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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dy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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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数据更新于2023-02-08 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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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听到了这段催眠曲

“Eddy CHEN Eddy CHEN~"

"i hope you're still awake”


源如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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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dy CHEN Eddy CHEN~"

"i hope you're still awake”


源如图

云外有座山

【Eddy+Breddy】何处是他乡

*现实背景,陈老师人生向,含breddy,无明显CP向,勿上升真人。

*全文2.5w,已完结,he

*我不确定这篇文大家会不会喜欢,因为有一些在我看来比较沉重的内容,也不是单纯的小甜文。但可以肯定的是有很多我想表达的和我所思考的。关于原生家庭,移民,梦想和一些其他东西。为了这篇文也考古了很久,但是肯定无法面面俱到,希望大家多多包涵~

*为了一碗水端平可能也会写个Brett+breddy的文,但会不会写以及什么时候写尚未确定,还是希望大家阅读愉快❤️


《何处是他乡》


00

Eddy会永远记得那个他真正爱上德彪西的时刻,那不是他童年时期在新西兰听belle弹奏月光的无数个夜晚,...

*现实背景,陈老师人生向,含breddy,无明显CP向,勿上升真人。

*全文2.5w,已完结,he

*我不确定这篇文大家会不会喜欢,因为有一些在我看来比较沉重的内容,也不是单纯的小甜文。但可以肯定的是有很多我想表达的和我所思考的。关于原生家庭,移民,梦想和一些其他东西。为了这篇文也考古了很久,但是肯定无法面面俱到,希望大家多多包涵~

*为了一碗水端平可能也会写个Brett+breddy的文,但会不会写以及什么时候写尚未确定,还是希望大家阅读愉快❤️


《何处是他乡》


00

Eddy会永远记得那个他真正爱上德彪西的时刻,那不是他童年时期在新西兰听belle弹奏月光的无数个夜晚,也不是在布里斯班那个他偷偷立志把那张收录着牧神午后的古典CD听完而感到震颤的宁静的下午。那是他小学毕业的暑假,他跟着父母回台湾过年,父亲开着留在台湾的旧轿车,母亲把车窗降下一半透气,风吹树响,车里的音响吱吱呀呀,只堪堪听的清旋律。Eddy坐在后座望着窗外,他忘了那时窗外真正的风景是什么,只记得他眼前像有一片无垠的田野,田野尽头是无边无际的海面,浪花之上起伏着连绵的天空,天空里逶迤着舒卷的白云。远处的夕阳像迎风燃烧的火炬,他只一望过去心头便怦然跳动。

他情不自禁地问:“这是什么曲子?”

“La mer.”belle说。

“那是什么意思?”

“大海。”

从此他爱上德彪西。只因他早在知道那首曲子叫做大海之前就听见了、看见了大海。


直到他们录给著名古典乐曲排名那一期的时候他才有机会把那一刻给Brett认真讲述,不愿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只为了说明,即使不是因为他喜欢德彪西,大海那首曲子本身也值得一个S级。

那时他们已经关掉了摄像机,Brett无奈地摇摇头,后来就变成了专注地静静倾听。直到Eddy终于絮絮叨叨地说完:“……总之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这首曲子完全不逊色于巴赫和贝多芬,你知道吗,也许它不在曲式或者调性上有多么高深的造诣,但是最重要的就是感受……Brett你有在听吗?”

“我有听啊,”Brett望着他说,“我只是突然在思考,那时你看到的是哪片海。”


01


Eddy发现他没法回忆起他三岁之前的任何细节,他能记起的最早的童年是新西兰家门前望不尽的山。他曾一度对此不满,因为belle总是记得比他更多的事。当belle说:“以前在台湾的时候我还给你换过尿布。”或者吓唬他“在台湾的时候我看见过一只蟑螂爬过你的身子。”时,他没有办法做任何反驳,那是他全部经历过却没能留住的婴儿时光。

在新西兰时幼小的他总有很多问题,他的台湾腔黏黏糊糊:“為什麼幼兒園只有我是黑色頭髮?”“為什麼他們講的話和我們不一樣?”还有“為什麼我們要用兩根棍子吃飯?”

“那不是棍子,是筷子啦。”belle无奈地说。

“大家都不用筷子,我也不要學。”正是在学筷子的年纪,他总夹不起菜,明明在学校大家都用勺子。终于有一天他把手上的筷子甩开。

“沒得商量,哪裡有台灣人不會用筷子,說出去都是笑話,要麼你就別吃,反正家裡沒別的餐具給你。”妈妈大声斥责,Eddy一下就委屈地泪水盈满眼眶。

“好了好了,男子漢怎麼可以輕易流淚,”父亲打圆场,“來爸爸教你,筷子很靈活,能夾很多菜啦……”


台湾无数次出现在这样的场景上,然而台湾在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后来他也不再问询,只是接受一切不一样。后来他很快学会了用筷子,能夹得起盘子里最小的豆;后来那个他最初感到陌生的语逐渐比他的中文更流畅;后来他也曾回到台湾。

那时他们回台湾过春节,住在爷爷奶奶家。奶奶懂日语不懂英文,所有人都叫他Eddy了,只有奶奶还叫他“阿丞”。奶奶家的邻居是一个泼辣的中年女人,拖长了嗓子尖声叫他的名字:“Eeeeeeddy,你們回來了,還記得我嗎?我小時候還抱過妳嘞。新西蘭好不好玩,你喜歡那邊還是喜歡這裡?”

他本能地对这个问题有些抵触,他下意识想说新西兰,他有些想念他的好朋友,但又立刻意识到那似乎不是正确的答案,于是只好怯怯地说一句“都喜歡。”

女人高声叫道:“哎喲,看看,這才出去幾年呀。再過幾年還不把這邊忘得乾乾淨淨,還是要教小孩子,人不能忘本……”

奶奶三两句把人打发掉,然后和他说:“別聽她的話,我們阿丞是很好的孩子。”

“阿嬷,什麼是忘本。”

“就是忘掉过去的事,忘掉自己的故鄉。”

“什麼是故鄉?”

“這裡就是你的故鄉啰。”

“那新西蘭呢?”

“新西蘭對阿嬷來說在很遠的地方。”

“那你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去新西蘭?”Eddy問。

“阿嬷年紀大了,學不懂英文,你多回來看看阿嬷就好了……”奶奶的笑容如此和蔼慈祥。她叫他出门买醋,回来奖励他爱喝的麦香奶茶。院子里爷爷在用毛笔写春联,Eddy认不得,问belle爷爷写的什么,belle说那是“春滿乾坤福滿樓”,他望着那几个方块字说“我聽不懂”。炮竹声在他耳畔噼里啪啦地响,空气里弥漫着红纸和硝烟的味道,那样欢喜的日子,他却突然有一种不知名的感伤。


那样的感伤也发生在八岁那年,他们全家坐上飞往布里斯班的飞机时,Eddy扒着舷窗看越来越小的新西兰延绵的丘陵,他心里想着也许很久很久都没办法见到Jay了。Jay是他在新西兰交到的为数不多的好朋友,学期结束的时候他们约好开学再见。但是父母告诉他他们就要离开新西兰,等到开学他就在澳大利亚了。

“我们为什么要去澳大利亚?”Eddy问。

“因为那边你们能有更好的发展,我们才能过更好的生活。”母亲很直接地说。

“那Jay怎么办,我再也见不到Jay了吗?”

“你还会有新朋友的。”父亲安慰他。

Eddy沉默了,他知道那句话就是在说也许他的确再也见不到Jay了。

“那钢琴怎么办?我们不是前几年才买的钢琴吗?”他走到琴前面说。

“我们会把它卖掉,到了那边还会有钢琴的。”母亲说。那段时间他和belle练琴老是有来看琴的人,他总会故意把音弹错,试图让买琴的人退却。然而他们的钢琴最终还是被卖掉了,工作人员上门搬运钢琴的那天他就倚在门框边,默默地望着他们离去,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和那台钢琴一起被搬走了。


飞机降落在布里斯班,他们坐上去往新家的车。窗外郁郁葱葱的树飞快地向他身后流去,在眼前连成一大片绿色的影子。天空像被蓝色的墨水洗过。他们终于抵达,Eddy站在新房子前,望着陌生的街道和面孔,迎面吹来了看不见的微风。他突然想起那个他在新西兰时母亲给他找的中文家教。那是一个女孩,姓温,故乡在安徽,人如其名的温柔。她上课的间隙给他讲过不少古诗,他说他学不懂,她告诉他你不用现在弄懂,你只要慢慢读,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那时候他就只是乖乖跟着读,他早以为他全忘了,那些诗却忽然在这样的时刻从他的脑子里跑出来。那瞬间他感到一种地柝天裂一般的清凉,他很想再回到新西兰告诉她他现在终于懂了,可那时他再也不能。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02


Eddy不觉得自己是其他人口中那种“没有童年的孩子”,但事实上他真的很忙。他几乎没有什么真正自由的课外时光。他在小学的时候就每周要上小提琴课、练琴、学乐理,还要利用周末上中文学校——因为他们的新家有一大片的华人社区,那里有很多华人开办的学校,可以省下一对一家教的钱。他们搬到布里斯班之后,Eddy不再学钢琴了,因为belle需要练琴的时间越来越长,而父母厌倦了调解他们对那架可怜的钢琴的争夺。幸好在度过了最初漫长而枯燥的初学时光后,Eddy从练习中感受到进步和音乐的力量,逐渐爱上小提琴,也爱上练琴。

每年的冬天他都忙于小提琴考级,虽然布里斯班不能算有冬天。尽管大家都很友好,但是Eddy在班上没太多真正亲近的朋友,不为别的,只因为他真的没什么时间和大家一起玩。考级前Eddy妈妈会给他加很多课,盯着他练琴。只是因为考级这种有等级有分数的事会天然触动她的神经,让她保持敏锐。她送他上课,一丝不苟地记录老师的教导,再回家监督他有没有把老师课上所说的一切做到。Eddy撇了撇嘴说“我累了”。母亲立刻大声说:“你才練了幾個小時?別人家小孩每天從早練到晚也不覺得累,你什麼時候能有別人那樣的專注?你覺得你拉得很好了是嗎?你在這哭有什麼用?練不完的話你就別吃晚飯了。”她毫不留情地给他扔下判决。Eddy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母亲说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哭了。他架起琴,看着眼前的计时器,觉得琴好重好重,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看不清谱子,却发现他早已经记住了旋律。


“你必須考到優秀。”,“你必須做到最好。”,“你要考個好大學,像你爸那樣找個好工作。”“爸爸媽媽這麼辛苦搬到這麼遠的地方就是希望你們能出人頭地,不要被人欺負。”那些母亲的教诲言犹在耳,在无数个时刻萦绕着Eddy,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而他几乎是默默接受了全部的一切,因为尽管他不愿承认,但他发现母亲说的很多事的确是对的:他成绩优异,经常得到老师的赞扬;他刻苦练琴,被别的家长当做榜样;他赢得比赛,享受聚光灯下的鲜花和掌声;他按部就班,逐渐成为一个亚洲家长眼里的优秀的孩子。他的前路是如此光明开阔,但他发现那是因为他在年少时还从来没有思考过他要做什么,他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上初中的第一年他的日程更满了,他去考了青少年交响乐团,而且得知他成为了新成员里年纪最小的那一个;母亲在星期五的晚上还给他报了华人社区的数学补习班。他记得父亲在得知这个决定的时候皱了皱眉,说:“學的未免有點太多了吧?”他的母亲立刻反驳道:“哪裡多了?你看看隔壁那條街的小孩,學數學鋼琴還學西班牙語,每天一回家就練琴,一天練十幾個小時,初中學業更難,不提前學哪裡行啦……”

“十幾個小時?他真的不用睡覺?”Eddy爸爸有些狐疑地问。

Eddy叹了口气说:“没事,我去学就好了。”因为他数学其实不错,上补习班也不是一件完全痛苦的事,尤其是当他瞥到坐在他身边的男孩在上课的间隙走神的时候。他偷偷盯着他的手臂看了很久,他是在揉弦吗?真的很像……他在练的是什么曲子?克鲁采练习曲?他的嘴比他的脑子更快:“你……你拉小提琴嘛?”

他记得那个男孩一下亮起来的眼睛:“对啊,你也拉?”

“是啊,我看到你在按弦!你几年级?”

“八年级,你呢?”

“我七年级——”

“谁在说话?课堂保持安静!”黄老师严厉地说。Eddy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把自己桌上的书翻到写着名字的扉页,推向旁边,比出口型说“我叫Eddy。”

那个男孩也笑着把书推到他面前,他看见了上面写着的名字,Brett。


母亲开车送他去青少交的路上,Eddy望着窗外有些紧张。他很期待在乐团的演奏,又本能地害怕那种陌生的场合。但是那种担忧在他进门的第一个瞬间就被打断了,因为他远远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也因为他比他更早叫起来:“你是昨天数学补习班上的那个人!”

明明他们才刚刚认识一天,他却像被一阵熟悉的亲近感包裹住,那种感受驱散了他的紧张。他和身后的母亲说这是Brett,我数学补习班的同学。母亲礼貌的和Brett的爸爸打招呼,然后他们很快意识到彼此是同乡。Eddy妈妈有些惊喜地和Brett爸爸用中文攀谈起来。

“天,我不知道原来你也是台湾过来的,你来这边很久了吗?”Eddy在一旁小声问Brett。

“不是,其实我去年才来,之前我在新西兰。”

“噢!新西兰!”Eddy不自觉叫道,“我小时候也在新西兰待过一段时间,我想大概有五年?”

“Dude这也太巧了,”Brett很惊讶地说,“说不定我们早就见过。”

“很有可能,”Eddy笑起来:“不过我三年级的时候就来布里斯班了……”

后来指挥来了,他们开始了第一次青少交的乐团排练。因为有Brett在旁边,即使是在一群看起来比他们大很多的乐手中间,Eddy也没再感到胆怯。


排练结束后他们在一块等父母来接他们。Eddy一边收拾琴盒一边问Brett:“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

“就排练,上课,练琴。比如下午我还要去学乐理。”他看见Brett的表情有些生无可恋。

“啊我下午也有补习班,明天还要上中文学校。”Eddy说。

“bro简直一模一样,我也要上中文学校,还有小提琴课,我在黄金海岸那边上课,开车过去可远了。”Brett说。

“那是够远的,”Eddy感叹“但是我妈总觉得我学的永远不够。”

“他们还希望我们能再学点别的,比如西班牙语——”

“——西班牙语!对对,天,简直一模一样。”Eddy大笑。

Brett点点头感叹道:“所以我想说有时候我真讨厌我的生活,但是——”

“Brett,那是不是你爸爸来了?”Eddy指了指前方朝他们招手的人。

“哦,是的。”Brett收拾好东西起身,和Eddy告别,Eddy才想起来他的话刚刚没说完。

“你刚才要说但是什么?”他喊道。

“但是让我们下周见吧!”Brett一边挥手一边大声说,然后Eddy目送着他一点点跑远。


03


Eddy不知道他和Brett如此迅速地熟悉起来有几分原因来自他们相同的肤色。搬到布里斯班以后,他也有交到一些朋友,有的是澳洲本土人,有的和他一样来自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但是只有Brett让他有一种天然的、莫名其妙地合拍,好像中国古代建筑房梁上的榫和卯,生来就应该在一起。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和他吃亚洲菜而不用担心忌口;不用和他解释为什么他喜欢6和8不喜欢4,其实并不是真的介意,只是一种无意中的习惯;他可以大大方方解释他繁忙的日程而不会受到“天你怎么要学那么多东西”的惊呼。他记得第一次去Brett家里时,看到和他家里如出一辙的中式风格的装修,有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亲切。Brett媽媽很热情地用国语招呼他:“哎呀,這就是Eddy吧,你想吃什麼別客氣,就當自己家。我們Brett老是說起你……”

Eddy有些腼腆地回答:“啊……謝謝阿姨,下次也歡迎Brett去我家玩。”

“Brett你看Eddy國語講的多好,你還老不願意上中文課。”Brett妈妈一般给Eddy递水一边准备给他们切水果。

Brett很不服气地反驳:“我也有講啊,中文課學的太難了啦,那些字我以後也基本用不到——媽你別現在切水果,我們進屋玩一會出來再吃。”

“馬上就好了——”

Brett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先把Eddy带进屋,然后端了刚切好的水果进来。他说:“我妈就是太热情了,总有用不完的精力。”

“她的国语口音和我妈妈好像,”Eddy说。

“我爸妈和彼此说话的时候都讲中文,但是和我们的话就一半一半吧,之前她有试图坚持过要我在家都说中文,不过后面慢慢也放弃了,但是你能和她讲国语她还是很开心啦。”Brett说。

“我妈一开始也是,但其实刚开始那几年她的英语也不好,为了恶补她也下了很多功夫,有段时间她逼自己只说英语,这几年反而放松一点了。”Eddy用叉子叉起一块苹果说:“但她还是会逼我上中文学校,不过对我来说还好,毕竟如果我完全不学中文,回台湾就什么也听不懂了。”

“你们经常回台湾吗?”Brett问。

“也不算特别经常,小时候每年都回去过年,这几年我和姐姐学业忙了,就不怎么回去,你呢?”

“我之前有六七年都没回去过了,直到去年才终于回去了一次。天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才终于吃到我小时候最爱吃的布丁,新西兰和布里斯班都没有!我还见到了我的幼儿园同学,不过他简直大变样,我都认不出来了。”Brett有些激动地絮絮叨叨。

“啊你在台湾还有朋友。我三岁就走了,除了我爷爷奶奶,我在台湾一个人也不认识。”Eddy说。

“我也没好到哪去,我上次回去连家门口的路都记不清了。”Brett尽力描绘:“不过我一直记得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但是能回忆起来。你记不清那条路原本的样子,但你知道你来过这里,就是那种感觉,你大概明白吗?”

“我能明白。”Eddy说。它不仅明白,甚至惊叹于Brett看似随意其实精准的表达,字字句句浇灌到他心上。台湾对他来说就是那样一条记不清而又永远存在的路。他是全家和那个地方牵绊最少最少的人,大洋洲见证了他成长的每一步足迹,然而他却感觉到他的生命里始终镌刻着亚洲,镌刻着台湾。


其实那些日子里Eddy真正能见到Brett的时间并不多,他很忙,而Brett有时比他更忙。周一到周五他们在不同的学校上学,放了学又是各种各样的课和兴趣班。除了青少交,他们还有各自校内的乐团需要排练。但是他们总能利用起能在一块儿的每一刻,好像他们永远有说不完的话。星期五的数学补习班结束后他们一起走一条最远的路,直到不得不分别的路口才分开。他们会聊最近在练什么曲子、什么时候又要参加比赛、你知道吗我们学校有一个很无聊的家伙、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我妈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脾气超级暴躁,我得小心点、好烦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你看最近新出的那个漫画了吗云云,而除了这些以外他们无忧无虑。Eddy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那样的一段时光,泡沫一般的,吞吐着的每一个瞬间都诉说着年轻,真正的年轻,不仅仅是年龄上的。他早已不记得黄老师课上讲过的那些知识点和题型,但是记得无数个在做题的间隙一转头看到的窗外的晚霞,云层重重叠叠,像音乐厅随着观众席越升越高的穹顶,绵延到小小的窗户看不见的天际。他用手肘推推Brett,Brett也转头看窗外的时候,晚霞倒映进他的眼睛。


唯一可以大片相处的时光是青少交的夏令营,Eddy期待了很久,但是出发的那天是无比狼狈而慌乱的。他没带琴,当belle一路风风火火丢下了坏在半路的车又打车把Eddy的琴送到机场时,她在候机厅看见了Eddy孤零零的脑袋。他一看见她如同看到了救星,虽然belle很怀疑他当时望过来看的根本不是她,而是她手里的琴。

“你怎么总是丢三落四的?其他人呢?”belle一边把琴递给他一边问。

“他们先走了,我等下一班。”Eddy撇撇嘴,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我还得去处理我的车,你一个人可以吗?”

Eddy抱着琴点了点头。Belle无奈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扔下一句:“看好你的琴,别再忘了。”就只能急急忙忙的走了。事实上Eddy倒也不介意比大部队晚点到,但是他在担忧房间的分配问题。他想和Brett一起住,但是以他对Brett的了解,Brett是那种和谁一起住都能很开心的人。他不禁在心底盘算如果Brett和别人住一块儿,他还能和谁一起住,然后他发现如果他排除了Brett,他几乎很难再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他在飞机上叹了口气,觉得这个开始真是糟糕透了。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的担忧是多么多余,当他终于到达夏令营的据点,Brett和其他几个朋友一起来迎接他:“bro你终于到了,我们等了你好久。”

“谢天谢地我姐姐给我把琴送来了,真是惊险,她的车还在半路坏了。”Eddy跟着他们往前走,但是没走几步就变成朋友们三三两两地说起话,而他和Brett走在后面。

“是够刺激的,你开始跟我说你没带琴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Brett笑他。

“dude别骂了,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出门太急了,哎我有时候就是会丢三落四。”Eddy耷拉着眉毛说,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琴盒的背带。

“没关系,我会提醒你的,你赶紧把东西放了吧,下午就要排练了。”Brett说。

“哦,好啊,呃……我和谁住?”

“你想和谁住?”Brett挑了挑眉毛,“我跟老师说了你和我住,我不知道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如果你要换的话我可以——”

“不不不,不用换,”Eddy松了一口气,连忙打断他“天,太好了,我以为你会被别人抢走,我不知道如果不和你住的话我还能和谁住。”

Brett笑了几声:“什么叫被抢走?就好像我是一个什么东西,我难道不能自己选择?”

“nah,我是说你就是很受欢迎嘛……”


在夏令营的时光对Eddy而言简直自由得有些疯狂。虽然他们每天有排练和任务,但还是有很多时间可以和大家做想做的事。有时候他们聚到一个同学的房间彻夜打桌游,很多游戏一开始Eddy都不会,但是他学得很快,总是玩几把就能上手;有时候他们和几个朋友一起看电影,然后一起吐槽里面和音乐相关的桥段;有时候他去别的琴房串门,可以偷偷看到Eddy觉得很漂亮的那个弹竖琴的女孩,她有一头栗色的长发,拨弦的时候会轻轻摇晃;也有时候他只是和Brett待在一起,可以做任何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他们的运气很好,被分到的房间是唯一带阳台的那间,他们喜欢把椅子搬到阳台上聊天,好像全世界都被隔绝在外。Brett趴在栏杆上,微风追随着花园的水汽,使他那宽松的白色衬衫的下摆如波浪般鼓动起来。远处传来悠扬的大提琴声,他们俩都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曲子,只是静静地听着,Eddy轻轻闭上眼,他感到每一个音符都穿越了似乎永不知疲倦地蝉鸣,不由自主地蔓延过来,涌向他。


夏令营结束时Eddy没再忘带琴,他和大家一起坐飞机回布里斯班。他和Brett坐在一起,那是他第一次和Brett一起坐飞机。一整个夏令营过去,大家都多多少少有些累了,飞机上所有人都昏昏沉沉。Brett也迷迷糊糊睡着了,直到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脑袋,一下子砸到Eddy的肩上,自己也砸醒了。他有些的抱歉地看了看Eddy,却发现他一直在看着窗外,他也顺着望过去,只看到一大片挨着一大片的云海。

“Eddy,你不睡觉吗?”

“我睡不着。”Eddy如实说。

“怎么了?”Brett轻声问。

“Brett,你有问过你爸妈你还会走吗?”Eddy突然问。

“走去哪?”

“我也不知道,就是离开布里斯班。就像离开台湾,离开新西兰那样。”

“我没问过,”Brett想了想说,“但我想大概不会了吧,之前我爸妈和我说过,我们的国籍都已经迁过来了,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我一个在新西兰的朋友,离开新西兰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Eddy说“小时候我英文不好,班里就我一个亚裔,也没什么朋友,他话也不多,我跟他在一起甚至可以不用怎么说话,所以我们经常在一起玩。”

Brett微微笑了:“不说话,那你们都玩什么?”

“我也记不清了,但我们好像每次都玩得挺开心的。”Eddy说:“我本来和他约好开学再见的,但没等到开学我就来布里斯班了,我都没来得及和他告别,我到现在都还觉得觉得他一定会怪我。”

Brett想了想说:“我觉得他不会怪你的,这不是你的错。”

Eddy说道:“我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但每次我坐飞机的时候就很容易想到他。”

“也许是飞机总意味着离别吧。”Brett望着窗外说。

“你会想念新西兰吗?你在那里待的时间比我还久,你应该在那边也有很多朋友吧?”Eddy问。

“会啊,”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但其实我朋友并不多,不只是因为我是班上唯一一个亚裔小孩,也因为我老搬家——其实我在新西兰也搬过好几次家。后来我就学会了不要投入太多,毕竟也许没过多久我又要离开他们,离别很不好受,但那是我没办法决定的事。”

“bro这听上去很酷很洒脱。”

“nah,这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保护机制吧,我想。毕竟如果我对每段感情都百分之百地投入,我在飞机上就会像你一样再也睡不着觉了,因为我会想到的人实在太多。”Brett一本正经的说道,Eddy咯咯地轻笑了几声,又想到了什么,说:“但是……但是……”却始终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但是什么?”直到Brett终于忍不住问。

Eddy说我忘了我要说什么了,换来了Brett的一个有些无奈的白眼。他嘟囔了一句:“你也休息会儿吧。”Eddy应声说好,他拍了拍自己的肩示意Brett可以靠着他睡。Brett倒也没推脱,头一歪就靠上去。Eddy能感受到Brett呼吸的起伏,像琴声落在他们那个连墙壁都斑驳了的琴房所折射的回音,在他心头跳动。Eddy其实知道自己想说的是什么。他想说但是你和我相处的时候也是那样小心而处处保留吗?但是你如今也是怀着我们迟早要告别的心情吗?他意识到如果他或者Brett其中一个人要离去,他们都将对此无能为力,而只能眼睁睁地接受,一如他生命中的许多次。但是他却感受到一种比那样的无能为力更为强烈的渴望——不要再离别,不要和布里斯班离别,也不要和Brett离别。


04


在Eddy的记忆里,布里斯班似乎永远是夏天。然而那种夏天并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炎热,是温和的,蒸汽般的,清晨有些湿润的空气,午后不知疲倦地蝉鸣,黄昏时分慵懒而漫长的夕阳,把天空染得有时粉蓝,有时橙黄。Belle离开家去上大学的时候也是那样的夏天,那年Eddy十五岁。早晨全家人在机场送别,母亲一如既往地唠唠叨叨,父亲是虽沉默却看起来最激动的那个,而Eddy觉得自己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最后还是belle伸手揉了一把他的鲻鱼头,用开玩笑地口吻说道:“现在家里的钢琴都归你了。”


那天下午Eddy提着琴去了Brett家,说是要和Brett一起练琴,其实是两人一起躲在房间里打游戏。Brett拿着两根他妈妈做的棒冰进屋,看见Eddy没有打开游戏机,而是在一旁发呆。他伸手晃了晃他:“bro,你想啥呢?”

“我在想,我再也没有免费钢伴了。”

“哈?”

“我姐姐去上大学了,今天早上。”

Brett有些哭笑不得,他把一根棒冰塞到Eddy手里:“dude你吓我一跳,那不是很好嘛。”

Eddy浅浅地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突然觉得空落落的。”

Brett拍拍他,“你只是一下子不习惯。”

“也许吧,”Eddy感叹道:“你不知道我以前老和我姐姐抢钢琴,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因此而喜欢钢琴胜过小提琴。以前我总喜欢趁她不在的时候去弹琴,连练习都算不上,就是弹几首曲子全当过瘾。但是后来她出去上大师课或者比赛,十天半个月不在家,钢琴空出来的时候,我反而就没那么想弹了。现在家里的钢琴完全属于我了,但我总觉得如果不是她弹的话,就好像少了些什么。”

“这就叫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Brett笑他,又问:“不过她大学学什么?”

“学音乐,”Eddy如实回答“钢琴演奏和作曲”

“哇哦,”Brett感叹,“那简直是我的梦想。”

“你也想要学音乐吗?”Eddy忽然转头问Brett。

“当然啊,你不想吗?”Brett完全没有犹豫。

“我.......我还没想过。”Eddy有些被问愣了,支支吾吾地说:“不是,我是说,我想学音乐,但我没有仔细想过我真的可以走这条路,我不是不愿意,但就是……但就是还没有想过,我总觉得想这些还太早了。”

Brett在这种时候才有自己其实比Eddy大了一岁的深刻感觉:“是啊,不过我开学就高中了,也到了该考虑的时候,毕竟离大学只有两年了。”

“但是你已经决定了吗?什么时候?”

Brett似乎有些被他的认真吓到:“别这么紧张bro,我当然也没有确定啦,只是如果你问我想不想要学音乐,我的答案当然是想啊。”

Eddy松了口气,但是心又立刻被什么东西攫取住。不只是因为他第一次认真触碰这个问题,也因为他发现其实他还从来没有认真地思考过。他从前总是从母亲口中得知那一个个人生的岔路口,那一条光明的环环相扣的路:考一个好的大学、找一份好的工作、和一个好的伴侣共度余生。这样的话他耳朵听得起茧,就算在梦中也能倒背如流。他从前不在乎,如今却越发清晰的看到那一个个岔路口正在每一个他练琴、打游戏、看动漫的时光里逼近他。Belle已经做出了选择,Brett也正在选择,因为他即将步入高中,而他所选的每个课程都可能与他大学的专业息息相关。而他呢?Eddy发现一旦他开始思索,就再也没办法停下,因为他意识到这个问题不止是在问你要学什么,你未来想从事什么职业,还是在问你想要做什么,你希望过什么样的生活,你要成为怎样的人。


Eddy发现belle离开之后的弊端之一就是他们母亲原本两份的精力现在全放到了他身上。尤其是当他步入十年级,母亲盯他的学业盯得越发紧凑,不仅要看期中期末考试的成绩,有时连他的平时作业也不放过了。某一次他的数学作业得了A,母亲皱着眉头说:“你最近是不是松懈了,为什么不是A+?”

“妈,只是一次作业而已。”

“作业都不好好做,考试还能好吗?就算是小事也要做到最好——”

“最近刚开始学新的协奏曲,上周一直在练琴。”Eddy解释道。

“你就知道找借口,以前让你练琴你不练,现在要写作业了就开始练琴了是吧?”母亲说:“你要分清轻重,你到时候要考医学院,数学成绩是很重要的。”

“我还没说我要考医学院呢。”Eddy梗着脖子说。

“那你考法律学院也要成绩啊,”母亲立即接话:“反正你不要找借口,总之练琴不能影响学习。”

“那万一我要考的是音乐学院呢?”Eddy嘟囔。

“你说什么呢?”母亲说:“音乐能当饭吃吗?还考音乐学院。”

“那belle为什么就可以?”

“belle毕竟女孩子,和你能一样吗?”

“为什么不一样?”

“你是男生,要掙錢養家,壓力很大——”母亲的语气是如此理所当然。

“那女生就不用掙錢養家嗎——”

“女生至少可以嫁人,找個好老公,難不成你還指望讓你老婆養你?总之你别在这里废话,快学习,学完练琴。”

“什么叫女生就可以——你不是刚叫我少练琴吗?”

“我哪里说了?你不是过段时间要比赛?那还不练琴?什么事你要么别做要么就做到最好,抓緊時間,別想偷懶,我一會來檢查……”

Eddy在有些烦躁中写完了学校的作业,又拿起琴。却发现五线谱上的音符仿佛全部飘在空中,在他耳边轰鸣。


Belle在那年寒假回家,Eddy才清晰的认识的大学会带给一个人的改变。他亲爱的姐姐染了紫色的头发,看起来更加成熟、张扬,有魅力。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他总在许多时刻仰望着belle。belle的琴声伴随着他从童年到少年,而belle对音乐的理解也一直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他。

为了迎接belle回家,母亲特意请了调音师来家里调琴,Eddy撇了撇嘴,明明他早就说过琴不准了,但是母亲一直以他平时也不怎么弹为由拖着没去调音,直到belle要回来。Eddy看着她坐在钢琴前,能早在她做出动作前想到她会做的每一步:掀开琴布、抬起琴盖、调整座椅,再闭上眼吸气,最后奏出第一个音,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好像他可以永远是那个坐在姐姐背后无忧无虑的弟弟。

但是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Eddy能感觉到,belle的音乐不再像小时候那般在古典平衡而庄严的海洋中舞动,而是暗藏着先锋性,好像有什么东西升腾在他的眼前,旋转着、上升着,时而平静,时而跃动。

“很有趣,”他评价道:“和你从前弹的不太一样。”

Belle的琴声停了:“是的,因为我发现音乐除了古典之外还有更多的可能性。”

“那是你在大学里探索到的吗?”Eddy问。

“也许我早有此意,但在大学我才有机会真正创造。”belle说,“我很幸运,我的教授很鼓励我们不断尝试。”

“在音乐学院上学是什么感受?”Eddy好奇地问。

“我只能说,肯定和你的想象不一样。”belle笑着说,“不过,也有一些和想象中一样的部分。”

“比如呢?”

“比如最简单的,我学的的确是我想学的东西,尽管不全是。”

Eddy耷拉在沙发上:“真好啊。”

Belle从钢琴边走到沙发上:“看你最近压力很大,都放假了,你得放松点儿”

“放假了也全是课,有什么区别,”Eddy简短地回答。“妈最近每天盯着我。”

“她一直就那样。”

“以前是我们一起受罪,现在你自由了,就只剩我了。”Eddy说。

“再坚持坚持,过两年你也要上大学了,”belle宽慰他,“没准到时候你还会想念这种有人盯着你的日子呢。”

“那你想念吗?”Eddy有些天真地问。

“说什么呢,当然不。”belle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Eddy翻了一个白眼。

Eddy说:“但是妈妈每天都念叨你,好像你在的时候还和我一样不务正业,但是你一走就变得什么都好了。”

“距离产生美,我敢说,不出一个星期,她就又要说我这不好那不好了。”话音刚落,姐弟俩一块儿笑了。


十六岁是忙碌的,不仅仅是因为母亲盯得更紧的学业。也因为在几年前他和Brett先后考过澳洲小提琴等级考试的最高级之后,他们几乎每年都要参加各种小提琴比赛,那年他的曲目是圣桑小提琴协奏曲。周六下午的补习班被挪到别的时间,所以他可以和Brett拉一整天的琴,那是他一周里唯一可以摆脱母亲的唠叨的日子。上午结束了青少交的排练后他们会一起吃饭,然后去附近的琴房练习。Brett已经考了驾照,开着他父亲以前的那辆小轿车包揽了他们的通勤。也正因如此,那些星期六并不全是按部就班,很多时候他们有人冒出一个神奇的想法,譬如去某家新开的珍奶店,譬如看电影,又譬如在琴房待久了就一起去河边跑步。但尽管生活偶有调剂,学业和比赛的压力仍接二连三地压在他们肩头,有一次他们练琴都练得烦躁,于是干脆决定去看海,连Eddy这种会纠结很多的性子都决定不管那么多先上路再说。Brett把所有车窗都打开,音响开到最大放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协奏曲,呼啸的风声混杂着除了旋律几乎听不清任何其他声部的音乐声、引擎的轰鸣声、轮胎的摩擦声、路边树叶的沙沙声,烟尘飞扬迷了Eddy的眼,他眯起眼大声说:“我睁不开眼了Brett!”

Brett喊道:“兄弟你是在说话吗?你说什么???”

Eddy说:“我说我睁不开眼了!”

“我 听 不 清 !!”

Eddy一边揉眼睛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道:“我说:去你妈的生活!!!”

“对,去你妈的!!!!”Brett这回听清了,他的喊声和Eddy的一起飘散在风中。


05


Brett去上大学的第一年,是Eddy认识他以来唯一一次没能参与他的生日。他给Brett打facetime,Brett那头在party,灯光闪得Eddy几乎看不清他的脸。Brett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和他说话,Eddy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屋里的背景音。

Eddy说:“生日快乐bro,看起来你的生日过得不赖。”

“谢了兄弟,”Brett手上还拿着酒,“开学还没多久简直忙得不行。”

“一切都还好吗?”

“除了第一天走错教室、不得不上一堆在我看来没什么用的理论课以及迎新周拉中提以外,一切都还不错。”Brett故作面无表情地说。

Eddy没忍住笑出了声,但还是说:“至少你还能出去party,我今天上了一天的课,刚刚才练完琴。”

“噢,天,我懂,”Brett说,“不过想想也快啦,再坚持坚持。”

“如果坚持的结果是我想要的当然好,”Eddy叹了口气,“不过我敢肯定,我妈是不会支持我的。”

“我会支持你的。”Brett很快地说。

“我还没和你说我想要的是什么呢。”Eddy笑着说。

Brett眨了眨眼:“是嘛,但我压根不在乎,因为不管你想要的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如果要Eddy回忆起十七岁那年,他的耳边会立刻响起普罗科菲耶夫的旋律。为了那个比赛他准备了将近一整年,以昆士兰州第一的成绩进了全国决赛。寒假的时候Brett从大学回来,Eddy拽上他去琴房,给他听他特意租的那把底葛尼。

“怎么样,这个混响是不是完全不一样,”Eddy随机拉了几条旋律给Brett听,“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Brett拉了几下,很赞叹地说:“dude确实,不愧是底葛尼。”

“是吧,”Eddy说,“我觉得我用它声音好很多。”

“老实说,你没打算换把新琴吗?我记得你老师也说过那把琴有些限制你的发挥。”Brett问道。

“怎么说呢,就算我要换琴,也得等上大学吧,”Eddy叹了口气说:“但如果我不学音乐,换把好琴又有什么用呢?”

“你怎么想,你决定学音乐?”Brett坐到他身边。

“我想学音乐,”Eddy说道,“但是决定我最终选择的因素还有太多。你知道,我高中选的课都是数学、物理,生物,总之就是考医学院要用的那些科目。我觉得最纠结的是,学那些科目我真的没有那么讨厌。可是,我知道我也没有那么喜欢。”

Brett说道:“那就选你更喜欢的那个。”

“可是我知道这个问题没有那么简单,Brett,我一直在纠结的不仅仅是专业,而是,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大学三四年就毕业了,毕业后我会做什么样的工作?如果我学音乐,我真的就能成为独奏家吗?如果我学医,念研究所,成为一个医生,每天给病人问诊、手术,那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没办法知道,哪条路对我来说会是正确的,是更好的,而且,正确的就一定是更好的吗……”Eddy一口气说完,却发现他比说出这些之前更迷茫,更焦虑,更绝望。他低头端详那把底葛尼小提琴上均匀醇厚的清漆,上面纹路的走向是如此清晰而干净,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噢,Eddy,”Brett拿过他手中的小提琴,放进边上躺着的琴盒里,“我知道我没法替你做决定,我之前也经历过抉择的阶段,我懂这种感受。”

“但是我觉得你实际上比谁都果断,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到你的选择。”Eddy说。

“那或许是因为我不像你做什么都那么优秀,我能学好音乐就很不容易了。虽然我相信不管你最后选哪条路都会走得很好。但是我更希望你幸福快乐。”

Eddy低头揉了揉眼睛:“说什么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好多科目也很出色。”

“nah,没你厉害。”

“那我拉琴也没你厉害,我觉得你上大学之后琴拉得更好了。”

“哎哟,”Brett笑起来,“我们有必要这样互相夸奖嘛,总之我觉得,人生那么长,为什么要试图把答案在十七岁全搞明白?十七岁就做十七岁该做的事就好啦。”

“那么十七岁该做什么?”Eddy问。

“我觉得十七岁应该为十八岁决定,而不是为想象中的八十岁,你说呢?”Brett眨了眨眼。

“谢了bro。”Eddy轻声说。


当Eddy合上那本厚实而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的谱夹走上舞台被聚光灯照耀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他早已经做出了选择。每一个音符都如此有力,从他指间涌出,透过音乐厅的墙壁投射到每一个观众的耳畔,又回到他的心头跳动。那是在他漫长的习琴时光里早已体会过的,但被错误的理解成了更耀眼未来借口和退路,而不是一份岁月用热爱刻下的答案。也正因如此,尽管他在全国总决赛上输给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儿,他仍然下定了决心。

虽然他没获得冠军,但能挺进决赛获得第二名也是一个足够耀眼的成绩,母亲做了丰盛的晚餐,父亲开了瓶酒说要庆祝。他们一起给belle打了视频,隔空碰杯,Eddy也好久没和belle聊天了,他们不知不觉聊到音乐学院的教授,Eddy说:“噢,你知道吗,这次比赛的一个评委是Brett他们学校的,我在后台碰到他,他有问我愿不愿意考音乐学院,他觉得我挺有潜力的。”

Eddy母亲说:“你有没有好好谢谢人家教授?”

Eddy顺口说:“噢,当然,我说我很荣幸,他甚至说他手里有两个学生要毕业了,如果我明年去他刚好可以带我——”

Belle很欣喜地说:“嘿,这相当于给你抛出了橄榄枝,如果你去考的话肯定没问题。”

母亲说:“咱们家有你一个学音乐就够了,Eddy肯定是要考医学院的。”

Eddy放下了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事实上,我也想考音乐学院。”

“你开什么玩笑?”母亲说,“行了,你就想到什么是什么,你刚比完赛太激动,一时冲动可以理解。”

“我没冲动,我是认真的,”Eddy说。“我就是真的喜欢音乐。”

“我和你说了很多次了音乐只能当爱好不能当职业,你喜欢又没人不让你接着拉琴,可是喜欢就能当饭吃吗?”

“为什么不能?那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从事音乐的人。Belle和Brett不也在学音乐吗?”

母亲也放下了筷子,语气逐渐严厉起来:“我知道,你就是因为belle和Brett都去学音乐,你就想跟着去学——”

“不是的!”Eddy很认真地说,“不是因为belle,也不是因为Brett,就是为我自己。恰好比他们俩都小不是我的错。”

“为你自己?我看是因为你觉得医学院考试太难不想学,你这段时间不是成绩又退步了吗?”

“这段时间我在准备比赛啊,我精力就那么多,你不可能指望我面面俱到——”

“你就是永远在找借口——”

“我没有!这件事我已经考虑过很久了。”Eddy大声说。

“考虑?你考虑什么了?你考虑过音乐这条路有多难走吗?你考虑过你未来的职业吗?你考虑过学音乐能负担你的生活吗?你考虑过——”

Eddy无奈地拖长了尾音:“妈——这些我都有考虑过——”

“那你有考慮過我的心情嗎?!”母亲大喊道,而Eddy在母亲突如其来的中文里愣住。

“你有考慮過我這麼多年辛辛苦苦培養你們為的是什麼嗎?我和你爸辛辛苦苦來這麼遠的地方,就是想給你們更好的生活,可是你根本不知道生活是怎麼一回事。你以為我不想讓你走喜歡的路?可是喜歡能給你穩定的工作,足夠的薪資和體面的地位嗎?喜歡能讓你負擔你的家庭,養小孩嗎?喜歡能讓你們不被別人欺負、看不起嗎?我逼你們優秀,出人頭地,是因為我們知道落後就要挨打,我們吃過的苦不要再讓你們吃,我們走過的彎路不要再讓你們走,只有這樣你們才能幸福,你能明白嗎……”母亲的声音有些声嘶力竭,而后终于哽咽了,父亲在一旁低声安慰。

Eddy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间,他坐在窗台上,眼前全是母亲刚才的影子,他在那影子里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恍惚中他想起小时候在新西兰,母亲牵着他的手去街上办事,那时候母亲英文口语还不流利,Eddy在边上小声翻译,但那时候他还小,有些东西说不明白,那个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冲他们翻白眼,他感觉到母亲攥紧了他的手。走出大门的时候母亲对他说:“你一定要好好學習,知道嗎,好好學習才不會被人欺負。”他懵懵懂懂地答应,抬起头,母亲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扬。


也是在那个寒假,奶奶去世了。Eddy一家飞回台湾参加葬礼。北半球正是夏天,路边的树木和记忆里一样郁郁葱葱。Eddy走在送葬的队伍里,眼前的一切都是白茫茫的。周围的人都在恸哭,他哭不出来,只好低下头装作在哭的样子。他和父母亲一起帮着在老屋整理奶奶的遗物,看到了父亲年轻时的旧照片,他年轻的时候和自己好像,有一张照片里,父亲竟然背着一个吉他,Eddy从来不知道他父亲原来会弹吉他。

在台湾的最后一天,母亲带着他们去宏法寺烧香,求佛祖保佑奶奶在下面,也保佑他们一家平平安安。Eddy和belle走在后面,因为belle当天晚上就得走,她在学校还有事,比他们先回去。Eddy问她你有想过大学毕业以后要去哪里吗?

Belle说,她应该回去海外深造。

Eddy问:“去国外?去哪儿?”

“英国吧,”belle说,“我已经拿到皇家音乐学院的offer了。”

“你真棒。”Eddy露出笑容,“不过英国好像很远。”

Belle抬起头望了望母亲烧香的背影:“对台湾来说,布里斯班也很远。”

“你会想家吗?”

“老实说,我不觉得我是那种很恋家的类型。”belle回答:“我当然会想念我的家人,但我和你们能经常在网络上联系,那很幸运,相比之下是不是真的回到家对我来说倒没有那么重要。”

“噢。”Eddy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不过我想这和我们老是搬家有关,所以我总是更容易习惯一个新的地方。”

“你会怀念台湾吗?”

“当然,比起新西兰,我还是更怀念台湾,新西兰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熟悉,想到台湾多多少少还会有故乡的感觉,我现在还能想起小时候在这儿的许多事。”

Eddy静静地听着:“这不公平,我总觉得这里属于你们每一个人,唯独不属于我。你们有回忆,有朋友,我能想起的只有奶奶,可是现在奶奶也离开了。”

“毕竟你离开的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懂,”belle久违地捏了捏他的脸,“但你会找到自己的故乡的。”


他们从宏法寺出来,迎面是虔诚敬香的人群,香烛袅袅,烟雾模糊了他的眼睛。他隐约看见远处连绵的山丘,这里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样有黄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睛。他想起十五岁那年在布里斯班的酒吧遇到的七八个青年,他们团团围住他,冲他高喊:“Go back to your country!”他胸中愤懑不平,却势单力薄,他能做的只有扔下一句脏话。走出门看街道天大地大,他感到难过不是因为自己受到了欺负,遭到了人们口中所说的所谓歧视,而是因为那时他已经深深爱上了布里斯班,爱永远如夏的季节、爱河流与海面、爱他的朋友们、爱他八岁以后的青春和童年。他不知道如果他离开那里,他还能去哪里;如果他不属于那里,他又该属于哪里。

恍惚中Eddy看见一个满身珠串的大师走到他身边说:“小伙子,要不要我給你看個面相啊,有緣不要錢啦。”

“不用了,謝謝。”Eddy礼貌地回绝。

大师却仍追着他:“欸——你資道我可不是隨隨便便給人看相的啦,我是真的覺得你的氣質很不一般。”

“但是真的不用——”他加快了步伐。

大师在他背后喊道:“我看你的面相,你一定會大富大貴,遠走高飛啊……”

Eddy发现他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湿润了,迎面而来的烟雾熏得他要流泪,他没有回头,但是无限信服地说了谢谢。


回布里斯班以后,Eddy潜心学习,迎接十月份的统考。家里的氛围也因为考试的临近而得到了缓和,他报考的科目都是医学院相关的。但就是在一个寻常的晚上,Eddy的房门被敲响了,是父亲。

父亲拿着一个信封,说:“今天有你的邮件。”

Eddy接过来,打开,是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他抬起头:“我……”

“我知道,你放心,妈妈还没看见这个。”父亲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身边坐下。“不过面试是谁带你去的?”

“是Brett。”Eddy低下头回答。

“你们的友谊很令人感慨。”

“Brett鼓励我总要试一试,我也不想就这么放弃。”

“说什么呢,我没怪你,”父亲说,“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你会这么做,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喜欢音乐。”

Eddy很感激地挤出一个微笑,父亲接着说:“其实你和belle应该都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会弹吉他。”

“我知道,”Eddy说,“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在屋子里看到了你年轻时候的照片,我当时就想说那真的很酷。”

父亲笑了两声:“可不是吗,那时候我也梦想着要学音乐,但是因为家里的压力,我不得不学了医。”

Eddy说:“是奶奶逼你的吗?”

父亲想了想说:“甚至用不到她逼我,我知道我们家供不起我一直学音乐,我成绩不错,念医学院能拿奖学金补贴家里,后来也是因为我牙医的身份,我们一路移民才比较顺利,现在生活得也不错。”

“你从来没和我们说过这些。”

“毕竟木已成舟,音乐对我来说注定是破碎的梦想了,我想我就勤劳工作,负起家庭的责任就好了。”

“你们小时候真的很穷吗?”Eddy问。

父亲回忆起过去:“我的爷爷奶奶是从大陆那边过来的,他们都经历过战争,那时候台湾就是一片荒地,家里孩子又多,我爸有好几个兄弟姐妹,那时候是真的很不容易。好在我们都很会念书,成绩很好,都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好工作。这就是为什么我和你妈妈会在意你们的成绩,因为我们就是靠读书改变了命运。”

“但是我们现在在澳大利亚,我看我的很多同学们都挺佛系的,”Eddy说:“他们没那么在意成绩,也一样生活的不错,我就在想,我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努力,为什么一定要比别人更好?”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重要的是你想得到什么。”父亲说道。“我和你妈妈都是在竞争的环境里成长的,你母亲一直缺乏安全感,她希望你们有稳定的生活。”

“那你觉得我也应该去学医吗?”Eddy闷闷地说,“毕竟,就像妈妈说的,那或许真的是一条正确的路。”

“这是我想问你的,之前你说你考虑过,不妨说说你的想法。我个人认为学音乐确实不如学医稳定,你知道,独奏家的路很艰难,而你也不能保证你就能受欢迎;如果你进入乐团工作,乐团的薪资肯定也比不上一个优秀的医生,你觉得这些代价你都可以接受吗?”

Eddy说:“我知道,我仔细想了想,我觉得不管学什么我都会努力让自己做好。但是学音乐会让我更快乐,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学音乐就一定会比我学医更穷呢,我在音乐上就没办法开拓自己的事业吗?而且如果是为了音乐,我不在乎累一点,穷一点,因为我很确信那是我真正热爱的事。”

父亲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真的?你支持我?”Eddy有些不敢相信。

“我想你最好对所做的事抱有热情,没有了热情,某个人、多少钱、谁的认可,都不值得你付出大半个生命去获得。”父亲缓缓说道,而Eddy的眼眶有些湿润了,他低下头揉眼睛,听见父亲接着说:“你有选择的机会,我很羡慕你。看到你和你姐姐这么聪明,有能力,对喜欢的事抱有热情,我为你们感到骄傲。你妈妈说我们不希望你受我们受过的苦,走我们走过的弯路,这是实话,也是我的心声,但我也不希望你们拥有我们拥有过的遗憾。如果你有想做的事,就努力把它实现。虽然我不知道你理想的羽毛会不会最终也被现实打败,但最起码它应该得到一个向天空翱翔的机会,你说呢?”

Eddy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是拥抱住了父亲,在那个拥抱中他感受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但是他又想到什么:“但是我觉得妈妈不会轻易同意的。”

“她只是担心你,也不知道你是否真的足够坚定。”父亲说,“或许你应该拿出点什么向她证明,到时候她就不再有理由阻止你了。”

当Eddy把百分之九十七的医学院成绩单放到母亲面前并宣布要去学音乐的时候,母亲不再剑拔弩张,虽然愤怒,但她什么也没说。尽管她仍对他的未来充满了忧虑,但她意识到,即使她几乎不曾缺席他成长的每一刻,但他的儿子还是早在她尚未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长大了。


06


如果有人问Eddy你的床下都有些什么,他会回答有一堆破碎的梦想,而他确信这也会是Brett的答案。但是十八岁那年他的梦还完好无损,正在人生的新阶段等待着新生。当他回忆起他的大学时光,他会想到好多个琐碎情景:风光的迎新周,他不仅是乐理考试上最早交卷的那一个,还拿了第一名;旷掉一切理论课去练琴,必要时还做过一些更疯狂的事;Brett带他参加party,交新朋友,在音乐声中彻夜狂欢;还有闷热的散发着各种混乱气味的琴房,有时他不得不到室外练琴,面对其他同学诧异的目光;他的巴伯演奏会,因为第三乐章掉落的肩托毁了双簧管兄弟的独奏;还有学校对面那家卖一升装珍珠奶茶的小店,他和Brett经常光顾,走到那里要经过一座桥,阳光肆意地照耀着他们的青春,绚烂又奢侈。

也有一些其他情景,他记不起来太多的细节,只能想起朦胧的感受。无数次演出之前的紧张、疯狂练琴后的疲倦;他在大学的时候遇到了那时他以为的人生挚爱,在许多个和Toni相处的细节里体会到爱情的浪漫;他还有八个月不得不在轮椅上度过的时光,焦虑伴随着苦痛;还有迷茫,虽然从踏入音乐学院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他的目标是什么,他要做小提琴独奏家,可是当他真正踏入音乐的大门,他才意识到这条路何等艰难,他有天赋,但是他的天赋真的足够吗?

2013年的九月,当Eddy再一次在YouTube上看见一个十岁琴拉得比他好得多的小女孩,他叹了口气和Brett说:“dude我在想我每天花四五个小时练琴到底是为了什么,你看见这个小女孩了吗,我敢说她应该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会拉小星星了吧。”

Brett摆出一副dead face:“也许我们每天练四五十个小时,就能拉得和她一样好了。”

Eddy无奈地笑出声,又想到了什么:“不过,我最近看YouTube上的那些音乐视频,还挺有趣的,我在想或许我们也可以试试这种,拍几个和小提琴相关的视频。”

Brett很快地说:“可以啊,老兄,我们简直想到一块儿去了,前几天我还想到了一个点子,我觉得要是拍出来肯定会挺有意思的。”

“笑死了,我刚甚至在想我们如果做个频道该起个什么名字,比如twosetviolin之类的。”

“嘿,twosetviolin,这听起来真的很酷,不如就用这个。”Brett很激动地说。

“dude你认真的?”

“真的啊,为什么不?”然后他们一起大笑出声。

一周后,他们的第一条视频很光荣地上线了,获得了高达十个点赞,其中三个是他们自己点的,另外七个来自被他们要挟的朋友们,不过他和Brett都从这个过程中感受到了快乐。


大学末尾旋律的主题是无穷无尽的困惑和随之而来的思索,Eddy在那时思索的并不止是他们的频道应该叫2set还是twoset,那些他在十七岁没能得到答案的一切都呼啸着卷土重来。随着课程的减少而来的并不是自由,而是抉择的迫切。他的朋友们也一改前几年的松弛,成日泡在琴房或图书馆。Brett因为读荣誉学士学位多读了一年大学,和他同级的朋友们已经毕业了,因此大部分时候他都和Eddy待在一起。他们的好朋友Alex拿到了英国皇家音乐学院深造的offer,那天晚上他们在酒吧庆祝。

“Cheers!”朋友们齐声干杯,Eddy说:“嘿,我姐姐也在那个学校读过书,虽然她毕业了。”

“那真可惜,”Minjin调侃道:“不然说不定Alex还能邂逅一段浪漫爱情。”

“你们说什么呢!”Alex大笑,“不过你姐姐现在还在英国?”

“你问那么多干嘛!”Minjin大叫道,Eddy只能在她的叫声中见缝插针地回答:“是啊,她还挺喜欢那边的艺术氛围,准备留在那儿。你们不知道,我去年暑假回家见到她,她的口音已经变成英式的了,听得我怪不习惯的。”

“我能作证,”Brett一边笑一边说,“她气质也大变样。老实说我很难想象一年后Alex回来然后用英式口音和我们说‘Please give me a cup of water~’”朋友们纷纷大笑,Eddy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dude你简直学得太像了。”

一直在角落里没怎么出声的Sophie突然说:“好吧,那我也顺便宣布一个消息,我要去美国了,我考上了那边的乐团。”

“天,这么大的好消息你竟然不告诉我们!”Minjin说,Brett给众人倒上酒,他们再次碰杯。“我也是昨天才接到确认的邮件,老实说我还有些不敢相信呢,多亏了我前段时间死命的练琴,那可真是难忘的回忆。”

“咳咳,那我也要宣布一个消息。”Brett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Eddy,朋友们也安静下来。Eddy在那瞬间突然感到一丝紧张,他在想Brett会不会也收到了哪里的offer或者乐团的录取没告诉他,但是下一秒Brett深吸了一口气说:“twosetviolin今天下午刚刚发布了新视频麻烦亲爱的大家为我们点赞谢谢!”

朋友们哭笑不得地碰杯“okay~”“Fine--”“老实说我真以为你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Alex喝了一口酒说:“不过说真的,Brett,还有Eddy,你们毕业后打算去哪?”

“我……呃...我们...”Eddy有些支支吾吾。

“你们就没想过继续深造?”Sophie问,“你们很有实力,如果认真申请一定能去很好的学校。”

“我当然有想过,”Brett说,“不过我觉得未必不能尝试新的可能,比如twoset。”

“说实话,”Minjin看了看Brett又看了看Eddy说:“我们其实挺喜欢你们那些视频的,但是你们真的要为了它放弃出国深造或者是更好的工作机会?”

“是啊,我觉得你们有想法,有创意挺好的,但是你们还是要考虑考虑现实情况。你们毕竟那么有才华,干嘛要浪费呢?”Alex说。

“nah不聊这些了,”Brett说,“今天应该party,酒喝完了?我再拿点,Hey——音乐声能再开大点儿吗?”

“老天,可我已经要聋了。”Minjin说。


那天晚上Eddy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但他肯定Brett一定喝得比他多,凭他对Brett酒量的了解,Brett虽然还没到酩酊大醉的程度,也在神志不清的边缘了。他们凌晨两点才散局,女生们结伴走了,Alex已经不住在学校,Eddy怕Brett乱跑,拽着Brett走在凌晨的大街上,清冷的凌晨天地都躺下。到了最后一个十字路口,Brett却突然要拉着Eddy等红灯,他的力气那样大,Eddy怎么拽也拽不回来。

“嘿,Brett,这里应该右拐,你别往前走。”

“这儿不是有路吗,”Brett指着前面,声音像个小孩子,“我就要走这条路!”

“清醒点儿,”Eddy好声好气地哄他:“我们得右拐,你好好看看,你不是认识的吗?”

Brett大声说,发音有些不清晰:“我知——道要右拐,但是我直走又怎样,为什么我们以前右拐,今天,就要,右拐,我还没走过前面呢!”

“万一我们迷路了怎么办?”Eddy的声音有些发颤。

“迷路又怎样,前面难道就没有路?我才——才不相信呢。”

“可是好远啊,Brett,”Eddy突然哭了,“这样走好远啊。”

绿灯亮了,Brett转头问他:“所以要一起走吗?”

“走就走。”Eddy擦了擦眼睛,发现他已然困意全无,毫不犹豫地迈开了脚步。他不记得最后他们几点才回到家,但他们还是走回去了。抵达的那一刻Brett刚讲完他新听见的中提笑话,Brett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不我们还是把twoset改成数字的那个2set吧,你说呢Eddy?”笑声裹挟着眼泪,被晚风带走。


如果布里斯班在Eddy的记忆里是永远郁郁葱葱的树木和数不清的蜿蜒河流,悉尼就是许许多多个朝阳落在海面上。是他搭最早的班机去找Brett时把他从睡梦中唤醒的朝阳,是他们在筹到五万澳元的那天刚刚冲破云层的朝阳,也是后来他和Brett去悉尼度假在清晨早早醒来时一眼望见的朝阳。

在2016年的夏天他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一切,那年他二十三岁。他记得在悉尼参加肯德尔全国小提琴比赛的半决赛的那天,他很早就醒了,那天清晨刚下过雨,空气带着些湿热和黏腻,朝阳在晨雾透出的光晕中闪闪发亮。Brett随乐团去欧洲演出,不在他的身旁。他从未停止找寻、停止思索、停止前进,你要做什么?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他该在乐团继续奋斗,争取更好的席位,还是全身心投入twoset,这个带给他和Brett真正快乐的事业,又或许再向独奏家的梦想努力一次,抓住二十三岁这个最后的机会?但是结果来临地比他想象的更干脆,更短暂,更果断,演奏结束后评委宣布他没能晋级,他记得他有些难以接受的问询:“或许我可以知道是为什么吗?”

“Well,我们觉得……你和钢伴的交流不够。你知道,对于演奏者来说,交流是……”

他没再听进去后面的话,他只觉得他为之努力所求的一切是如此轻佻,如此可笑。他不管不顾地在手机上预定了一个场地,然后打电话给Brett说:“bro,我们两个月后有一场音乐会要办。”

“嘿,你说什么?”Brett那里尚是清晨,他迷迷糊糊还没清醒过来,然而Eddy已经挂断了电话。

演出结束后Brett连夜搭最早的飞机回到他在悉尼租的房子,门从里面锁住了,他不得不敲门,Eddy顶着鸡窝头来给他开门:“你搞什么bro,现在几点?”

“这句话该我问你吧,”Brett迎面闻到Eddy身上的酒气,他不管不顾地进屋,看到地上堆积的空酒瓶,他二话不说把Eddy推进浴室,水滋得Eddy哇啦哇啦大叫,又过了十几分钟,Eddy喊道:“我的浴巾呢Brett?”

“你用我的,在挂钩上。”Brett说。几分钟后Eddy裹着Brett的浴巾坐在床上,Brett拿着一条毛巾进来,一把罩住他还湿漉漉往下滴着水的头发,有力揉擦,惹得Eddy抗议道:“嘿你要做什么呢!”

Brett没理会他,干脆用毛巾把他整个头包裹住,他抱住他说:“对啊,我们要做什么呢?”

Eddy不做声了,他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毛巾里哭了,他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哪条路才是对的。”

然后Brett说:“我辞职了。”

“你说什么??”

“我辞职了,所以现在只有一条路了。不是两个月后有音乐会吗?我们来大干一场吧!”


07


2017年,他和Brett总在旅途中。他们总是还没有计划好一切就已经上路,在最后一刻订机票或是订到酒店最后的一间房。他们在霓虹灯闪烁的纽约,落日笼罩的波士顿,在法兰克福的莱茵河畔,在赫尔辛基漫长的冬日,整座城市除了他们彼此不认识任何人,不认识任何一条路,在那里他们可以说任何话,做任何事。当然,还有台湾,那是Eddy第一次和Brett一起回台湾。他们去逛夜市,买盐酥鸡和珍珠奶茶,Brett给他指他童年的小路,那里的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熟悉感,他们在彼此出生之地,却用流利的外语交谈,分不清此地是故乡还是异乡,分不清他们是过客,还是归人。


然而他们终要踏上异乡。搬去新加坡的决定诞生于一个无比寻常的夜晚,那段时间他们一直受制于澳洲的税收,正在寻找新的突破。是一个朋友提醒Eddy“你们为什么不考虑把公司设在别的地方呢?如果澳洲的税收政策不适合你们,你们完全可以换个地方试试。”他物色了一段时间,新加坡是各方面都很合适的选择。

“新加坡?”Brett问,“你怎么想到要去那里的。”

“我也是一直在关注各地的税收政策,新加坡的很适合我们,你看,”Eddy把一些资料发给Brett,“我想我们把公司设在那边那边能发展的更好。”

“这意味着我们也要搬过去吗?”Brett歪了歪头说。

“是啊,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毕竟搬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冒险,如果你想留在布里斯班,我们也可以——”

“不,”Brett笑了,“我喜欢冒险。”

Eddy敲响了母亲的房门,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母亲刚刚暂停了身前的电脑,他一眼就看到她正在看的是他们今天刚发的新视频,尽管母亲试图关掉网页,Eddy还是抓住了这个机会:“nah,我已经看见了!”

妈妈说:“我就碰巧刷到了看看。”

Eddy很臭屁地说:“嘿你别想骗我,我才不信有人看过我们的视频不会点个关注,”他凑到电脑前,“喔,你已经关注了,那没事了。”

“少臭美了,”妈妈拍了他一下,“你到底有什么事?”

“那个,我和Brett准备搬去新加坡。”Eddy说。

“新加坡?为什么?”

“那边的税收很适合我们。”他很直白的解释,“毕竟我们现在还在做自己的服装线,这边税太高了,在新加坡我们的利润会更高。”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母亲问。

“就这几个星期吧,我们还有一些手续要办,还有找住的地方,但也不会太久。”

“行,我知道了。”她说。

“我以为你会反对的。”Eddy说。

“我之前倒是反对过,但是你哪次听过我的?你十七岁的时候我拦不住,二十七岁我还拦得住吗?”Eddy不自觉笑了,母亲接着说,“妈妈从前不是不支持,我只是很担心你们走弯路,还有做那些危险的事,你们当年怎么敢在街上睡五天五夜?我当时简直要气疯了,要不是你爸拦着,我真的直接飞去悉尼找你。但是,你们能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把它发展成一样事业,并且坚持下去,我觉得真的很了不起,Eddy,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噢,谢谢。”Eddy低下头说,那句话他等了好多好多年。

“唉,一转眼你和belle都走了,我在想要不再过几年和你爸收拾收拾,回台湾养老算了。”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毕竟我们健保还交了那么多年。”Eddy笑着说。

“不过我们也不确定,如果我们回去还能适应那边的生活吗?我们好不容易才习惯,十二月是夏天。”


适应新加坡的生活并不是一件难事,尽管他们从南半球搬到了北半球,但是新加坡比布里斯班更加四季如夏。而且那里是亚洲,在那里他们不再会有被无意提醒“你是亚洲人”的特殊感觉。而且,尽管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新加坡还是在短短几年里就带给了他们或许永生难忘的深刻印象。

在那个疫情肆虐而Brett倒下的时节,Eddy独处的时刻被迫多了起来。他独自处理工作,独自练琴,独自上街采购。Brett的家人因为疫情没法赶来新加坡,在那里他只有Eddy。在Brett终于开始慢慢好转的时候,Eddy去超市采购一些Brett心心念念了很久的食材。在街上商店的橱窗里看见已经落下一个角的好莱坞电影的海报,那是在异国看见异国。突然天上下了雨,他没带伞,但还好雨并不大,他放弃了加快脚步,感受雨水渗透发肤的清凉,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漂泊之感,又或者那种感受在他的生命里始终如影随形地萦绕着他,从未消散。

一回到家他就听见断断续续的琴声,Brett坐在床上,闭着眼,拉得如此专注,甚至没注意到Eddy站在了门边。直到一曲终了他才睁开眼看到Eddy,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Eddy走到床边,小心地接过琴,帮他放回琴盒里,又扶着人靠回床上:“你现在拉琴不累吗,弓压得那么狠,该不会这几天我出门的时候你都在偷偷拉琴吧?”

“没有,就今天,”Brett低声说,“你衣服和头发怎么湿了?”

“外面下雨了。”Eddy回答道。

“那你还不快去洗澡,到时候感冒了怎么办?你明明知道新加坡经常下雨还不带伞。”

“我现在就去,”他向浴室走去,“你晚上吃药了吗?”

“吃过了。”

Eddy洗完澡以后看见Brett房间的灯已经熄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带着潮湿的气息钻进被窝里,窗外湿漉漉的,他的发梢也湿漉漉的。

“我在等你。”Brett很简短地说。Brett生病以后Eddy经常过来和他一起睡,大部分时候都是他怕Brett无聊来陪他聊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后来就变成了某种不成文的习惯。

“我以为你已经睡了,今天怎么关灯那么早。”

“晚上拉了会琴,那时候不觉得,现在觉得有点累了。”

“你别着急。”

“我知道。”

“你刚刚在想什么?”Eddy问。

“我在想你洗完头发又不擦干。”

“过会儿就干了。”

“你没带伞就等一会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新加坡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干嘛要淋雨。”Brett说。

“我只是突然觉得,淋雨也挺好的,好多年没淋雨了。”

Eddy听见Brett轻轻笑了:“我想起我们在布里斯班,你坐轮椅的时候,下雨了,我们只有一把伞,我要推你,只能你伸手打伞,你还只有一只手能动,最后我们都淋湿了。”

Eddy也笑了,他不自觉把脚滑入Brett的双腿间,而Brett没有躲开。“我记得我们在纽约也淋过雨的,巡演的时候。”

“还有悉尼。”Brett的声音很轻。

“还有一次在台湾,那次你都提醒我拿伞了,我嫌麻烦还是没带。”

“不长记性。”

“还不知道下次淋雨又会是在哪里。”Eddy闭着眼说。不知觉他是在问我们会往哪儿走,我们要去何方。不自觉他是在渴求,别再让我一个人,别再离开我。而下一秒Eddy感受到Brett迷迷糊糊搂住了他,他把头埋在Brett的发间,像是在取暖。生病以后Brett比从前更瘦弱,他放在他背后的手能轻易触摸到他的骨头,让他感到生命恒有繁华落尽的错觉。然后他听见Brett说:“在你身边吧。”


08


对亚洲小孩来说,他们身上有许许多多个魔咒。比如别人家的小孩,比如更优秀,又比如三十岁。三十岁有太多该干的事和独属于它的一套既定轨道,像是长长的一条人生清单,三十岁那年必须完成一半。例如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回归稳定。而二十九岁的Eddy却在视频里和Brett展望八万赞我们就开一家珍珠奶茶店。

那期的LingLing 40 hours有粉丝做了2017和2022年他们在悉尼歌剧院前合影的对比,悉尼歌剧院依旧如此宏伟壮丽,而属于他们的五年却宛若沧海桑田。Eddy不禁在想,下一个五年我们会在哪里?

他想起2019年,飞往新加坡的飞机上,他们聊到小时候父母从台湾飞去新西兰的情景是不是就像他们现在一样时,Brett望着窗外说:“我最近在想,我的人生好像永远被不同的地方拉扯着,台湾六年,新西兰六年,布里斯班十年,悉尼两年,现在又是新加坡,下一个地方会在哪里?”


下一个地方会在哪里?对Eddy而言,台湾是幼小的记忆里一个又一个拼不完全的碎片,是他的桎梏也是他的原乡;新西兰是早已远去的童年;布里斯班是他们整个青春的回忆;悉尼见证了每一刻破碎与新生;新的冒险又开始于新加坡的雨季。他从南半球到北半球,一路跌跌撞撞地成长,那些他曾无数次思索的一切仍然萦绕着他:你从哪里来,你要去往何方,你要做什么,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二十九岁的他仍在冒险,而三十岁也注定不会给他解答,但是他从未惧怕过迷茫、轻视、孤独与流浪,往事如许鲜活,而Brett就是他的故乡。如果有一天他们会把万水千山踏遍,万水千山就在他们相聚的地方。


摄影机关掉之后,Eddy问Brett:“说真的,如果写一句话送给我们的下一个五年,你会写什么?”

Brett说:“喔,好问题,你会写什么?”

“不如我们分开写,再一起看。”

“行啊。”Brett找来纸和笔,他们低下头,很快就写完了。Eddy笑眯眯地把纸藏在身后,像无数次他们玩游戏那样倒数三,二,一。


面前是两张摊开的纸。

Brett写道:向前走。

而Eddy写道:去远方。


【End】

Sandstorm

Crowly:莫扎特是地狱这边的 

Crowly:莫扎特是地狱这边的 

jo太郎不想写论文

【双琴】痒

没有简介,好好写写他们


杨博尧还是那个杨博尧。


戴眼镜,但不好好爱护,心灵窗户被压得框架发松鼻托变形;发型随睡觉姿势和重视程度一茬一茬换,一天翘飞到天上,一天又扒着头皮软塌塌垂下来;时不时能被逗得咧嘴大笑,不管眼角聚起的纹路直往太阳穴上杵。


他又有点不像他。


不像他二十出头的时候,那么年轻,为了凹造型把自己塞进紧身裤里,腰带勒紧小肚子,敞着衬衣两颗扣,愣头愣脑,直来直去。


不像前几年他的样子,留了鬓角剃短发根,衣柜里随便翻件格子衫当外搭,大街上拉琴时谱子哗啦啦散了满地能一扬脖子说“我不要了”,头毛乱七八糟被三月风吹得狂舞,发胶都挂不住。


也不...

没有简介,好好写写他们






杨博尧还是那个杨博尧。


戴眼镜,但不好好爱护,心灵窗户被压得框架发松鼻托变形;发型随睡觉姿势和重视程度一茬一茬换,一天翘飞到天上,一天又扒着头皮软塌塌垂下来;时不时能被逗得咧嘴大笑,不管眼角聚起的纹路直往太阳穴上杵。


他又有点不像他。


不像他二十出头的时候,那么年轻,为了凹造型把自己塞进紧身裤里,腰带勒紧小肚子,敞着衬衣两颗扣,愣头愣脑,直来直去。


不像前几年他的样子,留了鬓角剃短发根,衣柜里随便翻件格子衫当外搭,大街上拉琴时谱子哗啦啦散了满地能一扬脖子说“我不要了”,头毛乱七八糟被三月风吹得狂舞,发胶都挂不住。


也不像昨天,剧烈地咳嗽牵着腰背一阵酸痛,喘着气灌了口水,胃又烧起来,整个白天皮囊里面的东西绞成一团,热带气候里绒衣外穿还嫌不够又套件高领。手指冰凉,解指纹锁得使劲搓热,没奈何,识别不出体温会被认成假的,要么就是发生命案,不知名青年小提琴家被人砍了宝贝手拿去刷门禁。


人对于世界来说太小了,小到杨博尧变来变去还是杨博尧,名字没换身份没换眼睛里那块墨点似的痣也没换,只有日子一天天过。


腰又疼了,生疼。


年初他就去过医院,不记得总共加起来多少次,但在澳洲的时候固定就那家,前台护士应该是认识他的,她的眼睛一天扫过多少人,怎么偏偏就记得他?


他这时就递上病历本和现金,难得的现金,她于是接过那堆纸,从电脑后探出头冲他笑笑,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会有个“嘿,来了”从涂着唇釉微微发亮的红润嘴唇中吐出,好像有熟客推开酒吧或者茶餐厅的门。


“先去验血,左手边走到头。”


于是杨博尧轻声道谢,撑着台面直起身,转身的时候把琴匣磕了,乓地一声,他使劲皱皱眉,脚步没停。


后来他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记住,不仅是因为去得频繁,也许没那么频繁,一年就那么几次,慢慢变成十几次。更多是因为他背着一大块黑东西神色如常地走进医院,好像现代戏里突然闯进个佩剑的武士,尽管它只是个容器,但未知增添神秘。


这种气氛也会被什么打破,当他转弯路过医院的小门,从那里冲出个黑色的影子,刹在门口向里张望,于是杨博尧临时更改路线,边走边抬抬胳膊示意,就这么一下,脖颈连着手臂被带得酸麻。


陈韦丞,Eddy,刚刚停好一路风驰电掣提速到违禁边缘的车,走过来搭他的肩,杨博尧及时皱了下眉,那只手便倏地顿住,转而替他卸下背带,高个子提着黑匣子,轻轻松松,甚至把琴整个捞进臂弯,空出手来使劲抓了抓后脑勺。


陈韦丞不说话,盯着杨博尧,逼病人在医院还要哄对方?好像也不是,因为他试了试咧嘴扯出笑,随后瞧见陈韦丞皱起张脸,眉心拧成一团开不出的花骨朵。


“Eddy...”


“等等我。”


太严肃了,他的手指被抓起来,陷在陈韦丞两道眉毛之间并不好看的疙瘩中,隔着硬邦邦的塑料壳,隔着厚衣服和一双握方向盘太死以至于发颤的手,杨博尧这么想道。


太严肃了。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他不明原因的急痛也被归咎于连日来作息混乱,医生开诊疗时瞥眼病历单,漫不经心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拿笔写了些颇为抽象的线条,非要说字的话还有些先锋派的无厘头感。


走到诊室的那段路不太容易,他愈发感到腰背酸麻,好似上了块会生长的钢板,最后几步要靠挪,后槽牙咬得稀碎也克制不了肢体动作逐渐僵硬,何况还有个陈韦丞在旁边把脚步放得快要停下,陪着他慢慢走,什么似的。


他移进去,亚洲医生拿腾着火焰的酒精棉捅进玻璃罐,再把那东西捅到脊背,像有跟铁线吊起皮肉,细线接着聚成铅块,将他压在理疗床上。


陈韦丞皱着眉看,神情如同那些透明罐子砸在他身体上,向下放一个,他就瑟缩一下,再更紧地把眉拧起,细微噼噼啪啪地爆鸣中不懂传统疗法的男人想插话,刚张口就被"Next one"给堵了回去。


最后他只能蹲下来,胸前贴着mate的琴匣,身后大双肩包鼓囊囊的,里面还塞着笔记本和电瓶,178cm顶着医生不赞同的目光,尽力显得不那么像个大型障碍。


杨博尧趴在那儿,感觉自己像条案板上的鱼,平静,甚至因为弱了疼痛而生出不合时宜但难得的睡意,当然他因除下眼镜而混沌的视线里模模糊糊闯进的色块不觉得他很安闲。


“不疼。”


他想提高点音量,努力提了提嗓子,跟着隐约听到自己模糊的咕哝声。


'算了'沉入休眠之前他想:


'随它去吧'


再后来,他又变得不太一样了,病拖拽他,有一下没一下,轻轻重重,但连绵不绝,所以最后敲定到新加坡驻一段时间没谁觉得意外,选择气候更加稳定并且两个人都熟悉的地方,顺理成章。


他们收拾东西,琴,电脑,手机,相机,几件衣服,必需品不多,但是也装了满满两包。其他打包交给快递,或者交给废品回收。


杨博尧想起他们还在悉尼的时候有个共同住所,临走陈韦丞什么都舍不得,拉着他嘀嘀咕咕分装打包,连坏掉的相机支架也要往里放,非说是拍Channnel一周年纪念品。


就不像现在,一趟世界游治好了EddyChen的“恋物癖”,虽然也没到那种程度,但现在他们两个的包裹基本一样大,甚至他的还小些——沉的东西都在另一个登山包里。


地铁,飞机,动车,旧的灵魂在半旧不新的地方又安了新家,他还是那个杨博尧,陈韦丞还是那个陈韦丞。


他们架起相机,特意关照了对焦,团队建议过不妨可以把这个作为梗,就像Lingling还有德婊西什么的,能引起条件反射的label越多,能够辐射的人群越广,但Eddy拒绝了,头一个表示反对。


杨博尧也投反对票,他想了一下就明白倔头倔脑的师弟为什么不默许这种小事发生,毋庸置疑自己也持同向观点——不想影响视频质量。


这是明明可以改进却刻意做的焦距模糊和“天才小孩”之间最大的区别,也是他,不,他有自信替另一个做出同样的回答,是他们的底线。


虽然不知这自信从何而来,但他越来越能感到陈韦丞身上的温度,从火般发燥的澳洲十月递出一种奇妙的热量,慢慢渗入躯干,直逼四十度的地表温也暖不了杨博尧的骨头,陈韦丞却可以,他是温热的冰,不烫人不冷心,正正好好。


新加坡被世界认作花园城市,不是盖的,即使他们找了个到市中心和郊区差不多远的楼住,安顿好出门溜达的时候还是被城建的强迫症等级震得说不出话,其实这两人和这座城市之间的连结并非从那天傍晚的社区公园开始,事实上比来此巡演还要早些。


那又是一件很旧的小事了,无非就是某天陈韦丞又去杨博尧家,无意中从照片墙上得知这家伙小时候也去过新加坡,刚学会独立擤鼻涕的小Eddy跟父母在天福宫门口傻笑着拍游客照的时候没料到Brett就在殿里面逛,被老爹拎着选佛牌选到晕头转向,当然,谁也料不到那会儿没见的面后来花了两年补回来,目前为止又搭进去将近二十年。


陈韦丞和杨博尧共享很多旧事,除此之外还剩点有的没的,少年乃至儿童期小秘密,怪癖,包括x癖,一箩筐中提笑话谐音梗,还有几百首“曲子”,merch,和吻。


他不记得病从什么时候浮上水面,但敏锐地察觉到陈韦丞因他而产生的变化,比如频繁寻求与他的接触,拥抱,依靠,指尖相对,以及共享亲吻,然又保持最后的距离。


杨博尧对此有过思索,但他总不愿消耗脑力在陈韦丞身上,这对人际关系来说并不妥帖,不过他们不需要端着面对彼此,就好像对方是一扇门,尤其是Brett,瘦瘦小小的,但恰好隔开外在的EddyChen,叫出Eddyy随他发挥。


他总归也是享受的,带着点倔强的享受。


新一版merch赶在他们移居新加坡的月末完成了,设计师自己从澳洲寄来样衣,显然很重视入职以来的头件作品,这次的设计做了别的尝试,他们给出主题,鼓励这位长他们几岁的朋友大胆发挥,好避免boss用古板思维扼杀面试时那叠手绘图纸里的灵气,还有执拗。


Twoset活跃在社区内,一方面要寻找视频素材,另一方面也确实感兴趣,他们读过大多粉丝评论,后来数目慢慢庞大起来,也相应有了归类。


“零学家”,他们自发产生头衔,也有人谦虚,叫自己"Linglingwannabe", 他们的社群里活跃着各种乐器,非洲鼓配沙锤也能玩出花样,其他也很多,梗图,天马行空的画,长段都能压得上韵的饶舌。


还有文字,畅想他们的生活,阅读曾一度困扰杨博尧,但他发现浏览这些并不让他感到焦躁,相反地还隐隐生出些期待,他们描绘的双琴有时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其他地方,各个国家,黑帮,在水里,天上,甚至双子星上一人开着架宇宙飞船对轰,或者一起轰别人。


陈韦丞也凑过来看,素材文件夹用不了一会儿就放得满满当当,他便偷闲,从认真“工作”的同伴那里分得快乐,虽然这也是工作的部分,但还有什么比能乐此不疲地做正事更难得的呢?


他读的很快,一页看到头便停下来,等着杨博尧慢慢把视线移到末尾,再换下行,有时他们看到自己出现在曾经走过的地方,像圣地巡游似的,自在地漫步,或者奔跑。


“如果有平行世界我真是一只羊,你是狗狗,或者另一只羊,还没人吃我们的时候就钻进草垛子里打滚。”


杨博尧叉掉窗口,接过顺桌子边滑给他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咕嘟嘟灌了一大口,然后这么说,陈韦丞好像没听,交臂靠在他的椅背上,盯着屏保出神。


“喂,”话题发起人抽回身踢了踢Eddy凳子,抻开手指晃荡几下,嘴角挂上些好整以暇的笑意:


“想什么呢?”


呆坐的那位因此回神,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去点屏保相片,戳了戳,又戳了戳,光路绕过指肚,在布里斯班大教堂的尖顶上散出一团细纹,三原色,小小的,亮亮的。


“想我们什么时候也出门玩玩,还像他们一样。”


杨博尧嗤他,拿走喝空的水瓶丢进垃圾桶,抱着电脑找充电口去了。


“得了吧,”他说,边就着傍晚天幕拉上窗帘:


“这周还有五个video没录。”


他那个时候,不,还没有到需要刻意回首那么久,月前吧,刚推翻第三版维尔瓦第的“宣传片”准备再填点创意,陈韦丞说他是钢铁侠造的“马克3”,他笑回机甲又不会腰疼,心里还是暗表赞同,甚至觉得自己比那玩意儿来说还多项技能,会拉琴。


会拉琴,仔细想来挺值得骄傲的不是吗?这么多年,这么多天,这么多个小时练出来的真功夫,肌肉记忆推动情感表达,可以把一个乐句拉出一百多种不同的样式,即使在街边两个多小时不停弓,出了透汗再被风扫干,他的琴声依旧清亮入耳。


“中午吃什么?”


陈韦丞的声音自他耳廓响起,连同吐息带出的水汽,思维蛛网织了一半,被搅得轻轻断开,飘飘荡荡落回地面。


他稍微抬头,果然陈韦丞对着他笑,两颗门牙还是那么回事儿,歪扭凸出,青春痘印零散结在下巴颏,早已经不泛红,变作古旧的褐色。


不再年轻了啊。


他蜻蜓点水似地想,没再管这种闪回似的慨叹,人生还长着呢,多少没做的事,哪里有空悲春伤秋。


“炒个菜吧,新房子,开开火。”


“那我也......”


“你别动,我来搞就好,厨房炸了我们去哪儿住?”


“不是,我是说,我是说,Cabbage,写首Cabbage怎么样?”


“奇怪。”


“那我打电话给Jor了。”


第四版终于传了上去,铺天盖地都是Eddy式颠勺以及他俩不会做饭之类的调侃,陈韦丞划着评论区说好多人都能看出他消瘦了,叮嘱他们照顾好自己。


“你看。”


他站起身,一只手将杨博尧细瘦的手腕整个裹住紧了紧力道,复又松下去,转而死死抵住桌角:


“该休息了。”


Eddy开口,轻飘飘地,Brett好像没听见,转过身提起琴和弓子,往卧室去寻弱音器,他顿了顿,没再说话。


他由着他,他没法不由他,只不过悄悄把琴房打开条再细不过的缝,到处徘徊惹人注意,只能做贼似的从电脑,手机,书后面探出头,隔着整个客厅仔仔细细听动静,要不就是以配合为由选在同一时间段练习,借着琴声关注同居人的状态。


陈韦丞尊重杨博尧,因此更容易妥协,这也就造成他后来相当长时间的悔意,拍完Cabbage之后他等着BrettYang跟他说些什么,哪怕一个眼神。


杨博尧却没有给他,简单收拾之后又钻进琴房,陈韦丞这才发现自己好像默认Brett从没有不懂Eddy小心思的时候。


他带了微薄的怒意,委屈,还是其他,人类的心思很复杂,不是几个词就能概括清楚的,总归这些情绪让他产生该从幕后往前走一步的冲动,于是不止于那道缝隙后黑色或者深蓝的细线,而是推开正在进行时的杨博尧的门。


Eddy没被察觉,或者只是没被拆穿,总之小提琴家转职Youtober BrettYang正闭合双眼练习着,弓子狠狠抬起,擦过琴弦,把他随着震颤晃动不止的身体完全暴露给陈韦丞。


他兀地怔住了。


直到乐声落在半道,陈韦丞才被线牵着似的同手同脚走进去,机械地立着,杨博尧搁下琴,用弓子点了点同伴的胳膊肘,他这时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琴提在手上了,小提琴家低下头和他们的新琴对视,漆面在人造灯下泛着暖光。


杨博尧以前不这样,他拉琴时从来腰背笔挺,站得稳当。


他早该知道了,其实也早就知道了,只不过把那些都给忘了,没有谁能替别人受痛,他看得清杨博尧被冷汗浸得潮乎乎的脸,感受得到他皮下不自然的凉,甚至听得到拍摄时杂在台词间细碎的喘息,却因为杨博尧少把不适挂在脸上而暗暗舒气,靠猜测揣度他是否感觉稍微好些,即使他们刚从医院拿回一大叠检查单,上周末因为肠镜陪着对方禁食整天。


“练琴啊,愣着做什么?”


“我不是,就来看看。”


他撂下句废话,没等回复便轻轻阖上门,几乎就是逃出去。


逃什么呢?EddyChen,在逃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如果不是那天,陈韦丞可能要用更长时间才能想明白,或者更悲哀的是可能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之前杨博尧其实已经表现出对治疗更深层的需要,Dating视频之后吐得天昏地暗,去医院路上只能趴在车后座减轻不适,可惜手续繁琐当时也没能检查什么。


周一他们邀请哈恩来玩线上版你画我猜,疫情让乐团工作受阻,即使大潮已过,余波还是够给整个体制造成冲击,毕竟按最浅显的道理来说,每场古典乐盛宴都是群聚行为。Brett坚持要分开房间为了保证游戏公平什么的,他差点就冲口而出管它什么公平,随后赶紧甩脑袋试图把里面的水甩出去。


哈哈哈之后他们并没有马上停止,关掉游戏接着聊了下去,不全是哈恩在说,有时Eddy接过话来总结,也提些观点出来探讨,Brett插着耳机听,时不时做些补充。


他们聊到后续规划,说起三百万粉丝和西贝柳斯的时候一提Eddy免不了抓头,说自己真是伤脑筋,不如去吹胡萝卜笛,Brett这时喝了口水,捋着头发笑得开怀。


“已经快要三百万粉丝了,涨得真快。”哈恩笑说,精巧的耳坠跟着轻晃:


“恭喜你们,TwoSetViolin.”


陈韦丞下意识把视线落到身边,接着意识到BrettYang在卧室,便转回屏幕,恰好撞见他十几年的挚友,现在的同居人,双琴的二分之一露出他没有见过的笑容,像个受表扬的孩子红着耳根低下头,再藏不住嘴角的弧度。


“是啊,”


他点点下颌,倚着胳膊把头抬起一些,眼睛亮亮的蕴着光:


“我们已经在计划新的巡演了。”

“我和Eddy买了琴,还列了好多事。”

“Twoset会继续下去,我们一直有新点子。”

“Eddy?”


最后杨博尧问,对方应声,他便又笑起来,他们又聊了些别的才同哈恩告别,打光不错,屋里亮堂堂的,陈韦丞起身去关摄像机,拔出内存卡插进电脑。


一片寂静。


“Brett!”


他下意识叫了声,全身的血一瞬间涌向大脑,心脏不要命似的急跳,他扔下东西跌跌撞撞冲出书房,怎么推开门怎么看见杨博尧倒在地板上蜷成一团,抖着手怎么拨出紧急呼叫陈韦丞已经忘了,他只能记得杨博尧在医院里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的事了。


“我们...”


“我们停一停。”


杨博尧啊杨博尧,打一开始那句烂俗小说里才会有的“Do you play the violin”起就这样,不用他问,不容他先想清楚。


“我以为你不会同意。”


“我哪里有那么蠢,追求梦想就要放弃身体?什么桥段。”


“那你还逞强。”


“我...”


这次轮到足智多谋杨博尧语塞了,他倒也没有逞强,只不过对身体的变化颇为钝感,或者说长时间的拉锯让他也不耐起来,开始下意识觉得是不是可以把无视当成解决问题的方法。


“你可以依靠我,听见没有,Brett,无论何时。”


“从哪学来的肉麻话。”


“我认真的。”


“好吧,那需要你告诉大家了,毕竟我这个样子不太精神。”


他真这么说了,杨博尧也就这么应着,其实这次应该只是发烧,头上敷着冰袋,他这时不怎么难受,瞧见陈韦丞顶着鸟窝似的头发满眼都是血丝,手还放在他胃上轻轻揉着,热乎乎的,反倒让他觉得自己才是清闲的那个。


“Brett,你觉得不可以我们就不这样,再想别的办法。”


“我想走得更远,”他眨眨眼:


“和你一起,Eddy.”


陈韦丞习惯先想后做,杨博尧习惯先做后想,这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或者甚至不能叫做问题,某种程度上还是相互补充的好事,可这次要由Eddy来扮演“冒险家”,还是让他在镜头前紧张起来,好像第一次拍视频都没有这么紧张,那会儿甚至因为Brett边拉琴边充分伸展肢体的行为艺术模仿秀躲在镜头后憋笑憋出泪。


“今天是很特殊的一期,大概可以算是一个公告。”


开始了,他转着笔,停下,又转起来,微微斜过身体,尽量保证必要的时候能去看镜头。


“我们决定休息一下。”


不好,太开门见山了。


“我们...近期,想向大家,不,觉得应该向,必须?”

“想向大家汇报一下我们最近发生的事。”

“几周前我们提过Brett身体不太舒服。”


他其实不舒服好久了,只是谁都没有重视。


“我们连续五年拍视频,尽量保证每周五更,讽刺的是直到这时才发觉想不起上一次完整的休息是什么时候。”

“我们还有无数想拍的video,好多大计划等着实现,我们有最棒的东西。很多时候没能停下来休息,或者说,不想,谁会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时想着停下来呢?”

“Brett是那样的人,他热爱双琴,总推着自己往前,稍微好些就说'Ok,我可以了,我们继续',但后来我们觉得这太过了。”

“所以我们决定暂时停下来。”

“医生说他百分之百会康复,Brett绝对会回来,只是时间不确定,可能是一两周,如果Brett需要更久,那就更久,我会支持他。”

“这使我们思考,平衡工作和生活并不仅仅是口号而已,虽然这比单纯的热情更需要头脑和勇气,但我们并不因此退缩。”

“感谢所有的一切,粉丝,团队,每个支持我们的人,有遗憾,但没关系,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所以,再见。”


陈韦丞越说越流畅,没再停顿,他把所有想说的一口气说完,搓了把脸按下停止,好好确认了视频已经保存成功。手机适时震起来,提示电饭煲已经跳到保温状态,第一次煮粥比他想象中顺利很多,谁让这是科技时代呢,中提琴都可以插根铜管就装小提了不是?


Brett晚上就可以从医院回来观察,而他现在要下楼,找到计程车,出发去接他,Eddy装好钥匙,从玄关两个并排的小钩子上拿过口罩——给Brett的是一个新的,好好放在他们的巴赫包里。


陈韦丞下了楼,仰起头深吸口气,感到夜色奔涌而来,湿意蓦地涌上他眼角,暖风拂面,轻轻散去了,他想起那天下午自己对着杨博尧颧骨微凸的脸和青白的嘴唇还是没忍住冲他放大音量。


【你可以依靠我,听见没有,Brett,无论何时。】


【你也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不是吗?BrettYang.






Never End

——【关于CABBAGE】摄前某天的饭后闲聊

“Brett,你大学修的什么?”

“嗯?”

“二外,学校超重视的那个。”

“法语。”




★1.痒:病羊,还有类“七年之痒”的“痒”,我觉得代指一种生活节点吧,破立的过程。

  2.关于法语:卷心菜——chou,有“小宝贝”,“我亲爱的”的意思。(第一次知道的时候着实惊到我了)

  3.谢谢,请大家保重身体,包括心理,如果需要,我随时在。








































氧碳氢氮钙
呃呃终于画完,作画动机:白鸟老...

呃呃终于画完,作画动机:白鸟老师的eddy水仙gb文泰瑟了🥵

详情请去看《乖小孩》,香香<3

(参考全部来自Brett生日那期,谢谢你,vio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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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sDerNeuenWelt.
Fantasia拉片 “但是你...

Fantasia拉片

“但是你知道吗,现实比幻梦更美好。”


是谁人生第一次疯狂追星(x)

但确实,如果没有他们,谁知道我是否能熬过这个春天。

“古典乐爱好者在最困苦的时候就会投向tsv的怀抱”

谢谢他们啦。


Fantasia拉片

“但是你知道吗,现实比幻梦更美好。”


是谁人生第一次疯狂追星(x)

但确实,如果没有他们,谁知道我是否能熬过这个春天。

“古典乐爱好者在最困苦的时候就会投向tsv的怀抱”

谢谢他们啦。


Tongmoon童睦

💖Happy birthday to Eddy!!!💖


 ⸝⸝⸝⸝◟̆◞̆♡ 

💖Happy birthday to Eddy!!!💖


 ⸝⸝⸝⸝◟̆◞̆♡ 

狸猫233🐾

人体的70%是水,而Brett和Eddy的70%一定是____。

人体的70%是水,而Brett和Eddy的70%一定是____。

漂流之日

Eddy不喜欢夏天的时候出去巡演

Eddy睡觉的时候没办法做到把脚露在被子外面。


这似乎是起源于小时候就有的习惯。总之,他喜欢把全身都裹在被子里,尤其是脚,但也正因为需要把脚盖住,所以只能顺势把全身都裹在被子里。无论春夏秋冬。


平时一个人睡觉还好,即使是夏天,Eddy也可以把自己卧室里的空调温度调到很低,这样全身缩在被子里睡既满足了自己的习惯,也不至于太热。


但是巡演的时候就不太好办了。


Brett夏天喜欢大字型睡觉,只在身体上“敷衍”似的盖一层薄毯子。


所以Eddy不喜欢夏天的时候出去巡演。因为他没办法在和Brett同住一间酒店房间时把温度调的那么那么低。


空调太冷的话,Brett会犯鼻炎...

Eddy睡觉的时候没办法做到把脚露在被子外面。


这似乎是起源于小时候就有的习惯。总之,他喜欢把全身都裹在被子里,尤其是脚,但也正因为需要把脚盖住,所以只能顺势把全身都裹在被子里。无论春夏秋冬。


平时一个人睡觉还好,即使是夏天,Eddy也可以把自己卧室里的空调温度调到很低,这样全身缩在被子里睡既满足了自己的习惯,也不至于太热。


但是巡演的时候就不太好办了。


Brett夏天喜欢大字型睡觉,只在身体上“敷衍”似的盖一层薄毯子。


所以Eddy不喜欢夏天的时候出去巡演。因为他没办法在和Brett同住一间酒店房间时把温度调的那么那么低。


空调太冷的话,Brett会犯鼻炎。Eddy一直都知道。


但是巡演在哪个季节举行并不是Eddy说了算的。就像这次。7月-8月的行程被安排在BJ,这个城市最炎热难耐的时候。


连续好几晚,Eddy一直都是忍着热,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热到睡着,第二天大汗淋漓地醒来。


Brett越来越觉得这不对劲。


“你真的不觉得热吗?” Brett起床后,对着另一张床上大汗淋漓的Eddy问。


Eddy一边脱掉上衣一边走向浴室:“不热不热。”


“但我觉得,”Brett一点都不相信Eddy说的话,“你要是一只大金毛,现在应该已经把舌头伸出来大喘气喘到酒店前台都能听见了吧?”


“你觉得什么?浴室的水声太大了,后面半句我没听见。”Eddy探出脑袋问Brett,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没有热气,不是热水。


Brett:“没什么。你洗吧,我给你准备咖啡。”


Eddy:“哦。”


第三晚,Brett见Eddy躺下并且又一次地把自己全身塞到被子里,终于忍不住了。


“你要不要盖少一点?”Brett问道。


“我不热。”


“你枕头湿了。”Brett指出了显而易见的事实。


“哦,那是因为我洗头了。”


“早上洗的。”虽然此刻Brett的表情是面瘫,但是他的内心充满了疑惑。


Eddy觉得自己的确没办法再找什么借口了,掀开被子,坐起来,说:“好吧,我睡觉时必须把全身盖得严严实实的才能睡得着。我自己一个人平时睡觉时会把空调温度调很低,但是你有鼻炎,所以我不能调那么低。”


“哦...”Brett内心有点感动,“那你要不要试着像我这样睡?”


“老兄,”Eddy无奈地揉了揉眼睛,“我没办法把脚露在外面,我会睡不着。盖上脚的话就只能全身都盖上被子。”


“额,你在这方面是有什么童年阴影吗?”Brett问。


“倒也没有... 小时候可能的确是怕床底有怪物吧。但是长大之后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之很不习惯。”Eddy说道。


“如果穿袜子睡觉呢?”


“不舒服。”


“如果被子只盖住脚呢?”


“我会踢被子。”


Eddy在担心自己是否过于矫情了。


Brett低头思索了一下,然后拿起空调遥控器,连按了5下,然后放到一边,用身体感受低温,然后扭头问Eddy:“一般是这个温度吗?”


“恩...”


“好,那我们就这样睡吧。既然你没办法试我的方法,那我就来试试你的。”Brett像Eddy那样把被子裹在自己身上,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关了自己那一侧的灯,“晚安Eddy。”


Eddy:“谢谢。”


Brett:“anything for you, mate"


Eddy:“你着凉了怎么办?”


Brett拍了拍身上的被子,说:“不会的。”


Eddy没再说什么,默默躺下,睡着。


第二天,Brett醒来的那一刻就感受到自己鼻子堵住了。


Brett着凉了。


虽然并没有影响演出,但是Eddy心里非常不好过。到了晚上回宾馆,Eddy趁Brett洗澡的时候偷偷拆掉了空调遥控器里的电池。


Eddy知道,Brett即使感冒也会为了照顾他的习惯而继续在睡觉时把空调调到很低的温度。即使不让Brett这么做也是没用的。与Brett的争执一直都是没有用也没有意义的。Brett所说的anything for you, mate,不仅已经说过了上千次,而且也已经这么坚持了上千次。所以Eddy索性从“源头”解决问题。


Brett洗完澡,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浴室,用目光寻找空调遥控器,想要为Eddy调到昨天的温度。


“啊,找到了!诶,奇怪,怎么不好用?”Brett擦了擦眼镜上的雾气,认真地研究起遥控器。


Eddy心虚地“逃”到浴室洗澡,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Brett摆弄了半天,才发现是电池不见了。


Brett知道这一定是Eddy干的。


“拙劣的伎俩。”Brett笑道,但是他也瞬间就理解了Eddy这么做的用意,于是也就没有打电话找前台换遥控器。


等Eddy从浴室出来时,Brett坐在自己的床上刷手机。Eddy径直走到自己的床上,躺下,盖好被子。


“看来今晚只能就这么睡啦但是没关系的我习惯了第二天冲凉水澡就好了所以就晚安啦拜。”Eddy一口气说完这些然后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就那么怕脚露在外面吗?”Brett一边说着一边下床,走到Eddy的床边。


Eddy睁开眼睛,看着站着的Brett。他很少从这个角度看Brett。Brett此刻裸着上半身,只穿了短裤。他的胸口随着呼吸而一起一伏。Eddy第一次注意到Brett健身的成果:不是那种showy的过于壮实的肌肉,只是在他的身体上塑出了好看的线条,显得比以前更匀称、更有力量感、更...让Eddy不想移开目光。


但Eddy还是移开了目光,因为他想回答Brett的问题,所以习惯性地看向Brett的眼睛。这时他注意到,昏暗的灯光下,Brett的鬓角有一滴水珠,不知道是没擦干的水还是汗。


“嗯。”Eddy点点头回答。


Brett掀开了Eddy的被子,躺到了Eddy的身边。


“这样呢?是不是好些?”Brett问。


“我从来没试过这样,的确好多了。”


“problem solved.”Brett笑道,“可以睡了。晚安Eddy。”


“谢谢。”


“anything for you. anything.”Brett闭上眼睛说道。


Brett把自己的脚缠到了Eddy的脚上。


一夜无梦,两人都睡得很好。


Eddy不喜欢夏天的时候出去巡演。


但他喜欢和Brett这样睡觉。


任何季节。

ALotofP

双琴小表情,通琴达意!!

双琴小表情,通琴达意!!

鈽

都是soloists!


感想:小提琴好难画

都是soloists!


感想:小提琴好难画

风蚀蘑菇

🍊一些INTP爆发的时刻

好喜欢开启分析思考模式的小陈,仿佛一台透明的高速运转计算机,不由自主流露出尖子生特有的锐利眼神,像大多数学霸一样,题目越难越是“有意思,我要来挑战”的迷之微笑,以及下意识辅助肌肉记忆的手部动作。在他们身边的普通人可能会觉得很装,但了解他们的人就知道,实际上人家这时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压根没注意到你😂

复盘(?)两次库乐队还原视频,会发现小陈在听完原曲后除了绝对音感记忆,还会思路异常清晰地分析整个曲子的结构、配器构成,自己要从哪里开始做一二三四……仿佛在听学霸在讲解数学压轴题解题思路😂 每一步都非常明确自己在做什么,需要什么步骤,达成什么效果。每做完...

🍊一些INTP爆发的时刻

好喜欢开启分析思考模式的小陈,仿佛一台透明的高速运转计算机,不由自主流露出尖子生特有的锐利眼神,像大多数学霸一样,题目越难越是“有意思,我要来挑战”的迷之微笑,以及下意识辅助肌肉记忆的手部动作。在他们身边的普通人可能会觉得很装,但了解他们的人就知道,实际上人家这时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压根没注意到你😂

复盘(?)两次库乐队还原视频,会发现小陈在听完原曲后除了绝对音感记忆,还会思路异常清晰地分析整个曲子的结构、配器构成,自己要从哪里开始做一二三四……仿佛在听学霸在讲解数学压轴题解题思路😂 每一步都非常明确自己在做什么,需要什么步骤,达成什么效果。每做完一步后自己再检验是否达标,如果没有的话问题出在哪里……最终总能在规定时间照计划按时完成。

站在学霸面前的我如同呆呆羊:这是啥?这又是啥?算了算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空的全部填满就是胜利✌即便如此想出安魂曲人声自己唱还录了高低音两个音轨的杨博尧某种意义上也是天才


Ca0-15
崩了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嗝(&ac...

崩了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嗝(´;ω;`)

崩了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嗝(´;ω;`)

风蚀蘑菇

才知道今年3月23日,Eddy生日那天搞了直播为乌克兰筹款,演奏五首乌克兰作曲家的曲子并将直播收入捐给人道主义救助。

很遗憾这期为什么中字组没搬,可能在国人看来公众人物不该对政治表达看法,但两把琴言行中所体现出的价值观,也是让人深陷的原因啊。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种行为太白左,但看看评论区里来自乌克兰粉丝的评论,音乐确实让围城之内焦虑绝望的人,和围城之外无能为力的人,体会到了「连结」。


​战争前两周才开始学小提琴的人,躲在地下室下载视频的人,乐器被隔绝于战火中的人,亲属在战争中失去生命的人,「我们会赢,我们会自由」……大半夜地把直播来回听了五遍,边看这些评论边落泪。

在平时「TSV粉丝......

才知道今年3月23日,Eddy生日那天搞了直播为乌克兰筹款,演奏五首乌克兰作曲家的曲子并将直播收入捐给人道主义救助。

很遗憾这期为什么中字组没搬,可能在国人看来公众人物不该对政治表达看法,但两把琴言行中所体现出的价值观,也是让人深陷的原因啊。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种行为太白左,但看看评论区里来自乌克兰粉丝的评论,音乐确实让围城之内焦虑绝望的人,和围城之外无能为力的人,体会到了「连结」。


​战争前两周才开始学小提琴的人,躲在地下室下载视频的人,乐器被隔绝于战火中的人,亲属在战争中失去生命的人,「我们会赢,我们会自由」……大半夜地把直播来回听了五遍,边看这些评论边落泪。

在平时「TSV粉丝」的共同身份之下,它让我们看到世界的多样面。透过新闻的宏大词组之外,看见一个个具体的人。


兵荒马乱的两个月过去了,除了CCTV4每天孜孜不倦的播报,周围已经无人再去关心。但那些烦人的无止境的新闻也在提醒我们:战争仍未过去。

不知道两个月前评论的这些乌克兰观众现在怎么样,自己和家人还好吗?到新地方安顿下来了吗,还有机会再度拿起琴吗?

因为双琴汇聚在一起的大家,虽然从未谋面,但看见来自世界各地的留言,就能想象到全世界的星星为他们闪烁。到4M门小协的时候,我们能在和平的天空下共同聆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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