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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 原创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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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garithm.

【售后/念经】戒指

有关钻石,vlog和生日礼物  >原文 

新年了看点甜的  2.9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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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始要从裴念北过春节时一个无意间的发现说起。


2022年过年两个人各自回了自己家,在不能见面的十几天裴念北对爱人思念得无可救药。每天除了固定的视频通话时间,和朋友出门玩都要在落在车上的厚厚的雪里写付靖澄的名字。


拜年那天他跟着去了亲戚家,但气氛一度热闹得他一句话也插不上,只好去找堂妹裴思北,这位好学的三好学生正乖乖地在房间里写着作业。裴思北学的理,裴念北当年学的文,两人毫无共同语言,她练习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式子裴念北是一个也看不懂。...


有关钻石,vlog和生日礼物  >原文 

新年了看点甜的  2.9k+

-

故事的开始要从裴念北过春节时一个无意间的发现说起。


2022年过年两个人各自回了自己家,在不能见面的十几天裴念北对爱人思念得无可救药。每天除了固定的视频通话时间,和朋友出门玩都要在落在车上的厚厚的雪里写付靖澄的名字。


拜年那天他跟着去了亲戚家,但气氛一度热闹得他一句话也插不上,只好去找堂妹裴思北,这位好学的三好学生正乖乖地在房间里写着作业。裴思北学的理,裴念北当年学的文,两人毫无共同语言,她练习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式子裴念北是一个也看不懂。


“这样裴思北,你把笔放下,我给你讲中国古代史。”裴念北开口说道。


“这样裴念北哥哥,你坐我身边来,我给你讲沉淀溶解平衡的应用。”


连沉淀溶解平衡是啥都不知道的裴念北决定去玩裴思北的笔袋。她笔袋里装了很多笔,裴念北就一支一支拿出来摆在桌子上,直到发现了一直很独特的笔。


那支笔的笔帽上有一个大钻石。粉色的,塑料制的,在台灯的光亮照射下显得十分明亮。


“好闪啊。”裴念北把笔转了转,三百六十度地欣赏了一下当今女高中生的钻石笔。裴思北从化学作业里抬起头,“哦,这是之前网购送的。”


裴念北了然的点点头,就继续听裴思北问道:“付靖澄哥哥呢,你怎么没把他带回来?”


“他非说要各回各家,还不让我跟着他走。”裴念北哭丧着叹了口气,“我明年争取把他拐回来。”


裴思北笑了笑,彻底放下作业,趴在桌子上去看裴念北,“给我讲讲你俩的爱情故事呗?”


·


无非都是那些无聊的爱情故事,但裴念北讲着讲着突然迟疑了一下,转着钻石笔的手也停了下来。


裴念北以前给付靖澄做过很多扎带戒指,大都是从面包袋上撸下来的便宜材质,但随便一折再带到他手指上也能让付靖澄开心好久。


听着裴念北突然放慢的语速,裴思北觉察了些什么,“你没给他送过正儿八经的戒指吗?”


“有一个,但是纯素圈。”


纯素圈的戒指是他在美术馆夜场求婚时用的。当时攒了好几个月工资,又在能支付得起的范围里精心挑选了一个黄金的素圈戒指。


裴念北以前是个月光族,不怎么在意存钱的事情。等想给心爱的人买个礼物时才发现追悔莫及,没能买一个带钻石的戒指求婚一直是他心里的遗憾。付靖澄安慰过很多次之后,他才慢慢放下这件事,今天不知怎么又被一只钻石笔给勾起了回忆。


“哥,你把笔上的钻扒下来,焊到那戒指上就行了。”裴思北开玩笑道,“起码有个十克拉。”


“好。”裴念北笑着答应,作势去拧笔帽上的钻石,然而连接太紧,只得作罢。


就这样,伴随着一颗拧不下来的塑料钻石,裴念北又开启了他漫长的存钱之路。


·


“澄,估计听歌软件也感受到我思念的悲伤了。”裴念北盯着显示歌词的电脑屏幕,语调凄惨,“都开始给我推《伤城》了,你知道有句歌词是啥吗?”


付靖澄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大过年的怎么不推点喜庆的歌。”


“那句歌词简直太贴我现在的心理了,”裴念北划拉了一下鼠标,打开购物网页,“叫做‘没有你的城市,是冰冷的钻石’。”


网页上显示好一点的带钻戒指价格高到离谱,裴念北只觉得心脏都要碎裂了。他又算了算离付靖澄生日的时间,再动用起八百年没算过数学题的脑子,并不精准地计算出了自己每月至少要挣多少省多少攒多少,又打开另一个网页看别人分享怎么发展副业。


付靖澄此时全然不知他这些举动,只是在手机上搜了搜刚刚提到的歌曲,嘴角仍是挂着笑的,说了声我也想你。


·


春节过完,两个人终于团聚。仍是在机场有一个紧密的拥抱,但与以往分别后的再见面不同,付靖澄看到裴念北举着手机。


“你是在录视频吗?”付靖澄探脖子看了眼摄像界面,“你的脸在镜头里显得好大。”


裴念北朝付靖澄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回国前为了方便,他们把莫叫唤寄养在了咕嘎家里,因此离开机场后他们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先去找了付靖澄念念不忘的小猫。进门时就看见莫叫唤懒洋洋地趴在咕嘎女儿的身上,身边还围绕着两只橘猫和一只狗。


“这简直是我的理想生活了。”付靖澄把莫叫唤抱在怀里,羡慕地对咕嘎说道。


咕嘎嘴角上扬,“最喜欢狗狗猫猫了。”


分别了这么多天之后莫叫唤愈发地黏付靖澄,几乎是裴念北赶也赶不走,只好不情不愿地就着莫叫唤一起拥抱,就连接吻时这小家伙也要来凑热闹,闹得两人一衣服猫毛。


等视频剪辑出来时,付靖澄才发现这些时刻都被记录了下来,视频里他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的。当事人看视频还是有点羞涩,所以当裴念北问他可不可以发到社交平台上时,当事人跑了。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休息日,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屋里,冬日在此刻暖烘烘的房子里也十分温暖。裴念北点击发送视频,发布了人生中第一条vlog,打算以此作为副业的开始。


·


裴念北倒也没想用几个vlog就实现财富自由,记录生活也是一种意义。从生活的点滴细节,再到讲解员工作时的日常记录,最后干脆给大家科普起了博物馆里的展品来。


账号慢慢发着视频,也逐渐积累起一些关注度。博物馆管理部也因此更加注重线上传播,给裴念北发了个“小宣传员”的荣誉徽章。


付靖澄看着他胸前别的大喇叭图案,不由得笑出了声,“适配度无敌了。”


裴念北揉了揉他的脑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攒的钱数,也开心地笑了出来。


戒指是裴念北背着付靖澄去商场专柜挑的。看那一排排闪着光的戒指,他突然很想感慨,想要拍摄一条质量高些的日常vlog,他从零开始学习写脚本,再花费大量功夫进行拍摄和剪辑。到后来的科普视频,更是彻夜找资料写材料,用功刻苦到连付靖澄都看不下去了,搬出“你这样太影响莫叫唤休息了”的理由来关心爱人。


付靖澄也问过他怎么突然对视频拍摄感兴趣还天天做任务加班跟变了个人似的,他摸摸付靖澄的耳朵,拿玩笑话糊弄过去了。


所以当他终于看到一款非常适合付靖澄的钻戒时,终于有勇气说出,是因为我很想给你一个美好的纪念了。


有一个扎带戒指都那么高兴的你,看到钻戒时肯定也会感到幸福吧。


那我也很幸福。


·


付靖澄生日那天两人去看了场电影,毕竟今日一切以付靖澄为大,选了部恐怖片欣赏,结局是裴念北全程捂眼睛什么也不敢看,付靖澄抱着一桶爆米花从头看到尾。


出电影院裴念北跟蹒跚老人一样,付靖澄好笑地问:“你不是没睁眼看吗,怎么腿软成这样了?”


“我那不是从指缝里看了。”裴念北委屈地扶着付靖澄,一点一点往前挪,“我跟你讲我现在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付靖澄无奈地脱下外衣套在裴念北身上,以图物理驱鬼,拍拍他的背说了句辛苦你了。


回到家夜也深了,两人把从蛋糕店里买的小蛋糕摆在餐桌上。说实在他们俩口味差很大,付靖澄不太喜欢吃甜品,裴念北倒是喜欢得紧。吹完蜡烛蛋糕都进了裴念北的肚子里,付靖澄靠着背后的抱枕,喝了口啤酒。


裴念北一边吃蛋糕一边玩付靖澄的手,把他的素圈戒指摘下来,在付靖澄纳闷的目光里把绑蛋糕的粉色带子缠了上去。


“你干嘛。”付靖澄像看小孩一样看裴念北,晃了晃手指想把手抽出来,就见裴念北从上衣口袋里掏了个东西出来,继续戴在他手指上。


付靖澄挑了一半的眉僵在了半空中,愣愣地盯着那枚反射着光的钻戒,好半天嗓子里才发出一点声音来,“……啊?”


“生日快乐。”裴念北把他揽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好看吗?”


两人的目光对在一块,付靖澄舔了舔下唇,勾住裴念北的脖子凑了过去。


fin.

Logarithm./文

2023.1.22


话说“没有你的城市,是冰冷的钻石”简直在此一语双关了()


好喜欢付组长所以我想让小裴好好爱他呜呜,之后应该还会写写他俩的售后(比耶)

璨言

【GB】可以帮我分析一下身体里的数据吗

蔫坏的腹黑分析师x 暴躁臭屁傲娇职业电竞选手


全息网游 

和另外一篇电竞文是同一个背景   会有客串彩蛋

私设 不是数据分析师

共1.7w字


SEER的俱乐部坐落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别墅区里。

那是SEER老板娘陪嫁时的一栋小别墅,原本是给她用来撑场面的,眼下却成了这群选手的暂住地。

原因无他,老板没钱了。

对普通人家来说宽敞的小别墅一共三层,共八个卧室,楼下的两间房还被合并改装成了训练室,剩余的六间房间对SEER战队来说就显得有些局促了。

五个正式选......

蔫坏的腹黑分析师x 暴躁臭屁傲娇职业电竞选手

 

 

全息网游 

和另外一篇电竞文是同一个背景   会有客串彩蛋

私设 不是数据分析师

共1.7w字

 

 

 

SEER的俱乐部坐落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别墅区里。

那是SEER老板娘陪嫁时的一栋小别墅,原本是给她用来撑场面的,眼下却成了这群选手的暂住地。

原因无他,老板没钱了。

对普通人家来说宽敞的小别墅一共三层,共八个卧室,楼下的两间房还被合并改装成了训练室,剩余的六间房间对SEER战队来说就显得有些局促了。

五个正式选手,三个替补,一个经纪人一个教练,外加一个总被老板娘赶出家门的老板。教练年纪大了爱打呼,老板有自己最后的体面,经纪人倒是很自觉地找了附近的房子住,剩下的八个人得两两一间。

他们上半年刚赢了大奖赛的时候还没有这么落魄,也一人一间房过,赛制改革后老板就抠搜成了这样,带着自己仅剩的一点私房钱把他们安排进了小别墅里。

一听说老板花了大价钱挖了个分析师来,沈浪第一个带头冲了他的房间,还没冲进屋里就被拦在门外,不给进。

“我们哪需要什么分析师,我们要的是营养师,你看看这几个年轻小伙都饿成麻杆了!”

沈浪扯着身后的高瘦少年,人如其名的竹子说道。

身为《新世界》全息游戏的职业选手,身体素质要求远比键游要高出不少,沈浪身为队长也不想看到自己队友因为状态差而被断开精神连接。

“队长,可是这年头没有分析师也不行啊……”竹子胆儿怂,不敢对着队长大声说话。

“怎么不行,我们上周不是赢了比赛吗?”

“可我们赢得不轻松。”竹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沈浪看他这幅可怜巴巴的样也生不起气来,干脆把过错归结在了老板身上。他本来个头就不小,眼尾往上挑,眼皮半遮着瞳孔,不凶时就显得不近人情,凶起来更是气势十足,老板见了都得给他让路。

他搓了搓手,安抚道,“小浪,你又不是不知道,赛制改革之后,分析师就是个隐形挂,人家各个都开挂了,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

老板人到中年跑来搞电竞,还不是为了童年的梦想,好好一个富二代,把自己活成了铁公鸡,上个月跑去剃了板寸,说是为了省洗发水的钱,因为扁头太丑被他老婆踹出了家门。

“什么分析师至于你倾家荡产被嫂子赶出家门,真那么有本事还会被踢出队?”

老板自己被骂无所谓,重金挖来的分析师被骂可不行,“哎哎,不是踢出队的,是他们队作风不行,人自个儿跳槽的好不好?”

沈浪半点不信,“你花那五十万都够我买辆新车了,请个分析师来值当吗?”

老板眉头一紧,嚷嚷道,“你又买车了?我上回找你借钱你不是说没钱吗,你又买车了!”

沈浪瞪大眼睛:“那是我工资,我拿我工资买怎么了!”

现场一团混乱,竹子赶忙叫来人拉架,只见老板留下两行泪来,往地上一坐,“凭啥,我的员工车比我还多——”

队里的治疗师嗅嗅原本架着老板的胳膊,瞥见了什么,突然眼睛一亮,问道,“我们俱乐部啥时候来女员工了?”

老板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擦了把鼻涕,看着面前的人,犹如看见天神下凡般,热泪盈眶,连嗓子都下意识地夹了起来,喊道:“林老师!”

沈浪忙不迭摆出敌视的表情来,扭过头去,见对方比自己还要矮一头,戴着红色鸭舌帽,头发披散着,露出小半张白皙的脸,嘴角带着笑,调侃道,“SEER好热闹。”

长期训练,他们平时唯一能见到的异性就是煮饭阿姨,这回看见了女分析师,就跟脚底长了刺似的,站都站不住了。

嗅嗅在他旁边喃喃自语,“完了,我三天没洗头了。”

“老、老师,我一定听话。”

老千那抖M的狗崽子,是不是欠抽?

昨天还在一起嚷嚷着要把分析师赶出去的队员们,见了真人立马学会了变脸,跟摇尾巴的狗似的凑到她身边示好。

沈浪嘴角抽搐,推开围在一块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不善,“你就是新来的分析师?”

谁知道这分析师半点不怕他,反而很厚脸皮地说,“嗯,我就是你们老板花五十万请来的分析师。”

林朝伸出手来,主动和他握手,“我是林朝,朝阳的朝。”

沈浪想给她个下马威,放在外头的手往口袋里揣,还没放进兜里就被林朝一把抓在了手里,用力地上下摇晃。

“想必你是SEER的队长沈浪,还真是跟他们说的一样。”

林朝的手有点凉,触感柔软,沈浪不禁想,难不成真没骨头?

耳边传来惊叹声,这个新来的分析师还真是不得了,第一次见面就抓了他们队长的小手!

“你干什么!”沈浪回过神来,一把抽走了自己的手,像是尊不可侵犯的神圣雕像,维持着凶狠的表情,平时就连见面会他都不给握手。

“说我什么?”

“这个嘛…”林朝缓缓收回手,拉长了声调像是在吊他胃口,“队长自己不知道吗?”

沈浪微微一愣,随即挑起了一边眉毛,得意道,“啊,确实,我可是SEER的门面担当。”

嗅嗅忍不住咂了下嘴,被他瞪了回去。

林朝似笑非笑的样子让他很不爽。沈浪差点就要被她带偏了思路,连忙转了回来,“五十万挖你不稀奇,我当年进SEER老板花了七十万。”

林朝歪了歪头,似乎是在等他下一句话。

她这幅样子,让人没有吵架的欲望,沈浪心里燃起来的火瞬间熄了一半。

“总之,来了SEER,就要守我们的规矩,不然就滚蛋。”

林朝比了个“OK”,表情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那麻烦你打印一份吧。”

“什么?”沈浪道。

“队长你说的规矩,我要把它贴我床头上警示自己。”

她那眼神,像是真能干出这种事来。

“你逗我玩呢?”

沈浪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竹子抱住了他的胳膊,嗅嗅拦住了他的腰,“队长,别动粗啊!”

老千装模作样地拦了一下,“队长,使不得啊!”

沈浪气归气,还不至于跟林朝动手,恼火地拍开两只猪蹄,骂道,“操,我又没干什么,你们这么紧张干什么?”

 

 

 

他堂堂一个队长,和队友挤一个房间不说,就连洗漱都是公用的。

除了一楼的训练室原本是由主卧改造的以外,其余楼层都只有一个卫生间,可老板现在居然说要把一楼的一个卫生间单独分给林朝。

“我知道你不乐意,但这不是事出有因嘛,”老板压低了声音,“女孩子,和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共用一个卫生间不太好。”

沈浪这都接受了,但林朝甚至还占了老板的房间。

“敢情你拦着我是因为里面布置成了‘女儿房’啊。”他冷嗖嗖地道。

“难不成让她跟男的一起住,沈浪,你被嫉妒杀红了眼啦?”

沈浪抹了把脸,他的确是有点被刺激到了,他每天因为老千那个抖M跟人半夜连麦的事生气八百遍,林朝一来就是单住一间房,他又不能把自己下面那玩意给剁了。

 

 

 

沈浪和林朝的第二次交锋,是因为泡面问题。

沈浪生完气,人也饿了,跑下来去煮泡面,开了灯便看见林朝已经熟门熟路地在开火了。

就连她手里拿着的泡面都是他喜欢的乌龙面,沈浪磨了磨后槽牙,无视了她,默不作声地翻箱倒柜,惊觉她手里那是最后一包。

他眼睁睁看着面出锅了,热腾腾的雾气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更气愤了。可为了一包泡面生气又显得他气量太小。

沈浪并不知道,林朝早在他和老板理论时就在楼下了,这会听见沈浪猛吞口水的声音,她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浪皱着眉头,眼睁睁看着林朝抽出了一双筷子,夹起两根面来,差点就要骂出声来。

“你不要太……”过分!

林朝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筷子距离他的嘴就差那么一点点,她的手腕调了个方向,把筷子交到了他手里。

林朝轻飘飘地说:“看你那么可怜,吃吧。”

“什么…”

她那副语气简直就像是在施舍自己。

林朝没那么多耐心,“都不用你煮,白捡的便宜。”

沈浪吃得很憋屈,但还是连汤都没剩。他算是明白自己为什么一肚子气了,这家伙说话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实际上每句话都在挑衅他,听说这分析师还留过学,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啊。

哪跟他们这些十五六岁书都没读完就来打游戏的人能一样,怪不得他吵不过。

他哼哧哼哧吸溜完了,把碗丢进水槽里搓得嘎吱响,可林朝还是没有没有半点反应,慢条斯理地煮第二碗面。

“明天你要参加第一次配合训练。”沈浪不带感情地通知她。

林朝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浪把什么都写在脸上。吃了她煮的东西,觉得欠了人情难受,一声不吭地守在水池边上,等她吃完。

林朝很配合地把碗直接递给了他,“谢谢队长。”

沈浪拿着碗,放进水池里,好半天,才觉得很不可思议,“哈?她一个新来的居然使唤我这个队长使唤的那么自然?”

 

 

 

 

第二天的训练当然也不顺利,沈浪摆明了要给林朝使绊子,根本不搭理林朝的任何指令。

他在小队频道里喊,“我是队长还是她是队长,凭什么她命令我?”

林朝身为分析师,如同乐团的指挥家一般纵览全局,一人要监管所有队员和敌方的数据波动,但却不能拥有模拟形体加入到比赛里,算得上是个辅助道具。

提示队员的HP与MP,技能冷却,敌方位置等信息,在关键时刻甚至可以反转局势,一切都取决于分析师的反应能力和综合素质,对精神力有着极高的要求。

“老千12点方向有敌人隐身。”

身为远程输出的弓手老千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队长,要不要…”

他听见沈浪冷冰冰的声音,“你觉得呢?”

就在老千犹豫的几秒钟里,隐身的忍者突然现身,对他使用了突击技能,HP濒临危险值。

林朝又道,“敌方弓手进入射击范围内。”

紧接着埋伏在草丛里的暗影使者沈浪现身,杀了忍者,又被敌方的弓手射中。

这牵连了给老千做治疗的嗅嗅,没有了掩护,老千直接连滚带爬地狗带。

直接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送。

林朝没有说话。

盾牌竹子和红骑士阿迪苟到了最后,但被人插了旗,游戏结束。

《新世界》通过插旗占领高地来决定胜负,死亡后无法复活。

教练隔着屏幕看他们叛逆行事,人都快气炸了,“怎么没一个听话的崽啊!”

SEER没和分析师打过配合,纵使是有队员想要听林朝的指令,也会犹豫这样做的可行性,这一局模拟赛愣是打得稀烂。

沈浪脱掉连接器,从隔音舱里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我的错。”

教练弹了他脑袋一下,“还知道是你的错,非要犟,非要跟人反着来。”

沈浪捂着脑袋,不服气地道,“本来我们配合得好好的,非要加个人进来,当然不适应了。”

林朝适时地插了进来,道,“你可以把我当做辅助道具。”

沈浪嘲讽道,“道具起码有特定的功能,你有吗?”

“我能够分辨七十六个职业的技能音,”她缓缓道,“五十五张地图的环境音效。”

沈浪反问她,“哪个职业选手分辨不出技能音?”

“在特定环境下,技能音会发生改变,随时保持紧张状态的选手无法做到我这样的高准确率。”

“你…”

沈浪还想说什么,被教练直接打断,“好了,第一次配合难免有不合拍的地方,多磨合就好了,小浪,你要是不想加练就闭嘴。”

沈浪愤愤地咬了咬牙。

 

 

 

一楼的卫生间被分配给了林朝单用,远是远了点,但这层楼没有队员住,洗起澡来也比较自在。

沈浪显然还没有习惯多了个女队员的生活,下意识地想来独享卫生间,刚在门前站住就被门板拍在了脸上。

“你!”

沈浪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林朝刚刚洗完澡出来,穿着分体式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还在往下滴水,雾蓝色的睡衣领口很快就被浸湿了一小片,变成了深蓝色。

“队长。”林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叫了一声。

沈浪的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掠过,然后移开,想都不想便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哪样?”林朝有些不解,“我的睡衣并不暴露,它甚至还是中袖。”

还很体贴的自带胸垫。这句话林朝没有说出口。

沈浪努力地把目光转向别的地方,低下头来,瞥见了她白得发光的脚趾,沈浪打小语文就不好,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大概是不见天日那般的白,形状小巧,顶端泛着粉,与沈浪的不一样,和自己那些糙汉队友的也不一样。

女孩子的脚。

他产生了这样的意识后,就跟炸了毛的猫似的,连着后退三步,后背抵在墙上,觉得她无比的危险。

老千整天嚷嚷着要小美小佳踩自己,怕不是图这个吧?

他是不是变态了?!!

沈浪越想越害怕。

“队长…队长?”

“干、干什么?”

林朝拿起浴巾缴干头发,笑起来时嘴边有一个小涡,沈浪分不清那是酒窝还是梨涡,只听见她问,“你要上厕所?”

她甚至是十分体贴地走了出来,把位置让给了他,还顺便提醒道,“里面有点滑。”

沈浪摇了摇脑袋,一门心思地提醒她,“你记得穿袜子。”

林朝不明白,眨着眼问他,“为什么?”

因为老千是个喜欢被人踩的变态,嗅嗅是个见了美色就要流鼻血的怂瓜!

这话他说不出口。

身为队长,他要尊重队友的癖好。

“冷,我们这冷啊。”

“?”

林朝笑出声来,“队长,现在可是夏天。”

沈浪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天晚上,沈浪做了个梦。

他梦见老千张狂的笑声,嗅嗅痴痴地望着什么,竹子手里拿着一台摄影机对准了他们,阿迪背着把吉他正在上蹿下跳。

“队长,快看!”

他顺着老千的声音看了过去,巨大的屏幕上出现了自己和一个女人的脸,那女人的五官是模糊的,眯着眼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林朝。

林朝就穿着那身蓝色的睡衣,光着脚站在地面上,平静地看着他,沈浪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她的脸,敛下的眼皮上缀着颗小痣,白生生的脸,五官秾丽而又不媚,也许是受到了主观的影响,连她微抬的下巴透露出股高高在上的意味,沈浪就这样坐在地上,仰着头,喉结滚动。

画面摇晃起来,他再仔细看,哪里还有什么屏幕,老千、嗅嗅,队友们全都消失不见,只有面前的林朝像是真的一样,笑得嘴角漾起酒窝,抬脚朝着他踩了下去。

那一瞬间,所有景象都像是变成了慢倍速,沈浪的身体像是注了铅似的,动弹不得,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他不停地大喊着,让林朝停下来,但对方像是听不见他的声音一般,一意孤行地朝着他下边踩了下去。

“队长,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吗?”

沈浪“砰”的一声从床上摔了下来,同屋的老千被他吓得从床上弹跳起来,摸着眼镜问,“队长,怎么了?”

沈浪脑袋着地,彻底被摔懵了,还不忘揭开被子看了眼自己下边。

老千听见他懊恼的骂声。

“我干。”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浪出奇的配合,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是所有人乐于看见的结果。

下周一有把友谊赛,地图定在了解构城市,顾名思义,那个世界就犹如进行了解构的画作,一切都像是被拼接在一起的结合体,在那里没有秩序,没有逻辑,你以为自己在下楼梯,很可能是在向上爬行,遇到的怪物也有可能是长着微波炉脑袋的筋肉狗。不说作战难度,对于玩家的心理素质有着一定的冲击。

这对于胆子最小的竹子来说无疑是一个噩耗,在训练时出了好几次错,被沈浪喷得狗血淋头。

“队长…”

“又想让替补上是吧,没门。”沈浪知道他是什么德行,自从《新世界》的策划换人后,地图就时不时更新一些让人san值狂掉的东西,竹子就连睡觉都不敢把手脚伸出被子以外。

“你或许需要对自己进行一些心理暗示,这只是一个游戏,它们是为了你而诞生的。”林朝安慰道。

林朝逐渐融入了SEER的队伍当中。自打林朝加入后,队伍的实力确实有了明显的提升,队员们习惯了分析师的存在,她总会在最需要的紧要关头出现,像是一个保命道具,就连沈浪都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她的建议。

“再开一把,给竹子练练胆。”

众人重新戴上连接器,进入游戏世界中去。

沈浪操控的暗影使者犹如鬼魅一般在混乱的楼道中穿行,解构城市的地图异常杂乱,需要移速较快的职业进行探路。

一路上的墙面都刻着意义不明的纹样,犹如一双巨型的眼睛盯着他们。

“可能是陷阱,别碰。”

解构城市的地图混乱没有章法,就连职业选手也没办法保证不踩雷。

沈浪习惯了走在前面。

竹子一路上都胆战心惊,林朝不停地安抚他,告知他周围的动向。

沈浪平日里不觉得竹子的胆小有这么烦人,投入游戏后情绪却像是放大了一般,无端地烦躁起来。

“你是分析师,别只顾着他。”

话音刚落,沈浪的画面骤然暗了下来,他居然被NPC猎杀了。

显然,他刚刚分心了。

对局结束后,沈浪和林朝是最后走的。

“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重要?”

“什么?”林朝问。

“我在前面探路,你不应该更注意我的动向吗,竹子他是个盾牌!”

林朝依旧不解,“可是队长不是说要帮竹子练胆量吗?”

她说:“这是我衡量后作出的决定,虽然队长死了,但是竹子最后保护了阿迪。”

沈浪气愤道,“你根本就不懂!”

“我确实不懂,”林朝看着他,说,“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虽然在训练时和我配合,但我们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队的成员,你根本不信任我,总是躲避我。”

她的目光像是要把他洞穿了一般,幽幽道,“队长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沈浪张了张嘴,他怎么说得出口。

因为频繁的精神连接,他的梦境就像现实一样真实,甚至能够直接反应潜意识里的想法,而他一边唾骂着老千一边自己做了和林朝有关的春梦。

她也许唤醒了什么,沈浪一直否认的,埋藏在潜意识里的想法。

——他渴望被支配。

“没什么,”他努力把那种想法从脑袋里踢出去,欲盖弥彰,“对待他们,不需要那么温柔,战胜恐惧是他们应该做的。”

林朝摊了摊手,说,“好吧。”

沈浪转身准备离开,忽然被叫住了,“但是你呢?”

“队长需要我特殊对待你吗?”

沈浪僵在了原地,“你说什么?”

林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的起伏,“队长,沈浪,你是整个队伍的核心,你原先是CUP的替补,在前年加入了SEER,前队长晨风退役之后,年龄最小的你被赶鸭子上架,带领一蹶不振的队伍重新回到了顶峰,我确实应该特殊对待你。”

沈浪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我牛逼是一回事,你倒也不用这样……”

“真是心口不一呢队长。”

“?”

“我在帮你找借口呢。”

沈浪听见这两个字,登时便皱紧了眉头。

林朝忽的笑了起来,如他梦中的那样,微微抬起下巴,仿佛和第一天的自己调了个个,她分明仰视着自己,可沈浪却觉得她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自己好似落了下风。

“队长恼怒的样子也很可爱,所以,再多展露一些给我看吧。”

沈浪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骂道,“林朝你在扯屁!”

回来拿东西的教练把他抓了个现行,“沈浪你又在说脏话!”

 

 

 

友谊赛如期进行,嗅嗅和竹子不明白队长和林朝之间发生了什么,整个队的气氛都有些古怪,好在进了游戏后大家都立马进入了状态。

说是友谊赛,其实是为了帮助林朝第一次公开亮相,作为为数不多的女分析师,观众难免会带有刻板印象。

戴上VR眼睛后,人们可以自由切换视角,身临其境地观看比赛,而分析师并没有实体存在,观众只能看到带着“上帝之眼”的符号在选手身上飞速地切换。

“上帝之眼”的每一次出现都代表了分析师查看了选手的信息,越是专业的分析师越能在短时间内做出判断。

“SEER的分析师效率好高啊。”

弹幕一经出现,便很快得到了观众的附和声,甚至有人已经扒出了分析师的身份。

“那个“上帝之眼”是荆棘眼诶,那不是WINEWINE以前的分析师朝暮吗,原来被SEER挖过来了?”

“怪不得说SEER最近的战力一直在飙升。”

“听说WINEWINE仇女,所以我们女分析师不干啦。”

诸如此类的弹幕飞速掠过。

沈浪恰好陷入了解构迷雾中,出来时整个人都进入了解构状态。

竹子面对NPC时还没有这幅吓到瑟瑟发抖的样子,看见沈浪那错位的五官险些就要叫出声来。

“是队长。”林朝提示道。

在进入解构状态后,状态栏会被隐藏,所有玩家都会把他误认为NPC,有时为了迷惑敌方甚至会主动感染。

“朝暮姐,你怎么认出来的?”

乍一看跟NPC根本没什么两样。

她悠悠道,“头上的绑带上的宝石。”

老千摸了摸下巴,说:“确实,蛮亮的,就算被解构了还是长得差不多。”

沈浪站着一动不动的,被解构完连武器都变得不一样了,有些不好上手。

“从背包里换新的,不会受到解构状态的影响。”

沈浪没好气道,“我当然知道。”

几个队友面面相觑,不敢多嘴,私下里建了个频道,嗅嗅问,“咋回事啊?”

“不一直这样吗?”老千道。

嗅嗅道,“不是,最近几天队长尤其针对朝暮姐。”

竹子心细,“队长最近见了林朝就跟炸了毛的猫似的。”

几个队友都表示赞同,“闹脾气呢,队长哪天不生气了才叫不正常。”

沈浪像是把对林朝的气全发泄到了对面的头上,顶着张五官错乱的脸突然从脚边出现,把对方吓得要死,跟鬼魅似的背后一刀,算是完成了教练比赛前的期望。

友谊赛结束后,SEER坐小面包车回俱乐部。

“老板说今晚请我们吃自助餐,我以为富二代只去米其林餐厅呢。”老千抱怨道。

“有的吃就不错了,”嗅嗅说,“总比让阿姨煮药膳给你吃好吧。”

老千一想到那玩意就满嘴泛苦味。

沈浪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假寐,不停地抠弄着自己的指甲。教练知道他晕车,叫后边几个人都消停会。

没钱请司机,经纪人关键时刻还得承担驾驶工作。

林朝就坐在沈浪后面的位置,从包里掏出两张晕车贴,递给他,“队长,我有晕车贴要吗。”

沈浪睁开左眼,瞟了一眼,嘴上说着“铁定没用”,一边朝着她伸出了手来。

东西没拿到,脖颈猛地一凉,沈浪吓得拍开了她的手,喊道,“你干嘛!”

林朝手里还拿着贴纸,无辜道,“帮你贴晕车贴。”

经纪人觉得他有点反应过度了,“小浪哥,人家好心帮你贴一下而已,没必要吧。”

沈浪满脑子都是林朝的那句话,她给她贴晕车贴,八成是觉得他那反应好玩而已。

“你根本不知道她多过分!”沈浪愤愤地说完,别过头去,留下一群不明所以的群众,一路上都没跟人说话。

 

 

晕车贴起了作用,沈浪一改那萎靡不振的样子,在自助餐上干掉了好几盘肉。

“算是迟来的欢迎仪式吧,”老板好久没请战队在外头吃饭了,一时有些唏嘘,“欢迎我们的分析师林朝加入SEER大家庭, 从今以后你也是预言家了!”

嗅嗅和老千争着要给她敬酒,林朝笑了笑,没有拒绝。

一连敬了好几杯,沈浪都觉得她有点喝太多了,勉为其难地拦下了酒杯,说,“够了,要发疯你们自己疯,一群酒鬼。”

嗅嗅转头跟竹子碰了杯,接二连三地倒在了桌上,一桌上竟然没几个清醒的。

“不喝吗?”

林朝看起来还很清醒,杯子里头混了好几种酒,喝下去脸不红心不跳的。

她举起杯子,朝着沈浪靠了靠,他也没驳她的面子,杯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含着一口不知道混了红酒还是鸡尾酒的东西咽了下去。

难喝。

沈浪不喜欢喝酒。

“队长。”

“又干什么?”沈浪不耐烦了。

“你的脸好红。”

沈浪伸出手来,贴着脸颊给自己降温,说:“你喝酒怎么不上脸?”

林朝说,“可能是遗传吧。”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搞得沈浪都有些不自在,“你吃你的,看我做什么?”

“我以为队长还在生气。”

这事干嘛非得摆到明面上来呢,怪让人尴尬的。

沈浪挠了挠脸,烦躁道,“你别老招惹我就行了。”

以后还得在一个屋檐底下生活。

林朝点了点头,好像是听进去了。

 

 

沈浪和教练把人拖进屋子里后,老千吐了他和自己一身。

他脑门直突突,骂老千这个崽种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瞎喝。

他把老千洗干净了,往床上一丢,接着处理自己身上的污秽,一直弄到了凌晨一点多。

把几个醉鬼安顿好后,沈浪也睡下了。

他做了个很漫长的梦,梦见大火在炙烤自己的身体,老千在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说他快要被烤熟了。

“熟了就熟了……”

沈浪嘟囔着,炙热的身体忽然一阵凉爽,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原来没有火在烤自己,而是他发烧了。

老千擦他胳膊像是在给土豆擦丝儿,他倒吸一口凉气,甩开了右胳膊上的手。

还是左边这块舒服,力道适中,他艰难地转过头去,和林朝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老千还在那咕哝,“怎么身体倍儿棒的队长会发烧呢。”

沈浪发烧烧得有点神志不清,“有个龟孙吐了老子一身,我洗衣服洗到凌晨!”

老千生怕他发现自己就是那个龟孙,用换水的理由先溜了出去,留下林朝和沈浪两个人面面相觑。

“你回去。”他说。

“为什么?”

沈浪无语道,“孤男寡女的影响不好啊。”

林朝一块湿毛巾拍在他额头上,不以为然地道,“这样。”

“?”

“你难不成是喜欢照顾人?”

林朝把毛巾翻了个面,“因为是队长。”

沈浪发着烧,脑子也有点转不过来了。

“因为我?”

林朝淡淡道,“因为沈浪。”

“哦哦。”

他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我怎么了?”

“你很排斥我,我要跟你增进一下队友之间的感情。”林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哦,是吗,增进感情…”沈浪有点懵,完全失去了日常的战斗力,“那也不用这样,给我个退热贴就好了。”

林朝把毛巾揭了下来,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沈浪立马主动贴了上去,舒服地眯起了眼,把退热贴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感觉怎么样?”林朝问他身体的感觉。

“挺软的。”沈浪说的是她的手的触感。

“?”

林朝收回了手,就着老千重新换的水拧了把毛巾,又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沈浪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毛巾“啪嗒”一声掉在了被子上,他一把拿了起来,先前的记忆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林朝又干了些什么啊,什么增进感情,什么挺软的,那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沈浪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傍晚,他洗完澡,立马跑去找林朝算账,可见到了本人,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来。

往日的豪横仿佛只是个假象。

林朝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关切道,“队长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才哑了!”

林朝把手边的东西递给他,沈浪接了,发现是盒柠檬薄荷糖,润喉咙的。

捏着薄荷糖的手渗出汗来,指责的话被压在了心底,一时有些说不出口,他搞不懂林朝到底是什么意思,总是说一些暧昧不清的话,做出一些惹人遐想的事情来。

他再怎么没读过书,也知道林朝的行为不对劲啊。

“你对谁都这样?”他问,“对竹子,对嗅嗅,对所有人都这样?”

林朝不由失笑,仿佛他在说什么可笑的事情。

“沈浪,你难道不清楚吗?”

他用力捏着盒子不说话,只是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着。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想,他清楚个毛线啊。

 

 

 

 

沈浪开始不受控制地关注她。

从她进入电竞圈以来,所在的女子战队解散后,林朝决定不再作为正式的选手出赛。

在《新世界》规则改革后,林朝成为了一名分析师,辗转于不同的公会,最终被WINEWINE战队发掘,并作为正式的分析师出赛。

《新世界》的职业分析师们,有一部分是战队高薪聘请的数据分析师,比起经验和直觉,更加依赖于数据,属于理智派;也有一小部分是曾经退役的职业选手,拥有丰富的比赛经验,属于技巧派,林朝就属于后者。

只是好景不长,林朝在WINEWINE没能待满两年,随着分析师的增多,林朝不再被重用,她选择了退出战队,改投了SEER。

紧接着她便开始和自己并肩作战。

作为同样经历坎坷的选手,沈浪不免对林朝惺惺相惜起来,虽然她总是仗着自己聪明糊弄自己,但毫无疑问她是一个好的队友。

那么队友的生日,该送点什么呢?

沈浪看着他们七嘴八舌讨论的样子,也被带得起了兴致。

“你送什么?”他问的是嗅嗅。

“辣妹护肤礼盒。”他颇为得意,觉得自己了解女生的真正需求。

竹子说,“我送苦夏香水套装。”注重仪式感。

老千抹了抹鼻子,“臭奈尔水桶包。”

接下来那两个更没什么新意了。喊穷是一回事,但是作为热门战队的SEER,总归是有点小钱的。

队员们齐齐看向沈浪,问,“队长,你可是我们的表率,送点啥好?”

沈浪根本没想好,嘴上仍道,“反正比你们的要好。”

第二天沈浪便请了半天假,跑去商场买礼物。

作为没啥文化的大老粗,沈浪只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越贵的越好。

没人能拒绝金子,沈浪便跑去了金店瞧了瞧,豪气是豪气,可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林朝戴串大金链子的模样来。

沈浪转头进了高奢区,一个赛一个贵,好在他最近没买新车,还有余钱。

沈浪在珠宝区徘徊,柜姐看出了他的纠结,问他,“您是要买给自己还是送人呢?”

他头也不抬,“送人。”

柜姐问他,“女朋友?”

沈浪磕巴了一下,“什么女朋友,不、不是,是女性,朋友。”

柜姐点了点头,“朋友。”仍旧按照女朋友的标准帮他推荐。

“这款手链刚到货,很多女孩都喜欢。”

柜姐对上沈浪那清澈中带点暴发户的眼神,当机立断拿出了一款带点黄金的手链给他看,价标上写着三十八万八千八。

沈浪扫了眼价格,完全被上面的金灿灿给吸引住了,心想,这不就是豪气又漂亮吗。

配林朝还挺合适。

沈浪被黄金冲昏了头脑,眼睛眨都不带眨一下,“那就这个。”

柜姐喜笑颜开,整个推销过程都不超过三分钟。

他紧接着说:“包好看点,送朋友的。”

她露出个“我都懂”的表情,“您朋友一定会喜欢的。”

沈浪拎着那精致又小巧的袋子走到半路,后知后觉地想,为了这三十八万八,月底还得多直播好几天,娱乐赛也得打两把了,林朝,你最好识相!

 

 

 

 

嗅嗅找了认识的私房烘焙做了个十分花哨的蛋糕,店主说是复古洛可可风的,嗅嗅愣了一下,什么风格说不上来,反正花边看着很多,配色又淡雅清新,林朝应该不会讨厌。

几个人鬼鬼祟祟一通讨论,一拍即合,擅作主张地把策划生日惊喜的主意安在了沈浪的头上,觉着这能有效增进队友感情,帮助沈浪接纳林朝。

于是队员们龟缩在别墅外的小花园里假装外出,老千谎称自己拉堵了马桶,林朝被支使去买皮搋子。

沈浪回了家一趟,对计划一无所知,被队友们簇拥着站在门口,肩负捧蛋糕的重任。

他两手捧着粉嫩小蛋糕,上头插着两根“24”的蜡烛烧得“噼啪”作响,看林朝个人经历的时候只是觉得她和自己一样路途坎坷,回过神来发觉林朝这个年纪居然还在搞职业,在电竞圈里已经算得上是高龄,实属不易。

听见林朝解锁的声音,沈浪往前走了两步。

蜡烛摇摇晃晃地照亮了眼前的东西,只见林朝手里拿着个荧光绿的皮搋子。

沈浪捧着精致小蛋糕,林朝茫然地举着皮搋子,两人面面相觑。

“?”

沈浪扭过头来瞪了身后的人一眼,意思是你们想的什么狗屁理由把人支出去的。

嗅嗅等人拥了上来,阿迪一把薅过她手里的皮搋子藏到身后,举起彩炮枪放炮,彩带落满了肩头,毫无默契地喊道,“生日快乐朝暮/林昭姐!”

林朝说了声“谢谢”,转而看向老千,“马桶堵了是骗我的?”

老千娇羞说,“我其实最近便秘来着。”

“……”

林朝又看向抱着蛋糕的沈浪,他把蛋糕推至林朝的面前,有点生硬地说,“那什么,林朝,生日快乐。”

“谢谢。”

她说这话的时候直勾勾地看着沈浪,说不出的怪异,众人以为是她被沈浪的真诚给打动了。

“队长一直记着朝暮姐的生日,跟我们说要给你一个惊啊、惊喜…”

嗅嗅被沈浪猛掐了一下后腰,疼得直吸气。

“又胡说八道什么?”沈浪用气音骂道。

嗅嗅不敢再多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吹蜡烛吧。”沈浪摸了摸后颈,浑身不自在。

“不应该先许愿吗?”林朝说。

老千随即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几个人后知后觉,又稀稀拉拉地开始唱生日歌,各跑各的调。

林朝双手合十,目光却轻轻掠过沈浪,他忽的紧张起来,眼神躲闪地跟着唱生日歌,偏偏他唱歌不跑调,还格外好听,声音比说话时更低沉更有磁性。

一曲拉胯的生日歌结束,林朝闭上眼许愿,不知是不是自己对林朝太过在意了,他总觉得林朝刚刚在看自己。

“许了啥愿,朝暮姐?”嗅嗅问。

林朝淡淡一笑,“秘密。”

 

 

几个人各自掏出生日礼物来,林朝一一道完谢,就剩下沈浪的了。

“喏。”

他也不吹那三十八万八的价格,就这么低调地把袋子给了林朝。

他期待着林朝接下来的反应与自己淡然的姿态的强烈反差,总算是能找回场子了。

沈浪暗自窃喜,没想到林朝把袋子拎在手里后就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了。

“?你不打开看看?”

林朝道,“唔…我想回房间再看的,队长送的礼物那么难得,我要好好珍惜。”

沈浪急了,“你要不还是先看看,卧室灯光线不够亮。”

林朝忽莞尔一笑,清冷的面容一下子有了温度,“如你所愿。”

沈浪一下子被那笑容晃花了眼,捂着乱蹦的心窝暗自用力。

林朝一层层揭开包装,粉色珐琅镶嵌着黄金,因为体积适中,这两者的搭配意外的不俗气,她不由惊讶了一下。

“啊,是条手链。”

沈浪刚昂起头得意了一下,“好看吧,花了我不少钱呢……”

“队长是想用它来拴住我的心吗?”

林朝前面还好端端的,突然疯言疯语起来,整个SEER都癫狂了。

“卧槽,姐姐拴我,我是好狗……”老千暴露了本性。

见沈浪欲言又止,脖颈通红,林朝终于放过了他。

“开玩笑的,我相信你这一次是真心接纳我成为SEER的成员。那么,我们未来合作愉快?”

沈浪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得伸出手,被她握了个结结实实。

刚刚还在说“合作愉快”的人突然踮起脚,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量在他耳边轻轻道,“队长知道我真正想要的礼物是什么吗?”

沈浪喉结上下滑动,听见自己“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

就在沈浪的心如擂鼓,紧张到了极点的时候——

林朝收回手的那一刻,指腹轻轻滑过了他的掌心。

“手链很好看,队长能帮我戴上吗?”

 

 

 

沈浪一晚上都没能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眼前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林朝的手腕。

那么细,自己一只手就能轻易环住,戴上手链白的晃眼,得扣最里面的扣子才能掉不下来。

血管是青紫色的,并不像他那样夸张地凸起,手背的关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不知为何,他记得那么清晰。

伴着老千的呼噜声,沈浪睡不着了,起身去了厕所。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湿润而柔软,眼尾泛着红,仿佛是欲望没能得到满足。

沈浪深吸了口气,犹豫再三,还是把手往伸了下去。

他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那只手,纤细的手指包裹着自己的性器,上下缓慢地磨蹭着,掌心的软肉裹挟着自己,在欲望的海面上起伏。

“嗬…”

他是个混蛋。

指腹沿着凸起的青筋向上,恶劣地挑逗着自己。

他无耻又下流。

拇指抵着脆弱的囊袋挤压,顶端吐露出浓浊的汁液。

他想象着林朝抚慰自己的性器。

“呃…嗯……”

性器颤抖着,喷洒出积攒已久的体液,高潮的余韵让他沉浸在幻想当中。

该不是他自作多情吧。

那为什么林朝总是若有若无地盯着他看。

为什么跟他说了那么暧昧不清的话。

为什么把第一块蛋糕分给自己。

沈浪回过神来,气恼地想,他堂堂SEER的队长,怎么会被一个分析师牵着走。

他一气之下走到了林朝的门前,手指刚要触及门板,又收了回来,又不服气地伸手,再次收回。

就在沈浪下定决心准备敲门的时候,门嘎吱一声开了。

“队长是准备把我想要的礼物给我了?”

林朝穿着一身普通的睡衣。

只是……她只穿了上衣。

沈浪努力挪开了眼神,不住地吞咽口水。

睡衣的长度刚好遮住了臀线的位置,但随着抬手的动作隐隐露出了白色的边缘,沈浪双眼5.0,看得出那要比他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臀部来说看起来更加柔软。

他甩了甩脑袋。

“什么…什么礼物?”沈浪心想还有什么我买不起的好东西,“我给你就是。”

林朝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沈浪一个猝不及防,被带进了屋子里,顺手关了门。

他被抵着腰推到墙上,又被拽脱线了睡衣的领口,沈浪直到被咬住脖子时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喂…林朝,你干嘛?”

林朝回答他的方式是捏着他的屁股揉了两下,不轻不重,来回地揉捏充满了暗示。

【……】不光是因为林朝那骨子强制的意味,就连被捏屁股都比想象中的要舒服。

或许这就是老千口中的特殊玩法?

【……】

他的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瞥见林朝两条白生生的腿,忍不住幻想起这双腿抵在自己下身的场景。

他不光不会生气,还会越想越兴奋。

“林朝…林朝……”

他叫了两声,林朝总算给了点回应,在把他的衣摆撩上去之余嗯了一声。

“你要的礼物不会是……”

沈浪几乎都能想象得出林朝挑着自己下巴说想要他的模样,【……】。

他暗自得着,一脸傲娇地咕哝,“哼……也、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你以后得对我态度好一点……”

林朝似乎感动极了,【……】 

他连着喘了几下,说,“这是你的荣幸。”

【……】“好的,队长。”

【……】

“队长弄得我的床一塌糊涂了呢。”林朝抱臂倚靠在墙上,静静欣赏着沈浪此时的模样。

【……】

“那你今晚…睡哪里?”

林朝好像不怎么挑,“换个床单继续睡,总不能去队长屋里吧。”

沈浪此刻无比痛恨SEER的贫穷。

“那我帮你换。”沈浪挠了挠脸,接过床单换上,正打算说什么,走廊里传来了老千的呼唤。

“队长,你去哪了……队长——”

林朝十分体贴地替他拉开了门。

沈浪磨了磨后槽牙,一把捞住老千的后领拽着他走,“大半夜叫什么!”

老千委屈道,“我睡一半发现你不见了,我还以为你是梦游了呢。”

“你打呼太响,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老千不好意思道,“队长,给我买个止鼾贴呗。”

“你怎么不自己买?”

老千跟在他后边,苍蝇搓手,“嘿嘿,我最近给丽丽买了个包,没钱了嘛。”

沈浪把他关在了门外。

 

 

 

教练一大清早就兴奋地在各个屋里乱窜,“DF的教练跟我联系,说是想切磋一把,我们SEER终于重见光明了!”

沈浪一晚上没怎么睡好,顶着黑眼圈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就是那个DF?”

“圈里还有第二个叫DF的战队?”

说起DF,第一印象就是壕,自打退役选手丁和雪成为教练后,DF的赞助商都挤破了头,本就自带整容滤镜的职业选手在各路代言产品的滋润下受到了堪比明星的待遇,也有传言说是因为他攀上了个有钱的未婚妻,不过,丁和雪的名气根本不需要炒作。曾经张狂到把人踩在脚下的blizzard,靠着一手魔法剑士成了多少《新世界》游戏迷的白月光,只可惜这个职业在赛制改革后就冷得进冰窖去了。

作为老牌战队,在赛制改革后DF也受到了重创,不过DF的老板一向不缺钱,哐哐往里砸,愣是把DF扶回正轨了。

“要是我们老板也能像DF老板一样有钱就好了。”嗅嗅在心底咬手帕。

老板在墙角一脸幽怨,看着手机痴笑,“哈哈……基金今天也是生机勃勃,哈哈……”

没人管老板死活,跟打鸡血似的开始训练,准备迎接DF战队,只是沈浪今日有些不在状态。

解除连接后,沈浪拉着林朝不知道去做什么,几人扒着墙角隐约听见了“睡完就扔”、“渣女”之类的词。

“什么啊,怎么听不懂?”嗅嗅把耳朵贴到了门上,险些把门给撞开了。

林朝立马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走上前一把带上了门,还上了锁。

“你明明昨天答应我的,你骗我,你这个渣女混蛋。”沈浪咬牙切齿。

林朝不解地歪了歪头,“我答应你什么了?”

“你答应我以后特殊对待的,我们都是那种关系了!”沈浪越想越生气。

林朝不知道他误会了什么,淡淡道,“我以为我们都是成年人……”

“闭嘴!”

林朝摊了摊手,不再说话。

沈浪看她真的不说话了,更气了,“你真的一句话都不解释?”

“队长不是不让我说话吗,” 林朝无奈道,“想听我解释什么?”

沈浪除了在战场上哪儿受过这样的气,偏偏对方还装出一副无辜的嘴脸。

他一股脑地把不满倒了出来,“你为什么跟我搞暧昧,总是若有若无地跟我对视,还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因为你胡思乱想的样子很可笑,很有趣?”

说罢,林朝怔怔地看着他,抬起的手不知该放在哪里,“没有。”

“别哭,沈浪。”

“我没哭!”

“好吧。”林朝没带纸巾,只好用手指揩掉了他的眼泪。

她甚至在这种时候都还故意这么温柔,是想自己被迷得神魂颠倒然后再拍拍屁股走人吗,别想了,没门!

“林朝…”

沈浪一把抓住林朝的手腕,把她扯进自己的怀里,就在两人的鼻尖快要相触的时候,沈浪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尾红红的,眼里有水光闪动,泫然欲泣。

“和我接吻。”

就连亲嘴都说的像是命令一般,林朝忍不住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

林朝只好憋住笑,微微侧过头,贴了贴他的嘴角,犹如蜻蜓点水,还未感觉到便一触即分。

“这算接吻?”

林朝道,“那什么样才算?”

沈浪偏过头去,羞赧道,“起码得伸、伸舌头吧。”

林朝点了点头,“懂了。”

“?”

“那我跟你舌吻的话,就不哭了。”

这语气就跟“给你买零食就不哭”了哄小孩似的,偏偏沈浪就吃这一套。

他睁大眼睛,讷讷道,“好。”

林朝扣着他的下巴,拇指强硬地插进嘴里,迫使他张嘴,昨夜不顾他意愿做的那样凶狠,现在却软硬兼施,一手扣住下巴不让他后退,嘬得舌尖发麻,水声不断,一手又温柔地抚摸脑袋,把他训得犹如宠物猫一般乖顺。

真是见了鬼了。

“等会还要训练。”林朝提醒他。

“我是队长我当然知道。”沈浪强行挽尊,一边擦了擦水红一片的嘴唇。

“昨天队长说的,是什么意思?”林朝问。

“你不知道什么意思你还答应我?”沈浪觉得不可思议。

“我们理解的可能不太一样,”林朝说,“我以为队长是说跟你做爱这件事,那确实是身为分析师的我的荣幸呢。”

她这直白的话语让沈浪不禁脸红,语无伦次,“什么啊……我是说,我以为,你喜欢我,所以我才会花三十八万八给你买手链,不然我图什么,我难道只是为了跟你当队友吗?”

林朝轻笑,“那条手链这么贵,队长真是舍得啊。”

沈浪不说话。

“很好看,以后我会天天戴着的,嗯…比赛也要戴,要是有人问起来,我就告诉他,这是沈浪送我的定情信物,好不好?”

沈浪不好意思道,“倒也不用这样。”

林朝伸出手来,晃了晃手链,突然低下头亲吻了一下手链上红心的挂坠。

那分明吻的是手链,他害臊个什么劲儿啊!

“我会更加注意你的,无论是战场,还是现实。”

沈浪哼了一声,终于满意了。

 

 

 还有一个小彩蛋,有小丁友情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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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略号发不出 见我的紫色电鳗!

之前发过不太满意略微修改了一下

大家新年快乐

星缀夜色

浅浅预告一下

  警花儿,下雪了,你来看看我好不好。


  建宁警校外边有一条美食街,经常有人去打卡。一次江停下课约了严峫去美食街吃饭,进了饭店却不小心误入了博主的直播间,即使江停及时发现并避开了镜头,但还是被眼尖的网友发现,怂恿博主邀请帅气小哥哥入镜。博主看着人数不断上升的直播间,举着手机直接怼着江停的脸拍。

  虽然直播被终止,但是江停的照片给还是流出并被黑桃K逃脱的手下发现,找到了发照片的人之后用变声器,问了当时江停出现的地址。然后在警院附近打听他们二人,辗转知道了严峫所在的警局。最后江停为严峫挡枪去世。

  “警花儿,我在你种的花旁边堆了小雪人,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可是,雪人慢慢融化...

  警花儿,下雪了,你来看看我好不好。


  建宁警校外边有一条美食街,经常有人去打卡。一次江停下课约了严峫去美食街吃饭,进了饭店却不小心误入了博主的直播间,即使江停及时发现并避开了镜头,但还是被眼尖的网友发现,怂恿博主邀请帅气小哥哥入镜。博主看着人数不断上升的直播间,举着手机直接怼着江停的脸拍。

  虽然直播被终止,但是江停的照片给还是流出并被黑桃K逃脱的手下发现,找到了发照片的人之后用变声器,问了当时江停出现的地址。然后在警院附近打听他们二人,辗转知道了严峫所在的警局。最后江停为严峫挡枪去世。

  “警花儿,我在你种的花旁边堆了小雪人,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可是,雪人慢慢融化在土里,就像江停一样。

璨言

【GB】清冷美人只在床上可爱

好色且不着调的我x只在床上可爱的高岭之花男友

激情短打

只想摸个清冷美人

至于设定 本来是打算套在另一篇文上的


我身边的人都说,资管局里的任成风这个人不怎样,死板,不懂变通,在资源管理局这种连文员都得多长心眼子的联邦机构里,自然是落不着好的。

为了拿走那块能源石的研究权,我那不善言辞的表弟咬紧了后槽牙,磕磕巴巴地念着事先写好的稿,求我这个监察局的小小监察员帮帮忙。

“这哪儿是我能干涉的了的。”

话虽如此,可我母亲是监察局局长。

我模棱两可地应下了,找到任成风的时候,他正戴着皮质的特质手套操控全息投影,那是种只包住半个手掌的手套,骨节分明的手指被漆黑的皮革包...

好色且不着调的我x只在床上可爱的高岭之花男友

激情短打

只想摸个清冷美人

至于设定 本来是打算套在另一篇文上的




我身边的人都说,资管局里的任成风这个人不怎样,死板,不懂变通,在资源管理局这种连文员都得多长心眼子的联邦机构里,自然是落不着好的。

为了拿走那块能源石的研究权,我那不善言辞的表弟咬紧了后槽牙,磕磕巴巴地念着事先写好的稿,求我这个监察局的小小监察员帮帮忙。

“这哪儿是我能干涉的了的。”

话虽如此,可我母亲是监察局局长。

我模棱两可地应下了,找到任成风的时候,他正戴着皮质的特质手套操控全息投影,那是种只包住半个手掌的手套,骨节分明的手指被漆黑的皮革包裹住,大鱼际的那块饱满肌肉露在外边,皮手套的边缘轻易地勒出一道粉红痕迹,但他本人不甚在意。

这种禁欲气质的配饰很是衬他,袖口上的低调黑牙石是,领口夹杂着银线的领带是,只有他这种连抬眼都漂亮得惊心动魄的美人才能压得住。

没人不喜欢任成风的脸。

“那是上次的变异矿石吧?”

任成风勉强分了我半个眼神,就连眼尾都睫毛都长于常人,像一道小小的钩子,轻易地将人的心神勾走。

但没人不讨厌任成风的性格。

“和你无关。”

无论男女,在任成风这都是绝对的公平对待,一样的冷漠。

“怎么与我无关?”我说,“那可是我看着他们挖下来的。”

任成风没有和我闲聊的想法,直截了当,“能源石不能给你。”

我叹了口气,本想轻轻松松解决的,“听说你们资管局下边的研究所所长要换人了。”

他冷嗖嗖地看过来。

既然不给开窗户,那我就把屋顶掀了。

“你跟我睡一觉,我就帮你当上所长。”

“滚。”

我又道,“能源石。”

这回任成风思考了三秒钟。

“好。”

“?”这么简单?

殊不知我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你们监察局负责全程护送,一旦丢失,责任与我资管局无关。”

我摸了摸鼻子,“要不然你当我没说过?”

任成风从高脚凳上下来,站直后给人很强的压迫感,我被迫仰视他,感受着他身为所长后备役的威严。

“咕噜。”

我咽了口口水。

馋的。

“任副所长,你中午吃的什么烤肉,这么香!”

任成风额头抽动,伸出手,用尽了理智才没把我丢出去。

“赵听雪,你又犯病了跑我这来发疯是不是?”

我也不装了,“我那小表弟都给我跪下了,我能怎么办,意思意思吧任副……”

“不准叫。”

“好嘛,不叫就不叫,你中午吃了哪家烤肉?”

“北街那家。”任成风语气干巴。

我第六感敏锐,“怎么又生气了?就因为我叫你内个?”

自我费劲巴拉地把任成风搞到手,我时刻担心他下一秒就要提分手。

“不是。”

我下一秒就飞扑上去一个猛抱,拉过他的手就是一亲,手指用力往皮手套里挤。

“那就是欲求不满了…让我数数,一、二……哎呀,三天没有做了呢。”

他伸出食指来,微凉的皮革轻轻压在我的嘴唇上,示意我闭嘴。

我隔着手套咬他的手指,犬齿轻轻地研磨,手指还在往狭窄的空间里挤,玩弄他的手。

【办公室play】




嘿嘿嘿见我的紫色电鳗

Logarithm.

【原创】落日黄昏(一)

非典型末日丧尸文   本章2.6k+

林迹×迟霜

 -

“朱阳,今年夏天放假的时候想不想去游泳啊。”陈轩边问边穿上军装的上衣,从镜子里看自己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上,“我外甥开了家游泳馆,熟人一起去能打个折扣。”


等他把扣子系好后也没有听到回答,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陈轩又戴上帽子,刚转身想再问一遍,身体就踉跄地往后一跌,双手没撑住桌子,整个人倒在地上。但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而是面目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


几乎是一瞬间,陈轩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声。朱阳变成了一幅传闻中的丧尸模样,正一瘸一拐地向他靠近。


呼喊声突然停止,陈............

非典型末日丧尸文   本章2.6k+

林迹×迟霜

 -

“朱阳,今年夏天放假的时候想不想去游泳啊。”陈轩边问边穿上军装的上衣,从镜子里看自己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上,“我外甥开了家游泳馆,熟人一起去能打个折扣。”


等他把扣子系好后也没有听到回答,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陈轩又戴上帽子,刚转身想再问一遍,身体就踉跄地往后一跌,双手没撑住桌子,整个人倒在地上。但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而是面目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


几乎是一瞬间,陈轩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声。朱阳变成了一幅传闻中的丧尸模样,正一瘸一拐地向他靠近。


呼喊声突然停止,陈轩抖了抖,奋力举起的手臂摔在了地上。


1.

林迹敲了敲面前的木门,紧接着听见一阵响动,拖鞋撞击地板的奔跑动作持续了几下,然后门把手被缓缓按下。


一个男孩的脸从门后露了出来,他才是高中生的年纪,却有一幅电影里正派角色的长相。面前的男孩正是林迹去世的战友的弟弟,迟霜。


打过招呼后,迟霜带着疑惑的表情将他迎进了家门。家里的布置还像林迹记忆中那样干净整洁,沙发是灰色的淡纹格,光滑的茶几面反射着太阳光,而电视机里亮着,正在播报最新的新闻。


电视上的画面经过了马赛克处理,一旁的新闻播报员面色凝重。“今日早晨发生在C市中心商场的丧尸袭击案并非第一起,军//方资料显示,早在三日前就有军//校学生于寝室内遭到异化为丧尸的同学袭击。”


“陈轩被袭击前我以为这种事情只会在小说里发生。”林迹坐在沙发上,接过迟霜端来的水,先行开了口,“学校和军//方本来预想将消息封锁,并把丧尸控制在自己的辖区范围内。没想到C市又突然发生了一起袭击。你害怕吗?”


“C市又出现丧尸也不意外吧。”迟霜微微弯了弯唇角,“丧尸这种东西,小说里不就是一传十十传百,再之后侵占整个世界吗。我倒是不太怕的。”


说罢迟霜顿了一下,垂下眼帘,试探性地问道:“我哥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林迹惋惜又痛苦地叹了口气,缓慢地说着:“陈轩被袭击后,你哥哥迟煜是第一个赶到现场并将两人枪//击的。虽然没有被咬,但也接触了他们的血液。在此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十分不对劲,为了防止再感染其他人,他留下一封遗书给我……就自//杀了。”


“自……自//杀了?”迟霜的声线颤抖起来,不可置信地望向林迹。


“我很遗憾和抱歉。”林迹起身坐在了迟霜身边,“你哥哥在遗书里说让我保护好你,这是他最后的遗愿。所以我昨天第一时间联系了你,告诉你我要来找你。”


新闻还在播报着,迟霜拿遥控器按灭了电视机。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迟霜哑着嗓子开口问道:“你说你会保护我?”


“是的。”林迹回答道,“你小时候我就和你经常在一起玩耍,也算看着你长大的。迟煜是我非常好的战友,他生前对我很好,我也把他当作家人一般的存在。本来迟煜去世后我就有来找你的想法,更别提这是他的遗愿了。”


林迹的声音稍有些哽咽,“没人想到会发生丧尸这种离奇的事情,迟煜的自杀我真的很悲痛。”


迟霜红着眼,双手不住地扣着沙发边缘的软布,“……那你能保护我去A市吗?”


“你要去A市?”


“是的。我父母在A市,虽然很多年没联系过了……”


林迹感受到了迟霜失去哥哥的痛苦,也理解他此刻想去寻找父母的愿望。迟霜他们家里的情况林迹是知道一些的,他当即拿出手机订了两张去往A市的高铁票,“我们不坐飞机了,如果真发生什么意外,飞机是最危险的。”


结合当下丧尸爆发的情景,飞机相比之下确实更为危险。迟霜点点头,就听林迹问道:“你和父母怎么联系?有提前说一声的吧。”


“不用了。”迟霜准备去自己的房间收拾一番,“我没有父母的联系方式,只知道他们的工作单位。”


林迹心觉他刚刚太过冲动和不理智,现在退票也不方便,只好苦恼地用双手环抱住自己的头。但很快他听到迟霜的房间里传来跌倒的响声,等他跑去看时,门内是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2.

两人在出发去火车站前先去了迟霜的学校,和保安打过招呼后林迹便跟着进了校园。


此时正是周六,高三年级一贯上着课,高一高二的学生也有自主来学校上自习的,所以此刻的校园并不孤单。林迹一边四处张望,感叹学校面积真大,一边追上迟霜的脚步,“你说你有东西落班里了,是什么啊?”


“练习册。”迟霜回答。


林迹没办法理解这种末日临头了还要拿练习册学习的想法,转头观望着校园的景象,突然看见了一个角落处的学生正悄摸地玩着手机,“我说,你们学校玩手机的也太光明正大了吧?”


“周六嘛,可以理解。”迟霜心不在焉地回答。林迹却瞪大眼睛看那学生的神情突然变得惊恐,继而疯了一样地爬起来冲进教学楼。


估计是才看到丧尸的新闻。林迹叹了口气,和迟霜一同进了教学楼,正爬着楼梯,林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来,“你……是不是和董教官他们家女儿董瑾一是一个班的?”


“嗯。”回答时迟霜的表情有些紧绷,林迹把他理解为了一种强忍着丧兄之痛的神情。他也不再多问,跟着迟霜拐进了走廊。


一进班级,几个学生正围在讲台前的大屏旁,见迟霜进来,惊慌地喊他来看:“迟霜你快来,这他妈真有丧尸我操。”


大屏上正播放着C市中心商场一名异化为丧尸的游客袭击了一位服务人员的视频。这个视频播放完,网页又接着自动播放了其他地区出现丧尸的视频。班长的声音都在颤抖,“我妈妈在C市,她,她,她现在会不会很危险。我操,迟霜你有没有带手机,我要联系一下她。”


林迹掏出手机递给了他,班长也没来得及思索为什么会有个陌生成年人出现在自己班里,道了声谢谢便跑去阳台想拨打电话,却在一瞬间瘫倒在地上。


“救命啊——”班长呼喊道,连滚带爬地从阳台出来,剩下几个学生都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脖子极细头部极大的,穿着女士校服的丧尸一跛一翘地从阳台走了出来。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喊了声“跑啊”,大家争先恐后地往教室外逃跑。从来没觉得走廊这么长过,跑在最前面的林迹抓住迟霜的手就带着他死命地奔跑。


迟霜不像林迹平日里训练有素,体力极好。这样极速得跑了几步后就几乎受不了了。他剧烈地喘着气,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刚才的画面。


他突然停下来,转身去看距离他们不远的丧尸。林迹把他扯回来,就听见迟霜虚弱地开口。


“她,她好像是董瑾一。”


tbc.

Logarithm./文

2022.1.19


补充一个背景设定,这一切其实发生在一场大型沉浸式体验游戏里。只不过进入游戏里的人会误以为自己仍在真实世界,而变为丧尸(尤指失去理智的)和死亡的用户都会因为失败而下线(被迫退出游戏,意识回到现实世界)。有关此设定会在全文末尾点明。


先写一个开头挖个坑,填满它应该是不知道多少年后的故事了(划掉)我打算先乖乖去当个写恋爱故事的文手(老实巴交)

璨言

【GB】分化成o后我咬了甜蜜alpha

我x继弟

伪骨科

O上A下


我和戚洲雪是异父异母的姐弟。

重组家庭,父母恩恩爱爱,继姐弟俩互扯头花,一见面没三分钟必吵架,到了分化时期,只要嗅到对方的信息素都会大打出手,以至于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到了八字不合,磁场互斥的地步。

直到我这个从小的混世女魔王分化成了食物链最底端的o,戚洲雪分化成了a,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往日里我肆无忌惮,想着我父母aa结合,怎么说我也不会分化成o,攒了一屁股新仇旧恨,知道我成了o,就连D级的alpha也跑来挑衅我。

劣质的信息素释放出来,就跟五块一包的信息素烟那样刺鼻,所幸我精神级别是A,比对方要高出一大截,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动...

我x继弟

伪骨科

O上A下




我和戚洲雪是异父异母的姐弟。

重组家庭,父母恩恩爱爱,继姐弟俩互扯头花,一见面没三分钟必吵架,到了分化时期,只要嗅到对方的信息素都会大打出手,以至于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到了八字不合,磁场互斥的地步。

直到我这个从小的混世女魔王分化成了食物链最底端的o,戚洲雪分化成了a,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往日里我肆无忌惮,想着我父母aa结合,怎么说我也不会分化成o,攒了一屁股新仇旧恨,知道我成了o,就连D级的alpha也跑来挑衅我。

劣质的信息素释放出来,就跟五块一包的信息素烟那样刺鼻,所幸我精神级别是A,比对方要高出一大截,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动。

但戚洲雪就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反应过度地用精神力把对方压得喘不过气来,我瞪大两只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他眼里分明带着恼怒。

被欺负的是我,他气什么?

就我俩那比塑料还不如的姐弟情,他能站出来保护我?

我咂摸着“保护”的含义,理所应当地想他是承了戚叔的意,加上那四五年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感情,这才出了手。

我俩曾经地位截然相反。戚洲雪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他生得一副冰清玉洁不容玷污的白莲花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张脸太招人眼红,还是嘴太欠,被我发现被同班同学霸凌。

漂亮脸蛋上顶着块淤青,还要嘴硬地说是自己磕的。

虽然我总是和他吵架,但我那嘴贱又欠收拾的弟弟,只有我能欺负。

发育期的小男孩个头还没我高,我从高年级的教学楼溜去戚洲雪的教室,记了那几个小混蛋的脸,放了学就拿着麻袋往他们脑袋上套,告诉他们戚洲雪有人罩。

小混蛋见了戚洲雪便绕道,回了家他居然还嫌我多管闲事。

只是耳朵脖子红成一片,十分识相地包揽了那一周的碗。

到了分化期的时候,戚洲雪就跟坐火箭似的蹭蹭往上窜,个头越来越高,嗓音也低沉,配上那万人嫌的性子,居然被女生私下里评为了级草。

那段时间不知怎么,特别看他不顺眼,就连他从我面前经过,露出没贴抑制贴的腺体都让我烦躁,我总觉得,他是半点不把我当人看。

更不要说他的信息素味,是甜得让人晕眩的枫糖浆味,有意无意地往我鼻子里钻。

“你是不是故意的戚洲雪?”我皱了皱鼻子,试图把那味道拦在外头。

戚洲雪不解地看着我,认为我大概是想找茬,干脆就这么应了下来。

“我就是故意的。”

于是我俩大打出手,等我妈打开家门的时候,看见我正骑在戚洲雪的胯上,扯着他的领口,那天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短,只是拽了一下,就露出戚洲雪的大半截劲瘦腰肢。

我妈的嘴长大成“O”状,关上门,再打开时,后边还跟着戚叔叔,两人同样的难以置信。

我低下头来,看见戚洲雪面色潮红,正可怜巴巴地抓着自己的衣服,抿着唇,活像是被我欺辱了一般。

“你刚刚不还挠我痒痒了吗,你装什么啊!”

戚洲雪说:“那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们是在打架!”

我骤然提高的音量仿佛是在欲盖弥彰。

我不停地解释说“我们是在打架”,我妈居然也没生气,反倒表情有些复杂地看着我俩,“在家没事,在外边还是注意点。”

“?”



我回过神来,戚洲雪毫发无损地站在一边,不说话的时候确实是个值得欣赏的漂亮花瓶。

乌黑的头发昨晚刚洗过,有那么两缕倔强地翘起,我看不过眼,伸出手来压了下去,戚洲雪一声不吭地转过头看着我。

“看我干嘛?”

说来奇怪,分化了之后,连带着戚洲雪都变了样,不跟我呛声,也不再跟打架了,他是真真切切地把我当做了弱者来看待。

被归属于软弱需要保护的群体,让我有些不爽。

“不回家吗?”他的眼睛黑得发亮,好像有些雀跃,我却不懂他在期待什么。

“家里又没人,回去了你烧饭?”

戚洲雪应了下来。

我兴致缺缺地在前边走着,他却和我并排走着,配合我速度那样放慢了脚步。

“你快走。”我催促他。

他好端端的,干嘛变得那么体贴又温柔?

只是对上他的眼神就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还不如以前那样让人自在。

“知道了。”

戚洲雪仍旧慢悠悠地走着,我实在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的厨艺一般,只达到了能下咽的地步,多半是遗传了我妈。

戚洲雪却很会做菜,尤其是我最喜欢的酸甜口菜品,好吃到我能干掉一盆的地步。

根本不需要商量,戚洲雪就会加上一道糖醋里脊。

吃人嘴软,每每吃了戚洲雪做的饭,我就浑身不自在。

家里装了洗碗机,除了把碗放进洗碗机的过程以外,我根本不用干什么。

“我说…你找到配对了没?”

作为名义上的姐姐,我找不到什么话题,只好尬聊。

戚洲雪躺在沙发上看电影,一手支着下巴,歪过头来看我。

这家伙……好像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很好看。

“你呢?”他反问我。

我挠了挠脖子后边的抑制贴,很是烦恼,“没有呢,一想到那些alpha我就会干呕。”

只是闻到alpha的信息素就让我恶心,我这辈子怕是要跟抑制剂过一辈子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喝了口水。

“那,跟我试试?”

我一口水喷在了他脸上,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戚洲雪朝我地方向靠了过来,那股甜香又在隐隐地散发出来。

好香。

我忍不住嗅了嗅,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戚洲雪本来就很好看,只是我一直嘴硬不愿意承认,他的鼻子宛如上天的恩赐,不论是正面还是侧面,都有着好看的弧度,眉目深邃,睫毛卷翘,黑得发亮的眼睛盯着我看时,很容易产生一种深情的错觉。

我慢慢朝着他伸出手来,双臂攀上了他的肩膀,一直向上,环抱住了他的脖颈,信息素浓郁得过分,像是把我浸透了,掌心抚上了黑发,柔软的发丝从指间滑过,所有的一切都好像纠缠在了一起。

“呃……”

戚洲雪这个笨蛋,撕开了我的抑制贴。

而我的信息素,并不是那样的温和而乖顺。

似一坛打翻在地的烈酒,醉得他浑身垂软,就连枫糖都沾染上了酒气,被酒香逐渐吞噬。

“好痛。”

我用力地环抱住他,感受到他的剧烈颤抖,他的颈侧留下一个带着血的齿痕,只差一点就要咬到腺体。

——反向标记。

酒味彻底和枫糖的甜香混杂在一起,戚洲雪缓缓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我。

“你想入侵我?”

Omega反向标记Alpha,那对于alpha来说,是一个十分耻辱的行为。

我擦了擦嘴,宛如一个提裤子走人的渣女,“是你先勾引我的,别想跟我妈告状!”




戚洲雪没吱声,就那么幽怨地看着我,他知道我吃软不吃硬,好半晌过去,我被那双眼睛盯得后颈发凉,退了一步,“你想怎样?”

他答非所问,“我不好吗?”

我古怪地看着他,上下一扫,“你哪儿好了?”

“我长得帅,身材好,会做饭,知道你的喜好,信息素也不难闻。”

“嗯嗯,”我点点头,说,“那又怎么样,你可是我的好大弟啊。”

“又不是亲的。”

戚洲雪脑子是被门夹了吧!

我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脸蛋,“你被夺舍了不成,亲属标记还顺理成章,但是我又跟你没有血缘关系,我帮不了你啊。”

戚洲雪被我戳得歪到一边。

“你怎么还不明白?”

戚洲雪皱起眉来,声量猛地拔高一大截,像是生气了。

“?”

“我本来易感期就快到了,你还这样对我,林纾你怎么那么过分。”

说着说着,就跟小狗似的哭丧着脸,往我肩膀上一拱。

“重死了…”

话虽如此,看他这副难受样,做姐姐的我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以表安慰。

“喜欢你的o那么多,你拿出手机来,随随便便就能叫到人。”

我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那股酸劲儿。

戚洲雪闷闷道,“可我又不喜欢他们。”

这句话说得莫名让人舒爽起来,好像连同肩膀上的脑袋都变轻了些。

我一直很好奇,像戚洲雪那样矫情又做作的男a,究竟会喜欢谁。

“我们各自分化都有三年了吧。”他突然提到,“每三个月一次的易感期,我忍了好多次。”

“谁说不是呢,我还有发情期呢。”我抱怨道。

他抬起头来,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抵住了我的后颈,不住地摩挲。

没有了抑制贴的阻拦,敏感的腺体在他的手指下慢慢变烫,皮肉深处的瘙痒变得愈发明显。

“你摸哪呢!”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他就跟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

“你这哪是快到易感期,分明是已经到了吧,就你这黏糊劲,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嫌弃地推了推他胳膊,没推动,心下惴惴不安起来。

这小子不会是想来强的吧。

“你刚刚咬我的时候…好舒服……”

戚洲雪好像疯了,连被反向标记都觉得舒服。

我随口就道,“那我再咬你一口?”

他侧过脑袋,把脆弱的后颈暴露在我面前,宽松的卫衣领口能够看见他形状优美的锁骨和胸肌。

我心念一动,刚想张嘴,就听他说,“等等。”

“等什么等,姐刚酝酿好情绪全给你整没了。”

我作势就要咬上去,犬齿刚刚没入敏感的腺体,他就磕磕巴巴地说,“姐姐。”

我咬得更用力了,嘴里满是血腥味和枫糖浆的甜味。

我这辈子都没听他老老实实喊过我一句姐,偏偏在我咬他的时候喊。

他这是安得什么心。

我一手卡住他的脖子,咬得更深,他痛苦地呜咽着,像是快要哭出来,带着一点鼻音,莫名惹人怜爱。

戚洲雪,这个坏透了的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帮帮我。”

浓烈的陈酒侵入了甜腻的枫糖味,像是要彻底将他灌满,满到溢出来一般,我的信息素侵入性太强,即使是alpha也会下意识的抵抗,戚洲雪却像是甘之若饴一般全盘接收,连同白皙的皮肤都像是喝醉一般变得粉红。

我不能再沉沦下去。

我想要将信息素抽离出去,他却适时地释放出信息素挽留我,下意识想要继续纠缠下去。

我怕再迟一些他就要发现。

我的故作厌烦也好,我有意无意的和他吵架也好,都是为了让他看着我。

明明我都知道,我们是姐弟。

我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喜欢上了戚洲雪。

我宁愿他再讨厌我一些,再疏远我一些,我就不必再像现在这样苦恼了。

“别勾引我,你这个小混蛋。”

戚洲雪醉得懒洋洋地瘫软在沙发上,又用那种勾人的眼神看我。

“有时候我以为你讨厌我。”他说。

“但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好像并不讨厌我。”

戚洲雪摸了一把后颈,手指上沾了殷红的血。

他无奈地笑了笑,说,“然后我决定得试试。”

正如他开头所说。

——我们试试。

“菜是我做的。”

我难以置信,“你往里面放了什么。”

“只对alpha有效的催情剂。”

戚洲雪睁着湿润的眼看我,仿佛眼里有波光闪动。

“你不会不管我的,姐姐。”




我第一次跟戚洲雪见面的时候,他只有十四岁。

个头比我矮一些,还没到抽条的时候,脸又长得漂亮,换上裙子说是女孩都不为过。

我这个名义上的姐姐,其实也不过大了他半年,加之我那爱管人的性格,我妈便让戚洲雪喊我姐姐。

出于礼貌,刚住进同一个屋檐下的几天,我们尚且还算得上和睦相处,但时间长了,矛盾便显现出来。

戚洲雪挑食的毛病可以总结为八个字: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葱姜蒜做调料可以,但看见了整盘菜便不动筷子,内脏不吃,肥肉不吃,鸡蛋黄不吃,咸鸭蛋只吃蛋黄,时至今日,我总算是明白他为什么会练出一手好厨艺,为的就是控制今天吃什么。

看他吃饭那磨蹭劲,再香的菜也食之无味。

我觉得戚洲雪矫情,他的厨艺就是在日复一日地给自己煮夜宵练出来的,有时见了我会连带着多煮一份,过了没多久我就发现自己胖了。

连带着对戚洲雪也讨厌起来。

要说什么深仇大恨算不上,那顶多就是青春期少男少女之间互看不顺眼,致力于阴阳怪气引战罢了。

我们每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然而吵完了当晚戚洲雪还坚持不懈地叫我吃夜宵,我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喜欢他的。

他黑白分明得过分,该讨厌的时候甩脸子,该和好的时候主动敲门,手上拿着一盘刚烤好的披萨问我吃不吃,这就导致每天睡前我满脑子都在思考我该不该和他和好。

到了第二天我们依旧能因为看哪个电视频道吵起来,最后演变成双人拔河抢夺遥控器,后来换了智能电视,就成了语音助手陷入混乱的局面。

非要问我是什么时候把他从一个矫情讨厌的幼稚男看作异性对象的话,大概是我旧病发作的那一次。

我平日里上蹿下跳,和他打得不可开交,那都是我病情稳定的状态。这毛病只要一发作,我便能一夜之间成了病恹恹的瘟鸡。

我太过熟悉发作的前兆,即使疼到满地打滚也能咬着牙不发出声音,第二天装作没事人似的去上学。

但戚洲雪注意到了我的反常。

我在厕所待了太久,疼到一定程度就会开始呕吐,我一整天几乎都没吃什么东西,不住地干呕。

我推开门正准备自己熬一宿,撞见戚洲雪定定地站在门口问我怎么了。

“没事…”

“你额头都是冷汗,还没事?”

戚洲雪拽着我进卧室,把我塞回被窝里,跑去一楼找药,最后发现唯一的止痛药不适合我。

“布洛芬好像不行,你本来就呕成那样,等会更严重了。”

他打了个哈欠,蹲在我床边看了一会,突然道,“要不然我带你去医院打止痛针吧?”

他边说边打开我的衣柜,问我穿什么。

我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他突如其来的可靠,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戚洲雪架着我往楼下带,手臂搂得我很紧,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沐浴露混杂着信息素的甜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

我被迫抽了一管血,严重缺钾,每次犯病都是这样。凌晨一点我挂上了盐水,戚洲雪哈欠连天,为了保持清醒在自助贩卖机买了杯咖啡。

“你睡吧。”

他的话语如同魔咒般令我陷入了昏睡,在我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他猛然撬开了我的心房,钻了进去。

我半梦半醒地听见机器的叫号声,发觉自己靠在戚洲雪的肩头,他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突然惊醒,下意识地抬头看我的盐水,然后再次迷迷瞪瞪地合上眼,再惊醒。

身上披着戚洲雪的外套,仿佛被他的味道包裹住,一向被我嫌弃的甜腻信息素都变得令人安心起来。

只是闻到就想要靠近,想要拥抱和亲吻。

当然,这样的我怎么会不管戚洲雪呢。


“我…唔!”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突如其来地吻他,完全放任自己沉溺在信息素的引诱之中。

他好像连唇齿都沾染了枫糖的香气,只是轻轻嘬吻仿佛就能尝到他身体里的甜味。

【……】



Omega强上alpha见我的紫色电鳗

忍冬

女帝后宫生存编年8【结局】

15.

“您好歹吃些什么。”有庆有些忧虑地看着我。

这是我被关进冷宫的第五日,由于吃得太少,我的身体状态已经濒临崩溃,可精神却极其亢奋。我担忧得五内俱焚,觉更是完全睡不安稳。我怕我睡得太实,会听不见突然爆发的喊杀声,看不见皇城中某处燃起的火光;我总是梦到李元昭身中数箭、血流如注,声音凄厉地喊我救她。

我怕我醒了,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我被关进冷宫前,柳丝偷偷塞给了我一包金银锞子。我拿出了不少打点冷宫的守卫,大概摸清了这里到如意殿最近的路。我几乎神经质地寻找从冷宫溜出去的方法,派有庆一次又一次地帮我尝试这些路线的可行性。

我不敢把所有事情向有庆和盘托出,但有庆似乎也知道我被关进冷宫并不简......

15.

“您好歹吃些什么。”有庆有些忧虑地看着我。

这是我被关进冷宫的第五日,由于吃得太少,我的身体状态已经濒临崩溃,可精神却极其亢奋。我担忧得五内俱焚,觉更是完全睡不安稳。我怕我睡得太实,会听不见突然爆发的喊杀声,看不见皇城中某处燃起的火光;我总是梦到李元昭身中数箭、血流如注,声音凄厉地喊我救她。

我怕我醒了,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我被关进冷宫前,柳丝偷偷塞给了我一包金银锞子。我拿出了不少打点冷宫的守卫,大概摸清了这里到如意殿最近的路。我几乎神经质地寻找从冷宫溜出去的方法,派有庆一次又一次地帮我尝试这些路线的可行性。

我不敢把所有事情向有庆和盘托出,但有庆似乎也知道我被关进冷宫并不简单,又有些被我焦虑的情绪感染,因此也非常忠实地替我尝试和出谋划策。

“可是陛下要是有个万一,您又能帮上什么忙呢?”他与我向来是有什么就说什么,“陛下在意您,连我们下人都看得出来,难道对陛下不利的人看不出来?万一他们拿住了您要挟陛下——”

“她不会在意我的。”我说得斩钉截铁,声音却很平静,“我知道她是个什么人。我清楚我在她心里几斤几两,事后难过是一回事,但是她绝对不可能因为我受制于人。她是做大事的,就是那些人拿她自己的孩子要挟她,她也未必低头。”

“只是万一。”我的手自从进了冷宫以来就时常微微颤抖,我此刻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万一她有个闪失,我活不成的。”

“陛下把您关进冷宫的意思,是打算护您周全。”有庆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哪怕真是您担心的那样,陛下也会——”

我摇了摇头,放弃了控制双手颤抖的努力,反而神奇地平静下来。

“你没明白。”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她如果死了,我也不会活着。”

有庆的眼圈红了。我察觉到我们说话的氛围好像葬礼一样凄惨,轻松道,“我真成了个没用的金丝雀了。我但凡有用一点,她也应该想着跟我一起面对这些,再不济也是留我替她出谋划策,而不是一察觉到风声就把我保护起来。”

有庆闻言抹了抹眼角,似乎精神又振作起来。

“那我们就想一想如何能变得有用一些,至少不能拖陛下的后腿。”他斟酌道,“此事凶险,但陛下抢占了先机又未雨绸缪,胜算并不小,何况如今国泰民安,造反谈何容易,梁家也是别无选择打算赌一把了。我听说陛下最近时常召见三殿下,估计该布置的事情也都准备起来了。”

这话不假。虽然梁家军权在握,但调动兵马需要将军、皇帝和地方长官三方的调令才能动用,因此梁家第一步就选择起兵造反的可能并不大,更大的可能还是发动逼宫。但是李元昭并没有把她掌握的信息和布置告诉我,因此我在冷宫里确实是在干着急。

思及此处我有些颓废,但是又止不住胡思乱想,一会儿想着我去安慰三皇子简直是帮了李元昭好大一个倒忙:如果逼宫失败梁瑛必死无疑,不知他该如何自处;一会儿又想顾梁两家明明是利益最冲突的双方,根本不可能联手。但是为什么李元昭这样喜怒不行于色的人会如此恐惧顾家人?

我想我必须要去问问成钰——他摆明了是知道这件事的,又是李元昭的表哥,他总不会也想要杀她吧?

近几日跑腿业务已经相当熟练的有庆再次任劳任怨地承担起了这项工作。他从这两天已经钻过无数次的狗洞里钻了出去,半个时辰后才气喘吁吁地回来。

“要是真能挺过这次风波,你得替我跟陛下求一大笔钱然后放我出去。”他龇牙咧嘴道,“我心脏受不了,再说我一个一等大宫人快被你遛成狗了。我把纸条直接塞进了成侧君手里,但他会不会愿意帮咱们是另一回事。”

我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漏夜里,院子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悄无声息地翻过了矮墙。有庆打开了屋门,一个黑衣的身影迅速溜了进来。

看到那人迅速拉下的面罩我颇有些意外——我着实没有想到成钰会亲自前来。

16.

“刑部查清了,二皇子之死与顾含章有关。”他的神情和往日大相径庭,眉目严肃冷峻,“顾老太师近两年瘫痪在床,已经不认识人了。顾含章如今正君之位摇摇欲坠,他的弟弟,顾老太师的嫡次子要进京面圣。”

我听得眉头深锁,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你问我顾家与陛下有何旧怨,之前我不敢告诉你。事到如今,叫你知道也无所谓了。”他语速飞快地说,“我从她登基的始末开始讲。”

“陛下是先帝的嫡长女。”他斟酌道,“她的母亲成慧皇后育有两女两子,可是除了她,其他孩子都夭折了。先帝突发疾病驾崩时只有三十岁,并没留下遗诏,宫里的孩子又少,因此谁来继承大统成了难题。”

“黎国李氏皇族血脉有一种传男不传女的弱症,男子大多短寿。高皇帝本也想只要男子继承皇位,可迫于现实,只好下了一道旨意,称皇位继承以嫡长为第一顺位,并不拘男女。又因为陛下又是出了名的聪敏早慧,因此继位绝非妄想。”

“但是满朝文武并非都这样认为。先帝崩逝时陛下只有十五岁,母家的势力又弱,因此朝中支持三皇子胶东王的呼声也很高。可三皇子那时不过五岁又有弱症,生母赵淑妃秉性优柔寡断,如此一来势必要有外戚专权之患。当时陛下就登了顾老太师的门。” 

“这位顾老太师在先帝朝是宰辅之一,先帝十分器重他,给他加了太子太师的衔。本来以他的家教,他的儿子很不该做出什么有辱家风的事情。可陛下不知道在顾府时怎么招惹了顾家的次子。”

成钰的声音似有不忍。

“陛下是本朝第一位女君,因此那时没几个人相信她真能当上皇帝。而陛下多年韬晦,他们便以为她软弱好欺。那顾家的次子顾咏章是个草包,又是暴烈张狂的性子,用蒙汗药迷昏了陛下,就……”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但不用他说完,我也知道他省略的内容是什么。尽管我从李元昭曾经透露的线索已经猜出了大概,却没想到是这种走向——我以为会是顾含章,但确实,如果他对李元昭做过这样的事,她绝不可能留他到今天。我失神地盯着成钰,只觉得呼吸时喉咙有种尖锐的痛意。

成钰的声音几乎悄不可闻,“顾含章是顾家长子,一直心悦陛下。陛下去顾府拜见顾老太师,本来也是为了求他入宫做正君。可顾含章那时已经崭露头角,如果走仕途会是经世之才,顾老太师本来就不太情愿……所以这件事是不是他授意次子去做的,不得而知。”

“出了这事之后,顾老太师的意思就是不如让顾咏章代替兄长入宫,但他随后又摆出一副一心为了她好的长辈模样,非常诚恳地告诉她如今清白不再,如果被人知道了会是很大的污点,不如直接放弃登基的念想,直接做顾府的媳妇算了。”

“这个老狐狸。”我低声骂道,“坏事都是别人做的,好话都让他说了。”

我听得激动起来,心里也有些恶狠狠的骄傲感,仿佛我正与那时的她站在一处:如果李元昭遂了他的意,那她也就不是李元昭了。因此我屏息接着听她如何破局。

“他们都以为折了她一身骨头,她很应该大哭大闹,或者心如死灰。但是陛下她非常平静。”成钰的声音里也有些淡淡的欣赏意味。

“她在他兄弟二人之间挑拨,表现得同顾含章格外亲近,几套手段下来就把他的魂勾到了手,又设计让顾咏章撞见他二人云雨。这一对兄弟便为了她大打出手,打斗中顾咏章踢断了兄长的踝骨。”

“陛下这时才又找上顾老太师,一通梨花带雨,说顾家兄弟欺凌她孤身一人,一起玷污了她。她离开皇宫时已经对太妃说过,只求顾家长子为正君,如今决没有脸活下去了。言罢她趁人不备一头撞在了顾家正厅的柱子上,撞得头破血流,颈椎也受了伤。”

“这一套下来,顾老太师已是一头一脸的官司。她毕竟是皇长女,死在顾府会是个大麻烦,更不用说两个儿子还打得两败俱伤。而后陛下被人抢救醒来,与顾老太师条陈利害,装得十分诚恳地许诺了她登基、顾含章做正君后她会给顾家的许多好处,并承诺不会找顾咏章的麻烦。三日后,顾老太师就将长子顾含章送入皇宫。”

“她的颈椎竟然是那时候受的伤。”我小声说,心里密密匝匝地痛了起来,眼睛也有些发酸。“顾老太师这手段虽然下作,但确实管用。如果陛下不是豁出去了,恐怕也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解法。但是她为什么非要依靠顾家啊?”

“顾老太师是两朝元老,他在朝堂上说话的分量举足轻重。”他瞥了我一眼。“当时顾含章闹着要下堂请去的时候朝堂上多大的反应,你这就忘了?”

“哪敢忘。”我苦笑着咧了咧嘴,“可是陛下一共这么几个孩子,不是顾家子就是梁家子,他们联手是为哪般?”

“你忘了我刚刚说过,顾老太师已经时日无多了。”成钰冷笑道,“他的嫡子只有两个,你说现在顾家是谁当家?”

我恍然大悟。

“顾咏章才不在意他兄长的孩子当不当皇帝呢,这么多年他吓都要吓死了。他奸污陛下又与顾含章关系僵硬,难道阳陵公主登基他能捞到好?”他语含嘲讽道,“顾老太师承诺绝不外传此事,并且协助陛下登基之后就告老还乡,陛下就顺水推舟赐给他许多良田。顾咏章为人虽然蠢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读书却还有些门道,靠着父亲的人脉做了个四品官,只是多年在地方不敢回京。”

“这不是李元昭的风格啊。”我疑惑道,“她居然就让他活着了?”

成钰没忍住笑了一声,看着我道,“她说的没错,你确实像她。但你看,即使陛下之前没寻个由头杀他,他如今恐怕也没几天可活了。”

我听得有些发懵。成钰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有些倨傲的神气模样,“傻小子,你以为局势不明朗我就敢来找你?”

是的。在我忧心得几乎要发疯的时候,大部分危险已经被李元昭举重若轻地化解了。

她先是派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做督军去巡视上林军,借着梁家大姑娘的女儿结婚的契机,把她与梁国公夫妇并他们的两个小女儿一网打尽,又派了与平陵毗邻的渠阳太守放火烧掉了几处私兵藏匿的粮草。

那就剩下——

“梁瑛和三皇子怎么办?”

听到熟悉的名字,成钰脸上的笑容消退了一点,只简短地说了四个字。

“请君入瓮。”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在我与你说话的时候,梁家二郎三郎带着一小支亲卫进了皇城。”他慢慢地说,“但是他们只要按照约定那样,在看到皇宫东南角的角楼上燃起火把时攻入皇宫,就会发现他们的家人都在陛下手上。”

“梁瑛必死无疑。”他一字一句,仿佛要说出这些内容十分费力,“三皇子轻则废为庶人,重则终身监禁。”

成钰没有离开,而是跟我一起在冷宫逼仄的院子里等待了起来。夜里安静得可怕,如意殿的方向灯火通明,却在一两声短促的叫喊之后再听不见其他声音。我手心的汗几乎把汗巾浸透了,心跳快得我自己几乎忍受不了。或许过了一百年那么久——忽然有人叩响了冷宫的门环。

那声音并不大,可在我听来好像炸雷一样震耳欲聋。我的冷汗几乎要顺着脊背往下淌,死死拉住有庆的袖子,用口型示意他应声。

“谁啊?”有庆可能鼓起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声音竟然听不出任何异常,甚至还伪装出了一些被唤醒时的不耐烦。

就为了这个,柳丝给我那一袋金子也都归他了。我不合时宜地想。

“是我,柳丝。”想什么来什么,柳丝那清脆中难掩激动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陛下让我来通报一声。陛下安然无恙,二位侍君尽可以放心了,梁氏众人皆以伏诛。”

我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脱力地往地上倒,被成钰一把架住。他难得地没有嘲笑我,喉咙里好半天才发出声来,一连说了四个好字,声音中也有一丝平常难见的颤抖。

“没事就好。”

可是有庆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他低声朝门外问了一句:“你同我告别时说了一句什么话?”

“呆子!”柳丝的声音里多了些气恼,“冷宫的门踹一脚都能塌,要捆你们早都捆来了!还犯得着找人模仿我的声音骗你们不成!你说你有三个一两的银元宝放在——”

“好了好了姑奶奶,我知道是你了!”有庆慌忙打断她的话,几步走到院子里拉开了院门。柳丝灵巧地迈过门槛,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屋里的我,脸上犹有未风干的泪痕。她几乎是飞跑着要进屋来,不妨摔了一跤。有庆“哎呦”一声,慌忙伸手扶她,她却挡开他的手,就势跪在地上。

“陛下说,”柳丝仰头看着我,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她有一个好消息要当面告诉您……她余生还有好多话要与您说。”

我的眼泪像泄了洪的闸口一样喷涌而出。我徒劳地想用那块被我攥得汗津津的手帕挡住我的脸,可我的喉咙哽得发疼,想把哭声压住也做不到,就这样非常丢脸地当着他们三个人的面号啕起来。

有庆似乎也没想到我会激动成这个样子,异常专注地把柳丝扶了起来,仿佛这才是他的本职工作,随后两个人相当有默契地溜出了院子。成钰做了一个迷惑的表情,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说了句“太怪了”,然后伸出双臂抱了抱我,甚至僵硬地拍了拍我的背。

“对不起,”我哭得喘不上来气,“我有毛病。”

“……我看你也是。”他说。“也就是我根本不喜欢她,要是换成——”

他的声音哽住了,我因为激动而沸腾的血液也一下子凉了下来。

顾含章和梁瑛怎么样了?梁瑛……已经死了吗?

“你去看看她吧。”成钰看出我神色忐忑,了然道,“我回宫去。”

17.

我走到如意殿门口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梁瑛的背影。他跪在地上,只是身子无力地歪斜着,头几乎垂到了胸前。

那些谋反的人都已经不知所踪,只有李元昭和顾含章还站在大殿中央。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迈进门槛,再抬头却被吓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梁瑛已经死了。一柄红缨枪深深地扎在他的心口,喷溅的血液把红缨沾得湿透,在他身前蓄起了一滩小小的血泊。他的眼睛依然杀气腾腾地瞪着,只是失去了神采后显得有些茫然,额上爆出的青筋和绷紧的两腮让人可以想见他临终前的痛苦。

哪怕是在这样恐怖的场景下,我也依然会不合时宜地惊叹于他的美。此刻的梁瑛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即使他的五官因为疼痛和不甘而扭曲,即使他已经死去。我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他真的变成了一尊安静的玉雕。

梁瑛身上的衣服是方便搏斗的窄袖装,已经在厮杀中破碎得不成样子。从他身边凌乱的血脚印不难看出,他决不是甘心赴死的:他像濒死的野兽一样猛烈地挣扎过,甚至拼命地要杀了李元昭。

他如果愿意,决不会死得如此惨烈和不体面。他如此行事,恐怕是知道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过他的家人,又或者是为了证明他从来没有成为阶下囚,而只是在一场两虎相争的惨烈争斗中落败了而已。

“你来了。”

李元昭看我进来,脸上阴沉的表情有了些微松动。见我的目光一直在盯着梁瑛,她低声说,“四个人才按住他。”

言外之意,那当胸一枪就是她刺的了。

我心下唏嘘,把目光从梁瑛身上移开看向李元昭。她的衣服前襟上有不少喷溅的血液,但她本人显然毫发无伤。只是她几天不见又瘦了一圈,本来圆润的脸型变得轮廓分明,连脸颊都凹了下去。我暗自心疼,想向她走过去,本来沉默得如石像一般的顾含章却突然开了口。

“陛下。”顾含章在大殿正中站得笔直。我从没有意识到他原来这样高,“陛下,我与你结发一十四年,到底算什么。”

我有些尴尬,仿佛窥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私隐,于是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

李元昭的目光也从我身上转开,声音好像浸了冰一样冷,“朕与你顾氏一族旧怨陈杂,但你平心而论,朕何曾亏待过你。”

“你兄弟欺侮我、你父亲羞辱我,你也未必坦坦荡荡。我就是迁怒你又如何?”她的音调甚至都没有改变过,一字一句地说,“可朕与你结发十余载,与你生育一双女儿,可有过一日不尊重你?”

“何其有幸!”他自嘲地笑道,“我堂堂男儿身居深宫,得到尊重还不满足,竟然还奢求妻子的爱!”

李元昭冰冷的表情出现了裂缝。她死死瞪着他,然后突然爆发起来。

“丈夫?你哪来的脸!”

“你敢说他们对阿铮动手,你毫不知情?”李元昭的声音带着我从来没有听见过的歇斯底里,好像许久以来积攒的痛苦终于压垮了她,“你父亲的算盘,你不知情?顾含章!这么多年了,每当你该像个人一样承担什么的时候,你就躲在别人后面!”

顾含章又沉默下来,这却更加激怒了李元昭。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袭击他。

“你有什么不敢认!”她吼道,狠狠揪住他的领子,“你个懦夫!”

她的眼泪流得又凶又急,“都是我扛过来的!都是我一个人扛过来了!你自己躲起来,让我独自去面对你父亲兄弟,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激烈的情绪迅速被她控制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神情又恢复了冰冷决绝的模样。

“没有人。”她说,“没有人会来救我。但凡我软弱一点,我就死了。之前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

“我努力了。”顾含章低声说,声音却没有什么底气,“可是你再也不会给我机会了。你太强势,我不知道怎样——”

李元昭嗤笑了一声,他的声音就消失在了喉咙里。

“朕真恨自己年少的时候瞎了眼睛。”她恨声说。“你读书读得出色,遇事却拿不出半分担当。朕早该死心的。”

“你对我不公平。”他突然说,“我们过成如今这个样子,难道全是我的错?只不过我们都是满腔怨恨,相看两厌而已。”

李元昭又要出言讽刺他,他却挥手阻止她说下去。

“你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怜。你实打实地借了我父亲的势才登了基,也实打实利用了我。我不会傻到以为你当时是真心爱慕我,我何尝不知道你表现得热络是为了我顾家的支持,但权贵之家的姻亲又何尝不是利用,因此我也甘愿选择你。那你又如何指望你百般算计的人对你毫无保留?”

“但你说的也对。我是个懦弱无能的人。”

“我本来该做个云游画师。”他的声音如死水一般,“我幼时就想着有朝一日,我定要把天下风光尽绘入卷中。”

“我没能在你被欺侮的时候保护你,也没能在我父亲讥讽你的时候出言维护你。所以你挑拨我兄弟之间的关系让我们反目成仇,我的脚踝再也不能支持我远行,只好被囚禁在这宫墙之中,这就是我的报应。你信守诺言,没有登基后立刻兔死狗烹,顾家或许欠你的,但我不欠你什么。”

李元昭似乎没有心思同他辩论,于是沉默下来。

“……但我那时是真心喜欢你。”他犹疑了一会儿,还是说,“你以为的许多偶遇都是我蓄谋已久。我可以在花朝节集会的人群里一眼认出你的背影,可以不用回头就在嘈杂的宫宴上分辨出你的声音。我总会悄悄走到你附近,假装惊喜地跟你打一个招呼说好巧。我从不后悔遇见你,但也仅此而已了。”

“你又怎知我当时不是真心?”李元昭突然问。

顾含章倏地抬头看她。但两个人虽然看着彼此,却像隔着遥远的时光,在看黑暗的隧道尽头的什么人一样。紧接着,两个人都面带嘲弄地笑了起来,但那笑容短暂得不容察觉,只一刹那就消失无踪了。

“二皇子的事情,我真的不知情。”他最后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孩子。”

“朕姑且信你。”李元昭说。

顾含章跪了下来。他的模样还算年轻,可一双眼睛却看起来好像迟暮老人一样沧桑、平静、无可奈何。

“臣不能约束家人、德行有亏,不堪陪伴圣驾。如今自请下堂,望陛下恩准。只是一件事,幼子无辜。顾家的错处皆由臣一人担负,还请陛下善待两位公主。”

“允。”李元昭说。

顾含章站起身来。他的表情轻松起来,转身向门外走去。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好像要把过往种种都抛在身后。我不知道他离开皇宫后会如何生活,只是内心却无端品味出了一丝悲凉。

他们知道了彼此曾经的心意,却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只是顾含章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回了头。他的眼神从梁瑛那已经伏在地上的尸体上掠过,定在我的脸上。

“我曾经那么嫉妒你。”他说,“我以为我拼尽全力都得不到的东西,却被你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在我怔愣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殿外。

有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我的手。李元昭细细地开始端详我的样子,语气里是我从未听过的轻松。

“终于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我附和道。

“以后朕有什么话都对你说。”她冲我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眼自己被鲜血染得不成样子的袖子,轻快道,“朕先去更衣。早饭想吃什么?”

“酒酿小圆子。”我说,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饥饿。

“好。”她捏了捏我的手指,步履轻快地往偏殿去了。本来候在殿外的宫人全部鱼贯而入,开始拾掇起殿内的狼藉。我站在殿门口看着天边的鱼肚白,静静享受着此刻的轻松。

突然有细微的抽泣声把我拉回了现实。我转头看向四周,却在远处的廊柱后看到了一片衣角。我顿时想到了三皇子,不安又笼上了我的心头。我有些犹疑地向那个方向走去,试探地问,“三殿下?”

突然有一声什么东西破空的声音。我正张望那声音的来源,胸口就猛地中了一箭。

我的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个子小小的三皇子从廊柱后绕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弩箭,脸上犹有尚未擦干的泪痕。

“管叔叔。”他的声线还是儿童的清脆,只是声音很轻,带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味道,“你这么单纯的人,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鲜血汩汩地从我的胸口流出来,我无力地跌倒在地,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看着这个只有七岁的孩子一步步走近,我徒劳地挣扎着,想捂住胸前的伤口。

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却一瞬间就明白了临终前还有意识的二皇子,为什么到死也不肯说是谁害了他。

“我可是李元昭和梁瑛的儿子——现在更是唯一的儿子。我当然要做皇帝。”他俯下身,轻轻歪着头看我。“我装得好苦,连李元昭都看不破。可即使这样也失败了。”

“我怎么会允许那个女人杀了我爹,再跟别人在一起呢?”

我的血似乎流尽了,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听着李钧尚且童稚的声音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我忽然决定做个恶人。

我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响声,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他有些好奇地蹲下身来,慢条斯理地问,“你想说什么?”

与此同时,一直被我握在手里的匕首刺进了他的脖颈里。我用的力气太大,几乎刺穿了他的脖子。他的鲜血疯狂地喷在我的脸上,跟我的鲜血混在一起。

“我说,你还是嫩。”我费力地笑了笑,“觉得老子单纯,你是该投胎去了。”

“黄泉路上,咱俩搭个伴。”

他的鲜血像喷泉一样剧烈地喷涌出来,眼睛还不甘心地瞪着我,却很快就变得了无生气。我这时开始模模糊糊地担心自己该怎么面对李元昭,却又强撑着不肯失去意识。

让我再看她一眼,最后一眼。

远处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我忽然觉得好累、好冷。

“太医!”有人在用嘶吼的声音喊叫,“太医在哪里!”

我费力地睁了睁眼睛。

“管玦……”我听到李元昭几乎崩溃的声音忽地出现在我头顶,我从没有听过她这么恐惧崩溃的声音,“这是——”

我也恐惧起来。我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惊慌,奋力抓住她的袖子。

“他杀了二皇子。”我边说边呕血,“我不知道是他要杀我——你别恨我——”

“我知道。”她把我的上半身抱进了怀里,声音哆哆嗦嗦地说,“你别说话,保持体力——”

我挣扎着笑了起来,越来越多的血从我的喉咙里涌出。我冷得发起抖来,开始拼命地对她说话。

“陛下是黎国第一位女帝,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叫世人知道,知道那些酸腐文人说的都是屁话…”

她拼命冲我摇着头,脸上没有眼泪却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厉害,只是手依然徒劳地想按住我早已没有血涌出的伤口。

“你坚持一下。你还这么年轻,不会让你——”她似乎还是那么有把握,只是声音有点歇斯底里,“太医!太医在哪里?”

“您要名垂青史。”我痴痴看着她的眼睛,一如我第一次见她时那样。只是此时,她再也不是触不可及的存在。我的头枕在她膝上,意识涣散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幼时母亲的怀抱里,忽然感到无比安宁和喜悦。

“娘。”我闭上眼睛,嗫嚅出声。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我梦到我那早已记不清容貌的父亲在院子里做木匠活儿,笑着说再过个几年就能给我攒出老婆本。我梦到我娘用久违的澄地乡音给我讲天狗食月的故事。

我梦到我无病无灾地长到十五岁,声音清澈洪亮,是唱山歌的一把好嗓子。我娶妻时父母俱在,祖父摇着蒲扇喝了许多酒,大着舌头夸我的新娘是个好姑娘。

我梦到我挑开新娘子的盖头,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十五岁的李元昭。连累她入我的梦,被我从神坛上拉下来做了个普通村姑,与我一起在红尘里打滚。

我梦到她毫无病痛、神色轻松,我梦到无数次日出日落,一点一点看着岁月爬上我和她的面容。

“夫人如此才华,却相夫教子平淡一生,哪怕是在我梦中,我也觉得屈才。”我笑着看她哄睡襁褓中的孙女,她冲我眨了眨眼睛。

“多谢你赠我好梦一场。”我喃喃自语。

我静静地看着她,直到梦里雾气弥漫,我再看不清她的面容。

我知道是时候该走了。

也许只有在梦里,我才能清清白白地遇见她,她才能清清白白地遇见我。我的一生不再有洪水、饥寒、卖身为奴,她的一生不再有强暴、暗算和谋杀。我们年纪相当、结发白首,只有流水账似的三餐四季。

“前路漫漫,好自珍重。”我说。



“文皇帝者,孝平之长女也。讳元昭,母成慧皇后……十四年十一月乙巳,梁氏反,飞箭雨集,适侧君管氏侍奉帝侧,以身捍卫,卒遇害,年十九。帝恸,深哀之,以贵君礼葬,谥曰懿怀。”

“十七年十二月丁巳,立阳陵公主为太女。名琼琚……二十六年崩,令天下吏民三日除服,毋禁婚娶祠祀、饮酒食肉。文帝时,民务稼穑,衣食滋殖,天下晏然。”

                              ——《黎书·文帝本纪第七》


—正文完—

忍冬

女帝后宫生存编年7

14.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我心下不妙,慌忙整理了一下仪容进了门。

“你有些本事啊。”她坐在御书房的高座上面无表情地开口,“如今做起朕的主了?”

我立在她桌前,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又一层冷汗。

“朕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是朕许你出去的。”她不轻不重地将手中朱笔拍在桌子上,“管卿何时学会的假传圣旨啊。”

我心里一紧,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原来的李元昭会挑着我的下巴笑盈盈地说“你真是一朵解语花”,然后同我嘻嘻哈哈地腻在一处。只是我忘了,从前的她也决不会对孩子恶言相向的。

我早知道她疑心深重,但总想着真心能换来真心。我心里未曾对李元昭设防,从始至终都想着如何帮她,却没想着她也可能在提防我。虽然...

14.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我心下不妙,慌忙整理了一下仪容进了门。

“你有些本事啊。”她坐在御书房的高座上面无表情地开口,“如今做起朕的主了?”

我立在她桌前,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又一层冷汗。

“朕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是朕许你出去的。”她不轻不重地将手中朱笔拍在桌子上,“管卿何时学会的假传圣旨啊。”

我心里一紧,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原来的李元昭会挑着我的下巴笑盈盈地说“你真是一朵解语花”,然后同我嘻嘻哈哈地腻在一处。只是我忘了,从前的她也决不会对孩子恶言相向的。

我早知道她疑心深重,但总想着真心能换来真心。我心里未曾对李元昭设防,从始至终都想着如何帮她,却没想着她也可能在提防我。虽然知道事出有因,但我心里却苦涩得厉害,满心都是她那句“朕怕你一腔心血会熬成怨恨”。

是的。她早就提醒过我,我不相信罢了。

想清楚了这些,我顺从地跪下,屏息等待她如何发落我。只是她把下人屏退之后,我的一颗心还是吊到了嗓子眼。

“这不是你该有的判断力。”她的声音十分冷淡。我闻言俯下身向她叩头,低声说,“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李元昭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一些,“起来说话。”

我固执地一动不动,李元昭几步上前,动作强硬地架了起来。她把我摁在她的座位上,干脆地坐在我 腿 上,环住我的脖颈,把头靠在了我的肩上。我被她这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得愣了一愣,实在不明白她的意思。

“今日清晨,朕收到了一封地方奏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不难听出来十分疲惫,“姚大人回京述职的路上遇到了山贼,没剩下一个活口。”

这消息包含的含义太多,我好像被惊雷劈中一般愣在原地。李元昭侧身从身后的书柜里掏出了一块褐色的布,沉默地展开抚平递到我眼前。

那是被血浸透又干涸的颜色。上面写着几个地点和几个数字,但不难猜出是什么意思。

“他们以为做得干干净净,毁掉了姚大人随身的那一份就万事大吉。但朕派去的暗卫假扮成了烧火的丫头,她把这块布缝进了绑腿里。”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暗桩找到她的时候,她被那伙贼人开/膛/破/肚,还……”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又平静下来。

“三千人,三千私兵。这还只是姚大人查出来的数目。算上梁家二郎三郎统领的上林军,他们能支配的私兵不下八千人。守卫皇城的禁卫也才五千人。”

“恐怕他们下一步就是二皇子的事被查出与顾含章有关,朕自然会废黜他。”

“如果不然,他们就会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逼迫陛下废正君、立三皇子为太子,或者决绝一点,直接逼迫您退位,拥立三皇子为帝。”我说话的声音近乎耳语,手和脚快速失去了所有温度。

“可三皇子还那么小,他们不只是要让梁家子做皇帝……他们这是要扶持傀儡。”我发冷得厉害,连脸上的肌肉都不会动了,“是他们动的手——杀了——”

“这是一种可能,但据我对梁瑛的了解,他做不出谋害亲子的事情。”她好像已经麻木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另一种可能。”

我恐慌得几乎不能再听下去,但我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是什么。

“顾含章与二皇子一事,未必毫不相干。”

她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朕派了亲卫私下调查。那些关于你的流言是他宫里的人放出去的。”

“他不可能为了杀我谋害皇嗣吧,”我的脑子好像在嗡鸣作响,“他图什么?这太愚蠢了!”

“不会是他本人。如果我们的第二种可能是真的,那朕还有一个猜测。”

“是顾梁两家有人联手了。”

“我不明白,顾家——”

李元昭突然扣住了我的后脑开始吻我。这个吻强势、动情、不容逃避,带着不管不顾的意味,我却从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我不由自主地揽住她的腰身,就像妄图留住什么将要永远离我而去的东西。

我快要喘不过气来,尝试着推了推她,她就凶猛地咬了我一口,听到我痛嘶了一声才罢休。她单手抚摸着我的脸,用拇指擦了擦我流血的嘴唇,眼神如同欲来的山火般炯炯发亮。

“朕若有命,日后再跟你解释。”

不待我反应过来,她忽然敏捷地站起身来,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拽着我的手把我拖得站起来,双手向我重重一推。

我一个不妨摔倒在地上。她已经绕到桌子后面,把朱笔掷在我身上。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她扬声斥责了一句。

“来人,传朕旨意。”她的语气清淡,依然和她平时一样轻描淡写。“管才人怨怼于朕,御前失仪,且谋害皇嗣疑罪未名。着打入冷宫。”

由于多年做奴隶挨打留下的肌肉记忆,我的后脑勺并没有磕到了地上,但还是摔得有些发懵,只会呆呆地看着李元昭转过身去的背影。

直到宫人们把我拖出了门,她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忍冬

女帝后宫生存编年4

11.

那日之后我去请安的时候,顾正君的态度依然温和挑不出错处,只是明显话少了许多,看我的目光也远没有往日亲善。梁瑛在外人面前还想着要端着架子,因此并没有出言讥讽我,只是看我时神色有些高深莫测的悲悯意味,被我不声不响地瞪了回去。成钰是知道这件事的,因此反应最小,不过当着顾梁二人对我也不好表现得太热络。

据说那天晚上,顾含章和李元昭不知怎的吵了起来,竟闹到了他要下堂请去的地步。这下我的存在一下子就尴尬起来——顾正君父亲此时已经致仕,可他的学生们还有许多人在朝为官。他的门生联名上书叱责我“狐 媚 惑主”,要李元昭把我打入冷宫以正视听。

李元昭时常来看我。她看起来有些心神不...

11.

那日之后我去请安的时候,顾正君的态度依然温和挑不出错处,只是明显话少了许多,看我的目光也远没有往日亲善。梁瑛在外人面前还想着要端着架子,因此并没有出言讥讽我,只是看我时神色有些高深莫测的悲悯意味,被我不声不响地瞪了回去。成钰是知道这件事的,因此反应最小,不过当着顾梁二人对我也不好表现得太热络。

据说那天晚上,顾含章和李元昭不知怎的吵了起来,竟闹到了他要下堂请去的地步。这下我的存在一下子就尴尬起来——顾正君父亲此时已经致仕,可他的学生们还有许多人在朝为官。他的门生联名上书叱责我“狐 媚 惑主”,要李元昭把我打入冷宫以正视听。

李元昭时常来看我。她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我们常常像末日要降临一般疯狂地缠/绵。听说她在大殿之上舌战群儒,直说得那些以嘴皮子功夫为生的文官张口结舌——曾经领教过她口齿的我毫不意外。只是这一番闹开,李元昭和顾含章的关系就更僵硬了。

我心里虽然觉得自己有点冤枉,却也明白我不过是一根倒霉的导火索。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九月份,李元昭自从去年秋猎后就没有再对梁家有过任何动作,对臣子的奏疏也都按兵不动。我不知道去治水的姚大人能不能掌握梁家豢养私兵的证据,只是皇宫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几乎要压得我传不过来气。

李元昭的水端得很平。她依然雷打不动地按着日子去探望顾含章和梁瑛,主要是陪伴孩子们。据李元昭自己说,除了大公主可能有所发觉,其他孩子都还天真地认为父母感情很好。

“要不怎么说朕的后宫都适合去唱戏呢。”

我闻言只有苦笑。李元昭和顾含章显然不是因我才出现矛盾,而只是撕掉了一层温情的假面。李元昭在年前听到顾家人要见她时恐惧的反应总让我觉得蹊跷,因此我有意无意地开始打听这件事。不过有庆不知道,我宫里资历最老的嬷嬷也不知情。

虽然这并非我本意,但我算是把两位家世显赫的高位侍君一块儿得罪了。如今我连拜访成钰也不像从前那样随心了,我不能像以往那样在他的宫里一躺就是一下午,他也总是很小心地屏退众人才能安心与我说上几句话。

一天成钰留我吃午饭时,我悄悄问他顾含章是不是与李元昭有什么旧怨。成钰一个激灵,低声道,“我的祖宗,你可少打听这些吧,我还想多活两年。”言罢他死也不肯多说一个字,便将我从他宫里撵了出去。

得是什么样的旧怨才能把成钰吓成这样?我有些迷惑地在御花园里转悠。联系上李元昭曾经透露的蛛丝马迹,我似乎隐隐有了猜测,越想越透不过气。走神间我在拐角处与一个宫人撞了个满怀,她手里抱着的酒壶和酒签桶一下子跌在地上,把我的鞋子浇了个湿透。

这个宫人却没有向我赔礼。她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撒得到处都是的酒签,有庆忍不住出声指责她,她也没有吭声。我停下了拍打衣服下摆的手,打量这个小宫人。

她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有些寡淡的脸,只是左耳上长着一个颇为突出的“拴马桩”,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穿着占星局的衣裳,显然不是后宫的人,不知为什么会出现在御花园中,而她神情看起来也有些恍惚,似乎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示意有庆算了,他认命地替她捡起了酒签。

这个小宫人忽然看了我一眼。我有些莫名其妙,低头一看,发现有一支签被我踩在了脚下。我低下身去把它捡了起来,无意间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休言万事转头空  未转头时皆梦  抽签顺序倒转”

我心里咯噔一下,若无其事地将酒签递还给她。她接过后看了一眼,把酒签塞回了签桶里。她这时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我也就打算接着往前走。

“管才人。”她突然出声喊住我,“您鞋子湿了,快回宫去吧。”

我不明所以地回头去看她,只是她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冷漠得让我觉得有些蹊跷。她说完这话并未向我行礼,转身快步走远了。我和有庆对视一眼,油然而生一种极大的不安,于是我赶紧离开了御花园。

那支签子好像一个不详的谶语。莫名的恐慌让我坐立不安,而这种不安终于在夜里得到了证实。

乳母一个没看住,二皇子傍晚偷偷从他父亲的宫里溜了出来,不知怎的爬上了御花园里的假山,失足后脑着地摔了下来。

宫里所有的太医都来了。李元昭在殿内不眠不休地守着,苍白着一张脸一语不发。梁瑛抱着三皇子在她身边守着,好像变成了一尊石像。

我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丝毫不敢显露。如果不是那小宫人将水泼在我身上,我很有可能在吃晚饭前才回住处。本来那孩子就曾经当众给我难堪,御花园又不大,二皇子从假山上摔下来,我可就说不清了。

有关的宫人乌压压地跪在院子里,看得人心惊胆战。李元昭查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得知纯属意外后便没再开过口,直到太医走出来跪到她眼前。

“二殿下恐怕不好了,陛下您快去见见二殿下吧。”

李元昭和梁瑛同时起身,三皇子也终于哭出声来。他这一声泣音仿佛唤醒了满殿的人,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你们都出去。”李元昭只丢下这一句话,就急匆匆地进了里屋。

我与顾成二人一起站到了廊下等待。殿里一直安安静静的,突然一声极其惨厉的哭号好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头。

那是一个母亲在哭她夭折的孩子。


忍冬

女帝后宫生存编年6

13.

李元昭在二皇子的葬礼上没有失态。事实上,她好像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日复一日地上朝、处理政务,只是我知道,二皇子的死好像把李元昭的一部分什么东西也带走了。

她常常同我说着话,忽地眼眶里就盛满了泪水,还要假装自己是因为打呵欠才会流泪。她会在看书时突然走神,长时间怔怔地盯着远处。有一天她在我寝殿里看奏疏,忽然若有所感地抬起了头。我看了看窗子,是外面飘了几滴雨。

“朕的心刚刚突然疼了一下。”她呆呆地说,“怪不得。他不喜欢下雨。”

这是二皇子下葬后第一次下雨。李元昭扔下朱笔和奏疏,把脸埋在双手里。我快步走过去把她拥进怀中。

“他那时还有意识,我问是不是有人要害他。”她哽咽得连话也说不下去......

13.

李元昭在二皇子的葬礼上没有失态。事实上,她好像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日复一日地上朝、处理政务,只是我知道,二皇子的死好像把李元昭的一部分什么东西也带走了。

她常常同我说着话,忽地眼眶里就盛满了泪水,还要假装自己是因为打呵欠才会流泪。她会在看书时突然走神,长时间怔怔地盯着远处。有一天她在我寝殿里看奏疏,忽然若有所感地抬起了头。我看了看窗子,是外面飘了几滴雨。

“朕的心刚刚突然疼了一下。”她呆呆地说,“怪不得。他不喜欢下雨。”

这是二皇子下葬后第一次下雨。李元昭扔下朱笔和奏疏,把脸埋在双手里。我快步走过去把她拥进怀中。

“他那时还有意识,我问是不是有人要害他。”她哽咽得连话也说不下去,“他摇头,跟我说,阿娘,疼。”

她的性格好像也因为重创而有所改变。她从来喜怒不行于色,如今却变得尖刻、冷淡、缺乏耐心,有几次毫无根据地冲我发脾气。她在二皇子死后拒绝见梁瑛,最可怕的一次是她对来见她的三皇子发起火来。

“不要再说让朕去见你父亲的话,”她的眼睛里是冷冷的怒意,“朕怕自己忍不住一枪捅si他。”

三皇子吓得脸都白了,哭都不敢哭,哆哆嗦嗦地给她行礼告退,小小的身影颤抖着往外走。我心下不忍,悄悄追了出去。他出了如意殿的门,到了交叉的小路上才敢哭起来。

“三殿下。”我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不怪李元昭看见他要情绪失控。三皇子李钧跟他的哥哥长相简直一模一样,甚至比二皇子还要像梁瑛一点——他身上完全看不出一点李元昭的影子。

看起来照顾他的嬷嬷很忌惮我,大概是怕我给他也下个巫/术什么的,只是碍于李元昭的命令不敢表现出来。三皇子却不怕我,尽管还抽噎着,却端端正正地向我行了个礼。

“管叔叔。”他低着头,半天别别扭扭地嘟囔了一句,“你害过我哥哥吗?”

我与他对视,郑重道,“我用性命发誓,绝没有过。”

他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我向他伸出双臂,他就憋不住扑到我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阿爹几天都不见我,阿娘又说那样的话。”他哭得撕心裂肺,“他们是不是都不要我了?”

“阿铮没有了,阿爹阿娘难过,可我也难过啊……是不是因为我跟阿铮长得一样,他们就再也不想看见我了?他们是不是觉得,如果换做是我就好了?”

小孩子的话直白又残忍,几个随行的仆妇宫人都忍不住偷偷抹起泪来。我并没有打断他的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直到他哭得上不来气,我才问仆人拿来手帕给他擦脸。

“我可以叫你阿钧吗?”我问他,他委屈地点点头。

“阿钧,你虽然跟哥哥长得一样,但你也是独一无二的小孩呀。”我拿着我的帕子擦着他被眼泪和鼻涕糊满的下巴,“对于父母来说,每个孩子都特别珍贵,怎么可能会不要你呢?只是他们想一到阿铮就实在太难过了,而大人难过起来都是很拧巴的。他们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你生气难过的时候会不会发脾气?阿娘刚才也是在发脾气。人在气头上都容易说很难听的话,但你阿娘她不是真心的。她发现自己说的气话太重,立刻就后悔了,只是她不好意思出来追你,才让我来的。”

三皇子似乎没有相信我最后一句话,但是平静了许多。

“我觉得糟透了。阿铮没有了,这件事情永远都不会好起来了。”他用小拳头揉着眼睛说。

我想起了母亲临终时挣扎的呼吸,洪水时缠住我小腿的蛇,攀在树上一声又一声无望的呼救,商人纵yu过度的脸上泛起的油光。

“会的。”我捏了捏他的肩膀,“会好起来的。”

时间总能治愈一切。

这小子把我的衣裳哭湿了一大片。我起身欲走,小家伙却拉住了我的衣袖。

“谢谢您。”他说着,向我行了一礼。“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些。”

我冲他笑了笑。他身边的宫人看我的目光已经和善了许多,那位照顾他的嬷嬷也对我行了一礼。

“您会因为您的善心获得好报的。”她说。

“那就借你吉言了。”

我目送着他们一行人离开,心里有些惴惴,急匆匆赶来的有庆似乎也佐证了这一点。

有庆的脸色十分苍白。

“陛下让您回去见她。”

忍冬

女帝后宫生存编年3

  9.

我以为李元昭会嗤笑或者动容,可我却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偏偏你是个痴的。”她说。接着她突然发起火来。

“你以为你特别在哪里?你以为朕是对多你这一桩风流韵事有什么过意不去?朕就是贪图新鲜又怎么样?朕不留你,只是因为朕把你当成个人。朕是在先帝后宫中长大的,眼见着她们如何熬油一般熬干性命!朕只是发了善心,不想你也做出那幅伸着颈子眼巴巴的模样罢了。”

我从未见到过李元昭这样激动的样子。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双目有些湿润,却又好像有火在燃烧。我看着她这幅模样,一时有些移不开眼睛。

“陛下,那您呢?您的日子就好过了? ”静默中我平静了一下思绪,问她。

她好像一只被戳破的气...

  9.

我以为李元昭会嗤笑或者动容,可我却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偏偏你是个痴的。”她说。接着她突然发起火来。

“你以为你特别在哪里?你以为朕是对多你这一桩风流韵事有什么过意不去?朕就是贪图新鲜又怎么样?朕不留你,只是因为朕把你当成个人。朕是在先帝后宫中长大的,眼见着她们如何熬油一般熬干性命!朕只是发了善心,不想你也做出那幅伸着颈子眼巴巴的模样罢了。”

我从未见到过李元昭这样激动的样子。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双目有些湿润,却又好像有火在燃烧。我看着她这幅模样,一时有些移不开眼睛。

“陛下,那您呢?您的日子就好过了? ”静默中我平静了一下思绪,问她。

她好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脸还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您如今登基十四年,把持朝政尚且不易。臣不知道您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什么。”我说,“但臣能猜到,总不会容易。”

“不妨告诉您,臣走到今天靠的是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手段。”

李元昭猛地抬起头看我。

“我骗了朱少卿。”我平静地继续道,打定主意不看她,“家里遭灾,被家人/卖掉,生得好皮囊的女孩是什么下场,难道我就逃得掉?”

“我几年前被卖给过一个商人。”我闭着眼睛说,“他每次欺负我我都疯狂地反抗,被打得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我本来以为我很快就会死,那商人的妾说我偷/窃,把我狠狠打了一顿撵出了门。她明明叫人打我时下手那么重,临了了却往我手里塞了三颗银锞子。”

我睁开眼看李元昭,“我欠她的。”

“陛下,您是金枝玉叶。”我叹息道。

“您想象中的最苦的人生,已经是我们这种人白日梦一样的好日子了。您以为送我出了皇宫就万事顺遂,可宫墙外边有多少人活得没有一点人样?臣本来就是个小人,根本不想靠自己挣出什么名堂。臣想着瞒了陛下留在宫里,泼天富贵就唾手可得了。您看,臣也不是什么好人。”

“陛下之前说要让臣助您一臂之力,可是说到底臣也没真帮上您什么。陛下如果觉得臣还有些用处,大可以把臣当做犬马驱策。如果陛下不愿,臣之前欺瞒陛下,如何惩罚臣都领受。”我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只一样,您是天子,以后不要再替别人考虑这么多了。”

我与她对视着,夜晚的烛火静静在她的眼睛里跳动。我以为我会看到厌恶和嫌弃,可是她眼中只有一片清明。

她的眼睛告诉我,她知道我自贬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就像我也知道她的话不可全信一样。

“是朕不好。”良久之后,她开口道。“朕不该替你决定你的人生。朕且问你:若朕不追究,你还愿意留在后宫为朕效劳吗?”

我眼泪流得过分汹涌,根本说不出话,只能一边抹泪一边冲她点点头。她站起来向我伸出双臂,我站起身来,顺从地拥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

“果真是小孩儿。”她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我的头发,用有些模糊的声音说,“这么爱掉眼泪。”

“臣已不是清白之身。”我嗫嚅道,“陛下不责罚臣吗?”

李元昭笑了起来,似乎想挣开我的怀抱,我赌气似地把她抱得更紧。直到她用冰凉的手指捏了捏我的脖颈,我才不情不愿地放开她。她把自己的帕子递给我,静静地看着我胡乱擦脸。

“且不说你那时候也是逼不得已,朕不会怪你。”她轻轻踮起脚吻了吻我的额头,“朕也是从污泥里爬出来的,他们爱怎么看我们就怎么看我们。”

“如果一个人本来是清白的,被别人染指了便脏了,那脏的是谁?”

她捧起我的脸与我四目相对,郑重道,“不洁的是他们,你还是清风明月。”

“欸你别哭啊,怎么又哭了…好啦。”她用手背擦了擦我的脸颊,无奈道。

我此时已经自暴自弃地哭出声来。

祖父下葬之后,我再没有在人前落过一次眼泪。遇到洪水挂在树上呼救的时候没有,被人欺侮的时候没有,被当成牲畜一样挑来拣去的时候也没有。

可有个人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我还是清风明月。

我们默契地没有戳穿对方:我只当她图我年轻新鲜,她只当我贪图富贵。至于其他欲说还休的心意,我怕说出来,便会被风挂到树梢上。

10.

说实话,我平静下来之后心里多少有些羞耻。李元昭适时拿了冰帕子敷在我眼睛上,免得我明天肿着眼睛去请安——或者免得我跟她大眼瞪小眼。我躺在床上,心里其实有些怕她像之前那样不告而别,于是偷偷伸手勾住她的衣服一角。

“陛下。”我这时找起了旧账,“您冷了我四个多月。”

我听到李元昭笑着叹了口气,随即是一阵衣料摩挲的声音。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我的脸颊,随即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我额头上。

漏夜时分,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深秋的凉风刮得四角低垂的床帐摇 晃 不止,蜡烛影影绰绰地映出上面鸳鸯戏水的图样来。

“朕给过你机会,你再想走也走不得了。”她语气凶狠地说。

“我宁可死了,也绝不会背弃你。”我低声说。

她闻言用修长的手指抵住了我的嘴唇。

“别说这样的话。”她低声说。

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我不后悔迈出这一步,可是也我知道,迈出了这一步,恐怕我在后宫里与世无争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第二日,李元昭下旨封我为正五品才人。


忍冬

女帝后宫生存编年5

12.


二皇子的夭折似乎给李元昭带来了极大的打击。她把几个嬤嬤关进了大狱,又换了一批管御花园的侍卫。花园的假山被拆掉了,十几年如一日上朝的李元昭罢朝五日。她把自己关在如意殿里,听说她不肯吃东西,还昏过去一次,只有三皇子劝时她才肯吃。


梁瑛看起来也很不好。他原来玉观音一般的面容几日下来却哀毁过甚,鬓边忽然生了许多白发。他似乎已经没有心力去排挤我了,一双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无论看谁都是木木的。


可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我不相信那个孩子会自己跑出来爬上假山摔下来,也不相信这件事没有他人插手。


我把宫人都支开,在后宫中第一次离开了侍君允许的行动范围去了占星局。我询问了占星局...

12.


二皇子的夭折似乎给李元昭带来了极大的打击。她把几个嬤嬤关进了大狱,又换了一批管御花园的侍卫。花园的假山被拆掉了,十几年如一日上朝的李元昭罢朝五日。她把自己关在如意殿里,听说她不肯吃东西,还昏过去一次,只有三皇子劝时她才肯吃。


梁瑛看起来也很不好。他原来玉观音一般的面容几日下来却哀毁过甚,鬓边忽然生了许多白发。他似乎已经没有心力去排挤我了,一双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无论看谁都是木木的。


可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我不相信那个孩子会自己跑出来爬上假山摔下来,也不相信这件事没有他人插手。


我把宫人都支开,在后宫中第一次离开了侍君允许的行动范围去了占星局。我询问了占星局的宫人,向他们描述那个宫女的相貌,得到的答案却是他们这里从来没有这样的宫人,他们的人也不可能出现在御花园。


因为二皇子的夭折,梁国公上了三道奏疏请求彻查此事,顾含章也依言将宫内有关的所有人都调查了一遍。我心下有些怀疑,于是依言向顾含章汇报了此事,他搜罗了宫中吻合描述的人让我指认,可居然也找不到她。


这个人就像一滴水流进大海一样消弭无踪了。


宫里的调查都指向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唯有这一点蹊跷。顾含章先是下令让内务府调查近日失踪或死/亡的宫人,甚至牵出了几件先帝时期的旧案;后来又调查那天进宫的大臣和国亲,也是一无所获。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变得有些诡异了。开始有流言说是我害了二皇子,即使我有充足的证据证明我不可能在那个时间段出现,更不可能知道二皇子会出现在那里。他们就说我用了澄国特有的巫/术,诅/咒二皇子使他遭遇意外。


顾含章责罚了几个捕风捉影的宫人,只是这风言风语传到了宫外去,许多人义愤填膺地诅/咒我这个澄国来的奸细早日获得报应,言之凿凿好像亲眼看见我害人一般。


舆情酝酿到了这个地步,似乎不处置我已经说不过去了。顾含章派人传了口谕,叫我半月之内无诏不得离开抱朴轩。


然后李元昭站出来了。二皇子停灵的第五日,她先是下了罪己诏昭告天下,称自己无德受上天责罚,却只字未提我的事情。


后来她又传了口谕给群臣说二皇子去世前亲口对她与梁侧君否认被害,但调查不会就此结束。她把调查之权移交给刑部和大理寺,我已经被禁足接受 调查,但希望各位臣子不要相信鬼神之说,在半个月内一定公布出结果,以慰二皇子在天之灵。


此诏一出,各方偃旗息鼓。三日的调查结束后,她又派了柳丝来传口信来解了我的禁足,柳丝建议我趁人少时去看看她。


她还是这么有把握。


我本来以为如意殿的守卫会将我拒之门外,但我却极其顺利地进入了她的寝居里。


李元昭的模样看起来很不好。她的皮肤变得蜡黄,凹陷下去的面颊显得颧骨高高耸起,眼睛也红肿得厉害。我进屋时她正在沉睡,但她湿漉漉的面颊昭示了她的梦并不安稳。


我坐在她榻边,静静地看着她不安的睡颜。她的眼泪好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落,源源不断地流进她太阳穴两侧早已湿透的鬓发里。我看得心疼,只好用帕子轻轻擦拭她的下颌和头发。


李元昭醒了。她红肿的眼睛似乎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来我是谁,有些讷讷地接过我递给她的水。


“你还好吗?”李元昭用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问我。


“托陛下的福,臣一切都好。”我低声说。“是臣无能,连累陛下还要为我分心。”


柳丝已经拿了冰帕子进来。我把床头上的干手绢递给李元昭,她擤了擤鼻子,顺从地将冰帕子敷在眼睛上。


“这不是你的错。”她压抑地叹了口气,“等着朕有些精神再跟他们算账。”


“您还是多休息一下吧。臣平日从不说这样的话,但您这次真的要好好休息。”


“休息多了朕就容易胡思乱想。”她小声说。“我梦见我父亲了。”


听到她没有提我的事或者二皇子的事,我的心里可耻地松了一口气。


“先皇?他可能是思念陛下,才入了您的梦。”我顺着她的话说。


“朕小的时候脾气非常倔,很散漫,偏偏又很喜欢舞刀弄枪。”她的声音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朕与先帝长得像、性子也像,所以我们总是一言不合就争执起来。”


“他从来不会心疼朕。朕发着高烧想要偷懒读一会儿闲书,他就呵斥朕,叫宫人给朕读书。他不许朕睡得太早,朕十岁之后就只许睡三个时辰,要起早贪黑地读书、习武。哪怕政务很忙,他也总是死死地盯着朕要朕用功,一旦发现朕偷懒就大发雷霆。朕的母亲也不是个有主意的人,总是我父亲说什么就让我照做。”


“他几乎从不夸奖朕,哪怕朕有了非常出色的成绩,他也总会在后面加一句警醒或者批评。只要朕哪一点违逆了他,他的脸色立刻就变得极其难看。”


“朕成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之后,他又自吹自擂,说朕能这样出息全是他的功劳。后来朕与他大吵一架,他终于改口说是一半。在他去世之前的两年,我们总是一言不合就争吵起来。”


“朕从未遇见过其他父女如我们这般相处。他从未把朕当作儿子,却也从未因为朕是女儿而有任何心软。”


我从未听过李元昭一次说这么多话。我想她这些话应该是憋在心里许久,终于忍不住要找人倾诉。帕子覆着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却好像平静得像是在讲上辈子的事情。


只是我听得有些默然。我父母俱在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我早已记不起我父亲的模样,幼时生活也不过围绕着家里的两亩三分地,她的生活于我而言过于遥远复杂。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但也忽地明白了她为什么可以活过来。


她从来走的都是一条极其艰苦的道路,因此她的生命力也如韧草一般。外界的摧残只要没有要了她的命,她就永远能站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从不怀疑他对我的爱。可我困扰了很多年,他的爱是不是有条件的?是不是只有我出类拔萃,他才会爱我?可惜直到他突然驾崩,我也没能知道答案。”


她向来告诉我不要管别人的评价,原来自己却一直纠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感受到她逐渐安静下来。


我摩挲着她的手背,轻声说,“辛苦你了。”


“我想我爹娘了。”半晌,她低声说。紧接着,她又像忍不住似地说了起来,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哭腔:


“朕是个糟糕的母亲。朕在做母亲之前发誓,一定要在教育上比父亲好上百倍,可是临了了,我连把他们平安养大都做不到。”


“您不能这么说。”我冷静道。“孩子养不大怎么能都归结到母亲身上。臣的母亲生了三个孩子,一个没有挺过四六风,没出月子就夭折了;另一个养到三岁上,出了麻疹病/死。田间地头上讲夭折的孩子不能进祖坟,臣的父亲就用破布把他们一裹埋在牛棚边上。宫里的孩子已经幸运得多了。”


李元昭一时哽住,好像她来之不易的愁思被我打断了。她本身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只是丧/子/之痛于她来说过于沉重,让她也变得自怨自艾起来。


“朕最近听不得这个,快别说了。”李元昭叹气。“你这话叫朕母亲听了恐怕要气得吐血。朕母后四个孩子,就养大了朕一个。”


“是臣失言。”


“朕作为皇帝,如果因为哀痛弃国事于不顾,势必会败坏女帝的名声,以后黎国的皇女再想登基便会多一重困难。”


她把敷眼的冰帕子拿了下来,一双眼睛虽然还红肿,却已经平静而坚定。


“朕不会再消沉下去了。”她轻声说。



忍冬

女帝后宫生存编年2

  4.

但李元昭应该不知道我的这些心思,否则她不会这样经常来看我。

她好像把我当作一个传说里会保守秘密的树洞,兴致上来会给我讲讲她自己孤单的童年或者近日京城里流传的八卦。作为回报,因为她觉得我嘶哑的嗓音很特别,我常常念诗给她听。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李元昭格外喜欢这一首,偶尔会叫我多念一遍。

“这可决不是羞辱你。”她怕我想多,还要多解释一句,“只是你的声音念诗别有一番韵味。你年纪小在倒仓,再过个几年也就好了。”

“臣的嗓子不是在倒仓。”我对她说,“是臣十三岁时家乡遭了洪灾,臣与家人被洪水冲散了。臣在一棵树上挂了两日,也呼救了两日。等洪水退了,臣发......

  4.

但李元昭应该不知道我的这些心思,否则她不会这样经常来看我。

她好像把我当作一个传说里会保守秘密的树洞,兴致上来会给我讲讲她自己孤单的童年或者近日京城里流传的八卦。作为回报,因为她觉得我嘶哑的嗓音很特别,我常常念诗给她听。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李元昭格外喜欢这一首,偶尔会叫我多念一遍。

“这可决不是羞辱你。”她怕我想多,还要多解释一句,“只是你的声音念诗别有一番韵味。你年纪小在倒仓,再过个几年也就好了。”

“臣的嗓子不是在倒仓。”我对她说,“是臣十三岁时家乡遭了洪灾,臣与家人被洪水冲散了。臣在一棵树上挂了两日,也呼救了两日。等洪水退了,臣发了一场高热,好起来时嗓子就倒了。”

她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我,只好沉默着拍了拍我的手臂。第二日我的膳食里就多了些温补的药膳,令我哭笑不得。过了两旬,前朝传出了兴修平陵河水利的预案。李元昭花了一旬来考察朝中能治水的大臣,挑中了在两湖治水多年的太守姚义甫,发了文书叫他回京述职,经过考察后将治水一事全权交付于他。

“澄地水患不平,不全是治水之臣无能,也是因为国君总想插手其中。”起居注官这样记载她在上朝时所说的话,“隔行如隔山,朕若凭着一点皮毛的知识加以指点,反而添乱。如此治水一事,姚卿只管放手去做。”

我不知道这与我是否有关,但我自作多情地希望有。即使我这样的身份随口一言,她竟也能记在心中。她或许的确不知如何对我的苦难感同身受,但她确确实实在为生活困苦的人尽一份力。

相处的时间越长,我就越不可避免地开始欣赏李元昭。

她做皇帝很有一手。她在朝堂上从不做无谓的争论,总能准确抓住事情的核心,并有条不紊地将政务分派给合适的人,因此常常事倍功半。同时她的情绪又非常稳定,无论多棘手的事情也不会让她手足无措;她在很有决断的同时又很擅长周转回寰,因此与大臣们的关系也相当融洽。

黎国传到她手上时政局本来有些动荡,可她经略不过十余载,已经显出了一派海清河晏的景象,任凭南方澄地的夫子如何跳着脚讥讽她“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也无济于事。

我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当我遇到自己难以处理的事情,我总会不自觉地想李元昭会如何解决这些问题。久而久之,我的一举一动好像带上了她的影子。

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想法:我想爬上去,或许并非只有出卖色相争宠这一条路。或许我可以留在她身边,做一个对她来说有用的人。

我当时不愿意承认——其实我是想追上她,无论她离我有多远。

她虽然还不到三十岁,办事却比澄国那六十二岁的老国君还要老练妥当。许多人称颂她的功绩,说她是不世出的明主。而我却觉得有些心酸:我不知道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成为如今无所不能的李元昭,要经过多少磨练,又要付出多少代价。

有的时候我会好奇她为什么会愿意把自己的故事讲给我听,她微微一哂,耸肩道,“朕与你聊得来,难道不好?”

“臣觉得陛下似乎有些孤单。”我支着手臂看她,“您说什么,臣都愿意听。”

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我从未与任何人如此深入地交谈过,更是从未想过我会因为单纯的交谈而被一个女人深深地吸引住:虽然我与李元昭身份相差如此之大,我却似乎总能领会李元昭的想法,有时甚至只要目光交会,我们就能理解对方在想什么。

相处的时间长了,我甚至可以完全肯定她知道我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从一开始想争宠献媚,到如今想夸父逐日(这么说似乎有些夸张),她都明白得很,甚至颇为坦然,有时我们话赶话说到了当时入宫之事,我甚至可以与她相视一笑。

“你如此年轻便见事这样明白,若是出身好一些、再多读几年书,在官场上也能闯出一番名堂来。”她惋惜道,“朕是真欣赏你。”

“即便如陛下所说,那也是在澄国的官场上了。”我慢条斯理道,“那不就遇不见您了?”

这话一说出口,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看她的目光也躲闪起来。李元昭一时没有回应,只是抿了抿嘴唇。

“遇见朕算是件好事吗。”她短暂地笑了一下。

我向她肯定地点了点头,竭力用我的眼神表达我的真诚,她……她颇为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发,手法莫名很像在摸狗。

这一天之后,我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

我怎么可能喜欢她呢。李元昭比我大十一岁,有三个男人和四个孩子,没过名录的情人据坊间传闻有十几个。而我来自一个儒学氛围浓厚的地方,她在澄国被道学家戳着脊梁骨骂。

她就不可能是个专一的伴侣。不过真的有人会指望一个皇帝专一吗?对了,她是个皇帝,阴谋权术就是她的生活本身,她根本不可能对我完全坦诚。

我想象过我的婚姻,我应该会娶一个娇小温柔的澄国女孩,会温柔地在夜里缝补衣裳的那一种。李元昭的个子比很多男人都高、肌肉还很结实,完全不会用绣花针,据说花枪倒是用得很好,早些年亲征羌族的时候能把人捅个对穿。

她说话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虽然我也没办法质疑她就是了。

我之前对她有些怨气来着,但好像也不全是她的错。她有错吗?

她长得很美,笑起来的时候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天哪,杀伐果断的女皇帝居然有梨涡。

我可能再也找不到一个与我说话这样投契的人了,而且同时还是个有钱有地位的大美人。

她说话的时候明亮的眼睛、一张一合的柔软的嘴唇,迷人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比我大太多了。好在她对我说话从来不颐指气使。

而且她太有见识了。大部分男人都不喜欢比自己能耐的女人。他们希望妻子有一点智慧,但不能多,而且只允许用在管家和教育子女而不是反驳他们上,好显得他们比自己实际上的水平渊博一些。我已经想象到李元昭翻白眼的样子了。

地位又那么高,见过的世面比五个我还多,要是一朝想除掉我,我只有引颈就戮的份儿。但是她好像也没有认真对待过我,只是把我当个解闷的聊天对象。

想到这里,我又着急起来。她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在我十八岁天马行空的脑袋里,我已经跟她生了四个孩子了,正在想如果她执意要传位给我的孩子该怎么办。

虽然她连我的手都还没牵过。

“小孩儿?你在发什么呆呢?”

我猛地回神。

“澄地今年产的蜜柚。”成钰兴致勃勃地把剥开的柚子递到我手里,“听说你们那里中秋要吃柚子和芋头。陛下想着你孤身在此应该会思念故乡,就让他们多贡了五十斤进宫。柚子皮清香,放在殿里熏一熏屋子也是好闻的。”

啊,果然,她心里有我。

梁瑛看着我傻笑的神情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少吃些水果罢。”顾含章看了看窗外,“午饭也快好了。”

外面正下着大雨。明明来请安之前还是晴空万里,可在顾正君的琼露殿这里坐了没有半个时辰,就电闪雷鸣地下起雨来。本来请过安之后我们就应该各自离去,顾含章眼见外边实在路滑难行,就十分好心地把我们都留下来吃午饭。

“去把两位公主叫到偏厅用饭。”他嘱咐下人道,回头眉眼弯弯地对梁瑛又补了一句,“我今天早上才收着的湖蟹,还养在缸子里呢。本来想腌了做醉蟹吃,可惜天公不作美,咱们把它拿出来蒸了也好。我给两个小子留了一筐三十只蟹,你走的时候带着。”

梁瑛也笑,“我那两个小子能吃多少。不过我小厨房里澄地来的厨子会做什么‘螃蟹鲜’,是在螃蟹里酿上剁碎的肥精肉做的,很费些工夫。等酿好了给你们送来。”

我听得直暗自吞口水。成钰冲我挤眉弄眼,用口型说,“瞅你那不值钱的样!”

若论吃相,我肯定不如他们三人优雅。可我的家乡北据洞庭湖,螃蟹比稻米便宜,我吃过的螃蟹恐怕比他们加起来还多,胜在技巧熟练。成钰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把螃蟹吃完之后又拼了回去,一时啧啧称奇,顺理成章地压榨我帮他敲蟹钳子。宫廷的贡蟹个个饱满敦实、蟹黄盈润,连素有玉观音之名的梁瑛也放下了筷子,剥蟹肉剥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

我们四人坐在堂中吃蟹听着雨声,竟也有些怪异的岁月静好的感觉,我惦记着李元昭对我的好,心里竟也有些融融的暖意。我吃了三只后就住了手,推脱说换季肠胃不和,顾含章就叫下人端了用鸡汤熬的小米粥和百合炒的嫩水芹来。这时雨也已经渐渐停下,我们三人吃完午饭就离开了琼露殿。

要说从琼露殿回宫,抱朴轩与梁瑛所住的陶然居其实顺路。通常来说,我都是先等梁瑛离开再走,而今日他却主动与我搭话。

他是乘轿辇来的,我的位份自然不够乘辇,那他的意思自然是我要在他身边随行——跟他的下人们一起。而他显然也没有什么非要与我单独说的东西,坐上了轿辇之后就沉默不语。

我本来就是一个奴隶出身的,心里并不觉得跟其他下人待在一块有多屈辱。但梁瑛是个妥帖的人,知道我出身低下,这么做无异于是在羞辱我。中午那温情脉脉的时刻顿时显得荒唐起来,我知道他的意思:我是不配让陛下多留澄国的贡品,更不配与他同桌吃饭的。

如果放在一年前,我估计会忍下此事,慌得手足无措,事后心里却恼恨上许久。而我如今——让我自己也十分意外的是,我心中也并没有多大的波动,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我就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不可能真像他们装出来的那样看得起我。

我面上丝毫不显,依然装得恭敬温顺。身后似乎有些宫人的视线在盯着我,而我默不作声地盯着梁瑛的背影,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真是蠢人。他怎么会想着用这样拙劣的手段?难道整人不应该叫人抓不住把柄吗,他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我难堪,岂不是满宫到处都是把柄?

我本来以为这不过是梁瑛的一点怨气和惩戒,只是快走到陶然居门口时,忽地有一颗弹丸打在我的小腹上。那弹丸的力度不小,打在我身上重重一声,梁瑛显然听到了,却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我咬着牙没有吭声,往四周一瞥,果然见不远处的石雕后有个鬼鬼祟祟的小人影。

是梁瑛那一对孪生子中的一个,看着衣服像是二皇子。他看父亲没有动作,又将弹弓瞄准了我。

这次他打中了我的肩膀。因为距离越来越近,那弹弓的声音也更响,但梁瑛还是无动于衷。周围的宫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但没人敢出言阻止。我看得很清楚,那弹弓又瞄准了我的脸。

在那弹丸第三次朝着我的面门呼啸而来时,我把头往一边侧了侧。

弹丸打在了我眉骨偏下的位置上。我的左眼登时肿了起来,我也终于适时地痛呼一声捂住了眼睛。那小儿一个箭步冲到宫门里没了影,梁瑛转过头来,面上依旧不显,只是眼里显然有些一闪而过的慌乱。这时一行人已经到了陶然居门口,我向梁瑛行礼道,“就不耽误侧君回宫了。”

此时我的眼睛已睁不太开了,只听梁瑛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些奴才怎么不长眼,还让主子受伤了?阿竹,去太医署请人给管更衣看看。”

他只字不提小儿打伤我的事,我心下冷笑,只躬身退开几步等他们进宫门。有庆难得有些慌张地赶到我身边扶着我,用丝帕替我按着伤口,声音有些发抖:“主子您还好吗,可伤到眼球了?”

我摇了摇头,只是脑袋的血管好像在突突地跳,让我有些眩晕想吐。我低声道,“咱们快回去吧。”

我的眼球怎么会受伤?那弹丸本来应该打中我的鼻梁,叫我当众难堪。可是我故意转了头,这弹丸打中了我的眼睛。如果说之前的两颗还算是小儿胡闹,这性质就截然不同了。李元昭最注重几个孩子的品行,不管这孩子是孪生兄弟中的哪个……

可李元昭会为我作主吗?我有些茫然地止住了思绪。

我算是她的什么人呢?她真会为了我责罚她的孩子吗?

“他不过就是个臭要饭的!”清亮的童声突然从背后的院子里隐隐传来,只是没了下句。有庆浑身一僵,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恶心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我只能加快脚步离开。

几乎是刚进了抱朴轩的门,我就干呕起来。负责洒扫的有吉慌忙端了个铜盆给我,我呕得很厉害,直到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才算完。有庆眼睛里几乎快带上泪光了,小心翼翼地拿帕子替我擦脸。我夺过帕子,边擦边往主屋走,一边问有吉,“太医来了吗?”

“到了。”有吉年纪尚小,被我的样子吓得有些六神无主,“您稍坐,我这就去叫太医进来。”

“真是可惜了。”我看着有吉端着铜盆的背影,冷笑道,“我果然连消受这些金贵东西的命都没有。”


5.

太医替我包扎了伤口后,又写了张方子给有庆。他勤勤恳恳地帮我抓了药,又亲自看着煎好给我端来。我蒙着一只眼睛窝在湘妃榻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的气忽然消了,又突然有些过意不去。

“多谢。”我接过他递来的药,低声说道。有庆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奇怪,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怜悯。

“咱们宫里的人都不许向陛下提及此事。”我说,“她最近为了水利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没必要再添上我的事让我她头疼。”

李元昭一旬要上五日朝,其余的时候也都抱着厚厚的奏疏从早到晚地看,忙得根本没有时间进后宫。

“主子的意思我明白。”有庆轻声道,“二皇子毕竟是陛下长子,难保没有登基之日。如果此时发作起来,日后难免成为祸患。何况他毕竟不过七岁,如果非要计较,总容易被人说是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梁侧君家里又是那样权势熏天的背景……”

我闭了闭眼睛。

“有庆,我是不是很可笑。”我问他,“我今日竟然还有一瞬间觉得,我或许可以加入他们。”

有庆并没有接我的话茬,我有些奇怪地抬眼看了看他。

“主子,我说句僭越的话。”有庆坐在了我床边的矮凳上,“您什么都好,只是想得太多。我不像几位主子那样说话一套一套地,我只知道,如果遇着了欺负、办事出了差错,那就得见招拆招、及时解决。如果心里总惦记着,那自然容易饭吃不好、差事也办不好,给自己急得上火不说还容易出新差错。要是一直这样,这日子还能好过吗?”

“在这宫里头生存,心思要细,但最忌讳钻牛角尖。”他看着我迷惑的神情补充道,“你们澄国不这么说?这是我们口头语,是说人想法不能太执著……您怎么这么看着我?”

“有庆。”我幽幽地道,“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要不我们换换,你来替我当侍君。”

我们两人在一块,总正经不过一炷香。

“我不。”有庆面无表情,“我的梦想是辅佐您一路升迁,然后做宫里最年轻有为的事务总管。您别影响我搞事业。以后我的工作就包括督促您每天争宠走上人生巅峰,请您务必为我的理想努力奋斗。”

我们两个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屋里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我捏着鼻子把那一碗药灌了下去,苦得我脸一时都变了形。

李元昭派来教我的先生总说遇事要把心摆正,我也努力地不去往阴暗的方向想。但是喝了这碗苦得让人作呕的药之后,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的,真想找人捶他们一顿。

我这边正苦思冥想往陶然居里扔一个马蜂窝的可行性,有吉忽然面带喜色地进屋来,走到我面前小声道,“主子,顾正君知道了这件事,罚了二皇子二十下手板,还将随行的下人罚俸一月。”

这难道就是求捶得捶?

顾含章在我心里的形象顿时高大起来。至于二皇子和他父亲会不会记恨我——我又不可能受了委屈反而去向他们道歉,自己在家里想破脑袋也是庸人自扰,以后见了面多警惕些就是了。

“也不知道梁瑛是发了什么病。”成钰那天晚上来拜访我,一边坐在湘妃榻上嗑瓜子一边不屑道。

“不过明枪总好过暗箭,叫他发一顿脾气也罢了。他五叔因为贪污治河的钱粮被下了狱,陛下下诏书斥责了梁国公不能约束族亲,你算是倒霉撞了他晦气。你没来之前,我在这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俩都端着架子,一句话绕八十个弯。”

我心里琢磨着他话里的信息,只是嘴上还随口附和着他,“这后宫里谁说话不绕弯,也就你好像个炮仗成精。我如果留在宫里不走,你不会跳着脚骂我吧?”

成钰耸了耸肩。“我没有意见。侍君只是我的营生而已,如果你留下来,我就当多了一个同僚。”他看着我有些迷茫的表情又补充道,“不过我是个贪图享乐的人,我觉得不用为了生计奔波的日子很适合我。不过你要是有经略天地的大志向,那还是赶紧离开吧。”

我一时有些愣怔。正沉默时,有庆轻轻地走进屋里,小声道,“陛下来了。”

李元昭看起来很憔悴。她个子很高,平日走路都是昂首挺胸的,这时看着却有些萎靡。她眼睛下有一圈明显的乌青,一幅头重脚轻马上要睡着的模样。我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目送成钰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之后,她开口问我,“你眼睛还痛不痛?顾含章免了你一旬的请安,你这两天就好好休息。”

“臣皮糙肉厚的,哪有那么娇贵。夜深露重,陛下又困乏成这个样子,何苦还往臣这里跑一趟。”

她坐在桌边,懒洋洋地支着手臂,闻言抬了抬眼皮,眼神里露出几分嘉许。

“朕还怕你受了委屈,要憋上些时日的气呢。如今一看倒是能宠辱不惊,不愧是朕的人。”

被她这样一夸,我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忽地又听她道,“今日朕在你这里留宿。”

我惊得浑身一震,直愣愣地看着她。李元昭用猫端详猎物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道,“朕今日累得狠了,实在没那个心思。只是梁瑛此事实在是过分,朕总要把态度做出来。”

 “可是陛下看重梁家,如此这般岂不是不给他们面子?”

李元昭没有回答我,只是有些迷糊地挥了挥手,显然是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我有些没把握地喊来侍女替她洗脸更衣,心里不知是高兴还是失落。她一沾床就陷入了好梦,只剩我有些忐忑地躺在她身边,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像下葬似地规规矩矩躺在外侧,心里还琢磨着成钰的话。

李元昭的留宿应该蕴含着一些深意,甚至是某种政治信号,或者她心里有我。我胡乱揣测着,听着她规律绵长的呼吸声,我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了。

可是到了天空泛着鱼肚白的时候,我却被眼睛的伤疼醒了。因为怕惊醒李元昭,我没打算喊守夜的有吉,而是摸索着下床找水喝。这个时辰窗外全是鸟儿的声音,我轻轻开了屋门,到廊下站了一会儿……不只是为了听鸟叫声,也是为了等脐下三寸的反应消失了再回去。却不想我回到屋里的时候,李元昭已经披着晨衣坐了起来。

我此时有些庆幸刚刚的决定,只是面上不显,轻轻问她,“是臣吵醒您了吗?时辰还早,陛下再睡一会儿吧。”

她还没完全醒,有些迷糊地揉着眼睛,低声道,“是不是昨天朕跟你说着话就睡着了?今日不用上朝,我这个时辰起惯了,到时辰就醒。”

“那陛下跟臣说说话吧。”我拿不定主意应不应该坐到床上去,思考了一下还是披着衣服坐在了床边的矮凳上,“陛下希望臣怎么做呢?”

李元昭清醒了一点,眼睛里多了些满意的意味,又有点惋惜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若不想,朕决不勉强你。”她低声道,“本来你就受了委屈,实在没道理又让你搅进这些腌臜事来。”

我笑了笑,“我到底没真伤着眼睛,这算哪门子委屈。臣出身不好,什么苦没吃过,又什么腌臜事没见过。陛下于臣有恩,又给足了臣体面,如果陛下需要,臣任陛下驱策。”

李元昭沉吟了片刻,示意我伸手给她。她在我的手心写了一个“梁”字,又在上面画了一个叉。我本来被她修长的手指惹得有些心猿意马,这个叉却让我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的呼吸一时困难起来,无意识地用舌头顶了顶腮帮。李元昭倚在软枕上,眯着眼睛观察我的反应,于是我站起身轻轻坐到她身边,她了然地附耳过来。

“陛下是需要一颗棋子,还是一把刀?”我有些着迷地盯着她白皙细腻的脖颈,轻声问她。

“棋子和刀。”李元昭兴味盎然地重复了一遍,忽地将下巴搭在我肩上。她墨黑的长发蹭得我的脖颈有些发痒,她维持着这个耳鬓厮磨的姿势,呼吸轻轻喷在我的耳朵上,“你且按兵不动,此时动梁家还未到时机。”

我可耻地有了些反应,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自己自己的耳朵肯定已经红得要滴血。李元昭却已经倏地退开了身,咯咯笑了起来。门外的侍女听到了声音,开始窸窣地动作起来准备替她更衣。

我倒是也想亲手替她更衣,可我弄不太明白她那繁琐的衣服要怎么穿,只好在一旁偷偷围观。李元昭颈椎不好,向来不装扮那些看起来就颇有重量的发型和头饰,可素净的打扮却也不减她半分容光,反而更显得她五官明艳、摄人心魄。我静静地看着她对镜梳妆,一时竟看痴了。

“快到十月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吩咐她的长御柳丝道,“秋猎也该准备起来了,去告诉司务局拟好今年秋猎的名单,今年管更衣也去。”

送走了李元昭,我的心情一时有些激荡。如今我于她而言,也算有用之人了。激动过后我又有些茫然,似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格外关心她的举动。她每次出现时的一喜一嗔似乎都会牵动我的情绪,哪怕只是看见她,那一天都会变得不一样。我之前总觉得那些慌张只是因为我从未与女人说过几句话。

可是为什么我每每见到她,就好像有一股热流从心脏流遍四肢百骸,胸腔似乎都跟着鼓胀起来?我的笑容为什么会像长在脸上一般掩饰都掩饰不住?

我坐在榻上颓然地抹了把脸,心中警铃大作。

我感觉,我已经很确定自己的心意了。

6.

一旬后我拆掉了眼上覆着的纱布再见到梁瑛时,显然气氛有些尴尬。李元昭下了令要二皇子来向我请罪,我本以为他会十分不忿——毕竟这小子当初下手可不轻,又很不客气地骂我。

如果说他的姐姐阳陵公主李琼琚是缩小版的李元昭,那么二皇子李铮就是缩小版的梁瑛。他如今七岁,身量已经很高了,长得粉雕玉琢,眉宇间似乎能看出一点与他母亲相似的矜贵和高傲。

“给更衣请安。”他规规矩矩地向我行礼,脸上的神色却有些不自然,“上次我玩弹弓打伤了您,又对您出言不逊,实在对不起。父母亲已经教导过我,您是我的长辈,我再不会对您无礼了。”

我侧身受了他半礼,欣然道,“我怎好受二殿下的礼。二殿下是人中龙凤,如今年纪还小,错而能改善莫大焉。”

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打了邻居家的孩子被家长提着耳朵去登门道歉时总是七个不平八个不忿,要是真的认识到错,就是哭得满脸鼻涕眼泪。他这绷着一张小脸的模样看着还算真诚,我也不会真的与他一个小孩子过不去。我笑眯眯地讲了几句他与父亲长得像之类的好话,他便眉开眼笑地走了。

可是对梁瑛,我一时半会儿还没那么快能和颜悦色。好在秋猎将近,请安时顾含章总要留他商讨些安排事宜,我与成钰常常只是进去稍坐片刻就离开了。

“会骑马了吧?”成钰看起来兴致格外高,“我带你去猎几只鹿,回来咱们烤鹿腿吃!”

可说是一回事,真进了猎场又是另一回事。

秋猎要持续一旬,朝中正值壮年的王公贵戚和年轻些的朝廷命官都在受邀之列,再算上随行的侍卫仆从,浩浩荡荡地有数百人。

这秋猎,有些人是以打猎为目的,比如成钰,他已经立下目标要打下今年秋猎一只最大的野兽;有些则是来社交的,比如数量相当可观的一部分官员与少年男女,他们见了面就呼朋引伴地组起了团;有些是压抑得久了出来透透气,比如李元昭和我。还有些是来凑数的、来讨好上级的,暂且按下不提。

车队走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到北苑的营帐里。

第一日,成钰就嫌我马骑得不够娴熟、不能走陡峭的山路,招呼都没多打一声就跟着以梁瑛为首的一群武将世家的公子去更深的林子里捕野兽去了——梁瑛于马术一道上,倒是没有辱没他将门之子的名声。我在马场恶补了一天马术,练得灰头土脸。

顾正君并不爱这些以杀生为乐之事,带着大公主去捉了几只兔子和鹿便算完,便央了李元昭许他之后的几天都去北苑风光最好的观景台,说他要作一幅《锦绣河山图》。如此一来,我便莫名其妙地被安排和李元昭一起去打猎。这本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是她下旨第三日只带我一个,便有些奇特了。

第三日一早,我就出了帐子去找李元昭。当初买下我的太常寺少卿朱幼仪看到了我,兴致勃勃地跟我打招呼。我看着她总有些尴尬,毕竟她总是会让我回忆起自己不太光彩的过去。朝内许多女官都十分热络地来跟李元昭攀谈,还有些未出阁的年轻女孩儿大着胆子跟她撒娇,要向她讨个彩头再去猎场。

她们三五成团地聚在一起偷偷看我,压低声音交谈几句什么之后又一起咯咯笑起来,弄得我摸不着头脑。我回头一看,李元昭也正十分热切地同朱幼仪说着什么,看到我的目光就笑眯眯地止住了话头,向我招了招手。

“我去找我家妹子了。”朱少卿十分坦荡地冲我点了点头,似乎是要证明她们刚才没有说什么促狭的话,却又憋不住笑似地调转了马头匆匆离开了。

李元昭也笑吟吟的,却并不解释,轻轻用马鞭碰了碰我的马,我们二人便往猎场里去了。

李元昭是个技艺精湛的猎手。一路上许多小动物惊窜她都恍若未闻,只是但凡出箭总是极果断精准,不多时随从的马后就挂上了一只锦鸡和两只大得惊人的兔子。

“这恐怕是宫人养了放出来的。”她与我耳语,“野兔子哪有这么肥的,跑都跑不动。”

言罢,她突然抬手止住我的应答,拉了弦瞄准了草丛里的什么。

是一只小野猪。那东西受了一箭后声嘶力竭地叫唤起来,一时猎犬也叫、野猪也叫,吵得人头昏。可李元昭却示意随行侍卫停下,我正不解,亲卫便低声解释道,“这小野猪离大猪总不太远,更衣小心,别让野猪惊了马。”

我余光里却见李元昭的眼睛亮了起来,手已经搭上了弓。李元昭用的弓有一石重,比弓箭兵也不遑多让,而她此时正拉弓如满月,紧紧盯着窸窣作响的草丛。

箭矢破空,便听得一声中气十足的嚎叫。我头一次知道原来母野猪也有獠牙——它不像那小猪一样倒地不起,而是顶着脖子上喷血的伤口满地奔跑。它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听得我的马不安地后退。亲卫们纷纷按动弩箭,将那濒死的动物送得魂归西天。

“陛下果真好眼力。”我笑道。“有些‘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的意味了。”

“朕的骑射是先帝教的。”她的目光有些悠远,“他从没像其他人家养女孩儿一般娇养过我。无论文武,他要朕练习的时间一点不比其他王公家的儿郎少,甚至要求还更高些。其他人家女儿绣花扑蝶的时候,朕就在没日没夜地练这些。”

那一大一小两头野猪重得厉害,再算上我猎到的两只貉子和一只麂子,猎物总不算少,李元昭便让她那五六个亲卫回去送猎物。我本以为这就要打道回府,李元昭却突然问我,“你想不想跟朕去溪谷那边骑骑马?”

我听出了她这话的意思是她想去,于是欣然应允。只是一到了平坦的河谷地,李元昭立刻像飞出笼子的鸟一样跑起马来。

“驾!”李元昭展颜笑着,一甩缰绳高声道,“驾!”

她的马是从大宛买来的良驹,闻令便撒开蹄子跑了起来。我大着胆子纵马跟她并行,只觉得周遭的景色都快得化成了虚无,耳朵里只剩下猎猎的风声。在我的人生中少有这样酣畅快意的时刻,我直起身来,大着胆子张开手臂,放声欢呼。

李元昭侧过头来看我。她身边的景色都模糊了,可她望着我,眼睛里有着什么浓烈的情绪一瞬间迸发出来,几乎要把我吞没。

“陛下?”我试探着开口喊她。可她那匹枣红马却突然加速,将我远远地撇在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之后,那枣红马渐渐放慢了脚步。我有些惴惴地策马赶到她身边,但她的神色却看不出任何异样。她的眼睛里都是欢快的情绪,笑着对我说,“你这么年轻,朕真羡慕你。”

我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于是强笑道,“陛下绝世容光,岁月也格外偏爱您。臣草木之躯,哪值得您羡慕。”

她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接我的话。我们沉默地驱马走着,只有马偶尔的响鼻打破这种安静。

猝不及防地,我的马突然向前一倒。我身体一晃,险些失了平衡栽下马去,情急之下拉住了李元昭伸过来的手才堪堪稳住。

李元昭的手并不细嫩光滑,相反,她的手掌上留着几块硬茧。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拉住我时连身形都没晃一晃。眼看着这马的状态不对,我松开她的手跳下马来,而它也终于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可能它踩到了兔子洞?”我一边猜侧一边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李元昭却指了指那马的后腿。

“它好像被蛇咬着了。”她的神色凝重起来,一幅心有余悸的模样,“恐怕不是在我们跑马的时候。”

“那就是在林子里。马体格大,毒发没那么快,可能是刚刚跑马的时候,它血流得快了才毒发。”我也后怕起来。如果它在奔跑的途中把我摔下来,那恐怕就不只是摔伤了。

李元昭摸出一支小哨子吹了起来。她让侍卫留在高处开阔的地方接应,听了哨声,果然有陆陆续续的人影从远处过来。

“来,”她向我伸出手来,“马交给他们处理吧,后续的事情朕会去查。你跟朕一块儿先回去。”

我迟疑地盯着她的手,心跳却不由得加快了。

“这合礼数吗?”我问。

“朕说你合,你就合。”

我踩上马镫,一手拉住马鞍,另一手借着她的力上了马。

李元昭并不是纤细娇小的人,但我坐在她身后,可以轻轻松松地环住她扯过缰绳。我盯着她雪白的后颈一时有些口干舌燥,下意识局促地往后挪了挪身体,与她分开些距离。

她似乎笑了一声,但并没有转过头来,只是轻快地说,“走吧。”

那天夜里,李元昭召我去她的营帐。我心乱如麻地进了她的帐子,却见她散着头发,穿着牙白的中衣在安安静静地擦拭她那张弓。见我进来,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烤鹿腿好吃吗?”她问我。

“成钰猎到的那只鹿太老了,肉太柴,有点腥。”我如实道,“梁三郎猎到那只鹿小些,味道也好。”

“你见到梁三了。”李元昭将擦好的弓挂到帐上,“那想必梁家其他儿郎你也都见过了。觉得如何?”

“他们嫌我出身不好,不与我多说话的。倒是梁五梁六两个小姑娘与我多说了几句,少女娇憨可爱,只是骄矜太过,多少有些盛气凌人。”

“这话不假。”李元昭点头道,“那两个小的还没学会人情世故这一套呢。梁家二郎深沉善谋、三郎粗中有细……而且都野心勃勃,都是猛虎的利爪。他们大姐也不是一般人,结果为了嫁给一个探花郎,竟然就放弃爵位了。实在是短视。”

“女子做官、继承家业是从您登基以后才普遍起来的。”我笑道,“梁家大姑娘是先帝在位时嫁的人,也是可以理解。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陛下这样排除万难的勇气。”

我的恭维显然让李元昭很高兴,她满意地看了我一眼,顺着我的话道,“是啊,但是她那时不想着继承爵位,如今却和她母亲一起惦记着要朕赐一个不用削级的爵位给她三弟呢。”

“梁国公的妻子,可是那位车骑将军宋旻大人?”我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兴致勃勃地问,“听说她也是难得一见的行军天才。”

“他们家如此鼎盛,一多半是朕还惦记宋旻的旧情。本来他们家到如今梁国公这一代时已经没落了,国公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先帝时宋旻领兵击退了北方的羌人,又对朕十分亲厚,朕继位时才提拔他们家,又想着要他们家的儿子进宫。不知她为什么上了年纪就昏聩起来,由着她丈夫儿子胡闹。”

“如今四境太平,梁三在小北海剿灭一支羌人就想着封爵,未免有些得意忘形了。”我说。

“不错。”她的眼睛里有些淡淡的欣赏。

“臣听成钰说,梁国公分家出去的几个兄弟在地方有些动作。”我再接再厉,斟酌道,“前些日子为了不迁承祖皇帝的陵寝,梁国公一家可下了大力气。从前可不见他们如此看重礼法。”

承祖皇帝是李元昭的六世祖,开国高祖皇帝的父亲,葬在平陵。只是平陵地势低洼,多有河道决堤之患,而治河大臣姚义甫定出的水利方案把承祖陵寝的位置划进了泄洪区。为迁陵一事朝中有些争论,只是这件事皇帝认为可行,却有几个低品言官意见极坚决地反对——还不待李元昭发奏疏回去,其中最坚决的两个就被弹劾收了梁家二郎大量田产,吵得李元昭头昏。

“承祖的陵寝要是迁走修了水利,平陵水患一除,他们到哪里去贪朕的赈灾款。”李元昭面色平静地叙述道,“何况你看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朕有些线索说,梁家在平陵有私兵。”

我惊得愣在原地,突然明白了李元昭为何要派人去整治平陵水患。

“梁家本身就已经兵权在握,梁三郎又与朕的幼弟胶东王时常书信往来。梁瑛近些年明里暗里的动作也不少。朕只是如今还没有明确证据。”

这外戚之患恐怕是李元昭最担心的。如今李元昭膝下两子都是梁瑛之子,虽说女子明面上可以登基,可当朝风气实际上还是更偏心皇子。梁家受李元昭提携才光耀起来,如今不过十余年就已权势滔天、野心太重。如果梁家真的在豢养私兵、勾结亲王,那梁家就已经是心腹大患——是实实在在的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

虽说从利益来讲,她最好再与顾含章再诞育一个皇子,可生育哪是一碰嘴皮子那样容易的事情,弄不好李元昭自己也要搭进去。另外,我一想着她会再与别人生育子女,心里总有些莫名地发堵。况且她似乎极看重大女儿阳陵公主,只能希望她能像她母亲一样出色吧。

“快别皱着眉头了。”李元昭笑吟吟地看着我,“朕看着你这一幅忧心忡忡的样子,觉得自己都老了几岁。”

“臣在想世道艰难,女人要比男人还不容易些。不说别的,您这每一个孩子都得自己怀胎十月就够辛苦了。”

听到我这样突兀的话题,李元昭却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想到这一层。她似乎也猜到了我接下来心里会想什么,开口道,“你在想朕为什么要生下有梁家血脉的孩子。其实朕本来也没料到后来梁家会贪心至此。何况孩子到底难将养,如果朕小产伤了身子,琼琚再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得不偿失。”

“况且当朕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诞育子嗣就成了朕的责任——毕竟家里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她笑着叹了口气,“朕到底锦衣玉食养着,已经比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幸运太多了。”

“先不说这个了。”我不留痕迹地移开目光,低声道,“陛下可愿给臣详细说说梁瑛其人?”

“功臣幼子,万千宠爱。”李元昭思索道,“看起来安安静静颇有城府,实际上有些脑子,但不能理解太复杂的关窍。因此他下手做的局往往不会太缜密。如果是他们家二郎或者三郎进宫来,恐怕会把你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不过如果入宫的是他们,朕也断断留不得他们活到今日就是了。”

李元昭话里有些森然的意味,完全不似在说与自己育有两子的枕边人。我却丝毫不觉得意外,仿佛我一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一般,连我自己也觉得诧异。

也罢,我有些愉快地想。我们二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也更般配些。

“陛下说要臣协助,可是臣根本没帮上您什么忙。”我嘴上有些不忿地说,“除了梁侧君来找我茬那一回,臣在宫里再没有别的作用了。”

李元昭笑道,“梁家的势力还没大到能在朕的后宫兴风作浪的程度,朕的手段也大多施展在朝堂上,你自然会觉得帮不上朕什么。况且有你在后宫分他的宠,于朕而言便是最大的作用。”

她看着我怏怏不乐的神情止住了话头,用眼神询问我在想什么。

“臣在生气。”我板着脸道,“陛下分明是要冷落梁侧君,拿我当拉仇恨的,又不是真的宠我。”

我一幅气鼓鼓的样子与李元昭对视,却是李元昭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话好没道理。”她正经道,“朕与你讲如此多的宫廷秘辛,如此看重,在后宫里可是独一份。”

独一份。她的意思是,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些事情?我面上依然波澜不惊,心里却已经欢腾起来。

“那陛下告诉臣,今日那些女郎为什么看着我就偷笑个不停。朱少卿是不是调侃我了?”

李元昭又笑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在盈盈跳动的烛火的掩饰下,我的脸不争气地红了。

“朱幼仪跟朕狠狠夸赞了一番自己看人的眼光,说朕艳福不浅,能享用这样唇红齿白的小郎君。”她微微歪着头,笑得露出一排贝齿,“至于那些小丫头,当然是觉得你好看啊。”

这是李元昭第二次夸我好看。帐子里极其安静,能模糊地听到远处有人在篝火旁唱歌的声音。被一个美人如此直白地夸赞,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心跳得好像要从喉咙里飞出来一样。直到灯花爆了一声,我才恍然意识到我们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对视了良久。

李元昭似乎也发现这样的氛围有些过于暧昧,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头发。我想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却没想到与她一同出声,又红着脸沉默下来。

“今天……那条蛇。”还是李元昭先开了口,“朕的暗卫查出那蛇毒来源于一种剧毒的斑蝰,并不是北苑该有的品种。朕会拨两个暗卫过去保护你,但你日后行事饮食都要多加小心。”

我心下一沉,却无力阻挡她把话说完,“御史上书弹劾平城梁氏酗酒闹事、打死良民,朕估计近日他会收敛些,但难保他不会进一步。朕让他们去你的营帐了,你一会儿回去见见吧。”

“陛下不打算留臣…侍寝了?”我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她无言摇了摇头,却站起身送我到她营帐门口。

或许是倒映着月光的缘故,李元昭的眼睛似乎比往日要幽深些。我知道我心里的失望应该也表现在了脸上,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肩膀。

“万事小心。”她说。

7.

篝火旁的人依旧在唱歌饮酒。我无意与他们打照面,于是决定低调地沿着路边溜回帐子——然后我就跟梁瑛撞了个满怀。

梁瑛显然喝了点酒,白玉一样的脸此刻染上了些酡红。他看到我时罕见地瞪圆了眼睛,让他那张佛像般的面容有了些人气。

“……结束了?”他劈头盖脸地一句,差点把我砸懵了。

我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些气急败坏地反击道,“什么!陛下没有召我侍寝!她只是召见我!”

他嗤笑了一声没有接茬,自顾自道,“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我没进宫时身边多得是你这样的丫鬟。仗着自己有几分颜色,便挤破脑袋要往主人屋里凑,无非就是想着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罢了。”

这回换我瞪圆了眼睛。梁瑛连那玉观音的人设都不要了?在他儿子都诚恳地跟我道完歉之后,他跑到我面前来挤兑我?

李元昭委派给我的任务一就是与梁瑛分庭抗礼。如今他欺负到我头上,我大可不必再忍。

“阁下的话不能这么说。怎么同在后宫,您出身好便品德崇高,我出身差就是利欲熏心了?这是谁定的规矩?”我反唇相讥,只是面上依然带着愉快的笑意道,“陛下尚且说贤才不问出处广开科举,在下冒昧,您就是这样教导陛下的一双儿子的?”

梁瑛似乎没料到我有这一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立刻换了一幅面孔道,“且不说出身没得选。陛下是见我可怜才留我在宫里,善待我也只是因为陛下仁慈,我又年轻不知礼数,怎么能和您相比?您又何必为难我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似乎在梁瑛的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冷意,再细看时却又只有愤愤。他不再同我言语转身就走,我也赶紧转身回了自己的帐子。不为别的,万一他气不过找来梁家人打我一顿,至少在我自己的帐子里还有两个帮手。

对了,蛇。我突然有些迷惑地想到了那匹差点把我也害死的马。那蛇毒居然在马停止奔跑后才毒发,不知是侥幸,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警告?

可是为什么要警告我?既然对方都有如此本事,想害李元昭恐怕也不在话下。那对方到底是想敲山震虎,还是说只是想害死我而未成呢?

我心里总觉得许多事情不该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梁瑛也不应该像他表现得那样沉不住气。但是事态尚且不明,我也不能准确地领会其中关窍。

这是那场秋猎里唯一的插曲。我不知道李元昭送我出帐子时听没听到我剧烈的心跳声,只是我好像越来越深陷其中。或许是她总来见我,又或许是她前月送的那些温补的药材补得太过,秋猎之后,我总梦见她。

那梦的内容让我如临大敌,又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在我一次又一狼狈地将她的模样从脑海中赶走之后,我不得不承认我在肖想她。

虽然我如今也算是李元昭名义上的侍君,可我总觉得这样的念头亵渎了她,我怕她发现之后会觉得我龌龊,然后将我撵出宫去。另外,后宫于我而言如今杀机四伏,我又开始担心自己无声无息地被人害死。

另外……我开始不满足于做她后宫里的金丝雀,而是想作为一个臣子,而不是她的附庸助她一臂之力——可是那样的话,我与她的缘分也算是断了。

她从不与任何前朝的臣子纠缠不清。她说联姻归联姻,但如果一个国家的皇帝只有通过勾引臣子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地效忠,着实上不得台面。

可我如何知道她不是打算食言,在欲擒故纵?她如果只是觉得对我讲了太多宫闱秘事,不愿放我出宫,想引我愿者上钩,我又该如何?可是我也没有真的帮到过她。

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了什么事纠结,可是这种想法却一直折磨着我。这种负担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每次见到她我都不得不拼命掩饰,以防心意从眼睛里、从嘴里表露出来。到了极其纠结时,我甚至自暴自弃地想到了放弃所有的伪装,直接把我的想法暴露给她看,让她替我做决定算了。

“这宫里的侍君和宫人会去爬床吗?”我问有庆。

有庆的模样活像见了鬼。

“正君自恃身份当然不会,两位侧君再年轻些时做过,但那是皇上许了的,算闺房之乐——主子你可别打这样的歪心思!宫人爬床都是死罪,再说皇上都不认为您是暖床的玩意儿,看重您,您要是去了,那不是轻贱自个儿吗?”

有庆原来是李元昭御前的人,李元昭显然是已经好好交待过,我心下不免烦闷。

“你这话真难听。”我嘟囔道,“好啦,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就随口一问,你别跟别人说去。”

有庆嘻嘻一笑,展颜道,“那是自然。梁侧君宫里做了红豆芡实糕送来,我热一下给您拿来?”

“我不吃,你拿去和有吉分了。”我现在听到梁瑛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要吃酒酿小圆子——”

“还要加一勺桂花酱。”有庆只消与我对视一眼,就了然于胸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一边听着雪扑在窗纸上簌簌的雪声一边发呆。

眼看就要到年关了。我的生辰是元月初六,过了年,我就十九岁了。

到了年根底下,宫里的气氛也活泛起来。顾含章和梁瑛留在宫中过年,而成钰无子,李元昭许了他一旬的假期回家去省亲。他走时喜气洋洋,说他姑姑从辽东回京了,还承诺要给我带他们辽东的冻秋梨回来。

腊月三十晚间,李元昭宴请朝臣,有诰命的官员家眷也要进宫拜见,顾正君和梁侧君的家人也在其列。光是四个孩子都在,琼露殿就够热闹了,我孤身一人自然不必过去讨个没趣。我自顾自地回了我的抱朴轩,一进卧房,却冷不妨看见一双湿润明亮的眼睛。李元昭正欹在八仙桌上,只睁着一双杏眼看我。

屋内极静,我却心跳如鼓。

“陛下怎么喝这么多。”我略定了定神,冲门外吩咐道,“有庆,去让小厨房煮碗醒酒汤来。”

“朕觉得你会思念家人,想着过来陪你说说话也好。”她坐起身子道,“朕在那里,老臣们聚不尽兴,只喝了两杯敬酒就过来了。没喝多少。”

“陛下要是想去琼露殿跟侍君们和孩子们一块儿也好。”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可千万别委屈了陛下。”

“嘶——你这个得了便宜卖乖的小子。”她瞪我一眼,只是并不严厉,反而带了点明快的意味。

喝了酒的李元昭变得絮絮叨叨的。她的思路跳得很快,时不时还莫名笑起来。这样子实在有些可爱,以致于有庆把醒酒汤端上来的时候,我都有些不想让她喝了。可有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识趣地离开,而是有些为难地开口道,“陛下,顾正君请您去琼露殿一趟。”

李元昭的笑容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她面无表情的样子甚至有些吓人,不言不语的样子更是好像自带威压一般,我和有庆心头都是一凛,一时都不敢出声了。

“朕不想见顾家人。”她说。还不待我有所反应,她突然提高了音调,声音里带了些罕见的哭腔,“我不想见顾家人!”

“好,不见就不见。”我有些慌乱地安慰她,“陛下是一国之君,不愿意见就不见好了。有庆,就说陛下不胜酒力,已经歇下了。” 

这是她在皇宫里头一次在我面前自称“我”。

李元昭平静下来。她好像是突然发现我在这里一样怔怔地盯着我,只是眼睛还是湿润着。她突然说,“你一定要离开这里。”

她的语气十分郑重,好像在起一个誓言,可她看向我的灼灼目光却好像在透过我看其他人,令我如芒在背。

我们二人一时无语,那些长久地盘桓在我心里的念头在我心里疯狂地叫嚣起来。或许是下午喝的那一点酒的缘故,我几经踌躇后还是开口道,“陛下为什么突然这样说,是为了弥补谁的遗憾吗?若是顾正君的话,陛下自去找他,有什么话说开便是,何苦在我这里暗自神伤?”

我开口了才意识到不妥,只好垂下头去。李元昭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时大声笑开,直到我面皮上几乎挂不住时才停住笑声,擦擦眼睛道,“顾含章?傻孩子。”

“顾含章与朕结发一十三年,或许年少热血上头时有过些真心。”她有些漫不经心地说,“如今我们这一双夫妻,不过逢场作戏。”

“况且把话说开……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陛下为何对臣说这些?”我垂下眼睛。不防李元昭突然起身,向我倾身过来。她一时与我离得极近,乌黑的眼睛痴痴地描绘着我的眉眼。

我甚至连呼吸都不会了。

“你多像年轻时候的我呀。”她叹息道。

“你只有十八岁。”她的呼吸扑在我的脸颊上,手指如蜻蜓点水般在我的胳膊上画了一个圈儿,激起我半边身子的战栗,“朕做梦都想回到你这个年纪。那个时候朕还没有孩子,很少失眠,颈椎也比现在好得多。”

她错开身去,我后知后觉地吸了一大口气。

“可是您不老的。”我急急道,“您还不到三十岁。”

“先帝驾崩的时候也只有三十岁。”她说。

“朕做梦都想离开这里。”她的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天气不错。“但是朕没有机会了,而你还有。朕跟你说这些,是告诫你不要被这里笼中雀一样优渥的生活骗住,这些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没来由地感到心酸。虽然她一开始就说要送我走,可是亲耳听到她再次重复,我心里却钝痛得厉害。

“陛下……不打算让臣帮您了,是吗?”

她没有回答我,罕见地低垂下眼睛,避开了我的目光。

“你出宫去,也一样帮得上朕的。”

“朕打算放过你了。”她低声道。

我的血液仿佛在头脑中轰隆作响,脸上的肌肉因为惊慌而发木。

“您是在欲擒故纵吗?”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说,你是想我留下来才故意这么说的,你说了我就留下来。”

李元昭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我突然有种强烈的想要亲吻她的冲动,而事实上我也这样做了。我几步上前把她拉到怀里,有些生疏地想要低头吻她。

李元昭猛烈地挣扎起来,立刻推开了我。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她有些急了,一贯云淡风轻的脸上露出了有些崩溃的神情,“朕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留下来,朕是让你走!”

“所以你真的对我半分情意也没有吗?”我拼命忍着眼睛的酸意,轻声问她,“你那些关照、你看我的眼神、你对我有意无意的偏袒,都是假的吗?”

我屏住呼吸想看她的反应,可我读不出她眼睛里的情绪是什么。

“朕本身就是个滥情的人,对你跟对别人没有什么不同。”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是你想多了。”

她轻巧地绕过了我,急匆匆地向门外走去。我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些什么来挽留她,只好默默跟着她出了宫门口,可她始终没有回头。

 “陛下。”我轻声呼唤她。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见了没有,只是她上轿辇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我无端从中品出了一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有些局促地站在宫门口看她的轿辇离开,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有些狼狈。

8.

李元昭开始冷落我。

除夕守岁的时候,她没有同我单独说过一句话。我过生辰时,她只是派人送了我一张古琴,并在那天的请安时语气平淡地祝我生辰快乐。哪怕我在她下朝的必经之路上等她、在御花园里假装偶遇她,她对待我也跟对一尊路边的石狮子没有什么区别。

我也退缩了。我拿不准这种态度是逃避还是失望——或者厌恶。而我又偏偏没有任何立场去问她,她早已把她的打算说得清清楚楚了。我从来以为“心痛”不过是一种描述,如今却发现原来人悲伤的时候,心脏真的会绞得发疼。

这些情绪对于十九岁的我的头脑来说过于复杂了。

省亲回来的成钰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我和他一边在他的寝殿里啃辽东的冻梨一边魂不守舍,他见状叹了口气。

“你也不用瞒着我了。”他无奈道,“你这样年纪在想什么,我一猜就知道。”说罢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你看上谁不好,非要看上皇帝?”

“你看出来了。”我如释重负。我多想找个人吐吐苦水,可我也知道找后宫的其他人倾诉自己对皇帝的心意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如今成钰开了口,哪怕是叫他把我狠狠骂一顿,也强过我自己自己整日胡思乱想得快要发疯。

可成钰并没有骂我。他又塞给了我一只梨,示意我别把梨汁滴到衣襟上。

“我进宫是因为我家里眼见着要败落了。”他缓缓道,“我祖父受同僚牵连丢了官,父母又都没有什么能安身立命的本事。他们整日不务正业,家里穷得叮当响,我母亲也病死了。所幸我姑姑人极好,在我爹要去宁州做什么狗屁师爷的时候收养了我。可我也不能在她家当米虫,当时我只有两条路,要么去走动仕途经济,要么就是进宫。”

“李元昭两个侍君,一个是文臣清流的长子,一个是武将勋爵家的宝贝。这宫里面只有他两个人,岂不是像打擂台似的。陛下需要一个人来维持平衡,我又恰巧需要安身立命,所以我就入宫了。所幸我毕生之愿是摆弄些奇技淫巧,这宫里的日子有钱又有闲,也正好遂了我意。”

“那你在我刚进宫的时候还奚落我,我还以为你对陛下有多情根深种。”我拿眼觑他。

“蠢呐!”他恨恨地指了我一下,“那不都是演的?我进宫来本来就是为了维护平衡,如果一副与世无争断情绝爱的模样,那陛下要我干什么?这不是端着碗骂娘是什么?”

“虽然这么说听起来有点怪……但是我们比起夫妻更像兄弟。”

“确实很怪,因为你居然嫁给了自己的兄弟。”我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言罢我赶紧灵巧地一低头避开了成钰打向我后脑勺的手,补救道,“再说你本来就是她远房表哥嘛。”

我躲得太远,成钰伸长了手也打不着我,只好悻悻作罢,骂骂咧咧地给我的茶杯里续上了茶。

“那你侍过寝没有啊。”我忍不住问。这话一说出口,我就窘得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可成钰显然已经听到了。

他正在喝茶,闻言不禁嗤笑,“你说呢?她孩子都生那么多了!傻小子!你要是介意这个,拿贞洁牌坊那一套来扣她,那还是赶紧出宫去吧。”

我胡乱摇了摇头。我很清楚对于李元昭而言,情事对她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可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不睡我啊?我实在想不明白。我把我的疑问讲给成钰,他罕见地沉默了,然后面露惊恐。

……惊恐?

“她竟没让你侍过寝?”他的神色跟有庆听说我打算去爬床时一模一样,“她来真的?”

“什么真的?”我有些迷茫地看着他。最近我身心俱疲,连脑子也转得比往常慢上许多。

“没什么。”成钰依然一幅见了鬼的表情,一边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我且问你:你到底如何打算?”

我闭了闭眼,“我……我想留下来。”

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仿佛心绪也终于获得了安定。成钰对我的回答并不惊讶,只是叹息道,“你会后悔的。”

“或许吧。”我恹恹地伏在桌上。“但是我觉得……如果心里有这样一个人,是必须要舍弃一些东西的,无非是舍掉一条腿或是舍掉半条命的区别。”

“我何尝不知道如果不喜欢她,我的人生就是她替我铺好的坦途。可是我没有办法。”

成钰皱着眉定定地看着我,开口却成了一声叹息。

“到底是年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欠我一个人情。”

这时候已经是四月上旬,也不知道成钰劝了她什么,李元昭又来看我了。只是她绝口不提新年前夕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不可避免地去打听她与几位侍君的事,而结果也正如我担心的那样让我嫉妒得几乎发疯。虽说李元昭不耽于床第之欢,可她时不时也会留宿在他们宫中,我这一天更是偶然听到小宫人偷偷讲“玉观音”梁瑛年轻时去爬床这样的私密事。

我恨得几乎要把牙咬碎,暗骂他诡计多端,躲在树丛后边听了个囫囵,被花蚊子叮了三个包才罢休,结果手背和后颈肿得老高。

当日吃过晚饭李元昭来看我,被我手上馒头般的肿包吓了一跳。

“到底是年轻招蚊子,这是去御花园了?”她笑吟吟道,“你是澄国人,对这儿的蚊虫水土不服也正常。”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指尖蘸了药膏,作势要给我涂。我下意识要躲,“陛下身份贵重,怎能为臣做这样的事。”

“有什么要紧。”她摇摇头。她修长的手指上沾着冰凉的药膏,在我的手背上打着圈儿涂开。我默默地盯着她被烛火照亮的侧脸,被她触碰的皮肤似乎带来了一股不自然的热意在周身流窜起来,呼吸不自觉地有些加重。

“陛下,您与哪位侍君感情最好?”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想住口已经来不及了。李元昭用有些惊异的目光看着我。

“臣失言了。”我低下头,她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了起来。

“什么真感情,对朕而言不过是天方夜谭罢了。”她脸上挂着懒散的笑容,“他们三人进宫都是朕为了平衡局势深思熟虑选来的,别说朕寡情薄义,他们也是一样的。要是问问他们成天跟我演夫妻情深累不累,他们恐怕都要吐上两天两夜的苦水。硬要说真心的话,朕只对朕自己算是真心。”

说罢她笑起来,一双杏眼眯成了缝,“朕真是负心寡德,怪不得要自称寡人。”

我摇了摇头,“在澄国都是男子多有妻妾,臣只是好奇女子有许多丈夫是什么心情。”

“人性罢了。”她失笑道, “澄国后宅那些明争暗斗的妻妾又有几人真心爱她们的丈夫?她们只是不得不依附丈夫,只有讨好丈夫才能让日子好过一些,所谓真心当然就是最好的幌子,以致于有人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但是也不见得是坏事,毕竟清醒多痛苦啊。”

她的话说得过分冷酷,我一时也不知如何接话。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不要给朕什么真心。”她的语气依然轻松随意,带着些调笑的意味,但隔着烛火看我的眼睛却清泠泠的,几乎使我打了个寒战,瞬间如坠冰窟。

终于还是来了。

她是个皇帝。比我年长的十几年里,她在人心鬼蜮里已经不知杀了几进几出。我这一点拙劣的手段和心思,于她看来不过是小儿的把戏罢了。

“你如今对朕的心思,多半是因为朕帮过你,你也没见过几个其他女人,知好色则慕少艾罢了——何况朕比你大这么多,连少艾都算不得。朕对你来说是特殊,可是朕身边从来不缺年轻美貌的人,如果出于私心想把你留在宫里自然有的是法子,可那对你不公平。”

“朕是个皇帝,不可能给你任何承诺。你现在还年轻,不知深宫有多损耗人的心性,但是朕知道少年心意有多可贵,才更不想你这一片心意被熬成怨恨。朕会把路给你铺好,你自己出去闯荡不好吗?”

李元昭一口气跟我说了这么多话。她告诫我不要奢求帝王真心,可她的话字字真诚、发自肺腑,一番自白几乎要把心剖开给我看。

她哪怕包藏一点私心,我也不至于如今这般心痛如绞。

不愧是李元昭。

“如果我出去了,我们还有可能吗?”我忍着鼻子的酸意问她。

她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如果这不是你的真心,那什么才是啊?”我瞪着眼睛看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是皇帝,为什么要替我考虑这么多?你把我从泥里拉出来,又不许我爱你。为什么偏偏是你啊?”

她要是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滥情就好了,那样的话事情会简单得多,我有些挫败地想。我本来满心都是献媚争宠、用手段留住她的人,就可以换来我原本想要的一切。

可她却给了我那么多善意,又教会我如何堂堂正正地生活,现在又竭力要把我赶走。

“为什么啊?”

李元昭看着我。泪眼模糊间我已经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她低声说,“做君臣是一回事,做爱人是另一回事。我不能保证我永远坦诚,日子长了,我怕你怨恨我。”

我忍不住破涕为笑。

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无数次心照不宣的对视、无数天精疲力竭的胡思乱想之后。

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心意。

我跪了下来,挺直了腰身,抬起头直视着李元昭的眼睛,眼泪也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愿意的。”

我只说了这一句话,之后的话就几乎哽咽得说不下去。

“我清楚你的本性,知道你心狠手辣、疑心深重,我知道你万般顾虑,也知道你身边危机四伏,站在你身边要付出多少代价。但是我愿意。”

李元昭暗骂了一句“兔崽子”,但是声音却有些颤抖。

“我愿意的。”

我俯下身,端端正正地向她行跪拜大礼。

“臣身份微贱,承蒙陛下之恩才有今日。或许陛下不清楚什么是真心,但臣很明白自己的心意。”

“臣愿意留在陛下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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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

【已完结】《女帝后宫生存编年》 1

避雷:洁党道德洁癖慎入  

1.

我第一次见到李元昭时狼狈极了。

她是黎国的九五之尊,而我则是家乡遭了灾,被卖到异国他乡的奴隶。

“元儿,人我带来了。”我跪在地上,低着头听买下我的女人对她说,“这个男孩儿是我在市集上看着的,我当时一瞧见他就觉得你会喜欢。他家世清白,是落了难才被变卖为奴的。”

“我哪能什么人都往宫里带啊……何况他年纪看起来可不大。”李元昭当时这样说。我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正对上她的目光,只好连忙低下头去,心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毫不夸张地说,我从未见过比李元昭更漂亮的人。她那时看起来二十出头年纪,五官精致秾丽,打量我时一双眼睛带着上位者才有的...

避雷:洁党道德洁癖慎入  

1.

我第一次见到李元昭时狼狈极了。

她是黎国的九五之尊,而我则是家乡遭了灾,被卖到异国他乡的奴隶。

“元儿,人我带来了。”我跪在地上,低着头听买下我的女人对她说,“这个男孩儿是我在市集上看着的,我当时一瞧见他就觉得你会喜欢。他家世清白,是落了难才被变卖为奴的。”

“我哪能什么人都往宫里带啊……何况他年纪看起来可不大。”李元昭当时这样说。我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正对上她的目光,只好连忙低下头去,心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毫不夸张地说,我从未见过比李元昭更漂亮的人。她那时看起来二十出头年纪,五官精致秾丽,打量我时一双眼睛带着上位者才有的审视。而我因为连年的饥饿而面黄肌瘦,只在被卖出去之前人牙子那里洗了个澡,衣服更是破烂得刚能蔽体。我死死地盯着她的鞋尖,脸不可避免地灼热起来。

“确实好看。”她细细地打量着我,声音有些漫不经心。

我向来知道我可能生了一幅好皮相:我幼时邻居给我高梁饴时这样说过,人牙子推销我的时候这样说过,挺着将军肚的商人捏着我的脸,一边用淫邪的目光打量我的时候也这样说过。

可被李元昭这样说,我却好像这辈子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她微微躬下身来,言简意赅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识字吗?今年多大了?”

“我叫管玦,今年十七岁。认得几个字。”我的嗓音粗哑极了,在她清脆的声音对比之下,好像只难听的鸭子。无地自容中,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忽然作祟,迫使我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我屏住呼吸等待我的命运。

李元昭定定地看着我,并未立即言语,思考了一下低声对我的买主说了几句什么后,忽然向我伸出手来,“跟我走吧。”

这个画面多么好笑——这个衣着华贵的女人的做派多像个救世主啊,好像天上的云忽然向地上的尘土伸出手来。不过她如果觉得我会感恩戴德,那就错得离谱了。

我盯着她绣着祥云滚边的袖口,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我要借她的势,我要爬上去。我要拥有权力和财富,哪怕用尽最卑劣肮脏的手段。我再也不要挨饿,再也不要、再也不要被人弃若敝履。

我握住了她的指尖,站了起来。

2.

可我当时并不知道李元昭的具体身份。我只以为她非富即贵,可如果当时就知道她是黎国的国君,我未必有那样的胆子。

我的家乡澄国以男子为尊,而黎国却民风迥异,是个女子也能做国君的地方。国君嘛,自然就免不了三宫六院。

李元昭将我带回后宫,封我做位置最低的更衣。我本以为这样低的位份于我而言,意味着我再难得见天颜——出乎我意料的是,宫里算上我也不过四个人而已。我这样的位份,竟然成了一宫的主位。

我终于脱掉了破烂的衣裳。在宫人验过身后,我住进了抱朴轩。

李元昭派了教习姑姑来教我规矩。她告诉我李元昭虽然模样年轻,可她十六岁登基,如今已有十二年了。见我面露惊讶,姑姑只抿嘴笑道,“贵人凤仪万千,连岁月也格外疼惜她的。”

李元昭的后宫里有三个人。她的正君是从一品参政顾家的长子顾含章,膝下有大公主和四公主一双女儿;两位侧君一位是梁国公的四子梁瑛,膝下是二皇子和三皇子这一对孪生兄弟;另一位则是李元昭娘家的远房表哥,名叫成钰。

我心下不免一寒。

我一来不知道她贵为国君,二来不知道她年纪竟比我大出这么多。我本来以为她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我凭着一副好皮相总可以骗出她几分真心来;可她如今已经二十八岁,儿女双全,早过了热血上头的年纪。

姑姑见我面色不豫,以为是我担心在宫中受尽欺凌,安慰我道,“宫里三位主子都是善人——管更衣拜见了就知道了。正君为人端方,决不会为难克扣您的;成侧君嘴上不饶人些,但心肠很好,梁侧君更是玉观音一般的人物。”

我就这样忐忑不安地学了一旬的规矩。八月初一是我该去正式向正君请安的日子。可我赶鸭子上架学来的一点礼仪,在几位侍君面前实在有些可怜。

那日觐见时,我根本不敢抬头看几个侍君究竟是什么模样,只能盯着他们的衣角。坐在上首的正君喝了我敬的茶,不出声地打量我,直看得我后背渗出冷汗。而坐在他右手边的红衣侍君冷哼一声,直接开口道,“朱少卿送来的人?”

我局促得连颈椎都僵硬了,只低声应了句是。红衣侍君哼了一声就不再言语,低下头去拨弄手里的茶盏。

“起来吧,赐座。” 正君淡淡地开口,对他左手边青色衣裳的侍君说,“这孩子是朱少卿买下来的,陛下说有些眼缘。”

我慌忙抬头。顾正君正看着我,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是有些疏离的关心。

“陛下为你请了两位教习。你年纪还小,先在宫里将养一些日子也是陛下的意思。”

我有些懵懂地谢了恩,却太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顾正君又和青衣的侧君说起话来。那位红衣的侧君又抬起眼来打量我,失笑道,“朱少卿到哪里找来这么个青皮核桃。”

他对面的青衣侍君停下了话头,皱了皱眉,带着些叱责的语气叫他的名字,“成钰。”

屋里的气氛随之一凝。我坐在位置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脸上又可耻地发烫起来。

“你们就在朕的后宫里奚落朕吧。”忽然厅前一阵穿堂风,好像把屋里那有些尴尬的气氛也带走了。几位侍君一齐站起身,我也如释重负般赶紧站起来,向着门口行礼。

李元昭大步走进堂内坐在顾正君身旁,一身朝服显然是刚下了朝。屋内的气氛忽然愉快起来,刚刚还牙尖嘴利的成侧君已经换上了一幅和颜悦色的笑脸,几步走上前去向她行礼。

正君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也柔和了几分,那位话不多的梁侧君开口道,“元儿你可不知道,成钰在这儿吃了好大的飞醋。”

“元儿”。他的声音好听极了,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打着转,勾出许多缱绻的意味来。我正回味间,只见顾正君递给李元昭一杯茶,脸上的笑意真切起来,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角。二人对视一眼,眼神中一片温情。

而这其乐融融的一幕落在我眼中,却不免刺目。

这样的场景对我来说十分荒唐。我见惯了为了丈夫的关注打破头的妻妾,可我面前的这些男人,他们身体健壮、家世显赫,却正在满面笑容地围着那个权力顶峰的女人。

为了她的青眼,他们已经变得和男皇帝后宫的妃嫔无异了——而我,我也将要成为其中的一员。

我并不是为了什么男人的尊严而愤怒。作为一个在泥里打滚的奴隶,我本来也没有多少这种东西。只是李元昭与丈夫少年夫妻伉俪情深,几位家世显赫的侧君又都各有各的过人之处——成侧君那句“青皮核桃”的奚落早已经被在场众人抛到脑后去了。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即使同样仰人鼻息而活,他们也一样会挥刀向更弱者。我这样低贱的出身,只怕给这些权贵提鞋,他们也要嫌我卑贱。

“你们都散了吧。”李元昭显然没有对我的情绪察觉到一星半点,只是在正座上笑道,“日头也大了,别耽误了你们午饭。”

我恍惚地回了自己的居处。我本来早就想好了要对她恭顺献媚,可不知为何一想到那样的场面,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怒火就会擭住我的五脏六腑,几乎叫我五内俱焚。这些纷纷扰扰的想法一直持续到晚上,使得李元昭来看我时我依然板着脸。

这是我入宫后第一次私下里见她。她头上毫无珠饰,只是将额边的鬓发简单地编起来。在秋天晚上的烛火里,她似乎多了些懒洋洋的松驰感和平淡的烟火气,即使依然如初见时那样美艳不可方物,却似乎不那么触不可及了。

看到她这般模样,我脑子里那些不知已经徘徊多久的满是阴毒和戾气的念头忽地一顿。我一方面又想上前去按计划那般讨好她,可不知是不是我那可怜的自尊又在作崇,我只局促地向她行了个礼,低声说了句“见过陛下”就沉默地立在原地。

她看着我,不由得失笑,“做什么这么严肃?你年纪这样小,却看着像个小老头似的。”

我抬头看了看她,正对上她探询的目光,只好慌乱地移开视线。

“你是不想委身于朕?”她问。

她的音色清越,语气也和软,显然不是生了气。但我还是急急否认,刚要开口辩解,就听她说,“朕又不是急色鬼,看着个年轻人就要扑上去——你比我女儿才大多少。”她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有庆去传膳食。

“朕听到成钰奚落你了。他嘴巴不饶人,但心不算坏,朕回头教训他。”李元昭静静开口道,“你是澄国人,澄地那些道学家向来看不惯朕是个女人,你不愿做朕的侍君无可厚非。”

她说话不疾不徐,却完全没有让我插嘴的余地,“朕看你有眼缘,权当是做件善事。如今你没有傍身之技又这样瘦弱,再加上朱少卿的人情,朕想着不如在宫里养养。你出宫时朕会给你安排个身份,无人会知道你的过去。”

言罢,她轻轻拍了拍身侧的椅子轻快道,“来吃饭。”

我如何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她轻飘飘几句话,便让我一腔怒气都好像打在了棉花上,反而显得我小人之心。我这时才恍惚地想起,是我自己一开始就想要跟着她的——虽然选择权完全不在我。何况我又的的确确贪图这天家富贵,想获得这些东西,再没有比做侍君更容易的了。听到她说要放我出宫,我反而恐慌起来。

在我的头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我已经跪下,冠冕堂皇的话脱口而出,“臣怎么会轻视陛下,臣再没有见过比您更好的人了。臣是心甘情愿侍奉陛下,请陛下行行好,留臣在宫中罢。”

我那时候大字不识一筐,说话又带着浓重的澄国土音。李元昭笑着叹了口气,亲自起身来牵我坐下。

“也罢。”她向我眨眨眼,“朕给你两年时间考虑。你年纪还小,总还是有些后悔药可以吃。”

那顿饭里有一道杂菌老鸭汤,它的味道即使过了很多年我也记得。可我当时却食不知味:有大量混杂的情绪滚在我的喉头。

她说我不该在这里耗日子,应该自己去闯出些名堂。如果有得选,我还要留在这里算计她吗?

我也分不清那是茫然、局促还是对自己的厌憎,但我莫名哽咽了,本来就粗哑的嗓音更加难听了。

我说,“多谢陛下。”

3.

之后的几个月,我在宫里整日装得纯良敦厚,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幅言笑晏晏、却又有些迷糊的样子。加上我的脸轮廓柔和,因此宫人们都传言,抱朴轩的那位澄地来的主子是温和寡言的性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与“温和”二字实在是半点关系也没有。

我冷静下来之后思考李元昭说的那些话时,并没有全信——事实上,我当时完全不相信。我以为,这些话不过是一个皇帝随口说来糊弄我的,虽然我也说不出她一个皇帝为什么要跟我费无谓的口舌。

可后来的事让我着实看不明白她。她居然真的请了两位教习来教我识文知礼,甚至还派了人监督我每日锻炼,非得练满一个时辰才算完。她时不时来看我,总说我太单薄瘦弱了,三不五时地派人给我送她觉得美味的御膳来。她甚至有时也会待到深夜与我叙话——可她从不留宿在我这里,不说男女情事,甚至连语言上的狎昵也没有。

渐渐地,这些教育似乎也改变了我身上的一些东西,只是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

直到一年多以后,我突然惊觉:她怎么好像是在把我当儿子养?

不过这么些时候养过来,我的个子好像抽条一般长了起来,好像是要把这些年落下的都补上一样,甚至隐隐有超过八尺的架势。我的身板也比最初健硕了不少,据一脸慈爱的顾正君说模样也好看了不少——虽然成钰总在一旁嗤之以鼻。

我本来像一只刺猬一样提防着这些人,我甚至因为担惊受怕而几次在梦中惊醒。我总梦到刀光剑影、鲜血淋漓,我怕他们把我悄无声息地剥皮拆骨,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临了了,我连喊都喊不出一声。

可似乎又不是这样。

教引姑姑倒是没说错,三位侍君人都很好——至少他们都装得很不错。我先是在后宫战战兢兢地生活了两个月,没有一位侍君来找过我麻烦,也没有一个宫人敢因为我的出身来奚落我。几个侍君的态度甚至是我这种为了生存连吃食都要争抢的人难以想象的友善。

我也没有想到,与我最先熟络起来的竟然是第一面就奚落过我的成钰。他嘴巴难听些是真,但也确实不拘小节、为人也豁达。他因为当众奚落我被李元昭指责后,不仅没有记恨我,居然来拜访我向我当面道歉,反倒弄得我措手不及。他虽比我大上十多岁,我与他相处时却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久而久之,我与他说话也随便起来。

成钰最喜欢研究弓弩和马镫之类的物件,也格外喜欢狩猎。天照十二年十月上突然来了寒潮,他甚至拿了块上好的狐皮做了个围脖给我——如果他不是给几位公主和皇子各送了一份的话,我可能会更感动一些。

我问他,“你是不是没有孩子,所以来占老子便宜?”

他踹了我一脚,骂道,“小白眼狼!早知道你是个得了便宜卖乖的,你入宫的时候就该让你站规距! ” 

顾含章的心思则都扑在养他那一双女儿上。他是个风流文人,我曾经几次在天气晴好的时候遇见他在御花园里画两个孩子嬉戏的场景。

他的人物画和花鸟画颇有神韵,我有一次与他讨论画的配色问题得了他的青眼,得以进他的藏书室一观。他的藏书有两整间厢房,据他说还有许多是孤本。奈何我于读书一事上着实有限,他看起来颇为惋惜。

梁瑛是我十分看不明白的一个人。他生得极其英俊,五官深邃、肤色雪白,时人引《世说新语》“每捉玉柄塵尾清谈,与手同色”称之。要说他是梁国公家的幼子,祖上随高皇帝一刀一剑挣出的功名,母亲更是三十三岁就做了车骑将军,却不知他为何是极其安静、锋芒不显的性格。

他最喜欢酿酒,尤其是各类果酒——我是不太想得到谪仙人般的梁瑛蹲在酒缸旁边捏葡萄的样子。或许是嫌与我这样的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我们生活几乎没有交集。只是他偶尔会派宫人给我送些吃食,因此我们虽远说不上相熟.但无疑还算友好。

除此之外,我不可避免地在暗处窥伺着李元昭。

她颈椎不好,最喜欢一下朝就卸下钗环,猫到自己的如意殿里批折子。她喜欢明亮颜色的宝石首饰;一到了天气炎热的下午,她就会像只惫懒的猫儿一样不爱说话,斜倚在欹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她看到了公主幼稚的玩具总能兴致勃勃地摆弄上好一会儿。

我看着她那风清云阔的模样,似乎能明白她的慈悲心肠是如何养出的。她的善良是在温室里培育出来的:她没有为了一口吃的跟别的奴隶打过架,没有在洪水里躲过游窜的蛇。她出生在明亮干净的高台上,天生就有一国的尊荣。

而她救了我,给我锦衣玉食和受尊重的生活。她待我亲厚、于我有恩,我居然还卑劣地感到怨恨。


檀虔

病美人皇帝x先皇养女你 2

  病美人皇帝x先皇养女你2

  

  你的手还末揉上他的额角,他却迷迷蒙蒙拉住

你的手腕,你一时重心不稳,便栽在他面前的锦被上。

  

锦被滑腻如肌肤,在温暖的锦账内凉如羊脂白玉,像他常绕于腕间的羊脂白玉手串,籽籽温润细腻,随他玉一样的手腕起伏跌宕,你胡思乱想道。

  

他召你之前你正与贵女们宴饮作乐,酒是吃了一点点,丞相孟相公的幼女荐你饮的玫瑰酿,说是什么西域上贡的葡萄美酒,再是清甜不腻了。

  

你惯是温软的性子,半推半就竟也饮了不少,哪知那玫瑰酿如今竟扰得你心神颤颤,面颊飞上两晕极美的蔷薇色。

  

定是来时的路上吹了风,你想道;唇齿之间却越发躁热,玫瑰酿的酒热在...

  病美人皇帝x先皇养女你2

  

  你的手还末揉上他的额角,他却迷迷蒙蒙拉住

你的手腕,你一时重心不稳,便栽在他面前的锦被上。

  

锦被滑腻如肌肤,在温暖的锦账内凉如羊脂白玉,像他常绕于腕间的羊脂白玉手串,籽籽温润细腻,随他玉一样的手腕起伏跌宕,你胡思乱想道。

  

他召你之前你正与贵女们宴饮作乐,酒是吃了一点点,丞相孟相公的幼女荐你饮的玫瑰酿,说是什么西域上贡的葡萄美酒,再是清甜不腻了。

  

你惯是温软的性子,半推半就竟也饮了不少,哪知那玫瑰酿如今竟扰得你心神颤颤,面颊飞上两晕极美的蔷薇色。

  

定是来时的路上吹了风,你想道;唇齿之间却越发躁热,玫瑰酿的酒热在口中辗转反侧,此时眼前青白锦被中却显现出一抹淡淡的雪色。

  

雪。

扑天盖地的凉意。

  

你轻轻将那抹雪色含入口中,玉一般的凉意。舌尖吮着这酥山酪冰一样的雪色。

  

他轻柔的话音既像呢喃又如叹息,“明月奴,你醉了…”

  

他垂着眸,鸦黑的睫扑闪忽落,神色倒不能自若,呼吸声都急重了些。

  

  他白皙修长的中指被你含于口中,指尖递来一叠又一叠的热意与痒意,仿佛千万只小蚁从指尖攀爬至手臂,腰际,锁骨,唇舌,最后是双眸。

谁都不能窥见他低垂着的一双秋水眼,转盼流光,水色盈盈。

  

  彩蛋有🚘驶过。

阿浅_aqian

宣言—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我都会去找你

 “啊宣都离开这么些年了,是时候走出来了”

 温暖的怀抱,很像他的味道。他的母亲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似有似无地提醒着我,该放手了。

  起身,点起一支烟 ,一个人形单影只地面对着这片大雪。我记他曾经告诉过我,他想看雪,想看大海,眼里却全是春天。这样明媚的人,要我怎么信,他会自杀。

  李宣已经走了10年了,没有他的日子,我不过是一天一天的老去罢了。没有任何可能,只能这样,麻痹着,痛苦着等待死亡。

  “张言伟?”

   “嗯?”

  转身看像叫我的人,不认识,实在不熟悉。“我啊,胖子”他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坐下,也点起一支烟。“我们那时候还玩的挺好的,还有李宣。...

 “啊宣都离开这么些年了,是时候走出来了”

 温暖的怀抱,很像他的味道。他的母亲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似有似无地提醒着我,该放手了。

  起身,点起一支烟 ,一个人形单影只地面对着这片大雪。我记他曾经告诉过我,他想看雪,想看大海,眼里却全是春天。这样明媚的人,要我怎么信,他会自杀。

  李宣已经走了10年了,没有他的日子,我不过是一天一天的老去罢了。没有任何可能,只能这样,麻痹着,痛苦着等待死亡。

  “张言伟?”

   “嗯?”

  转身看像叫我的人,不认识,实在不熟悉。“我啊,胖子”他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坐下,也点起一支烟。“我们那时候还玩的挺好的,还有李宣。”这个人,怎么我没有一点映像。“噢,是你”我习惯性地附和,掩饰不认识的尴尬。

  “你最近在忙些啥啊”忙些啥,我一时语塞,自从李宣去世,我过的浑浑噩噩。高考也落榜,之后便逃一样地离开了泸定,去成都打工了。“一直在成都打些零工,没啥正经工作”

他一听有些惊讶,抽了口烟,又问我“我这,缺个人,来不?”

  “大概,做些什么?”

  “老家泸定的书店,我爸昨年去世了,我这成都的事转不过来,就正缺个信得过的人去帮我看着。”他盯着我,也不晓得他这些经历了啥,不过27,28岁的样子,脸上却爬满了皱纹。

  “嗯,也行”反正这次我生在这里,迟早要回来。回来还能替李宣照看他母亲。

  “叫啥名.你那店?”

  “宣言”

  

生椰拿铁

馄饨店

  我穿越到平行世界了。

  我穿越到平行世界了。

Logarithm.

【原创】走在无尽蓝海 终

文体设定为魔法异世界  人体实验中  一位被研究对象清醒时刻写下的回忆录 

本章3.8+k 正文1.5+w  >首篇 


8  无尽海

我曾一度想不明白,我的魔法究竟能做些什么。


在手掌心变出一片小型湖泊,看里面的微缩鱼在植株间游动;挥一下手,面前会悬空出现一片巨大的起伏的浪潮。观者可以伸手去触碰,感受那点海水滑过指尖。


或是在海上滑水时,让板下浮现出刚好的小浪带着我前行;或是让汹涌翻腾的海水在刹那间平静,灰色的沉闷的天空也变得澄清而透蓝。


可是这些又能做什么...

文体设定为魔法异世界  人体实验中  一位被研究对象清醒时刻写下的回忆录 

本章3.8+k 正文1.5+w  >首篇 


8  无尽海

我曾一度想不明白,我的魔法究竟能做些什么。


在手掌心变出一片小型湖泊,看里面的微缩鱼在植株间游动;挥一下手,面前会悬空出现一片巨大的起伏的浪潮。观者可以伸手去触碰,感受那点海水滑过指尖。


或是在海上滑水时,让板下浮现出刚好的小浪带着我前行;或是让汹涌翻腾的海水在刹那间平静,灰色的沉闷的天空也变得澄清而透蓝。


可是这些又能做什么呢。


我时常感到幸运,凭借这样无用的魔法也能在实验所里生存下去,没有被带去供魔族富人打猎,而比起仍活时的开膛破肚,注射那些难以忍耐的药剂又显得无足轻重。


逃离时的欲望那样强烈,可真正离开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无比渴望回去。


回到那自以为是牢笼的自由之地。


·


阿兹贝大叔曾给我讲过所谓日不落帝国,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解释不清。但我现在就在海岸,看着夕阳悬在空中,任由时间一分一秒漫长地流逝,但它好像永远都不会落下。


直到一声箭飞过的声音。


我望见一个男人,拉开一把弓,对准了我身旁的黑犬。


黑犬身上中了一根箭,伤口处渗出黑色的血液*。但城市灯火喧哗依旧,好像只有我能听到这箭声,看到慢慢倒下的黑犬。


·


记忆里小时候的黑犬也是很可爱的。


虽然凶猛的动物固然和可爱搭不上边,但人总是会在回忆时多加润色,让心中珍贵的事物愈加美好。


黑犬虽然常冲我们呲着牙,但有“最忠贞的狗”的印象在前,从没有小孩真正害怕它。我们给它扔骨头,它会一步一步警惕着靠近,一下叼住又迅速跑开。它总是狼吞虎咽,没人跟它抢,却疯狂得像没有下一顿。


我曾试探着摸黑犬的头,如摸淳安家的狗一样。它的毛并不柔顺地打成结,毛尖是硬的,但摸上去很舒服。就像它的外表,那么凶悍,心肠却是最软最软的。


我们数着它到村里的日子,在刚好满一年的那日用小红果和枝条做了一顶简陋的花环。花环顶在它头上,它跟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也不敢动。淳安家的狗汪汪叫着,欢天喜地地拖着一大盆肉出来,摆在黑犬面前。


后来黑犬咬去了狄文的手指,它作为狼的真面目被揭开,再没人敢像先前那样靠近它。


淳安的父亲发疯那日,他的掌心不停地向外迸出极具危害力的魔法球,又拿起刀去伤害自己的孩子。阿兹贝大叔竭力牵制着淳安父亲,虽然那些法术很强,在屋外颤抖着担心的我们都被波及,但阿兹贝大叔却一点伤都没有受。不知是谁在他快坚持不下去时引了黑犬过来,它血盆大口咬去了淳安父亲的半条小腿,一场惨剧才算是终止。


实验所的重逢之后,我做了此生最冒险的决定。我私闯矮楼,我带着它私自架着小船逃离。我想,黑犬不单单是一只狼,它可爱,它凶残,但它也会在夜里把头靠在我的膝上,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它存在于我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庄里,存在于我最美好的童年里。好像它在,村里的人就都在,那么多年没见的狄文和淳安,在火灾里消失的凌海,好像就都在我面前,和我对视着,眼里早已盛满泪水。


可是黑犬不在了。


连带着那些记忆。


·


等我再睁眼时,入目便是光线明亮的天花板。我不知自己身处何地,转头便看见一位灰衣男子和一位黑裙女子靠在不远处的桌子上。见我醒来,黑裙女子走到我身边,探我额头的温度。


我嘶哑地说,黑犬。


什么黑犬,那分明是一条阿佳斯狼。那位开枪杀死黑犬的灰衣男人开口说道。


我没有解释,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黑犬。


我的黑犬。


黑裙女子不顾我的挣扎,举起我的胳膊观察了几下,问道,你是注射过龙芽草吗?


似是看出我的疑惑,黑裙女子起身去到了柜子旁边,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来,里面盛着我无比熟悉的淡绿色液体。


我浑身的细胞开始震颤,多日以来未注射绿色药剂的痛楚这时又慢慢浮现上来。我不明白这女子为何会有绿色药剂,但遵循着身体本能,想要跪下来,祈求她为我注射。


我早已成为这药剂的傀儡。若不是黑犬,我已经死在了风雨飘摇的小船上。


黑裙女子制止了我的动作,面目凝重地找来针管。紧接着我的世界又一片昏暗了,待再清醒,我感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但就像一位长久举着石头的人,忽然放下,一瞬解脱但慢慢而来的又是肌肉的酸痛与无力。


恍惚间,我听见两个人在谈论我的归处。大概是争执不下,黑裙女子叹了口气来问我的想法。


她问我,我可以选择留下来,因为她可以提供我必需的龙芽草。我也可以选择回实验所,她和灰衣男子会一起送我回去。


留下来吗。在远离实验所的地方,不再担忧依赖性药剂所造成的痛楚,不再需要注射各式的药物。这是多少次梦里闪现的画面,心里的渴求像暴风雨一样席卷身体,我不住地颤抖,海水吞没的我的手臂,吞没我的脖颈,一点一点向上蔓延。大脑逐渐变成线一样黑暗,留下来的想法如打铁一样滚烫。


可是,我听见我自己说,你们让我回去吧。


·


我早已无法适应外面的世界。


·


我才明白,实验所是目前的我唯一的避难所。一日复一日的药剂使我的身体佝偻,瘦削的双腿只剩薄薄的皮包裹着骨头。我的外形是怪异的,我的精神也是与社会脱节的。


我渴望外面的世界,但也无比害怕,光是看一眼那城市一角就耗尽了我毕生的勇气。我抗拒,就像抗拒失控的海一样抗拒这座城市、抗拒实验所外的世界。


如果黑犬还在,我会憎恨,不住地埋怨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我,或是他们为什么不能同我一样,被关在一眼望到头的房间里,强迫着注射药剂。


可是现在的我没有那些力气了,徒留一条孤魂,在空中没有重心地飘着。


我想我大概要死了。


·


我又坐上了船,这一次却是和杀死黑犬的人在一起。黑裙女子腰间系着一串铜钱,随起伏的船只晃动,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问她那是做什么的。


保平安的。黑裙女子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问我,你多大了。


我不知道。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唯一有参照的,是给黑犬做的花环。那日我刚好13岁,私心在上面放了十三颗小红果。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自己永远十三岁。


船只晃得人头晕,我闭上了眼睛,落日的光芒却挥之不尽。在一片浪潮翻涌时中,我问道,你听过日不落帝国吗。


有几声接连不断的响声传来,大概是黑裙女子的铜线掉在了地上。我没有睁眼,也没有期待得到回复。在生命流逝的最后时刻,我有太多问题想问,却没有心力再开口了。


等我即将昏昏沉沉地睡去时,我听见了很小声的回答。她说,那是一个曾经很辉煌的国家。


原来真有这么一个国家。


世界的历史原来这么久远。


·


风很和煦,缓缓拂过我的面庞。城市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缩成一个小点,再消失在昏暗的天空里。灰衣男子负责架船,他常常在甲板上站着,背后背着他的弓弩。


他总是望着海,只有黑裙女子去找他时才开口说话。我没想到他后来会进船舱找我,向我道歉。他说中心城前段时间出现了很多意外,甚至有一位学生受到了阿佳斯狼的袭击。那日他下意识杀死黑犬,是为了保护我。


某一日船鸣声骤起,我知道是到了实验所。我们一起站在甲板上,眼望着实验所的土地越来越近。黑裙女子突然抓住我的手,问道,你可曾见过一个紫色眼睛的女孩?


050的面庞一下子跳到我的眼前,她是我唯一认识的紫色眼睛的女孩。我说,有一个,她的编号是050,在我离开之前自焚了。


黑裙女子的身子有些摇摇欲坠,但她很快平静了下来。她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我看见熟悉的楼房向我靠近*,穿着白衣的实验员在后门处等待。


我终究又回来了。


好像这里才是我一生的归宿。


·


当我回到实验室时,整间屋子寂静无比。我乖顺地坐在自己先前的床位上,实验员取下我的纸单,将其缓缓撕碎。


另一位实验员端着盘子走到我面前,把一管药拧开,又拿起另一罐鲜红的药水*,混了几滴进去。接着,我顺从地伸出手臂,针管扎进我的皮肤。


在这之后实验员们就离开了,大抵是其他实验品不敢相信我逃离的代价如此之轻,纷纷议论起来。


056靠过来,没有问我逃离的原因和具体情况,只是说,那个实验结果一直非常好的047死亡了。


在实验所围困的数不清的日子里,我们每一日的身体和魔力都如050所描述,越来越强大,却也越来越虚弱。


彼时终于有人完美地达到了魔族的期望。


夜幕降临,056回到了自己的床位上。临走前,他告诉我,我早就预料到你会离开了。


他的语气很自豪。


·


现在是深夜,海面上升起了几颗黯淡的星。海水轻轻起伏着,我靠在一块岩石上,慢慢写下这些文字。


人将死之时总是会想起过去的事来,不知不觉中泪水又糊了我满脸。


我永远痛恨生命里的这段时光。实验所如一幢高墙,是苦难的缔造者,又冠冕堂皇地成为了受难者的庇护所。


这是一场梦吗。我梦见了这一切,还是别人梦见了我。


于是我终于被大海吞噬。


以上内容为人体药剂实验中编号为048的被研究对象的手稿原稿。我曾将这在研究所中发现的手稿备份件交予中心城政府,但他们将其销毁。于是我以非法途径大量复印并流传这份稿件,希图能让世人知晓魔族惨绝人寰的实验和他们残忍无道的本性。


请对于帝国近年来取消人口普查及失踪人口寻找等一系列工作和对魔族形象的美化行为进行适当质疑,并且请格外关注文中对于帝国王族、贵族、军队等的描述,合理推测帝国上层早已成为魔族的爪牙亦或是傀儡。


一切未知,但仍请共勉。


fin.

Logarithm. /文

2022.11.7-2023.1.5

*〔黑色的血液〕箭上有毒素,会使血液变黑

*〔熟悉的楼房向我走进〕转变了一下参考系

*〔鲜红的药水〕导致048死亡的直接原因


本文完结(撒花)!之后会写一篇以黑裙女子为主角的第三人称视角中篇,会对本文一些内容进行补充和揭示


感谢看到这里(反复鞠躬)


(接下来会先把陆静安的故事补完!)

璨言

【GB】垫底淫魔

废物点心色气小淫魔x究极变态克苏鲁邪神使魔

垫底淫魔因为使魔太过强大每天都被欺负到哭♂


 前排预警:内含触手、产卵、强制等元素!!!非战斗人员请撤退!!1


安兹太久没有尝过自由的滋味了。

自打他召唤出自己的使魔后,他每天的课后生活大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身为淫魔,他生来本性淫荡,但他没有想过这世上还能有比淫魔更加可怕的生物。

——邪神。

被邪恶欲望所滋养着的意识在拥有肉体后,成功地依托安兹那歪打正着的蹩脚召唤术出现在了魔界。

安兹回想起那恐怖的场面,在重修第三那次的基础通识课上,他画得歪歪扭扭的召唤阵魔气四溢,就连导师都吓得连滚带爬,...

废物点心色气小淫魔x究极变态克苏鲁邪神使魔

垫底淫魔因为使魔太过强大每天都被欺负到哭♂

 

 前排预警:内含触手、产卵、强制等元素!!!非战斗人员请撤退!!1


 

安兹太久没有尝过自由的滋味了。

自打他召唤出自己的使魔后,他每天的课后生活大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身为淫魔,他生来本性淫荡,但他没有想过这世上还能有比淫魔更加可怕的生物。

——邪神。

被邪恶欲望所滋养着的意识在拥有肉体后,成功地依托安兹那歪打正着的蹩脚召唤术出现在了魔界。

安兹回想起那恐怖的场面,在重修第三那次的基础通识课上,他画得歪歪扭扭的召唤阵魔气四溢,就连导师都吓得连滚带爬,伴随着狂风大作,那充斥着阴冷气息的生物踏入了他的视野里。

腕足。

他看见了无数条表面光滑的青色腕足朝着自己蔓延过来,它像水蛇一样软若无骨,在地表上飞速地移动着,但只要他仔细看,就能发现那扬起的腕足内侧有一排排长满了利齿的吸盘,一圈又一圈,数条腕足高耸着朝他袭来,吸盘在眼前骤然放大,盘旋的利齿犹如旋涡般慢慢将他的意识吞噬。

“切西亚……”

安兹双目失神,恍惚间听见了呢喃声。

“呼唤我……”

阴冷的气息将他裹挟住,那窸窣的呢喃声逐渐放大了。

“安兹……呼唤我……”

他不受控制地张嘴道,“切西亚……”

胸口开始发烫,金色的光芒骤现,皮肤上的刺痛仿佛深入骨髓,一下子烙在了他的灵魂上,难以磨灭。

他的意识就此断片。

 

 

 

“所以说,那个留级生安兹的使魔是只章鱼咯?”额头长角的魔物不屑地扬了扬眉。

身旁的人却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巴,将声音压到了最低,“嘘,别乱说。就连我的导师都不让我们随意议论安兹的使魔,那位据说是……不可名状之神。”

长角魔物一直将安兹视为最底层的奴隶,身为小小的淫魔,居然能召唤出这种东西,让他十分不爽,“你居然还听导师的话,哪有那么多神可以召唤……”

魔物的声音突然像是断线了一般,随着掉落的舌头安静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

虽说魔物的身体可以再生,但是这幅场面未免太过血腥了。

那位不可议论的使魔,探出了身体的一小部分,透过门上的窗户溜了进来,犹如张牙舞爪的小怪物,吸盘犹如旋转楼梯般开合着,吃掉了地上的那截舌头,嚼吧嚼吧,利齿突然收缩起来,好像又嫌难吃似的吐了出来,留下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在地上。

“呸呸。”

那条腕足发出了声响,身旁的魔物吓得转头就跑。

它不解地立在原地,四处张望着,似乎是在等待着谁。

腕足躲在了门后,给了进屋的安兹一个惊喜。

“嘿嘿!”

安兹被那突然出现的血盆大口吓得瘫坐在地上,触手们毫无秩序地一拥而上,拥着他抱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摸摸吓乱的蓬松头发,最后收起牙齿,用吸盘狠狠地吸了吸他的脸蛋。

安兹抓着那截触手,怎么用力都没能把它从自己的脸上拔下来,只好带着它进了活动教室里,受到了一众学生的注目礼。

“哎。”

这位拥有者重量级使魔的魔物,最近时常叹气呢。

 

 

最近魔界第一高等学院,出现了许多不明的触手,但没有任何安保人员驱逐它们。

由于危险系数太高,在校长和切西亚的共同商议(单方面乞求)下,切西亚决定在学校里不现出真身,只有几百条小小的触手四处游走着,保护主人的安全。

“这真的很糟糕呢。”

切西亚像是攒了几百年的话无人倾诉那样,总是在他耳边碎碎念。

被分离出的腕足挂在耳后,犹如一个装饰品那样,担当着说骚话的职责。

“认真听课却一点也听不懂的安兹看起来好可爱,我最喜欢无知的生物了。”

如果她能说话不那么直截了当的话,那就更好了。

“嘿宝贝,如果你真的脑袋不够好使的话,需要我帮你把知识灌进去吗?”

她着重强调了那三个字。

安兹明白那不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她说灌进去那就真的是灌进去,不是从上面的嘴就是从下面的嘴。

“够了,你安静会儿吧,下课了我再陪你玩。”

切西亚喋喋不休,“诶,真讨厌,为什么需要上课呢,按照我了解到的信息,安兹的年纪早该从学校毕业了吧。”

安兹捂住耳朵,但并没有用,那声音直接透过大脑传了进来。

“因为我实在是没有当淫魔的天赋。”他在心里愤愤地回答。

身为最底层的魔物,淫魔的毕业条件有两个:一、拥有自己的使魔(必须是活物);二、必须收集到十个及以上的人类的体液。

“你没有天赋?那是谁说的,我现在就去做了他,安兹的小腰明明扭得那么灵活!”切西亚语速飞快地说着。

安兹光是听她说这些话都会想起那些让人血脉喷张的经历,咬着嘴唇没有再搭理她,就算听不懂,装也得装得像一点。

 

 

一节基础通识的大课后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安兹一言不发地从座位上起身,推开门朝着卫生间走去,自始至终低着头,就连前边有人都没发现。

他一直都没发觉,早上的时候,切西亚一反常态地说要给他做便当,把自己的腕足切成片做菜吃,一片没有煮熟的腕足增殖又增殖,等到下课已经变成了一条非常可观的粗壮触手了。

约莫是和它的主人约定了什么,特意长成了顶端较大的伞菇形状。

那条不听话的腕足,弄破了裤子口袋,十分灵活地钻进了肖想了很久的地方。

“哈…嗯……”

他只是一会没有搭理切西亚,她就给了自己那么大的惩罚,只得不停地在心里呼唤切西亚的名字,求她饶自己一次。

“喂,撞到人了啊你这低等生物!”

“……抱歉…”

但他实在是来不及了,只好拜托给切西亚,“帮我应付一下,求你了。”

切西亚很傲娇地哼了一声,却还是派了自己的一条手下把纠缠不休的魔物的屁股狠狠抽了一顿,只是忘记收牙齿,犹如擦丝般把对方的屁股弄得犹如不堪入目。

安兹一把推开隔间的门,锁了起来。


【..一些触手玩弄产卵过程.....】


————————————

产卵车车见紫色电鳗

应该算日常文吧

大家还想看什么剧情捏

评论召唤后续

璨言

【GB】可以帮我分析一下身体里面的数据吗

蔫坏的腹黑分析师x 暴躁臭屁傲娇职业电竞选手


“高科技辅助?我向来只用实力说话。”

刚拿了大满贯的年轻选手臭着一张帅脸,拽得记者无言以对,下了台立马调头就往休息室里跑,满心期待全都暴露在了脸上。

“小朝,我觉得这场比赛没有发挥完美,可以帮我分析一下身体里的数据吗?”

他牵着分析师的手往自个怀里带,直到对方结结实实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才停手。

她身上披着印有他名字的队服,极为幼稚地宣示了他与她之间的关系。

“可我不会分析数据。”

她歪了歪头,似乎很是不解。


全息网游 

和另外一篇电竞文是同一个背景   ...

蔫坏的腹黑分析师x 暴躁臭屁傲娇职业电竞选手

 

“高科技辅助?我向来只用实力说话。”

刚拿了大满贯的年轻选手臭着一张帅脸,拽得记者无言以对,下了台立马调头就往休息室里跑,满心期待全都暴露在了脸上。

“小朝,我觉得这场比赛没有发挥完美,可以帮我分析一下身体里的数据吗?”

他牵着分析师的手往自个怀里带,直到对方结结实实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才停手。

她身上披着印有他名字的队服,极为幼稚地宣示了他与她之间的关系。

“可我不会分析数据。”

她歪了歪头,似乎很是不解。

 


全息网游 

和另外一篇电竞文是同一个背景   会有客串彩蛋

私设 不是数据分析师

 

 

 

SEER的俱乐部坐落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别墅区里。

那是SEER老板娘陪嫁时的一栋小别墅,原本是给她用来撑场面的,眼下却成了这群选手的暂住地。

原因无他,老板没钱了。

对普通人家来说宽敞的小别墅一共三层,共八个卧室,楼下的两间房还被合并改装成了训练室,剩余的六间房间对SEER战队来说就显得有些局促了。

五个正式选手,三个替补,一个经纪人一个教练,外加一个总被老板娘赶出家门的老板。教练年纪大了爱打呼,老板有自己最后的体面,经纪人倒是很自觉地找了附近的房子住,剩下的八个人得两两一间。

他们上半年刚赢了大奖赛的时候还没有这么落魄,也一人一间房过,赛制改革后老板就抠搜成了这样,带着自己仅剩的一点私房钱把他们安排进了小别墅里。

一听说老板花了大价钱挖了个分析师来,沈浪第一个带头冲了他的房间,还没冲进屋里就被拦在门外,不给进。

“我们哪需要什么分析师,我们要的是营养师,你看看这几个年轻小伙都饿成麻杆了!”

沈浪扯着身后的高瘦少年,人如其名的竹子说道。

身为《新世界》全息游戏的职业选手,身体素质要求远比键游要高出不少,沈浪身为队长也不想看到自己队友因为状态差而被断开精神连接。

“队长,可是这年头没有分析师也不行啊……”竹子胆儿怂,不敢对着队长大声说话。

“怎么不行,我们上周不是赢了比赛吗?”

“可我们赢得不轻松。”竹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沈浪看他这幅可怜巴巴的样也生不起气来,干脆把过错归结在了老板身上。他本来个头就不小,眼尾往上挑,眼皮半遮着瞳孔,不凶时就显得不近人情,凶起来更是气势十足,老板见了都得给他让路。

他搓了搓手,安抚道,“小浪,你又不是不知道,赛制改革之后,分析师就是个隐形挂,人家各个都开挂了,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

老板人到中年跑来搞电竞,还不是为了童年的梦想,好好一个富二代,把自己活成了铁公鸡,上个月跑去剃了板寸,说是为了省洗发水的钱,因为扁头太丑被他老婆踹出了家门。

“什么分析师至于你倾家荡产被嫂子赶出家门,真那么有本事还会被踢出队?”

老板自己被骂无所谓,重金挖来的分析师被骂可不行,“哎哎,不是踢出队的,是他们队作风不行,人自个儿跳槽的好不好?”

沈浪半点不信,“你花那五十万都够我买辆新车了,请个分析师来值当吗?”

老板眉头一紧,嚷嚷道,“你又买车了?我上回找你借钱你不是说没钱吗,你又买车了!”

沈浪瞪大眼睛:“那是我工资,我拿我工资买怎么了!”

现场一团混乱,竹子赶忙叫来人拉架,只见老板留下两行泪来,往地上一坐,“凭啥,我的员工车比我还多——”

队里的治疗师嗅嗅原本架着老板的胳膊,瞥见了什么,突然眼睛一亮,问道,“我们俱乐部啥时候来女员工了?”

老板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擦了把鼻涕,看着面前的人,犹如看见天神下凡般,热泪盈眶,连嗓子都下意识地夹了起来,喊道:“林老师!”

沈浪忙不迭摆出敌视的表情来,扭过头去,见对方比自己还要矮一头,戴着红色鸭舌帽,头发披散着,露出小半张白皙的脸,嘴角带着笑,调侃道,“SEER好热闹。”

长期训练,他们平时唯一能见到的异性就是煮饭阿姨,这回看见了女分析师,就跟脚底长了刺似的,站都站不住了。

嗅嗅在他旁边喃喃自语,“完了,我三天没洗头了。”

“老、老师,我一定听话。”

老千那抖M的狗崽子,是不是欠抽?

昨天还在一起嚷嚷着要把分析师赶出去的队员们,见了真人立马学会了变脸,跟摇尾巴的狗似的凑到她身边示好。

沈浪嘴角抽搐,推开围在一块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不善,“你就是新来的分析师?”

谁知道这分析师半点不怕他,反而很厚脸皮地说,“嗯,我就是你们老板花五十万请来的分析师。”

林朝伸出手来,主动和他握手,“我是林朝,朝阳的朝。”

沈浪想给她个下马威,放在外头的手往口袋里揣,还没放进兜里就被林朝一把抓在了手里,用力地上下摇晃。

“想必你是SEER的队长沈浪,还真是跟他们说的一样。”

林朝的手有点凉,触感柔软,沈浪不禁想,难不成真没骨头?

耳边传来惊叹声,这个新来的分析师还真是不得了,第一次见面就抓了他们队长的小手!

“你干什么!”沈浪回过神来,一把抽走了自己的手,像是尊不可侵犯的神圣雕像,维持着凶狠的表情,平时就连见面会他都不给握手。

“说我什么?”

“这个嘛…”林朝缓缓收回手,拉长了声调像是在吊他胃口,“队长自己不知道吗?”

沈浪微微一愣,随即挑起了一边眉毛,得意道,“啊,确实,我可是SEER的门面担当。”

嗅嗅忍不住咂了下嘴,被他瞪了回去。

林朝似笑非笑的样子让他很不爽。沈浪差点就要被她带偏了思路,连忙转了回来,“五十万挖你不稀奇,我当年进SEER老板花了七十万。”

林朝歪了歪头,似乎是在等他下一句话。

她这幅样子,让人没有吵架的欲望,沈浪心里燃起来的火瞬间熄了一半。

“总之,来了SEER,就要守我们的规矩,不然就滚蛋。”

林朝比了个“OK”,表情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那麻烦你打印一份吧。”

“什么?”沈浪道。

“队长你说的规矩,我要把它贴我床头上警示自己。”

她那眼神,像是真能干出这种事来。

“你逗我玩呢?”

沈浪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竹子抱住了他的胳膊,嗅嗅拦住了他的腰,“队长,别动粗啊!”

老千装模作样地拦了一下,“队长,使不得啊!”

沈浪气归气,还不至于跟林朝动手,恼火地拍开两只猪蹄,骂道,“操,我又没干什么,你们这么紧张干什么?”

 

 

 

他堂堂一个队长,和队友挤一个房间不说,就连洗漱都是公用的。

除了一楼的训练室原本是由主卧改造的以外,其余楼层都只有一个卫生间,可老板现在居然说要把一楼的一个卫生间单独分给林朝。

“我知道你不乐意,但这不是事出有因嘛,”老板压低了声音,“女孩子,和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共用一个卫生间不太好。”

沈浪这都接受了,但林朝甚至还占了老板的房间。

“敢情你拦着我是因为里面布置成了‘女儿房’啊。”他冷嗖嗖地道。

“难不成让她跟男的一起住,沈浪,你被嫉妒杀红了眼啦?”

沈浪抹了把脸,他的确是有点被刺激到了,他每天因为老千那个抖M跟人半夜连麦的事生气八百遍,林朝一来就是单住一间房,他又不能把自己下面那玩意给剁了。

 

 

 

沈浪和林朝的第二次交锋,是因为泡面问题。

沈浪生完气,人也饿了,跑下来去煮泡面,开了灯便看见林朝已经熟门熟路地在开火了。

就连她手里拿着的泡面都是他喜欢的乌龙面,沈浪磨了磨后槽牙,无视了她,默不作声地翻箱倒柜,惊觉她手里那是最后一包。

他眼睁睁看着面出锅了,热腾腾的雾气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更气愤了。可为了一包泡面生气又显得他气量太小。

沈浪并不知道,林朝早在他和老板理论时就在楼下了,这会听见沈浪猛吞口水的声音,她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浪皱着眉头,眼睁睁看着林朝抽出了一双筷子,夹起两根面来,差点就要骂出声来。

“你不要太……”过分!

沈浪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筷子距离他的嘴就差那么一点点,她的手腕调了个方向,把筷子交到了他手里。

林朝轻飘飘地说:“看你那么可怜,吃吧。”

“什么…”

她那副语气简直就像是在施舍自己。

林朝没那么多耐心,“都不用你煮,白捡的便宜。”

沈浪吃得很憋屈,但还是连汤都没剩。他算是明白自己为什么一肚子气了,这家伙说话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实际上每句话都在挑衅他,听说这分析师还留过学,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啊。

哪跟他们这些十五六岁书都没读完就来打游戏的人能一样,怪不得他吵不过。

他哼哧哼哧吸溜完了,把碗丢进水槽里搓得嘎吱响,可林朝还是没有没有半点反应,慢条斯理地煮第二碗面。

“明天你要参加第一次配合训练。”沈浪不带感情地通知她。

林朝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浪把什么都写在脸上。吃了她煮的东西,觉得欠了人情难受,一声不吭地守在水池边上,等她吃完。

林朝很配合地把碗直接递给了他,“谢谢队长。”

沈浪拿着碗,放进水池里,好半天,才觉得很不可思议,“哈?她一个新来的居然使唤我这个队长使唤的那么自然?”

 

 

 

 

第二天的训练当然也不顺利,沈浪摆明了要给林朝使绊子,根本不搭理林朝的任何指令。

他在小队频道里喊,“我是队长还是她是队长,凭什么她命令我?”

林朝身为分析师,如同乐团的指挥家一般纵览全局,一人要监管所有队员和敌方的数据波动,但却不能拥有模拟形体加入到比赛里,算得上是个辅助道具。

提示队员的HP与MP,技能冷却,敌方位置等信息,在关键时刻甚至可以反转局势,一切都取决于分析师的反应能力和综合素质,对精神力有着极高的要求。

“老千12点方向有敌人隐身。”

身为远程输出的弓手老千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队长,要不要…”

他听见沈浪冷冰冰的声音,“你觉得呢?”

就在老千犹豫的几秒钟里,隐身的忍者突然现身,对他使用了突击技能,HP濒临危险值。

林朝又道,“敌方弓手进入射击范围内。”

紧接着埋伏在草丛里的暗影使者沈浪现身,杀了忍者,又被敌方的弓手射中。

这牵连了给老千做治疗的嗅嗅,没有了掩护,老千直接连滚带爬地狗带。

直接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送。

林朝没有说话。

盾牌竹子和红骑士阿迪苟到了最后,但被人插了旗,游戏结束。

《新世界》通过插旗占领高地来决定胜负,死亡后无法复活。

教练隔着屏幕看他们叛逆行事,人都快气炸了,“怎么没一个听话的崽啊!”

SEER没和分析师打过配合,纵使是有队员想要听林朝的指令,也会犹豫这样做的可行性,这一局模拟赛愣是打得稀烂。

沈浪脱掉连接器,从隔音舱里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我的错。”

教练弹了他脑袋一下,“还知道是你的错,非要犟,非要跟人反着来。”

沈浪捂着脑袋,不服气地道,“本来我们配合得好好的,非要加个人进来,当然不适应了。”

林朝适时地插了进来,道,“你可以把我当做辅助道具。”

沈浪嘲讽道,“道具起码有特定的功能,你有吗?”

“我能够分辨七十六个职业的技能音,”她缓缓道,“五十五张地图的环境音效。”

沈浪反问她,“哪个职业选手分辨不出技能音?”

“在特定环境下,技能音会发生改变,随时保持紧张状态的选手无法做到我这样的高准确率。”

“你…”

沈浪还想说什么,被教练直接打断,“好了,第一次配合难免有不合拍的地方,多磨合就好了,小浪,你要是不想加练就闭嘴。”

沈浪愤愤地咬了咬牙。

 

 

 

一楼的卫生间被分配给了林朝单用,远是远了点,但这层楼没有队员住,洗起澡来也比较自在。

沈浪显然还没有习惯多了个女队员的生活,下意识地想来独享卫生间,刚在门前站住就被门板拍在了脸上。

“你!”

沈浪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林朝刚刚洗完澡出来,穿着分体式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还在往下滴水,雾蓝色的睡衣领口很快就被浸湿了一小片,变成了深蓝色。

“队长。”林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叫了一声。

沈浪的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掠过,然后移开,想都不想便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哪样?”林朝有些不解,“我的睡衣并不暴露,它甚至还是中袖。”

还很体贴的自带胸垫。这句话林朝没有说出口。

沈浪努力地把目光转向别的地方,低下头来,瞥见了她白得发光的脚趾,沈浪打小语文就不好,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大概是不见天日那般的白,形状小巧,顶端泛着粉,与沈浪的不一样,和自己那些糙汉队友的也不一样。

女孩子的脚。

他产生了这样的意识后,就跟炸了毛的猫似的,连着后退三步,后背抵在墙上,觉得她无比的危险。

老千整天嚷嚷着要小美小佳踩自己,怕不是图这个吧?

他是不是变态了?!!

沈浪越想越害怕。

“队长…队长?”

“干、干什么?”

林朝拿起浴巾缴干头发,笑起来时嘴边有一个小涡,沈浪分不清那是酒窝还是梨涡,只听见她问,“你要上厕所?”

她甚至是十分体贴地走了出来,把位置让给了他,还顺便提醒道,“里面有点滑。”

沈浪摇了摇脑袋,一门心思地提醒她,“你记得穿袜子。”

林朝不明白,眨着眼问他,“为什么?”

因为老千是个喜欢被人踩的变态,嗅嗅是个见了美色就要流鼻血的怂瓜!

这话他说不出口。

身为队长,他要尊重队友的癖好。

“冷,我们这冷啊。”

“?”

林朝笑出声来,“队长,现在可是夏天。”

沈浪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天晚上,沈浪做了个梦。

他梦见老千张狂的笑声,嗅嗅痴痴地望着什么,竹子手里拿着一台摄影机对准了他们,阿迪背着把吉他正在上蹿下跳。

“队长,快看!”

他顺着老千的声音看了过去,巨大的屏幕上出现了自己和一个女人的脸,那女人的五官是模糊的,眯着眼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林朝。

林朝就穿着那身蓝色的睡衣,光着脚站在地面上,平静地看着他,沈浪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她的脸,敛下的眼皮上缀着颗小痣,白生生的脸,五官秾丽而又不媚,也许是受到了主观的影响,连她微抬的下巴透露出股高高在上的意味,沈浪就这样坐在地上,仰着头,喉结滚动。

画面摇晃起来,他再仔细看,哪里还有什么屏幕,老千、嗅嗅,队友们全都消失不见,只有面前的林朝像是真的一样,笑得嘴角漾起酒窝,抬脚朝着他踩了下去。

那一瞬间,所有景象都像是变成了慢倍速,沈浪的身体像是注了铅似的,动弹不得,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他不停地大喊着,让林朝停下来,但对方像是听不见他的声音一般,一意孤行地朝着他下边踩了下去。

“队长,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吗?”

沈浪“砰”的一声从床上摔了下来,同屋的老千被他吓得从床上弹跳起来,摸着眼镜问,“队长,怎么了?”

沈浪脑袋着地,彻底被摔懵了,还不忘揭开被子看了眼自己下边。

老千听见他懊恼的骂声。

“我干。”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浪出奇的配合,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是所有人乐于看见的结果。

下周一有把友谊赛,地图定在了解构城市,顾名思义,那个世界就犹如进行了解构的画作,一切都像是被拼接在一起的结合体,在那里没有秩序,没有逻辑,你以为自己在下楼梯,很可能是在向上爬行,遇到的怪物也有可能是长着微波炉脑袋的筋肉狗。不说作战难度,对于玩家的心理素质有着一定的冲击。

这对于胆子最小的竹子来说无疑是一个噩耗,在训练时出了好几次错,被沈浪喷得狗血淋头。

“队长…”

“又想让替补上是吧,没门。”沈浪知道他是什么德行,自从《新世界》的策划换人后,地图就时不时更新一些让人san值狂掉的东西,竹子就连睡觉都不敢把手脚伸出被子以外。

“你或许需要对自己进行一些心理暗示,这只是一个游戏,它们是为了你而诞生的。”林朝安慰道。

林朝逐渐融入了SEER的队伍当中。自打林朝加入后,队伍的实力确实有了明显的提升,队员们习惯了分析师的存在,她总会在最需要的紧要关头出现,像是一个保命道具,就连沈浪都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她的建议。

“再开一把,给竹子练练胆。”

众人重新戴上连接器,进入游戏世界中去。

沈浪操控的暗影使者犹如鬼魅一般在混乱的楼道中穿行,解构城市的地图异常杂乱,需要移速较快的职业进行探路。

一路上的墙面都刻着意义不明的纹样,犹如一双巨型的眼睛盯着他们。

“可能是陷阱,别碰。”

解构城市的地图混乱没有章法,就连职业选手也没办法保证不踩雷。

沈浪习惯了走在前面。

竹子一路上都胆战心惊,林朝不停地安抚他,告知他周围的动向。

沈浪平日里不觉得竹子的胆小有这么烦人,投入游戏后情绪却像是放大了一般,无端地烦躁起来。

“你是分析师,别只顾着他。”

话音刚落,沈浪的画面骤然暗了下来,他居然被NPC猎杀了。

显然,他刚刚分心了。

对局结束后,沈浪和林朝是最后走的。

“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重要?”

“什么?”林朝问。

“我在前面探路,你不应该更注意我的动向吗,竹子他是个盾牌!”

林朝依旧不解,“可是队长不是说要帮竹子练胆量吗?”

她说:“这是我衡量后作出的决定,虽然队长死了,但是竹子最后保护了阿迪。”

沈浪气愤道,“你根本就不懂!”

“我确实不懂,”林朝看着他,说,“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虽然在训练时和我配合,但我们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队的成员,你根本不信任我,总是躲避我。”

她的目光像是要把他洞穿了一般,幽幽道,“队长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沈浪张了张嘴,他怎么说得出口。

因为频繁的精神连接,他的梦境就像现实一样真实,甚至能够直接反应潜意识里的想法,而他一边唾骂着老千一边自己做了和林朝有关的春梦。

她也许唤醒了什么,沈浪一直否认的,埋藏在潜意识里的想法。

——他渴望被支配。

“没什么,”他努力把那种想法从脑袋里踢出去,欲盖弥彰,“对待他们,不需要那么温柔,战胜恐惧是他们应该做的。”

林朝摊了摊手,说,“好吧。”

沈浪转身准备离开,忽然被叫住了,“但是你呢?”

“队长需要我特殊对待你吗?”

沈浪僵在了原地,“你说什么?”

林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的起伏,“队长,沈浪,你是整个队伍的核心,你原先是CUP的替补,在前年加入了SEER,前队长晨风退役之后,年龄最小的你被赶鸭子上架,带领一蹶不振的队伍重新回到了顶峰,我确实应该特殊对待你。”

沈浪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我牛逼是一回事,你倒也不用这样……”

“真是心口不一呢队长。”

“?”

“我在帮你找借口呢。”

沈浪听见这两个字,登时便皱紧了眉头。

林朝忽的笑了起来,如他梦中的那样,微微抬起下巴,仿佛和第一天的自己调了个个,她分明仰视着自己,可沈浪却觉得她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自己好似落了下风。

“队长恼怒的样子也很可爱,所以,再多展露一些给我看吧。”

沈浪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骂道,“林朝你在扯屁!”

回来拿东西的教练把他抓了个现行,“沈浪你又在说脏话!”

 

 

 

友谊赛如期进行,嗅嗅和竹子不明白队长和林朝之间发生了什么,整个队的气氛都有些古怪,好在进了游戏后大家都立马进入了状态。

说是友谊赛,其实是为了帮助林朝第一次公开亮相,作为为数不多的女分析师,观众难免会带有刻板印象。

戴上VR眼睛后,人们可以自由切换视角,身临其境地观看比赛,而分析师并没有实体存在,观众只能看到带着“上帝之眼”的符号在选手身上飞速地切换。

“上帝之眼”的每一次出现都代表了分析师查看了选手的信息,越是专业的分析师越能在短时间内做出判断。

“SEER的分析师效率好高啊。”

弹幕一经出现,便很快得到了观众的附和声,甚至有人已经扒出了分析师的身份。

“那个“上帝之眼”是荆棘眼诶,那不是WINEWINE以前的分析师朝暮吗,原来被SEER挖过来了?”

“怪不得说SEER最近的战力一直在飙升。”

“听说WINEWINE仇女,所以我们女分析师不干啦。”

诸如此类的弹幕飞速掠过。

沈浪恰好陷入了解构迷雾中,出来时整个人都进入了解构状态。

竹子面对NPC时还没有这幅吓到瑟瑟发抖的样子,看见沈浪那错位的五官险些就要叫出声来。

“是队长。”林朝提示道。

在进入解构状态后,状态栏会被隐藏,所有玩家都会把他误认为NPC,有时为了迷惑敌方甚至会主动感染。

“朝暮姐,你怎么认出来的?”

乍一看跟NPC根本没什么两样。

她悠悠道,“头上的绑带上的宝石。”

老千摸了摸下巴,说:“确实,蛮亮的,就算被解构了还是长得差不多。”

沈浪站着一动不动的,被解构完连武器都变得不一样了,有些不好上手。

“从背包里换新的,不会受到解构状态的影响。”

沈浪没好气道,“我当然知道。”

几个队友面面相觑,不敢多嘴,私下里建了个频道,嗅嗅问,“咋回事啊?”

“不一直这样吗?”老千道。

嗅嗅道,“不是,最近几天队长尤其针对朝暮姐。”

竹子心细,“队长最近见了林朝就跟炸了毛的猫似的。”

几个队友都表示赞同,“闹脾气呢,队长哪天不生气了才叫不正常。”

沈浪像是把对林朝的气全发泄到了对面的头上,顶着张五官错乱的脸突然从脚边出现,把对方吓得要死,跟鬼魅似的背后一刀,算是完成了教练比赛前的期望。

友谊赛结束后,SEER坐小面包车回俱乐部。

“老板说今晚请我们吃自助餐,我以为富二代只去米其林餐厅呢。”老千抱怨道。

“有的吃就不错了,”嗅嗅说,“总比让阿姨煮药膳给你吃好吧。”

老千一想到那玩意就满嘴泛苦味。

沈浪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假寐,不停地抠弄着自己的指甲。教练知道他晕车,叫后边几个人都消停会。

没钱请司机,经纪人关键时刻还得承担驾驶工作。

林朝就坐在沈浪后面的位置,从包里掏出两张晕车贴,递给他,“队长,我有晕车贴要吗。”

沈浪睁开左眼,瞟了一眼,嘴上说着“铁定没用”,一边朝着她伸出了手来。

东西没拿到,脖颈猛地一凉,沈浪吓得拍开了她的手,喊道,“你干嘛!”

林朝手里还拿着贴纸,无辜道,“帮你贴晕车贴。”

经纪人觉得他有点反应过度了,“小浪哥,人家好心帮你贴一下而已,没必要吧。”

沈浪满脑子都是林朝的那句话,她给她贴晕车贴,八成是觉得他那反应好玩而已。

“你根本不知道她多过分!”沈浪愤愤地说完,别过头去,留下一群不明所以的群众,一路上都没跟人说话。

 

 

晕车贴起了作用,沈浪一改那萎靡不振的样子,在自助餐上干掉了好几盘肉。

“算是迟来的欢迎仪式吧,”老板好久没请战队在外头吃饭了,一时有些唏嘘,“欢迎我们的分析师林朝加入SEER大家庭, 从今以后你也是预言家了!”

嗅嗅和老千争着要给她敬酒,林朝笑了笑,没有拒绝。

一连敬了好几杯,沈浪都觉得她有点喝太多了,勉为其难地拦下了酒杯,说,“够了,要发疯你们自己疯,一群酒鬼。”

嗅嗅转头跟竹子碰了杯,接二连三地倒在了桌上,一桌上竟然没几个清醒的。

“不喝吗?”

林朝看起来还很清醒,杯子里头混了好几种酒,喝下去脸不红心不跳的。

她举起杯子,朝着沈浪靠了靠,他也没驳她的面子,杯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含着一口不知道混了红酒还是鸡尾酒的东西咽了下去。

难喝。

沈浪不喜欢喝酒。

“队长。”

“又干什么?”沈浪不耐烦了。

“你的脸好红。”

沈浪伸出手来,贴着脸颊给自己降温,说:“你喝酒怎么不上脸?”

林朝说,“可能是遗传吧。”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搞得沈浪都有些不自在,“你吃你的,看我做什么?”

“我以为队长还在生气。”

这事干嘛非得摆到明面上来呢,怪让人尴尬的。

沈浪挠了挠脸,烦躁道,“你别老招惹我就行了。”

以后还得在一个屋檐底下生活。

林朝点了点头,好像是听进去了。

 

 

沈浪和教练把人拖进屋子里后,老千吐了他和自己一身。

他脑门直突突,骂老千这个崽种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瞎喝。

他把老千洗干净了,往床上一丢,接着处理自己身上的污秽,一直弄到了凌晨一点多。

把几个醉鬼安顿好后,沈浪也睡下了。

他做了个很漫长的梦,梦见大火在炙烤自己的身体,老千在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说他快要被烤熟了。

“熟了就熟了……”

沈浪嘟囔着,炙热的身体忽然一阵凉爽,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原来没有火在烤自己,而是他发烧了。

老千擦他胳膊像是在给土豆擦丝儿,他倒吸一口凉气,甩开了右胳膊上的手。

还是左边这块舒服,力道适中,他艰难地转过头去,和林朝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老千还在那咕哝,“怎么身体倍儿棒的队长会发烧呢。”

沈浪发烧烧得有点神志不清,“有个龟孙吐了老子一身,我洗衣服洗到凌晨!”

老千生怕他发现自己就是那个龟孙,用换水的理由先溜了出去,留下林朝和沈浪两个人面面相觑。

“你回去。”他说。

“为什么?”

沈浪无语道,“孤男寡女的影响不好啊。”

林朝一块湿毛巾拍在他额头上,不以为然地道,“这样。”

“?”

“你难不成是喜欢照顾人?”

林朝把毛巾翻了个面,“因为是队长。”

沈浪发着烧,脑子也有点转不过来了。

“因为我?”

林朝淡淡道,“因为沈浪。”

“哦哦。”

他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我怎么了?”

“你很排斥我,我要跟你增进一下队友之间的感情。”林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哦,是吗,增进感情…”沈浪有点懵,完全失去了日常的战斗力,“那也不用这样,给我个退热贴就好了。”

林朝把毛巾揭了下来,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沈浪立马主动贴了上去,舒服地眯起了眼,把退热贴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感觉怎么样?”林朝问他身体的感觉。

“挺软的。”沈浪说的是她的手的触感。

“?”

林朝收回了手,就着老千重新换的水拧了把毛巾,又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沈浪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毛巾“啪嗒”一声掉在了被子上,他一把拿了起来,先前的记忆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林朝又干了些什么啊,什么增进感情,什么挺软的,那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沈浪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傍晚,他洗完澡,立马跑去找林朝算账,可见到了本人,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来。

往日的豪横仿佛只是个假象。

林朝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关切道,“队长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才哑了!”

林朝把手边的东西递给他,沈浪接了,发现是盒柠檬薄荷糖,润喉咙的。

捏着薄荷糖的手渗出汗来,指责的话被压在了心底,一时有些说不出口,他搞不懂林朝到底是什么意思,总是说一些暧昧不清的话,做出一些惹人遐想的事情来。

他再怎么没读过书,也知道林朝的行为不对劲啊。

“你对谁都这样?”他问,“对竹子,对嗅嗅,对所有人都这样?”

林朝不由失笑,仿佛他在说什么可笑的事情。

“沈浪,你难道不清楚吗?”

他用力捏着盒子不说话,只是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着。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想,他清楚个毛线啊。

 

 

 

 

沈浪开始不受控制地关注她。

从她进入电竞圈以来,所在的女子战队解散后,林朝决定不再作为正式的选手出赛。

在《新世界》规则改革后,林朝成为了一名分析师,辗转于不同的公会,最终被WINEWINE战队发掘,并作为正式的分析师出道。

只是好景不长,林朝在WINEWINE没能待满两年,随着分析师的增多,林朝不再被重用,她选择了退出战队,改投了SEER。

紧接着她便开始和自己并肩作战。

作为同样经历坎坷的选手,沈浪不免对林朝惺惺相惜起来,虽然她总是仗着自己聪明糊弄自己,但毫无疑问她是一个好的队友。

那么队友的生日,该送点什么呢?

沈浪看着他们七嘴八舌讨论的样子,也被带得起了兴致。

“你送什么?”他问的是嗅嗅。

“辣妹护肤礼盒。”他颇为得意,觉得自己了解女生的真正需求。

竹子说,“我送苦夏香水套装。”注重仪式感。

老千抹了抹鼻子,“臭奈尔水桶包。”

接下来那两个更没什么新意了。喊穷是一回事,但是作为热门战队的SEER,总归是有点小钱的。

队员们齐齐看向沈浪,问,“队长,你可是我们的表率,送点啥好?”

沈浪根本没想好,嘴上仍道,“反正比你们的要好。”

第二天沈浪便请了半天假,跑去商场买礼物。

作为没啥文化的大老粗,沈浪只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越贵的越好。

没人能拒绝金子,沈浪便跑去了金店瞧了瞧,豪气是豪气,可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林朝戴串大金链子的模样来。

沈浪转头进了高奢区,一个赛一个贵,好在他最近没买新车,还有余钱。

沈浪在珠宝区徘徊,柜姐看出了他的纠结,问他,“您是要买给自己还是送人呢?”

他头也不抬,“送人。”

柜姐问他,“女朋友?”

沈浪磕巴了一下,“什么女朋友,不、不是,是女性,朋友。”

柜姐点了点头,“朋友。”仍旧按照女朋友的标准帮他推荐。

“这款手链刚到货,很多女孩都喜欢。”

光看沈浪那清澈中带点暴发户的眼神,柜姐便拿出了一款带点黄金的手链给他看,价格上标着三十八万八千八。

沈浪扫了眼价格,眼神被上面的金灿灿给吸引住了,心想,这不就是豪气又漂亮吗。

配林朝还挺合适。

沈浪被黄金冲昏了头脑,眼睛眨都不带眨一下,“那就这个。”

柜姐喜笑颜开,他紧接着说:“包好看点,送朋友的。”

她露出个“我都懂”的表情,“您朋友一定会喜欢的。”

沈浪拎着那精致又小巧的袋子走到半路,后知后觉地想,为了这三十八万八,月底还得多直播好几天,娱乐赛也得打两把了,林朝,你最好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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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还记得丁和雪玩过《新世界》里的魔法骑士

小丁爱踩人脑袋上城墙

俺们小浪是爱捅人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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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23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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