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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co乔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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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
再来一张乔夏生日梗 蛙社官方点...

再来一张乔夏生日梗 蛙社官方点过赞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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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

乔夏小剧场

乔:雪莉 你是吸血鬼!

夏:是的 阿乔 我是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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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雪莉 你是吸血鬼!

夏:是的 阿乔 我是吸血鬼

阿莱

问大家一个问题🤔如果阿乔是真人 那大家觉得他是什么职业 或者想看他是什么职业(军医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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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

【饭制】诚实预告片之《福尔摩斯:第一章》👻吐槽一下我游 底板是诚实游戏预告吐槽L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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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

有想看的SHCO梗吗?我接受一切除骨科外的SHCO夏受向点梗,🥩也行。

说不定就写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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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

不是我说 夏妹妹这下午茶贵妇妆也太精致美好了 这红唇细眉睫毛腮红 艳压科尔多纳真是名不虚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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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

【SHCO】紫罗兰与玫瑰 Violets for Roses(现代AU,亲情向)


(这篇文是SHCO现代AU,故事发生在2016年左右,共2.8万字。主麦哥视角,但非麦夏。文中麦哥二十岁左右,夏夏十二三岁,老囧/阿乔和夏夏同龄,但华福/乔夏也不是主线。这篇文主线是福妈和夏夏的母子关系。我没写过麦哥视角,可能ooc。不是完全按照游戏剧情来的,有很多很多私设,探讨了游戏外的另一种可能性。有抑郁症状的朋友最好不要看……看SHCO纯乔夏cp文请看《第一案》。)



清晨,当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走进厨房时,他看见冰箱附近的地面上有一只揉皱了的纸团。捡起来打开后,他发现那是一张夏洛克留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但在正文开始的地方却只有一道毫无意义的黑色笔迹,就像...


(这篇文是SHCO现代AU,故事发生在2016年左右,共2.8万字。主麦哥视角,但非麦夏。文中麦哥二十岁左右,夏夏十二三岁,老囧/阿乔和夏夏同龄,但华福/乔夏也不是主线。这篇文主线是福妈和夏夏的母子关系。我没写过麦哥视角,可能ooc。不是完全按照游戏剧情来的,有很多很多私设,探讨了游戏外的另一种可能性。有抑郁症状的朋友最好不要看……看SHCO纯乔夏cp文请看《第一案》。)




清晨,当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走进厨房时,他看见冰箱附近的地面上有一只揉皱了的纸团。捡起来打开后,他发现那是一张夏洛克留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但在正文开始的地方却只有一道毫无意义的黑色笔迹,就像不慎落在纸上的一个墨点,随后纸条上他的名字也被草草划去了,纸条被揉成一团,随意丢弃在地板上。


他转头看向餐厅。在那里,他的继妹艾尔莎正在享用她那份洒了彩虹糖屑的冰淇淋早餐,而他的继母伊莲娜正在和她窃窃私语。当他穿过餐桌向客厅走去时,母女俩甚至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来到客厅,他看到父亲西格尔正在前厅一边打电话一边踱来踱去。瞥见他走了过来,他父亲便背过身去,用手遮住嘴,开始更小声地和电话那头的人对话。


通过前厅旁的楼梯,他走上二楼,来到夏洛克的房间前。房门安静地关着,但没有锁,他转动门把手,轻轻推门进去。一阵凉风扑面而来,他注意到夏洛克房间的窗户没有关上,白色窗帘的一角还在旁边微微摆动。昨夜的风卷着一阵骤雨吹进敞开的窗户,在房间地板上留下了一片水渍和几片残叶,也沾湿了床上铺叠整齐的床单和被子。墙上贴着的几张有关蜜蜂的海报微微卷曲的边角被用胶带重新加固过,窗台上花盆里的一株蜂兰还在努力朝着阳光生长。书桌上像往常一样堆叠着几本化学书籍和一些琴谱,夏洛克那把早已不再练习的小提琴还原封不动地放在琴盒里面。他在夏洛克的房间里转了转,发现夏洛克的望远镜被拆卸后收进了角落里,而他最喜欢的显微镜也被装回盒子里之后放进了书桌抽屉的最下层。似乎除了衣柜里的几件简单衣物、架子上的几块巧克力棒、原本被扔在角落里的一只尘封的书包,还有以前他和妈妈一起制作的一只紫罗兰植物标本相框之外,夏洛克什么都没带走。


他又再一次走到夏洛克房间的窗边向外望去,看见外面不远处那棵夏栎已然沐浴在清晨金色的阳光之中,一些扑扇着翅膀的小绿虫子正围绕着树干飞来飞去。他眯起眼睛,想在金钱草、丁香与柳兰丛生的泥泞后院中寻找夏洛克从这里离开的脚印。但除了湿漉漉的植物气味之外,后院里什么都没有,也许夏洛克是从正门离开的,也许他在昨夜下雨之前就从后院走了。这时候,艾尔莎养的那只小白狗“假日”闻着雨后泥土的气味从窝里钻了出来。它打喷嚏,伸懒腰,又抖抖毛。当它发现有人在注视着它的时候,它便开始呲牙咧嘴,发出有威胁意味的呜呜声。


迈克罗夫特回到楼下,打算把夏洛克失踪的事告诉他父亲。但是当他走近时,西格尔只是不耐烦地指了指耳边的手机,再挥挥手,让他不要靠近。然而他的态度坚决,他父亲无法置之不理,只能草草向对方交代了几句,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这是一通很值钱的电话。”西格尔看着他说,“所以你要对我说的话最好值这个价钱。”


当西格尔知道夏洛克失踪了之后,他惊讶地张大了嘴,随后又恼怒地皱起眉,用手拉扯了几下自己的领带。“这个讨厌的小东西,从来就不让人省心……”他喃喃自语道,又突然转过头来,瞪着他的大儿子,“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他把在夏洛克房间里的发现如实告诉了他父亲,后者又开始不耐烦地踱来踱去。当西格尔踱到前厅的楼梯口前时,他忽然抬起头来向楼上望去,就仿佛夏洛克会凭空出现在楼梯上,而这孩子带来的一切烦恼也能就此免除一样。迈克罗夫特看着他的父亲出神一般地望着楼上,直到他父亲收回目光。


“算了,我现在没工夫管他的事。反倒是你,应该好好盯着你弟弟,他毕竟不是个正常的孩子。”西格尔揉了揉额头说。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我们就应该把他送回疗养院去。我们是个正常的家,照顾不了精神失常的孩子。再说了,他在疗养院里的表现比他在这个家里正常得多!”他们的继母伊莲娜突然开口了。她刚刚一直靠在餐厅的门框上,冷眼瞧着他们的对话。她黑发黑眼,面色苍白,颧骨凸起,瘦得像一具骷髅,又爱穿黑色长摆的针织裙子,有时她悄无声息地在这个家里移动,倒真的像一个沉默的鬼魂。但每每当她开口,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又都是刀刮木板似的尖锐刺耳的声音。她不常说话,但说出来的总是严厉的指责和冷漠的嘲讽。


“别再添乱了,伊莲娜,我自有分寸。要是那孩子到傍晚还没回来,你们就报警找他。”他父亲既急着出门,又对这个再婚的妻子毫无办法,所以只能勉强在孩子面前维持自己的威严。他对父亲点了点头,再次转身向厨房走去,继母阴冷的眼神一直粘在他身上。当他走过餐桌旁的时候,他的继妹突然停下了大口大口吃勺子里冰淇淋的动作,从巨大的冰淇淋碗里抬起埋着的头,直勾勾地盯着他说:“我知道夏洛克去哪儿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他死了,我在地狱里见到他。”她接着说。


见她母亲从客厅里走回来,她便用手抹去嘴边的一圈冰淇淋白痕和彩虹糖屑,大声问:“妈妈,如果夏洛克死了,他的房间是不是就归我了?”


继母瞥了他一眼。“走吧,宝贝,中午我带你出去吃点别的。”她朝她女儿招手,她女儿迅速跳下椅子朝她跑去,母女两人牵着手向外面走去。


三年前,在伦敦出席某个会议的西格尔·福尔摩斯遇见了来自俄罗斯的伊莲娜·斯莫洛夫母女。为了给她们合法居留的身份,他们很快就结婚了。他还记得当时那个躲在母亲身后探头探脑的小女孩名叫达莉娅,她继承了来自她父亲的斯拉夫人长相,看起来又瘦又怕,像只受惊的猫。她讨厌夏洛克,因为夏洛克有一间自己的房间,而她只能被迫住在他们兄弟俩曾经住过的还放着一张上下床的房间里。因此她从来不主动和夏洛克说话,每当夏洛克在场的时候,她总是故意把手里的杯碟摔得哐当作响以示不满。然后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的食欲突然暴涨起来,无论在哪里看到她,她必定都是一副满嘴流油,手里抓着什么东西正在肆无忌惮地沙沙大嚼的模样。她整个人也像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起来,现在的她比任何一个同龄的七岁孩子都要更加高大,活像一头健壮的小牛。最近,她忽然又和其他任何一个女孩一样迷上了《冰雪奇缘》,于是开始强迫身边所有人叫她艾尔莎,她不再承认自己有个俄罗斯名字叫达莉娅了。


夏洛克不喜欢她们母女俩。即便是在自己家中度过的这段日子,他也只是独来独往、形单影只。十二岁的夏洛克原本应该好好地呆在寄宿学校里,但去年冬天他却突然因为偷窃和蓄意伤人而被迫休学。学校的说法是他长期从其他同学和老师那里行窃,被人发现之后,他又突然暴怒,争执间打伤了一个姓沃格尔的艺术老师。迈克罗夫特还记得那天夏洛克站在校长办公室里,身上还穿着打架时留下血迹的校服,额发湿漉漉地贴在他的头上。他低着头,背着手,一声不吭地站在墙边,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西格尔因为此事大发雷霆,不顾其他人的阻拦,冲过去狠狠地打了夏洛克一个耳光,打得这孩子趔趄几步,头昏眼花地摔倒在地上。稍后,在回程的车上,夏洛克一言不发地坐在后座边缘,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脸上挂着红痕,双眼亮晶晶的,一直望向下雪的窗外。等车终于在家门外的车道上停稳,迈克罗夫特便走下车来,打开车门,夏洛克也从车里钻出来。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家门口站着那来自俄罗斯的母女俩,他又陷入了沉默,往围巾后面藏了藏。此时他们的父亲也从车上下来,仓惶间,夏洛克夺路而逃,他冲过那母女俩身边,跑回自己的房间,摔上了门,引得“假日”在后院里发出一阵狂叫。


他们把夏洛克送去见心理医生,然后又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他曾经无意中听到过父亲和继母坐在桌边窃窃私语,他们说一个精神失常的母亲,难免会生出一个精神失常的孩子。他的继母为此冷笑,而他的父亲一直在低声咒骂,埋怨夏洛克又令他失去了多大数额的订单,要知道他才是这个家里赚面包的人,如果没有他,他们剩下的几个人要么饿死,要么只能去街头做流浪汉遭警察驱赶。他说明明他才是为这个家付出最多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得不到他们的尊重,仿佛一定要害得他失去重要的销售订单,他们才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仿佛一定要等到他发怒,他们才肯认真听他说话。他说夏洛克让他想起维奥蕾特那个疯女人,他因此更加讨厌他,讨厌他的黑发蓝眼,讨厌他那张和维奥蕾特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儿气的脸。他说他恨维奥蕾特,完全不知道自己当年怎么会跟那个疯女人结婚,她害他丢尽了脸面,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柄,虽然她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愿她安息,但他发现自己对她的仇恨仍然丝毫未减,甚至还日益加深,看来就连死亡也无法改变某些事情。他说就算未来某天他真的在海岸边的沙堆里见到她的半块枯骨,他也只会站在旁边静静看着,直到海水再一次将它带走,让它永沉海底。


也许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当夏洛克从疗养院里被送回来,依旧低垂着眼睛,被剃光之后又长出来的黑发柔顺地散落在额前,沉默着从大门走进客厅时,他们的父亲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看着这个从精神病院里被释放的小儿子,满怀怒气地哼了一声,然后就起身离开了。


夏洛克回来了,但他的状态仍旧不稳定,他被确诊的精神疾病依然十分危险,根据医生的判断,他还是具有一定的外向型攻击倾向,所以他不能再回到学校里去,并且需要通过长期服药来控制病情。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因为在从夏洛克的学校回家的路上,迈克罗夫特曾经翻看过夏洛克在学校里的功课。这孩子的文学和历史作业字迹潦草,心不在焉,写得一塌糊涂;但化学和解剖课的实验报告看起来却意外得不错,结果精确内容完备,令人刮目相看。虽然他这个弟弟并不聪明,性格又过于阴郁古怪,但如果他能完成学业,那么也许有一天,他能在自己的领域有所作为。


有时候,当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的时候,夏洛克也会乖乖地端起水杯吞下药片。但迈克罗夫特不是傻瓜,他知道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夏洛克只会漫不经心或者满脸厌恶地把药丢掉:他会把药片丢进马桶里冲走;会在假装吃药的同时把药片握在手里,趁人不备再松开手,任它们顺着床缝滑落到床底。他还会站在二楼房间的窗边,故意用手里的药片去砸楼下后院里的小狗。每次被砸中,那只狗都会发出一阵困惑的狂叫,直到被一次又一次地突然袭击给吓回自己的狗窝里去为止。夏洛克恨那只狗;也许是因为什么样的人就会养出什么样的狗。“假日”被带回来的第一天,它就从主人怀里挣脱出来,狂吠着冲过去咬了夏洛克的脚踝,害得夏洛克在床上躺了十几天,才能再次下床走动。


忽然,后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迈克罗夫特顺着声音走了过去,看到“假日”扒开了艾尔莎那盆金莲花里面的土,正一边把鼻子伸进去嗅,一边呲牙咧嘴发出警惕的呜呜声。他走过去拎开小狗,蹲下来检查那只花盆,发现花盆底部的空间被人挖空了,似乎还藏进过一包东西,只不过已经被取走了。难怪艾尔莎这盆花怎么也养不活,她还曾经发脾气把花盆摔坏过,然而最后这盆枯萎的花还是被丢在了后院的角落里无人问津。在花盆的裂缝旁边,迈克罗夫特发现了一点细微的白色粉末,仅凭双眼无法确定那是什么。他略微犹豫了一下,便站起来,拨打了报警电话。



***



稍后,当他父亲匆匆赶回家,发现已经有警察站在他们家的客厅里时,他父亲显得非常生气又无比窘迫。他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大滴的汗珠从额角滴下来,嘴里不停嘟囔着什么,仿佛仅仅是因为警察的到场,就令他颜面扫地。


“我说过,要是等到傍晚还不见他回来,你们再报警。现在就报警了,如果那孩子只是去朋友家了,等会儿又大摇大摆地回来,到时候又该怎么办?承认我们所有人都是傻瓜?”他最后说。


“别激动,先生。”年轻的警察皱着眉头说,“我来只是先记录一下基本情况,又不是要审问谁。十几岁的青少年确实会毫无征兆地离家出走,而大部分青少年失踪案都会在24小时之内撤销,因为他们都会乖乖回来,但这并不代表你们就不该报警,尤其是考虑到某些特殊情况。据我所知,您的小儿子有一段精神病史,不是吗?”警察说着翻了翻自己笔记本上的记录。


他父亲的脸因此涨成了难堪的紫色。“是的,不过那是因为他母亲,我的前妻。她精神不正常,所以她的孩子也……”


“等等,我在哪儿见过你,不是吗?”警察忽然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不就是那个上过新闻的房产中介吗?我记得几年前,有个女人因为离婚的事飞回了自己位于南欧的家乡,后来还抱着自己的小儿子跳海了。这事当时闹得挺大的,铺天盖地都是什么‘离婚酿成跨国惨案’的新闻。新闻里那个离婚的丈夫就是你,不是吗?”


他父亲的脸色变得灰白,在足足沉默了几分钟之后,才不得不开口道:“是的。但那件事是个意外,是个纯粹的意外。我跟那件事完全无关。”


五年前,就在他们的离婚官司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刻,维奥蕾特·福尔摩斯突然一声不响地带着当时年仅七岁的夏洛克飞回了她位于南欧的故乡,那个叫科尔多纳的小岛。所有人都发了疯似的寻找他们,他父亲、律师、警察,他们不知道打了多少电话,联系了多少人,调取了多少监控录像,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直到几天后,科尔多纳岛附近的渔民发现了一艘孤零零漂浮在海面上的帆船,浑身湿透、眼神惊恐的夏洛克正用两只小手紧紧握住船的边缘,努力攀在船舷上,不让自己沉入大海。当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见到的是一个仍然脸色苍白、不断发抖的夏洛克。这个七岁大的孩子已经向警察和媒体讲了好几遍的故事,现在不得不再一次讲给他父亲和哥哥听: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越过山丘,洒落在这座碧蓝海洋环绕的岛屿上时,母亲就带着他坐上帆船出海了。船行驶到一片无人的海域,母亲让他闭上眼睛,然后就抱着他一起跳进了海里。当海水淹上来的时候,他本能挥动手脚挣扎起来。不知是因为失力还是因为于心不忍,母亲的怀抱最终松动了,他得以重新浮出水面,攀上船缘。但当他从剧烈的咳嗽中缓过神来的时候,海面已经重归平静,再也见不到他母亲的身影。


这件事最后被当地警方定义为一场蓄意自杀引发的意外悲剧,夏洛克在被允许出院之后就跟着他们回到了英国。面对媒体的围追堵截,他们那向来看重名誉的父亲感到无比狼狈,但夏洛克却只是沉默。他再也没有提起过那天的事,没有哪怕一次再谈到过那天海面孤舟上所发生的一切。他不再谈起他们的母亲,也锁起了她留给他的那把小提琴。他们的父亲,当然了,对这个发疯自杀的女人造成的丑闻唯恐避之不及,在她堕船失踪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已经彻底将她清除出了自己的生命。来来去去,夏洛克的房间里最终只留下了一只藏着紫罗兰植物标本的相框,那曾经是他和母亲一起亲手制作的,也代表着她的名字。


“但我听说她是遭受了长期的家庭暴力,才会做出那种极端的选择。之所以抱着孩子自杀,是因为不想她的孩子落进丈夫手里受苦。”年轻警察耸了耸肩,显得有些口无遮拦。


“那都是谣言。我是个房地产经纪人,全靠名声赚点小钱。如果我是个打女人和孩子的暴力狂,还有谁愿意买我推销的房产?”他父亲没什么底气地反驳道。


“他打你们吗?如果他打你们,你们可以报警求助。”年轻的警察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皱起了眉。而艾尔莎抢先一步回答说:“不!西格尔爱我和妈妈!”


“谢谢你,亲爱的。”他们的父亲松了口气,擦掉了额头上的汗水。


“嗯,我只是随口一说。”年轻的警察一副见惯不惊的神情,继续在他的笔记本上面做记录。隔着几步的距离,迈克罗夫特可以辨认出他笔记本上所写的内容包括:


夏洛克·福尔摩斯,12岁。
最后被目击时间:星期六夜间,8月20日。
身穿T恤与长裤。长期罹患精神疾病。
父亲姓名:西格尔·福尔摩斯。房地产经纪人。
母亲:维奥蕾特·福尔摩斯。殁。死于自杀。


“你们有这孩子的照片吗?”警察问。


“我得找找。”西格尔嘟囔着拿出手机,开始翻动相册,想找一张夏洛克脸部的清晰照片。他足足翻找了好几分钟,最终在去年圣诞节拍下的一张照片里发现了夏洛克的身影。这张照片的前景是坐在圣诞树下忙着拆礼物的艾尔莎,当她从礼物里取出冰雪女王的蓝色长裙时,她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夏洛克站在稍远的墙边,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这张照片之所以能捕捉到他的正脸,也仅仅是因为他当时碰巧看向了镜头。


迈克罗夫特还记得去年的圣诞晚餐,艾尔莎在餐厅里大吵大闹,他父亲和继母忙着哄艾尔莎开心,而夏洛克迟迟不肯从楼上下来。他走到楼上,敲了敲夏洛克房间的门。门没关,他走进去,看到夏洛克坐在床上,抱着双膝,把脸埋在膝盖上,旁边的床单上放着那只紫罗兰植物标本相框。


他告诉夏洛克是时候去吃圣诞晚餐了,夏洛克应了一声,从床上跳下来,和他一起向楼下走去。当走到楼梯阴暗处的时候,夏洛克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不止是我,你也很想她,对吗?我知道你一定是的。你和我一样,都很想妈妈。”夏洛克急促地问,仿佛他的生命牵系于此。


有那么一瞬间,他考虑在这个圣诞节的夜晚,告诉这个还没长大的男孩他想听到的答案,但用谎言去欺骗一个失落的孩子是毫无意义的。维奥蕾特已经不在了,她也不会再奇迹般地回来。


“别傻了,夏洛克。”他最后说,“是时候吃圣诞晚餐了。”


整个夜晚夏洛克都显得心不在焉。他不在乎伊莲娜的冷言冷语,无视了艾尔莎的胡搅蛮缠,也对西格尔的虔诚祷告无动于衷。直到打开礼物,看到里面露出一只显微镜的时候,他的眼神才微微聚焦,仿佛有所触动。但他不知道的是,仅仅一周之前,西格尔还只是考虑送他一双足球鞋或者一副棒球手套。虽然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但他们的父亲似乎对他们始终一无所知。


“这张照片恐怕不行,不够清晰。”年轻的警察开口道,“还有更清晰的照片吗?”


“有的,不过我得再找找……”西格尔的额头上又开始渗出新的汗水。他又胡乱翻找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你有你弟弟的照片吗?”


他没有,但他知道谁有。夏洛克有个隐藏的男朋友,是个姓华生的男孩。那孩子曾经到他们家里来过几次,表现得规规矩矩,没引起过任何人的怀疑。唯一的破绽就是他的手机屏幕——尽管他一直遮遮掩掩,但迈克罗夫特还是看见,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夏洛克清晰的正脸照片。那张照片上,夏洛克坐在餐厅里,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把一只小勺子塞进嘴里,正挑衅般地抬起一边眉毛看向镜头,又或者说是看向站在镜头后面的人。夏洛克讨厌拍照,如果有人把镜头对准他,他要么就是心不在焉,要么就会满脸怒气,紧抿着嘴,仿佛随时准备攻击拍摄者似的。这个姓华生的男孩能把自己的手机镜头凑到夏洛克面前去拍摄这张照片,想必是受到了夏洛克不同寻常的青睐。


说实在的,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两个孩子能成为朋友。尽管他们两个年纪相仿,又在同一个小镇上长大,但他们看起来并不是一路人。华生家住在小镇南边,他是由一个寡居多年的母亲带大的。这孩子头脑不太聪明,但诚实、善良、礼貌,有颗金子般的心。他总是穿着整整齐齐的格子衬衫和长裤,或者只有在圣诞季节才会有人穿上的燕麦色套头毛衣,看起来活像是个从九十年代老电影中走出来的人物。


2007年万圣节,维奥蕾特曾经突发奇想,把夏洛克打扮成了一个有一双透明翅膀的小精灵。毫无意外的,夏洛克在镇中心的街道上遇到了那个姓华生的男孩,后者穿着一副中规中矩的彼得潘装束。可笑的是,这孩子把夏洛克当作了一个和他同龄的小女孩,几乎瞬间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整个夜晚,他都在四处追逐着夏洛克,像个影子似的,甩也甩不掉。夏洛克对他又怕又恨,最后不得不放弃整个万圣夜,用糖罐砸倒这个烦人的彼得潘,然后一路跑回家,钻进妈妈怀里。


很难想象在经历了这种尴尬事件之后,这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孩子竟然还能在长大后走到一起。不久前他曾经在街上碰到过这个姓华生的男孩,后者正牵着寡居母亲养的几只狗走过街道。当其中一只狗发起脾气不愿再前进的时候,这个孩子没有牵起狗绳拖拽它继续走,而是耐心地在它面前蹲下来,抚摸它的头,轻声与它交谈,直到它终于肯再往前走为止。


当华生看见他并认出他是夏洛克的哥哥时,这个男孩忍不住像触电一样打了个冷颤,然后不自觉地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狗毛,拉扯了一下自己身上有褶皱的衬衫。“早上好,福尔摩斯先生!”男孩站直说。但他并没有理会这个男孩,目不斜视地走开了。


有那么一次,他曾经无意间撞见了这两个孩子在他家客厅里接吻。当时他和父亲和继妹母女原本要去参加一场晚宴,只是他临时有事需要开车回来传回一份文件。走到客厅外面,他就已经听到了两个男孩在客厅里肆无忌惮打闹的声音,这声音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故意咳嗽了几声,好让这两个孩子知道该收敛一点,但当他推开门的时候,却正好看见两个男孩窝在沙发上互相亲吻。


被撞破恋情的夏洛克大发雷霆,而他的男朋友狼狈地从沙发上翻了过去,从后院逃走了。暴怒的夏洛克开始不断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冲他扔过来,一边朝他怒吼:“我恨你!我恨你!我希望你死掉!我知道你是个可耻的告密者,你现在就去告诉爸爸吧!反正你们都恨我,我也恨你们!如果能换妈妈回来,我真希望你们立刻全部死掉!”


“但是你男朋友刚刚丢下你自己逃跑了,你不也应该责怪他吗?”他问。


“不!他比你们任何人都强!他是足球队的前锋,本来就应该跑得很快!”夏洛克说。


他没有任何理由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的父亲,这是夏洛克的私事。无论男女,夏洛克可以和任何人约会,这是他自己的自由。隔天,他在餐厅里见到夏洛克向父亲要钱。夏洛克要钱的理由总是很敷衍:有时候他会说他下午要去约翰家里和他一起玩游戏机,想要钱买冰淇淋;有时候他会说他自行车的踏板坏了,约翰的一个表亲能够修理,只不过要给对方一些钱。当然了,他的理由再敷衍也好,他们的父亲都从来没有认真听过。有时候他会爽快地给夏洛克一些零钱,让他出去玩,多交几个朋友,别整天闷在家里;有时候他气恼夏洛克打断他的电话会议,就一分钱也不会给他,还会发脾气把他的小儿子赶走。每当后一种情况发生的时候,夏洛克都会悄悄从他们父亲的钱包里偷钱。他偷得十分小心谨慎,每次只拿恰好不会被发现的数额,就连父亲钱包上不小心粘了一根头发,他也会在把钱包放回去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再把发丝粘回原处。但即便他偷了这些钱,他也不会如自己所说去和朋友一起消磨时光。大多数时候,夏洛克都只是在父亲和继妹母女出门后,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秋千上度过整个下午。


那只秋千是维奥蕾特在夏洛克四岁生日那天送给他的礼物。当她还在世的时候,每到樱桃花开放的季节,她都会和夏洛克一起在后院里嬉戏玩耍。夏洛克会坐在秋千上紧紧地抓着绳子,维奥蕾特就站在他后面,用双手轻轻地推起秋千。看到夏洛克不怕,她就会推高一点,夏洛克仍然不怕,她就会再推高一点。秋千高高飞起,小小的夏洛克又笑又闹。当他从秋千上下来,站在妈妈面前,向她证明自己一点也不怕的时候,妈妈就会把他抱在怀里,说他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小男孩。


二十年前,当她的大儿子刚刚降生的时候,维奥蕾特还不满二十一岁,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突然成为一个母亲。她没有准备好迎接一个新生命,杂草丛生的后院里也还没有立起那只秋千。那时候她在附近一所学校里做植物学教师,刚做了不到一年,有学生讨厌她的南欧口音,就往她的手提包里塞纸条,让她滚回意大利去。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精神不振、情绪低落,最后不得不辞去了那份工作,全职留在家里照顾孩子。迈克罗夫特始终记得,在他小时候,摇摇晃晃地迈步走在后院杂草之间的时候,维奥蕾特总是站在玻璃门后面,半靠在门框上,手边放着一杯咖啡。她一边阅读着西尔维亚·普拉斯的《钟形罩》,一边时不时向他投来担忧的目光。每当他忽然转过头来凝视着她,她都会吓得浑身一颤,有时候就连她手中的书本也会一松手掉在地上。她会经历短暂的慌乱与不知所措,然后勉强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匆匆移开目光,向屋内走去。她并非不爱他,只是那时她还太年轻了,还没有学会如何去爱。


要等到七年之后,维奥蕾特·福尔摩斯不自觉地迈向了她的三十岁,她的心绪才最终为生活所抚平。她习惯了做全职主妇的日子,在后院种上了月季与玫瑰,她开始熟练地处理鱼肉而不会让这种食材再留下腥味,她书架上的书也从西尔维亚·普拉斯换成了艾丽丝·门罗。她仍然没有学会应该如何与她的大儿子相处,但至少现在她不再害怕他会是毁灭她旧生活的导火索,他们的关系表面看上去也已经十分融洽。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当她发现自己有了第二个孩子之后,虽然她也同样惊恐迷茫了一段时间,可是她很快就坚定了信心——她想要留下这个孩子,也许它将会成为她开启新生活的一个契机。


从那以后,她原本在夜里惶恐不安的合衣走动变成了每天满怀期待的例行散步,她开始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自己每天的体温、血压与心情。她放下了自己还没读完的书,开始给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讲述和撰写童话故事。她甚至取出了她父母留给她的那把小提琴,将它擦拭干净,调音、换弦,重新开始演奏它,因为她听说音乐有助于胎儿成长。她希望将来有一天,这个孩子会像她一样喜欢小提琴。


在她第二个孩子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时候,她就已经为它想好了名字。如果是个男孩,她就叫他珀西;如果是个女孩,她就叫她安洁琳娜。但当这个孩子出生之后,她发现他生来就有一头淡淡的金发,既不像她,也不像他的父亲。她临时起意,决定放弃早已经想好的名字,就叫他“夏洛克”,为了纪念他这一头奇迹般的金发。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夏洛克的发色慢慢变深,变成了浅棕色、深棕色,一直到最终的黑色。虽然他现在的样子多少已经有些“名不副实”,但在夏洛克长大的过程中有一些东西始终没有变过——他和母亲之间有一种独特的情感联结,那是任何人都无法涉足其中的,就仿佛他们天生就共同拥有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只能由他们两人分享。


那意味着,每当小小的夏洛克迈开脚步在花园的玫瑰和月季丛之间奔跑的时候,维奥蕾特会张开双臂在小径的尽头热切地等待着他。当夏洛克摔进泥土里磕伤膝盖和小腿的时候,她会惊呼一声,向他冲过去,把他抱在怀里,一边亲吻一边安慰他,给小他一块薄荷味的巧克力让他含在嘴里,告诉他这样就可以让伤口不痛,直到他破涕为笑。她会为了夏洛克的笑而笑,也会为了他的伤痛而流泪。如果夏洛克害怕,她会一直陪在夏洛克身边,告诉他他的床底没有怪物,就算有的话,孩子也只需要躲在妈妈身后。有时候他们一起坐在秋千上,维奥蕾特会抱着夏洛克,和他一起吹散一朵蒲公英,或者把他的小手握在手心,告诉他这个世界很大,他还有很多要去看,要去学,要去了解。但他不用害怕,只需要更加勇敢地去面对。如果他有什么不愿意告诉别人的,尽可以向她诉说。


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如此坚定、纯粹而排外,就像开在玻璃罩里无法触及的花。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认为,在夏洛克出生之前,维奥蕾特无法与任何人建立真正的亲密关系。她混乱、零散、不安,仿佛一地自相矛盾又无法连贯的碎片。要等到夏洛克出生之后,她一点一滴、巨细无遗地参与了他的成长,她才终于有机会重新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恢复她过去的样子。在她陪夏洛克一起长大的时候,她也同样经历了又一次的成长。在她告诉夏洛克要勇敢的时候,她也同样是在给自己鼓励,直到她有勇气拾起过去的自己。


夏洛克也同样如此。只有在他们共同分享一个秘密的母亲维奥蕾特面前,他才会放肆地又笑又闹,而面对其他任何人和事,夏洛克的态度都只有冷漠和抗拒。他并非不爱这个世界,他只是无法脱离尴尬而与这个世界和平相处。那天夏洛克在餐厅里以下午要和他的朋友约翰一起去游泳为名向父亲要钱,当发现他走进来的时候,夏洛克立刻充满敌意地绷紧了神经,双眼紧盯着他,仿佛如果他敢向父亲透露一句,他就会立刻像一只愤怒的小兽一样瞬间爆发。稍后,当夏洛克终于敢肯定他什么也没告诉父亲,而父亲也照常给了他一些零花钱之后,夏洛克的神经放松了,慢慢地又变得有些扭捏踌躇起来。第二天早上,他在冰箱上发现了一张夏洛克留给他的便条,上面有简单的几个字:“对不起,我之前不该那样说你们。”便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看起来似乎是夏洛克摸黑写了之后又贴上去的。


“我们可以用他七岁的时候那张新闻照片吗?”他父亲突然灵光一现,睁大了眼睛问道。


“嗯……我并不建议那么做,因为青少年的容貌改变往往很快,小时候的照片早就不适用于现在这个场合了。但这孩子的事毕竟具有特殊性,也许他曾经上过新闻的照片更能唤起人们的回忆。所以你暂时先把那张照片给我吧,如果有什么问题,后续也还可以再替换。”年轻的警察点了点头,又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写着写着,他忽然又抬起头,嘱咐他父亲道:“这段时间你们也有一些可以做的事,比如打几个电话给他的朋友们,问问他们是否知道他最近的行踪。还有,一定要清点一下家里的财物,没有经济来源的青少年离家出走,往往都需要从家中偷窃。”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夏洛克的偷窃和离家出走都是早有预谋。只不过他比其他的孩子更加胆大心细,能够谨慎小心地从父亲那里长期偷窃而不被察觉。稍后,当警察离开之后,他通过夏洛克的社交主页找到了那个姓华生的男孩的联系方式,但是当他打过去,接起电话的却是那男孩的母亲。她抱歉地告诉他,她儿子着凉生病了,现在躺在病床上发着高烧,所以暂时不能和他通话。当他问起夏洛克的时候,对方显得十分疑惑,似乎并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跟她生病的儿子又有什么关系。


挂断电话之后,他再一次穿过餐厅,向前厅走去。餐厅里,他可以看见艾尔莎正用怀疑的眼神一次又一次地数着她夹在一本童话书里的几张小额零钞,仿佛每次数错都会导致她的零钱凭空减少几张一样;而他的继母伊莲娜正姿态僵硬地坐在桌边,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抱着手肘。她似乎正在用手机检索一些本地相关区域发生的针对儿童和青少年的历史罪案,她想知道附近是否有她从未听说过的专门诱拐孩子的连环案犯。当艾尔莎终于为数钱感到乏味,又一次开始因为沉闷的现状大吵大闹的时候,伊莲娜罕见地斥责了她,并且抓着她的手把她关进了房间,告诫她这几天哪里也不许去,直到由她确认一切安全为止。


走进前厅,他原本打算把他那些不算发现的发现告诉父亲,却正好撞见了他父亲站在前厅的衣架旁歇斯底里地发作。“那个天杀的小混蛋,他居然把我钱包里的钱全部偷走了!”他父亲愤怒地翻动着手上空空如也的钱包,一气之下又直接将它狠狠地扔了出去,任凭它摔落在地上。从钱包的夹缝里滑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维奥蕾特仍然在世的时候,他们一家四口一起拍摄的一张全家福。他笔直地站在父亲身边,而四岁大的夏洛克有些躲闪地依偎在母亲怀里,遮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只蓝宝石般的眼睛。但在这张照片上,只有夏洛克一个人拥有一只闪烁的蓝眼睛。



***



对于艾尔莎来说,那几天想必是她漂洋过海来到英国之后最难熬的一段时日。她母亲突如其来的严肃态度吓得她噤若寒蝉。即便晚餐只有他们四个人坐在桌边,她母亲也首先把土豆递到她的盘子里,她也只是惶恐不安地抬起头来环顾桌边每个人的神情,然后默默无语地把叉子举到嘴边,勉强把食物塞进嘴里,有时候甚至忘记了嚼碎下咽,仿佛她的食欲也随着她任性娇纵的性格一同消退了。


饭后,她总是不敢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所以只能抱着自己的毛绒玩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母亲就坐在她身边,把她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安慰她。但她的眼神仍然惊恐不安地四处张望,有时候会落在其他人身上,有时候会落在她唯恐会突然响起的手机上,有时候会望进后院里幽深的夜色里,这让她不得不抓紧手里的毛绒娃娃,抓得它几乎要从缝线处裂开,露出里面填充的棉花。


“妈妈,抓走夏洛克的东西也会回来抓走我吗?”她问她母亲。


“不,宝贝,不会的。”她母亲眼神坚定,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就像她抱着毛绒玩具一样。


有了母亲的再三保证,艾尔莎也终于放下心来。稍后,他可以看见她哼着歌,转着圈,在房间里收拾她的裙子、玩具和童话书。当她瞥见他站在房门前的时候,她就立刻冲过来摔上了门。


他父亲开始接二连三地打电话给警察,因为他先后发现了夏洛克从他钱包里偷窃和盗用他信用卡的事实。自从把夏洛克从学校里接回来那天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如此震怒。即便隔着楼板,也能听到他父亲在楼上书房里一边打电话一边暴跳如雷。他打电话给警察,告诉他们那个小混蛋偷了他一笔巨款,现在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现在必须就马上把他找到。他打电话给银行,让银行立刻冻结他的信用卡,以免再被夏洛克盗用,还责令他们一定要配合警方的调查,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偷揪出来。他打电话给他的老板和重要合作伙伴,再三向他们赔礼道歉,说自己家小儿子最近惹出了太多事,导致他耽误了工作,但等他抓到那个小兔崽子,一定会狠狠地教训他。


警方的回复一直是:我们会继续跟进这件事,一旦有新进展,我们会通知失踪者的家属。他父亲因此而坐立不安,要么就烦躁地在沙发边踱来踱去,要么就攥着手机脸色铁青地坐在桌边。伊莲娜带艾尔莎去镇中心看电影了,回来的时候,尽管艾尔莎手里多了一束五彩缤纷的气球和一大盒蛋糕,但她的脸上还是挂满了鼻涕和泪痕。一见到继父,她就“哇”地一声扑进了他怀里。她说夏洛克失踪的消息已经在镇上传开了,今天她的朋友问她她哥哥是不是被杀人犯抓走杀掉了,但夏洛克根本不是她哥哥。西格尔的眉头皱成一团,但他还是把艾尔莎抱在怀里细心安慰,丝毫不顾她的眼泪鼻涕弄脏了他昂贵的商务外套。


隔天傍晚,警方那里终于传来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他们在调取了监控视频、信用卡消费记录和出入境记录之后,确认夏洛克通过盗用信用卡为自己买了一张飞往科尔多纳岛的机票,已于8月21日星期天下午独自出境。据机场一位负责出入境的工作人员声称,当时他问过夏洛克为什么未成年人独自出行,但夏洛克告诉他,他的父母已于几年前离婚,他一直跟着父亲生活,这次利用暑假的机会,他要飞往科尔多纳岛去和母亲生活一段时间。他的母亲会在当地机场接他,事实上,由于她的心急,她现在已经到了,只盼着他的航班能够准时起降。工作人员因此而放心让他通行。“但是为什么?怎么可能呢?!夏洛克出生之后,我们甚至都没有带他回去过那地方!他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回到去那里呢?”他父亲对着手机咆哮道。


“昨天是妈妈失踪的日子。”他提醒道,“她是2011年8月22日失踪的,到昨天,她已经失踪整整五年了。”


他父亲沉默了,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把脸埋进双手中。过了一会儿,忽然又有个电话打来。来电话的人语气很急,声音很尖,听起来不像是英语母语使用者。他父亲看了他一眼,就走出去和那人通话。等他结束通话回来,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揉了揉额头,问:“大学急着让你回去吗?”


“不。我的假期至少还有一个多月。”迈克罗夫特回答道。


“那你跟我一起到科尔多纳去,去把你弟弟抓回来。”他父亲说,“有人看见他在维奥蕾特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出现了,我们必须现在就动身。”



***



机场外面下着浑浊如温汤的小雨,机场大厅里人满为患。不断有人从外面冲进这个玻璃温室,脱下外套,抹去脸上混合着汗水的雨水。路上,西格尔·福尔摩斯一直在修改他接下来的日程表,每当他推迟一个预约或会议的时候,他的脸色都会变得更加难看。“等我抓到这个小东西,我一定要让他知道我的厉害。他根本就不明白,他这么一闹让我损失了多少重要的生意……”他父亲嘴里反复嘟囔着,汗水不断从额角涌出。


排在他们前面办理登机的是个穿套装的老太太,她说着一口并不熟练的英语,正在反复和柜台职员交涉她那十多件大型行李和航空箱里的宠物猫到底要怎样才能顺利登机。他父亲抱着双臂,满脸阴沉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起初他父亲还能反复查看手机是否有新消息或者望向大厅外以转移注意力,但很快他就变得忍无可忍。“女士。”他轻声提醒,但老妇人完全无动于衷。和职员吵到动情处,她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仿佛鹦鹉般的鸣叫,让人听不明白她究竟是在哀嚎还是威胁。


“女士!”他父亲又提高了一些声音,但仍然努力压抑着怒气。老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转过身,挥舞着双臂大声向职员抱怨。他父亲终于忍无可忍,朝她大吼道:“够了,女士,您以为您是谁?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吗?在场所有人的时间都很宝贵,不是为了排在这里被您浪费的!”


老妇人转过头来,满脸愕然,随即喉咙中又爆发出一阵尖叫。她举起一串念珠十字架,双手指天,然后开始悲恸地用她的母语大声朝天念诵起什么。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几个人身上,他父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您慢慢来,不用急,还有的是时间。”他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双臂。


即便在接下来将近五个小时的夜间飞行中,他父亲也一直显得焦躁不安。他时而眉头紧锁望向窗外,时而扶着额头愤怒叹息。“我们上一次回那个岛是什么时候了?我不知道,大概十多年了?你还记得吗?”他父亲问。


“那是在我六岁的时候,我们回去小住了几个月。妈妈曾经住过的那栋两层小楼已经出售了,所以我们没有再回去,而是住在了格兰萨雷区的卢梭宫酒店里。”他回答道。


“啊,是的,当然了,那栋房子还是我帮她挂牌出售的。只可惜那是栋老房子了,根本就卖不了什么钱。如果不是她朋友看她可怜,给她开出了一个合理的价格,恐怕她那栋房子还很难脱手。”他父亲说。


这时候那个攥着念珠十字架的老太太踉踉跄跄地从他们身边的走廊上走过,他父亲的表情扭曲了。他用阴森的目光盯着老太太的脚步,仿佛只要此时的一个颠簸,就能让这个老巫婆摔个四脚朝天,在全机舱的人眼前丢尽脸面。


飞机降落在科尔多纳东北部西弗顿区的机场跑道上,当地时间已经是凌晨,他们正巧赶上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清早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这座岛上。老太太推着她的大件行李和宠物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从她身后忽然涌出来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年轻女孩。她们穿着清凉的夏装,踩着高跟鞋,就像一群色彩斑斓的鸟儿一样,嗅着海风的气息,朝着夏日海滩的方向振翅高飞而去了。


科尔多纳岛从十九世纪开始就是英帝国的殖民地,南部的格兰萨雷区就曾一度被改造为英国贵族的度假胜地。时至今日,当然了,这里已经成为不断吸引世界各地游客的热门旅游目的地,站在机场到达大厅环顾四周,除了白人游客之外,亚洲和拉美面孔同样随处可见。东北部的西弗顿区早在一个世纪之前还是这个岛屿的采矿业支柱区域,如今重工业的影子已经在这里消散殆尽。自从建立起这座国际机场之后,所有旧日的痕迹都不复存在,曾经林立的工厂和深掘的矿坑,如今都变成了微风吹拂、绿树环绕的海畔公路。仅仅是走出机场大门,这座南欧岛屿的热情和惬意就足以令人印象深刻。那时恐怕没有人会想到,不过几年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全球大流行就会彻底摧毁这座岛屿百年间赖以为生的旅游业,让科尔多纳重新回到上个世纪初的大萧条。


有个穿着印花衬衫和短裤、戴着墨镜和草帽、脚上踩着一双拖鞋、皮肤晒得黝黑的男人靠在机场到达大厅出口处的柱子上等他们。一见到他们,他便摘下墨镜,瞪大眼睛,用带着当地口音的英语对他们大喊:“西格尔·福尔摩斯!我的兄弟!”


“维埃里先生,您好。”那人冲过来想要拥抱他父亲,但他父亲宁愿只和他握手。


“这是哪位?”那人盯着他看。这时他忽然看清了,这个当地人有一双湛蓝的眼睛。


“这是迈克罗夫特。我的大儿子,你应该还记得他,小时候我们带他回来过。迈克罗夫特,你还记得乔凡尼·维埃里先生吗?在你母亲那处房产出售的时候,他帮了很大的忙。”他父亲咳嗽了一声,说。


“我的老天,迈克罗夫特!你都长这么大了!我的天,我果然是老了!”那人大叫道,随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他带他们去找到了他的车,但相比于那辆被涂改得五颜六色的老旧皮卡,他父亲宁愿多走一段路去坐出租车。维埃里耸了耸肩,摆了摆手,给了他们地址,然后就开着他突突冒着黑气的皮卡车走了。在出租车上,他父亲再一次开始通过手机和其他人接洽工作,而他望着前座的后视镜,再一次回想起维埃里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维奥蕾特有一双灰绿色的眼睛。而他和西格尔一样,有一双棕色的眼睛。但夏洛克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噢,他想。也许他关于维奥蕾特的那些推测中,有一些实在是错得离谱。


维埃里住在靠近海滩的一栋两层小楼里,这房子的明黄色外墙上充满了各种色彩斑斓的涂鸦。这个人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经营一些游船生意,借着旅游业发展的东风,如今应该已经积攒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据他自己说,他现在已经拥有了两艘游艇、七艘帆船和十几条小船。值得一提的是,维奥蕾特带着夏洛克出海自杀的那艘帆船也是从他这里借走的,如今他却又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维埃里家门前站着一个穿宽松长裙的怀孕女人,她手上还牵着一个几岁大的小姑娘,维埃里走上前去,亲吻女人的脸颊,又亲吻小女孩的额头。“我老婆格蕾塔。我大女儿亚历珊德拉,今年七岁了。还有我这个没出生的小女儿,准备起名叫安洁琳娜。”维埃里骄傲地介绍道。


这一家人请他们无论如何都要进去坐坐,但他父亲显然不想和这个人多做纠缠。


“我们不想再多耽误你们的时间了。请您直接告诉我夏洛克在哪里吧,我们接了他就走。”他父亲说。


“大家都是朋友,说什么耽误不耽误呢!”维埃里大笑道,“我的朋友,不要担心,那个小家伙是不会有事的!只是他需要一点时间独处,小伙子嘛,难免有些生活的烦恼。我们大家都一样,都年轻过,又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维埃里说着,去拍他父亲的肩膀。


“夏洛克究竟在哪里?”他父亲强忍着怒气问。


“我亲爱的朋友,不必如此急躁!我敢向你保证,他一定没事的。我的天哪,我想你平时一定对他很严厉,不然他也不会一个人跑出来。何必呢,我的兄弟,他只是个可怜的小东西罢了。”维埃里有些伤心地摇摇头,“昨天他来找我,我也着实被他吓了一大跳,谁能想到一个小孩子能独自一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呢?但随后他又说起了维奥蕾特的事,我一想,他说的也是事实。转眼间,维奥蕾特失踪也快五年了。我知道我们大家都一样,都很想她。我知道你也和我一样,都希望她当时没有做出那样的决定,这样我们大家今天还能一起团聚。只可惜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心里都清楚,过去的已经无法挽回。”


他父亲还在尽力忍耐,但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不管怎样吧,夏洛克想让我开船带他去他母亲失踪的海域转一转。时过境迁,我也不知道他还想去那伤心地做什么。只是他说,他母亲至今也没有被找到,没有墓碑,没有花朵,他也不知道还能再去哪里纪念他母亲,所以他再三请求我带他出海。”


“你……你真的敢带一个小孩出海?”他父亲已经处于暴怒的边缘。


“不!我的朋友,那是不负责任的举动!我们做大人的,怎么可能纵容小孩去做危险的事呢?再怎么说我也是个父亲啊。”维埃里瞪大眼睛,“我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像他这样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最好不要一味沉浸在悲伤之中,他应该多向前看。如果他一时难过,我去年和亚历珊德拉一起搭了一个树屋,我可以把树屋钥匙给他,让他自己上去呆一晚上,躺着看看星星,第二天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我知道在遥远的英国,你们是没时间也没精力陪他搭一个树屋的。”维埃里向他们挤挤眼睛。


“所以他现在在你的树屋里。”他父亲说。


“当然了,我的好兄弟!哪有小男孩能抵挡在树屋里过夜的诱惑呢?夜里能枕着海风入睡,还能看到满天的星星!”维埃里笑道,又用力拍了拍他父亲的肩膀,“不要着急,我亲爱的朋友,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就算他还没有想通,不肯给我们开门,我这里也还有一把备用钥匙,让我先找找……”


他从裤兜里掏出来几大串钥匙,开始逐一翻找。随着他找来找去的速度逐渐加快,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汗珠从他脸颊两侧滑落。“不对,不对……肯定有什么搞错了。”他嘟囔道,“这……这两把都是树屋钥匙,但我的船屋仓库钥匙不见了。”


“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嗯?”他父亲终于忍不住了,冲上去揪住了维埃里的衣领。


“别……别激动。”维埃里艰难地咽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也看到了,我的钥匙总共就这么几串,我敢肯定我当时交给他的是树屋钥匙,就算我记错了,也……”


“如果他拿到了你的船屋仓库钥匙,是不是意味着他有可能打开你的仓库,偷走你的帆船或者小舟,自己一个人跑到海上去?”他父亲逼问道。


“有是有可能,但他只是个半大男孩……”维埃里吞吞吐吐地说,“再说了,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说到这里,他突然愣住了,瞪大了眼睛,露出满脸的懊悔和难以置信,“你觉得,他会不会是……”


他父亲一把推开了维埃里。“我现在就去找他。”他父亲宣布道。


“等等,等等!”维埃里跑去后院把钥匙串交到妻子手里,然后又奔了回来,“你一个人怎么找?我和你一起去。我们先去告诉警察,然后我会叫更多朋友开上他们的船,让他们都到海面上去找!”


两个人向外面冲去。他眯起眼睛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又走进后院,看到黑皮肤的格蕾塔母女正围坐在尚留昨夜余温的篝火堆旁。她们对刚刚发生在前屋的冲突一无所知,母亲正怀抱着一把吉他,轻轻贴在自己的腹部,用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柔声对她身边捧着脸的小女孩唱道:


不需要写信给我
我会一直在这里守候
亲爱的 我们形影不离

我们爱你的满头乌发
爱你脸上的点点雀斑
你说你心中还有些许不安
也许还没准备好迎接新生命

倘若你对新生命感到彷徨
只需要知道这就是写给你的歌
你有我们相依 我们有你相伴
所以无需担忧 我们都深爱着你


这首歌像突如其来的似曾相识感一样击中了他。他隐约记得,夏洛克尚在襁褓之中的时候,维奥蕾特就曾经抱着她的小儿子,像这样对他哼唱、哄他入睡过。如果将时间再往前推,回到他尚且蹒跚学步的早年间,也许维奥蕾特也像这样对他唱过。想到这里,他便迈步朝母女二人走去。


见他来了,小女孩亚历珊德拉立刻躲到了她母亲身后。格蕾塔放下手中的吉他,在长裙上擦了擦手,想站起来与他握手。


“不,不用了,您坐下吧。”他说。


“你一定是维奥蕾塔的大儿子,你长得真像她。”格蕾塔微笑着,用平静的双眼看着他,“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母亲年轻时曾经是科尔多纳数一数二的美人,岛上的人没有不爱她的,我们都爱她。”


“也许是的。有关您刚刚唱的这首歌,它有什么来历吗?”他问。


“啊,是的,那是乔凡尼写给维奥蕾塔的歌。那时我们从别的岛屿度蜜月回来,维奥蕾塔忽然就决定嫁给你父亲,那个英国商人,还有了他的孩子。当然了,这个孩子现在已经长大成人,就坐在我眼前呢。只不过对于那时候的我们来说,这既是意外之喜,又给我们带来了无尽的担忧。我们几个从小就是好朋友,又一起在这座岛上长大,谁也不知道维奥蕾塔和你父亲一起搬去英国之后究竟会过上怎样的生活。她能不能习惯?会不会生病?你又能不能平安长大?这些都是我们当时最为她担心的事。”格蕾塔笑了笑,“可是就连我们都这么担心,你母亲当然也不会毫无压力了。自从知道有了你之后,她就开始坐立不安、夜不能寐,晨吐和浮肿折磨得她整个人都憔悴不堪。但那时候你父亲总是忙于生意,暂时不能把她接到英国去,也没有时间陪伴她,所以她有什么也只能向我们倾诉。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告诉我们,她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你的诞生,她很害怕这个新生命带来的忧郁会让她不堪重负。所以乔凡尼为她写了这首歌,我为她谱了这首曲子。自从她父母意外去世之后,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所以我们只想让她知道,她不用害怕,我们会一直守护她,我们会永远爱着她。”


“是吗。”他喃喃道。他发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捏成了拳头。“您有没有……您有没有见过我弟弟,夏洛克?”他问。


“啊,那孩子,是的,我见过他。他有双令人难忘的眼睛,不像你,不像你父亲,也不像维奥蕾塔。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才七岁,和我的亚历珊德拉现在一样大。维奥蕾塔牵着他的小手把他带回来,他的样子真是招人喜欢。我们都以为她带着他回来只是为了叙旧,谁又能想到……”她停下来,摇了摇头,眼神望向远方,“昨天,我又见到了这孩子。他长大了不少,也长高了。看着他的脸,总让我想起以前我们和维奥蕾塔一起在科尔多纳街道上奔跑的时光。昨天,他也是像这样坐在这里,听我唱了这首歌。但是他的模样很悲伤,非常悲伤,让我想起了维奥蕾塔两次离开和回到科尔多纳的样子。我的小亚历珊德拉很喜欢他,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所以他打开背包,把一样东西送给了她。”


她轻轻碰了碰她女儿的手臂,这个光着脚的小女孩就一溜烟跑了进去,几分钟之后,又拿着什么东西跑出来。她把它递到他手上,然后就再一次躲到了母亲身后。他把手上这样东西翻过来,认出它就是夏洛克离家前带走的他和母亲一起完成的紫罗兰植物标本。


“紫罗兰,维奥蕾塔,这是她的名字。”格蕾塔善意地提醒道,“他知道,你弟弟知道,我们都是朋友和亲人,我们可以相互依靠。”


他看着手上的紫罗兰植物标本,沉默了一会儿,把它重新交还到亚历珊德拉手上。“照顾好它,好吗?”他说。亚历珊德拉抱着它,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这时他注意到亚历珊德拉手上一直握着什么东西,他隐约可以分辨出那形状是一把钥匙。


从他所在的地方,可以远远地望见维埃里所说的那间树屋,他便站起身来,向树屋的方向走去。中间需要穿过一段漫长的沙滩,他注意到树屋爬梯上很干净,除了一层灰尘之外,上面什么都没有。他折返回来,询问格蕾塔:“您知道我母亲的旧居目前的情况吗?”


“是的,乔凡尼把它租给了一对老夫妇,他们现在在那里开了一间民宿。但请你一定要听我说,如果你们要在岛上多留几天,就回来和我们一家人一起住吧,不要住在那里。”格蕾塔说。


“为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他们脾气古怪,疑神疑鬼,又爱贪小便宜。他们提供的食宿也是这座岛上出了名最糟糕的。刚刚那老太太还来找过我,说我们租给她的屋子闹鬼,想让我们免除她这个月的房租。”格蕾塔笑着摇了摇头,“请你们晚上一定要回来,我会好好做一顿丰盛的菜肴招待你们。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们都是朋友和亲人,应该互相照顾。”


他向这对母女道别,随后独自一人向他母亲位于格兰萨雷区斯通伍德街道上的旧居走去。天光渐亮,街边的书店与咖啡馆都陆续开始营业。靠近海滩的餐厅也摆出了露天桌椅,搭起了红蓝格与浅绿条纹的遮阳伞。时不时有穿着夏装、骑着自行车的年轻男女与他擦身而过,留下一路欢声笑语。在一派清新欢快的氛围中,他穿过几条拥挤狭窄的小巷,避开低矮窗台上繁茂生长的花草枝叶,看见了他母亲和她的父母曾经生活过的那栋两层小楼。它的外墙斑驳脱落,门口的食宿招牌蒙尘褪色,在一圈锈蚀的黑色铸铁栏杆后面,种着一排已然开败了的玫瑰。


他还记得,在这栋房产被出售以前,这个小型花圃中栽种的一直是他母亲最爱的紫罗兰。那是在她父母过世之前,两个人握着她的两只小手和她一起种下的。但他父亲不喜欢紫罗兰,他认为那是一种软弱而不具性格的花。在他看来,这栋房子前面最好是种上热情洋溢的玫瑰,这样才更有可能早日将它脱手出售。她也许反驳过,但最后还是认同了他的观点,在随后的一段日子里,她把她生活中曾经盛放过的紫罗兰都换成了玫瑰。可想而知,一个女人一生中所能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她的紫罗兰换成玫瑰。


他沿着这座老屋的周围转了转,在某个铸铁花架上发现了沾着沙粒的攀爬痕迹。他目测了一下楼层高度,通过攀爬几个距离相近的花架和突出砖块,确实可以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偷偷潜入这栋建筑的阁楼。就在这时,他面前这扇窗户后面的百叶窗突然被人拨开一道缝隙,里面露出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屋内的人大声对他说了些什么,但隔着厚厚的玻璃,他什么也没听清。


他走到前门,敲了敲门,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里面露出刚刚那只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是谁?”老太太厉声问。


“您好,妮妮太太。”他想起刚刚在食宿招牌上看到的名字,“我是警察,在附近便装巡逻。听维埃里太太说您的住处闹鬼,我特地过来看看,确保您的安全。”


“哦?哦……真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是警察,我还以为是哪个小贼在附近偷看呢。”老太太把门拉开更大的一条缝,“您进来吧。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敢保证我没有骗您。这屋子里有奇怪的动静,昨天晚上我就听到了。”


他走进门里,四周的百叶窗都紧闭着,叶片将光线遮挡得严丝合缝,使得屋内即便是清晨也如同傍晚般昏然。这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陈旧混合着腐败的气味,老太太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一边费力地挪动到窗边,去拉开了其中一扇窗帘。窗帘倏地打开,现在他可以看到屋内尘埃浮动,这位老妇人更加年迈的丈夫蜷缩在墙边一张堆叠着层层盖毯的躺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遗弃的裹尸。清晨的阳光没有能够透过窗户点亮这个沉闷的内室,反而让他感到自己恍若置身于一家古董店精致虚伪的玻璃橱窗面前。里面的摆设一件不多、一件不少,每一件陈设都置身于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一件东西摆得不是地方,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在时间落下的尘埃之幕中共同腐朽。


此前他从未在他母亲的这间旧居中生活过,也无法想象她在这里就究竟度过了怎样的光景。他转头望向门廊左边墙上挂着的一面圆镜,在镜子里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的面容。忽然,一种强烈的作呕的冲动袭击了他,如果他从自己脸上发现了哪怕一丝属于那个当地人的令他陌生的特征,恐怕都会彻底颠覆他过去二十多年对自己建立起的一切认知。他从来没有了解过维奥蕾特,也无从推测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有些覆盖在不堪真相上的幕布只能由她一个人来揭露,但那种可能性已经随着她永远沉入大海。


老太太再一次从窗边挪动到放钥匙串的柜子上,她拿起钥匙串,慢吞吞地从里面挑出来一把。“我相信那个怪声是从阁楼上发出来的,警官先生。”她把钥匙递给他,“希望您能帮我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我来之前,您自己上去看过吗?”他问。


“没有,警官,我已经活到这个岁数了,爬上二楼也费劲。”她说。


她弯下佝偻的腰背,去翻找最底层的抽屉,想找一支手电筒给他,但最后只找到一支勉强还能点燃的蜡烛。当他秉烛走进黑暗的阁楼时,扑面而来的灰尘气味让他不得不屏住呼吸。这里堆放着高矮大小不一的废弃家具,有些是属于这对老夫妇的,有些是属于他母亲的。它们的表面都遮盖着一层蒙尘的白布,在摇摆不定的烛光中仿佛憧憧鬼影。他小心翼翼地在这些家具间穿行,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板都会咯吱作响。在双眼适应了黑暗之后,他逐渐可以分辨出白布掩盖下那些曾经属于他母亲的旧物:她的摆钟、她的钢琴、她的衣柜、她的书架、她的写字桌、她的梳妆台……


最后,他在这些影影绰绰的家具背后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塌陷的、同样被一块白布遮盖的身影。他走过去,揭开那块白布,找到了躲在下面的夏洛克。一缕潮湿的黑发粘在他额前,他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但他不是在睡觉。从体温来判断,这孩子已经死去了超过二十四小时。在夏洛克随身携带的背包里,他们找到了一张写满遗言的纸条,这张纸条的材质和夏洛克在冰箱旁边留下的那个揉皱的纸团一模一样。


他在纸条上这样写道:


妈妈没有带着我一起自杀,是我自己跟去的。她交给我一张机票,让我回英国,回到爸爸身边去,但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离开。我一直跟在她后面,当我看到她在岸边解开船的绳索时,我就偷偷溜上了船,藏在了一块防水布下面。船离岸后,我又在那块防水布下面藏了很久,久到我几乎都要睡着了。我不知道她想要去哪里,所以半梦半醒之间,我幻想她发现了一处海盗宝藏的所在,她现在正要带着我去寻找那笔遗失的财富。
直到巨大的水声把我惊醒,我才猛地掀开防水布站起来,发现她已经坠海。我从船上跳下去想要救她,但她发现我之后反而变得更加惊恐。情急之下,她用尽全力把我推向船边。当我攀住船舷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了海面上。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是我害死了妈妈,但我却不敢把这个事实说出来。我强迫自己遗忘,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去重复一个由我编造的谎言,去欺骗你们,也欺骗我自己。但真相就是真相,无论我承认与否,它始终都在那里。在每一个因为妈妈的死而无法入睡的夜晚,我都知道,因为我的谎言,她在逐渐变得对我更加失望。
抱歉,爸爸,我完成不了课业,做不了让你骄傲的孩子。抱歉,迈克罗夫特,我不该对你说那些可怕的话,如果妈妈听到了那些话,我一定会让她心碎的。抱歉,约翰,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却不得不让你这样伤心。在我平白无故放任自己留在世界上的这五年里,你是唯一真正爱过我的人。我只希望你知道,你就是我的一切。在我锁闭的心扉前,只有你拥有唯一一把钥匙。
就写到这里吧,纸上没有更多的空白了。是的,我离开了,但请你们继续坚持下去。我知道用不了多久,你们就都会忘记我,因为我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你们留恋的地方。每个人都面临着自己的战争,但我不是个战士,我没有办法再承受失去她的痛苦。请不要为我担心,我知道在即将到来的某处,妈妈已经在那里等着我。她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该让她一直等待,现在是时候回到她身边了。


尸检结果表明,夏洛克死于8月21日夜间至8月22日凌晨,死因是过量服用
Methamphetamine引发心肌缺血造成的猝死。他们还在死去的男孩口腔里发现了一点融化的薄荷巧克力,推测是他在过量服用药物之后,又放进嘴里的。夏洛克的手臂上还有一些割伤留下的疤痕,但从疤痕的时间、方向和深度上来看,很有可能都是这孩子自己造成的。


接到通知的时候,西格尔·福尔摩斯和乔凡尼·维埃里还在科尔多纳以西的近海海域焦急地寻找,他们和维埃里的朋友们一起,在海面上组成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站在科尔多纳警察局的地下停尸房里,乔凡尼·维埃里摘下了他的墨镜和帽子,茫然地看着眼前男孩的尸体,口中念念有词。西格尔·福尔摩斯的嘴唇苍白,止不住地颤抖,他想伸手去碰一碰死去男孩冰冷的脸颊,但最终还是用这只手捂住了脸。他用力地眨着眼睛,大声喘息着,几度踉跄,几乎就要站立不稳。


妮妮老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警察和各色人等开始频繁在她的屋子里进出,她抗议这些人打扰了她和丈夫的日常生活。为了安抚她,维埃里主动提出免去了他们三个月的房租,尽管嘴上仍有怨言,但妮妮老太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为了躲避蜂拥而至的媒体,维埃里借来朋友的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把他们送去了机场。格蕾塔和亚历珊德拉也在车上,她们都来向他们道别。女孩依偎在母亲怀里,懵懂的眼睛四处张望。格蕾塔抱着她,双眼在黑夜中闪烁。


在回程的飞机上,西格尔罕见地完全沉默了。他一次也没有查看手机的信箱和日程表,只是靠在座椅靠背上,一言不发地望向舷窗外面。直到他的姿态完全僵硬了,他这才缓缓转过身来,双手十指交叉,开始无声祷告。他从来没有这么长一段心无旁骛的时光可以用来陪伴夏洛克,现在这孩子的骨灰瓮就静静地躺在他的背包里,这也许已经是长久以来他们之间靠得最近的一次。


直到车已经停稳在了家门外的车道上,他父亲熄火,抽出车钥匙,原本要打开门下车,却又停住了动作。西格尔深深地叹了口气,把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握住它又松开。


“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错,迈克罗夫特,那真的不是他的错。他是很在意他母亲的,而这最后让他付出了他的生命。但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那不是他的错。我知道他在意她,但那时我丝毫没有把他的事放在心上。因为我的疏忽,现在所有挽回他的机会都被我错过了。”他父亲哽咽道,“你弟弟,迈克罗夫特,他是个很好的孩子。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他的。你们是我的骄傲。我从未对自己感到骄傲过,只有你们能让我骄傲。”


他转头看着他父亲西格尔,这个身穿昂贵商务套装的中年男人肩膀塌陷,伏在方向盘前,忽然间以手掩面,泣不成声。


他们把夏洛克埋在福尔摩斯家族的墓园里。葬礼那天天气很好,连绵的阴雨洗去了夏日的闷热,久违的太阳唤醒了草木的芳香。每年的五月和十月,这里的天气都异常温暖晴朗,每当微风吹散洒落的雨滴,积云后面都会露出阳光。夏洛克会喜欢这个地方的,也许在这里,他终于能够找到他久违的平静。当然了,如果平静原本就不是他心中所愿,他也可以穿过晨间的雾气,沿着山坡与公路,向远处的灯塔与海岸跑去。路边有不怕被惊飞的成群椋鸟与麻雀,在这一路上,他尽可以找到一些蓝铃花、黑莓与蔷薇果。如果他越向路的尽头跑去,他就越有可能看见一片紫罗兰的花海。等他跑到了路的尽头,他无需迟疑,只需要一头扎进紫罗兰的花丛中,回到她的怀抱里去。


葬礼的参加者人数寥寥。伊莲娜带着艾尔莎来了,但这女孩一直在发牢骚,抱怨着她脚上尺码不合适的这双鞋让她感到多么难受。葬礼上唯一一个为夏洛克哭泣的是那个姓华生的男孩,他高烧刚退,瞒着母亲赶来参加这场葬礼,他是夏洛克唯一也是最后一个朋友。他哭得肝肠寸断,令人动容,但迈克罗夫特知道,过不了多久,这男孩就会彻底忘记他的这位少年好友。他将会中学毕业,进入大学,认识新朋友,交往新女友,最后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金发女人结婚,过上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生活。这才是人生的常态。


稍后,当葬礼终于结束,艾尔莎迫不及待地跑向有冷气的车上,伊莲娜也紧跟在女儿后面追过去时,华生默默地走到了他身边。这男孩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西服,看起来更像是他那个早亡的父亲留下的。一条领带笨拙地系在他的脖子上,现在上面已经沾满了泪痕。


“对不起,福尔摩斯先生,很抱歉你们失去了夏洛克,请节哀顺变。”尽管表现得有些踌躇,华生还是取出了口袋中的一卷纸币,递到他手上,“这是……夏洛克给我的,但并不属于我。我不敢把它交给西格尔·福尔摩斯先生,所以只能拜托您帮我转交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卷纸币。“夏洛克……是不是曾经从你那里偷过东西?”他问。


“是的。但也不是。他每次到我家来,都会偷偷从我的钱包里拿走几张零钞。他以为我从来没发现过,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有时候我会故意把钱放在显眼的地方,装作我忘记了。我希望他能把钱拿走,我希望他能来。我想比起他喜欢我,还是我更喜欢他。”男孩说。


“那么这些钱……”


“在他出事的前一天,夏洛克把这卷钱绑在石头上,扔进了我家的窗户里。我跑到窗边一看,正好看见他跑掉的身影。然后他突然就把我所有的社交账号和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他,只能去你们家附近等他,想看看能不能再见到他。那天晚上忽然下了一场大雨,我淋了雨,但还是不想就这么走了,想一直等到他出现为止。直到深夜,他终于出现了,我看到他背着包蹑手蹑脚从大门走出来。但看到我,他只是恶狠狠地推了我一把。他说他讨厌我,我应该回到我妈妈身边去,她需要我,而他不需要。再之后的事——”


“你知道夏洛克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他打断男孩的话,问道。


“我不知道。”男孩打了个寒颤,“但也许……也许是因为那件事。他曾经问我愿不愿意放弃这里的一切,和他一起离开,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但我让他失望了。我告诉他那意味着我要从学校退学,要离开我母亲身边,但我不能离开她。她已经失去了我父亲,我不能再让她失去我了。”


“他有什么回应?”


“他说这个世界真是残酷。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妈妈会离开他。”


从前维奥蕾特最喜欢每年的五月和十月,他忽然想起。每到这两个季节,她都会骑着自行车去附近的郊野采集植物,带回来制作植物标本。如果他现在再去翻找的话,应该还能从她的遗物中找到她的植物手记,那个笔记本的封面是一朵盛开的紫罗兰。他们没有能够找到落水的维奥蕾特,她,连同她留下的秘密,如今都一起永沉海底。但如果她还在世,她一定会喜欢今天这样雨后初霁的天气。她会带着夏洛克跑过潺潺流动的水沟,夏洛克会被跳跃的青蛙吸引注意力,而她会伸出手去采摘枝头的覆盆子,也会蹲下来教夏洛克辨认水边石头上的苔藓。她会告诉夏洛克,如果想要了解某件事物的真容,往往需要耐心细致的观察,但还有一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仅凭双眼是看不见的。如果她看了夏洛克在学校里的文学和历史课作业,她一定会眉头紧锁,连鼻子上也出现小小的皱纹。但如果她看了夏洛克的化学与解剖课作业,她又会为他感到欢欣鼓舞,把他抱在怀里,说他是她最爱的孩子,他让她感到骄傲。有一些任何人都无法给予的爱,是只有她能给夏洛克的。如果她还在,她一定不会缺席他人生最重要的每个阶段,她将不会放任他的忧郁与沉沦,她将教会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当夏洛克有了交往的男孩,他会藏起这个秘密不告诉任何人,只讲给她一个人听。因为在母亲面前,他无论分享什么秘密,都不用担心被她责备。她会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后是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她会告诉他,爱就是爱,无关性别和身份。她爱着他,将来也会同样爱他的伴侣。倘若夏洛克真的有迈入婚姻殿堂的那一天——天啊,以夏洛克的性格,也许他真的会和这个姓华生的男孩结婚——她一定会在婚礼上泣不成声,不需要别人问起,她会让每一个人知道这是喜悦的泪水。她还会爱他的孩子,哪怕只是他和丈夫收养来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她也同样会视如己出。而当她终于老去,壁炉中的火焰也不再明亮,每到樱桃花绽放的季节,她已经不能陪着孙子孙女坐在外面同样老去的秋千上,只能依偎着炉火在膝盖上搭着盖毯沉沉睡去时,回望她的一生,她将不会感到任何遗憾,因为她拥有了尘世的幸福,她终将怀抱着爱死去。


“对不起,但请您不要责怪夏洛克,那都是我的错。是我给了他希望,又让他失望了。”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这个姓华生的男孩才对他说,“是我先喜欢他,是我先追求他的。我相信,如果不是我的错,如果他还在,他将来会和其他正常人一样,也喜欢女孩的。”


“不,没有人要怪你。我想他宁愿责怪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也不会责怪你。”他皱起眉头,“事实上,我相信他真正爱过你。你对他来说,比我们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更加重要。在没有人理解他,没有人在意他的时候,你是他唯一能够倾诉心声的人。”


这句话让这个男孩呆立当场,久久不能恢复平静。也许就是因为这句话,这个男孩会多记住夏洛克几年,这样也就足够了。稍后,当他们一起从葬礼上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这个男孩下坡时会用手撑住自己的一边膝盖,似乎这条腿会让他有一些行走问题。


“你曾经加入过足球队,或者和夏洛克一起去游过泳吗?”他问。


“不……不,我不会游泳,夏洛克也怕水。我没有尝试过足球,但曾经加入过橄榄球队,只不过后来又退出了,因为在一次拼抢过程中,我这只膝盖被撞伤了。”华生回答道。


噢,他想。看来夏洛克和他母亲一样,始终藏着一些从来没有说出口的秘密。也许他曾经想要在离开前的那张纸条上留下一些蛛丝马迹,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写下,只是把它揉成一团,扔在了冰箱旁边的地板上。那张纸条上他被划去的名字和犹豫落下的一笔墨迹,成了夏洛克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份无声告白。


回到家里,艾尔莎迫不及待地甩开鞋子,换下丧服,穿上她崭新的公主裙,开始尽情享受从现在起真正属于她的这个夏天。伊莲娜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她们不再充满警惕地窃窃私语,而是开始欢笑着商量起今年冬天是否要回到俄罗斯去陪艾尔莎的外祖母一起过主显节。艾尔莎如愿以偿地搬进了夏洛克的房间。她们拆下原本的白窗帘,换上了艾尔莎最喜欢的粉蓝色窗帘。她们撕去了墙上的蜜蜂海报,把窗台上的蜂兰扔进后院里砸碎,清空了书桌与衣柜,丢掉了夏洛克的化学课本与显微镜,重新贴上了迪士尼公主的海报,在柜子和书桌抽屉里塞满了毛绒玩具与洋娃娃。当她们准备扔掉维奥蕾特留给夏洛克的小提琴时,西格尔出面阻止了,那把小提琴最后留在了他书房上锁的柜子里。做完这一切之后,她们重新把墙粉刷了一次,贴上了有星星闪烁的深蓝色墙纸,因为艾尔莎喜欢在夜里枕着星星入睡。既然夏洛克已经不在了,曾经咬过他的小狗“假日”也终于可以进入屋内尽情奔跑。在她们第一次把它放进来的时候,它一路狂吠着冲进了夏洛克曾经的房间里。在尚未被换掉的那张床下面,它找到了被夏洛克扔掉的堆积成山的药丸,还有大量以孩子的口吻写成的充满了仇恨语句的纸条。从语序来看,写下这些纸条的人是个俄语母语使用者,她每学会一个英语新词,都会用它来写下辱骂诅咒的字句,并且把它塞进夏洛克的房间里。一个几岁大的孩子为了争夺一个房间而产生的仇恨,足以令一个成年人印象深刻。


在夏洛克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周,他收到了两封电子邮件。第一封告知他夏洛克曾经那所寄宿学校的艺术教师沃格尔目前已被警方逮捕,理由是涉嫌非法向学生销售Methamphetamine类药物,邮件末尾还感谢了他对学校事务的密切关注。第二封是剑桥大学发来的官方邮件,提醒他暑假即将结束,学生需要注意及时返校。


在他离家返校的那一天,踏出家门前,他忽然听到后院传来一阵久违的笑声。那是伊莲娜在推着艾尔莎荡秋千,现在那里已经是属于她们的游乐场了。每当秋千高高飞起,艾尔莎都会惊声尖叫,每当秋千落回母亲怀里,艾尔莎都会又笑又闹。不知为何,这阵笑声让他久久踟蹰着不能前进。是的,她们自私、浅薄、愚蠢,但她们爱着彼此,她们也从来不吝于表达。


当出租车载着他在道路上飞驰,穿过一片梧桐树荫时,他忽然感觉到眼前一黑,仿佛坠入了隧道般深不见底的黑暗。不,不是现在,他严厉告诫自己。不是现在,绝对不是现在,现在他只需要顺利抵达这条路的终点,在那里等待他的将是一段迈向高处的坦途,一个勇敢美丽的新世界。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陷入对过去的痛苦回忆之中。出租车司机正透过后视镜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但他知道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通气过度罢了,前后只需要几分钟,他就能再一次恢复正常。他摘下眼镜,试图平复自己的心绪。恍惚间,他看到了夏洛克两岁那年的圣诞节,维奥蕾特送给夏洛克的礼物是一套火车模型。模型缓缓开动的时候,他们都站在旁边屏息凝视。每当火车进入黑暗隧道的时候,夏洛克都会满脸紧张、眉头紧锁,而当火车穿过黑暗离开隧道的时候,夏洛克都会眉头舒展、拍手欢笑。那辆火车就这样周而复始地不断运行着,仿佛万事万物千回百转,最终归于原点。


他知道,在那座遥远的地中海小岛,在那栋外墙斑驳的两层小楼里,在那个被岁月尘封的阁楼上,由于母子二人的重聚,一切又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每当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科尔多纳碧蓝的海湾上,时间便开始退潮,阁楼上的层层幕布由此揭开,灰尘消失了,每一样陈设都变得光洁如新。维奥蕾特可以坐在她的钢琴前,由夏洛克拉起小提琴为她伴奏。现在他们可以拥有一场无人打扰的小型音乐会,就像他们曾经共同拥有一个秘密一样。每到夜晚,当整座岛屿都在海湾的环抱中沉沉睡去,他们也会踮起脚尖,放轻脚步,在重回沉寂的阁楼上,在积尘旧物的阴影之间,悄悄地玩起捉迷藏。夏洛克会偷偷藏在一块白布下面,维奥蕾特会假装看不见他,脚步轻巧,与他擦身而过。而当躲在白布下的夏洛克终于忍不住偷笑起来的时候,维奥蕾特又会突然转身,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孩子在妈妈怀里咯咯笑着假装挣扎,妈妈便低下头来,温柔地亲吻了他的脸颊。



-Fin-



这篇是我在上课时候乱翻了一会儿《无声告白》,突然开了脑洞就写了的,所以有一些cue到《无声告白》的地方。
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讽刺性的私设。比如Elsa这个名字,纯粹是为了讽刺现在的福改爱给福家添一个E字开头的妹妹。
其他名字都是我随便乱取的……
文中那首歌是雷女士写给怀孕妹妹的《Sweet Carolina》。标题也来自雷女士的《Violets for Roses》。听蓝栏杆这专给我听得母性泛滥,所以才有了这篇……



阿莱

发点莱给SHCO搞的各种梗图和吐槽(一)🐝

发点莱给SHCO搞的各种梗图和吐槽(一)🐝

阿莱

我圈帐篷笑话SHCO重置版:


夏夏和阿乔在科尔多纳老城废墟的海滩上露营,半夜阿乔把夏夏叫醒了。

阿乔:夏夏,你看看周围,你发现了什么?

夏夏:我们的帐篷被偷了

阿乔:是星星啊!夏夏!满天的星星!

我圈帐篷笑话SHCO重置版:


夏夏和阿乔在科尔多纳老城废墟的海滩上露营,半夜阿乔把夏夏叫醒了。

阿乔:夏夏,你看看周围,你发现了什么?

夏夏:我们的帐篷被偷了

阿乔:是星星啊!夏夏!满天的星星!

阿莱

I was five and he was six

我五岁时他六岁

We rode on horses made of sticks

两小无猜一起玩

He wore black and I wore white

阿乔穿灰我穿白

He would always win the fight

骑马打仗总他赢


Bang bang, he...

I was five and he was six

我五岁时他六岁

We rode on horses made of sticks

两小无猜一起玩

He wore black and I wore white

阿乔穿灰我穿白

He would always win the fight

骑马打仗总他赢


Bang bang, he shot me down

砰砰 他开枪打我

Bang bang, I hit the ground

砰砰 我应声倒地 

Bang bang, that awful sound

砰砰 可怕的枪声

Bang bang, my baby shot me down

砰砰 爱人打中我

 

Seasons came and changed the time

岁月如梭季节换

When I grew up I called him mine

长大和他在一起

He would always laugh and say

阿乔总是笑着说

Remember when we used to play

记得儿时一块玩


Bang bang, I shot you down

砰砰 我开枪打你

Bang bang, you hit the ground

砰砰 你应声倒地 

Bang bang, that awful sound

砰砰 可怕的枪声

Bang bang, I used to shoot you down

砰砰 我曾打中你

 

Music played and people sang

音乐响起人们唱

Just for me the church bells rang

教堂钟声为我响 


Now he's gone I don't know why

不知为何他离去

Until this day, sometimes I cry

至今仍为他哭泣

He didn't even say goodbye

不曾对我说再见

He didn't take the time to lie

甚至没有撒个谎


Bang bang, I shot him down

砰砰 我开枪打他 

Bang bang, he hit the ground

砰砰 他应声倒地

Bang bang, that awful sound

砰砰 可怕的枪声

Bang bang, I shot my baby down

砰砰 我杀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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