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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ki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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萋久君

【主狼】红绳

*主狼爱情向,弦九亲情向

(因为平田是苇名的分家,所以总觉得弦一郎某种意义上是被迫肩负起抚养义务的远房表哥)

*复兴苇名if

*成年九郎,过往经历杜撰有

*完整版1w5,会有人看完吗乌乌,那就暂且期待一下吧

*食用全文请参考置顶


多年以后,九郎常常回想起流落在望月阁时,狼与他重逢的那个夜晚。寒风吹过悬崖,灌进破洞的屋中,萧索的夜里冷月如霜,凝结在窗下的书箱上。一阵轻浅的细索声音中,眼前出现熟悉的身影,心中有如烛火被点亮,他欣喜地迎上前去,热切地伸出手。但他忠诚的忍者只是规规矩矩地单膝跪着,沉默地等待他的旨意。听他说抬起头来,才肯把目光稍稍上移一些,却仍旧本分却固执地不肯......

*主狼爱情向,弦九亲情向

(因为平田是苇名的分家,所以总觉得弦一郎某种意义上是被迫肩负起抚养义务的远房表哥)

*复兴苇名if

*成年九郎,过往经历杜撰有

*完整版1w5,会有人看完吗乌乌,那就暂且期待一下吧

*食用全文请参考置顶




多年以后,九郎常常回想起流落在望月阁时,狼与他重逢的那个夜晚。寒风吹过悬崖,灌进破洞的屋中,萧索的夜里冷月如霜,凝结在窗下的书箱上。一阵轻浅的细索声音中,眼前出现熟悉的身影,心中有如烛火被点亮,他欣喜地迎上前去,热切地伸出手。但他忠诚的忍者只是规规矩矩地单膝跪着,沉默地等待他的旨意。听他说抬起头来,才肯把目光稍稍上移一些,却仍旧本分却固执地不肯直视,只看着他握着楔丸的指尖。

自己伸出的手,对方何时才能愿意握住呢?每当皎洁的月色升起,总有淡淡的遗憾萦绕在九郎心头。


夜色沉沉,神子居室里烛火盈盈。九郎揉着额角,从书案上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人。他伏案良久,背对着窗户,身后已有丝丝凉意渗入,肩颈也微酸。

书案之侧,他的忍者合着双膝,以一种没有攻击性的姿态跪坐在叠敷上。在居室内活动时,为了行动自如,狼会褪下外衣和软甲,只穿一件黑色的里层着物。微微下垂的眉眼,温顺而安静,如果不是格外留心,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安静的狼,是专心阅读时的合适伴侣,对于九郎来说,其他时间亦是。只不过在他身边的狼,表情总是平和得让人感到好奇,长时间一动不动而又一言不发的时候,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九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挪到狼面前坐下。伏案的疲惫蔓延开来,九郎倚靠过去,将头侧着枕在狼身前。背后便觉温暖许多,寒气也驱散了。


有空闲的时候,九郎总想见狼,而狼也只有常常来神子处拜访才能安心,所以于神子居室的单独相处,算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习惯。虽然因着主仆身份,狼与他并不算亲密无间,但至少已经适应了近距离的相处。为了让九郎靠过来时能舒服一些,狼的身体略微向后倾斜,熟练地伸手扶住对方。让对方能安然地休憩而温和揽着的动作,如同一个静谧的拥抱。

狼胸前的衣襟被蹭得皱起了一块,九郎仰起头来,看着狼的脸。狼的神情少有变化,但九郎与他相伴多年,视他为身边最亲近之人,因此分辨得出。看着这一张淡然得让人感到有些寂寥的脸,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在佛雕师的寺院中,偶然看到的狼礼佛时的神情。佛铃在空落的木屋中发出悠远的回声,油灯勾勒出的侧脸棱角分明,在微光下流露出一丝虔诚的柔。礼佛是郑重的事情,让人不由得把纷杂的想法藏在心底。深深的,因微蹙的眉而带了些皱痕的眼窝里藏着些什么东西,就像那样一般看不清楚。


狼身上穿的是旧日的忍者衣服,颜色有些淡了,有些地方磨得开了线,但是柔软服帖。不知是因为忍者的身形紧致矮小,还是着物本身就是为了不受拘束而做,整件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很宽松。袖子也同样如此,但或许是不想让散开的袖口碍事的缘故,用褐色和红色棉绳交错着把袖口束紧了。

忍者束袖的材料都很朴素,甚至有些将就。其中一条红色棉绳有些短,末端用一个死结与旁边的绑带合成一股,边缘还扯出微泛焦色的绒线。看上去是不知何时经历了灼烧,又脱落了一截的样子,并且仿佛经历过拉扯一般,断得极不整齐。

九郎换了个可以放松肩颈的姿势,身子往下挪了挪。低头一瞥,便看到了扶住自己的手臂上,靠近手腕的地方,那条有些特别的红绳。

不禁将手覆上了那一段衣袖,执起对方手腕,关切地感叹了一句,声音里不置可否。

“狼啊,这袖子上的绑带,你没有换过呢。”

“是的。”狼回答。虽然知道九郎会常常关心他身上的小事,但这种喜悦与不安交织的心情,总让他有些局促,声音便更加拘谨。“您不必挂心,并不是重要的东西。”

说起来,这绳子似乎多年以前就已经断掉了,而狼自己却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断掉,又是怎样断掉的。这倒也正常,忍者总是出没在恶劣的环境当中,身上破烂的地方太多,如果不影响行动的情况下,便不会浪费心思。

“因为觉得不重要所以并未在意吗?”九郎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怅惘,若有所思。随后察觉到狼的拘谨,转而安慰道:“不过也没关系,你觉得方便就好。只是看到的时候,总会觉得很怀念。”


九郎没再多言,静静靠在狼身上,似乎真的怀念起往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竟渐渐地浮现出笑意。狼的目光自然垂落,看得有些失神。九郎也迷迷糊糊,因为想得久了而涌上困意。

一阵失重感袭来,意识到自己快要睡着,九郎忙坐起身。如果就这样睡过去,狼绝对会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守到天亮。于是九郎爬到平日休息的角落,摊开被褥,拉着狼一同在居室里睡下。


这样平凡的陪伴,却有如上天赐予的一般,让两人十分珍惜。

护国一战本无胜算,但内府没了人撮合,对龙胤这一战果的争夺,便点燃了豪族间积压已深的宿怨。内乱爆发,前线不得已分兵回京师救急。城主弦一郎与众武士誓死抗敌,竟借机将内府的势头去了大半。此后内府元气大伤,停兵休战,多年以来竟也相安无事。


侥幸存活下来后,苇名百废待兴。伏案到深夜,唯有自己的忍者陪护,对九郎已是稀松平常的事。国力衰弱之时,既然有治国的才能,便不应该浪费。因为九郎行事庄重得体,所以即便苇名不再需要龙胤,也仍然被弦一郎留在天守阁。除了作为名义上的神子,也会处理一些政事,诸如起草文书,或是督办常务之类。因为平日里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对待臣下恩威并济,虽然年纪轻轻,但也颇受众人信服。

沉稳的神子和英武的将领彼此协力,苇名渐渐有了复苏的迹象。城里逐渐繁荣起来的同时,年复一年,苇名的神子也到了结缘的年纪。


时年正值龙泉参拜之年,执掌祭祀之人须得前往龙泉河上祈福拜谒,以求源之水长流不竭,滋养国土,护佑河水润泽之地平安昌盛。通常,此等为祈福而举行的祭典当以降福之事为引,而结缘正是为此的仪式。

这次龙泉参拜的主祭,作为苇名众所信奉尊崇的对象,已成年的龙胤神子正当其位。其实他也大可不必亲自结缘,只需从民间请一对情投意合之人作为代替,完成祭典的前礼即可。但是风声动了,恰好的时机摆在眼前,总不免有人借着这个名由找上门来。


——


这是一个清晨,九郎在天守阁上层的房间中会客。冬日的阳光有些清冷,将身影在纸门上投下一道模糊的灰。从背对纸门的角度看过去,可见刚成年的神子身着一席深色暗纹衣袍跪坐在正中,肩背宽而薄削,体型舒朗颀长,轮廓颇显英气。

几步开外的座席上,内府的使者静静等待着对方的答复,就在刚才,他向神子表明了来意。虽然与神子眼神交流不多,但总觉得那束目光清正凛然,让人不由得敬畏。使者于是恭谨地坐在原位,暗自在心中审时度势,斟酌着语言。


厅室四四方方,正对门廊的墙边立着一道屏风。神子坐在屏风前,面前放着一条茶案,新沏的茶水封在壶中,从盖子边缘和壶嘴泛出白色的蒸汽。虽然是会客之时,但谈话的空档总是让气氛有些寂静消沉。在寂静之中,使者觉得空气中有一丝别样的微妙气息,似乎是从神子附近传来,却与神子自身气质并不相同。

使者之所以为使者,自然会比常人更善于察言观色一些。在他看来,神子的气魄在内,以言谈举止凸显威仪,强势却并不锋利。但让使者感到不安的,不是那内在的魄力,而是外在的锐利,一股有些危险的刀剑之气。像壶中茶水的暗香,虽不显著,却隐约地弥漫在屋中。


“难得内府对苇名的祭典如此看重。结缘之事,让阁下费心了。”

听闻神子礼貌而疏离的言辞,使者连忙摇头。

“您不必这么说,结缘惠及苇名与内府双方,此乃一份微薄心意。结缘的人选也已经有所拟定,皆由国主亲自筛选。我受托为神子大人带来这份名录,请您过目。”

内府的使者从坐席上起身,下到地上,面向神子躬身,呈上一份卷轴。神子微微颔首,却没有去接,目光垂了一下,低声唤道。

“狼。”

使者不明所以,杵在原地没有妄动。却见屏风后走出一位忍者,脚步极轻敏,动作又极干练,如同凭空从屏风上的画中走下来一般。虽然不曾做过出格的举动,使者背上仍然一凉。再看神子,却是面色如常,恍若无事发生一般,执起茶壶缓缓将杯中斟满。

随着温热茶水的倾出,壶口腾起一阵泛着茶香的水雾,先前微有觉察的那股锋利的刀剑气也愈发强盛,混杂在其中,伴随茶香扑面而来。


“交付神子大人之物,请由我代为领受。”

一道温哑低沉的话语声响起,从屏风后现身的忍者上前,双手接过卷轴。使者皱了皱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有不悦。狼不为所动,将卷轴缓缓摊开,确认其中并无异常,方交至神子手中。

神子接过卷轴,目光淡淡掠过纸上内容,便又将卷轴合上。转而执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


“看来是在下失礼了啊。此番觐见,本是抱着诚意而来,却不曾料想,苇名的神子对内府竟疑心到如此地步。”

使者从躬身行礼的姿势中缓慢抬起头来,略带嘲讽地质疑道。

“阁下误会了,方才之举不是疑心所致。我的忍者追随我良久,并非寻常下属,乃是格外亲信之人。所以涉及到自身之事,多会由他代劳,还请阁下勿要介怀。”

面对昔日敌国呈上来的物件,若说对方没有疑心,必然是假的。使者自己也知道,但毕竟回去复命还需要得到对方的意愿,神子既然用还算合理的说辞圆了回来,倒不必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结缘虽是私事,却关系到龙泉参拜,众人瞩目,我对于此事亦是慎重。名录中的内容,请待我仔细考量。倘若有所决定,我会将意愿转达,必不会让阁下为难。”

神子将卷轴收好,向使者颔首,似是有送客之意。

“阁下若已无其他事情交待,请允许我差人送上谢礼。礼物繁重,阁下可回到寝居稍作等候。”


国主委托的事宜,都已经传达给对方。使者欠身,向神子行了一礼,便跟随引路的侍从告退。

走向门外时,路过方才那代领卷轴的忍者,不由得定神看了一眼。瞟到右半边鬓角上夹杂的几簇白发,心中有些疑惑,脚步也随之放慢了。

他还记得先前未见这半边样貌时,看到的忍者的面容。虽不十分年轻,倒也不至于上了年纪。可见这白发多半不是自然所致,黑发中在特定位置生出白发的情形,倒和对面的神子有几分相似。


思及此处,不免又朝神子看了一眼。本想暗中观察,却不料目光对上了,使者心虚了一瞬,但好在神子淡定的面容未曾改变。茶水已经饮空,修长手指握着那方玲珑杯具,搭在身前茶案上,指节挺括而秀丽,指腹缓缓地抚着杯沿。长发整齐地拢在背后,在发尾处用一条绢带束起,鬓边黑白相间的长发垂下来,挡住了手背。

丝丝白发在一袭乌黑之间尤为乍眼,本是异常之相,却因着宿主的清隽样貌,为他平白增添了几分灵动之气。发尾折射着阳光,在空气中拂动的样子,如同传说中的白龙之羽。

反观忍者的白发,则显得沧桑许多。与其说龙胤神子的特殊体貌是身份的象征,那么同样的特征出现在其侍从身上,则像是契约留下的烙印。如此推测,这白发便多半和龙胤之契约有关,察觉到这一点,使者似乎感受到什么预示,心下宛如过电一般。


自从踏进城门开始,使者经过了一众侍臣的接引,又在天守阁侧殿的客房安顿下来,才择吉时见了神子。一番折腾下来,他前来苇名已有些时日,天守阁里的名门望族也大多打过照面,但还从未见到这样的特征在其他人身上出现。除去神子本人以外,苇名弦一郎已是苇名最位高权重之人,身上亦没有承受龙胤的痕迹,可见是否缔结龙胤契约,并不是由地位的高低而决定的。如今的苇名极需笼络人心,众多要臣之中却也并无一人得以同享龙胤,想来这契约也不是出于利益的缘故。

既然与地位和利益都无关,那么和一个平平无奇的忍者缔结契约,又该是出于何故呢?


——


九郎拉开武士候命室的木门。

弦一郎难得地没有去城邑,而是与天守阁的武士在此处议事。护国之战后,弦一郎对九郎并不避讳,看见来人是他,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理会。

其他人对此也都习惯了,问候过九郎,便回到正题。九郎并不打扰,拣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只在一旁垂手等待。

一壶茶的功夫,事情商议完了,武士们便纷纷告退。弦一郎站起身送了两步,又折返回来,问等在门口不远处的九郎。

“神子,你有何事?”


九郎上前一步,衣袖划过挡板,发出柔软的沙沙声,不同于弦一郎身上所着的厚实铠甲。弦一郎是一国将领,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场,嗓音十分低沉浑厚,即便是平日里讲话,仍然压迫感十足。但是九郎从不畏惧,迎着弦一郎狭长深邃的眼睛,他简洁回答道。

“今日,内府的使者与我见过了面。”

“哦?使者说了什么?”

“与预料中无异,是为结缘而来。”

“既然有所预料,想必你已经心里有数,又为何前来找我?”

“因为结缘并非是我一人之事,所以想要询问弦一郎卿的意见。”


弦一郎压低了眉心,感觉到额前青筋跳动起来。眼前的人虽然出落得成熟了些,那副眉眼却仍然十分熟悉。九郎还是少年时,就与他这样面对面地讲话,那时还需要他低头才能看到,如今已经长得与他一般高,可以平视他了。曾经面不改色地与他叫板,长大后却装模作样起来,听到九郎这样说,弦一郎竟觉得有些好笑。

“不必问我。结缘究竟是怎样的事,你应当想得通吧。”


其实九郎心中已经有想要结缘之人,但是那个人的意愿……向来是很难明确的,至少现在仍是非常模糊。但是九郎仍然不想放弃,所以才来试探弦一郎的意思,让他心里有所准备。

弦一郎皱眉审视着九郎,那双明朗杏目仍然定定地望着他。武士候命室里沉寂了一瞬,九郎不答反问。

“在弦一郎卿看来,与内府结缘是怎样的事?”

“是需要谨慎之事。但既可得到牵制内府的棋子,又可缓和两方关系,并非有害无益。”

“那么,想来弦一郎卿也知道。此事利弊同源,成为棋子,受到监视和牵制的人,也可能是我。”

“所以其中的分寸需要你自己把握。”弦一郎依然是那副冷然的脸。“怎么,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没有能力决断吗?”

语气虽然不甚友善,但九郎的目光却隐隐地跃动起来。揣摩言下之意时,又听对方继续说道。

“神子,倘若我要你做出违心之举,难道你会听从?”

凌厉的下颌微微抬起,弦一郎眯起眼眸,向九郎投去一抹探询的目光。

“如此,便莫怪我推辞了。”

神子释然,面上露出一个安定的微笑。


——


茶凉了。

杯沿因为有茶水的润泽,贴在唇上甚至带一丝冰凉的凛意。九郎放下杯盏,心中有隐隐的不安,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松弛的木板中便响起零落的咚咚声。

在会客时九郎也会饮茶。在那种场合下的言辞,字句都经过了仔细考量,一来二去煞费苦心。用处倒是有的,只不过都是些装模作样的空话,说了几句便觉无趣。

但想要和狼说的话倒是有很多。望着身旁端坐的身影,九郎想要开口,却觉得如鲠在喉。许多年里,说出这些话的机会不是没有,甚至多到不胜枚举,因为谁也不肯打破这难得的平静生活,竟拖到此时都不曾吐露。喉咙堵得发烫,饮下冷茶才勉强通畅了些。不知为何,向来坦率的,游刃有余的自己,却因为熟悉对方的性子,所以越发不知该如何破除那一层桎梏。


“九郎大人,茶凉了。”

狼注意到九郎停滞的动作和低落得有些反常的神情,试探地提醒一声,然后起身去点茶炉里的火。

九郎却在此时拦住了他。狼回身,看到九郎拉着他的衣角,仰头道:“无妨,恰好我并无心喝茶,请陪我说说话吧。”

一时间,竟恍惚看到那个跟在他身后,在龙泉川上欢声笑语的孩子。狼依言坐回原处,九郎坐到他面前,背对着烛光,宽阔的影子将他盖得严严实实。他的主人已然长大,需要他保护的时候少了,但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变得愈发默契,也愈发难以割舍。


不想让狼有太多负担,九郎挪近了些,替他摘下沉重的义手,又为他解下束着袖口的系绳。系绳只有右手一侧,红色的部分仍然是断掉的,以一个与其他部分连缀的绳扣收尾。狼的衣袖宽松下来之后,九郎将那一段绳握在手里,目光中似有深意,指尖捻着绳结之外余出来的末端。

断掉的痕迹上还泛着丝丝焦黑,九郎的力度很轻缓,并不想将烧焦的地方扯下来。指腹稍稍用力一按,便被凝结的硬块印下凹痕,触感迟钝,却又带着细微的疼痛。

是何时断掉的呢?又是何时,对他如此依赖呢?


“狼,你愿意和我结缘吗?”

九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期盼地望着狼。狼抬头看去,触及那目光的一瞬,心跳猛地加剧起来,又生怕心中动摇似地,连忙移开了眼。

“九郎大人……我并不是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这样说呢?我无法和一个并不信任的人结缘……如果说需要与某个人结缘,你是唯一的选择。”

“即便是无法信任之人,想必您也能够进退自如。”

虽然早有预料,九郎心中仍然被这答案刺痛了一下。但即使狼的目光躲避着他,他还是真诚得一如既往,坚定地,望着狼。

“不是这样的问题。我只想知道你的意愿,所以请回答我。”

执起狼的手,一向冷静的声音里竟仿佛有暗潮涌动,于停顿处泛起细微波澜。

“如果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主人,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狼的脊背僵住了,努力保持着与平时无异的姿态,却觉得胸腔里有如擂鼓。九郎清和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穿透他的耳膜,在脑海中回荡,让他一时难以思考。那是无数次意识沉入黑暗时,将他唤醒的声音,只要听到那个声音,身体里便涌过暖流。在本就义无反顾的死亡中,生之渴望亦从其间破土而生。

是宿命,是一切的缘由,更是……

如果说,在这之前他并未察觉到九郎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么,在听到结缘二字时,心中本能的悸动,便是最直白的证明。然而对主人的感情,本就是僭越,在眼下时节更会成为对方的阻碍。偏偏九郎竟也有同样的心意,如此殊荣,狼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答案当然是愿意的。为对方所做的一切,是使命,亦是心愿。凭借自己的意志明辨是非,斩杀至亲,瞒着九郎求取樱露,只为阻止介错之事。如果仅仅依照戒律,他本无须做到这么多。

戒律和自身的情感,已在潜移默化中剥离不清。而如同遵守着戒律一般的虔诚和小心翼翼,或许只是出于习以为常的关爱,和由衷的敬意。

但即便没有戒律的束缚,随心所欲地作出决定,对他来说还是太乱来了。这和在义父面前的那一次不同,那时他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因他人的背叛而造就的困境并不难认清,而眼下这份困境,却是来自于自己的内心。

狼仍然低着头。不敢直视九郎的脸,只看着映入眼帘的身影。白色衣摆皎洁无暇,在摇晃的烛火中镀上柔和的光彩。一尘不染的,蕴藏着温暖力量的九郎,是未窥全貌已然不胜耀眼的美好。

——对于擅长克制自身欲望的狼而言,只是默默地陪伴和守护就足够让人满足了。

“我会一直守护您,九郎大人。请您不要这样说。”

狼在心中挣扎良久,最终仍旧只是吐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那么你认为,合适的人选该是怎样的呢?无论是苇名的权贵,还是内府的权贵,终有一日,我将成为权谋的傀儡。”九郎的神色黯了黯,声音里更是格外的落寞痛苦。“如果你对我并无额外的感情,我自不会有遗憾。但是狼,你真的愿意让我去做这样的事吗?”

九郎微微俯身,将脸迎上狼面前,让他不得不看着自己。清秀的面上线条舒逸,眉目朗然如画,眼角却因哀伤而微垂,澄净的目光落入狼幽深的眼里,宛如月照深潭。


两人的距离很近,九郎的衣料几乎贴在他胸前,随着呼吸的张弛而起伏。手攀上狼脊背,与他紧密相依,长发扫过嶙峋的锁骨,在皮肤表面留下轻柔而细痒的涟漪。

狼感觉到九郎的头靠在他肩上,湿漉漉的鼻息扑上颈侧。他曾亲眼见过神龙,在踏入神域之时,龙的吐息扬起巨大的漩涡,流云席卷天际,如同置身水雾之中。此刻在这轻柔的拥抱下,潮湿的,如同梦幻一般的水雾,再一次将他包裹起来。


九郎半阖着眼,可以看见狼脖间的筋络和细纹,闻到他身上风霜与花香交织的味道,但仍然觉得远远不够。对这个人的喜爱与依赖,已经超出了拥抱所能够诠释的限度。九郎抬起头来,鼻尖擦过狼瘦削的面颊,舔了舔他微微抿起的嘴,又顺着两片薄唇探入温热的唇舌间。平滑的触感在氤氲的呼吸间有些模糊,不知是因为动情,还是故意折磨着对方,九郎加重了舔舐的力道,舌尖褪出后,又用牙齿的尖锐处在他唇上啃咬。

狼并非同九郎一样是不伤之身,嘴唇被咬破了便会流血。起因是九郎想要在对方身上留下些什么,但是却并不能真的狠下心来伤害狼,于是啃咬的过程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磨开了一个口子。一股腥甜的味道漫上味蕾,九郎适可而止地停下了齿间的厮磨,向后移开。望着自己在对方唇上留下的伤口,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破损之处,略显苍白的嘴唇上随之沾染了一点鲜丽的红痕。

“痛吗?”他问。

“不。九郎大人。”狼回答。

九郎的眉间皱起来,看着狼,眼神里不知为何带上了几分不甘。目光中甚至还掺杂着几分怒意,也可能不是怒意,只是因心中彷徨而又急切,所以显得像是生气一样。

九郎竖起手指,抵在那双并没能带给他满意回答的唇上,语气突然严厉起来。

“接下来,我要你给我坦诚的答案。”


(此处删减,凹三大眼)


九郎的耳语诚恳而温和,话语里又带着微微苦涩的感伤。

“对自己的忍者怀有感情,我并不觉得有错,但是你每一次的回避,却总是给我这样的错觉。是我逾越了吗……为何你总是不肯回应我呢?”

“九郎大人……”

一向不善于表达感情的狼,听到他这番言语,忍不住开了口。九郎抬起头,问道。

“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回答您。”

“请说吧。”

“当九郎大人亲吻我时,说不觉得痛,也是真心的。因为喜欢九郎大人的触碰……无论是什么。所以疼痛之类的,并不曾在意过。”

狼如平时一般平静笃定地,将心中的想法向九郎坦明,顿了顿,又说道。

“之所以回避您,也并非是不愿与您结缘。九郎大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因为我,将九郎大人置于为难的境地……”

狼想了想,看了一眼九郎的神色,没有再说下去。


虽然两人已有过亲密的情爱,但此时突然得到了确切的答复,九郎脸颊竟微微泛上潮红。

“即便其余一切都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只有你是我发自内心的选择。”

于是攀上脖颈,捧起挚爱的脸,望进那双湿润、安稳的眼眸。

“狼啊,放下顾虑,与我结缘吧。”


——


祭典之日,苇名众齐聚于龙泉川上。河岸挂满七彩的祈福水球,参拜路上纸带翩飞,盛景有如繁花满地,沿着水流一路绵延。

结缘之人身着白色打褂,与盛装的龙胤神子一同在山路间徐行。怀剑佩于胸前,红色的绳穗飘扬在风中,绵长的心意亦循着风声飞舞。

被众人信仰和爱戴的龙胤神子,和被龙胤神子信任和爱护的,唯一领受过龙胤之契约的人。若需一场诚挚的结缘为苇名带来福泽,没有比这更加合适的人选了。


祭祀是苇名的盛事,回到神子居室时已经入夜。

“听闻龙泉参拜若以结缘为序,在这一年酿制的龙泉酒也会有别样的甘甜之味蕴藏其中。待今年的酒酿成了,也一起来品味龙泉吧。”

九郎点起烛台,起身合上纸门,一边欣然地提出约定,一边揽起外衫下摆,跪坐到狼的对面。狼的装束仍然整齐,九郎伸手摘下罩在对方头上的宽大棉帽,遮挡在白色帽檐下的面容便映照在烛光里。狼还是不习惯与他对视,锋锐的眉骨下,目光温顺地低垂着。九郎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罢了,从怀中拿出一个什么东西,一阵叮铛声响起在屋中,狼终于抬眼去看。

九郎所持之物是一枚守护铃,与狼先前捡到的神子的守护铃、义父的守护铃类似,却又不甚相同。九郎一手持铃,一手握起狼的手,摊开粗砺的掌心,将守护铃放进狼的手中。

明亮的铜色铃铛挂在一段褪色发旧的红绳上,落在对方手心时发出轻盈的铃声。烛火之中,他温柔笑道。

“自己曾经以为微不足道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也可以是重要之物呢,狼。”

随后双手拢住那只接过了铃铛的手,缓缓将手指合起,使那枚守护铃稳稳握在对方掌心。

“从今往后,请你珍重、珍爱、珍视自己。这是期望,也是祝福。”


狼将手指松开一些,从指缝里凝视着那枚有些普通却又无比珍贵的铃。铃铛的材质并不是很亮,但烛火在边缘上流转,漾起温暖的色泽,如同九郎此刻望向他时闪烁着灵动神采的眼睛。系在上面的挂绳从指间垂下,编织好的绳结接头处,棉绳像被扯下了丝缕似的有些稀疏。狼看到边缘如灼烧过般泛黑的绳尾,看得出原本是与何处相接,便知晓了这绳本应存在的位置。

狼今天没有穿那身旧衣,但仍旧记得在那件衣服上束起袖口的,断掉了一截的绳。似乎从注意到那条断掉的系绳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的了。袖口的红绳究竟是怎么断的,九郎又为什么会有断掉的那一截绳呢?狼在记忆中搜寻良久,却始终回忆不起来。

不过狼只是心怀感念地收下了九郎送他的铃。其余的事情,便没有过多地问,他觉得不必为此而烦恼。将这串属于自己的守护铃供奉至寺庙的佛像前,旧时的记忆自然会告诉他答案。


——


午时,弦一郎穿上盔甲,从天守阁上层的住所下来。在廊上拐了个弯,正欲下楼时,却见对面走过个人。

看那身影正是神子,今日似乎心情很好,步伐轻快,衣袖翩然生风,有如一抹素色蝶影。侧面看上去嘴角似乎是扬着的,目光飘忽没有焦点,仍在意犹未尽地想些什么。神子素来宠辱不惊,倒也少见他这副陶然的得意模样。弦一郎看了两眼,被那愉悦的情绪感染到,不由得将那人叫住。

“神子。”

九郎停下脚步,转身看去。正面相对时,嘴角的弧度显而易见,那面容上的笑意看上去又明晰了几分。

“忍者怎么没和你一起?”

弦一郎如闲聊般问起家常。九郎脸上笑容更甜了些,眼睛弯起来,回答道。

“这几日多有辛苦,便让他留下来休息。”

弦一郎点头,想了想不放心,又问。

“结缘可还顺利?”

九郎笑意微微敛起,正色起来,眼睛却仍然弯着。

“暂且如此。内府一边我已亲自回过信,早上已将使者送出城了。”

话语声依然沉静踏实,语气里有尘埃落定的欣慰,又带着无畏将来的坚定。

弦一郎再次点了点头,感觉很满意,一向阴沉沉压低的眉眼也明朗了些。看着眼前利落挺拔的人,回想起从平田家被自己接回时的狼狈样子,心下想着,九郎终于不再是那个让人费心的孩子了。


九郎也正要出门,于是上前几步,两人并肩而行。弦一郎本觉得平常,余光打量时,却见神子胸前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柄怀中剑。从厚度来看并不锋利,似是作装饰用的,剑尾看上去由刻刀雕篆而成,粗糙中又带着些细致。粗糙是指木料,细致则是指雕工。一束红色绳穗摇摇坠着,系在镂空的花边上,那红色却并不鲜亮,反而有些暗淡得泛白。记忆里好像何时看见过这柄短刀,回忆了片刻,感觉像是龙泉参拜的仪式上,忍者出嫁时佩戴的。不知为何后来又出现在神子身上,是回礼吗?

弦一郎并不知道,也没费心思细想。只是下次看到忍者的时候,见他还是穿着那件朴素的衣服,不过右边袖口的系带已只剩下褐色麻绳,那上面已经不见红绳了。


——


虽然与九郎是同辈,弦一郎总觉得自己花在他身上的精力,或许比枭花在狼身上的还要多。毕竟将儿子扔进森林里不管不顾,并不是一个负责任的长辈应该做的。相比之下,弦一郎虽然对九郎态度严厉,最多也不过是禁足,倒并未真正苛责过他。

接续平田家的责任抚养九郎长大,又委以重任,即便对方曾当面反抗他的威严,他也并不怪罪,反而欣赏九郎的这份勇气。

多年以来,弦一郎算是亲眼见证九郎从羸弱少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也正因如此,与九郎会面时,即便只是正常的交谈,也总让他有恍如隔世之感。


那一年他赶到平田宅邸时,年幼的九郎正跪坐在佛堂中抽泣。

弦一郎走到近旁,想叫人把他扶起来。开口还没有说完,那孩子却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用仿佛求助一般的眼神看着他。

“弦一郎殿下……弦一郎殿下,我不能走。”

平田家遭难时,前线正值战事。弦一郎回头还有要紧事处理,百忙之中从城里风风火火地赶来,对这麻烦的孩子没什么耐心。见他不肯起身,几乎想要亲自上手,这时不耐烦地往废墟中看了一眼,才发现那一团狼藉下面竟然还有一个人。

难怪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阻拦,混乱也几乎平息了。赶到主宅院子里只看到武士跟山贼都躺了一地,神子也还在。

是因为这个人吗?


弦一郎走到废墟前,低头查看。废墟下埋着的是一个忍者,正中央砸下的房梁偏开了一点,留下勉强能伸进一只手的空隙,其他地方都被坠落的砖瓦压得严严实实。伏在地上的身体已经一动不动,许是受了几处致命伤,血迹糊了满身,分辨轮廓已是勉强,哪里还有一丝活人气。

刚进佛堂时,他看到了死去的蝶。蝶是他父辈的有名忍者,身法老练。而废墟下这个忍者名不见经传,看侧脸也比较年轻,不知是如何舍命护着这个孩子,才做到这样的地步。

不过无论多么惋惜,死了就是死了。弦一郎从那具一动不动的人影上移开目光,皱起眉头,对守在一旁的九郎说道。

“人已经没希望了。你得赶快跟我离开这里,我们的时间不多。”


“不是的,弦一郎殿下。他会醒来,请让我带走他……”

九郎仍在原地,执着地请求道。声音如寒风中的火苗,单薄中带着微微的颤抖。

“开什么玩笑。你究竟要——”

正要反驳,话语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住了。弦一郎蹲下身,从忍者背后找到那致命伤上豁开的口子,翻开被刺破的衣料仔细看。狰狞的裂痕间填补着新生的血肉,致命的伤口竟已经愈合。

“原来如此,难道你对他使用了龙胤吗?”

弦一郎的目光忽然灼灼地望向九郎,九郎没有回答,只是像伤兽一般祈求而戒备地看着他,便是默认了。

“简直是胡闹……”

虽然早就知道九郎是龙胤之力的继承者,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孩子使用这珍稀的力量。震惊之余,他还是更担心被龙胤复活的不死之身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弦一郎回头吩咐了些什么。几个寄鹰众上前,移开沉重的废墟,将埋在下面的人拉扯出来,扛在肩上准备带走。九郎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起身便要阻拦,弦一郎立刻喝止。

“神子,住手。我自有我的考虑。”

九郎却不顾弦一郎的反对,坚决要留下此人,阻碍着寄鹰众离开的脚步,紧紧抓住忍者垂下的手臂。

冒着火海也要相见的人,总不能就这样仓促地分别。刚接受龙胤的身体尚未能苏醒,没有意识也没有力气,九郎也不知道他何时才能睁开眼,只知道不想看不见这个身影,不想丢下他一个人。

见到九郎的举动,寄鹰众也有些为难,不知是进是退。这时弦一郎又催了一声。

“够了!神子。”

无法坦然面对生死,只知道依靠自己的护卫,如何才能成事。弦一郎这样想着,于是厉声喝道。但是当时他还没有意识到,神子并非不够勇敢,而是出于想要挽留珍惜之人的心愿。


而九郎执着的态度,不肯松开的双手,也证明了他果然是想要留住些什么。

狼对他来说是什么呢?

是阴影下笃定而温和的面孔,是灾难中唯一能供他躲藏的怀抱,是小心扶住他的厚实手掌,也是坚韧的,刀剑出鞘的利响。


只是那个人已经不省人事,落在他身上的废墟的残焰将衣服烧出零星破孔,连人也是破败不堪的。

“现在,跟我回天守阁。苇名需要你。”

弦一郎拉回挣扎的神子,寄鹰众也不再犹豫,继续向前走。孩子的力气很小,即便用尽全力,依然只能眼见那人的手臂一点一点从他手中滑脱。


嘶拉一声,袖口有什么东西被扯断了。

只有一段末端带着焦痕的红绳,静静地躺在稚嫩的掌心。


Lemyamacil

【弦狼】佛謁(外編·完)

徹底完結了。全文10.5k。謝謝一直在看的大家!


雪融冰消後,葦名那大片的山川與城垣都從芒白中展露出真容。屋中爐火小了,省出的碳留待來時用。房中只有狼是要取暖的,可那不知冷暖的鬼還是隨來,倚在狼單薄消瘦的身影邊,看他仍是一下又一下,刷,刷,將手中的佛像雕琢成形。


只是這次,狼身邊有了肢體俱全的弦一郎。他取了後院柴堆中尚完整的木塊,將它削切成向上一面有弧度的支架,取代原本防止木頭滑走的粗布墊,這樣即便缺一手以穩定,狼也能在被穩穩托舉的木料上做工。

狼也仿佛想起什麼一般,停下了手上的活計,看向他肩側倚著的弦一郎:“雪化了,寺廟該修了。”


弦一郎從他身旁坐...

徹底完結了。全文10.5k。謝謝一直在看的大家!


雪融冰消後,葦名那大片的山川與城垣都從芒白中展露出真容。屋中爐火小了,省出的碳留待來時用。房中只有狼是要取暖的,可那不知冷暖的鬼還是隨來,倚在狼單薄消瘦的身影邊,看他仍是一下又一下,刷,刷,將手中的佛像雕琢成形。

 

只是這次,狼身邊有了肢體俱全的弦一郎。他取了後院柴堆中尚完整的木塊,將它削切成向上一面有弧度的支架,取代原本防止木頭滑走的粗布墊,這樣即便缺一手以穩定,狼也能在被穩穩托舉的木料上做工。

狼也仿佛想起什麼一般,停下了手上的活計,看向他肩側倚著的弦一郎:“雪化了,寺廟該修了。”

 

弦一郎從他身旁坐起。

 

“弦一郎,”狼放下鑿子,牽來弦一郎那隻焦黑的大手,一併放在自己盤起的膝蓋上,“我如今年歲長了,沒什麼勁力,一隻臂拖不動長木。還得煩勞你動身。就堂後那幾根杉木柱的形製。我隨你去看。”

 

弦一郎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只是用長長的指揉撚狼的指節,一節接一節。

 

狼“嗯”地應了一聲,帶著笑,張了張手指。“辛苦了。”他說。

 

 

兩天的時間,他們找到了那根杉木,趟著晚冬濕潤厚重的泥土將它拖回。清理雜枝,剝去樹皮,削形成柱。當弦一郎到堂後安那根柱木的時候,狼在前廳靜靜地待著。

 

凍土下掩著的草芽,有些已簌簌地長起來了,高天明月下,一片寂寂黑白中的嫩綠,叫人喜歡。那條山道早在雪封山前就已無人造訪,如今遠看,道邊的桜木,枯枝上有了新苞攢動的跡象。

 

狼記得上一個自那山道蹣跚而來的是誰。

 

斬殺弦一郎之後,狼仍是回到這裡,拾起他的鑿木刀,一日復一夕,向佛身求他的寧靜。只是那份傷憾,在破除淚戒後就再不能收拾了。他背負的灰暗愈來愈深,在那一夜向深山的古寺謁佛之前,他本以為那是九郎的執念仍故纏在他的心間,叫他忘不了這痛苦、這殺業。當兩手空空地歸來後,他如今體味到的,只餘哀寂。他手下刀刻的,成了無數死別的相思。

 

那時月夜晦暗的山道上,鬼的身形像從無處浮現一般,自夜的窗口一片片挪進了月光。狼被驟缺的月光驚動,抬頭時眼中映入他曾見的面容。

 

新土乾涸在他身上,面容端秀的鬼,看到他,露出生人苦悲的神情。

 

 

弦一郎的腳步自後而至,還帶著濕的手掌搭住狼的肩膀。他剛忙完活,濯了手又甩乾才回來。

 

“弦一郎君,”狼拉住他的手起身,“我帶你見見外頭。”

 

弦一郎任他牽引,步履緩慢。狼的腿腳已大不如往前,在寒凍的日子裡還會發痛。他們走進那條山道,穿過竹林。狼止步在那棵早桜旁,拉下殘雪的枝條端看。不一會兒,他招呼弦一郎過去。他指向的地方,那朵微微迸裂的花苞中,透出一點似白似粉的嫩瓣。

 

“春天要來了。”狼說。

Lemyamacil

【弦狼】佛謁(外編·中)

狼搬了小小火爐,生了碳火,水滿的陶盆中斜放著盛了酒的徳利,一併架上爐,隔了水熱燗。擺設妥當後,他起身往灶房去。沒想到還未進門,融融的熱氣就已透過門板傳來。不知去向的弦一郎,如今挽了袖,正在爐灶前燒火,上頭的蒸籠已經氤氳香甜的水汽。狼有些愣怔,低頭去問地上蹲著的弦一郎:“弦一郎君,把米蒸上了嗎?”


弦一郎脖頸僵硬,艱難地點了點頭。


“哎……”狼作出一聲不知感歎還是欣喜的歎息,也蹲下身去,欲接過弦一郎手中的燒火剪,“接下去請讓我來吧。”


他伸出的右手被弦一郎握住。緊接著,整個人也被拉入那個冰冷的、沒有生息的懷抱裡。狼的身形比弦一郎小了太多,竟像......

狼搬了小小火爐,生了碳火,水滿的陶盆中斜放著盛了酒的徳利,一併架上爐,隔了水熱燗。擺設妥當後,他起身往灶房去。沒想到還未進門,融融的熱氣就已透過門板傳來。不知去向的弦一郎,如今挽了袖,正在爐灶前燒火,上頭的蒸籠已經氤氳香甜的水汽。狼有些愣怔,低頭去問地上蹲著的弦一郎:“弦一郎君,把米蒸上了嗎?”

 

弦一郎脖頸僵硬,艱難地點了點頭。

 

“哎……”狼作出一聲不知感歎還是欣喜的歎息,也蹲下身去,欲接過弦一郎手中的燒火剪,“接下去請讓我來吧。”

 

他伸出的右手被弦一郎握住。緊接著,整個人也被拉入那個冰冷的、沒有生息的懷抱裡。狼的身形比弦一郎小了太多,竟像整個人都被包裹起來一樣。從歸來後,弦一郎便總愛這樣無緣無由地抱住他,或是對生人氣息的懷念,又或者是尋求慰藉吧。狼怔了片刻,也不再驚奇,輕聲問道:“弦一郎君,是想起了從前在家和一心大人他們生活時的往事嗎?”弦一郎不能言語,他便盡量將猜測說得清晰些。埋在他頸側的毛茸茸的頭緩緩點了點,又向他頸側蹭去。狼便也無聲地歎了口氣,手攀上他的後背,輕拍撫慰著。

 

當弦一郎終於從灶房走出,手裡端著一碟熱騰騰的荻餅來爐前找狼時,狼這才悟出,剛才那漫長的相擁不過是為飯熟拖延時間,好叫他瞞著自己做出這荻餅來。他無疑是吃過、更是做過這餅的。只是他不肯言說,狼更忘了問明,才叫這份心意跌跌撞撞瞞了他送到眼前。

 

弦一郎端著小心看狼的神色。男人先是緊緊皺起了眉頭,接著露出不知是悲還是樂的情態,猛然眨眨眼睛,眼睛竟紅了。“弦一郎君,多謝。”他接過盛了荻餅的盤子置在自己面前,又提起徳利,向兩個蒲團前各斟了一杯。“請。”

 

溫酒沾爐光,北風抖動一竹殘雪、滿院清鈴。他們舉杯相敬。狼許久沒喝過酒了。他並不好酒,喝了酒,右臂的傷總是發痛。當年四處遊歷的收獲都交於了猩。那回猩豪飲了幾口,歎道:“要是有一口熱酒,想必整個人都能暖和起來。”是猩教了狼熱燗的方法。狼端著杯,同上面蕩漾的粼光發呆。

 

“咳,咳——”弦一郎處有咳嗽聲傳來。狼急忙抬頭,看見弦一郎捂著嘴嗆咳,若是還有血的活人身,怕是咳得一雙丹鳳眼角都掛了淚。他連忙湊前去,看到駭人的一幕,那酒水不止從手掌流下,更是從喉道的接縫處迸濺而出。他忙扯了懷裡的帕子,為他沾去脖子上的酒水,又順著咳嗽的節奏拍背,為他順氣。

 

好不容易平息下來,弦一郎從捂嘴的掌中抬起頭來看他的眼神,半帶著責譴,半帶著委屈。狼見了他這副可憐情狀,嘴角反倒不由得掛起了一絲笑,忙又起身歸坐來遮掩。“是我失考慮了。”他站起身,朝弦一郎面前又斟了一杯。“這一杯,供弦一郎殿賞玩。”

 

弦一郎悶坐著,忽而伸出手,推了推狼面前的點心碟。狼這才想起這塊由鬼親手捏的荻餅。他小心托起,送入嘴中。

 

竟是難得的香甜。

Lemyamacil

【弦狼】佛謁(外編·上)

刷,刷。


木屑自小佛像上鑿落。男人薄衫外不著袖披一件外衣,低頭投心地雕琢手上的物件。燈影搖晃,夜幕中他神色平和,除卻做工的手仍在活動,他斂目靜坐,倒如同佛龕下另一尊沉靜的雕像一般。他手下的佛像個個面目模糊,做工粗劣,不像是佛,反倒有些許詭譎。可男人只是那樣雕著,日日夜夜,仿佛從來不曾變過。


忽而那尊靜如古佛的雕像動了。他抬起頭,看向身後廳堂的角落,出聲喚道:“弦一郎。”


角落的影子緩緩動了。微弱的燈下,看不見他青白可怖的臉色,只是能清晰見到,他頸項處有道長長的、環繞的黑跡。那是頭與身的接縫。他原是隻斷首的怨鬼,卻不知為何不曾投生,還與生人棲...

刷,刷。

 

木屑自小佛像上鑿落。男人薄衫外不著袖披一件外衣,低頭投心地雕琢手上的物件。燈影搖晃,夜幕中他神色平和,除卻做工的手仍在活動,他斂目靜坐,倒如同佛龕下另一尊沉靜的雕像一般。他手下的佛像個個面目模糊,做工粗劣,不像是佛,反倒有些許詭譎。可男人只是那樣雕著,日日夜夜,仿佛從來不曾變過。

 

忽而那尊靜如古佛的雕像動了。他抬起頭,看向身後廳堂的角落,出聲喚道:“弦一郎。”

 

角落的影子緩緩動了。微弱的燈下,看不見他青白可怖的臉色,只是能清晰見到,他頸項處有道長長的、環繞的黑跡。那是頭與身的接縫。他原是隻斷首的怨鬼,卻不知為何不曾投生,還與生人棲居在一處,共處一簷之下。聽聞狼的呼喚,他站起身,從陰影下走出。致命的傷撕裂了他的喉管,叫他不能出聲說話,但卻聽得見周遭的響動,做得出回應。

 

狼說:“勞煩你幫我取一下桐油。”

 

鬼走前去,為他拿了物件,從身後遞了過去。狼取過他手中的油罐,用刷蘸了,給佛像上油。弦一郎沒有看那尊佛像,卻靜靜看著狼。刀削般的頜角、下陷的臉頰、眼角縱深的紋路,一一映在鬼渾濁的眼中。狼早已不再年輕,即便龍胤之力的印記早已褪去,滿頭青絲中還是摻雑了絲縷銀白。直到狼停下手中的活計,抬起頭看向他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已在這裡看了太久。

 

“鬼,也會有心事嗎?”狼那一向低沉、波瀾不驚的聲音響起。

 

弦一郎不言不語,只是從喉頭擠出一聲艱澀的響動。慢慢地,他蹲下身去,直到用雙臂將狼瘦小的身軀包在懷中。唯一的熱源緊貼他的胸膛,散發暖意。

 

狼放下了手中的活計。一雙溫暖瘦癯的手覆上他的髮絲。自他決定來此,狼便不時地為他清潔髮絲和周身塵泥血漬,乃至去集市為他買了件合身的着物,通身素淡,色是天青的。狼自己的衣服卻不是破敗或骯髒,而是根本合不上鬼那高壯的身材。若不是他可怖的臉色與斷首的猙獰疤口,旁人或許會以為他是個鮮活的生人。如今從上到下這副模樣,倒是只有狼才能得見。




與世隔絕之地,不分四季日月。那之後不久,葦名降了第一場初雪。狼戴起斗篷,添了衣,向屋外掃出一條小徑,而後背起行囊,久違地下了山。這一去就是三日。待雪又覆滿山陰的小道,弦一郎才望見他小小的影子,連同手擎的明滅的提燈,自山的那一端出現。光與人影漸漸清晰,經過院前的竹竿,無心撥下簌簌的千葉積雪。

 

“久等了。”他從行囊中掏出的是一壺濁酒、一簞生米。酒是鄉下酒鋪便宜的一吊酒;米是糯米。寺內的谷倉尚滿,只都是粳米。另還有一小團拜託米鋪老闆娘煮熟壓成泥的甜紅豆。“今晚熱酒,做荻餅。”狼說。他低下頭,懷念地看向籃中小小的米袋和紅豆泥,“荻餅,是貴人家裡的點心,我從前沒吃過,也並不會製作。但後來九郎大人常做了分與我吃,還問我味道如何。”狼露出一個像是懷念般、極淺的微笑,又將頭轉向弦一郎處,“弦一郎殿,想必也吃過類似的吃食罷?”

 

弦一郎陪著他,盤坐了下來,聞言緩緩地點點頭。這些時日裡,總是這樣,狼說話,他默默地聽。或許是年紀漸長,或許是有了陪伴,狼絮絮叨叨的時候比往日更多了。

 

總之要先煮出兩種熟米來……狼心中默默盤算。在米鋪中,他有問過老闆娘荻餅的做法,但她也不甚明了……或許憑著記憶中的味道,能拼湊出些許線索。他不再糾結,提了酒壺起身:“我先去熱酒。”

MIN

打完一周目才想起来画同人🥲

p1:祝大家新年都转危为安(灵感来自只狼把危替换成安的模组)

打完一周目才想起来画同人🥲

p1:祝大家新年都转危为安(灵感来自只狼把危替换成安的模组)

Lemyamacil

【弦狼】佛謁(完)

刀尖在脖頸前住了。


急襲的鬼氣共削鐵的鋒刃,在狼項上落下一道血痕。溫熱的血順那道新傷流下。但狼沒有避縮。他一雙微垂的眼仍牢牢掛在弦一郎身上。弦一郎清晰地看見了那雙眼中的神情。那是他從忍者身上一度能窺見卻難以捉摸的,如今濃郁如墨直撲他面龐,將殺伐的刀刃都凝滯。


狼眼中蓄著悲哀。


那股揮之不去的悲哀,曾生自少年御子的悲涼境遇,曾付與一路所見的眾生苦相。狼心中總有一方佛性,一顆廣濟蒼生的悲憫心,那是之前的弦一郎不得見、更難體悟的。可如今,那蓄滿雙眼的悲哀,不為他者遭際,也不為常人生來苦難,卻只為了弦一郎一人。


“弦一郎,”狼久違...

刀尖在脖頸前住了。

 

急襲的鬼氣共削鐵的鋒刃,在狼項上落下一道血痕。溫熱的血順那道新傷流下。但狼沒有避縮。他一雙微垂的眼仍牢牢掛在弦一郎身上。弦一郎清晰地看見了那雙眼中的神情。那是他從忍者身上一度能窺見卻難以捉摸的,如今濃郁如墨直撲他面龐,將殺伐的刀刃都凝滯。

 

狼眼中蓄著悲哀。

 

那股揮之不去的悲哀,曾生自少年御子的悲涼境遇,曾付與一路所見的眾生苦相。狼心中總有一方佛性,一顆廣濟蒼生的悲憫心,那是之前的弦一郎不得見、更難體悟的。可如今,那蓄滿雙眼的悲哀,不為他者遭際,也不為常人生來苦難,卻只為了弦一郎一人。

 

“弦一郎,”狼久違的聲音,摻著嘶啞,喚入他耳中,“為什麼不落刀呢?”

 

他踉蹌向後幾步,手中長刀滑落在地。狼緩緩站起身來,向他走來,一身皂衣在秋風中飛揚,恍如惡鬼千百朝不得解脫的舊夢的縮影。

 

“帶你歸還的途中,經過一處寺廟。我在佛面前求願,願盡一己之力,了結你的執念,以求解脫這副鬼軀,不止是為了你,也是,”他吞了吞唾沫,“出於我自己的心願。”

 

“哪怕願望是將我殺死,我也會為你達成。”

 

弦一郎聽懂了。


發狂的怨鬼聽懂了。

 

他那張青白的、褪盡了血色的臉,扭曲、悲怒,最後是那樣痛苦的神情。

 

許久後,他蹲下身,撿起那把黑刃的大太刀,置於雙手之上捧起。他半跪著,將刀舉至狼的面前。

 

“殺……了我……”萎縮破損的喉管中,艱難地吐出氣音,“……狼……”

 

狼沉默著,接過那柄長刀。弦一郎高大的身軀滑下,雙膝重重落在地上,雙手置於膝上,直直地跪坐。那是武士在介錯人面前引頸就戮的姿勢。

 

狼並沒有來到他的身後。他面對著他,舉出備戰的姿勢。他要讓弦一郎能夠看清自己是如何死,好讓他不帶遺憾地歸還輪迴。由狼處斬的親近之人,已不知有多少。沉默的半兵衛,口冷心熱的猿,教養他成人的義父,愛重他如親子的一心……面對他們的咽喉或心臟,他只能毫不遲疑地一斬——

 

一如對待弦一郎時。

 

黑色刀刃下沒流出一滴血。起初,那股濃紫的鬼氣順著刀創湧出,而開門的法力,將那鬼氣,連同弦一郎最後的生命力,盡數吸盡了。弦一郎終於任由支撐他彷徨人間的執念消散,緩緩向前倒去。葦名已滅,覆水難收;親故喪盡,人間蕭索,無處可還。死在狼的刀下,是他最終決定的、最完滿的結局……

 

“弦一郎啊……”

 

生命最後徘徊體內的一段時間,他聽見狼的聲音,仿佛從虛空中傳來一般。他的面龐被一段殘肢捧起,乾裂的指腹,抹去他臉頰上的髒污,接著狼的額頭與他相抵。

 

“你一定要好好地死去。”他低沉哀傷的聲音,從朦朧霧中傳來。弦一郎感到釋然。依稀地,他察覺到臉頰上有些許濕漬,仍存生人的溫度。

 

狼為他落下了一滴淚。

 

-完-





這兩天會寫一小段甜甜的補丁來償還BE結局為大家帶來的不幸(捂臉)


完結啦!求互動求評論!這篇俺自己寫得也好感動,感覺是我想要的日式物哀虐極虐極之感……太可憐了這兩個人……

Lemyamacil

【弦狼】佛謁(5)

月幕蒼蒼,荻海茫茫。故人冢散,舊景猶在,這是萬千過往的斷腸處。


時過境遷,如今故地重遊,竟是帶著昔日敵手一具殘尸而返。面對此情此景,此刻的狼愕然發覺,自己已沒有斷腸之痛,觸景之悲。他恍惚地想起,曾經那樣在孩子與自己心口同時劃開的那道疤,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愈合了。那樣的傷憾,猶大山櫻的花淚、熱赤的新血,花穹下飛旋,哀土裡浸潤,湮入塵埃,乾如土結。只餘下可以揮散的袖邊花屑,與可以濯洗的足底殘泥。


那無首踱步來,不用摸索,他知曉身邊執著明燈的引路人所向,手堅定地握去,卻撲了個空。他摩挲著,徐徐向上,才觸碰到分明不是手的肢端,如執手一般握住。冰涼尸軀的觸碰讓狼一陣...

月幕蒼蒼,荻海茫茫。故人冢散,舊景猶在,這是萬千過往的斷腸處。

 

時過境遷,如今故地重遊,竟是帶著昔日敵手一具殘尸而返。面對此情此景,此刻的狼愕然發覺,自己已沒有斷腸之痛,觸景之悲。他恍惚地想起,曾經那樣在孩子與自己心口同時劃開的那道疤,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愈合了。那樣的傷憾,猶大山櫻的花淚、熱赤的新血,花穹下飛旋,哀土裡浸潤,湮入塵埃,乾如土結。只餘下可以揮散的袖邊花屑,與可以濯洗的足底殘泥。

 

那無首踱步來,不用摸索,他知曉身邊執著明燈的引路人所向,手堅定地握去,卻撲了個空。他摩挲著,徐徐向上,才觸碰到分明不是手的肢端,如執手一般握住。冰涼尸軀的觸碰讓狼一陣戰慄。

 

“到了,弦一郎殿。”他輕聲說。

 

葦名,名寄于此。孤山月浩蕩,平原草漪漣。三川秋風動,十里宿苇寒。是那星夜將狼的眼底沾濕的。

 

“殿樣的頭顱在哪裡?殿樣可能自己去尋?”他以殘肢拽了拽無首的手。

 

弦一郎沒有回應。

 

狼循著模糊的記憶找去。無人祭拜的墳塋淹沒在茂盛葦原中,野草簇生,他四處探查,撥開半人高的葦杆,破開的新土映入狼眼底。

 

他蹲下身,刨挖出那顆頭顱。陳埋土中,幾經露打雨濕,髮絲與臉龐上結滿厚厚的骯髒的土塊。但那張臉依然年輕、完整、留存肉質的彈性與平整。狼用殘臂將它固定在懷中,用手指一點點摘去土塊、梳理亂髮、指腹擦去面上粘附的泥片,將重新打理清楚的頭顱舉到了無首的面前。

 

那一刻變故發生。絲縷青紫色的鬼氣自無頭尸首的斷面處發出,漸漸匯作一股,同那顆首級的脊骨相接。焦黑的大手,捧過了自己的頭顱。慘白月亮下,那一幕絕不亞於當年弦一郎揮刀斬斷自己頸筋、破開黃泉大門的景象:血色的觸鬚從早已乾涸發黑的刀口湧出,如同蠕蟲一般攝住離體的頭顱,鑽開血痂皮肉,又蜂擁而上,包裹那張俊朗凌厲的青白臉龐,直至將頭顱吞噬包裹,血蟲隱約勾勒出浮空的人頭模樣。然而軀體死去已久,從始至終沒有一滴血液淌下。

 

狼握緊了身側的刀柄,未幾竟又徐徐鬆開了手。

 

滿頭血舌如潮退去,直至露出頭與身相接的一線。終於,尸骸的眼皮乾澀地睜開,眼球不自然地轉動著,直至將一雙褪色的瞳孔凝聚在狼的面上。

 

他張口欲言,卻沒有氣息吐出。他緩緩轉身,見到貯水高墻上,葦名焦瓦殘垣,狼煙亦滅。那具身體已然完整,卻再沒有生人的兆象自其中生發。尸骸自己無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龍胤既斬,不死已絕,復生之力從他身上散去,葦名弦一郎如今是一隻難求安息的鬼。

 

他的眼自舊日家園緩緩挪開,落回面前唯一的生人,曾與他拼死搏殺的宿敵身上。泥土中鏽鈍的頭腦緩緩意識到,最後一戰,活下來的竟是狼。自己以血為鑰,以身做門,不惜一條大好性命,將祖父從黃泉路頭引回。但面前人依舊活著,不死之力也被斬斷……

 

他殺了祖父。

 

永遠擋在葦名生途之前的狼,這不願死的忍者,竟將祖父斬殺,令葦名國從此風雨飄搖,不可挽回地墮向了淪亡!

 

從鬼尸身上,驟然爆開一團濃紫色的怨氣,霎時間將狼推倒在地。弦一郎仰天發出一聲極悽厲的尖嘯,越過狼撲向土穴,竟是抓起了與身同葬的開門,拔刀出鞘欲將仇人斬落當場!




馬上完結啦完結啦~

吊胃口不會吊很久的相信我(土下座

萋久君

【主狼】月下狸奴(下)

弦一郎的耐心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内府对苇名发起全面进攻,留给九郎的考虑期限也迎来了尽头。

“内府已经兵临城下,能够救苇名的时间不多了,你再犹豫也没有用。不要再拖下去了,神子,和我缔结不死契约。”

天守阁的夕阳下,武士如一尊雕像般庄严地迎风肃立。残阳镀过头盔下散落的发尾,如血般煞红的日光里,横着一把浴血的长刀。

目睹家国沦陷,最后的时日已经迫近,弦一郎面色阴沉得如同苇名城降雪时晦暗的天,话语里亦是不留余地。内府的爪牙正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入,城外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唯一的希望驱使着他回到主城便直奔天守阁。敌血尚稠,铁甲上带着冷风和血腥气,冲上脑海让人心头一凛。

“我做不到,弦一郎卿。”神...

弦一郎的耐心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内府对苇名发起全面进攻,留给九郎的考虑期限也迎来了尽头。

“内府已经兵临城下,能够救苇名的时间不多了,你再犹豫也没有用。不要再拖下去了,神子,和我缔结不死契约。”

天守阁的夕阳下,武士如一尊雕像般庄严地迎风肃立。残阳镀过头盔下散落的发尾,如血般煞红的日光里,横着一把浴血的长刀。

目睹家国沦陷,最后的时日已经迫近,弦一郎面色阴沉得如同苇名城降雪时晦暗的天,话语里亦是不留余地。内府的爪牙正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入,城外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唯一的希望驱使着他回到主城便直奔天守阁。敌血尚稠,铁甲上带着冷风和血腥气,冲上脑海让人心头一凛。

“我做不到,弦一郎卿。”神子闭上眼,艰难地拒绝道。


一次又一次重复着这样的话,到最后已经不知道心中还剩下几分底气。眼下光景,无论如何选择都难脱罪孽。连自己也无法保证,动摇的心还能坚持多久,在鲜血味道的刺痛下还能说出多少次拒绝。

“还是做不到吗……”弦一郎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嘲讽。“那便告诉我,你又有什么做不到?”

神子紧闭着双眼沉默不语。

一片寂静之中,弦一郎感到怒气在脑海中上涌。苇名的将领已经所剩无几,徒劳的抵抗换来死伤无数,马革尚不足以裹尸,战士们的尸骨就凋敝于风雪之中。

国已危亡至此,怎有资格拒绝。悲愤的武士被神子固执的态度激得火爆,几乎是怒吼着向他发出质问。

“是不是我关了你太久,你都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那我便让你出去看看,看看这城下的遍地尸首!”

“弦一郎大人……”一旁低着头的永真见势连忙上前,恭谨地出言劝阻。“龙胤并非万全之策,若像丈大人那时引发了龙咳,则会波及到更多的人,九郎大人他也是出于善意的考虑。”

医师语气委婉,苇名弦一郎终于稍微平息下来。对于龙胤的执念却并未因此而消减,低沉的声音如谕令一般,语气严峻非常。

“如有龙胤,尚可一搏。但仅凭残存之力,苇名指日便会灭亡。”说着,转过身,凌厉的目光掷向永真。“不是我逼迫他,而是别无选择。既然你如此明白他的想法,必然也知道该如何说服。神子这边的事就交给你,希望你好自为之。”

“是……弦一郎大人。”


“永真小姐,为难你了……”

弦一郎离开之后,九郎满怀歉意地向永真说道。

“无妨。九郎大人,请您坚持自己的意愿。”

永真微微颔首,脸上似乎想要一如既往地露出温和有礼的笑容,却是惨淡的一笑。

永真的态度并没有转变,仍然在立场上支持着九郎。无论是从医者的角度,还是从苇名既定的命运,她都不希望龙胤被扩散。

但是眼神里仍然有忧伤的神色闪烁。她的心中一定也十分痛苦,毕竟选择不授予龙胤,就意味着目睹苇名的灭亡。

窗前传来嘀嗒的脚步声。九郎回身看去,早上被他放出门外的猫从屋檐上跃进屋中,轻盈地落在地板上。仿佛察觉了两人低落的情绪,猫的脚步小心翼翼,九郎却毫不犹豫地快步走上前去,不顾毛发间残留的寒气,就将猫抱起来塞进怀里。似乎只有像这样感受可依偎的实体,才能缓解心中的惶然不安。

“永真小姐,我的确想去看一看……看一看苇名城现在的样子。像弦一郎卿所说的那样,请你带我去看吧。”


永真答应了九郎的请求,但预想中的行程在半路便不得不止步。两人沿天守阁前的街道前往城邑,刚走出主城区的大门,就见门前的桥不知何时断了,只剩下半截木板,悬在护城河上。

虽然九郎吃了一惊,但这对于如今的苇名已经不是什么新奇的事。内府军不知何时便会大举入城,只能先切断入城的路,虽然只能拖延一时,但能有一丝喘息之机已实属不易。城门早已紧闭,尚且无法阻止有人潜入内部,为了守城,不得不做到这种地步。

只是,已经逼近主城了吗……原来战场离自己如此之近。

“九郎大人……”看见九郎凝重的神情,永真不安地呼唤了一声。

九郎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空茫,朝面前的死路呆滞地望了一眼,随后摇摇头。

“谢谢永真小姐。”九郎转头对永真说道。“不必再向前走了……你先去忙吧,这里离天守阁很近,我等下自己回去便可。”

永真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告辞了。

望着永真担忧的脸,天守阁上那个勉强而凄然的笑容犹在眼前。授予龙胤是弦一郎的命令,但即便是守诺如永真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便已经知道,龙胤是不应该给的。

但是,但是……


护城河对岸的冬木枯枝嶙峋,荒芜的河面上,突兀得如一根刺扎在眼中。九郎心中仿佛与这树木一同枯死,嘴角扯出一丝无望的苦笑。

即便不给,又能如何?

战事已严峻至此,弦一郎身上那股强烈的压抑感并非没有来由。眼中映着断桥的残骸,仿佛看到了苇名的命运在自己眼前折断的场景,心中突然真切地感受到一阵荒凉。

如弦一郎这样的强者尚且无法拯救苇名,龙胤更加不能,赐与不赐都是同样的结果。雪花飘零,纷纷落满肩头,心中更是寒意如雪。

苇名还能撑到何时呢?土地将被谁占领,自己又将被谁囚禁?

只不过是反复如此,无尽的命运罢了。


九郎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散尽,日光渐渐冷却。

他想得出了神,似乎忘记了什么,这时怀中的猫咪突然动了。感觉到衣带似乎承受不住猫咪移动的下坠力,九郎弯起手臂托住猫咪的身体。猫咪在他臂弯里向上拱了拱,借力挪到高一些的位置,脑袋搭上九郎被风吹得冰凉的领口,温热柔软的肚子贴在九郎胸前。

扑通,扑通。胸口被另一个身躯紧靠着,传来轻微挤压的力度,胸腔中心跳声尤其清晰。隔着毛茸茸的外皮,仿佛感受到呼吸的起伏,血液的流动,紧紧地捂在那彻寒之地,在心口的位置涌上温暖。

该回去了。心里有个声音在对他说,九郎如梦方醒。

该回去了,他现在有了要做的事,除了在龙胤身份之下顽固可笑地做一具行尸走肉以外的事。

破败的街道如同被大雪掩埋一般安静,空荡荡的死城里,站在半截断桥边的少年,垂泪化开脚前指尖大的一汪雪。

“对不起,我也没有想到不知不觉就站了这么久……”

冷风里夹杂了些许哽咽的声音。九郎捂住鼓鼓的心口,轻声说道。


回到天守阁,九郎心绪难平,如往常一般翻开书,却看到书页中夹着的那枚红枫。九郎将枫叶从书中拿出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枫叶的水分还未完全褪去,手抚上叶脉的时候,触感还是柔软的。

好熟悉。究竟是哪里来的枫叶呢?九郎苦恼地思索着,目光向窗外远眺,却无意间看到了主城对面的金刚山上,隔着云雾的点点枫林。

枫影高悬百尺壁,山路迢遥不可及。然而仅凭自己完全无法得到的东西,却这样来到身边,被他捧在手中。

独自一人时身边安静温顺的陪伴,因为得到了喜欢和依赖而收获的甜蜜的满足,枯燥生活中来自远方的惊喜,雪天和寒夜里温暖的体温和心跳。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却突然出现并慰藉了他的珍贵经历,随着枫叶之谜的解开一同涌入脑海。

在这失去安身归宿,注定负罪而又无意义的一生当中,这便是他所得的全部。


倚在窗前,九郎叹了口气。

连猫都能做到很多自己做不到的事,似乎比自己有用多了。如果自己身边有这样的人,必然能成为一个得力助手,或者至少是一位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人……

贪心的期盼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脑海里一道道已然消殒的身影接连不断地闪过,九郎痛苦地闭上眼睛,摇头驱赶着内心的想法。

不,不要成为我身边的人。不要卷入这场苦难的漩涡之中,不要被我牵连,不要为我而死去。如果陪伴着我的你,作为人而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我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拥有更好的生活。

而只有当你是一只不会被世事裹挟的猫,一只从主人这里可以得到照顾而非领受痛苦的猫,我才能坦然地将你留在身边。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妙的九郎,在心中小心翼翼地默默祈愿。他不敢奢求获得能够协助自己的机遇或者力量,尽管自己是如此地需要着。一无所有的他对于上天赐给他这分难得的幸运,所想要寄予唯一的期望,不是强大,而是平安。

你只需要平安就足够了。


虽然九郎并不要求猫能为他成就些什么,但是事实似乎超出了九郎简单的预想。之后的某一天,九郎的猫在离开天守阁后却没有在天黑之前回来,九郎心中担忧,彻夜未眠,终于在第二日清晨等到了回来的猫。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猫咪的身体,好在猫没有受伤,但是状态却异常活跃,执着于向他传达情报,扯着九郎的衣袖,似乎要将他带去某一个地方。

城中愈来愈乱,寄鹰众也不在,永真放心不下,便跟着九郎同去。


猫在前面带路,指引两人来到了早已荒废的白蛇神社。九郎疑惑地跟着进门,却见神社里坐着一个内府忍者,身下一滩血迹渗进地板中,人已经殒命多日。

猫的目标十分明确,径直跃上忍者身体,爪子扒着忍者的披风。九郎将披风掀起来查看,披风内侧的暗袋里藏了一封信。信里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大概也是这封信没有被销毁的原因,看完后只知道忍者是孤影众的一员,名叫正就。但是信中夹了一片羽毛,似乎是作为标记的讯号,外观像是某种猛禽的尾羽。

九郎不解,却看见猫对那羽毛格外关注,仿佛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回想一番便恍然大悟了。

猫从前是枭养着的,自然识得他身上的枭鹰羽毛。或许是在忍者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又或许是从其他事物上发现了线索,从而追溯到此处。再仔细看,手中的羽毛白底深纹,似乎真的和枭外衣上那一簇簇蓬松鸟羽的花色有些相似。

九郎心中涌上不好的预感,回头与永真对视一眼,看到对方也与自己有相同忧虑,便将那预感肯定了八九分。

“虽然枭是平田家的旧臣,但此事既然与内府有关,须得告知弦一郎才行。”九郎起身,将所拿到的信件和羽毛交与永真,嘱托道。“永真小姐,麻烦你替我转告吧。”

永真微微颔首。“是。”

虽然已经有了猜测,但九郎仍然心绪难平。永真安慰道:“弦一郎大人会有对策的,还请您安心。”

九郎蹲在地上未能言语。手重重地拄着地面,指甲嵌进白蛇神社被雪水和血水浸得松弛的地板中。


“神子,枭的事我知道了,我会多加留意的。”永真将白蛇神社所见之事转达之后,弦一郎在下一次回到天守阁时,向九郎回复道。

“就只是这样吗?”九郎有些不甘心地问。

“不然呢?我可没空在这种事情上分散精力。”

九郎觉得理亏,只好低下头。想了想仍然心中不安,于是扬起带着些忐忑的声音,郑重请求:“弦一郎卿,我想回一趟旧日的平田宅第。”

弦一郎听闻此言,眉间露出探询之意,审问一般的眼神死死盯住九郎,缓慢发问。“非你不可吗?”

九郎点头。“我记得那一晚的事,或许能发现什么。”

低头沉默了半晌,又补充道。

“……无论是因为枭的事,还是单纯去看看。”

两军对峙,城中确实分不出多余的人手。平田宅第位于龙泉川侧,并非交战前线,外加荒废多年,反而更加安全。自上一次九郎答应留在天守阁,短期内也不会再次逃走,况且坚决不赐龙胤的情况下,留他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苇名弦一郎思索片刻,最终答应了神子的请求,准许他前往平田宅第,并派了几位寄鹰众随行。


九郎重回平田宅第时,地上覆着一层薄雪,映得一片废墟苍白煞眼。

听人说,最后一次看见枭是在主宅的院子里。九郎和寄鹰众便从山上的主宅开始查看,九郎自己则着重检视了那时藏身的佛堂。

在废墟之中艰难地翻找,从天明找到日暮,终于在坍塌的佛像下找到了被土砾掩埋的一只半边烧焦的白棕色枭羽。

传言中枭已经死了,但却不是死在此处。眼看着手中那显然是枭留下的物品,脑海里有关那一晚的印象如同潮水般涌现。枭也许还活着,在他假死之后,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前往了宅邸深处自己的藏身之所。而从佛堂的突然坍塌和内府忍者的信件来看,这目的绝非善意。

九郎只觉背后有寒意爬上来,心里感到一阵危机环伺的阴冷,胸口却又如释重负,仿佛从中得到了解脱。从前他只知道,是龙胤带来了这场灾难,一直以来只能责备自己。龙胤固然仍旧是不祥之物,但如今得知幕后之人,至少可以为无辜丧命的家人沉冤昭雪。


九郎祭奠一般抚平地上刨开的凹陷,将那半枚枭羽慎重地收进衣中口袋里。此番还要感谢弦一郎网开一面,让自己得以重回故里。内忧外患的局势少不了枭的从中作梗,尽早解决内祸之事,要和弦一郎仔细商量。

天已经快黑了,身后帮忙的寄鹰众见他直起身来,也停下了手中的忙碌,问他状况如何。九郎只答复道已经进行了确认,看一眼天色,觉得时间太晚,也不便夜里赶路,于是向寄鹰众交代,今晚想要留在平田宅第过夜。


院中的房子已经烧得破败不堪,经年的风雨侵蚀下,只剩下一具一具焦黑的空壳。边缘处的几间远离火场,虽然也满目疮痍,但还保留着房屋的样子,尚且可以容身。

寄鹰众们在半露天的破损房子里生起火来,冷清的院子里别无他人。天气微冷,九郎赐了他们一些酒,几人便喝醉了。九郎抱起狸猫走到外面,静静地坐在房屋后的高台上。昔日楼阁已沦为一堆槁木,覆盖在白雪之下,显得院子里空荡得很。眼前却因此而没了遮挡,直看见那竹林上悬着的一轮月。

竹影绰绰,月影莹莹。柔软的记忆在月色下流淌,如同地上雪粒闪着细碎的光辉。九郎想起近来看到的几个物件,往昔的画面便在这故地重游的情境下浮现在眼前。


守护铃是点灯的奶奶送给他的,晚上睡觉时放在床头,便觉得有平安的祝福。猫有时不小心踩到铃铛,会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惊得竖起寒毛,但还是在他休息时守在床边不离左右。平田家的池塘里养着锦鲤,锦鲤是好运的象征,有节日时便会捞上几条用作祭礼。猫在捕鱼上也很厉害,但是因为捕猎的架势过于猛锐,每次都免不了把鱼咬死,看上去仍然鲜活的便只剩下红彤彤的鳞片。宅子里堆放杂物的木箱中也有几颗不知来历的佛珠,猫似乎喜欢会转的东西,闲暇时自己也曾与它一起把玩。

就是这样的一些东西,串联起他生命里点滴的温暖。已然埋没的往事,被唯一的见证者如数拾回,在如洗的月色下涤去尘埃。

九郎倚着台上栏杆,凝望眼前的旧时居所,狸猫枕着主人的腿蜷身而眠。两个身影融进静谧夜色里,如画一般。

多年未见的平田宅第,仍旧是曾出现在九郎噩梦里的,最后离开时看到的颓败模样。只不过大火已经熄灭,杂草丛生,白雪皑皑。这景象虽然在寒冷的冬天里显得有些萧瑟,却让人感到了平静,不复那一晚的惊慌和煎熬。

心中的重担终于放下。真希望永远都是这样安宁自在的时刻,远离一切束缚。九郎这样想着,低头看向熟睡的猫。月光映着橘黄色的皮毛,蓬松的边缘如同染上一层柔光,一团散发暖意的橘黄在夜色中闪烁,仿佛烛火散落在他膝上。心中被烛火点亮,九郎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孤苦生涯施予他的温暖,严苛命运留给他的仁慈,他曾经拥有,而现在也正拥有着。


回到苇名城后,九郎上天守阁望楼会见弦一郎。

“神子,我正要找你。”弦一郎似在天守阁上等候多时,看见神子立即迎上前来。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否愿意赐我龙胤。”

九郎刚要出口的话梗在喉中,神色凛然起来,坚定地摇头。

“好。我已得知不死斩的下落,此刀可伤龙胤神子,亦可开启地狱之门。你既然不愿意赐予龙胤,我便只能借你的血。”

“弦一郎卿,不要去。”九郎果断地出言劝阻。“请与将士们留下来守城,倘若单独前往,遇上枭则有危险。”

弦一郎鼻间嗤地一声,抬手将身后刀柄愤然扳至腰前,慷慨道:“我乃苇名将领,岂会败给一中年匹夫。”

“不是的。弦一郎卿固然武艺高强,但枭……”九郎的话语停住了,忧心地摇头。“此人诡诈多谋,只怕会有你我难以预料之事。”

弦一郎垂眼,不容抗拒的目光看向九郎。

“我与苇名命运相连,早晚都会以身许国。应当成就之事不容推辞,你不必再劝说了。”

心意已决的武士踱步到窗边,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看尽了自己的前路一般。片刻后,淡淡道。“一直以来多有得罪。不如做个赌约吧,神子。”

九郎心头涌过一阵不测,猛然抬头。却听见面前之人镇定地开口。

“倘若我取得不死斩,必然取你之血。而倘若我身死,你将重获自由。”

神子愣住,心中异样的滋味升腾。弦一郎转身向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顿了顿,补充道。

“神子。”弦一郎没有回头,声音略微低沉。“天守阁的地库里储有火药,请务必将叛贼铲除。”

以为对方丝毫不放在心上,听到这话却是心中一惊。九郎握紧拳头,接受了这沉重的委托。

“我明白了。”他回答道。


九郎果然在天守阁再次遇见了枭,此时内府的主力已入侵苇名,两军正于城下交锋。

经年未见的忍者突然出现,像寻常的下属一般向他行礼,话语里却是贪婪之辞。

“没什么好说的,你走吧。”

九郎按住心口,转过身去。心中痛心、厌恶与憎恨交织,但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

“真是抱歉,我还想再多看看这令人怀念的景色,看够了我自然会走。”忍者慢条斯理地起身,从容得仿佛并不是在抗命,而是理所当然。

九郎没有理会他,径自离去。


回到望楼时,夜幕已经降临。望楼下混乱的厮杀声不停,枭不知去了何处又回来,手中多了一把太刀,和一颗熟悉的头颅。

心中寒意弥漫,又与怒火交织。枭却志得意满地转过身来,缓步走向面前的神子。

“整个苇名已在我股掌之中,来,跟我走吧。”

九郎静静地看着比自己高大出许多的忍者,不答反问。

“枭啊,你难道不觉得,今夜的天守阁格外空荡吗?”

枭嘲讽似的轻笑,不以为意。

“武士们向来无能,只是应付战事就能让他们顾此失彼。和上次在平田时一样,是我普通的计谋罢了。”

九郎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不是的。这一次,不会再让你为所欲为了。”

话音落下,枭尚未来得及深思神子话中之意,忽然一阵令人耳中嗡鸣的爆裂声响起。灼热气浪向他涌来,脚下那块地板四分五裂,枭血肉开绽,踉跄一步,跌倒在地。

浓烟滚滚,望楼上一片火海。九郎隔着熊熊烈火,看向奄奄一息的枭。不知道在最后的时刻,枭眼前看到的是什么,是否还野心勃勃地幻想着站在权谋的高处。但他知道,此时自己面前火海翻腾,眼中却透过火光看到重回平田宅第的那一夜。

曾经自己也是站在这样凶猛而残酷的火海之中,然而在记忆中炙烤着他,灼伤了他的火焰,在那个夜晚彻底地平息下来。

宁静的平田宅第竹影摇曳,竹林之上明月高悬。那样美好,那样轻柔的月色,仿佛永远不会有人惊扰。

彼时他不是身负重望的龙胤神子,亦不是弱小无依的平田九郎,他无需成为尊贵或强大的存在,只需要做一个问心无愧之人。尽管残酷的过往无法抹去,但这被诅咒的生命,在那一刻找到了意义。


庞大的身躯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起身。手中黑刃的太刀一闪,是弦一郎所寻找的那把可伤龙胤神子的不死斩。忍者经验丰富,出刀快如闪电,往往直取对方要害,一击毙命。只需一刀,神子必死无疑。

九郎牙关紧咬,死死盯着那道刀刃。

已经无所谓了。同归于尽吧,枭啊。

了无遗憾的少年视死如归地想。

耳边一声钝响,九郎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刀刃偏了几寸,紧贴着脖子落在身侧的墙上。温热的血落在脸上,九郎睁开眼,惊骇的吸气声被墙壁的断裂声掩盖。

错失目标的忍者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钉在墙上的猫。尚未来得及把刀抽回,又一阵爆炸声响起,地板剧烈地摇晃,房屋彻底坍塌下来,泥沙如瀑雨般倾泻而下。


沉重的废墟下伸来一只挣扎着的手。

破碎砖瓦的缝隙间,樱花飘落。

“和我的血,一起活下去吧……”


沙场之上血流千里,两军激战的时刻,城中忽闻巨响。曾经坚固不摧的天守阁轰然倒塌,废墟之中,走出一个怀抱狸猫的少年。

他视这纷杂乱世为无物,穿过断壁残垣,穿过连天战火,踏入宁静的月色之中。


Note:

因为非人的设定,本文看上去或许会与原作有很大出入,剧情充满了我的想象。九郎的心境也和原作中展示的有所不同,理由是在幻影的对话中,曾听到他说不知道该成就何事,推测出九郎在与狼重逢之前,信念并不是十分坚定,而是带着一些迷茫的。

忍不住想象,假如没有后面的夺回神子之战,没有狼的反复死去,从一开始就成功逃脱的话,在狼的陪伴下,九郎或许也能坦然接受无需断绝不死,可能颠沛流离却平淡自由的生活。

这篇故事的诞生,某种程度上是出于我对两人之间互动的个人理解。最初只是一个脑洞,想作为一篇撸猫爽文,但是在完善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认真起来,也融入了很多思考。

如同猫咪一般乖巧聪明,在关键时刻为主人打开一扇希望之门的狼,和如同喜爱猫咪一般,怀着纯洁和依赖之心真诚地关爱着自己的忍者的九郎。寒冷中的相互取暖,和乱世里的唯一光明,这是原作带给我生动而具象的触动,因此也想要用这个故事,将这样的感觉再现出来。

无需多余的语言,便能感受到彼此存在的温暖,也正如孤独的少年与他的猫咪一样。

萋久君

【主狼】月下狸奴(上)

*通篇猫塑注意

*一个关于陪伴,复仇和自由的故事

*着笔还是在两周前,没想到写了这么久,赶在新的一年之前填了坑,我的心情be like:多比自由了

*字有点多所以分了两章

名字想了很多个,只猫、他是猫、人生重开之变成九郎大人的猫……总之在这个故事里,狼不是忍者,甚至不是人,只是一只猫。

为什么是猫呢?因为想让他摆脱人的沉重身份和残酷命运,而作为动物的话,狼是自带杀戮属性的,忠犬又不免被责任束缚着。如果可以在某个世界里重来一次,只想让他做一只猫,一只生活优渥的,不需要战斗,只需要享受主人爱抚的无忧无虑的猫。

算是对于原作中一些遗憾的弥补?


苍苍的芦苇地上,走来一个形单...

*通篇猫塑注意

*一个关于陪伴,复仇和自由的故事

*着笔还是在两周前,没想到写了这么久,赶在新的一年之前填了坑,我的心情be like:多比自由了

*字有点多所以分了两章

名字想了很多个,只猫、他是猫、人生重开之变成九郎大人的猫……总之在这个故事里,狼不是忍者,甚至不是人,只是一只猫。

为什么是猫呢?因为想让他摆脱人的沉重身份和残酷命运,而作为动物的话,狼是自带杀戮属性的,忠犬又不免被责任束缚着。如果可以在某个世界里重来一次,只想让他做一只猫,一只生活优渥的,不需要战斗,只需要享受主人爱抚的无忧无虑的猫。

算是对于原作中一些遗憾的弥补?


苍苍的芦苇地上,走来一个形单影只的少年。爬过几道沟坎才寻至护城河的水道,脚下踩过的积雪融化成雪水,沾在皮肤上,寒意刺骨。

我终究只能逃离血之宿命吗?走进阴冷的黑暗隧道时,少年这样想着。

从隧道中逃出后,少年步履匆匆,急着甩掉身后禁锢他的那座城池。虽然不知道该去往何处,但是绝不能就这样下去,哪怕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流浪也好。无边的旷野就在眼前,月光将层叠芦苇照得花白,行走其间的身影显得有几分冷清。蓦地,少年停下了脚步。


芦苇丛对面站着一个人。矫健魁梧的体型,身披盔甲,战袍在寒风里猎猎如同旗帜。此人背对着少年,身后背着一把红色长弓,似乎预料到他会经过一般淡然静立着。

希望破灭,少年心中骤然一冷,抗拒地向后退了几步。寂静的芦苇丛间,唯余身影擦过苇叶的沙沙声。

“久违了,神子。”那人开口,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来,话语却傲然犀利。“上次见面,还是在叔父大人的墓前吧。”

神子垂下头。来人的话语精准地刺中了意志的薄弱之处,自己已经拖累过至亲之人,又怎能保证灾难不会重复上演。只要龙胤之力仍伴随己身,便免不了将身边之人牵扯其中,即使逃到别处又能如何。

但无处可逃,并不是任由他人利用的理由。少年手握成拳,鼓起决心,抬起头与之对质。

“弦一郎卿,我——”


“喵呜。”芦苇丛中忽然传出一声猫叫。

神子的话被这一声猫叫打断,就此停住了。等待他回应的弦一郎鼻中发出疑惑的哼声,皱眉观望他的举动。只见神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地蹲下来,目光所在之处,半人高的苇草窸窸窣窣地晃了晃,从草丛里钻出一只猫。

猫向神子跑过来,少年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想要接住向他飞奔而来的身影,那只猫到了近前时却止步了,只停在面前的空地上。少年与猫对视片刻,见猫不再上前,便走过去抱过来,放在怀里仔细看。手与猫接触的时候,猫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神子摸了摸怀中猫的脊背,猫毛有些毛糙,摸起来不是很顺。只是摸了没几下,掌心便被蹭得乌黑,神子打量着怀中狼狈的小动物,似乎知道它为什么没有进一步靠近自己了。


不知道在野外流浪时遭遇了什么,猫的毛发有些脏兮兮的,身上沾着的泥灰显得颜色乌蒙蒙,但是能勉强辨认出是一只黄色的狸花猫。

神子从前也有过一只黄色狸花猫。那是在平田家的时候,某一日,名为枭的人高马大的忍者从外面捡到它,并将它交给了自己,从此那只猫便陪伴自己左右。后来平田家被觊觎龙胤之人洗劫,自己逃进住宅深处的佛堂里,那只猫竟循着自己的足迹跟来。最后佛堂在大火中倒塌,一片混乱之中,他与猫失散,后面回到佛堂时猫已经不见了踪影。

神子名叫平田九郎,是被平田家收养的孤儿,迄今被弦一郎带到苇名城已有三年,再未回到过平田宅邸,也不知道它是否还活着。


那只猫,在枭将它交给自己时,左眼眼尾便有一道浅浅伤疤。平时隐藏在毛下,不仔细看难以发觉。九郎轻轻拨开怀中猫咪脸上的毛发,在眼尾处轻轻摩挲,指腹识出一条细细的疤痕,心中又惊又喜。

“你一直在找我吗?”失而复得的喜悦涌上心头,九郎抚摸着猫咪的脑袋,爱惜地低声呢喃道。经过九郎的安抚,猫咪心中已经没有了挂碍,坦然躺在九郎怀中,脑袋蹭着九郎的手心。

留在天守阁,至少弦一郎的力量足够强大,不会牵连他人,自己也能暂时安心照顾它了。心中突然浮现这样的想法,少年改变了主意。他抱着猫站起身,神情郑重起来。

“如果你执意要求……我可以随你回天守阁。”九郎说道。“但龙胤之力,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诺于你,你是知道的。”

隔着苇丛,面前的武士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如此便可。眼前早已没有选择的余地,总有一天你会愿意答应。”


回到天守阁后,弦一郎照常去了军营。九郎把捡回的猫放在地上,让它自行活动,猫在神子居室里转悠了一圈,熟悉环境之后,又趴回到九郎的怀中。

猫咪很粘他,已经很久没有谁像这样亲密地陪伴在九郎身边了。他已经一个人在这寂寥的窗边坐了太久,生活仿佛一潭幽水,平淡,拘束,而又缺乏温度。

手掌轻轻覆在猫咪身上,蓬松的绒毛扫过掌心,内心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满,仿佛回到了初次从枭手中接过猫咪时,那种单纯的欣喜。接下来的日子,无论是逃到陌生的地方,还是在牢笼中留下,似乎都没那么难以面对了。

刚回到屋中不久,猫的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九郎将猫咪抱得近了一些,让它贴在自己的胸前取暖。一人一猫在卧室里躺下来,伴着对方细微而平缓的呼吸声,很容易便入睡了。


第二日清晨,九郎起得很早。做完每日的打理之后,又给猫咪准备了食物和水,看着它吃完,然后才回到书房。正安稳地坐下来读书,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九郎大人,弦一郎大人有事要同您商量。”文静的女医师站在门边,礼貌地请示道。

“多谢告知,我等下便过去。”九郎合上手中书本,苦闷地发出一声叹息。弦一郎的意图他自然清楚,所谓商量,无非是为龙胤之事。如今战事越发紧迫,外加自己昨日曾试图逃走,对方怒意未消的情况下难免逼得更急。但自己亦没有别的办法,更不能就此答应。

猫咪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担忧,跳到九郎的肩膀上,脑袋埋进九郎颈弯,贴在脖子上来回磨蹭。九郎被细软的毛梢扫得有些痒,将猫咪抱下来,揽进外袍的衣襟里。


走上天守阁望楼,便听见永真哀伤答话的声音。

“一心大人……能维持生命,就已经是奇迹了。”

“这样啊。”弦一郎面上依旧严肃如铁,然而脚下却不安地踱步。回身看见走上望楼的神子,便横着递过刀来,走上神子面前,凛然道:“神子,我再说一遍。”

气氛陡然凝重起来。就在两人针锋相对的时刻,九郎的上衣鼓了鼓,从衣襟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这是——”弦一郎的话立时哽在喉间,目光落在探出头的猫咪上。

“是那天在芦苇之地捡回来的狸花猫。”九郎松了一口气,温柔地垂下目光,抬手摸了摸猫咪的头顶。

弦一郎没再说话。眼睛盯着对方衣襟上会动的毛球,不觉有些眼馋,目光也随之缓和下来,犹豫了片刻,抬起手试探地伸向九郎怀中的猫咪。

“嗯?”九郎略带诧异地抬头。“你想摸一下它吗?”


碍于面子,对方没有回答。看见弦一郎向往的神情,九郎善解人意地将藏在衣襟里的猫咪抱出来,用两只手举着递到他面前。严肃的武士,看见可爱的东西时似乎心软了,竟鬼使神差地伸出宽大的手掌去摸。

猫咪却很认主,示威地朝他呲牙咧嘴,嘴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抬起爪子推着弦一郎靠近的手。肉垫打在手上的感觉软软的,猫咪的不情愿使得触摸的兴味更浓,弦一郎脸上不易察觉地浮现一丝笑意。

即将得手的时刻,猫咪却从他掌心底下溜走了,嗖地钻回到九郎的怀中。没有摸到,弦一郎心中不满,颇为遗憾地评价道:“是很可爱的猫,但如果能换个主人就好了。”


话音落下,似乎觉得不够解气,于是看了一眼跟猫咪亲亲密密的九郎,嫌弃地挑起了毛病。

“不过你这个主人又是怎么当的?捡回来这么久,也没洗洗干净。”

九郎也不恼,安之若素地笑了笑,向弦一郎耐心解释。

“天气寒冷,猫咪容易着凉,从雪地里捡到不过一天,要等身子暖和过来之后才能洗澡。”

弦一郎无言以对,便总算拿出一城之主的大度来,不与其计较。看着眼前的少年温柔地安抚着蜷在身前的猫咪,目光仿佛凝滞了。自苇名陷入战乱以来,他也许久不曾看见这样温情的画面,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罢了,虽然心里仍旧忿忿,话语里却没了强硬的意味,带着些打趣地随口应和一句。

“你倒是知道的多,也不知每天都从书上学些什么。”

九郎听出他话中的松懈,不禁抬头。却见弦一郎已将刀挂回原位,转身欲走,离开前淡淡道。

“罢了。神子,龙胤之事还请你仔细考虑,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谈话结束得如此突然,预想中的争执还未打响战火,便戛然而止了。未出口的索求,在僵持已久的两人之间昭然若揭,弦一郎也不再端着城主的架子,从声音里,听得出他的些许疲惫。

冬天的正午,阳光明亮而苍白,将士们点兵的声音从城楼下隐隐传来。九郎望着弦一郎的背影,叹息一声,轻轻揉着怀中猫咪的头。


一直以来都羡慕着弦一郎的气魄,而自身又有什么错呢?想要这片土地不被灾祸吞噬,想要保护这里的人们,让大家安宁地生活……自己所希望的和弦一郎并无区别,却因选择的道路不同而分道扬镳。

大厦将倾前短暂的平和日子里,重逢的昔日伙伴,意料之外地竟缓和了两人之间的关系。无论如何,终于又得到了一段考虑的期限,而自己也能因此短暂地逃避那日日都在折磨他的抉择。

察觉到自己心中对这逃避竟然有几分侥幸,九郎心中升起一阵悲凉。毕竟是无法与任何力量抗衡,且只会带来灾祸的人,除了逃避又能如何呢。

风把振奋的呐喊声带上望楼,吵得九郎一阵眩晕。力不从心的感觉从心底升起,让人忍不住蹲下身子,才觉得没那么摇摇欲坠。

空旷的城楼上,少年手无寸铁,怀中仅有一只猫,无能为力的处境不过如此。

我为何是这般懦弱呢。

他不甘地在心中自语道。


头顶暗了暗,眼前出现一袭整齐裙裾。永真走上前来,九郎只觉视野被一条身影遮挡,不再空茫无物,便听到近前之人和蔼的安慰。

“能够独自坚持到现在,您很坚强,不必为此而困扰。”

永真的声音平静无波,似乎在她看来只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但九郎摇了摇头。

“我想做些什么,为了苇名也好,为了身边的人也好。只是我什么都做不到,就连唯一陪伴着自己的猫,也曾经被我丢失。”

少年环膝蹲在地上,面色掩盖在碎发的阴影里。低落的声音,和缓慢而无力地吐出的话语,是对自己的厌弃与不信任。

尽管永真认为这不是九郎的错,并且对他迄今为止的做法也保持着认可,但这无法解开少年的心结。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沉吟片刻,带着鼓励和在对方身上的寄托,慈爱道。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请务必照顾好自己。”

心中仍然无法释怀,但毕竟想让他人安心,九郎勉为其难地起身。蹲下时被身躯环绕着藏匿在九郎膝盖后的身影逐渐露出头来,正在失神之时,九郎听到永真的轻笑。

“另外,关于猫咪,弦一郎大人说得没错。我知道您是出于对它的爱护,但如果您能让猫咪不感到寒冷的话,也可以给它洗个澡。”

这番提议将九郎囿于烦恼的思绪拉回生活中,黯淡的眉眼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嗯,我知道了。谢谢永真小姐的关心。”


永真离开之后,九郎回到神子居室。回来路上,在厨房的炉子里打好了热水,九郎已经细心地用手试过水温,是对猫咪来说很舒适的温度。

木桶立在冷清的房间里,氤氤地飘着蒸汽。猫咪很有灵性,而且关注着九郎的一举一动,甚至无需九郎呼唤,只是稍微抬手,便能领会主人的意思。九郎正要把它从身侧捉过来,未等将手伸到近旁,猫咪已经钻到主人的手掌下面,头顶蹭着九郎的手心,体贴地给予回应。

心中涌过温馨的暖流,九郎不禁会心一笑。抱起猫咪渐渐放进水中,刚触及水面时,猫的爪子缩了缩,不安分地叫了两声。九郎捋着猫的脊背,口中轻声安抚,猫咪很乖巧,适应了水温之后便不再乱动。

用手捧起温水淋在猫咪身上,手指在毛发间细细揉搓,很快就洗下了大把的尘灰,猫身上的花色也逐渐清晰起来。蓬松的毛发被打湿之后,一缕一缕地垂在身上,凌乱的模样显得有点滑稽,却又惹人怜爱,九郎忍不住探上前去贴了贴猫咪湿漉漉的脸。猫咪却似乎十分腼腆,贴上九郎面庞时羞怯地发出细微叫声,等九郎稍微离开一点便将脸埋进身体下,蜷成一团。

九郎觉得有趣,笑着用指尖点了点猫咪的头顶,打消它的紧张,又沿脊背从头到尾顺过一遍,将蜷起的身体舒展开来。淋过水的绒毛扁塌地趴着,猫咪真实的体型展露出来,是长长的一条,但是有些消瘦,皮肉下的嶙峋在双手触及时犹觉分明。

九郎有些心疼起来。离开主人多年,猫看起来过得并不好,而自己没能尽到照顾的责任,应当好好补偿才是。

“我给你做些好吃的东西吧。”少年跪坐在地板上,手扶在木桶边缘,看着水雾中的猫咪,认真地计划着。思来想去,似乎有了主意,但又不放心地,自言自语一般发出纠结的疑问。

“猫会喜欢吃甜食吗?”


猫咪不会说话,九郎永远不会知道它真正最爱吃的食物是什么,只能给他自己认为拿手和喜欢的东西。

但是说完这句话之后,猫咪温顺地拱着九郎的手背,似乎是愉快地接受了他的决定,于是九郎放心地舒展了笑容。

答案确实是这样的,但猫的愉快并不只是因为九郎猜中了答案。与之相互取暖的坎坷生命,也许任何味道都会因为出自主人之手而感到美味吧。


冬天的水凉得很快,猫身上已经洗得干净,九郎便没有让它在水里逗留太久。用一块刚在暖炉上烘热的软布将猫咪擦干,温和的力道轻轻抓揉,看着猫舒服地眯起眼睛,九郎的心情也愉悦起来。

尽管已经擦掉了身上的水珠,但毛发间还是有些潮湿,九郎用布像包裹婴儿一样将猫咪包起来,又悉心地放进衣服里,用体温为它保暖。回到卧室,又忙碌了一些杂事,不知不觉听见隐约的呼噜声,拨开衣襟低头看一眼,发现猫咪已经睡着了。

也许是主人的怀抱太舒适,猫咪睡得很酣畅也很沉,在温暖衣料里平稳地吐着湿漉漉的呼吸。怀中随着呼噜声能感受到轻轻的振动,扰得九郎胸前微微发痒。独自在外求生,想必十分辛苦,九郎便没有打搅猫咪此刻的安眠。看到天色也不早了,九郎怀里抱着酣睡的猫,便也在卧室里睡下。

外面的风刮过窗棂,从窗缝中泻入的寒意在空气的流淌中消隐,屋里笼罩着暖炉稀薄的热气,却不及被榻间散逸的体温。九郎的睡姿很妥帖,安稳地不怎么乱动,猫咪却睡得恣意,沉浸于在主人关照中体会到的香甜,头和身体无意识地蹭着九郎的脸和臂弯。居室平日的空荡孤寂此刻却使得睡眠格外安宁,梦里有云朵一般柔软而细腻的触感拂过,风和雪花都寂静无声。

竟是一个暖意融融的冬夜。


自从那天在天守阁望楼上,听到了永真回复弦一郎的话,九郎也不禁挂念起老城主的身体,于是决定择个时间前去看望。

是日,九郎来到苇名一心修养的阁楼,刚走上楼梯便听见久违的声音。

“是九郎啊,快坐下来吧。”老城主精神矍铄,虽然面色因负病而暗沉,然而身骨仍然硬朗,看见人影便热情招呼。“今天有什么事吗?”

“只是来看望您。”九郎恭敬地回答,但是在老人家面前还是不自禁流露出几分孩子气。上了阁楼便大步走到一心面前,把臂弯里的猫托在手上,像分享珍宝一样向对方展示。“您看——”

“啊!是只猫啊。”一心见状爽朗大笑。“是枭那家伙在执行任务时捡回来的那只吗?缘分还真是奇妙。”

“您还认得它?”九郎诧异地睁大了眼。

“不错。”一心自豪地回答道。寒暄过后,想到当下的要紧事,手掌抚过雪白胡须,又敛起了神色。

“九郎啊,”抚在胡须上的手落下,搭在膝盖上,声音也随之低沉起来。“城中最近混进了老鼠,你要多加小心。”

“嗯。我会留意危险,多谢一心大人。”

九郎乖巧地回答道,苇名一心点头。

“近几日我出门时,也顺手杀了不少的老鼠。”说到近日来的战果,老城主声音里颇带了几分豪气。正随口畅谈时,目光忽然转向九郎怀中的猫,仿佛考验似的发问,语气耐人寻味。“听说猫会捉老鼠。九郎,你的猫会捉老鼠吗?”

虽然明白一心话中隐喻,但九郎却不曾联想到自己的猫。听到老城主出乎意料的询问,他简单地斟酌了一下,笑着回答。

“倒是没有见过。普通的老鼠也许可以,但一心爷爷所杀的那种厉害的老鼠,恐怕是不行的吧。”

“哈哈,这倒也是呢!不过,也说不准哦。”苇名一心赞许地朗声笑道。随后语气又缓慢起来,善意提醒。“天气好的时候,也让猫咪到外面随处走走吧。捕猎是猫的天性,对强健身体也有好处呢。”

一心大人说的不无道理,九郎便将这句话记在心上。


九郎回到居室之后,楼下的寄鹰众们在交谈。

其中一位是跟随苇名一心的老仆,九郎拜访一心那日他恰在楼下,与九郎打过照面,于是便和身边的同僚描述起来。

“上次在一心大人房间外,看见九郎大人脸上久违地露出了笑容。这样的境遇下,还能乐观地面对生活,真是坚强的孩子啊。”

“是啊,而且神子大人近来,似乎又拾起了对烹饪的兴趣。我在天守阁侍奉多年,居然还能看到神子大人进厨房……真是不可思议。”另一位寄鹰众紧跟着附和道。

“听说神子大人最近得到了一只狸猫,不管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这对孤独的他来说应该很重要吧,也许正是这些改变的起因。”

“是因为猫吗?还是因为苇名要亡了,所以便珍惜起最后的时光——”

“喂喂,别说那么丧气的话啊。”最先引出话题的人突然严厉地斥责道,被打断的人便不再作声。


被众人私下里夸赞的九郎大人此时正安闲地待在书房。一本古旧书籍摊开拿在手中,蜿蜒的笔迹爬满了泛黄的纸页。沉浸于思考时,九郎常常有着这个年龄难得的认真和专注,但最近,读书这项日程却变得轻松惬意起来。

一手持书,另一只手抽空出来摸着趴在腿边的狸花猫。旁边空荡荡的粽叶还隐约散发出丝丝香气,狸猫乖巧地绕成一个团子,因为刚刚吃过香甜的牡丹饼而心满意足。看见自己亲手做的牡丹饼得到了猫咪的喜欢,九郎脸上露出如同孩子得到了夸奖一般,甜蜜而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虽然上一次在一心处,得到了让猫多外出走走的建议,但是近几日苇名城中一直下着大雪,于是私心便没有让猫咪出去感受恶劣的风雪天,得以留在屋中陪伴自己。

手上扑噜着蓬松柔软的毛球,单调的思考有了舒畅的心情作为底色,连沉闷的文字也变得生动起来。忍不住轻声将书中的内容伴随着阅读的进展读出来,不会由于一个人在屋中自言自语而显得奇怪,因为现在可以读给猫咪听。

从前坐在这里时,曾有过的沉重的想法,仿佛都离自己十分遥远。已经不再记得自己为何执着于替身上的诅咒偿还罪孽,执着于从这困顿命运中解脱,和那些几乎不可能完成之事……

是心境不同了啊。


不禁回想起来,前阵子在寻找到的手记中,读到的有关断绝不死的方法。手记中说,进入仙乡,得到龙泪,就能将龙胤之不死断绝。但是仙乡在何处,龙泪要如何获得,他并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无计可施。

曾经将这视为摆脱命运的唯一线索,然而现在又忽然没那么重要了。不再逼迫自己将心愿寄托于虚无缥缈的龙泪,也不再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心怀憾恨。逐渐接受了无法达成目标的当下,断绝不死或许有朝一日终将实现,但至少不在此时。

因为神子身份而不得已受困于傀儡般生活中的他,对希望微茫的未来已经杳无期待的他,竟也会贪恋起这样的时光。

猫有时并不只是一只猫。因为这样一个温暖体贴的生灵,心中柔软起来,便可以与心牢中的一些向来难以释怀之事和解。


又过了几日,城中终于不再下雪了。九郎便依照老城主的忠告,在阳光好时将猫咪放到天守阁外,让它适当地外出活动。九郎与猫咪自幼相伴,对它的习性也有所了解。这是一只很机灵的猫,懂得躲避危险,又记得路,即使在偌大的城中也能穿行自如。

况且狸猫是捕猎的好手,也许真的能抓到老鼠也不一定……


从此以后,神子居室的窗台上便多了几行花瓣一样的脚印,是猫咪外出之后,踩过积雪的爪子留下来的。有时那脚印已经化为木板上的水痕,有时却还带着莹莹雪粒,数着归来后的脚印遐想时,仿佛也看过了外面的风景。

有所收获时,猫咪会给九郎带回意想不到的礼物。比如不知从哪里找回的昔日家仆为自己所做的守护铃,比如水中鲤鱼红润闪亮的鳞片,比如不知从何人身上遗落的圆润佛珠。

某日九郎坐在窗边读书时,恰好遇见从窗子回来的猫。窗台上又点缀下沾满雪花的脚印,只是这次,猫嘴里居然叼回了一片枫叶。

苇名的冬季很长,几乎从深秋时节就开始飘雪,如今已经入冬,城中的树木都已经枯萎了。九郎很是惊讶,思考了很久,也不知道它从哪里得来了这一片枫叶。只知道它一定走了很远的路,穿过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偏僻角落,将这抹鲜丽色彩送到他身边。

观赏许久,九郎摊开书页,将那片薄薄的枫叶夹在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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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碎糖块,并摆出相应的架势,其庇护便会降临于身


背面和另几个佛糖画出来后打算做成小立牌或者挂件用作明年cp展的无料交换(*´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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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叶入茶。

 真烦人,得找个机会忍杀他

  

  

p2是gif格式,可以拿来做表情包~

p3是文案来源(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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萋久君

这个冬天会遇见心软的神吗?


(依旧是QQ人战士)

(圣诞装饰来自空间一位太太的素材,有改动)

这个冬天会遇见心软的神吗?


(依旧是QQ人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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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myamacil

【弦狼】佛謁(4)

狼醒來時已臨近拂曉時分。


無首帶著他脫身後,徑自找了處崖底歇憩,為的就是躲避天光。他醒來時正趴在無首靠著岩壁的堅實身軀之上,腰上仍搭著一隻臂膀。


他頭腦酸脹,如同被緊繃的弦刮過大腦一般,若是無首晚走一步,他或許已被怖氣侵蝕而死。他撐著地起身,凝視無首靜滯卻未曾休眠的身軀,心中百感交集。他早已發現,葦名的弦一郎雖然負他一臂之仇,雖然屢次對他們橫加阻撓,本性卻並不向惡。守護身邊一切的本能仍存續在他的血液中。由此葦名一心到最後仍將他視為自己最愛惜的孫兒。


只可惜狼擋在了他的面前。


狼望了望外頭逐漸大亮的天地,低頭解開自己腰上與無......

狼醒來時已臨近拂曉時分。

 

無首帶著他脫身後,徑自找了處崖底歇憩,為的就是躲避天光。他醒來時正趴在無首靠著岩壁的堅實身軀之上,腰上仍搭著一隻臂膀。

 

他頭腦酸脹,如同被緊繃的弦刮過大腦一般,若是無首晚走一步,他或許已被怖氣侵蝕而死。他撐著地起身,凝視無首靜滯卻未曾休眠的身軀,心中百感交集。他早已發現,葦名的弦一郎雖然負他一臂之仇,雖然屢次對他們橫加阻撓,本性卻並不向惡。守護身邊一切的本能仍存續在他的血液中。由此葦名一心到最後仍將他視為自己最愛惜的孫兒。

 

只可惜狼擋在了他的面前。

 

狼望了望外頭逐漸大亮的天地,低頭解開自己腰上與無首相繫的布帶,是時候出門給自己找點食水。一起身,一隻大手卻尋了上來,摸索幾下緊緊扣住他的手腕。狼只見他將另一手緊握的物件遞上來。

 

是楔丸。

 

“我走了。”狼將刀又別回身側。

 

弦一郎,這是作何解呢?

 

 

 

這對怪誕的旅伴趁著月色再次動身。經過昨夜的異變,他們無意中偏離了原本的路線。狼心中始終明了,自己須帶著弦一郎的殘身回到那片蘆葦地去。緣起緣落之處,縱然事了之後變故橫生,絲縷因果最終還要歸還原處。狼帶他去,也是拿最後一莊不死的了結,為早夭的平田九郎結願。他也是要償還葦名弦一郎些許的。他不在乎葦名國傾覆與否,那是葦名家一廂的夙願罷了,與自己本來毫無干係。只是深夜纏身業火般的殺孽中,本就有歸弦一郎的一莊,自己一條臂不及抵債。

 

狼步伐緩慢卻沉穩地走著,心卻緩緩掛上身後的鬼尸上。他與弦一郎的交集不多,卻能如孤獸般嗅到彼此身上同類的氣息。在一瞰千城的天守閣,漫天飛雪的蘆葦原,他的掙扎,他的偏執,他的嘶吼,狼從來清晰地聽在耳中。“我和你很像呢……狼啊。”他心裡又何嘗不是這樣想著?兩個不死的怪物,在必經之途上用一次次的死亡做籌碼,相互搏殺,他本以為這樣輪迴般的爭鬥會永續不休。在斷首之鬼找回自己的首級後,又會如何選擇自己的命運?狼心中同樣想著這問題,這一次卻沒有答案迴響。

 

月上中天時,仏法僧鳴。溪水濕足,松林現寺簷。狼繞過殿前的荒庭枯塘,一步一步踏上木階,推門時“吱呀”一聲,蛛網塵埃隨震動而掉落。狼向外頭溪中取了些水,簡單灑掃出一片空地供他們過夜。無首就立在墻邊,在一旁靜靜候著他。他里外忙碌後,向殿中尋了一個蒲團,鋪在主像前,跪在其上,單手作合十狀,閉目,口中念念有詞。尋即撤身,手掌朝上行了三頂禮。

 

原來狼也是會禮佛的。只是他不視棲身的破廟為聖所,方才邁進這座佛堂,雖然荒棄,卻有偌大殿廳供著諸方佛陀、菩薩、羅漢,想來往日應是個香火旺盛的大廟。在此禮佛,想必心願能傳達佛土罷?

 

狼自幼從武,義父和蝴蝶只在偶爾閒暇之時教他些簡單字文,更勿提佛家的教法經文。他只是樸素地,照著先前隨主家去求佛時所見的禮儀向佛祖求願罷了。

 

禮罷他起身,向著無首走去。那雙淒苦的眉頭仍緊皺,面色卻脫去了長久的蕭索,添了幾分鄭重。“弦一郎殿,”他開口,“我已向佛祖求願,願九郎樣的生前大願得償,世間不死能真正斷絕。”他抬手,試探著摸上無首頸側那處猙獰的、撕裂的傷,“我不知道你為何不得安眠,但能讓你了無牽掛、放下塵念的事,我都會盡力為你實現。”他停頓一會兒,說,“不僅為了九郎的遺志,也出於我自身的心願。”

 

狼的盡力,便真是力竭氣斷才堪堪將息了。

 

無首不見反應,也沒有揮退他觸碰致命傷口的手。狼發出一聲幾不可查的歎息,靠在無首身旁的墻邊,徐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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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得不好的地方欢迎指正!第一次...

画得不好的地方欢迎指正!第一次画成男

画得不好的地方欢迎指正!第一次画成男

Lemyamacil

【弦狼】佛謁(3)

缺月掛秋樹,樹葉密密月影疏。[1]


月夜中,樹影下,男人戴著斗笠,腰掛打刀,手拄竹杖,步伐極輕極緩地行走著。若有人細細打量,會發現他一邊袖管是空的。可真正邂逅他們的人,恐怕不會將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他身後隨行的竟是一具無頭的魁梧男尸,不似新鬼,尸身卻絲毫未見腐敗的痕跡。即便是沒了頭顱,它也比身前的矮小男人足足高了幾吋。


無首不能視聽,狼又沒有多餘的手牽引他。於是他只好取一根極長的布帶,將兩人的腰系在一起。景象奇異,仿若兩人被後天的臍帶牽扯在一起一般。


那場亂戰已是經年前的舊事了。內府也未能佔據這片土地多時,如今在城寨廢墟中遊蕩的,就只有食腐的...

缺月掛秋樹,樹葉密密月影疏。[1]

 

月夜中,樹影下,男人戴著斗笠,腰掛打刀,手拄竹杖,步伐極輕極緩地行走著。若有人細細打量,會發現他一邊袖管是空的。可真正邂逅他們的人,恐怕不會將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他身後隨行的竟是一具無頭的魁梧男尸,不似新鬼,尸身卻絲毫未見腐敗的痕跡。即便是沒了頭顱,它也比身前的矮小男人足足高了幾吋。

 

無首不能視聽,狼又沒有多餘的手牽引他。於是他只好取一根極長的布帶,將兩人的腰系在一起。景象奇異,仿若兩人被後天的臍帶牽扯在一起一般。

 

那場亂戰已是經年前的舊事了。內府也未能佔據這片土地多時,如今在城寨廢墟中遊蕩的,就只有食腐的野獸與潛伏的遊匪。狼對這片土地了如指掌,他深知水源和安身處所在,又能找到繞開險處的僻路,若是弦一郎尚有雙眼和心智,或許也會詫異地心想,自己自幼在葦名的山川玩樂嬉戲、成人後將要做這片土地的主人,卻不如這外鄉來的忍者熟知此間一草一木,哪怕他到如今也是幾年不曾邁出荒廟的門。

 

如今的弦一郎,能這樣默然安分地跟在狼身後遊蕩,已是不錯了。

 

濃夜無光,狼便在竹杖上掛了紙燈籠,權做探路之用。前頭是一處野嶺荒村。不像武者,在亂世中反去求取機遇,普通的百姓遇上戰火延及,也只能倉皇奔逃或橫遭屠戮。那村子裡已是寥無一人、遍地殘亂的悲慘景象。狼歎了口氣。他徑直向那村中行去,為的是看看還有無失顧的骸骨,一併斂葬了。

 

可當他走到村口的井邊,腰上的布繩卻忽然傳來拉扯感。他一回頭,忽而腰上一陣猛力,失衡向後傾倒時被一雙粗壯的臂膀接住。不過幾息,他就被禁錮在無首不容掙脫的懷抱裡。

 

“怎麼了?”他話音剛落,剛剛落腳之處的地面瞬間竄出兩對泛藍的尸臂,只差一吋,就能箍住狼骨瘦的踝,將他捲入土中。

 

狼心跳登時擂鼓一般。放眼看去,許許多多不成人形的怨靈與腐尸,肢干爛折,血污覆體,自生前談笑居住的地方湧來,嫉羨生魂而欲毀其生機,那景象著實可怖,令他心頭一股涼意升騰。狼將竹杖插至地面,伸手摸向身側刀柄,卻感覺身後冰冷軀體動作起來。大好男兒,故國脊梁,枉死在城破前夕,極深的執念破滅,怨恨鬼氣也極度濃烈,順著無頭尸肩頸處可怖的撕裂傷口湧出,逼壓向襲來的惡鬼。霎時間,那些孱弱的野鬼宛若受無形之手拉扯一般,或幻變出扭曲痛苦的姿態,或不由得向後退縮,儘管如此,它們眼中不滅的鬼火仍滿載恨意與殺機,盯著無首懷中那矮小的生人。

 

無首一雙鐵臂仍嚴嚴護著懷中人,將他翻身與自己胸膛相貼,又向上一抱,使他的頭靠上自己肩膀。忍者身軀癱軟,滿身冷汗,任他擺佈。周圍惡靈和身後無首爆發出的可怕鬼氣根本不是生人所能承受,那一瞬間,他直直昏了過去。




[1] 《古今和歌集》第四卷 184: 佚名《無題》


每次更得比較少,但是相應地會寫快一點,大人們多多擔待呀~

狼: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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