。他是多么渴望看一看呀——但他不能看到。班伏里奥想,只要他一直看不见,他就能永远和自己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依然没有人来接茂丘西奥回家。班伏里奥仍在提心吊胆,而茂丘西奥的新鲜劲儿已被消磨殆尽了。

他不断地向亲王询问家里的消息,催他写信,每天都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在得到一次又一次令他失望的答复以后,茂丘西奥开始冷冰冰地重复:“舅舅是骗子。”

有一次,他悄悄问班伏里奥:“母亲会不会是不要我了?”

班伏里奥心里很不好受,他抱抱茂丘西奥,说:“不会的。她为什么不要你?你这么好,她一定很喜欢你。”

“我知道她不要我了,我知道。”茂丘西奥把脸闷在他肩膀里,说话变得瓮声瓮气的。班伏里奥感到肩上那块布料逐渐湿润起来。“父亲不喜欢我,一定是他要她把我丢在这里,不让我回去了。”

班伏里奥鼻子一酸,觉得自己又要跟着哭了。两个孩子各怀心事,又明知无法替对方分担,只能以拥抱给予彼此一点聊胜于无的慰藉。

进入十二月,茂丘西奥越发暴躁起来。

“瓦伦汀的生日要到啦!”在所有人都忙着准备圣诞节时,他气愤地嚷道,“我还要给他唱生日歌呢!没有我他可怎么办?”

终于有一天,茂丘西奥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我这就走!”他在餐桌上大发脾气,用力将叉子往远处一摔,把自己的盘子都打翻了,跳下椅子就往门外冲去,“没有马车,我就走着回去。”

班伏里奥被这突然的爆发惊得目瞪口呆。眼看茂丘西奥真的就要跑出餐厅,他赶紧滑下座位追了过去。然而亲王已经先一步抓住了茂丘西奥的胳膊。他向仆人们使个眼色,他们便带班伏里奥离开了。班伏里奥不安地扭头,茂丘西奥还在又哭又叫又咬,亲王脸色铁青,用力掰扯着外甥往自己身上挥舞的小拳头。

班伏里奥没有心思再吃饭。那天他没有再见着茂丘西奥或是亲王,就被仆人送回了家。他难过极了,脑子里一团乱麻,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家门。

不过,一个声音惊醒了他。

“你回来啦,班-班!”

罗密欧一阵风似的冲到他跟前,高兴地搂住他的腰。

班伏里奥的嘴角动了动:一丝笑意挣脱出有些呆滞的面容。他蹲下来,也抱了抱罗密欧,打起精神回答:“嗯,我回来啦。”

罗密欧伸出手指头,点着堂兄的鼻子,学着他父亲的腔调,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不安分的小伙子!”

班伏里奥忍俊不禁,也一本正经地点回去:“你才是不安分的小伙子!”

罗密欧皱起鼻子,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你的手,冷。”他摸了摸班伏里奥的手指,犹豫了一下,选择拽住他的袖子,“这里,这里!这里暖和。”

他拉着班伏里奥到壁炉前坐下。

班伏里奥感激地抱住堂弟,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班-班,你去了哪里?”罗密欧带着点儿撒娇的口气问他,“为什么你总不在家?”

“我……”

班伏里奥突然意识到,自从认识茂丘西奥以后,他几乎有大半的时间都和他在一起,反而很少见到住在同一橦房子里的罗密欧了。

罗密欧比一般孩子开口说话晚。但是,自打他会口齿不清地喊自己“班-班”以后,班伏里奥就成了他唯一的玩伴。尽管伯母还是不放心让他俩单独呆在一起,但兄弟俩情投意合,只要罗密欧没有被父母圈住走不开,班伏里奥没有被仆人落在离家太远的地方回不来,两人就总是愿意凑到一块去。令班伏里奥喜出望外的是,罗密欧似乎也很喜欢自己,要是他突然找不到堂兄了,甚至会担心得团团转,满屋子呼喊他的名字(以他自己独特的方式)。好在伯父总有办法哄开他的注意力,免得他心焦得哭出来。

这样一想,自己不在家的时候,罗密欧该有多么寂寞,多么无聊,又多么忧虑呀。

班伏里奥揽过堂弟,愧疚地低头看着炉火在地板上投下的光,说不出话。

罗密欧察觉到他的消沉,从他胳膊里挣脱出来,在他跟前跳来跳去:“班-班,不要生气呀。”——他的词汇储备还不足以准确地定位这种负面情绪——“喏,开心,开心!”

班伏里奥赶紧把他拉回来,笑着警告道:“小心那些火,别把自己烫伤啦。”

罗密欧回头看看壁炉,说:“危、险。”

“嗯,危险。”班伏里奥把他拉到自己怀里坐下。兄弟俩一起盯着跳动的炉火看,有一阵子谁都没有出声。

“外面,危险吗?”罗密欧忽然仰起头问。

班伏里奥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危险,还是不危险?”罗密欧被他搞糊涂了,疑惑地把头仰得更高。

班伏里奥说不上来。他觉得家门外面的世界很美好,维罗纳也正如亲王多年前告诉他的那样,是一座友好的城市。可是……

他想起茂丘西奥,想起他发怒的样子,与平时那个开朗快活的茂丘西奥判若两人。那具生着异色双眼的身体里真的有一个恶魔的灵魂吗?他仍不相信,却隐隐有些害怕。

维罗纳如果发起怒来,会是什么样子……?

罗密欧见他想得出神,提醒地摇了摇他的手臂。班伏里奥回过神,思索了片刻,说:“哪天你自己去看一看就知道啦。”

“‘哪天’是什么时候?”

班伏里奥也没个准数,只得学着大人们的口吻答道:“等你长大以后。”

罗密欧看上去有些失望,一言不发地垂下脑袋。班伏里奥心软了,他圈着堂弟的肩膀,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小声说:“那一天一定不远啦!到时我们就一起出门。即使有危险,我也会保护你的。”

罗密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抓住堂兄的手臂,望着炉火,逐渐打起了哈欠。

第二天亲王府上依旧派来了仆人,却不是来接班伏里奥的。班伏里奥纳闷不已,他问伯父:

“今天茂丘西奥没有叫我一起去玩吗?”

蒙太古先生一摊手:“恐怕是的。”见班伏里奥的表情黯淡下去,又笑着逗他:“年少的友情啊,那样脆弱,往往容易令人伤感,嗯?”

班伏里奥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急得几乎失声大喊。

“茂丘西奥是不是回家了?”他抓住伯父的衣摆,声音都颤抖了。

“嗐,才半天不见就想你的好朋友啦?”蒙太古先生拍拍他的肩膀,“是,是,茂丘西奥回家了,你再也见不到他啦。”

班伏里奥没忍住,泪水一下子溢了出来,倒把蒙太古先生吓了一跳。

“哎,你这孩子……我跟你开玩笑呢!嘿,看着我,别哭呀……”他手足无措,赶紧蹲下来面对着班伏里奥,“听我说,班伏里奥,亲王是派人请咱们——我是说,我和你伯母——去赴晚上的宴会。在那宴会上,他要正式把茂丘西奥介绍给维罗纳的名流们认识呢。”

班伏里奥一想,这解释倒也合理,可眼泪和怀疑收都收不住,汩汩地一个劲儿往外冒。

“真的吗?您可别再开玩笑了!”他抽抽搭搭地说。

“真的,真的。”蒙太古先生这会儿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班伏里奥,好孩子,你就原谅我吧,你的茂丘西奥真的还在那城堡里,哪儿也没去。这会儿这位小贵人没准正在挑选晚上要穿的礼服呢。”

班伏里奥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也松了劲儿,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班-班哭了。”罗密欧闻声跑来,有些惊慌地绕着他打转。

“是的,我说错话了,叫‘班-班’伤心啦。”蒙太古先生在班伏里奥旁边坐下,“对不起啦,班伏里奥。”

班伏里奥发出一声哽着了的笑。

“你可真吓着我了。”蒙太古先生抱怨道,“怎么回事呀,班伏里奥?你以前可从来不掉眼泪的。”

班伏里奥正心烦意乱,把脸埋进膝盖里,也顾不上回答了。罗密欧噘着嘴望向父亲,蒙太古先生只好讪讪地爬走了。

晚上,蒙太古夫妇盛装打扮,准备赴宴。班伏里奥和罗密欧眼巴巴地跟着他们直到大门口。

“我真的不能去吗?”班伏里奥抱着一丝希望问。

“你没有受到邀请哦,班-班。”蒙太古先生说着对罗密欧挤挤眼睛,“好啦,今晚是大人们的场合,你和罗密欧得自个儿在家找乐子啦——嗐,这时候没有个奶妈就是不方便……”

整个晚上,班伏里奥都得看着罗密欧,免得他把自己往女仆的绣花针上戳。年轻的女仆一边缝补着衣裳,一边还津津乐道地向班伏里奥打听:

“哎,所以亲王家那个小孩真是他外甥啊?您见过他父母亲没有?您知道他是为什么来这里的吗?他脾气怪不怪?亲王待他怎么样?亲王府上的仆人都怎么说他?他还要待多久?他在这城里还有什么认识的人没有?他有头衔吗,或者什么财产?”

等罗密欧终于睡下,女仆也被他潦草的回答彻底搅了兴致,班伏里奥早已精疲力尽,恨不得一头栽进床里,一觉睡到天明。可他强撑着眼皮,一直侧耳谛听门厅的动静,硬是不让自己昏睡过去。

终于,大门吱嘎一声打开了。班伏里奥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是不太凑巧,不过这顿饭总归不错。”蒙太古先生正拍打着自己的外套,落下一些细碎的白屑——原来外面下了雪,“那孩子也落落大方,倒是挺招人喜爱。”

蒙太古夫人难得没有跟丈夫唱反调,按着心口点头赞同:“您瞧见没有,他那时跑来吻我的手,说:‘夫人,茂丘西奥向您致意?’——哎呀,真是再可爱没有啦!我想,大约是为着班伏里奥的缘故,他对咱们格外敬重。……真是的,当着亲王大人的面,还怪不好意思的。”

蒙太古先生发现了迎面跑来的侄子,心情愉悦地大步上前,就势抱起班伏里奥在原地转了几圈,把班伏里奥弄得晕头转向。

“哎,说起这个,你看见卡普莱那家伙的神情没有?茂丘西奥主动来找咱们谈天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像是给人揍了一拳,连眼睛都青了。”他把侄子架在一侧臂弯里,一边拿手比划,眉飞色舞地冲着太太继续说下去,“瞧瞧他今晚粘着那孩子的样儿!人家会以为他才是孩子的生父呢,就差没喊一句‘宝贝儿子’了。”

“那副模样真叫人看不惯。”蒙太古夫人赞成道,“别人是疼着护着,他呢,简直巴不得把那孩子捂进兜里揣走——啧啧,他也配!”

“太太,您这会儿倒是疼着护着茂丘西奥啦?您忘了,之前是谁说他来路不明来着?”蒙太古先生提醒。

蒙太古夫人刚要辩驳,一抬眼看见班伏里奥,赶紧冲丈夫摆了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班伏里奥趴在伯父肩头,还没缓过来,又困又晕:听进的对话就像被裁开了,一小段一小段地钻进脑子,还得花上好一会儿才能想明白每个字的意思。

看来茂丘西奥确实还在城里——他吃力地思考着。伯父没有再开玩笑,他们的确见到了他,对他的印象似乎还挺不错。

“卡普莱是谁?”放过茂丘西奥的部分,这个疑问突然脱口而出。

这名字并不陌生。班伏里奥确信自己不是第一次听见它了。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也许就在家中,也有可能是街头巷尾的什么地方……街头巷尾,现在正下着雪,映衬着圣诞节的红与绿。红与绿……红裙子与绿叶子。红裙子……

罗丝玛丽和瓦莱丽!

班伏里奥灵光一闪。罗丝玛丽说过她是卡普莱家的。当瓦莱丽告诉自己她们的住处时,她是怎么说的?“……最东边的那座卡普莱府……不是人们常说的伯爵府邸……”

班伏里奥迷迷瞪瞪地,还想多抓住一些零散的记忆碎片,伯父的话断续地传进耳朵:“卡普莱呀,提起那家伙就让我倒胃口。即使咱们两家没有那些个累年迭代的积怨,我也能顶公正地说一句:他就是个拿腔拿调、弄权作势的小人。——嗐,又岂止是他,他们家的人都是那副德行!班伏里奥,你不知道,当年你父亲就是受不了那帮人,才决定搬出城去住的……”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吧。”蒙太古夫人及时止住话头,侧过头察看班伏里奥的情况。

班伏里奥已经倒在伯父身上睡熟了。那灵光一闪耗尽了他仅剩的一点点精神,此刻他的梦境和记忆一样空白。

————TBC————

Lyra✨

【法罗朱 | 提她】另一个故事

Tybalt Capulet x A Capulet Girl

如果你们跟我一样还记得那个在提伯尔特死去时冲向他的女孩。


我爱你为了对抗一切虚幻,为了这颗我尚未拥有的不朽之心。你自以为是疑问而你是真理,当我有了自信,你是辉煌的太阳在我头脑中升起。——保罗·艾吕雅《我爱你》


她最常穿戴的颜色就是红,一匹匹藏红花和茜草根碾染而成的红,像朝阳之上的烈火,像红雀灵巧迷人的翎羽,像暮云翻涌时崖上雄狮的怒吼。像注满心脏的热血。


——像提伯尔特。


他们认识得太早,早到她已经记不清是何时第一次见到提伯尔特了,或许在童稚的大脑还未构筑出...

Tybalt Capulet x A Capulet Girl

如果你们跟我一样还记得那个在提伯尔特死去时冲向他的女孩。






我爱你为了对抗一切虚幻,为了这颗我尚未拥有的不朽之心。你自以为是疑问而你是真理,当我有了自信,你是辉煌的太阳在我头脑中升起。——保罗·艾吕雅《我爱你》



她最常穿戴的颜色就是红,一匹匹藏红花和茜草根碾染而成的红,像朝阳之上的烈火,像红雀灵巧迷人的翎羽,像暮云翻涌时崖上雄狮的怒吼。像注满心脏的热血。


——像提伯尔特。



他们认识得太早,早到她已经记不清是何时第一次见到提伯尔特了,或许在童稚的大脑还未构筑出记忆的时候,他们已经学会用绵软的咿呀声对彼此道早安了。不过,如果必须要她在回忆中给关于提伯尔特的部分找出一个起点,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丛烁烁发光的烛焰,暖融融地化在她年幼的、刚刚长出蜂蜜色泽的长发上。


男孩从凯普莱特家簇拥的女眷们绯红的裙纱之间走出来,蜜酿似的灯火也顷刻从他金黄的额发淌落到了眉骨和鼻梁。然后,沐浴在影子朦胧的暑夏夜晚、一种不讨孩童欢喜的炽热腻香中,他看见了她——或者说,她认为他看见了她。他那双眼窝陷得太深,宛如那一脉醇金溪流避趋的深谷,只有间或在里头浮沉的一粒碎光,得以叫她窥见一点不易觉察的情绪。这让她回想起不足一个时辰之前在铜色镜面里审视到的自己,一丝褶皱也不乱的艳红蓬裙,衬着浑圆的脸颊娇柔粉润,她于无数羞人的夸赞和亲昵中倔强地挺直腰杆儿,是了——就是这种表情,顽固、骄傲地睨视着种种由父亲的豪饮和母亲的嗤笑堆垒而成的无趣。看来他和我一样,她自作聪明地想。


忽然,他朝她的方向走过来,每一步都谨慎且坚决。她镇定地颔首屈膝,就像她的长辈次次教导她该做的一样,可在两个人站定之后,他却擅自执起她紧捏裙边的右手,温热的嘴唇莽撞地在她的指骨吻落。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斥责他的逾礼之举——她觉得那是穿粗布衣裳、凡庸俗气的女孩儿的做法,于是她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她竭力扮出一副兴致阑珊的骄矜模样,却心有不甘地撞上了对方人小鬼大的一记扬眉。



提伯尔特·凯普莱特。


她确信她是在那天记得这个名字的。


月亮还没升到顶头高,布满厅堂的蜡烛一支都没有熄灭。时值壮年的凯普莱特先生手握金杯正发出钟鸣般的大笑,他的妻子站在一侧挽住了他的臂膊,凯普莱特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像唱歌的金丝雀,调子绕着花哨的圈儿。她发觉她找不见自己的爸爸妈妈了。提伯尔特瞥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扫了一遭如同黄昏时簇拥的云一样浮动着的灿艳人群,随即,在一串急促错杂的提琴声中,她好像说了个什么词儿,使得下一个画面顷刻就成了她跟着一颗金色的脑袋翻过院子里的矮篱。她的红鞋子沾满草根上的软泥,她喀吱一声踩断了两根枯枝。她拎着碍事的裙子,有点儿气恼他走得太快,却又一步不落地跟了上去。十二三岁的精神,是蔻花未成时土褐色的单纯。她感觉到夜里的风宛如空凉的清泉浇掉了她一身几乎要让她耐不住敲起脚跟来的烦躁,园子里散发着白天体察不到的隐秘甜香,月光躲在林木交错的枝桠之间,亮堂又模糊。提伯尔特一跃消失在一段不高不矮的墙堤背后,她蹭了一手脏兮兮的泥土,几步攀上那截墙头。她看见提伯尔特蹲在狭长的影子里,捡了一根树枝扒拉两朵离群的白花。


他们在大人们的宴会有多无聊这件事上轻易地达成了共识,并且颇为愉快地发现他们同样拥有一对不怎么讨自己喜欢的父母——说不准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他们的孩子已经不知所踪。这给了她一种类似获得友谊的喜悦,于是她坐在墙垣上荡起了双腿。提伯尔特坐在墙根,头也不抬,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闷声说起话来。他说比起新帽子,他更想要一柄剑,好让他在这样月亮正好的夜里跟自己的影子比武。他扯掉头上崭新的红丝绒软帽,刚从灰白云翳中浮现出来的月光也恰好照在了他蓬乱的发顶,几缕并不妥帖的金黄发丝在细风里轻轻晃动——一瞬间的念头,她想去碰他的头发。或许摸上去也像极了一只从灌木里钻出来的猫,她心想。几年后当茂丘西奥开始管他叫“猫王子”时,她习惯了站在一边发出刻薄的、嘲弄的嘘声,却也总在暗自忖量,亲王家的小侄子貌似疯傻,对提伯尔特倒是看得透彻。


“我想做个勇敢的人。”他突兀地说。“你会成为一个勇敢的男孩的。”她随口应道。


“这说明你会成为一个聪明的女孩。”他骄傲地肯定了她明智的判断。



提伯尔特没有食言。史籍与族谱中骏骁遗留的教导同维罗纳的热情和宿怨一并将缩在影子里的提伯尔特养育成了臂膀健壮的青年骑士。她在一个明亮的夏天、一阵燥人的午后暑热里目睹了他在骑射比赛中刺翻最后一个前来宣战的对手。滚涌如潮的欢啸中,她冲向武场边齐腰的木栏,看他将胳膊高举过头顶,攥紧的拳形宛如掳获了烈日一般炙热耀眼。胜利之后的提伯尔特多美啊,她安静地盯着他,陡然,那些因朝夕共处而不慎被她忽略的不同竟一一显露了出来:他的轮廓已变得如同剑锋一样尖峭利落,双目通明似窃去了太阳的野性,薄唇开阖间的喊声已不若曾经尖锐澄明,粗哑了,却更接近某一种藏于史卷中、关于英雄的幻想。


提伯尔特健步走上阶梯的最顶端,他伸出宽大厚实的手掌揽过朱丽叶纤细的红缎裙腰,接着,吻了她酡红的面颊。她几乎听见朱丽叶咯咯的笑声,掺着一点儿少女独有的可爱鼻音,因为看见了她娇妍的脸庞——她不是玫瑰,至少还不是凯普莱特夫人形容的那样美艳不可方物,她更像一朵白色的蔷薇,在欲放未放的盛夏里刚刚露出粉红色的蕊。她望见朱丽叶握住了提伯尔特的手心,她有一点好奇提伯尔特那双手比起曾经究竟强壮了多少,若它能够搂自己的腰肢,会不会让她无法挣脱。突然,在一滚雪亮得叫人眩晕的热浪之中,她仿佛看见提伯尔特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像乘着日光自高处跃下,轻而易举地穿过了雾一样的人群。她愣在原地,酸乏的两踝犹如被某种强大的力固执地牵拉栓锁。遽然而至的紧张让她刹那之间丢失了喉嗓,她不自觉地捏住衣裳,直到那好像从未如此高大的金发青年将她攥拧在裙纱上的手指拉开,在上面落了轻柔得恍似并不存在的一吻。他的手掌暖热。


她惊愕地看他,提伯尔特却还给她一记扬眉。那神气而自傲的姿态,就像想从她这儿求讨多一句浮夸的赞叹与犒赏。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梦见了提伯尔特。


他就在她面前,近得不可思议——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未如此仔细地观察过他,不是比武场上扬威耀武的他,甚至不是平素倨傲悍勇的他。但这依旧是提伯尔特。她蓦然地想起了一团曾经在月光照不到的边陲瑟缩的影子。提伯尔特拥有蓬乱的淡金色软发和两弯低垂的眉,在不为争斗与吵骂而焦躁不安时,几乎是温柔的。可他鼻梁、前额与下颌的骨形却仍是锋利的。她望见他灰绿色的眼眸蜷卧在深恻的暗处,半眯着好似惺忪朦胧的模样,宛如浮满荇藻的池沼。可是深灰色的阴影在眼下搁浅,袒露出一种以痛苦书写而成的疲倦。在读懂这些的一瞬间,她抬首以两只发颤的掌心去捧他的两颊,去暖包裹住他瘦削颧骨的苍白薄肤。那刀锋一样冷淡刺人的骨骼,同她的掌纹完美地贴合。


“你得告诉我你是为了什么在痛苦呀。”她轻声细语地说。


可她长久以来一直索求的答案仅是几欲窒息的沉默,而她的梦境也就在此刻静默崩坍。


这不是件好事。她抱膝坐在天际线上堪堪浮现的微弱晨光里这样想着。可她交叠的手心还留着虚幻的体温,不可抑制地、一刻不停地让她倦怠的想望追念起他的形象来。她感到她的心脏仿佛被一条绳索狠狠地捆缚,使那充斥热血的心疯狂地挣扎跳动,整片肋骨、整副胸腔都被它撞得酸涩疼痛。她立刻有了喘息的欲望,她脱力地倒在床上,愤恨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叱。这真是再鲁莽、再贪婪、再令人可羞不过的妄想!但是她迫切地想知道,在她为提伯尔特每一个猝然的改变寝食不安时,他是否也曾注意到她?注意到她拔高不少的个头、已经光泽如蜜的长发,或者是学会了娇柔与娩媚的唇瓣?哈,他要是知道一个历来胆敢攀他肩胛恣意讽笑的姑娘竟在黎明前为他辗转苦思,天晓得会在哪一处窃笑哩!她嘲笑着,拢去眼前乱发,她的感情却还没给她的心脏松绑,可她太累了。于是她便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梦境的回忆中去,舔舐着余温,直到那记忆逐渐摇摆、散碎、消隐。



第二天再见到提伯尔特时,他正坐在一处石阶上专心地锉磨他总配在腰间的匕首。出鞘的短刀锃亮,锋刃发出寒冷的叮叮声响。听闻她走近之后,他冲她举起镜面般发亮的刀刃,炫耀地摇晃着,笑容一如既往意气勃发。属于青春的光荣和欲念在那儿贯注糅合,这场景让梦境遗留给她的种种不该故态复萌,而她对昨夜发生的一切只字未提。



也许对于提伯尔特来说,恨永远都比爱更重要。


提尔伯特只身从凯普莱特的晚宴上抽离时,她隐约明白过来。月亮还没升到顶头高,布满厅堂的蜡烛一支都没有熄灭。她跟着他,悄悄从沉溺在浓烈热风里的人群中逃走,脱出老树黢黑扭曲的枝条,直跑到宅园布满枯草的边界。泛蓝的月光如水一样盈满园内空荒的一隅,浸泡着提伯尔特看过风月的孤迥形状,显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和虚弱。那晚他们照旧在一处鲜少被人记挂的墙垣坐到深夜,他拽下镶满珠宝的珍珠色的假面,气恨地弃掷于地。“我恨,”他说,“我恨这身麻烦的礼服不容我带上佩剑!我恨这人人享乐的夜,竟没有人还记得荣誉和耻辱!我恨他、我恨他们——那些不知廉耻的不速之客!蒙太古家的渣滓,侮辱凯普莱特门庭的蝼蚁!如果上天还有一副好心,便叫他把那树的影子变作罗密欧的影子,好让我一剑刺穿他的心脏!”


她一语不发地听着,也不去琢磨这番盛怒之下的言辞几分真假。只是当他说完,她却突然站起来张开双臂,她面朝他,也面朝月亮,她的影子在身后,如剑一般站得坚定不移。


“那便用剑刺穿我的影子,提伯尔特。我就用我死去的心脏封你做骑士、王爵!”


提伯尔特愣住了,但很快地,他蹬足起身站到她面前,隔发攥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分明有劲的指节捏得她骨骼发酸,她的心腔里搏动不止,可她死死咬住臼齿,紧盯着提伯尔特背向月光的眼眸中最后一点光亮——如果必须如此,她想,如果只有刻骨的恨意才可赋予他生命,她可以做他的对手、他的猎物、他的仇恨。她感觉自己此刻坚硬如磐石,分毫不退。接着,提伯尔特笑了,笑得仿佛饮过烈酒,烧灼的蜜酿令他将所有暴戾的仇怨都吞吃下肚。他一指抬高她的下颚,轻声说:“你真是个聪明极了的女人。”


醉了似的,她抬臂扣住他的脖颈,坚毅的枕骨上是柔软温热的短发,这让她不知为何地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编造过的,一个关于猫的玩笑。靠近,再靠近些,提伯尔特依旧在笑,那弯曲的眉眼中央嵌着深色的、舒坦的眼仁,仿佛含有某种危险的、对她的大意轻佻的默许。


闭上眼,提伯尔特。她完全可以这么说,用命令的口吻,她知道他会听从。然后她便会吻他、用尽全力吻他,把她尝过的浓酒全都送进他的口唇,不合礼数地、放肆地吻他。用双手覆盖他线条瘦硬的脸颊,问他、要求他、逼迫他告诉她那些久久翳郁在他眼中的痛苦都从何而来。像梦里一样,像梦里她未曾做到的一样。


她终究没这么做。那夜更晚些的时候,兴许是为了开解一点儿遗憾,她笑着对自己说,她有一种预感,如果有一天她必将要吻提伯尔特,那也一定是在他气数将尽的时候。她将会在他唇上尝到凉透了的血腥味。


然后她笑说那不过是从史诗里或戏台子上偷来的幻想。



提伯尔特死的那天,她不知道自己哭掉了多少眼泪。也不知道后来的几天、几个月里做了多少个噩梦。多少回她手里握着提伯尔特苍白的两腕,粘稠的血淌入她的裙褶,渗透她的肌肤;多少回她伏卧在提伯尔特逐渐僵冷的胸膛,等到听完他最后一口气息从肉躯中脱离;她惨嚎过多少回他的名字,他又在弥留的幻景中听到过几回。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任何事。就像她从没问过提伯尔特有没有次次回应她唤他的声音、从没问过他有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从没问过提伯尔特爱不爱她。


不过后来,当她穿红裙子的姐妹偶尔提起某个穿蓝衣裳的小伙,她总会轻轻碰一碰自己的嘴唇。从她很久以前偷吻到的一点死寂的冰凉感受之中,她可以告诉自己,至少她永远不用害怕听提伯尔特说他不爱她了。




END

青草莓6576

【RJ|Bencutio】未焚之烬 - 3

目录和WARNING看这里

卡文卡得我反复自闭,弃疗了,开始彻头彻尾的流水账

终于把球吐出来了。竹马竹马真可爱x

私设球是异色瞳。

——————————

3.茂丘西奥

班伏里奥好些天没出门了。不止是他,伯父伯母也给困在家里,哪儿都去不成。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月,维罗纳整个儿浸泡在湿答答的情绪里,任谁干什么都提不起劲。蒙太古先生原先还兴致勃勃地计划着旅行,蒙太古夫人则愤愤不平地反对。随着雨期的延长,两人都逐渐厌烦了,偶尔互相拌上几句嘴,各自的立场也不那么坚定了。

“您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这天气,您有心情,有力气,就算一路走到西伯利亚去,我也不说什么了。”

蒙太古夫人一边抱怨...

目录和WARNING看这里

卡文卡得我反复自闭,弃疗了,开始彻头彻尾的流水账

终于把球吐出来了。竹马竹马真可爱x

私设球是异色瞳。

——————————

3.茂丘西奥

班伏里奥好些天没出门了。不止是他,伯父伯母也给困在家里,哪儿都去不成。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月,维罗纳整个儿浸泡在湿答答的情绪里,任谁干什么都提不起劲。蒙太古先生原先还兴致勃勃地计划着旅行,蒙太古夫人则愤愤不平地反对。随着雨期的延长,两人都逐渐厌烦了,偶尔互相拌上几句嘴,各自的立场也不那么坚定了。

“您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这天气,您有心情,有力气,就算一路走到西伯利亚去,我也不说什么了。”

蒙太古夫人一边抱怨,一边往罗密欧嘴里喂着汤。

“我的好夫人,您可不就是嫌我不顾家嘛!”蒙太古先生烦躁地挠挠头,“嗨,算起来,自从咱们有了这个宝贝儿子,我也有三四年没出过远门了,您倒是说说,这还不够贴心?您也知道我这性子,天生就是耐不住家……”

“得啦,您还好意思提这茬呢!”蒙太古夫人瞧瞧仆人们不在近旁,压低了声音骂道,“当年要不是您天天不着家,满世界瞎晃荡,我也不至于一把年纪才等来这个宝贝儿子,叫邻人说了多少闲话!眼下罗密欧才多大,您就又想着出门快活,不打算尽父亲的本分?依我看,您在家里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家外面的野儿子还指不定有多少个呢。”

蒙太古先生叫苦连天:“好夫人,您说气话,也讲点儿体面罢——这可是实实地冤枉我了!您呢,是咱们家说话算数的人,我顶敬重您,什么时候敢做出那种辜负您的事!罗密欧是咱们的长子,我自然是怎么也宠不够的,可您把他护得那样严实,有时连我这个做父亲的想跟他亲热亲热,也得挨上两句训——唉,好没意思!得了,横竖您总是要唠叨的。我也没您说得那么老爱往外跑,您要是不高兴,我就在家多留一阵儿,陪陪咱们儿子,陪陪夫人您……”

“怎么,您非得要我不高兴了才肯在家待着?”

“哎哟,太太,您净挑我话里的毛病!得啦,我闭上嘴就是了……”

罗密欧一会儿扭头看看母亲,一会儿扭头看看父亲,笑得汤汁流了满下巴。

班伏里奥早已吃完自己的那份,此时正溜进仆人们的饭厅,想听听城里的新闻。

“……也不算年少了,总归有点蹊跷。”他进门时,这半截话正好飘进耳朵。

“啧,你是个什么东西哟,敢这么说城里的大贵人?”桌子的另一头传来笑声。

“嗐,说说怎么了,贵人又听不见……”

“你们哪,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一个女仆插话道,“大家都长着眼睛,明白瞧着人品行多么端正呢——就你们嘴碎,在这儿说三道四。”

“哟嗬,瞧你那样儿,该不是想着这块天鹅肉吃?”一个伙计调笑着反驳,“臭婆娘,掂掂自己的斤两吧。有这功夫做白日梦,还不快把碗碟刷了?”

女仆气鼓鼓地抄起面前的碟子,向后厨走去了。

伙计们盯着她离开,随后又凑在一块。其中一个冲大家招招手,示意众人围拢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这茬儿呀,依我看,没有别的,就是这么回事……”

他竖起小拇指,一本正经地举到自个儿鼻子前。

班伏里奥在其他人的哗然大笑和深以为然的赞同声中努力向前探身,试图解读这他看不懂的密语。

“嗨,是班少爷呀!”有人发现了他。仆人们的喧哗很快平息下来了。“您怎么又来这里啦?要是用过晚餐了,就早点回房休息吧……”

班伏里奥想知道自己明天可不可以跟着管采买的伙计一起出门,但众人都是一副为难的样子。

“这鬼天气,咱们都不怎么乐意上街呢,班少爷还是在家好好歇着,别淋了雨,着了凉……”

班伏里奥只得另做打算。他回到自己房里,躺在床上思考了很久,决定等雨下得小些就自己悄悄溜出去。

他这么想,也真的这么做了。实际情况比他预计的好得多。第二天午深人静时分,当他推开蒙太古家的大门时,他惊喜地发现只有屋檐上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了。

城中道路还坑坑洼洼地蓄着水,没有铺石板的地方则是一片泥泞。班伏里奥谨慎地挑选落脚点,以免弄脏了鞋子和衣服。

天空没有放晴,依旧灰蒙蒙的一片。路上并没有几个行人,倒是有好些马车穿梭来往,班伏里奥不得不飞快地躲到路边的房檐下,才能勉强避开它们溅起的泥水。空气中弥漫着种种奇妙的味道:什么东西腐烂了,什么东西发霉了,什么花开了,谁在路边撒了一泡尿。凡此种种并不足以令这趟小小的旅程充满欢乐,班伏里奥开始觉得仆人们说得有道理,在雨季出门或许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主意。

因为路途实在过于坎坷,班伏里奥只顾得上低头专心走路,而没有提前想好一个目的地,仿佛干净地行走本身就是目的。直到他听见哗哗的水声,闻到河流湿润沛然的气味。原来他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河边。

连日的阴雨使阿迪杰河一改以往的面貌。水势浩大,原本平缓的水流变得湍急猛烈,河面布满水流互相冲撞出的漩涡和变换莫测的褶皱,间或夹杂着几截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在波浪间沉浮。一阵冷风吹来,班伏里奥打了个哆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胃,一些似曾相识的、不那么美好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想回家了。这里危险,不宜久留。可他又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雨歇之行。天知道阴雨天气还会不会继续,下一次出门又是什么时候。

班伏里奥踌躇再三,依然决定不下。他在原地兜着圈子,过于沉浸自己的世界,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一队人马拐上了这条路。等他发现时,他们已经走近了。

班伏里奥望了望波涛汹涌的河面,选择退到远离河流的那一侧。亲王跃马来到他跟前时,他深深地鞠躬行礼——伯父伯母很少谈到他的优点,不过班伏里奥知道他们心里颇为自己的礼数感到骄傲。维罗纳像他这样的半大孩子见了亲王往往作鸟兽散,恨不得绕着走,但他晓得对老爷太太们要恭敬,更何况是亲王这样一位老爷太太们都敬重的大人物。

“这不是班伏里奥吗?”亲王勒住马,像以往在街上遇见他时一样打招呼。

埃斯卡勒斯接管维罗纳不过数年。他刚坐上这位子时还很年轻,现在依旧风华正茂。早先人们私下质疑他的经验与威信,后来却逐渐为他青年人特有的热忱与友善所折服。年轻的亲王似乎不希望自己和子民间有所隔阂,他总是愿意为迷路的班伏里奥提供帮助或许能成为例证之一。

“您好。”班伏里奥努力抬头直视马背上的亲王,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亲王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则将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搂在胸前。那玩意儿乍看像是个金属打造的人形玩偶,有点像全副武装的骑士,可块头要小得多,或许和班伏里奥本人不相上下。细看之下,“玩偶”的确披挂齐全,只是那套铠甲看起来鼓鼓囊囊,像是塞满了面粉袋子;再加上一个看起来密不透风的头盔,整个儿便有些滑稽了。

那头盔现在正将一排透气的铁栅朝着他。不知为什么,班伏里奥总觉得那面具底下有一双活生生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正当他谨慎地打量着那个小型骑士时,亲王又发话了:“今天你打算上哪儿去呀,亲爱的孩子?”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因为班伏里奥原本并没有打算要去什么地方。但他担心说自己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散步不够令人信服,似乎也(他不安地认为)不够礼貌。

令他大为骇然的是,就在这冥思苦想的当儿,马背上的骑士形玩偶突然出声了。

“舅舅,我想把面具打开。”

班伏里奥心想,自己肯定是给吓得跌倒了,可回过神来时自己还像先前一样站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也许张大了嘴——惊魂未定地试着咬了咬牙,嘴也还好好地闭着呢。事实上他几乎不会动了,只有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像要逃出这具迈不开步子的躯体。

亲王看上去丝毫没有受到惊吓,十分坦然地答道:“好的,好的。”一边把那头盔上的铁栅向上推去,似乎并没有发现一旁的小蒙太古有何异样。

这下,班伏里奥确凿无疑地看到了那双眼睛,像某种荧光的宝石似的,从那头盔里幽幽地向外注视着。

他望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望着他,彼此直瞪瞪的,好像忘记了如何移开视线。

他们一定对视了很久,连亲王也注意到了。他扶着小骑士的肩膀,低下头,对着头盔上应该是耳朵的位置问道:“你想下去吗,茂丘西奥?要不要跟班伏里奥打个招呼?”

头盔上下动了动。亲王于是回头拍拍手,就有两个侍从走上前来,帮着接住他从马上抱下来的小骑士。

“你真沉。”埃斯卡勒斯半是抱怨地说了一句。

骑士形玩偶颇为费力地抬起两条胳膊,侍从们便开始拆卸那套铠甲。班伏里奥不安地绞着双手,尽可能不易察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头盔首先被摘了下来,那一瞬间班伏里奥心下一惊,以为里面会窜出什么怪兽。然而并没有出现他预想的可怕画面。头盔底下只是褪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他一样有鼻子有眼的,只不过淌了满脸的汗,一头黑色的卷发也给浸湿了,乱七八糟地贴在头顶。脑袋一开始并不理任何人,只是仰起来望了望天,随后又慢慢转动,凝神望着四周的景色;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去看着围着他忙活的侍从,因为专注而微微嘟起了嘴。

“我的外甥茂丘西奥。”亲王也下了马,微笑着向绷紧了身子一言不发的班伏里奥介绍。

侍从们终于把那套铠甲拆解完毕。“玩偶”现出了本来面貌,原来是个男孩,与班伏里奥年纪相仿,也许还更年幼些。卸去“外壳”后的他看上去十分瘦小,上衣和衬裤都让铠甲挤得紧贴在身上,皱巴巴的,被汗水沁出一块一块的湿印子。

茂丘西奥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舒了一口气,仰头向着空气宣布:“我轻多啦。”

“您好。”班伏里奥紧张地说。

茂丘西奥的视线早已粘在他身上。不只是他,周遭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们两个,好像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没有一个人说话,四下里只有河水奔腾的声音。

班伏里奥刚放下了一点的心又悬了起来,几乎卡着了嗓子眼儿。他拿不准自己要不要对茂丘西奥行个礼;过了片刻又记起自己方才的惊恐和忧惧,不禁羞惭起来,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有没有显露在脸上,茂丘西奥又有没有察觉。

可茂丘西奥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好奇地看着班伏里奥,看着看着,忽然就跑到他跟前来,也不出声,就那么站着,更近、更仔细地打量着他。

“茂丘西奥!班伏里奥和你打招呼呢。”亲王提醒道。

茂丘西奥眨了眨眼睛,思索了一下,低下头去——原来他在找班伏里奥的手。他握住它们,班伏里奥下意识地回握。

茂丘西奥的肩膀微微耸了起来。

“您好。”他踮起脚,快速地小声说道。

说完之后他忽然放开班伏里奥的手,径直跑向亲王,抱住他的腿,将自己的半个身子藏到舅舅身后;眼睛却还盯着班伏里奥,安静地等待他的反应。 

亲王揉了揉茂丘西奥的头发,对他露出一个像是嘉许的微笑。 

“这孩子有些怕生。”他对班伏里奥解释道——但茂丘西奥看着他,拽住亲王的裤子,悄悄摇了摇头,“好吧,班伏里奥,我们正要回城堡去,不过如果你需要人带路去什么地方的话,我可以派人……” 

茂丘西奥突然问:“舅舅,班伏里奥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亲王惊讶地低下头。 

“这……你要问问班伏里奥愿不愿意呢。” 

他望向班伏里奥,眼神里带着和善的探询。 

“我想,茂丘西奥是想邀请你去我们家做客呢。” 

班伏里奥真希望自己手边也有个舅舅的裤腿什么的,好像茂丘西奥一样把脸埋进去。天啊,还从来没有人邀请过他去家里玩呢!他害怕人家只是拿他开玩笑,却仍忍不住雀跃,一时百味杂陈,以至于不敢轻易应承这一邀约。 

“我可以去吗?”他小心翼翼地寻求确认。 

亲王把快要消失在身后的外甥捉出来,耐心地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摘下,然后在茂丘西奥背上鼓励地拍了一拍,不着痕迹地把他推了出去。茂丘西奥往前窜了一大步,他在那里踌躇了一下,开始慢慢向班伏里奥这里挪。 

班伏里奥几乎以同样的速度向对方磨磨蹭蹭地靠近。他们偷偷打量着彼此,想找到更多更多友善的表示,总也下不了决心先走上前去。 

最后,又是茂丘西奥小跑几步,拉住了他的手。 

亲王在他背后挑了挑眉毛,几乎微不可察地对班伏里奥点点头;他走过来,揉着茂丘西奥乱七八糟的头顶:“好孩子,离家不远了,剩下的路自己走回去好不好?” 

“好呀。”茂丘西奥说着粲然一笑,“我想和班伏里奥一起走。” 

“我到哪儿都是走着去的。”班伏里奥羞涩地说。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出发了。亲王将马交给侍从,自己走在他们身边。 

“您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啦!”茂丘西奥欢快地说。 

“也只是在维罗纳城内。我还没有走遍所有的街道呢。”班伏里奥说,又有点骄傲,又有些惭愧。 

茂丘西奥发出赞叹。 

“真了不起。”他钦佩地说,“我也想多看看这座城,可是这些天老下雨。今天还是我到这儿以后第一次出门呢。” 

“您是从外地来的吗?”班伏里奥问。 

茂丘西奥点点头,说:“母亲让我先跟舅舅住一段时间,我就来啦。” 

“维罗纳是一座漂亮的城市。”班伏里奥告诉他,“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带您到处转转……” 

“真的吗?太好啦!”茂丘西奥欢呼起来,高兴地摇着他的手,一边回头对亲王说:“舅舅,我要跟班伏里奥一起去城里四处看看!” 

“等天气好起来,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亲王柔声回答。 

班伏里奥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不过茂丘西奥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我在家的时候也不常出门,一出门又总是坐马车,总也看不见外面的景色。”他告诉班伏里奥,“不过人们都说米兰很棒。等我回家了,我也要在城里好好走一走……对啦,如果您要去米兰,我也可以带您出去转转!但要等我自己先逛明白噢!” 

“天哪,好呀。” 

班伏里奥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去另一座城市!自打他来到维罗纳以来,就没有想过要离开。伯父虽然常常念叨着旅行,可也没打算捎上他。现在竟然有人愿意带他逛一座全新的城市,还是一座很棒的城市!他激动得脸都微微发红了。 

亲王的城堡就坐落在河边。沿着来时的路再向前步行一段,就能望见那气派的建筑群。班伏里奥只远望过这座城堡,还从来没有机会进去看看。走近以后才知道,原来城堡比想象中还高还大得多,它们肃穆地俯视着走进来的这行人,仿佛带着无声的威压。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有些胆怯起来。 

“您真的住在这里吗?”他小声问茂丘西奥。 

“噢,这是舅舅的家……” 

“不,我的意思是,这里真的……真的有人会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茂丘西奥对他的疑惑感到不解。 

“我们家也是这样的。”他说。见班伏里奥仍然将信将疑,便拉着他窜上台阶,快活地说:“您自己来看看就知道啦!” 

大门缓缓拉开,现出宽敞的门厅。班伏里奥看着精美的地毯,想起自己沾了不少泥水的鞋,赶紧往口袋里摸手帕。但茂丘西奥拉着他往另一边去了——仆人们正端着毛巾在那里等着为他们擦鞋子呢。 

与门厅相连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埃斯卡勒斯家先祖们的画像。走廊里不太光亮,班伏里奥下意识地往茂丘西奥身边靠,默不作声地打量着那些画作。过一会儿,他发觉茂丘西奥似乎也不太喜欢这地方,几乎要拽着自己小跑起来。 

但是,穿过走廊之后,一切就大不一样了。

班伏里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金碧辉煌的空间,不禁惊呼:

“好大的大厅啊!” 

他觉得这里少说也能装下几百人。不止于此——入口对面,一座大气华美的大理石楼梯通往楼上,先止于一个平台,又在其两侧分出两条楼梯继续向上,似乎预示着楼上也是相同的派头。 

“这里办起舞会来才热闹呢。”亲王淡淡地说,“来吧。” 

他们转进另一条通道。某个分岔口,仆人们要来带走茂丘西奥,但他执意要把班伏里奥也拉上。班伏里奥在一个房间外面等了好一会儿,茂丘西奥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袍,头上身上的汗也给擦干净了,一头短卷发蓬松地覆在脑袋上。 

班伏里奥情不自禁地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您真像画上的小天使。” 

茂丘西奥似乎很惊讶,脸上因为高兴而泛出了红晕。 

“我告诉您一件事,您不可以再和别人说啦。”他趴在班伏里奥耳边悄悄地说,“其实,过去父亲总说我是恶魔的孩子。” 

他让班伏里奥凑近看自己的眼睛。班伏里奥认真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赫然发现茂丘西奥两只眼睛的颜色并不一样,右眼是橄榄石一样的绿色,左眼则是棕色。不仅如此,绿色的那只眼睛里还有些深色条纹,自瞳孔向外放射出去。 

“许多人都说这不好,不吉利。”茂丘西奥低着头,“我不明白为什么。” 

班伏里奥也不明白。他说:“可我很喜欢呀。我再没见过第二双像这样的眼睛了。” 

茂丘西奥看着他,异色的双眼里闪烁着某种光亮:“您不怕我吗?” 

班伏里奥摇摇头。 

“为什么要怕您呢?您才不是恶魔的孩子呢。瞧,您的卷发和教堂壁画上的小天使一模一样,恶魔才不会长成天使的样子呢。” 

茂丘西奥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他快乐地拉住班伏里奥,原地转起了圈圈。 

亲王在书房等他们。班伏里奥被拽进去时(茂丘西奥跑得实在太猛)又是一阵惊叹,他想,这四壁的书加起来都够再盖一座蒙太古家的宅子了。 

茂丘西奥松开他的手,登登登跑到亲王的座椅前,爬上舅舅的膝头,伸手去够桌上摊着的一本书。 

“茂丘西奥,我的好孩子,你先下去好不好?” 

亲王原本正摆弄笔墨,无奈外甥突然打断,只得用商量的语气请求道。 

茂丘西奥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心安理得地坐在舅舅腿上,整个人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是不声不响地凝神翻着那本书。班伏里奥不敢走得太近,偷偷踮起脚,也看不清书上印了些什么,只看得见茂丘西奥专注的侧脸。 

过了一会儿,茂丘西奥抱着那本书,从亲王腿上溜下来,跑向班伏里奥。 

“您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书摊开在两个人之间。 

“我看不懂……”班伏里奥难为情地说。 

他没有学过读写。街头摆摊写字的教过他识字母,他所掌握的也仅此而已了。 

“我也总是碰上不认识的词。”茂丘西奥承认,尽管这在班伏里奥听来已经相当了不起了,“我更喜欢看这书里的画。” 

两人趴在地上,茂丘西奥一边翻书,一边指着那些图画,绘声绘色地讲解。 

“……于是老虎王带着骑士们攻到了狐狸的老巢,却发现狐狸早已挖了壕沟,筑了高墙,还设了不少陷阱。您瞧,这墙垛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弓箭。”他翻过一页,“但这可难不倒老虎王的骑士们。他们拔出剑,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一齐向前冲去,躲开了雨点似的箭,撞开了城门,一直冲进狐狸的宫殿……”

“您太厉害了。”班伏里奥对着那些天书般的文字由衷地感叹。

亲王在后面探头道:“茂丘西奥,这可不是我昨天给你讲的故事。”

茂丘西奥被揭穿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我喜欢骑士。”他对班伏里奥说。想了想,又自言自语:“不过那些盔甲穿起来可真难受,闷死了。如果要一直穿着那玩意儿的话,还是不当骑士比较好。”

“……还不是你太小了,又硬要骑马。我总担心你从马背上摔下来。”亲王嘟哝道。

茂丘西奥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拍亲王的书桌:“舅舅,笔。”

他带着笔墨和一张写了字的纸回来了。

“这是我的名字。”他指着那几个大写字母开心地说。

班伏里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念了一遍。茂丘西奥跟着一起大声读出来,在念完最后一个字母后,又响亮地报了一次自己的名字。

“您的名字怎么拼呢?”他一脸期待地把羽毛笔和墨水瓶推给班伏里奥。

班伏里奥脸红了。

“我不知道。”他说,觉得好丢脸。

茂丘西奥皱着眉头。班伏里奥以为他在失望,但茂丘西奥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我想试着拼一拼——要是出错了,您可别生我的气呀。”原来他只是在思考。

于是,两个人反复地念叨着“班伏里奥”“班伏里奥”,你一言我一语的,脑袋挨在一块,对着那张纸冥思苦想。茂丘西奥每写一个字母,班伏里奥就念一个,再从头念一遍。他还不懂拼写的规则,但莫名觉得茂丘西奥推敲出的组合很有道理。最后,那个名字终于工工整整地落在了“茂丘西奥”的下面。两个人用手指点着字母挨个儿念了一遍,又一起大声说:“班伏里奥!”然后对视一眼,突然莫名其妙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拼得不错。”亲王在书桌后面肯定道。

茂丘西奥高兴得在地上打起了滚。

班伏里奥则埋头琢磨着那张纸,忽然发现了什么。

“茂丘西奥,您看,我们的名字一样长呢。”

茂丘西奥滚过来看了一眼,就不滚了:“真的!”

他俩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茂丘西奥又指出:“我们名字的最后两个字母是一样的。”

“不止!”班伏里奥双手一拍,“瞧,第二个字母也一样!”

他们看看彼此,再次毫无理由地大笑起来。房间里洋溢着快乐的气息,连正忙着处理文件的亲王也带着几分笑意。

“我给您写写我弟弟的名字。”笑够之后,茂丘西奥又抓起了笔,把那张纸拉到自己面前。

“您有个弟弟?”班伏里奥问,下意识地四处张望着,以为能在某处看见这个孩子。

“是的,不过他没有来。”茂丘西奥说着,不满地撇了撇嘴,“母亲说他还太小,不能出门。”

“伯母也是这么说罗密欧的!”班伏里奥惊奇地叫起来。

茂丘西奥眨眨眼睛,问:“罗密欧是谁?”

班伏里奥告诉他,罗密欧是自己的堂弟,今年三岁了,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家。

“啊,瓦伦汀今年也要三岁啦!”茂丘西奥兴奋地说,一扬手,不小心蹭花了刚刚写好的字。

他赶紧又描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指给班伏里奥看。

班伏里奥觉得“瓦伦汀”看起来比他俩的名字都复杂。或许只是因为他没有见过本人,无法把名字与一个确切可依的形象联系起来,所以下意识地觉得不够亲切吧。

他也想给茂丘西奥写一写罗密欧的名字。这大概不那么难,他记得不止一次在家里的什么地方见到过;努力回忆一下,甚至还能隐约凑出几个字母。罗密欧的名字并不长,他可以碰碰运气。

亲王听着他们磕磕绊绊的拼写,逐渐停下了自己手上的事务。

“班伏里奥,你确实没有学过拼写,对吗?”

“没有……”

班伏里奥心头警铃大作,以为自己出了差错,丢人现眼了。

亲王看着他,若有所思。

“你拼得很不错。”

茂丘西奥笑起来,好像得了夸奖的是自己。他轻轻地晃了晃班伏里奥,一边和他一起趴下去仔细看那几个字,一边说:“我真希望瓦伦汀也在这里——奶妈在这里也一样可以照顾他呀!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和母亲不让他来。”

“三岁也不小啦。”班伏里奥表示赞同,“我想,只要会走路了,去哪里都不成问题。”

“瓦伦汀更喜欢让人抱着。”茂丘西奥说,“有时我也想抱抱他,但母亲说我没有那样的力气,一定抱不动的。”

班伏里奥回忆起他刚才扯着自己到处跑的劲头,默默在心里对这一评价表示怀疑。

“罗密欧倒是爱走爱爬,可伯母更愿意抱着他。”班伏里奥说着,不知不觉叹了口气,“明明已经长大了这么多,伯母还是像他刚从肚子里出来时那样对他呢。”

“咦,罗密欧也是从肚子里出来的吗?”茂丘西奥瞪大了双眼,“我以为只有瓦伦汀是呢!那时母亲的肚子可大了,她管那叫‘怀孕’,意思是瓦伦汀就住在她的肚子里。”

“这情况和罗密欧一模一样。我刚到伯父家时,罗密欧也还住在伯母肚子里呢。”班伏里奥拼命点头。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可是,她们是怎么把瓦伦汀和罗密欧放进去的呢?”茂丘西奥陷入沉思,“在那之前我可从没见过瓦伦汀,有一天他忽然就来了,然后就一天天长大啦,也没有再回到肚子里去过。”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明白过这个问题。”班伏里奥有些沮丧地意识到这个久远的困惑,“也许是吃进去的?”

两人为这个听上去有点儿可怕的猜想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茂丘西奥犹豫不决地说,低头看着那张写了四个名字的纸。

“我想见见罗密欧。”片刻后,他又开口道。

“我……”班伏里奥想对等地回应一句“我也想见见瓦伦汀”,但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真的这么想。他注意到茂丘西奥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了,有着不同色泽的双眼里渐渐涌起悲伤。

“舅舅,我想弟弟和母亲了。”茂丘西奥回过头对着亲王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

亲王赶紧走过来抱起他。茂丘西奥已经趴在他肩膀上哭了起来。

“我想回家。”他伤心地哽咽着,又害臊地摇摇头,把脸埋在舅舅的衣服里,使劲憋住哭声。

“我会给你母亲写信的。”亲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外甥,“你先在舅舅这里安心住着,好不好?”

茂丘西奥点点头,发出一声更大的呜咽。

“乖孩子,坚强的孩子。”亲王哄着他,“茂丘西奥是个顶勇敢的小男子汉,才不会轻易哭鼻子呢,是不是?”

班伏里奥坐在地上看着他们,突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难过。那情绪里有一些遥远而熟悉的东西,他说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似乎它们一直以来都在那里,只不过睡着了,直到被茂丘西奥的哭泣惊醒。心就像被什么揪着似的,怪难受的,他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脸上就挂了两行泪,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多希望茂丘西奥不要哭呀。他一哭,他也觉得悲伤,也想跟着掉眼泪,止都止不住。可是茂丘西奥正蜷缩在亲王怀里,他没法安慰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低下头默默流泪,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纸,把它都揉皱了。泪水滴在纸上,字迹洇开了,变成一些模糊的斑块,逐渐无法辨认。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茂丘西奥努力地试图忍住哭泣,偶尔发出断续的抽噎声。

他终于可以控制住自己不再哭出声音了,也哭得累了,便侧过头,倚在亲王肩上,静静地淌眼泪,似乎随时都可能睡着。可是,他瞥见班伏里奥还坐在那里,垂着脑袋,时不时有一颗晶亮的大水滴从脸上掉下来,便挣脱了舅舅的怀抱,滑下来,有些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

“你怎么哭了呢?”

班伏里奥害臊地摇摇头,赶紧偷偷擦了擦眼泪。

茂丘西奥担忧地蹲下来看他的脸。班伏里奥躲不过,只得小声答道:“我没事啦。我是因为看到你哭了,才……”

“我没有……”茂丘西奥脸红了,慌乱地用手抹着眼睛,“我不是……哎呀,我不能哭的!父亲最讨厌我哭了。”

这么说着,他又扁着嘴了,好像下一秒就会再次失声大哭起来。

“不行,不行。”他连忙背过身,烦躁地揉着脸,一边给自己打气,“茂丘西奥,加把劲儿,别给打败啦!”

他站在原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每次呼吸的间隙都用力跺两下脚。之后,他回身抱住班伏里奥,像他舅舅安抚他那样,摸着班伏里奥的脑袋安慰道:

“我不哭了,你也不要哭啦,好吗?”

班伏里奥难为情地点点头。犹豫了片刻,他也探身回抱了茂丘西奥。

“你在维罗纳多住一阵子好吗?我还没有带你好好看看这里呢。”

茂丘西奥似乎才想起这回事,一时忸怩起来。可是,透过残余的泪水,那双不同于常人的眼睛又渐渐亮起开朗的光芒,他点了点头,终于笑了出来:“嗯。”

亲王蹲下来,揉了揉他们两个的脑袋。

“好啦,两位小男子汉,快到晚餐时间了。”他尽量语气轻快地说道,“班伏里奥,你想在这里吃晚餐吗?”

班伏里奥猛然记起,伯父伯母还不知道自己的去向。

“我……我该回去了。”他尴尬地说,“我总是在晚饭前回家的。”

“噢,不要紧,要是怕你伯父伯母担心,我派人到府上说一声就是了。”亲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茂丘西奥一定很高兴你留下来,是不是?”

茂丘西奥正巴巴地望着他,睫毛都快忽闪到他脸上了。

班伏里奥动摇了。

接下来的事班伏里奥记得不太清楚,因为整个晚上他都是眼花缭乱的。晚餐令他大开眼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菜一一摆到面前,他还没来得及尝出味道,就又咽下了一口新的吃食;之后,他们穿过迷宫一般的走廊来到茂丘西奥的卧室,班伏里奥连连感叹,亲王城堡内的道路竟比维罗纳最纠结的巷弄还要错综复杂;卧室更是让班伏里奥赞不绝口,他觉得茂丘西奥的住处简直像个宫殿,单是那张床的面积就快赶上自己的整个房间了,各种陈设更是精美新奇,见所未见。再接下来他就彻底没有印象了,大约是在玩耍时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蒙太古家的床上,好像刚从一个过于真实的梦中醒来。 

他跳下床,跑到窗子旁边,踮起脚向外看。雨就像不曾断过,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窗玻璃上蜿蜒着一道道水迹。 

班伏里奥沮丧地靠着墙坐下,将自己缩成一团。 

与此同时,蒙太古先生和蒙太古夫人又起了新的争执。 

“嗐,亲王大人都没怪罪,您也就别往心里去啦。”蒙太古先生试着开导夫人,“那孩子平素待人礼貌,这我是有数的;咱家的仆人跟亲王府的人一打听,也都说他又谦虚,举止又得体,是讨人喜欢的小客人——您想啊,亲王府上的用人可是见多识广,连他们都夸咱们侄子好,难不成您还要说他不好?” 

“您哪,要不是您昨天执意出门拜客,晚了些才接到信儿,现在也不会这么轻描淡写的了。”蒙太古夫人冷冷地说,“我一到亲王府上就又是谢恩又是谢罪的,从正门口一路谢到会客厅,上上下下谢了个遍,嘴皮子都磨破了。等您施施然赶到,我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话变着法儿说了四五轮。您倒好,请个安道个谢,就让仆人抱着侄子回家了。换成您去那么低眉顺眼地赔礼道歉试试!” 

“辛苦您了,委屈您了。”蒙太古先生赶紧赔个不是,“不过,您也不必这么低声下气嘛。亲王大人不也说了,是他外甥要带咱们侄子回家,——这么说来倒是他们占了咱家的便宜呢。” 

“您还真是不当回事呢!”蒙太古夫人气得叫起来,“亲王家的请也是说赴就赴的?真有意思,您一把年纪了还没脸没皮,您侄子这才六岁半,倒已经挺把自己当个人物。” 

“得啦,各人的命还真说不准。”蒙太古先生小声嘀咕,“这孩子能搭上亲王的外甥,那是他的福分。哪天贵人另眼相看了,叫他飞黄腾达……那也是蒙太古家交了好运。” 

蒙太古夫人不客气地往丈夫胳膊上来了一巴掌:“您这是没睡醒,大白天里还做梦哪?您侄子搭上的那个什么外甥,之前可从没听说过,突然不声不响地一个人进了城,谁都不清楚他的来头。要不是那时刚巧给人瞧见,没准整个维罗纳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有这号人呢。——下人们唧唧咕咕,说什么的都有。您呢,既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能在这城里待上多久,还指望蒙太古家沾他的光?您要还是个正派人,就把您侄子叫下来,狠狠地训一顿,罚他禁足,今后也不许再这么着随随便便出门游荡——啧,你们蒙太古家的男人都一个德行!将来罗密欧要是也这么个样儿,我可真得活活气死啦!” 

蒙太古先生诺诺连声,打发仆人去喊班伏里奥了。碰巧前厅门童来报,说是有人求见,他便一边打着哈哈,嘟囔着“下雨天的一大清早会是什么人哦”,一边忙不迭地溜了。 

到了门口,却看见了穿着亲王府号衣的仆人。对方一见到他,便恭敬地鞠了个躬,说:“大人让我来贵府上传个话,我们家茂丘西奥少爷有请贵府上班伏里奥大少爷来家玩耍,不知班伏里奥少爷可否赏光?” 

蒙太古先生和闻声赶来的蒙太古夫人面面相觑。班伏里奥从他们身后探出头,脸上还带着一丝懵懂。 

他很快就知道了昨晚的一切并不是梦。 

————TBC————

一些瞎哔哔:

※私设球的眼睛长那样是因为遗传病,为什么这么设呢或许我睡醒以后再补充(……)

※球照着插图给班瞎讲的那一段,原型是列那狐的故事(对就是有猫大王提包的那个)里的某一段,但是被球(被我)魔改了

※球进城不事声张,亲王目前为止也还没有正式向公众介绍自己的外甥,因此大家普遍觉得球身份可疑。主流怀疑:球是亲王的私生子,其次是xx童。

青草莓6576

这个班伏里奥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无缘无故招惹提包x

这个班伏里奥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无缘无故招惹提包x

青草莓6576

【RJ|Bencutio】未焚之烬 - 2

目录和WARNING看这里

——————————

2.瓦莱丽

班伏里奥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后来他听到远远的钟声,便屏息数着。一,二,三,四,四后面是六吗,或者是九?他记不清了,一下子有些慌乱。哦,糟糕,他似乎漏过了两声钟,可等他终于手忙脚乱地开始掰起手指时,钟声已经停了。

现在究竟是几点来着?十,十一,还是十二,或者更晚?他不知道十二后面应该是什么数字。

他记得伙计带着他出门时说过:“已经十点一刻了,咱们得麻溜着点,别误了主子们的午饭。”那么,现在一定已经不是十点一刻了。也许已经到中午了。伙计买到了厨娘吩咐的调料吗?他已经赶回厨房,像往常那样给厨娘打下手...

目录和WARNING看这里

——————————

2.瓦莱丽

班伏里奥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后来他听到远远的钟声,便屏息数着。一,二,三,四,四后面是六吗,或者是九?他记不清了,一下子有些慌乱。哦,糟糕,他似乎漏过了两声钟,可等他终于手忙脚乱地开始掰起手指时,钟声已经停了。

现在究竟是几点来着?十,十一,还是十二,或者更晚?他不知道十二后面应该是什么数字。

他记得伙计带着他出门时说过:“已经十点一刻了,咱们得麻溜着点,别误了主子们的午饭。”那么,现在一定已经不是十点一刻了。也许已经到中午了。伙计买到了厨娘吩咐的调料吗?他已经赶回厨房,像往常那样给厨娘打下手了吗?

不管怎么说,班伏里奥决定不再等了。

一开始,蒙太古家的仆人们还会为自己偶尔弄丢了小班伏里奥感到惶恐。但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班伏里奥总是能不声不响地自己找到回家的路,然后躲进房间,一板一眼地试图用手帕擦干净自己的靴子,谁也不打扰。渐渐地,他们就不再担心了,有时领着他一起出门办事,还会嘱咐一句:要么是老爷催得紧,要么是太太的身体耽误不得,要么是小少爷急着用什么东西,总之他们得尽快赶回去;他要是不想那么早回,就自己玩一会儿,他们忙完手头的事再来接他。——事实上,他们通常并不真的在意他想什么时候回去;人人都习惯性地掉头就走,也不再留心班伏里奥有没有在后面跟着。最后,真的会回来接他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班伏里奥起初只敢一个人在蒙太古家的大宅子附近走一走,累了就在随便哪家门前的台阶上坐一会儿。仆人的粗心助长了他的胆量。他开始独自探索维罗纳的大街小巷——准确地说,独自在那些大街小巷里迷路。

他的运气还算不赖。有时,他能跟着过路的人走出死胡同。有时他迎面碰上带着卫队巡城的亲王,便会接受好意,让他们捎上一程。有时他也不得不向别人问路。他很快学会了如何同差役、摊贩、鞋匠、木工、挤奶工、泥瓦匠、车夫、酒鬼、叫花子、卖花姑娘和清道夫打交道。没有人会拒绝向一个乖巧礼貌的孩子提供帮助,最后他总是能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顺便记住几个路标,几个地名。

更多时候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班伏里奥对迷路这件事本身倒不怎么害怕,他甚至有点喜欢这种冒险的感觉。而且,他从记忆路线中找到了一点乐趣。

伯父有时想起他来,在他回家时便揉揉他的脑袋:“今天又上哪儿野去了,班伏里奥,你这不安分的小伙子?”

班伏里奥一开始还会认认真真地回答。他回忆着走过的所有街道,讲起那些气派的破落的房子,和他搭过话的没有搭过话的人,不知是谁塞到他手里的一颗果子,门廊上看到的甲虫,偶然听到的一段歌谣,等等等等。但是,伯父听着听着,脸上的期待就变成了无聊;如果班伏里奥还不停下,他就会说要去看看罗密欧,然后匆忙地离开。

班伏里奥琢磨了好久。伯父再这么问时,他就答道:“我去了许多地方,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个好。”如果伯父还问下去,他就接着回答;如果伯父要去看罗密欧,他就继续擦他的靴子。

班伏里奥知道这座宅子里的所有人都爱罗密欧。谁能不爱他呢?班伏里奥自己对这个小家伙也又是新鲜又是疼爱的,尽管他其实根本就没有见过他几次。堂弟终于肯从伯母的肚子里出来后,蒙太古家的一切都在围着他转;大家围得太紧了,没有给班伏里奥留出位置,因此他只能待在那个圆圈之外,努力地试着看清中心的景象。

伯母总是顾虑这个顾虑那个的。她只让班伏里奥趴在摇篮边看了刚出生的罗密欧一眼,就吩咐他别再靠近了。“小孩子没个分寸,万一弄伤了我的心肝可怎么办。”他听见伯母对侍女说——可是,他并不想伤害罗密欧呀。他还想伸手摸摸他呢。班伏里奥惊讶于他是那么的小,皮肤又是那样黑,那样皱,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人,倒像只小动物。他喜欢小动物,也知道如何善待它们,因此他相信自己对待罗密欧一定不会出什么差错。不过,既然伯母吩咐了,他也就听话地站远了,没有伸出手。

罗密欧是重要的。罗密欧是最重要的。班伏里奥深知这一点。伯母甚至不愿意请奶娘,坚持自己照顾罗密欧。伯父觉得这大伤体统,但又拗不过妻子,只得同意了。从此罗密欧就待在伯母房间里,班伏里奥时常听见他在哭闹,却总没法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有时,他碰见侍女抱着堂弟出来透气,这时罗密欧如果恰巧醒着,看见了班伏里奥,他们或许还能有长时间的对视。罗密欧偶尔会笑起来,有一次还伸出短短的胳膊,用小拳头指着他。班伏里奥很开心,可他不敢走得更近了,怕自己像伯母说的那样伤害到他。

天气变冷以前,罗密欧过了两岁生日。蒙太古家大宴宾朋,罗密欧自然是宴会上的明星。那一次,班伏里奥终于又有机会仔细看看罗密欧了。他的那两颗下门牙是原先就长在那里的吗?自己之前怎么会粗心得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可是,其他的牙齿都去哪儿了呢?……

伯父说他还太小,不适合参加宴会。在和一些熟悉或不太熟悉的亲戚一一见过面后,班伏里奥被打发到后厨去吃点心了。他一边吃一边想,太小是多小?罗密欧比我小,可是他留在了宴会上。不过这很好理解,因为罗密欧是重要的,自然也是特别的。只有罗密欧会过生日吗?伯母说,过了生日就是长了一岁。他不记得有人给自己过过生日,起码在来到维罗纳之后肯定没有。如果不过生日,那么人要怎样才算是长大了?罗密欧长了一岁,他是不是也跟着长了一岁?自己究竟是几岁呢?班伏里奥记得自己曾经是三岁多。三的后面是四,四的后面是几?班伏里奥想起洛朗神父在什么时候告诉过他:“你就快六岁啦。”洛朗神父不会骗人,他说一件事情是什么样子,它就不会是别的样子。他问洛朗神父,“就快六岁”是不是六岁?神父说不是。那么我是几岁呢?神父说,你现在五岁,但是再过几个月你就六岁啦。

正往蒙太古家大宅走的班伏里奥给自己重新选了个目的地。他决定去拜访洛朗神父。

他不太确定上次同洛朗神父谈及年龄问题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拿不准打那以后又过了几个月。他想弄明白自己六岁了没有。

以往他似乎只有在星期日才会见到洛朗神父。今天显然不是星期日,因为早上蒙太古家并没有人前往教堂。不过,班伏里奥对去教堂的路很熟悉。没有人告诉过他神父住在哪里,但班伏里奥确信神父就住在教堂。不然人们去教堂的时候他怎么总是碰巧在那儿呢?

班伏里奥贴在墙边,顺着墙根走,一只手扶着墙壁。太阳明晃晃的,他觉得很热,可墙摸起来并不烫,甚至有几分凉意。他一时想把身子整个贴到墙上凉快一下,又怕弄脏了衣服。他的衣服可真是又闷又沉呀。

转过街角时,班伏里奥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赫然发现头顶上的墙面覆盖着一层绿油油的叶子。他惊讶地踮起脚尖,试图看清它们是怎么粘在上面的。那是什么装饰吗?或者是某种奇形怪状的树?他不能肯定上次经过的时候它们在不在那里,因为他不习惯将头仰得那样高,自然也就很少留心那么高的地方都有些什么东西。班伏里奥举目四望,更加惊奇地发现好些房子的上半截都爬满了那种叶子,它们甚至一路蔓延下来,一直伸到临街的窗口,生气勃勃地将整面灰色或土黄色的墙都掩藏在盎然招展的绿衣之下。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过,那些叶子就刷啦啦地摆动起来,荡开一层又一层涟漪。

班伏里奥还想仔细瞧一瞧,却被舞动得更厉害的什么东西夺走了视线。

这条街的对面,一面爬满了绿叶的墙下,有一个穿红裙的女孩在跳舞——不,有两个穿红裙的女孩,但只有一个在舞蹈,在旋转,在翩飞。她裙子的颜色是那样明艳,裙摆盛放成一朵花,又比花要生动得多,活像是一朵花变成了人,却有了蝴蝶的灵魂。她旋转着,旋转着,阳光就像熔化的金子一样顺着她的裙裾飞旋流淌,被甩向四面八方,溅进微热的空气里,溅进班伏里奥的眼睛。有一阵子他看到透明的风围绕着她,她大笑着,在中心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另一个女孩坐在石阶上望着她,露出腼腆的微笑。她的裙子是更深的暗红色,布料上有精美复杂的暗纹;裙摆很长,抱膝坐着时,裙边一直曳过了脚底。

“好啦,好啦,瓦莱丽。”过了好一会儿,坐着的女孩柔声说道。

跳舞的女孩听到了,但没有回答,更没有停止。她猛一回身,换了一个方向,开始更急速地旋转起来。裙摆骤然收拢,打在女孩修长的腿上,就像猛地吸了一口气,每一条皱褶都在憋足力量,随后怒一使劲,裙摆沿着褶间的空隙轰然展开,更加肆意地绽放了。艳红的裙子掠过墙边,掀起一阵绿浪,坐着的女孩额前发丝轻轻飘起,她忍不住用一只手掩着嘴笑了,另一只手冲还在移动的女孩摆动着,像是要叫她停下来。

可她仍然不停。绿浪向前传送,鲜红向暗红靠近,她的快乐越发张扬,直到笼罩着她的光将她们都罩于其中。

“瓦莱丽!”坐着的女孩伸手去拉她,笑着提高了音量,尽管听上去还是细声细气的。

这一次艳红女孩终于应声而停。她咯咯地笑着,在暗红女孩略带责备的目光中收了动姿。裙摆最后飞舞了一圈,心有不甘似的,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才垂落下来,好像一个无奈的人摊开双手,随后又认输地放下胳膊。

“又怎么了嘛,我的好小姐?”她拉住暗红女孩的手晃了晃,而后施施然一转身,在她身边坐下了。美丽的裙裾滑上石阶,像凝固的瀑布。

流动的空气和阳光渐渐趋于静止。班伏里奥似乎看到眼前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他回过神来,连忙悄悄躲进这一侧的绿叶投下的阴影里。

暗红女孩抿着嘴,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你呀,总是疯闹。要是母亲知道你又在大街上这么可着劲儿跳舞,回头又要训你,说你一点卡普莱家的规矩也没有了。”

艳红女孩撇了撇嘴,两脚嗒嗒地互相撞击几下:“得了,我又不是卡普莱家的人,我才不要把自己往小姐你们那些条条框框里套呢!”

暗红女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松开手,说:“这话听着可真叫人难过。你不喜欢我们家那些规矩,你也不喜欢我吗?别人说自己不是卡普莱家的人倒也罢了,可你——我拿你当姐妹看待,你也是知道的呀。”

艳红女孩愣了愣,赶紧搂住暗红女孩的胳膊,说:“好小姐,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用人自然也是主人家的人,这道理我是懂的,可我只要当好小姐的贴身侍女就够了。小姐都不说我,其他人还有什么可指手画脚的呢!”

暗红女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拿肩膀碰了碰她:“喏,就因为你总这么倔,才老是挨骂呀!你呀,该低头时还是要低头才行。再这么下去,连我也要说你了。”

艳红女孩垂着脑袋,像是没听进去的样子。暗红女孩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她的反应,以为自己伤了同伴的心,正担忧地想俯身看她的脸,艳红女孩忽然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绽出一个活泼的笑。

“嗨,不管怎么说,这次可是因为小姐想看我才跳的!太太总没话讲了吧?”

暗红女孩吃了一惊:“我可没让你在大街上就跳起舞来呀!我只是想看看这裙子……”

“是,是,小姐送的裙子,当然要穿上给您仔仔细细地看。”艳红女孩轻松地应着,竟然又站起身,作势要再转几个圈圈,“可合身呢!谢谢小姐啦!”

“好瓦莱丽,别再跳了。”暗红女孩急忙阻止,“嗨!我不说你啦,横竖你自己小心着点,别让人再瞧见,给抓了把柄,到那时我也救不了你。”

艳红女孩咬着下唇看她,嘴角的笑意一直漫开来,连那双棕色的眼睛也笑盈盈的。

“我就知道,小姐对我最好啦!”她重新在暗红女孩身边坐下,轻轻摇晃着她,“小姐不说就没人会知道。您瞧瞧,这条街上难道还有第三个人吗?”

两个人咯咯笑着,同时抬头环顾四周,同时看到了街对面徒劳地试图隐藏自己的班伏里奥。

艳红女孩立刻弹起来,叉着腰,冲班伏里奥大声喊道:

“喂,小不点,过来!”

班伏里奥吓了一大跳,急忙转身就跑。可他忘了自己背后是墙,一下子撞了个眼冒金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他听到背后有人叫了一声,可他晕晕乎乎的,分不清是哪个女孩子的声音。有脚步声急匆匆地向他靠近,班伏里奥很害怕,可是他在地上摸索了半天,还是没法让自己站起来。

“你这小不点怎么回事?”有人半拉半抱地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班伏里奥恍惚闻到一丝香甜的气息,一抬头,脸上扫过一片尖细的发梢。

“她不是故意要凶你的!”越过那肩膀,他听到远处另一个人急促地尽力放大了声音,好像是在对自己喊话。

发丝在班伏里奥脸上又一扫,头顶上的声音变得焦急起来:“哎呀,小姐,您过来干嘛呀!”他感到身子底下猛地震了一震,扶着他的人好像在跺脚。下一秒他又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了。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里映出一个奔跑的亮色背影,在十步开外与暗色的人影汇合了。

班伏里奥杵在那里,拿不定主意自己还要不要跑。艳红女孩搀着暗红女孩,嘴里絮絮叨叨的,她俩依偎在一起怎么也走不快。暗红女孩有些一瘸一拐,可她看上去态度坚决,一定要走到班伏里奥这里来似的。

他本可以抓紧机会,趁她们还够不着自己时赶紧溜掉。可是,班伏里奥心里怪难为情的,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他认为不应该就这样一走了之,尽管说不上为什么。

“嗨。”两个女孩终于走到他的面前来了,暗红女孩挣开她的同伴,蹲下来,双手轻轻捺着班伏里奥的肩膀,“你没事吧?瓦莱丽吓着你了,可怜的小家伙……你受伤了吗?是不是磕着了?”

她拨开班伏里奥前额的头发。班伏里奥害羞地往后躲了躲,可暗红女孩凑上来,仔细检查他的额头。

“破了一小块皮呢。”她懊丧地说,试探着轻轻往伤口上吹了口气,“疼吗?”

班伏里奥诚实地点点头。

暗红女孩回头责备地看了艳红女孩一眼。

“又闯祸啦!咱们得到人家家里赔礼道歉去。”

“别呀,小姐,这可多丢份子啊!”艳红女孩赶紧走过来,扶住对方的肩膀,“这点小伤很快就长好啦,到了晚上连他自己都不会记得了。”

她粗暴地揉揉他的头:“小不点,你其实一点也不疼,对吧?”

班伏里奥不敢吭声。他只觉得女孩好高,那抹红色压在他头上,好像天空也变红了。

“瓦莱丽!”暗红女孩有些不高兴了。

她叹了口气,转头温柔地对班伏里奥说:“我是卡普莱家的罗丝玛丽,这是瓦莱丽。你是哪家的孩子呢?你叫什么名字?我们送你回家好不好?”

班伏里奥躲着艳红女孩咄咄逼人的目光。

“我叫班伏里奥……”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为何在此,想起被打断的行程,“我现在不回家。我要去洛朗神父那里。”

两个女孩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

“去洛朗神父那里?你一个人?”她俩异口同声。

班伏里奥点点头。

“你认识路吗?”艳红女孩问,像是在忍笑。

“认识,我每周都去教堂呢。”班伏里奥挺直身板,骄傲地回答。

他对自己的记路能力充满信心。可不能让她们看轻了。

女孩们又对视了一眼,同时噗嗤笑出了声。

“哼,有什么可得意的,我也每周都去呢。”艳红女孩说。

暗红女孩则耐心地解释:“神父这会儿应该在修道院呢。他住在那里,平时要找他得上哪儿去。”

班伏里奥一阵窘迫:他不知道是这么回事!他也完全不知道修道院在哪里。这下他该怎么找到洛朗神父呢?

暗红女孩用征询的眼神看着她的同伴:“你说,我们陪着他一起去怎么样?神父那里应该有药可以给他搽上。”

“走那么远的路吗?小姐,您的腿……”艳红女孩急了。

暗红女孩摆摆手,又像在微笑,又像在叹气:“我没事。就是要辛苦你啦。”

她又补充道:“不过,也是你惹的事嘛。”

瓦莱丽一手扶着罗丝玛丽,一手牵着班伏里奥,三人一起沿着街道慢慢行进。

班伏里奥有些紧张。他总觉得瓦莱丽在不满地看着自己,仿佛随时都可能有一番非难要落到头上来。

鲜红的裙摆在他身边晃动着,他又闻到了若有若无的甜香,不禁吸了吸鼻子。

“……差不多到时节了,也该开了。”那一边,罗丝玛丽正在说着什么,“嗳,别总苦着一张脸呀。你不是最喜欢洛朗神父的花园了吗?”

班伏里奥忽然想起,那番关于年龄的谈话似乎发生在圣诞节前后。红色和绿色是圣诞节的颜色,红裙子和绿叶子……可是这会儿天气太热,不下雪。洛朗神父有一座花园!那里面会有粘在墙上的奇怪叶子吗?

“倒也算不上,只不过想看看他又种了什么稀奇玩意儿罢了。”瓦莱丽回答,“要说喜欢,那可比不上咱们卡普莱的花园。在维罗纳,也就只有亲王的花园更大了。但卡普莱的花园在维罗纳是顶出色的,连亲王也不得不夸赞呢。去随便哪个卡普莱家里瞧瞧——咱们的花儿总是修剪得最整齐,颜色搭配得最鲜艳,最醒目,最好看,还香气扑鼻的。就说您堂兄家吧,半个维罗纳的蝴蝶都恋着那座园子呢,简直像个天堂!”

“这会儿你说起‘咱们卡普莱’”,又是这么眉飞色舞的了。”罗丝玛丽和颜悦色地打趣她。“正好,你提到堂兄——我有点想去看看小朱丽叶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咱们或许可以在那儿吃晚饭。当然,若你有别的安排,我就同奶妈一起去。”

“小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这还有什么说的?”瓦莱丽靠过去,亲热地揽住她的肩膀——罗丝玛丽几乎比她矮了一个头,更显出瓦莱丽的高大来了。

“可今天是你的生日呀,原该你做主,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才是……”

班伏里奥的心思一下子被她们的对话吸引过去。他急切地望着瓦莱丽,可后者这会儿注意力全在她的小姐身上,一点儿不知道另一边的小男孩也想加入呢。

迫不得已,班伏里奥只好怯怯地摇了摇瓦莱丽的手。

“您今天过生日吗?”他有些紧张地问。

瓦莱丽和罗丝玛丽一齐望向他。瓦莱丽脸上明媚起来,一点没有之前凶巴巴的样子了。

“是呀!”

“那么,您几岁呢?”班伏里奥满怀希冀地问道。

没想到,瓦莱丽一下子皱起了眉头,一甩手撇开了班伏里奥。

“哎唷,你这小不点好没礼貌!你不知道打听一位女士的年龄是很粗鲁的吗?”

罗丝玛丽用手掩着嘴,大概又是在笑了。

班伏里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他的确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因此感到又丢脸又抱歉;可看罗丝玛丽的样子,他又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让人给耍了。

“对不起。”他小小声地说道,又开始想逃了。瓦莱丽总是让他浑身不自在。

“哎,瓦莱丽,你真的在意这个吗?”罗丝玛丽轻轻拍了同伴一下,“这孩子以为你讨厌他呢。别再吓着他啦。”

瓦莱丽哼了一声。罗丝玛丽又小声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随后向班伏里奥伸出手。班伏里奥心虚地看了瓦莱丽一眼,绕到另一边去,牵住了罗丝玛丽。

三个人又缓缓前进了。过了一会儿,瓦莱丽很不情愿似的说:“好啦,今天起我十三岁啦。小不点,你倒是说说,你多大了?”

班伏里奥缩在罗丝玛丽身边,犹豫着该不该回答这个自己并没有把握的问题。但罗丝玛丽也向他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还鼓励地握了握他的手。这可真是太糟糕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五岁还是六岁,为此正要去找洛朗神父问问呢。”班伏里奥只好老实回答。

瓦莱丽惊奇地大笑起来。

“咦,怎么!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么?好吧,就算你这小不点不懂,不会动动自个儿的手指好好算一算自己多大年纪,难道你的父母也不曾告诉过你?”

“我的父母死了。”班伏里奥告诉他们,“我现在是跟伯父伯母一起生活呢。”

两个女孩“噢——”了一声,一起沉默了。

“我很抱歉。”过了一会儿,瓦莱丽说。

罗丝玛丽摸了摸他的头。

班伏里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抱歉的。有时人们无意中提到他的父母,总是赶紧补上一张又悲伤又愧疚的脸,(如果是在蒙太古的家中,或许还有一顿特地准备的丰盛晚餐)但他已经习惯于不去想他们了。有时他想念他们,想念的似乎也仅仅是一种感觉。那感觉还是美好的,因此他不希望人们对此感到有什么负担。

瓦莱丽和罗丝玛丽都不再说话,这让他有些不安,认为是自己打搅了她们的兴致。

“噢,祝您生日快乐!”他终于想起伯母教过的得体祝辞,连忙亡羊补牢。

瓦莱丽对他露出一个笑,可看起来还有些难过:“谢谢。”

他们又沉默地走了好长一段。罗丝玛丽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班伏里奥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裙子,刚要道歉,她安慰地冲他笑了笑,自己把裙摆抱上去了。空气变得闷闷的。班伏里奥探头看瓦莱丽,觉得她情绪低落的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她了。

这可不行。伯母说过,过生日就要开开心心的——为着宴会上请的乐队把罗密欧吵哭了的事,她还狠狠地数落了伯父一顿呢。班伏里奥可不希望自己毁了谁的生日。

“您跳起舞来真好看。”他笨拙地试图挑起话题。

瓦莱丽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罗丝玛丽碰了碰她,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什么?哎呀,你这小不点……”她的脸微微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可藏不住内心的骄傲,“看你呆头呆脑的,想不到这张小嘴倒是抹了蜜。……嘿,你也想跳吗?我可以教你。”

这回复出乎预料。班伏里奥大为意外,他有点儿害怕瓦莱丽,不太希望真的由她来教自己,可又实在太想试试了。他还从没见谁能让阳光也一块儿起舞呢。

他把半个身子藏在罗丝玛丽身后,飞快地、急匆匆地点了点头,祈祷着不要让瓦莱丽真的看见。

“好嘛,就这么说定了!”可瓦莱丽分外眼尖,班伏里奥的小动作没能逃过她的眼睛,“今后你上城市最东边的那座卡普莱府找我就行——记住了,是最东边的那一家,路口有棵不结果的苹果树,不是人们常说的伯爵府邸。”

班伏里奥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他点点头。

“你又不教人学好。”罗丝玛丽嗔怪道。

“这怎么是不学好呢?”瓦莱丽说,看上去又来了劲,“要不是小姐腿脚不好,我要叫您也跳起来呢。维罗纳的名门闺秀哪个不喜欢舞会?要是小姐身子好好的,我敢说,就凭我在,您一定能成为舞会上最耀眼的星星——不,是太阳!我要教会您跳舞了,那任谁都比不上您的光芒啦。”

“行啦,没良心的,你又提我的伤心事!”罗丝玛丽叫道,看起来却一点不像认真发脾气的样子,甚至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们抵达修道院时,神父刚做过午祷。

“中午好,罗丝玛丽,瓦莱丽。你们这个时候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天气这样热,当心中暑了。”神父先向两位大女孩打过招呼,“你们身后的那位小绅士是谁呀?——噢!班伏里奥!”

洛朗神父似乎对孩子们的到访大为诧异。他吩咐修士们准备些点心和消暑的饮品来,一面不住地来回打量他们几个。

“瓦莱丽,我要先祝贺你。愿主的恩惠与你同在,佑你新的一岁平安喜乐。”

瓦莱丽嘟哝了一句“阿门”,随后嘻嘻笑着告诉神父:“我们家小姐和我正是为了这位小绅士而来呢——他在街上撞破了头,我们就把他带到您这里,瞧瞧您有没有什么好膏药。”

她用口型向略为不满的罗丝玛丽说:我又没有撒谎!

神父检查了班伏里奥额头上的伤口,点点头,说:“不碍事,只是一点擦伤,不过孩子的皮肤柔嫩,恐怕会留下疤痕。正好,我这里有一付外用的药水,能让伤口好得彻底些。”

他取来一个瓶子,用一块干净的细布蘸取药水,涂在班伏里奥的伤处。班伏里奥觉得伤口刺刺地疼,可瓦莱丽和罗丝玛丽都好奇地围拢过来看他,他不得不表现得更加勇敢一些。

“好孩子,你们做了一件好事,或许比你们能想象的还要好。”神父处理好伤口后对女孩们说道,“作为奖赏,今天你们可一人从这花园里采一朵花。”

罗丝玛丽苍白的脸上泛起血色,看上去非常高兴。但瓦莱丽讨价还价道:

“今天是我的生日,一人两朵。”

“好,好。”神父迁就地笑了笑,“当心左边的灌木丛,那里新筑了一个蜂巢;园子里新近翻了土,留神弄脏了你们的新衣。”

瓦莱丽心满意足,扶着罗丝玛丽从后门出去。可是,刚到门口,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喊道:“那个小不点原就要找您,可是不认得来修道院的路,是我俩带的路!怎么样,这算得上又一件好事吧?值不值得又一朵花?”

“你这姑娘,可别太贪心了。”神父无奈地笑道,“好吧,一人三朵就一人三朵,为着嘉奖或许连你们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造化德行。”

班伏里奥从后门望出去,只见一片葱茏,点缀着零星的花朵。这会儿还没到春意最浓的时节,但姹紫嫣红已渐渐招展了;红裙的女孩们穿行其中,比最艳的花儿还要明丽,将笑声播撒在晌午时分寂静的修道院。

他也想出去玩,但神父按住了他,微笑着向他解释:“你还太小,不懂得避开隐藏的荆棘,何况刚受了伤,更不应该再去碰运气。”

班伏里奥还在努力地伸长脖子,试图多瞧见一点花园里的景致。

“您这里有那些大片大片贴在墙上的绿叶子吗?”

“你说的是常春藤吗,亲爱的班伏里奥?这面墙外可都是它们的藤蔓。你看,连窗子都让它们占领了。”

神父指给他看,之后便和蔼地望着他,一直等到班伏里奥看了个饱:“好了,我的孩子,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你怎么穿得这样多,要不是这屋子里还凉快些,我真担心你捂出病来——天热了,蒙太古家的仆人们没有给你准备更轻便的衣装吗?”

班伏里奥始终为不能一游传说中的花园而略感失望。不过,要不是神父提醒,他险些又忘了正事,因此赶紧先把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一吐为快:

“我究竟几岁了?”

神父有些诧异。他让班伏里奥稍等,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翻了一会儿。

“上个星期一,你度过了降生以来的第六个生辰,因此你现在六岁啦。”他宣布。

班伏里奥高兴地点点头,感到如释重负。他现在可以告诉瓦莱丽自己的年龄了,希望这能弥补一些他令她感到的失礼和不悦。

神父一边合拢册子,一边不可置信似的问:“亲爱的孩子,蒙太古没有为你庆祝吗?还是你忘性大,不记得家里为你请过宾客,备了好菜?”

“没有呢。最近伯父伯母并没有请客。”班伏里奥答道。如果家里像为罗密欧庆生那样为他张罗,他一定不会不记得。

神父默然无语。他把册子放在桌上,久久地摩挲着班伏里奥的小脑袋,最后低声说了一句:“愿主保佑你,我的孩子。”

而那个小脑袋此刻正在忙着记忆新的信息。神父的修道院;维罗纳最东边的、路口有棵不结果的苹果树的卡普莱府——他又知道了两个新地方。

青草莓6576

【RJ|Bencutio】未焚之烬 - 1

目录和WARNING看这里

几百年没动笔了,写啥都吃力(挠头

不管怎么说总算开始写了,就努力写下去吧

——————————

1.班伏里奥

班伏里奥怎么也不记得那位老仆的模样了。而事实上他们才分别不到一个星期。

不过,他对时间尚且不具概念,因此时间对他似乎也就没有意义。这是属于孩童的特权,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蒙太古家的仆人们私底下小声议论:“真是个可怜孩子,遭遇了这样的变故……”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不,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可不像那些被奶妈们抱在怀里的、懵懵懂懂的小屁孩。他长到三岁多,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能明白许多事情了。

家乡发了水灾,他们家的房子叫大水...

目录和WARNING看这里

几百年没动笔了,写啥都吃力(挠头

不管怎么说总算开始写了,就努力写下去吧

——————————

1.班伏里奥

班伏里奥怎么也不记得那位老仆的模样了。而事实上他们才分别不到一个星期。

不过,他对时间尚且不具概念,因此时间对他似乎也就没有意义。这是属于孩童的特权,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蒙太古家的仆人们私底下小声议论:“真是个可怜孩子,遭遇了这样的变故……”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不,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可不像那些被奶妈们抱在怀里的、懵懵懂懂的小屁孩。他长到三岁多,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能明白许多事情了。

家乡发了水灾,他们家的房子叫大水冲垮了。他的父母也让大水冲走了。忠心耿耿的老仆与洪水赛跑,抢在它蔓延到房屋之前将年幼的小主人救出,一路逃往就近的安全地带。在一处人满为患的小酒馆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后,老仆作出了决定,带他来到这座城市——据他所言,这才是班伏里奥真正的故乡。

这就是发生的事情。

老仆说,以前他也曾带着他来过这里,跟随先生和夫人——愿他们安息——前来拜访蒙太古本家的亲戚;不过那时他还是个婴儿,恐怕什么都不记得了。

班伏里奥端详着这里的建筑和街道。确实想不起曾见过任何一个街角,却又觉得一切都有些熟悉,一切都与他有着某种关联。

他不讨厌这里,班伏里奥说,尤其是这儿竟然还有他的亲人——也就是说,这里还有人会陪伴他,就像父母一样。

老仆不置可否,只是忧心忡忡地笑了笑。

于是,班伏里奥见到了他们——伯父伯母等长辈,一群表哥表姐等快乐的年轻人,以及许多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可确实与蒙太古家有着或近或远关系的亲戚。

然而几乎没有人对他的到来表示高兴。后来,人们都换上了黑色的衣服。

“班伏里奥!这小崽子!上次见到你时,你还只有这么一丁点大,转眼就长成个英俊的小伙子啦!”

只有伯父强打精神,比划着打趣了他两句。

班伏里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不起上次见面的情形了;再说,他还不是一个“小伙子”,也拿不准自己算不算得上英俊。(说到底,“英俊”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呢?)因此他只能沉默。

伯母待在房间里,几乎不出来。班伏里奥进去请安时好奇地问:

“亲爱的伯母,您的肚子为什么这样大?”

一旁的侍女皱起了眉头,却差点绷不住嘴角的笑。蒙太古夫人微微扬眉,答道:“这大肚子里有个宝宝呢。班伏里奥,你很快就要有一个堂弟或堂妹啦。”  

班伏里奥感到惊讶。他还想再问,但侍女走过来,连哄带骗地牵着他出了屋。 

晚上,他认识了洛朗神父和埃斯卡勒斯亲王。

他知道每个地方都会有一位神父,那个被洪水扫荡了的小镇也曾有过;不过,那不幸的镇子上似乎并没有一位亲王。

神父向他的父母致以哀悼,愿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之后他声调柔和地安慰班伏里奥,他们是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那里没有苦难,没有洪水;在那里他们可以享有永恒的宁静。

亲王拉着他的手,先是对他的遭遇表示难过和同情,随后欢迎他来到这座城市,希望今后在这里的生活能弥补他失去的东西,抚平他心里的伤口。

直到这时,班伏里奥才彻底明白了一件事:他的父母是真的离开了。一天一夜的奔波带他远离的不只是原先生活的地方,还有原先的生活本身。从今往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以后你就要跟伯父伯母住在一起了。”仿佛要印证这顿悟,那天熄灯之前,老仆这样告诉他。

“那么,你呢?”班伏里奥小声问道。

“……这里不缺人手。”老仆说,这样的答案在班伏里奥听来有些牛头不对马嘴。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的家里也有孩子要照顾。我想,或许他们也需要我在身边。毕竟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

他抚摸着班伏里奥的脑袋,叹了口气,随后反应过来,又赶紧安抚地冲他笑笑。

“先生和夫人待我不薄,我决不能让少爷您跟着咱们下人过苦日子。我想,您留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了。”

“你也要走吗?你不继续照顾我了吗?”

“是的。我要回到我的家乡去了。对不起,少爷——愿上帝保佑您。您的父母是十分善良虔诚的人,您完全继承了他们的好心肠,蒙太古家的人一定会善待您——命运一定会善待您。上帝保佑。祝您晚安。”

忠诚的仆人最后一次为他盖好被子,熄灭了床头的蜡烛。班伏里奥缩在陌生的床褥里,睁大眼睛,试图在黑暗里捕捉到点什么,一丝动静或是一点光亮——什么都好。但是什么也没有。

当他醒来时,老仆已经不在了。

那以后他飞快地遗失记忆。他快要无法描募父母的长相了。老仆的形象在他脑海里模糊成一个灰扑扑的色块。他忘了那个失落的小镇叫什么名字,忘了生活在那里是什么样子。

他的人生断裂了。他必须拼命地往那裂缝里填进东西,才能铺出走下去的路。

伯父,老爷。伯母,太太。我们是一家人。蒙太古。一个住在大肚子里的堂弟或堂妹。家族。他不再是班,班伏里奥,少爷,小宝贝;他是班伏里奥·蒙太古。

维罗纳。这是他现在生活的地方。

—————TBC—————    

叶子熙。

Julias Tod 自翻歌词

虽然这首还需要修订一些词句和语病,但是我实在忍不住了想发上来,等修订好再改。


为何我满心悲伤,

还孤独留在困苦绝境里?

我是否还有另一个选择,

在我的罗密欧死去之后?

不要尝试理解我们,

就留在你们自己的孤寂里!

我们在爱情中消逝之后,

你们就藏进这份苦涩中吧。


我为爱而死,为爱而死!

罗密欧,我的罗密欧!

没有你,生活显得苍白绝望,

我再无存在的意义。

当你的心不再贴近我的,

我没有勇气面对每个夜晚。


罗密欧,我的罗密欧,

等等我,我将追随你而去。

我不要独自留在这里,

没什么能从这绝境里帮助我,

只有死亡可以拯救我。


你们的悲痛令人无...

虽然这首还需要修订一些词句和语病,但是我实在忍不住了想发上来,等修订好再改。


为何我满心悲伤,

还孤独留在困苦绝境里?

我是否还有另一个选择,

在我的罗密欧死去之后?

不要尝试理解我们,

就留在你们自己的孤寂里!

我们在爱情中消逝之后,

你们就藏进这份苦涩中吧。


我为爱而死,为爱而死!

罗密欧,我的罗密欧!

没有你,生活显得苍白绝望,

我再无存在的意义。

当你的心不再贴近我的,

我没有勇气面对每个夜晚。


罗密欧,我的罗密欧,

等等我,我将追随你而去。

我不要独自留在这里,

没什么能从这绝境里帮助我,

只有死亡可以拯救我。


你们的悲痛令人无可依靠,

我看不到一点对我们的同情!

你们就继续憎恨彼此吧,

但我要随我的挚爱而去了。


我因爱而死,因爱而死!

罗密欧,我的罗密欧!

没有你,生活显得苍白绝望,

我的存在不再有意义。

当你的心不再贴近我的,

我便没有勇气面对每个夜晚。


罗密欧,我的罗密欧,

等等我,我将追随你而去。

我不要独自留在这里,

没什么能从这绝境里帮助我,

只有死亡可以拯救我。


叶子熙。

德罗朱 Das Duell 决斗 中翻歌词

提伯尔特,

你的死期快到了

提伯尔特,

你再不会变老

你就是个笨蛋,难道不是吗?

我这就来清理你这坨污泥

你说话走路,

都让我愤怒作呕

你个可悲的走狗,提伯尔特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茂丘西奥,看看你自己

你那脑筋称不上是个人

你就是个膨胀的小丑

你的灵魂一瘸一拐,还自以为是个诗人

从童年起我就在梦想

有朝一日我要打败你,你个骗子

茂丘西奥,我要杀你


停下!

你们都疯了吗,你们忘了我们的律法了吗?

如果你们以死相拼,就违反了法律

快停下!


单纯地活着

不要暴力,互相尊重

团结一致,

平和安乐地活着

我们完全自由,

没人能强迫我们野蛮残...

提伯尔特,

你的死期快到了

提伯尔特,

你再不会变老

你就是个笨蛋,难道不是吗?

我这就来清理你这坨污泥

你说话走路,

都让我愤怒作呕

你个可悲的走狗,提伯尔特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茂丘西奥,看看你自己

你那脑筋称不上是个人

你就是个膨胀的小丑

你的灵魂一瘸一拐,还自以为是个诗人

从童年起我就在梦想

有朝一日我要打败你,你个骗子

茂丘西奥,我要杀你


停下!

你们都疯了吗,你们忘了我们的律法了吗?

如果你们以死相拼,就违反了法律

快停下!


单纯地活着

不要暴力,互相尊重

团结一致,

平和安乐地活着

我们完全自由,

没人能强迫我们野蛮残杀


忘了你们的世仇吧

只有爱才能带来未来!

从复仇和憎恨中解脱

这才是我们所追求的


单纯地活着

不要暴力,互相尊重

团结一致,

平和安乐地活着

我们完全自由,

没人能强迫我们野蛮残杀


活着,纯粹为自我而活

自由自在地活着

住手,你们疯了

你们忘了法律!

不要行差踏错

放下武器

从复仇和憎恨中解脱

这才是我们所追求的


他从年少就开始恨我(自由、自在)

不,罗密欧,他恨死我了(自由、自在)

他个胆小鬼还自以为勇敢无畏

但是事实上他就疯狗一条


闪一边去,你猪狗不如,对

你装作彬彬有礼,事实上一文不值

你藏起你的懦弱无能

看看,恐惧让你发臭

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的性命吧


从痛苦折磨中解脱


现在付出代价吧



叶子熙。

卡家蒙家世仇设定,具体什么仇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卡家撅了蒙家哪个巫师的魔杖或者哪次争吵上头出去决斗结果蒙太古废了卡普雷特一只胳膊。

朱丽叶和罗密欧一个狮院一个鹰院,五年级级长和刚升入二年级的学生。两个人在魔药课教授的联谊派对上遇见。是皮皮鬼最爱捉弄的那种恋人,一见钟情难舍难分,哪怕O.W.L.s也分不开这对爱侣,图书馆草坪上都留下了他们的身影。(?)

茂丘西奥也是五年级鹰院生,和罗密欧住一个宿舍,一年级开始就粘在一起的好友,魔法史课上一半分都是扣的他的分,经常被人质疑这么吊儿郎当怎么可能是鹰院学生,怕不是分院帽瞎了眼。不过意外的成绩不好不坏。皮皮鬼很喜欢闹的学生之一,他最喜欢找蛇院的茬,尤其...

卡家蒙家世仇设定,具体什么仇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卡家撅了蒙家哪个巫师的魔杖或者哪次争吵上头出去决斗结果蒙太古废了卡普雷特一只胳膊。

朱丽叶和罗密欧一个狮院一个鹰院,五年级级长和刚升入二年级的学生。两个人在魔药课教授的联谊派对上遇见。是皮皮鬼最爱捉弄的那种恋人,一见钟情难舍难分,哪怕O.W.L.s也分不开这对爱侣,图书馆草坪上都留下了他们的身影。(?)

茂丘西奥也是五年级鹰院生,和罗密欧住一个宿舍,一年级开始就粘在一起的好友,魔法史课上一半分都是扣的他的分,经常被人质疑这么吊儿郎当怎么可能是鹰院学生,怕不是分院帽瞎了眼。不过意外的成绩不好不坏。皮皮鬼很喜欢闹的学生之一,他最喜欢找蛇院的茬,尤其是和卡普雷特同节上课的时候。

提伯尔特,蛇院魁地奇队队长,是找球手。也是五年级生,和茂丘西奥格外不对盘,遇上就打,被拉架也要隔着个人吹胡子瞪眼生气。对于表妹被分进格兰芬多十分不满,谁走廊里礼堂里给朱丽叶甩个脸色说句重话都要冲上去揍人家一拳。朱丽叶和罗密欧谈起恋爱之后没少找罗密欧茬,动不动就吵一架揍一顿,对方不还手也不管,贼怕自己妹妹受委屈。

班伏里奥,赫奇帕奇五年级生,校队击球手。罗密欧的远房亲戚,父母过世之后被罗密欧妈妈蒙太古夫人接到自己身边养育,也姓蒙太古。和茂丘西奥还有罗密欧都是好朋友,会给茂丘西奥和罗密欧拉架,也会自己冲上去和卡普雷特家干架。是最不牙尖嘴利的那个。意外的靠得住,目前最操心的是怎么让皮到没边的茂丘西奥别天天盯着提伯尔特撩闲;还有就是怎么避免让罗密欧和提伯尔特少遇见。

帕里斯是霍格沃茨新聘的麻瓜研究课的教授。

艾斯卡勒斯亲王是校长。神父是占卜课教授,会预言不过有时候不太准确。

茧·君

Mercutio X Tybalt ←Benvolio

cp如题,10脏辫毛球x01长发表哥,需要更多的表哥受【嚎啕大哭


cp如题,10脏辫毛球x01长发表哥,需要更多的表哥受【嚎啕大哭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