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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数据更新于2020-02-27 00:56
林朵

【原创】公主吻醒了沉睡的恶魔

公主吻醒了沉睡的恶魔。


这是她最后一次吻醒对方,距离第一次这么做,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身为童话大陆最强盛富饶王国的国王独生女与法定继承人,又拥有无上的美貌,真正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连忍受不了埋在二十床棉被下的一颗小豌豆这种娇贵任性,也能被旁的人当做珍贵的优点交口称赞。


只差一份热烈甜蜜的爱情,她的人生就算得上是真正圆满。


她憧憬着,期待着,但没有急躁过,担忧过。


美貌公主碰上一见钟情的帅气王子,这在童话大陆上,是像日升日落,潮起潮退一样注定要发生的事。


爱情在等待中如约而至,可令公主在成年舞会上一见钟情的不是年轻的王子,而是一...

公主吻醒了沉睡的恶魔。


这是她最后一次吻醒对方,距离第一次这么做,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身为童话大陆最强盛富饶王国的国王独生女与法定继承人,又拥有无上的美貌,真正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连忍受不了埋在二十床棉被下的一颗小豌豆这种娇贵任性,也能被旁的人当做珍贵的优点交口称赞。


只差一份热烈甜蜜的爱情,她的人生就算得上是真正圆满。


她憧憬着,期待着,但没有急躁过,担忧过。


美貌公主碰上一见钟情的帅气王子,这在童话大陆上,是像日升日落,潮起潮退一样注定要发生的事。


爱情在等待中如约而至,可令公主在成年舞会上一见钟情的不是年轻的王子,而是一位相邻小国的中年国王。


他的原配妻子刚在去年冬天去世,留下一个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小女婴。


消息一出,举国哗然,所有人都认定这不是一对相配的恋人。


可就连最厉害的女巫也解除不了爱情施加在公主身上的诅咒。她彻底着了魔,涉世未深的少女怎么抵抗得住中年男人的风度翩翩,情意绵绵。


公主的母亲愁的整日以泪洗面,而国王陛下更是气的想要出兵,将那个小国家从童话大陆的地图上直接抹去。


任性的公主也感到了害怕,爱人的情书还在一封接一封地偷偷送来,她看着那些漫在字里行间的情意,既甜蜜,又焦急。


思来想去,公主趁着夜深人静潜入王宫花园。


当公主还是个小女孩时,曾知晓过一个秘密,她那靠着一双水晶鞋欲擒故纵了王子丈夫的的姑妈,为跻身皇室不惜嫁给野兽的表婶,还有凭整形手术获得一双美腿,却在婚后生出一双鱼尾儿女的舅母,都或多或少透露过部分零散的信息,拼合起来,就是公主所知晓的真相。


午夜十二点,去亲吻王宫花园里那朵最鲜艳的玫瑰花蕾,有个沉睡的恶魔藏匿其间,会因公主的吻而醒来。


凡人能跟恶魔交易什么呢?公主还记得自己曾拽着对方厚厚的裙摆,好奇地问。


呵呵。上了年纪的女人转头,许多张曾经美丽但却被衰老摧残殆尽的脸重合了,语气亦是同样的漠然。当然是爱情。


那时年幼的她不懂这话的含义,如今也未必懂,但她等不得了。


公主掐准午夜钟声响起的时机,踮起脚尖,吻上那朵开在最高处的玫瑰花蕾,看花瓣片片缓缓绽开,紧张又迷茫。


薄雾散去,恶魔显形。


模样倒不如传言的可怕,至少没让公主觉得反感。


美丽的公主殿下。恶魔刚被打扰了美梦,还在打着哈欠,但已经尽职尽责地鞠躬示意。承蒙召唤,有何贵干?


让我可以嫁给心上人。公主急切地恳求道,她知道恶魔有化不可能为可能的本事。


恶魔盯着她:这个可不免费。


公主明白与恶魔交易的规矩,但毕竟还是有些害怕,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几分:你想要什么?


王位。恶魔回答道。你要继承的王位。


公主吓的退后一步:你想要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


不不不。恶魔微笑着摇头。我可当不了人类的国王。我只是要你用放弃王位的继承权来交换那桩你想要的婚姻。


可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公主没想明白,怎么算都只是自己吃了亏。


我是恶魔。对方嘴咧的更开了。损人不利己是我们这一族的最爱。


公主答应了这次交易,用王位的继承权换取了一袭洁白的婚纱。出嫁的场面很冷清,父王母后都站在高高的城堡之上,没有下来送亲。王公贵族们更是避之不及,生怕与这位被贬为平民的倒霉公主扯上什么关系。


可即使全部嫁妆只有手中的一捧红玫瑰,那时的公主依然是笑着出嫁的。


她毅然放弃了自己的大世界,坦坦荡荡走进了爱人的小世界。


抵达丈夫王宫的第一件事是将那捧玫瑰插进王宫花园的泥土里,看它立即扎根发芽,爬满了王宫后院半面墙壁,一朵又一朵鲜红的花蕾绽开,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这场景,与她熟悉的家乡是多么相似。


新娘看着那些花,笑了,笑容中满满的全是幸福。


她回家了。


***


爱可以战胜一切。年轻的公主这么坚定地相信着。童话大陆上所有动人的故事都是这么讲的。


可惜,故事和生活毕竟还是有差距。


公主,哦,不,现在已经该称呼她为王后了,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同。


失去了王位继承权这项最贵重的嫁妆,平民王后的位置并不如表面看起来光鲜。贵族之间的客套都得用权势的砝码仔细称量,空有位置没有背景的王后,哪儿经得住老狐狸们的审视目光。


更何况,不知何故,她一直没有生出孩子来,维系声望的筹码又少了一大块。


所幸她仍有无上的美貌,还能吸引住国王爱恋的目光。


这就够了。王后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自己选择的就只是爱情啊。


而且她也很喜欢那个还在摇篮中咿咿呀呀的小女婴。这孩子长得非常漂亮,皮肤像雪花一样白皙,嘴唇像鲜血一样红润。在王后把她抱在怀里时,会露出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王后爱这个孩子,就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在同龄女孩儿仍赖在父母身边撒娇的时候,王后已经肩负起一名母亲的责任来了。


可继母这个名号不是那么好当的。


亲生母亲尚且会犯错,更何况一位从未受到养育子女教导的年轻女孩呢?一切过失都是罪证,每次辩解都是心虚,“王后是个恶毒继母”这种谣言如一种传染病菌,从侍女开开合合的大嘴边,飞到侍卫贴在墙边的耳朵里,再经由那些原本觊觎王后之位而不得的贵族少女们携带者嬉笑打闹,很快就将所有王公贵族的脸色都染的又阴又暗,似笑非笑。


势单力薄的王后假装对这一切都听不到,看不到,只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前任王后留下的小女儿,清晨为她扎辫子,深夜给她掖被角,阳光明媚的午后,带她去开满玫瑰花的后花园,唱歌跳舞。


女儿的依恋让她觉得很幸福。


但那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女孩,也会在每个参会者都心怀鬼胎的王室舞会上,毅然甩开自己牵着她的手,走向大厅另一侧的人群,那片滋生谣言与嘲讽的温床。


王后第一次品尝到了绝望的味道。


可我还有丈夫的爱啊。她安慰着自己,转头,却看见国王正搂着另一位邻国公主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神色温柔,年轻公主被逗的呵呵发笑。


自己当年被吸引时,仿佛也是这幅模样。


王后捂住嘴巴,恶心欲吐。


没人注意,王后在舞会结束前便已悄悄退场,折返回自己空荡荡的卧室,在梳妆镜前,面对眼角浮起的第一丝皱纹失声痛哭,眼前浮现的全是以前姑妈、表婶、舅母们面对还是光鲜少女时的自己时,脸上那份嫉恨又怜悯的微笑。


以前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嫉恨,是因为她们早已失去了美貌,怜悯,是因为她们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也会变得跟她们一样。


王后猛然站起身,急急地走向王宫深处的花园,一边抹去脸上的泪痕,一边狠狠亲吻着那朵在月光下最美最大的玫瑰花蕾。


哎呀呀,我的公主殿下。恶魔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模样,揉揉眼眶,语气散漫。承蒙召唤,有何贵干?


我要跟你做个交易。王后已不再怕他,直接说出了要求。


恶魔笑了:你要什么?


永远的美貌。她回答道。


哦?恶魔开始换上感兴趣的神色。那个也不便宜。


愤怒中的女人是不缺勇气的:你开个价。


恶魔假意思索了一会儿,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一个孩子。


王后呆住了:什么?


用你的第一个亲生孩子来交换。恶魔慢悠悠地解释道,收回手指放在嘴角露出的利齿边轻轻撕咬。这可算是给老顾客的优惠价了。


乌云遮住了月亮,王后的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过了很久,才将脸色藏在夜晚的阴影中,轻声回答:好。


恶魔轻飘飘的笑了几声,又消失在那片薄雾之后了。而藏在重重叠叠的玫瑰枝叶与利刺之后的墙壁上,现出一面光洁的魔镜。王后走到镜子前,看见镜中倒影,是一张完美无瑕的少女脸。


王后满意地笑了,提起裙摆,转身欲走,却被散布在地面的藤蔓绊住,重重地滚下旁边的石头阶梯,暗红的血流了一地,像是凋零的玫瑰花瓣。


美貌的王后流产了。


她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亲生孩子。


至于第二个,也永远不会再来。


***


每一个王国的子民都知道,他们的王后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可他们也知道,她既没有娘家的权势,也没有能力孕育子嗣。


真是可怜呐。每个乡野农夫都这么叹道,假装自己同情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幸灾乐祸的意思。


至于王后本身,倒是没有多少机会听到类似的言语。她已经习惯了赶走侍女和卫兵,自己一个人坐在王宫后花园的玫瑰丛里,一呆就是一整天。


陪伴她的是那面魔镜。


只要每天照一照,美貌的魔力便不会消散。


而且,这面魔镜会说话,能陪她聊天,据说还能诚实回答所有的问题。


这项功能是恶魔对第二次交易条件打的折扣,一件不痛不痒的附赠品。


但王后问它的问题其实不太多。


她能问什么呢?问为什么国王很久都不来看望她?问那些有关邻国公主的绯闻是怎么回事?问他当年热烈的追求自己是否仅仅只是看重她背后的娘家权势?问事到如今,他究竟还是不是那么爱自己?


真正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反而是不敢问出口的。


渐渐的,王宫里又传出了新的谣言。王宫的花园里,藏着一名可怕的女巫,每天半夜,都会念叨着最恐怖最邪恶的咒语,施展害人的巫术。


可事实上,那只是孤单的王后一遍又一遍地问着那面镜子: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这样的回答才是最安全的。


仿佛只要美貌还在,丈夫曾经的迷恋就不会消散,她就依然可以自欺欺人地活下去。


***


王后的继女,新一代的公主日益成长,也渐渐拥有了非凡的美貌。


人们开始称呼她为白雪公主。


有好事者开始私下讨论公主与王后究竟谁长得更美。


王后原本是不太在乎这些的。


虽然白雪公主跟她已经有好几年不亲近了,可毕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是她的女儿,她的家人,王后不觉得自己跟她有什么好比的。


不过流言是个喜欢煽风点火的小妖精,王后就算再后知后觉,也从各种窃窃私语中得知了白雪公主与她过世的母亲,前任王后长得很像。


而根据传言,国王与前任王后感情是出了名的好。


王后依然没有把这些说法放在心上,可国王对白雪公主的爱护明显已经超出一位父亲该有的程度,他像娇惯一位小情人的态度满足女儿的所有无理要求,却会因为邻国来的白马王子在舞会上多看了她一眼而勃然大怒。


不堪的流言蜚语传的更开了。


终于有一天,王后发现自己丈夫看向白雪公主的目光,里面有着某些会刺痛她心的东西。


这个虚伪的男人,这个恶心的男人。


王后气的浑身发抖。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冲动,询问魔镜自己的丈夫是否对继女怀有可怖的不伦之恋。


魔镜的回答却是否。


可还没等王后来得及松口气,魔镜平板的声调又响了起来:真相藏在王宫最顶上的那个上了锁的房间里。


王后有些犹豫。


在她嫁过来的第一天,国王便告诉她,王宫的每一个房间她都可以去,只除了最顶上那间上了锁的房间。王后原本也不算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这些年来,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个房间的存在。


夜深人静,开锁的声音显得特别清晰。王后觉得有点害怕。


不过等门打开,真正需要害怕的东西藏在里面。


房间里摆满了干花,香薰味浓烈的令人作呕。房间中央安放着一具华丽的水晶棺材,里面躺着一位没有呼吸的贵妇。王后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应该是白雪公主的生母。


她和她的女儿真的长得非常像。


王后哆哆嗦嗦地靠近水晶棺,发现这个可怜女人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深刻的勒痕,王后曾在观看绞刑时在那些死囚脖子上看到过类似的痕迹。


这可不符合前任王后暴病身亡的官方记录。


王后恐惧地往后退了几步,不小心碰开了旁边的柜子,柜子里装满的干花倾泻而出。


随之一起涌出的,还有埋在花中的,许多少女的干尸。


王后从每一张干瘪空洞的脸上,都看到了白雪公主的影子。


事后,她怎么也回想不起,自己究竟是以怎样惊人的镇定,将一切事物回归原位,然后悄无声息地锁上门,走回了花园。


魔镜告诉了她先前问题答案的后半部分。


前任王后的死,是因为白雪公主根本就不是国王的女儿。


一阵最阴冷的寒意袭击了王后,她惊叫着晕倒在了那片密密麻麻的玫瑰花田里。


***


之后一段日子里,王后试图说服国王为白雪公主订一门般配的亲事。每提及一次,都会惹的国王狂怒,指责她是出于嫉妒才想赶走他的女儿。


王后克制地保持着沉默。


事实上,她也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一位徒有其名的空壳王后,全部能做的也很有限。或许该就这样事不关己地当个旁观者,直至自己对这个男人的爱意耗完的那一天。


可白雪公主却先来找她了。


那是个混乱的深夜,哭花了妆容的少女一头扑进她的怀里,祈求能从她这里获得帮助。


白雪公主怀孕了。


孩子的父亲是邻国的白马王子。


父亲如果知道了一定会想要杀了我的,不,他已经知道了。少女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可我真的很爱白马王子,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放弃。


王后一时有些恍惚,她从这个女孩的泪光中,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为了爱情,情愿向恶魔请求帮助的天真少女。


于是王后替继女安排了一次出逃,一面竭力安抚暴怒的国王,一面私下授意一名假装成医师的猎人,献上一盘血淋淋的动物胚胎,告诉国王,公主的孩子已被打掉。


只可惜,这没能骗过精明的国王。


国王一把抓起那盘血肉模糊的器官,当着所有王公大臣的面,扔在王后脸上。 


王后安静地立在原地,任由污秽滴到自己头发上,裙摆上,内心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她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了。


***


王后第三次吻醒了沉睡的恶魔。


嗨,亲爱的公主。恶魔迅速从美梦状态切换成清醒状态。承蒙召唤,有何贵干?


王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要解除这桩婚姻。


一个无权无势的王后无法靠人类所制定的流程解除与国王的夫妻关系,这就是她再次唤醒恶魔的原因。


恶魔双眼一亮,甚至还愉快地吹了个口哨:这个价钱相当贵哦。


王后问他:你要什么?


爱情。恶魔微笑着回答。你将失去毕生的爱情。


王后垂下眼睑,过往的甜蜜回忆一桩桩,一件件涌过心头,最终却全都变了质,变成了腐在心底的烂泥。


她淡然地点点头。


恶魔目光灼灼地看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如你所愿。


第二天,国王便在狩猎场上摔下了马,直接将脖子折断。全国上下都换上了丧服,或真心或虚伪地哀悼他们国王的意外逝去。这其中也包括变为寡妇的王后,她一身黑裙地站在礼堂中央,厚实的面纱让人看不清她哀恸的神色。


事实上,她一滴泪也没有流。


爱早已不再。


***


关于谁是继承人这件事,贵族们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王后,一派主张找回白雪公主。


王后不蠢,她知道,最后被选中的无论是白雪公主还是自己,剩下的那一个,结局都会很凄惨。


而被选中的那个,也逃脱不了被迫嫁给某个衰老贵族,一生成为傀儡的可悲命运。


所幸白雪公主的藏身之处只有之前安排了出逃事件的王后知道,于是被软禁的王后趁着夜色溜进王宫花园,第四次吻醒了恶魔。


这么快就又再见了,可怜的公主。恶魔这次看起来终于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了,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承蒙召唤,有何贵干?


救出我和白雪公主。王后说道。


啧啧。恶魔难得摇了摇头。这个要求的代价,我怕你不肯付。


然后,他附在王后耳边,轻声讲出了这场交易的代价。


王后的表情先是有些惊愕,继而是纠结,思考很久,决定换一个要求:那么,给我一颗能让人假死的毒苹果。


剩下的工作,她会自己完成。


恶魔露出了复杂的笑意,随手摘下旁边一朵玫瑰,在手中幻化成鲜红欲滴的红苹果,交到王后手上。


王后没有马上接过苹果,而是先抬眼望他:这回你想要什么?


家人。恶魔回答。


这份代价也不小。王后早已明白,与恶魔的交易从来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对方真正索取的,自己确实付出的,很可能要比约定的要多出太多。


可她此时此刻也再无别的选择。


无助的王后只能暗自祷告,希望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同恶魔做交易了。


望着王后匆匆离去的背影,恶魔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消失。


我们很快还会再见。他说。


***


王后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机会,伪装成一位老妇人偷溜出了王宫。


她只有一天的时间来回,以免被软禁她的人发现追捕。


吃了这颗苹果就能以假死的方式更换身份。她对白雪公主说。从此过上自由的生活。


但苹果只有一颗,谁来吃,这个选择权她决定交给自己的继女。


其实她完全可以自私一回,她甚至在来的路上,好几次将苹果放到了嘴边,可是,她忘不掉许多东西。


忘不掉那个小女婴第一次看见自己便咧嘴笑起来的样子,忘不掉那个小胖妞第一次被自己牵着晃晃悠悠学走路的样子,忘不掉那个小姑娘第一次摘下玫瑰红编成花冠,笑呵呵地戴在自己头上的样子……


即使毫无血缘关系,那又怎样,白雪公主就是她亲自养大的女儿,她硕果仅存的家人。


她这糟糕的一生已经不剩多少美好的东西,她不想连最后一点珍贵的回忆都背弃。


可同时她也得承认,看见白雪公主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苹果时,自己心中仍然迸发出许多失落。


她明白,对方心中已经不再当她是家人了。


这就是与恶魔交易的结果。


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


白雪公主的死讯很快传遍了整个童话大陆。


而她是被王后继母用一颗毒苹果害死的流言也随之传播到了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


但王后顾不上去管这些,她得拼劲全力去对抗国内的两股势力。


那股一直想要娶她的势力,还有那股曾经想要杀她,在白雪公主香消玉殒之后变得也想娶她的势力。


她在这种夹缝中艰难取得了一点点平衡,暂时保住了脑袋,也不用被迫嫁给谁,成了整个国家名义上的女王。


甚至还能抽出空来,将解药和解释真相的信件一同送去给了白马王子。


白马王子也不负所托,救活了自己的恋人。无知民众们不会怀疑这其中的蹊跷,乐得相信“王子用一个充满爱意的吻唤醒了白雪公主”这种鬼话。


反正,童话大陆上所有没尿性的故事都是这么写的嘛。


听说邻国举行了白马王子与一位平民女子的婚礼消息时,王后来到王宫花园,默默地扎了一顶玫瑰花冠,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有些幸福,即使她自己这辈子都无缘得到,但能知道它确实存在,也挺好的。


***


但这个故事并没有到此为止。


没多久,白马王子领着军队攻了过来,打的是“消灭弑君者,迎回新女王”的旗号。


弑君者,自然就是指如今的女王陛下。


新女王,则是白马王子之前迎娶的平民女子,白雪公主。


吃瓜民众们最爱翻人黑历史,而如今女王陛下可以翻出来的黑历史可谓数不胜数。虐待继女,谋杀国王,甚至还想用一颗毒苹果害死可怜的白雪公主。


一桩桩,一件件,都变成了街头巷尾的热闹谈资。


这真是个恶毒的女人呐。乡野农夫们都这样说,假装自己充满正义感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嫉妒的意思。


已经没人肯相信,曾经有个纯洁无暇的公主,情愿放弃这片大陆最富饶的国家的王位继承权,为爱奋不顾身,敢只捧着一束红玫瑰,就坦坦荡荡地嫁了进来。


大家都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有了民众的支持,女王的军队节节败退。很快,白马王子的军队便兵临城下,城里火光冲天,鬼哭狼嚎,好一片凄惨的景象。


女王陛下居高临下地站在城楼顶上,望向同白马王子并肩而立的白雪公主。


哦,现在她的继女也是王后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女王陛下沉声问道。


白雪公主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很快,又坚定地转了回来,回答了继母的问题:


因为我从来都知道,要当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王后,太难了。


***


公主吻醒了沉睡的恶魔。


这是她最后一次吻醒对方,距离第一次这么做,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身为童话大陆最强盛富饶王国的国王家独生女与法定继承人,又拥有世界第一的美貌,真正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连忍受不了埋在二十床棉被下的一颗小豌豆这种娇贵任性,也能被旁的人当做珍贵的优点交口称赞。


只差一份热烈甜蜜的爱情,她的人生就算得上是真正圆满。


可爱情来了,人生却并不圆满。


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后悔,什么好埋怨的呢?


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吗?


我最爱的公主,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恶魔的脸上第一次没有笑容。这一次,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公主无力地摇了摇头: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跟你交换了。


白马王子的军队已经攻破了城门,很快就要杀进王宫,所有贵族都与仆人逃跑的一样狼狈,只有她镇定地走进了王宫最深处,这个一直陪伴着她的玫瑰花园。


她只希望最后时光,能有人陪她说会儿话。


不。恶魔纠正道。你还有一样东西没跟我换。


那是她所拥有的最昂贵的东西,曾经身陷绝境也不肯用来跟恶魔做交易。


公主笑了,笑容与脸色一样惨白:可我也没有什么东西想要了。


一路走来,她真的很累了。她甚至很羡慕恶魔,可以长久地沉睡,外面的纷纷扰扰都不必管,那么轻松,那么惬意。


那么……恶魔思索着,语气居然变得有些可疑的犹豫。……我有东西想跟你换。


什么?公主觉得这大概是这辈子自己最后一次吃惊了。


我要你的灵魂。恶魔说道。


公主微微睁大了眼睛:那你要用什么跟我换呢?


一份纯净的灵魂值得上很多东西。恶魔穿过长满利刺的玫瑰丛,朝公主靠拢。我可以给你一座富饶的王国,一个可爱的孩子,还有一段永不落幕的,完美的爱情。


公主笑了,笑的很开心。她想起了姑妈,表婶还有舅母们对曾经还是个小女孩的自己所提问题的回答。


凡人能跟恶魔交易什么呢?


当然是爱情。


她懂了,她终于懂了。


恶魔走到了公主面前,将一支火红的玫瑰举到她面前,问公主是否愿意交换。


这一次,公主没有迟疑,接过玫瑰,亲吻上了对方的双唇。


下一秒,所有玫瑰枝丫都开始疯狂生长,像潮水一样势不可挡,爬满了城墙,包围了城堡,将白马王子的大军挡在了城外,将城堡里的时间冻结在了这一瞬间。


再没人能靠近这座被玫瑰藤蔓包围的城堡,它被世界所遗忘。


只有偶尔的传说中,说那座城堡的最顶层房间里,摆放着一具水晶棺,里面沉睡着一位美丽的公主,等待着未来的某一天,爱人最深切的吻将她唤醒。


至于这位爱人究竟是王子还是恶魔,那就没人知道答案了。


不过没关系,童话故事嘛,都是这样没头没尾的。


我们只需要知道,从此以后,公主与她的爱人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直到永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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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人院

“我不是重男轻女,但是你必须生儿子。”

  她说:“我不是重男轻女,但是你必须生儿子。” 


医院,妇产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病房前不停地踱步。


“妈,您别转了。”一旁皱着眉头的的男人是她的儿子,“小倩状态挺好的,又是顺产,肯定会平安的。”


“万一,万一小倩生了个女孩可怎么办呀······”老妇人看着自己的儿子,满面愁容地说。


“妈,您说什么呢?”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时代不同了,生男生女都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




  她说:“我不是重男轻女,但是你必须生儿子。” 


医院,妇产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病房前不停地踱步。


“妈,您别转了。”一旁皱着眉头的的男人是她的儿子,“小倩状态挺好的,又是顺产,肯定会平安的。”


“万一,万一小倩生了个女孩可怎么办呀······”老妇人看着自己的儿子,满面愁容地说。


“妈,您说什么呢?”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时代不同了,生男生女都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老妇人嘴里念叨着,连连摇头,“你懂什么,你年纪轻轻根本什么都不懂······”


儿子默默地叹了口气。自己的妈妈一辈子要强,哪里都好,就是重男轻女的思想太严重,从小倩怀孕以后,就一直祈祷生个男孩,就算到了了妇产科,都忘不了一直碎碎念。


“哪位是病人的家属?”医生从病房里出来问。


“我,我是。”儿子急忙扭过头去看,医生示意他进去,于是他扭头对老妇人说:“妈,你先坐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老妇人点点头,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这几天陪着照顾儿媳妇也累了,竟然坐在椅子上慢慢睡着了,可即使如此,嘴里还是嘟哝着:“一定要是个男孩啊······”


2

风筝飘在高空,左右摇摆了几次,就顺着山坡朝反方向飞去了。


小雅再回头时,它已不见了踪影。站在一旁的弟弟,正举着剪刀眯眼笑着,就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他总是以捉弄自己为荣,如果能勾出几滴眼泪,他愿意把那根断掉的线再剪上几遍。


小雅早就看清了这一切,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哭,即便这个风筝是她拿着丝绢在灯下熬了一晚做出来的。


所以在奶奶来的时候,嚎啕大哭的反而是弟弟。


他在哭什么?连个眼泪都挤不出来,只是抱在奶奶身上喊着:“姐姐她欺负我!”


“你是姐姐,你应该让着弟弟啊。”


内心的委屈被推到了顶峰,她却猛然感到一阵下坠。


再睁眼时,自己正趴在课桌上,周围的同学嬉笑打闹着,讨论着上堂课的数学题。小雅打开了日记本,上面画着一只断线的蝴蝶风筝。这是第几次做这种梦了呢?她也记不清了。


其实从上了初中后,她比以前快乐了许多。


这里的老师不会无缘无故地冤枉自己,同学们也不会随意弄坏自己的东西。还会有几个男生经常让着自己,按照他们的话说,那叫绅士风度。


她的弟弟一定不会成为一个绅士。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坚信这一点,尤其是在看到他缠着奶奶要钱的时候。


小雅正准备收拾好课桌,去食堂打午饭,突然有人戳了戳她的背,她回过头去,叫阿杰的男生正红着脸望着自己。


“给······给你。”


对方递来了那支刚刚戳自己后背的水笔,双目躲闪着。


“谢谢,是送给我的吗?”小雅应道。


“啊?不是不是,我拿错了。”对方忽然慌乱地收回了左手的笔,转而将右手里的纸条递了过来,“是,是这个。”


“这是什么?”


小雅的问题没得到回应,对方已经低着头跑走了。小雅困惑地打开了纸条,上面只写着一行字:“赏脸来后山见个面吗?”


这说话的语气怎么和他刚刚的表现完全不同?小雅来不及思考其中缘由,便穿好衣服朝后山走去了。


学校的后山离生活区较远,学生们也不常来。不过这里景色宜人,和小雅儿时记忆里的那个山坡有几分相像。关键是,如果在这里放风筝的话,就一定不会被人剪断了。


小雅上前几步,看到阿杰站在几棵树面前。


“小雅,我······我想送你个礼物。”他还是磕磕巴巴地说着,身子一侧,一道光从树隙里传来,小雅定睛望去,那里竟飞着半山的蝴蝶,粉白色的翅膀反射着光线,让后山的景色如同仙境一般。


“我······前几天来这里,发现了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这些蝴蝶为什么会聚集在这······”阿杰挠着头,倒像是做了什么错事,“我记得在你的作业本上面,看到过你画的一只蝴蝶······”


“所以我猜,你应该喜欢这个。”他顿了顿,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但我猜不到······你会不会喜欢我?”


小雅像被什么击中了心,火烧的感觉化作红色溢满了脸颊,竟一时语塞。


“你······你放心,我什么也不想。我只是想每天能和你一起,咱们一块写作业,一块放学,一块为中考努力······”阿杰终于敢正视着小雅的眼睛,脸上的羞涩也褪去几分,倒真有他说的绅士模样,“到时我们,我们可以一起去市里更好的高中念书。”


他的家庭一定很好吧?这么有方向又充满自信的告白。


等等,他在和自己告白啊?小雅的内心紧张无比,对方的畅想一一传入自己的脑海中,可就在这时,某个声音浮现,打断了她的所有幻想——


“你啊,念完初中就行了。到时候就在附近打工赚钱,等你弟弟以后考大学了,你就帮你弟弟交个学费什么的。”


小雅愣住了。


阿杰喊了她几次,没有得到回应。


他看不到此时小雅眼中的画面,在泪水之外,那满山的蝴蝶都被剪断了翅膀。


3

当那只粉白色翅膀的蝴蝶翩跹飞进会议室,在白板的投影上投下一片阴影的时候,小刘还以为自己是最近熬夜加班熬出了幻觉。


她揉揉眼角,用力眨眨眼,那只蝴蝶还在。站在投影旁边,正在讲ppt的部门组长杨姐挥了挥手,粗鲁地赶走了它。


小刘心想:哦,原来真的是蝴蝶。


它从哪里来,怎么会飞到办公楼这么高的地方?


杨姐没有给她出神的机会,指着ppt上两个季度的数据对比,向众人说:“这个部分由我们组的小刘给大家汇报。”


她话音刚落,其他几位部门领导的目光齐刷刷扫在小刘挺直的胸脯上,似是要将她看穿。


小刘年轻,长相甜美,有朝气,又肯努力,是组里最受关注的新人。为这次的汇报,她已经准备了将近一周的时间,如果不出意外,经过了这场考核,她就能顺利通过试用期,正式转正成为公司的一员。


她理了理因久坐而褶皱的套裙,站起身来,拿出最自信的姿态朝投影屏走去······


汇报进行得非常顺利,小刘甚至几次看到经理朝自己露出笑容,会议结束,杨姐还特意凑过来拍拍她的肩膀,鼓励道:“做得不错,这一批转正竞争虽然激烈,但你应该是稳了。”


小刘闻言惊喜一笑:“真的吗杨姐?那太好了,等转正之后,我就能每个月给家里打钱了。”


“想不到,你还挺懂事。”杨姐出了会议室,指指工位的方向,“去工作吧,名额一下来,我就通知你。”


“嗯!”


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中午,人事在群里发消息,转正名单已经出来了。小刘看到消息,撂下吃了一半的外卖,飞一般扑向杨姐的办公位。


她期待着,今晚跟家里打电话,能有一个好消息告诉家人,不再被他们骂成不养家的“白眼狼”。


但是,杨姐坐在桌前,面色凝重,似乎要给她的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我知道你很努力,可是公司转正的名额很紧张,而且······你的学历也不够高。”杨姐手里的笔尖一下下敲着桌面,“你不是对家里很懂事吗,对公司,你也要懂事啊。”


小刘低头看着杨姐递过来的名单表,表上的名字那么多,却唯独没有自己的。心中的委屈一下涌了出来:“可是我还是不能理解,从能力来讲,我比他们很多人都强······”


“其实,学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是,你是个女孩。”杨姐收敛了职业的微笑,正色道。


“女孩?”


“你还不理解吗,你是个女孩,你以后会结婚,会生孩子,生孩子以后还会被孩子分散精力,这对公司来说,都是有损耗成本的。提升你,不如提升他们来的划算。”


“可是杨姐,你不也是女人吗?”小刘还是不能理解,红着脸力争。


“这没办法······”杨姐忽然撂下了笔,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微笑,接着道,“因为,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啊。”


良久。


杨姐恢复了往日姿态,她站起身来,抚上小刘的肩膀,轻声道:“这是经理的意思,如果你还是觉得不服气,就去找他谈谈吧。你还年轻,比我有更多争取的机会。”


心里回味着杨姐的话,小刘已经不自觉地站到了经理办公室的门口。门上漆金的标牌令她有些胆寒,实习这么久,她还没有进过这间办公室,常听同事说经理可怕,她还没怎么见识过,如今竟然就要闯进去同他据理力争了。


她忽然想起早上那只贸然闯进会议室的蝴蝶,她感觉自己此刻就像那只蝴蝶一样茫然无措。犹豫许久,她终于还是推门进去。


经理正在里面,看到是早上做过汇报的小刘,起身去关上了门,叫她坐下:“怎么,有事?”


“我想问问,关于公司员工转正的事······”小刘将内心的困惑与委屈和盘托出,说到动情时眼睛一红,几乎要落下泪来,但还是很快整理好情绪,挺直了脊背,作出一副自信模样,“我有信心,我的执行力和创造力都是比他们强的。”


“我明白。”经理却不动声色,听了这些话,他好像一点感触也没有,视线在她挺直的胸脯前来回扫视,隔了半晌,才松口道,“这样吧,我单独给你一个机会。”


“真的吗?”小刘的眼里来了精神。


经理点点头,轻盈地绕过桌子,站到了小刘身后。


小刘疑惑,刚要回头,忽然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摸在了自己的脖子后面,几个指尖不安分地捏着皮肤,似乎正欲往衣领里面探。


她一个激灵,抖开了经理的手:“你······你什么意思?”


“知道我为什么不给你名额吗?”经理看到小刘的模样,忽然笑了。


“我就不明白,你这么年轻漂亮,大好的时光,干什么非要和外面那些男人抢工作?说实话,今早散会的时候,我就想叫你单独留下,跟我好好聊聊······”


他三两步靠近,气息低低地喷在小刘的脖颈上:“不如我给你个机会,做经理太太吧?”


4

丈夫摔门而去的五分钟后,门铃声响起。


丫头一边考虑着是否要接受丈夫的道歉,一边打开了门。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多了,按门铃的是住在对门的刘阿姨。


“怎么了丫头,小两口又吵架了啊?”刘阿姨伸着脖子,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向屋里瞟,“呦,这屋里怎么这么黑啊……”


丫头理了理头发,用身体挡住对方的视线:“刘阿姨您有事吗?”


“啊,其实也没啥,我家老头子刚才正午睡呢,结果你们家又是砸东西又是骂人的,把他吵醒了,怕你们出事,让我过来看看。”


刘阿姨看不清丫头的眼神,只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发出苍白的一笑,随后门就被关上了。


“哎,丫头你这不对啊,我一把年纪了好心好意关心你,不领情就算了,当面关门也太不礼貌了吧?”


丫头早已厌倦了和伪善的人打交道。


丈夫在家足足闹了半个小时,对门两户之间的距离不足五米,刘阿姨要是真想劝架,何至于一直等到丈夫离开才过来敲门?


打开洗手间的灯,她贴在镜子前,审视额头上的乌青,就像看一副首次尝试的妆容。


结婚两年来,她眼睁睁地看着丈夫从一个抱负远大的壮小伙,逐步变成一个嗜酒如命的颓废男人,但即便他对她的态度从恋爱时的百依百顺,渐渐变成了现在的恶言相向,她都始终是对婚姻抱有期望的,至少是在今天之前。


每次有人问起她的婚姻状况,她都笑着回答:“还可以。”


但只有丫头自己清楚,她的婚姻本质上就是一种病,没有良药可以医治,只能等着病情恶化然后死去,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今天凌晨,丈夫手机发出推送消息的响声,丫头揉着睡眼翻看手机,得到了她苦苦寻找半年的答案。


半年之前,丈夫还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公司白领,业务能力中上,人际关系融洽,正是因为他的前途一片光明,丫头心甘情愿地放弃了自己的工作,成为一名全职家庭主妇。


但不知从哪天起,丈夫开始频繁地迟到早退,似乎失去了对工作的热情,此外还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每一天、每顿饭都至少要灌进一斤白酒。吵架拌嘴的频次也越来越高,只要丫头稍稍表现出不满意丈夫喝酒,迎头就是一顿疾风骤雨的叱骂。


终于,丫头在手机信息中发现,丈夫已经失业好久,手机里满是求职软件,却连一条面试消息都收不到······丈夫每天还保持出门“上班”,是在隐藏自己失业的事实。


对于这份漫长的欺骗,丫头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气愤,而是心疼,心疼一个男人的艰难。


她做了精致的早餐,甚至还为丈夫倒上了一盅二锅头,想着在吃饭的时候,和丈夫开诚布公地谈谈。结果话题刚一提出,丈夫喝下去的酒就像变成了汽油,骂人骂到歇斯底里,砸东西砸得七零八碎,似乎觉得这样也不足以平息愤怒,卷起袖子打了丫头一拳,最终摔门而去。


“他现在肯定也不好受,都是被工作逼得,逼他第一次打了我,等他回来一定会道歉的······”她就这样安慰着自己。


她没有急着处理自己的伤,而是抓紧时间收拾屋子内的一片狼藉,蹲在一片破碎的杯碗中,她看到了一只蝴蝶,它站在玻璃碎片边缘,纤细的腿看似毫不畏惧脚下的锋利,但双翼微微颤动,暴露了它的恐惧。


丫头从小就喜欢蝴蝶,急忙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蝴蝶飞向防盗窗之外的自由。可是她看着外面街道上的人来人往,想起了自己家住在一楼,想起了丈夫在动手打自己之前拉上了窗帘,挡住了天光大亮。


丈夫怕别人看到,就算是喝了酒,他还知道要拉上窗帘让别人无法窥视······


丫头终于明白,丈夫心中早就有了殴打自己的想法,他并不在意她心里怎么想,只在乎自己的颜面。


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继续躲在“丫头”这个从小叫到大的昵称背后,扮演“人见人夸”的家庭主妇,这件事还有什么意义呢?


5

许多年之前,离开家乡的火车启动的那一刻,小雅把撕碎的中考成绩单隔着窗子丢了出去。


雪白的纸片在风中起舞,像极了那天学校后山上的粉白色蝴蝶翅膀。


她在那天拒绝了阿杰,但是内心也有了一些变化。当她把成绩单拿给妈妈看,并确定了妈妈让她退学的决心之后,带着这张纸片和平时攒下的钱毅然决然踏上了前往远方的火车。


“妈,我走了,别找我。”她留给家里的纸条这样写道,“我真的想读书,但我是姐姐,要让着弟弟。没关系,我会自己学习,将来赚大钱。不但供弟弟读书,还要让我将来的女儿也读书。我想让她像男孩子一样,什么也不用顾虑,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也算是对命运的反抗吧?


她斜倚着车窗,慢慢回想着,默念着这封告别的信。


几年后,她在工位上坐着,被叫成小刘的时候,她也还是喜欢这样斜倚着窗户。但这是最后一次了,她主动辞了职,想远离那个令人恶心的经理。当然,临走之前,她把性骚扰的事情公之于众了。


“你骚扰我,难堪的应该是你,而不是我。”揭露经理丑恶面目的时候,她这样说道。


她已经换了许多家公司了,也面对过许多事情:性别歧视、待遇歧视、职场性骚扰。经理把手伸进她领口的一瞬间,她还是转过身,在他脸上狠狠地留下一个掌印。


但就在那一瞬间,她竟然还看到他笑了。


直到多年以后,家暴的渣男一拳打在她脸上的时候,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笑容。她终于明白过来,那是支配者对于反抗的被支配者,露出的轻蔑笑容。


她把离婚协议书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什么行李也没带,登上了回家的火车。


“丫头,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打打闹闹的呢?”妈妈苦口婆心地劝着她,“让他道个歉,忍一忍不就过来了吗?”


她听着妈妈喊她的小名,内心又回忆了一遍自己的人生,从小雅到小刘,再到绕了一圈回到丫头,刘雅觉得自己这一生,就像是有人跟自己开了一个难堪的玩笑。


她轻轻地摇摇头,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谁发问:“忍一忍,真的能变好吗?”


签好字的离婚证书拿到手的时候,她觉得如释重负。


“我自由了。”她心里想的是,“原来自由就这么简单。”


故乡这座小小的镇子,这些年来变化不小,周围的街景对刘雅来说有些陌生。


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学校的后山,让她意外的是,小镇里的变化这么多,后山却依然像从前一样。光从树隙里传来,刘雅踩上草地,不知在何处躲藏着的蝴蝶一下子张开翅膀,扑棱棱地飞上天空,一时间粉白色的翅膀把她撩得眼花缭乱。


“真巧啊。”一个熟悉又温暖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


她转过身,看到阿杰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斜阳给他的身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


6

梦醒了。


刘雅睁开眼,看着自己布满褶皱的双手。然后扭扭头,看着墙面洁白的医院走廊。片刻之后,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儿子正一脸紧张地站在她面前。


刘雅从来没有跟他讲过自己再次遇到阿杰之前的事情,所以儿子只知道自己的母亲和父亲十分恩爱,而且母亲十分要强,和父亲两个人做出了一番自己的事业。每当母亲回顾自己的人生,她总是一脸十分满足的样子。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在知道小倩怀孕之后,突然一下子表现得非常重男轻女。


儿子不禁担心,要是告诉她自己的媳妇生了一个女孩,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


生气?责怪?甚至让小倩······不停怀孕直到生出一个儿子?


刘雅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刚才的梦境过于漫长与真实,以至于她看见自己的儿子站在面前,就仿佛看到了死去多年的阿杰。


她还记得阿杰临走那天,握着她的手说:“你这一辈子,太受委屈了。”


“妈,”儿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小倩生了······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儿子说话的时候,小心地观察着刘雅的表情,没想到她却一脸平静,甚至有些木然。


“啊,那,我现在能去看看她吗?”


儿子点了点头:“医生说,可以。”


刘雅颤巍巍地走近病房,先看了看小倩,又去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子。那个女婴正攥着拳头,声音清脆地啼哭着。


“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也许就不用像我一样,到最后才能得到最好的东西吧。”刘雅趴在女婴面前,嘴里小声地说着,“女孩子,要自强,要抗争,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缠着你······你一定能有很好的人生,一定比我更好······”


儿子立在一旁,表情由担忧转为安心。他微笑着看着母亲和她的孙女靠在一起,庆幸老人没有什么不满的情绪,只是有一个细节让他有些疑惑:


为什么母亲看着这个新生的女婴,却会流下一滴眼泪呢?


——END——


写在后面:

这虽然是个故事,但难道不是很多人正在经历的吗?

人的一生会遇到许多问题与挫折,对于女性来说,这条路显得尤为曲折。重男轻女的思想、歧视女性的行为,乃至家庭暴力等状况,都是对于女性的折磨。这些都是她们本不该承受的重担。

幸好,她们并没有屈从于苦难,而是一直为了自由而抗争。这种不屈抗争的精神,就是国际劳动妇女节设立的意义。希望从我们这一代开始,重男轻女的思想会失去生存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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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朵

【原创】配角光环

我拥有一种超能力。

能看见身边的人谁头顶上有主角光环。

听起来很神奇对不对?但鉴于我生活在一个有会施法的女巫、会喷火的恶龙以及会痛扁恶龙的勇者的童话世界里,这项能力也没什么了不起。

只是能看见谁有主角光环而已,又不能让我自己也拥有主角光环。

还不如看不见呢。

那样我就不会放弃从小也想当一个屠龙者的梦想,而是变成现在这样一个……混日子的咸鱼。

毕竟,一开始就看透了这个世界的残酷性,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曾见过太多勇者意气风发地走出城门,去到每一座城市外面都有的那座被荆棘环绕的魔山,进到深不可测的龙窟,向这个世界的大反派,恶龙发出挑战。

无数的成功与失败堆积起来,就变成了伴随城里每个孩子长大的睡前故事。每个孩子都憧...

我拥有一种超能力。

能看见身边的人谁头顶上有主角光环。

听起来很神奇对不对?但鉴于我生活在一个有会施法的女巫、会喷火的恶龙以及会痛扁恶龙的勇者的童话世界里,这项能力也没什么了不起。

只是能看见谁有主角光环而已,又不能让我自己也拥有主角光环。

还不如看不见呢。

那样我就不会放弃从小也想当一个屠龙者的梦想,而是变成现在这样一个……混日子的咸鱼。

毕竟,一开始就看透了这个世界的残酷性,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曾见过太多勇者意气风发地走出城门,去到每一座城市外面都有的那座被荆棘环绕的魔山,进到深不可测的龙窟,向这个世界的大反派,恶龙发出挑战。

无数的成功与失败堆积起来,就变成了伴随城里每个孩子长大的睡前故事。每个孩子都憧憬着自己长大后,也可以变成手刃恶龙的勇者,成为那些传奇中的一部分。为了早日达成这个目标,大大小小的男孩女孩们,都装模作样地举起了玩具木剑,成天在街巷打打闹闹。

我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

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好好练级,锻造装备,就能成为那个战无不胜的勇者,而不是被恶龙吞掉的可怜人。

在传说当中,这些可怜人被归类为不好好努力的失败者,不值得同情,只配充当一个可笑的小配角,供听故事的人调侃嘲笑。

只有我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他们失败绝对不是,至少不全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不够上进,就像那些成功者也不全是因为他们够努力,够上进。

真正决定性的因素是,看一个人有没有主角光环。

只要你头顶上有这个玩意儿,那么无论你遇到再糟糕的破事,陷入怎样的绝境,都有好运气从天而降,获得帮助,化险为夷,成为一举击败恶龙的勇者,获得无上的名誉、巨大的财富,或者还有公主的芳心。

但如果你的头顶上方像我秃顶的二大爷一样,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哎,那再怎么挣扎都是没用的。你会成为一个注定失败的倒霉蛋,被恶龙击倒,一口吞掉,顺便留下些被后人聊到无休无止的笑谈和黑料,把那些他们根本不了解的坏运气和烂处境都归因于是你这人不行。

所以,还不如一开始就像我这样,早早地看清现实,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争,在这个故事当中安安稳稳当个没人会记得名字的NPC,也挺好的。

不过话虽这么说……

要是有谁连续好多年在同一条街上来来回回走,能讲的台词也只有那么没营养的两三句,也是很容易腻。

比如说现在的我。

即便早就看清自己这辈子注定只能当个没有主角光环的小配角,偶尔也还是忍不住做做美梦,希望至少能跟这个故事的主线产生一点点交集。

比如至少当个主角的朋友,也能多点沾光露脸的机会不是?

于是我的超能力终于派上了用场,我能从人群中轻松辨认出那些有主角光环的人,然后跟他们套套近乎,帮忙牵马拎包,随带去到一些普通人去不到的隐藏地图上,见过一些普通人根本见识不到的大场面,并凭借自己的异能,在意料到跟有主角光环的人站对立面时及时开溜,保证纷争不会纠缠到自己身上,完全不用负担任何责任,面对任何问题。


有时我甚至还能偶尔跟去某座城外的魔山山脚,躲在龙窟口子上,偷瞄几眼勇者们与恶龙的激烈战斗。

当然我从不担心他们会落败,他们头顶上的主角光环早就剧透了我一脸。

看着他们在龙窟里打的乒乒乓乓、焰火乱窜,还挺带感的。我总是一边嚼爆米花一边大声叫好。

每个战胜了恶龙的勇者走出龙窟时,都收获了满满的金币和宝石,在财富的衬托下,头顶上的主角光环的光芒也都更加耀眼了。

说实话,我有点羡慕他们。

哪怕我知道,自己永远也成不了他们。

但这种当主角小跟班的日子过不了多久,我又不想继续了。一方面,这个世界上有主角光环的人毕竟是极少数,我有时在不同的城市里转悠好多天都未必能发现一个,自己那点儿穷酸的生活费根本不够这么挥霍的;另一方面,谁也不是天生就喜欢帮人牵马拎包的,实在是累的慌,像我这么没有追求和毅力的人,这种苦真是吃不来。

但我既然已经出来见过世面,就很难再回到原来那座小城里,再重复每天日复一日的乏味生活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

对了!我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为什么非得是我满世界乱跑地去找勇者呢?既然每个勇者的终极使命就是去挑战恶龙,那我干脆去龙窟外面守株待兔不就行了!

我被自己的机智感动了,随便收拾了下的行李,扛着铺盖卷儿就上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座魔山。这里我来过很多次,地界儿挺熟的,知道龙窟旁边还有个小山洞,冬暖夏凉没耗子没蟑螂,把我的穷酸家当铺里面搭个小窝正合适。

至于住在龙窟里的恶龙,讲真,我一点儿都不怕它。

虽然传说中总是把它描述的凶神恶煞,又喷火又吃人的,但我见多了,就知道真相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虽然是会喷火,但接受勇者的挑战只是这条龙的工作,它并没有在工作之外还见人就揍的暴力倾向。

关于这一点,我的猜测是,虽然种族不同,但道理是相同的,没有谁会喜欢在下班之后还得加班。无论多暴力的恶龙,一旦得把揍人这件事当做工作,那下班之后就根本碰也不想碰了。

至于害怕被恶龙一口吞掉的担忧也是多余。根据我对龙窟外面垃圾坑里的厨余垃圾分析,这龙它根本就是个素食主义者!每天最爱吃新鲜的水果蔬菜,对于肉类连碰也不碰。

那些所谓的可怕传说,多半是挑战失败者散播出去的谣言。

毕竟,要是不把敌人描述的穷凶极恶一点儿,自己的失败显得多丢脸啊。

哈?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拜托,自从我在这里搭了窝住下,那些挑战失败者们凑到龙窟门口,鬼鬼祟祟商量怎么统一口径,打死也不说出自己丢脸事迹的场景,我都无意间撞破十七八回了。

有的落败勇者甚至决意从此远走它乡,再也不回家乡去,成为所谓的失踪人口,这大概就是挑战失败者会被恶龙一口吞掉的传言由来。

但我能理解他们这么做的苦衷。

谁会愿意爽快承认,自己辛辛苦苦努力这么多年,最后关头却被没有主角光环这么一个无厘头的理由击败呢?

总之在这龙窟门口住着,每天能见识到各种各样的勇者,听到从世界各地捎带来的奇闻异事,还能时不时地免费观看人龙大战,日子过的比我原先住的那座闭塞小城精彩多了。

 

再时不时地把这些见闻添油加醋地写成稿子,下山卖给城里的八卦小报,还能赚得一笔小钱,够我平时过日子用了。

我对这样的生活表示很满意。

***


但日子一久,我那口味已经被养叼了的好奇心又不满足了。

我想见见隔壁这位总是宅在龙窟深处不出门的恶龙邻居。

虽然之前趴在洞口边上围观过很多次它跟勇者的大战,但都相隔老远,看不真切。我希望能跟它面对面地见一见,看清它究竟长什么样子,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聊聊天喝喝茶什么的。

想到这里,我心头有点儿小激动。

 

说不定我会成为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跟恶龙交上朋友的人。

哪怕这辈子没有主角光环,那也值当了。

在这个循规蹈矩的童话世界里,这可真是个相当离谱的坏主意了。但我是个有行动力的NPC,决定了的事情就会迅速做起来,选了个最近的公众节假日,确保恶龙这天不当班揍人,随手提了盏小灯,悄悄咪咪溜进了洞里。

 

果然,洞穴前厅办公区,就是那个恶龙经常和勇者打得不可开交的地方,静悄悄的,半个鬼影子都看不到,看来今天确实不是工作日。

 

于是我壮着胆子,穿过前厅,顺着走廊继续往下走。

 

并假装对走廊开头那个“私人宅邸,非请勿入”的牌子视而不见。

 

我来之前已经做足了的心里建设,以为走廊深处会是一片黑漆漆的未知之地,呼啦啦的阴风直往里面灌,沿途都是白骨残骸什么的,瘆人的不得了。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走廊里灯光明亮,往下延伸的石头阶梯每一级都打扫的干干净净,半粒灰尘都找不到。两侧墙壁上还布满了大红大绿的涂鸦和标语,内容都特别励志,像是“每天锻炼一小时,健康工作五十年”、“存粮如存金,有粮不担心”之类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到了北边学士城的食堂入口呢。

 

走廊尽头是道门,虚掩着,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该讲点礼仪,轻轻敲了敲门。

 

“快递就放门外柜子里。”里面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还伴着呼噜噜的水声,“谢谢。”

 

我实在是太好奇了,一个没忍住,就推开了门。

 

里面是个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大房间,房间正中坐了个大块头的龙,全身上下都是纯白色,两只小短手正捧着一大碗泡面,吸溜的呼噜噜的。它看见我突然闯进来,有点发懵,面也忘了吃了,半截面条吊在嘴巴边儿上晃啊晃的,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就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我,表情相当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弱弱地说了一句:“我今天不上班。”

 

“我也不是勇者。”我赶紧解释道,“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真正的勇者都要通过注册认证考试,领一个资格证别在胸口。那个资格证是用纯金铸成的,钱币大小,金光闪闪的特别显眼,用以证明拥有者挑战恶龙的资格。像我这种咸鱼,是没有那种东西的。

 

“那你是……”龙看起来很困惑,但马上又换成了惊慌的表情,爪子里抱的面碗都扔了,慌慌张张地抓了个旁边的家具过来挡住自己,背过身去,将大尾巴对着我,“抱歉,我得先穿上衣服。”

 

“啊哈?”我不明所以。

 

然后就看见它全身的龙鳞从纯白色变成了深灰色。

 

这倒是更像我之前远远看见过的模样。

 

原来恶龙所谓的衣服就是鳞片上的花纹颜色啊。我正暗自感叹着又学到一个新知识,恶龙已经转过身来,皱着眉头看我:“请问你来有什么事?”

 

“我来串门啊。”我大喇喇地回答道。“我是你邻居,住旁边那个小山洞里的。”

 

这龙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凶恶,反而有点傻不楞腾的,让人完全害怕不起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就这么空手来拜访似乎是不太好,但身上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就厚着脸皮把提来的那盏小灯奉上:“看,我还给你带了礼物来呢。”

 

“哦?谢谢。”恶龙把刚刚打翻的面碗捡了起来,一幅很惊喜又不太好意思的样子,模样有点儿憨,“那你饿不饿?我煮碗面给你吃吧。”

 

尽管很不可思议,但我应该是这个世界里第一个跟恶龙一起吸溜泡面的角色了吧。

 

吃面过程中我与它聊了聊,得知它其实是一条非常年轻的龙,跟我差不多,才刚来这儿上岗没太久。还有,恶龙们也是有组织有标准的,像勇者要考执业资格证一样,每条新出生的恶龙都要从小接受严格的培训,等考核合格了才能分配到某一座魔山龙窟里当反派,为某一天能获得名副其实的“大反派”称号而努力。

 

“那些考核不通过的龙呢?“我喝了一口面汤,好奇地问道。

 

“那就一辈子连在这个故事里露面的机会都没有啦。”它挠挠头,“根本没有当上最厉害的反派的机会。”

 

听起来跟我们这些平民NPC差不多。

 

原来连反派角色也是要分主角配角的,就像那些勇者和我们这些NPC……等等,我突然想起来,勇者当中也有很多是注定要当炮灰的。

 

于是我抬头认真看了一眼这条恶龙的头顶。

 

跟我一样,光溜溜的,没有那种叫做主角光环的东西。

 

我明白了。

 

这些恶龙就跟那些城里挥舞着木剑的小孩子一样,被那个美好的终极目标蛊惑着,都以为自己会是被命运选中的那一个。直到被命运的重拳的揍的哭爹喊娘,才会意识到自己过的可能还不如那些庸庸碌碌的废材NPC呢。

 

但白吃了人家的泡面,也不好说太扫兴的话,于是我把话题转了转:“像我这种普通人,你们恶龙遇上了,会动手吗?”

 

“不不不。”恶龙赶紧否认,“我们有纪律的,不能对普通人下手,跌份儿。”

 

我算是彻底放心了,喝完碗里最后一点面汤,抹抹嘴,抬头看它:“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恶龙盯了我一眼,似乎有点犹豫,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地开口:“吉吉玛。”

 

所以我真的成为了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跟恶龙交上朋友的人。

 

并且还能叫它“阿吉“呢。

 

***

 

认识久了,我发现阿吉真是一条宅的很彻底的龙。

 

不像我还时不时跑下山赶个集看个戏什么的,阿吉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龙窟里。除了工作日里应付络绎不绝的来砸场子的勇者,它业余生活中的社交圈子非常有限,基本上仅限于偶尔冒出来的快递员和送外卖的。

 

所以我算是第一个主动上门拜访的人,难怪当时阿吉那么高兴,还请我吃泡面来着。

 

并且在我离开时,对着小手指,吞吞吐吐地表达了希望我下次再来的意思。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当然是答应它了。

 

不过工作日的时候,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站龙窟洞口上远远围观,尽量不去打扰阿吉的工作。只有周末时,我才会随手抓点香蕉苹果什么的假装拜访的礼物,厚着脸皮跑阿吉那儿蹭个饭吃,顺便东拉西扯地聊一聊我在世界各地的见识。

 

基本上每次去都能看见阿吉在打扫卫生。

 

打扫战场不是件轻松的活儿,勇者们都是打完就跑,才不会管身后留下的这些烂摊子。也得亏阿吉这么有耐心的,才能每周末都要重新打扫收拾一遍,让龙窟不至于变成传说中那么可怕兮兮的地方。

 

偶尔那一周来的勇者不多,没太多地方需要打扫的,阿吉就会宅在龙窟尽头的房间里,打开自己的小宝箱,美滋滋地将箱子里的小金币,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看到每枚金币都闪闪发亮,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两道缝儿。

 

这就是阿吉最大的爱好。

 

我曾问过它这些金币都是哪里来的,它告诉我有小部分是组织给发的工钱,但大部分都从勇者那里赢回来的。恶龙每打赢一个勇者,就能从他们那里获得一些金币,完了放小宝箱里攒起来。

 

“每条恶龙通过考核的时候,都给发一个小宝箱的。”阿吉解释道。

 

就像每个通过考核的勇者也能获得一枚金子铸的资格证那样。

 

“龙要金币有什么用呢?”我很好奇。以前听传说里确实是说恶龙都喜欢守着一堆金银财宝睡觉,但是这些玩意儿真躺上去只会硬的硌得慌,阿吉平时又过的很节省,从来不网购什么贵东西,我看不出它存这么多金币的必要性。

 

“攒退休金啊。”阿吉用小短爪捞起一枚最大最圆的金币,哈了口气,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有些恶龙最后也当不了大反派,按规定,它们攒满一箱子的金币就可以退休,离开龙窟去过自己的日子。”

 

虽然退休金都要完全靠自己攒这种事听起来有点不对劲,但此刻我关心的重点是另一个问题:“恶龙还能退休?”

 

“是啊。”阿吉抬起头来,将全身鳞片换成苍老的灰白色,假装一幅老态龙钟的样子,猛地咳嗽两声,费了老劲想喷火,最后却只吐出一个干瘪瘪的烟圈来,“有些恶龙直到老了,打不动了,也没能当上大反派,再不退休就要被新的勇者打死了。”

 

我心下一动,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阿吉主角光环这件事,阿吉却先开口说道:“但只有没志气的龙才会这样,我以后肯定能当上最厉害的大反派,收集这些金币完全是出于爱好。”

 

说着,它把那枚金闪闪的钱币举到我面前晃了晃,满脸都是小得意:“这枚金币还是限量版的,全世界就只剩这一枚了。”

 

金币上的花纹是一条喷火的恶龙,看起来威风凛凛,气势如虹。

 

我把刚刚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

 

而阿吉则举着那枚金币看了又看,一幅爱不释手的模样:“它叫大阿宝。”

 

得,它居然还给每枚金币都起了名字。

 

这确实是一条资深宅龙干得出来的事情。

 

***

 

不知不觉间,我跟阿吉已经算得上是朋友了。

 

再围观它跟勇者们的战斗,心里的滋味就跟以前纯粹当个路人时很不同。

 

以前我都是站勇者那边,最想看那些有主角光环的勇者们将恶龙揍的落花流水,正义得到彰显,这样我写出去的现场报道才能在八卦小报那边卖个好价钱。

 

城里的吃瓜群众就喜欢听这些。

 

他们才不会管住在这龙窟里的是不是一条没有坏心眼的笨龙。

 

只有我清楚,跟勇者们的战斗只是阿吉的工作而已。它并不爱好暴力,只是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要站在被勇者们围殴的位置,也挺倒霉的。而且它又没有大反派才会有的主角光环,即使来个能力普通的勇者,也能把它揍的个鼻青脸肿,这工伤惨的我都不忍心看下去了。

 

有一次来了一个特别厉害,有着超级主角光环的勇者,把阿吉彻头彻尾地收拾了一番,连龙窟大厅都被砸塌了半边,我躲在洞口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直到那个勇者彻底消失在山下,才敢摸进去找阿吉。

 

可怜的阿吉倒在一堆碎石之间,指甲折了,皮也破了,鳞也落了,疼的直哼哼,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给弄回了龙窟深处的房间。

 

在我帮忙给它的伤口涂药水时,看它痛的直打哆嗦,眼泪一直憋在眼睛里打转儿,耷拉个脑袋可怜兮兮的模样,便忍不住劝道:“不然这活儿你别干了吧?好好攒钱等退休不行吗?你的小宝箱呢?看看还差多少金币才满。”

 

阿吉刚刚憋着的眼泪突然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吓得我手足无措。

 

然后顺着阿吉小短爪指的方向,看见墙角里的小宝箱打开着,里面的金币比我之前看到的要少了很多,只有委委屈屈一小捧了。

 

“我的……呃,我的大阿宝……”阿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被抢走了……”

 

大阿宝是阿吉最喜欢的一枚金币。

 

我想起来了,以前每次来了有主角光环的勇者,除了揍龙,走时还会带走一波金币。

 

过去我很羡慕他们既赢了名望,又赢了钱财。

 

如今却只觉得讽刺。

 

***

 

那次大战之后,阿吉消沉了很多。

 

直觉告诉我,这不仅仅是珍藏的金币被抢走的缘故。

 

更多的可能是,经此一役,阿吉发现,自己其实不是那个被选中的,注定要成为超级大反派的恶龙了。

 

这种心情我很理解,真的。

 

在我发现主角光环的作用,并发现自己没有这个玩意儿,只能狠心将从小的梦想抛弃时,也难受了好一阵子。

 

在我的各种劝说之下,阿吉总算是答应同我一块儿出门散散心。

 

于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阿吉换上了全黑色的鳞片,在我的再三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龙窟。

 

时值盛夏,苍穹之上,晴空万里,星光璀璨。远方的城镇繁茂,灯火摇曳,近处的山林虽然一片漆黑,但林间的蝉鸣、泉涌一同奏响,宛如乐章。夏夜微风浮动,洒在我和阿吉身上,带来一片清凉。

 

阿吉望着这番美景,渐渐露出了大孩子般的纯净微笑。

 

“这个世界真美啊。”它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被阿吉托在背上,随着它张开双翼,于星光中翱翔。

 

或许是太久不飞的关系,阿吉飞的不太稳当,上上下下,颠来颠去的,吓的我脸色发白,死死揪住它背上的鳞片不敢放手。

 

但阿吉看起来却很高兴,一路飞一路说话,说它以前是多努力才通过了恶龙的资格考核,说它收集那些限量版的金币有多自豪,还说最初它也是飞到城堡里去抢过一位公主,结果公主来了,就知道偷偷用它小宝箱里的金币上网买买买,它还得成天帮忙取快递,最后吓得它把那位公主往一个上门的勇者怀里一塞送走,就再也不敢打其他公主的主意……

 

它自己都被说笑了,笑的翅膀根儿直抖。

 

抖着抖着,又平静下来,翅膀扑了扑,落在离城市还有一些距离的农田地里,放我下来。

 

它先是望着前方那座繁华的大城市,然后又偏着头看我,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说……我也是这个美丽世界的一部分吗?”

 

我用力点点头。

 

它垂下了头:“但我只是个反派,还是挺没用的那种。”

 

“虽然其实我们没有主角光环……”我走过去,轻轻贴着它,“但没用的反派也好,或者像我这种咸鱼的NPC也好,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啊。”

 

哪怕我们只是一记微不可闻的蝉鸣,一颗黯淡无光的星星,或者一道落在泥潭里的影子,可这个世界也缺不了我们,也需要我们。

 

“阿吉,你看,流星!”我突然发现一道光芒闪过天际,赶紧指着它叫阿吉看,“快许愿!快许愿!”

 

阿吉也有些慌张,磕巴了半天没说出连贯的句子来,只赶在流星快要消失之前喊出一句:“以后我也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嗯?”我歪头看它。

 

“老听你说外面的世界多有意思,我也很想去见识一下。”阿吉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等我攒够退休金,请你带上我,我们一起去吧。”

 

我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吉已经决定放弃当大反派的梦想了。

 

但它又有了新的目标。

 

我笑了,伸出手指头勾住它的小短爪,郑重地立誓:“一定!”

 

***

 

既然阿吉已经下定决心要攒钱退休,那么硬抗那些有主角光环的勇者就没有必要了。

 

我打算帮帮阿吉。

 

辨别主角光环的异能再次派上用场,我会先跑到山下入口出,注意观察来的勇者里谁有光环、谁没有光环,然后迅速跑回龙窟,提醒阿吉,哪个勇者可以打,哪个勇者不能打。

 

不能打的借口有很多,比如带薪休假、场地出租、上头临时组织卫生检查之类的,反正瞎编呗,阿吉老实编不出来,我就冒充它的发言人来编,总之把许多带着主角光环的勇者都给随便打发走了,剩下那些没有主角光环的,阿吉打起来就轻松多了。

 

小宝箱里的金币天天都在涨。

 

我也被阿吉传染了一有空就去擦金币的坏习惯,一人一龙对坐着擦金币,反反复复数来数去,数累了再弄碗泡面吃,有时吃撑了,就捡一把落败勇者掉下的剑,假装跟恶龙之间打打闹闹,过一把小时候想要实现勇者斗恶龙的美梦瘾。

 

那段日子真的挺美的。

 

有目标,有伙伴的日子,最好了。

 

但我毕竟只是个小NPC而已,利用这个世界运行的BUG来帮别人作弊这种事,不可能长久的。

 

渐渐的,我开始看不清所谓的主角光环了。

 

它们在我眼中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

 

这意味着我跟阿吉的通风报信也越来越不准了。有好多次,我说不能打的勇者,却被别的山头的恶龙证明只是个弱鸡,我说能打的,却凶悍的能把阿吉揍的生活不能自理。

 

这种事发生一次两次还没什么,但次数多了之后,迟钝如阿吉也开始犯嘀咕,看我的眼神中有了几分不确定。

 

我也越来越心虚,直觉告诉我很快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这件不好的事,就是有一天阿吉发现了我曾经为山下八卦小报写的稿子。在那些稿子里,我用上了许多抹黑恶龙,洗白勇者的春秋笔法,编造出一个又一个吃瓜群众们喜闻乐见的“惩善扬恶”的离奇故事。

 

当时为了保证卖个好价钱,我甚至把很多在别的山头见到过的恶龙的破烂事儿也一股脑地扣在了阿吉身上。

 

我本来以为这些稿子都已经处理完了,没想到还有些漏网的,被阿吉看到了。

 

这大概就是这个世界的掌控者对我作弊行为的处罚吧。

 

还记得那天阿吉发了很大的火,喷出来的火光把半个山头的树林都给烧没了。它咆哮着斥责我是无耻的骗子,捏造了一套所谓主角光环的理论诓骗它,其实是勇者们雇来的帮凶,只是为了看它出丑。我有试图解释,解释那些稿子只是我在认识阿吉之前瞎编的,恳求它能原谅我过去的无知和愚蠢。

 

但阿吉看我的眼光当中再也没有了最初的信任。

 

我明白,自己已经失去这个朋友了。

 

背着铺盖卷儿下山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大块头的龙站在山顶龙窟的入口处,隆冬时节,雪花飘洒在它身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

 

像是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

 

我又变成一个咸鱼样的NPC了。

 

这回连能看见主角光环的异能都失去了。

 

在迷茫中,我开始四处流浪,但跟过去那种总是依附着有主角光环的人四处奔波不一样,这次完全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流浪,决定都是自己下,困难也都是自己扛。在若干年的旅途中,我见到了许多从未想象过的奇景,学到了许多令人惊叹的技艺。

 

危险的战斗,当然也遭遇过许多次。一开始,这对于再看不见主角光环的我而言是个极大的挑战,我不知道哪些对手厉害,哪些不厉害,经常被凶残的对手胖揍的惨绝人寰,但在逆境中摸爬滚打久了,我居然渐渐也能举着当年从别的落败勇者身后捡来的一把剑,击败一次又一次凶恶的对手,获得胜利。

 

我甚至曾很不巧卷进几场与恶龙的争斗,强的弱的都有,但胜利女神却总是很偏袒地站在我这边。

 

大概当年在龙窟里,跟阿吉的那些玩笑似的打打闹闹学到的斗龙技巧,并不是全无作用吧。

 

打败恶龙给我带来了名望。

 

但我有自己的原则,从来不拿走它们小宝箱里的金币。

 

当然我本来也不需要那些金币,名望已经能给我带来若干利益上的好处,许多城邦都开始流传有关我这个“无认证最强勇者”的传说,闻风而来的挑战者愈多,我胜利后能获得奖赏也就愈多。

 

不知不觉间,我也有了几乎满满一箱的金币,金光闪闪,异常耀眼。

 

这就是我最想要的东西吗?

 

似乎是的,但又不太像是。

 

一路走来,我好像早就已经忘了自己的初心。

 

***

 

人生就是这么难以预测。

 

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我能看见主角光环的能力消失了,分辨不出谁是强大的敌手,在生活的泥潭里跌跌撞撞,满身是伤。而在我变得很强、不再需要躲避谁的时候,我能看见主角光环的能力却又回来了。

 

并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头顶上出现了一圈主角光环。

 

我独自坐在空旷的山岗上,望着漫天星光,给自己灌下满满一壶酒,想起这些年的曲折,还有约定,痛快地笑了,然后突然又忍不住哭了。

 

为什么呢?

 

哎,我也不知道。

 

***

 

这次的挑战者这是个很强的勇者,差不多是我遇到过的对手中最厉害的一个,我差一点点就要落败。

 

但毕竟还是我赢了。

 

看他沮丧地拖着断剑离开的背影,我正松了口气,却发现有一枚金币刚刚从他的衣兜里掉落,滚到我脚边。

 

金币上的花纹是一头喷火的恶龙,威风凛凛,气势如虹。

 

我愣住了。

 

过了很久,才弯腰把它捡起来。

 

又习惯性地拿袖口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我从来没有去考取过正式的勇者资格,没有那个纯金铸的资格证别在胸前。

 

但这一次,我把这枚金币挂在了胸口。

 

***

 

已经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来这座山是多久之前了。

 

应该是很多很多年前了。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山这么难爬。我心下抱怨道,放下那个死沉的箱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气喘吁吁之余,不禁感慨自己也不算年轻了。

 

龙窟还是那个龙窟,走廊里打扫的干干净净。

 

就是墙上的涂鸦和标语都褪了颜色,显出陈旧的样子。

 

走廊尽头那道门虚掩着,但在推开门前的一瞬间,我却感到了迟疑。

 

或者说畏惧。

 

于是我改为敲了敲门。

 

“快递就放门外柜子里。”里面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还伴着呼噜噜的水声,“谢谢。”

 

我笑了,推开了门。

 

里面是那个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大房间,房间正中坐了个大块头的龙,全身上下都是灰白色,两只小短手正捧着一大碗泡面,吸溜的呼噜噜的。

 

我笑的更欢了。

 

它也认出了我,表情先是惊喜,然后目光又落在我胸口那个金灿灿的圆片上,表情突然垮了下来:“你是来找我打架的?”

 

我点点头。

 

顺便拔出了自己的长剑。

 

“我等了这么久,你都没攒够钱退休,失约的账该算一算了。”

 

它放下面碗,站了起来,背好像都有点驼了,笑容里有点苦涩的意思:“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没办法。”

 

它的头顶依然没有主角光环,身后的墙角放着那个小宝箱,打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一个金币都没有,只有一盏小小的灯,锈迹斑斑,看着可寒碜。

 

我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随后,我把手里的剑扔了。

 

“我不是勇者。”我取下挂在胸前的金币,朝它走近。

 

虽然每走一步,我头顶上的主角光环都变得更加模糊,越来越淡。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恶龙困惑地看着我向它靠拢,没动作,也没吱声。

 

直到我把金币举到它面前,才猛然大叫一声:“大阿宝!”

 

“这是我特意带来的礼物。”我说。“阿吉,你能原谅我以前干的那些蠢事吗?”

 

“我早就原谅你了!”阿吉两只小短爪抱着那个金币,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走了之后我就后悔了!”

 

然后这个庞然大物就朝我飞扑过来,一个熊抱差点把老子的肋骨压断,疼的我龇牙咧嘴的,嚷嚷着让它赶紧起来,气的根本不想告诉它,还有满满一整箱金币放在门口快递箱里,今天就可以是它退休的好日子。

 

但最终我还是告诉了它,并跟它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大概是因为又帮阿吉作弊的关系,这个世界的掌控者降下了新的处罚,让我的主角光环完全消失了。

 

可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是想告诉阿吉,这个世界真的很有意思,以后它可以跟着我,到处去涨见识。

 

这是我们的约定。

 

下一秒,我看见一道新的光环同时出现在我和阿吉的头顶。

 

没有主角光环那么耀眼,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平淡,但却很亲切,很温暖,好像有了它,即使没什么大起大落,也可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我在之后和阿吉一起的旅途中,在许多普通人的头顶上都看见了这样的光环。

 

也正是这些普通人,连我和阿吉一起,组成了这个奇妙的世界。

 

我所热爱着的,满是配角光环的世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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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有话讲》故事系列地址:

(1)公主吻醒了沉睡的恶魔(2)配角光环

(3)恶魔小姐的交换游戏(4)厨房里的女巫

(5) 晕血丧尸生存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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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写手与小画手

从前有一个很努力的小写手,每天都在拼命地写写写。


不过写累的时候,小写手也会去看看别人创作的好东西。


特别是那些漂亮的画。


怎么能有人画出这么漂亮的图案来。小写手一边看画一边惊叹,偶尔也会产生“不知道自己现在转行当画手还来不来及”的念头。


当然是来不及了。小写手泄气地否定了这个妄想。能画好一张画太难了。


自己只会写一些普通的小故事,还是继续安安心心当个小写手吧。


不过,小写手在一次被某张美到不像话的好图击中心脏时,又产生了新的念头。


要是能认识这个画手该多好啊。...


从前有一个很努力的小写手,每天都在拼命地写写写。

 

不过写累的时候,小写手也会去看看别人创作的好东西。

 

特别是那些漂亮的画。

 

怎么能有人画出这么漂亮的图案来。小写手一边看画一边惊叹,偶尔也会产生“不知道自己现在转行当画手还来不来及”的念头。

 

当然是来不及了。小写手泄气地否定了这个妄想。能画好一张画太难了。

 

自己只会写一些普通的小故事,还是继续安安心心当个小写手吧。

 

不过,小写手在一次被某张美到不像话的好图击中心脏时,又产生了新的念头。

 

要是能认识这个画手该多好啊。

 

可是小写手不敢轻举妄动,连跟人家主动打个招呼也不敢。

 

因为在写手界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

 

画手是一种非常高冷的生物,只有超级厉害的写手才能勾搭到一个画手。

 

小写手看了看自己的文,再看看人家的画,叹了口气。

 

画手应该是很棒的画手了。

 

可自己离“超级厉害“这个境界好像还差的有点远呢。

 

要是傻乎乎的去勾搭,一定会被嫌弃的。

 

小写手就按住了自己想给人家发送私信的手,默默把对方页面上的画从第一张欣赏到最后一张。

 

每一张都好喜欢的。

 

对方简直就是完全把许多我想象的画面画出来了。

 

光是看着这些画,感觉又有好多新的故事灵感冒出来,源源不断。

 

小写手内心汹涌澎湃,想给画手留好多好多的言,又怕被当成变态。

 

只能小心翼翼地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假装很淡定地在其中少数几张图下留一点点言。

 

比如“这张画非常棒”,或者“很美了”这种。

 

我明明是个写手啊。小写手心里很纳闷。怎么该留言时就词穷了。

 

但小写手也不敢再写更多了。

 

满腔的热血都只能死死憋在心里面。

 

只是每天都很期待,跑去画手页面,看有没有更新。

 

更新了就又可以留言了。

 

尽管写来写去都是些没营养的话。

 

可是只要我多留些言,对方应该会注意到我的存在吧。小写手安慰着自己。

 

并没有妄想要勾搭成功。

 

只要能被注意到,就很开心了呢。

 

小写手不知道,画这些画的小画手,其实老早以前就看过自己写的文了。

 

怎么会有写的这么好的故事啊。那时的小画手感觉自己被击中了心脏。

 

不知道自己现在转行当写手还来不来及。

 

当然是来不及了。小画手泄气地否定了这个妄想。能写好一个故事太难了。

 

那能不能去勾搭一下写文的写手呢?

 

小画手是不敢的。

 

因为在画手界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

 

写手是一种非常高冷的生物,只有超级厉害的画手才能勾搭到一个写手。

 

小画手看了看自己的画,再看看人家的文,叹了口气。

 

写手应该是很棒的写手了。

 

可自己离“超级厉害“这个境界好像还差的有点远呢。

 

要是傻乎乎的去勾搭,一定会被嫌弃的。

 

小画手就按住了自己想给人家发送私信的手,默默把对方页面上的文章从第一篇阅读到最后一篇。

 

太神奇了。小画手感慨道。简直就是把我心中所想都写出来了。

 

但明明心里喜欢的都要爆炸,却怂的一个留言都不敢写。

 

或许,爱只能让人一时勇敢,然后就是漫长的胆怯。

 

小画手每天都跑去视奸写手的页面,看看有没有故事更新。

 

每当看到一个超棒的新故事,小画手都会忍不住拿出数位板一阵狂画。

 

好想为这个写手的故事配个插图。

 

但是我画的好差劲啊……小画手沮丧地倒在电脑屏幕前,一阵哀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咸鱼味儿。

 

诶,页面有新的留言提示?

 

小画手打开新留言,惊呆了。

 

我喜欢的写手给我的画留言了,还说很喜欢?

 

小画手恨不能原地炸成一朵烟花。

 

冷静冷静。小画手把写手的几条留言挨个看过去。

 

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小画手不敢让自己有太多期待。

 

纵使内心波澜壮阔,也只能很客套地回复写手一句“谢谢”。

 

对方留言那么简单,自己长篇大论,不合适吧?

 

但还是忍不住去楼下跑了二三十圈。

 

嗯,与此同时,小写手也正跑的汗流浃背呢。

 

两人都对着同一轮月亮中二病地大喊:我家画手/写手太太是全世界最棒的太太!

 

小画手决定要更加努力地画画。

小写手决定要更加努力地码字。

 

等我变得更好,变得和你一样好……两人同时暗自发誓道。我就去向你告白!

 

所以,最开心的原来是吃瓜群众们。

 

他们发现,最近小写手产文好勤快,小画手画图好积极。

 

各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成长。

 

虽然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总有一天,等到小画手和小写手各自向前奔跑了很远,都变成了更好的自己的那一天,答案就会揭晓。

 

小画手和小写手当中的某一个,会鼓足勇气说一句:我喜欢你好久了。

 

然后剩下那个就又惊又喜:嗯,我也是。

 

END

 

隐藏结局A:小写手和小画手在一起后,一起制作超级棒的绘本,大卖特卖,携手走向人生巅峰。

 

隐藏结局B:小写手和小画手在一起后,拖延症互相传染,共同拖更,导致双方的更新都从此变成一个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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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姊妹篇:

(1)如何捕获一只画手

(2)小画手与菜鸟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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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所有文章禁止转载。


系列一:反派有话讲

(1)公主吻醒了沉睡的恶魔(2)配角光环

(3)人鱼之诗(4)文坑的自救

(5)晕血丧尸生存日记 (6)女巫借贷

(7)盗贼的品格 (8)高考小怪兽

(9)恶魔小姐的交换游戏(10)凝视深渊

(11)水妖之歌 (12)黑白女巫

(13)厨房里的女巫  (14)坏蛋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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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主吻醒了沉睡的恶魔(2)配角光环

(3)人鱼之诗(4)文坑的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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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恶魔小姐的交换游戏(10)凝视深渊

(11)水妖之歌 (12)黑白女巫

(13)厨房里的女巫  (14)坏蛋修行 

(15)爱神的金箭(16)进击的僵尸粉

(17)懒龙与花 (18)糖果幽灵

(19)事与愿不违  (20)背锅的反派

(21)自由之书  (22)傀儡少女 

(23)黑女巫的诅咒 (24)沉睡的女巫

(25)食神的秘密(26)雪妖的诅咒

(27)偷吃电话号码的小贼 


系列二:她的幻梦集

01 无心人        02 独自等待 

03 钱吐症        04 鬼魂粉丝

05 退潮之时     06 鬼魂猫咪  

07 点菜终结者 08 人生剧本

09 三观匹配器 10 假期信用卡 

11 茧中人        12 灵魂的颜色

13 心意面包    14 默语人

15 风神之歌     16 失心招领处

17 漂浮城市     18 无中生友

19 恋爱雨季     20 最后一块拼图

21 情书厨师     22 与工作离婚的人 

23 消失的声音 24 甜咸双子座 

25 爱你如己    26 永生者之死


系列三:纸笔中的迷宫

(1)小画手和小写手(2)如何捕获一只画手

(3)小透明和大太太(4)小画手与菜鸟画神 

(5)咸鱼回收站       (6)故事小姐

(7)刀先生与糖小姐(8)种脑洞的小写手

(9)画中人生          (10)小写手的腌腊腿肉


系列四:写给半夜醒来的孩子

(1)想吃月亮的小兔子(2)小狐狸的心 

(3)种萝卜的小狐狸(4)捡星星的小兔子  

(5)爱赖床的小兔子 (6)小兔子的美梦

(7)找尾巴的小兔子 (8)小恶魔的心愿

(9)甜蜜冠军(10)小熊软糖的泪与笑

(11)想去南极的北极熊(12)捡流星的少年

(13)鲸鱼背上的城市 (14)小猫咪的梦想

(15)弄丢月亮的玉兔 (16)放牧星星的少年

(17)被窝的小心思 (18)月下花开

(19)彩虹围巾 (20)流星快递 

(21)北极熊先生的COSPLAY (22)流星的心愿 

(23)撞墙的小鹿    (24)星星情书

(25)堆雪人的小熊 (26)咖啡馆旁的豆浆店 

(27)鲤鱼王的报恩 (28)屋顶上的蒲公英


系列五:妖神绘卷

(1)河神与龙王     (2)奶茶河神      

(3)神仙树缘        (4)兔妖的红线

(5)山神的小白狐 (6)年糕狐妖 

(7)猫咪仙人        (8)家有仙猫

(9)吃WIFI的小年兽

(10)小喜鹊的七夕节

(11)外卖小哥与哭包雨神


系列六:吾味江湖

(1)天下第二剑

(2)天下第二刀

(3)断弦


系列七:小食轻语

(1)小食轻语(新年版)

(2)小食轻语(春日版)

(3)小食轻语(治愈版) 

(4)小食轻语(暗黑版) 

(5)小食轻语(水果版

(6)失恋的杯子

(7)洋葱的报复

(8)酸甜物语


系列八:某小姐与某先生

(5)热先生与冷小姐

(1)下雪天与荷包蛋

(2)发薪日前的豌杂面

(3)爱与美食至少有一个不能辜负

(4)一罐阳光


系列九:木偶与火柴人

(1)贩卖痛苦的人 (2)坑里的孤独者

(3)与忧伤约会的人 (4)不存在的人

(5)站在圈里的人 (6)点灯的人

(7)养小怪物的人 (8)缝口袋的人

(9)不懂痛苦的人


系列十:影子的私语

(1)赵太太与苏小姐

(2)幸福之路  (3)对等的爱

(4)贪心人     (5)假心人

(6)死神、失眠与拖延症

(7)绽放的恋人


系列十一:神的临摹本

(1)神不语 

(2)少年与花神 (3)小职员与云神

(4)凡人与天神 (5)许愿者与灯神

(6)作曲家与歌神 (7)盲人与光神

(8)永生者与死神 (9)祭品与月神

(10)旅者与风神(11)衰人与穷神

(12)学者与湖神 (13)宇航员与星神

(14)登山者与山神 (15)霉人与衰神

(16)笛手与河神(17)过客与石神

(18)祭司与暗神(19)失眠者与梦神


系列十二:脑洞星球

(1)肥宅快乐星球(2)烘焙太阳系

(3)星球玩家(4)地球人试吃指南

(5)星球小说家(6)甜粽子,咸粽子

(7)食风物(8)点餐记


系列十三:穷食记

(1)穷食记第一季 

(2)穷食记第二季 

(3)穷食记之烤红薯  

(4)穷食记之深夜薯片

(5)穷食记之夜间烧烤

(6)大侠红烧肉


系列十四:地平线外的城市

(1)骸骨之城(2)目光之城

(3)冰雕之城(4)配角之城

(5)许愿之城(6)小丑之城

(7)时光之城(8)无名之城

(9)月光之城 


系列十五:都市光影集

(1)午夜便利店

(2)乐乎的人设

(3)小冷和小热

(4)阿獾和包子

(5)苏米的烦恼

(6)勇者斗恶龙

(7)松饼与拿铁


系列十六:气泡里的梦境(此为脑洞合集)

01 气泡里的梦境 02 小魔女的法术

03 命运之神与少女 04 播种雨花的云朵

05 太阳系烘培坊 06 影子里的诗画

07 月老实习生 08 小人国与蒲公英

09 以爱为生的世界 10 巨人与少女

11 缝嘴妖精 12 人鱼小姐姐的快递

13 泡澡的胖大海 14 光雨星球 

15 星星点灯 16 狩猎云朵

17 猫咪奶茶店 18 美食之灵

19 山与云的恋爱 20 懒癌的特效药

21 扎针小仙女 22 捶人小妖精

23 盒饭妖精 24 心情风筝

25 玩偶世界

26 妖怪们的升仙历劫培训班


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一直努力写下去的~

PS:要是有谁能把这些文都挨个看完,可以管我要一个熊抱~哈哈

林朵

【原创】论如何捕获一只画手

从前有一片神奇的大陆,大陆上生活着一个叫做写手的种族。他们善良勤劳,热爱生活,在带有魔法的田地里辛勤耕作,把一个一个文字种下去,长出成片的故事,那就是他们赖以为生的粮食。


虽然种出来的粮食有时好吃,有时不好吃,偶尔还会因为天气不佳、收成不好而挨饿,但小写手们还是很喜欢这样单纯的生活,平静而快乐地生活着。


偶尔耕作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听村子里的前辈讲讲属于这个大陆的美丽传说。


比如说啊,在这片大陆某些特别的角落,生活着一种叫做画手的神秘生物,它们长得美丽非凡,优雅无比,背上还生了一对大翅膀,能在雨过天晴后的空中飞行,将彩虹的颜色收集起来,幻...

从前有一片神奇的大陆,大陆上生活着一个叫做写手的种族。他们善良勤劳,热爱生活,在带有魔法的田地里辛勤耕作,把一个一个文字种下去,长出成片的故事,那就是他们赖以为生的粮食。

 

虽然种出来的粮食有时好吃,有时不好吃,偶尔还会因为天气不佳、收成不好而挨饿,但小写手们还是很喜欢这样单纯的生活,平静而快乐地生活着。

 

偶尔耕作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听村子里的前辈讲讲属于这个大陆的美丽传说。

 

比如说啊,在这片大陆某些特别的角落,生活着一种叫做画手的神秘生物,它们长得美丽非凡,优雅无比,背上还生了一对大翅膀,能在雨过天晴后的空中飞行,将彩虹的颜色收集起来,幻化成最好看的图案。

 

这种图案,普通人是看不见的,因为每幅画都是礼物,只出现在有缘人的梦境里。

 

鉴于画手这种生物本身很稀有,据说又喜爱清静,不爱热闹,很少会在人口密集的区域出现,总是躲在深山老林里。一般的小写手平时连它们的踪迹都见不到,更不用说能幸运地拥有一场对方赠与的美梦了。

 

所以这个传说对于绝大部分的小写手而言,也就是听听罢了。

 

不过,在某个原创小村住着一位特别有干劲的小写手,她对此可不只是听听而已。

 

因为她曾听路过的旅人说过。画手这种生物虽然表面高冷,但其实很多都是吃货来的。

 

当然每个画手的口味不太一样,可只要有人能种出特别美味的粮食,就会有一定几率吸引到某个画手出现。

 

等它吃高兴了,说不定就会用美梦回馈。

 

小写手很想要一个美梦。

 

再贪心一点的话,她希望以后能拥有一只专属于自己的画手。

 

其他人都觉得这个想法太过荒谬,毕竟他们所在的这个小村条件很恶劣,土地贫瘠,人烟稀少,光是要种点粮食给自己吃都很费劲了,哪有可能种出能吸引到画手的美味食物。

 

但小写手不在意,非常努力地耕作自己那一亩三分田,出了好多力,流了好多汗,果然当季的粮食获得了大丰产。

 

小写手满怀期待地尝了尝这一季的新粮食。

 

唉,连她自己都觉得味道很一般。

 

这样的粮食肯定吸引不来画手的。感觉自己白折腾了半天的小写手有点沮丧,决定放弃这个傻乎乎的努力方式,背上行囊,跑出村子,开始四处流浪,试图寻找到画手们的踪迹。

 

没过多久,她打听到大山深处有一些名为同人山谷的地方,那些山谷都被传说中的原作之神施了魔法,开垦出来的田地特别肥沃,种出来的粮食也尤为美味,会有不少画手被那股魔力吸引过去。

 

于是小写手一路跋涉,深入丛林,翻越山峦,终于进到大山深处,找到了一处同人山谷。

 

这里果然跟外面传说的一样,气候宜人,环境优良,土地肥沃,泉水流淌。许多小写手在此定居耕作,凡是种进田里的文字种子,都会从原作之神那里汲取丰富的魔力,成长迅速,枝繁叶茂,结出特别漂亮饱满的果实,供谷里的居民和路过的旅客随意取用。

 

小写手随手摘下一颗红果子咬了一口。

 

哇,好甜,好好吃。

 

她正感慨这番美味呢,突然面前一黑,一道影子掠了过去。小写手赶快追上去,在一处山坳边第一次看到了画手这种生物的样子。

 

那么优雅,那么美丽。

 

它本身就美好的像梦一样了。

 

这给了小写手很大的鼓舞,她在这个山谷搭了个小帐篷住了下来,每天卖力地翻田犁地,认认真真种起粮食来。

 

一开始她产的粮食还是口味不佳,但靠着向同人山谷里其他小写手们虚心求教,耐心练习,不断改良育种品质,新产出的粮食口味也跟着一天天好了起来。

 

每一分踏踏实实的努力,都是有回报的。

 

在又一季的大丰收后,小写手从自己产出粮食里,仔细挑出最好最美味的那些,放进小竹篮里,等到日落时分,充满期待地摆在帐篷门口。

 

据说这样就会有画手来吃了。

 

当天晚上,小写手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梦中场景,同她产出故事里的描述一模一样,完全就是她最想要的美梦啊。

 

等小写手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哭了。

 

因为感动。

 

再去帐篷外看了看,摆在小竹篮里的粮食果然已经没有了。

 

尝到甜头的小写手很开心,每天的耕作都带了更多干劲,产出的粮食也又多又好,时不时就有贪吃的画手被吸引过来,送给小写手一场接一场的美梦。

 

等见过的画手多了,小写手也渐渐发现,原来画手这种生物种群跟传说中的并不完全一样,不是每个个体都是那么强大美好,跟写手们一样,也是有强弱之分的。


有些画手成长的非常强大,浑身被耀眼的光芒所笼罩,画出的梦境又快又好。而有些画手,还没成长到最好的时候,形象就要黯淡一些,画出来的梦境呢,也会稍微缺一点点火候。


前者从来不缺最美味的粮食,至于后者,其实和许多小写手一样,也要面对很多生活的困难与烦恼。在许多小写手憧憬着得到画手赠与美梦的同时,也有很多小画手,期待着品尝写手们编织出来的精彩故事。


只不过传说的内容总是残缺不全,往往只记述最光鲜耀眼的一面,另一面不太美好的情况就很容易被人遗忘罢了。

 

在这个山谷中,就有一只小画手,体型小小的,瘦瘦的,一副普普通通的模样,不像其他画手那么出众,画出来的梦境也很简陋,不太惊艳。但它似乎特别喜欢小写手产出的粮食,经常守在小写手的帐篷面前,眼巴巴地等着吃粮。

 

其实这个时候小写手因为粮食产的特别美味,已经不愁没有更好的画手来吃了。可是每次看到那只小画手瞪大无辜双眼,充满期待看着自己的时候,她的心就变得很柔软,忍不住把最好吃的粮食都特意留给它。


因为她在对方身上,仿佛能看到一点点自己最初时的影子。

 

这只小画手很高兴,干脆就在小写手的帐篷旁留了下来,长居于此,专门吃小写手产的粮,专门为她画梦。

 

虽然那些梦还是不够圆满,但看得出,它也很努力了,一点点在进步。

 

哇哦。小写手有一天在喂小画手吃粮时,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它就是我的专属画手了。

 

那真是一段非常幸福的时光。

 

可惜,愉快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每个同人山谷虽然受到原作魔力的庇护,但这种庇护往往是有时限的,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魔力也在逐渐衰弱。

 

失去魔力庇护的山谷,土地不再肥沃,溪水断了流淌,山谷中不复往昔的欢歌笑语,变得越发的冷清僻静。

 

虽然小写手还在用心耕作,可无论种出多么美味的粮食,也没有人来品尝。

 

先前聚集于此的写手和画手,他们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只有那只孱弱的小画手,还一直忠实地守在她身边。

 

他们两个也不是没想过一同去别的同人山谷,可是尝试了几次之后却发现,每处山谷的魔力也带着特殊的屏障,这种屏障的作用对每个写手与画手而言都是不同的,很难找到他们两个同时都能突破的。

 

随着魔力的衰减,山谷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差,变得寒冷无比,冷的小写手再也种不成粮食,只能在漫天飘落的雪花中,与同样又冷又饿的小画手依偎在一起,抱团取暖,瑟瑟发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写手紧紧拥抱着小画手,眼泪流了下来。我们都离开这里,各自去找新的去处吧。

 

小画手也舍不得她,呜呜地哭了。

 

别哭。小写手强忍住泪水,把自己最宝贝的项链取下来,戴在对方脖子上。只要有缘,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

 

那天晚上,小写手拿出最后一点粮食给小画手吃了,小画手也送给小写手一场很美的梦境。

 

梦里有一道色彩斑斓的彩虹,托着他们一起飞向天空。

 

与小画手告别之后,小写手一直等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空远处,才吸了吸鼻子,背起背包继续往山谷外走。

 

之后的日子里,小写手又陆陆续续去到好几个新的同人山谷。

 

每处山谷都能聚集不少新来的小写手和小画手,他们一起分享美味和梦境,过着快乐的日子。

 

只可惜,等庇护山谷的魔力一消退,这些快乐也跟着终止了。

 

如此反复了许多次,看着自己面前这不知道是第几个山谷再一次刮起了漫天风雪,在刺骨寒风中冷的直哆嗦的小写手突然有点想家了。

 

那个很遥远的,叫做原创的小村庄。

 

又是一番漫长的旅途,小写手终于回到了家乡,看见那个本就人烟稀少的小村已经更加破败,原有的村民几乎都搬离了此处,村里的田地,也由于长年无人打理,已经长满了荒草,没法种了。

 

小写手在荒草丛生的田地里枯坐了一整夜,想了很久,做出了决定。

 

这一回,她要完全靠自己,重新开垦出一片田,把衰败的村庄振兴起来。

 

这个计划恐怕比当年她想要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画手还要更疯狂。

 

但小写手从来就是一个这样爱做梦的人。

 

通过这些年的漂泊,她还是学到不少打理田地的好本事,虽然开头有点难,但她不着急,慢慢重新弄起来,把杂草一点一点清理干净,把土地翻的松软,施上肥料,再把自己最钟爱的文字种子一颗颗埋进去。

 

这个过程又辛苦又乏味,而且很孤独。

 

每当难受的不行的时候,小写手就努力回忆以前那个小画手送给自己的美梦,靠着这些美好的梦境,一天天坚持下去。


不知道小画手现在怎么样了。小写手躺在田里,望着满天星光,不禁想到了它。


它应该也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和我一样努力变好吧。

 

上天总是不会亏待一个踏实努力的人。认真耕耘的小写手,也会有回报。渐渐的,贫瘠的土地中又长出了小苗,越来越茂密,越来越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新一季的收获成果,比小写手当年离开村庄前种出的东西,要美味一百倍。

 

真好吃。小写手尝了一口,突然想起来当年那个总喜欢来找自己讨吃的小画手,眼眶跟着就红了。

 

这么好吃的东西,好想跟它一起分享。

 

这样的念头给了小写手新的动力,她更加努力地种着田,即使累到瘫倒,双手长满老茧,也没有放弃。

 

终于有一天,她收获的不仅是美味的粮食,还有更多的惊喜。

 

有神奇的魔力渐渐从她那块小田地里渗透出来,渐渐覆盖了整个村庄原来贫瘠的田地,将这些田地滋养的越来越肥沃,无论种出什么粮食,都能拥有一股独特的美味。

 

这情况和小写手当初呆过的那些同人山谷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庇护这个村庄的魔力,源自小写手自己创造的奇迹。

 

这个村庄能种出超美味粮食的消息被路过的旅人们传了出去,先是有新的写手慕名而来,种出丰富多样的粮食,随后又有画手跟着出现,吃大家种的粮食,也回馈给他们美好的梦境。

 

荒凉的小村重新变得热闹了,大家都过的很开心。

 

小写手觉得自己的努力没白费,很有意义。

 

现在肯来吃她粮食的厉害画手络绎不绝,她拥有了很多美梦。

 

可是,心里有一块地方,好像还是空空的。

 

直到某个雨过天晴的午后,小写手正在开垦一片新的田地,突然面前一黑,有一道影子掠了过去。

 

小写手抬头,笑了。

 

她看见不远处的空中,有一只非常美丽、优雅的画手,浑身笼罩着耀眼的光芒,脖子上挂着一根熟悉的项链,正拍动着巨大的翅膀,朝自己飞来。

 

而远处的天空,立着一道色彩斑斓的彩虹。

 

END


《纸笔中的迷宫》系列小故事:

(1)小画手和小写手 (2)如何捕获一只画手

(3)小透明和大太太 (4)小画手与菜鸟画神 

(5)鬼魂粉丝           (6)种脑洞的小写手

每周六更新一篇原创故事,第八周打卡,嘿嘿。欢迎关注我专门放暖心故事的微信公众号:林朵讲故事

吞茶嚼花

如何以「我只有七块钱 」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我只有七块钱,却想学人练剑。

名派入门已晚,剑馆太贵且难。

幸与姑娘结缘,她将其父引见。

既有名师指点,学费亦可全免。


师父风霜满面,一身农民打扮。

我问如何学剑,他说缓缓缓缓。

需将人间看遍,莫想一步登天。

家中亦有凶险,挑衅问我可敢?

我自不以为然,何时怕过凶险?

姑娘偷展笑颜,路上把我手牵。

意气风发去看,妈的竟是猪圈。


人这一生真难,学剑也要被骗。

每天照料猪圈,还不发我工钱。

洗菜切葱剥蒜,起灶生火烧饭。

还好姑娘好看,被骗尚可不管。

师父惹我生气,我就多多放盐。


如此反复一年,唯有夜半练剑。

今日师父邀见,说我剑术圆满。

终日无意修炼...

我只有七块钱,却想学人练剑。

名派入门已晚,剑馆太贵且难。

幸与姑娘结缘,她将其父引见。

既有名师指点,学费亦可全免。


师父风霜满面,一身农民打扮。

我问如何学剑,他说缓缓缓缓。

需将人间看遍,莫想一步登天。

家中亦有凶险,挑衅问我可敢?

我自不以为然,何时怕过凶险?

姑娘偷展笑颜,路上把我手牵。

意气风发去看,妈的竟是猪圈。


人这一生真难,学剑也要被骗。

每天照料猪圈,还不发我工钱。

洗菜切葱剥蒜,起灶生火烧饭。

还好姑娘好看,被骗尚可不管。

师父惹我生气,我就多多放盐。


如此反复一年,唯有夜半练剑。

今日师父邀见,说我剑术圆满。

终日无意修炼,只差一步登天。

明日刺杀一官,撕其袍烧其院。

我们不欢而散,盖因那是清官!

本来岁月平淡,谁料竟要谋反?


师父长吁短叹,却不让我为难。

姑娘本欲相劝,却又缄口不言。

辗转一夜无眠,终究决心不愿。

姑娘泪染我肩,抹去又是嫣然。

此去再难相见,望君切勿思念。


翌日消息传遍,有贼欲刺官员。

一老持剑如仙,骑驴如乘青鸾。

一女蹙眉白衫,杀招如梦似幻。

奈何高手纷繁,双双葬身宅院。

闻言点灯两盏,此生终难再见。

此地已无留恋,出城奔赴人间。


三年大漠山川,三年沧海荒原。

见过苦海无边,不见跏趺参禅。

见过人间凶险,不见她的笑颜。

十年功力沉淀,廖赞一声剑仙。

此日拜访圣贤,圣贤不禁慨叹。

廿年前之剑仙,暗访走私一案。

携女破案多年,仍是不敌贪官。


我问二人容颜,正是心中答案。

想起姑娘笑颜,想起师父猪圈。

想起拒绝那天,桃花纷如雪乱。

我心中其清官,竟是罪恶滔天。

师父怕我为难,姑娘免我涉险。

我当年其心安,竟是一场背叛。


惊蛰去杀贪官,背负两口木棺。

跨门血染白衫,登堂势如青鸾。

一关再过一关,来到贪官面前。

他问你有何怨,我说昭雪平反。

一年回忆一年,他们不在人间。


浪迹海北天南,人间风流云散。

再回城中那天,疲倦卖去长剑。

倾囊送赠善款,空留一夜婵娟。

一生光辉灿烂,却难买回笑颜。

一生无数出剑,却未同她赴险。

无意走回猪圈,已是断井残垣。

也曾言笑晏晏,捡走一春花瓣。

师父骂菜好咸,姑娘笑我好贱。

也曾懵懂爱恋,在好多年以前。

终是泪流满面,风雪洒满双肩。

我只有七块钱,能否买来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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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 @吞茶嚼花 

画不出好看的画,拍不出好看的相片。

但很想为你写一些漂亮的故事。


蟹蟹关注鸭~

林朵

【原创】小透明和大太太

小粉丝有个很喜欢的作者。


当初就是无意间看到这位作者的文,才一脚踩进了这个圈子。


入圈以后发现这位作者虽然创作不多,但篇篇都是精品,在说不上热也算不上冷的圈子里很受尊敬,会被其他读者称呼为“太太”。


因为非常喜欢太太的文,小粉丝很想能跟对方多一些互动。


但除了给太太每篇文都点赞,再写点表达喜欢的简单留言,其他的小粉丝也不敢再做了。


太太看起来不常上网,除了温和地回复读者留言之外,没有太多动作,或许是在网络之外的现实之中,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忙。


小粉丝很害怕打扰到太太。


而...

小粉丝有个很喜欢的作者。

 

当初就是无意间看到这位作者的文,才一脚踩进了这个圈子。

 

入圈以后发现这位作者虽然创作不多,但篇篇都是精品,在说不上热也算不上冷的圈子里很受尊敬,会被其他读者称呼为“太太”。

 

因为非常喜欢太太的文,小粉丝很想能跟对方多一些互动。

 

但除了给太太每篇文都点赞,再写点表达喜欢的简单留言,其他的小粉丝也不敢再做了。

 

太太看起来不常上网,除了温和地回复读者留言之外,没有太多动作,或许是在网络之外的现实之中,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忙。

 

小粉丝很害怕打扰到太太。

 

而且自己只是个小透明,会忍不住自卑心虚。

 

干脆我也开始写吧。小粉丝暗自想着。说不定哪天能写得像太太一样好,然后太太就会来看我写的文,我再假装惊喜地跟太太打招呼,说自己是你的小粉丝,喜欢你的文好久了。

 

小粉丝美滋滋地构想着这一天到来时的场景,稍不注意就陷进去了,察觉时发现傻笑还留在自己脸上。

 

说写就写。

 

但一个小透明想要写出让人满意的文谈何容易。无数个写不出好东西的夜晚,让小粉丝将烦闷、苦恼、孤单、暴躁、绝望等等糟糕情绪轮番体验了个遍。

 

卡文卡得嗷嗷叫时,只有太太的更新是难过之中唯一的慰藉。

 

太太,你等等我。小粉丝守着屏幕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追上你。

 

小粉丝就这样认认真真写着,花了很多时间心血,终于有一天,写出了自己感觉还不错的作品,抱着忐忑的心情发了出去。

 

结果太太居然给自己点了一个赞!

 

小粉丝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恨不得原地炸成一朵烟花。

 

虽然这时的小粉丝还是没有积攒足够的勇气去跟太太打招呼,但这个赞却变成了珍藏在心里的宝物,能鼓励自己一直前进。

 

我一定会写出更多更棒的作品给太太看的。小粉丝跟打了鸡血一般兴奋。这样我就能离太太越来越近。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坚持很长一段时间后,小粉丝的写作水平一路看涨,终于在圈内小有名气,渐渐也被别的读者开始称呼为“太太”了。

 

小粉丝很想跟太太分享这个好消息。

 

只可惜,那位太太已经淡出圈子很久了。

 

没人知道那位太太为什么不再出现,或许是兴趣转移了,又或许是生活里有太多事将写作这件事打断了,总之,太太在留下若干篇精品文章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网络之后。

 

小粉丝无数次去刷新太太的个人主页。

 

什么动静都没有。

 

说不失落是假的。小粉丝难过极了。我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就差一点儿了……

 

都还没来得及跟太太正经打个招呼呢。

 

可惜这世上有许多错过都是如此,不是以为努力去等,去追,就肯定能等得到,追的上的。

 

之后小粉丝消沉了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有写。但是对于创作的热爱早已经在心中植入了一颗种子,会悄悄生根发芽,即使被挫折悲伤侵扰,也不会轻易夭折。

 

况且,还有一些热心读者会在小粉丝的文章下留言:“太太,你还好吗?最近为什么都不更新了?”

 

小粉丝看着这些留言,突然心里有些触动。

 

那些留言的读者里,可能也有谁的心情,跟之前无数次刷新太太页面的我一样。

 

不可以让大家失望。

 

小粉丝决定继续写下去,好好写下去。

 

如果我写得很好很好,好到即使圈外人也能注意到,或许有一天,也会被人海之中的那位太太看到。

 

哪怕太太不知道我是为了谁才写的,也没关系。小粉丝释然了。只要能让太太看了我的文感到开心,就像我当初看太太的文时一样开心,那便很好。

 

源于这样一个奇妙的契机,小粉丝真正迈进了创作圈子。

 

最初当然是很难,之后……其实也很难。无论什么行业,什么环境,只要是想好好做事,哪有什么时候会不难呢。

 

小粉丝都咬牙坚持了下来。

 

水平稳定上升,读者慢慢增长,等到了某个临界点,开始被行业大佬注意到,有了更多机会,更多推广。

 

小粉丝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地往上走,终于有一天,走到了知名作家的位置。

 

说起来好像很轻松,而事实上,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多年。

 

这里面的苦乐都只有经历者自己才知道,不过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如今的小粉丝,哦,不,大作家已经有了优秀的作品,许多的读者。过往的坎坷辛劳,算是有了光鲜的回报。

 

稍微上心点的读者都知道,这位大作家有个奇怪的嗜好,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向铁杆读者们推荐某个不知名网络写手的作品。

 

哪怕它们都已很老,老到快要被遗忘。

 

或许早些年那些文章还算不错,但以如今的主流喜好来说,它们已经不对大家口味了。可凭着大作家这股哪怕被读者们抱怨抗议也要推荐的执拗,那些本来应该被时间淹没的作品,依然持续而微弱地散发光亮。

 

看到推荐就会去阅读的人也不算很多,但至少,它们没有被彻底忘掉。

 

偶尔会有身边人好奇地询问大作家,为什么总要提及这些古老的故事,大作家就会故作正经地回答:这是我想当作家的初心,怎么可以忘记呢。

 

没人当真,只当做是大作家开的玩笑,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大作家自己也跟着笑。

 

只是每次笑完之后,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又莫名有些怅然。

 

太太,如今的你,应该和我站在同一片蓝天下吧?不知道我写的故事,有没有曾被你看到,给你带来过一点单纯的快乐?

 

时间一晃又过去一阵子,大作家要开新书发布会,去到某个城市的大书店做准备。因为抵达时间提前了,距离正式发布会还早,大作家临时起意,想在书店里逛逛。

 

这时书店才刚开业,顾客不多,大作家本身也不经常在公众面前露脸,辨识度不高,并不担心被谁认出来。

 

慢慢悠悠逛到新书专区,看到自己的作品被摆在显眼的推荐位置,还是挺愉快的。

 

正当大作家转身想要离开时,旁边突然走过来两个同伴模样的陌生人,停在大作家的新书前,轻声谈论着。

 

大作家也停住了脚步。

 

因为那两个陌生人中的一个,拿起台面上的一本书,问同伴有没有看过这位作家的书。

 

在得到同伴肯定回复后,那个陌生人说:我也觉得这位作家写得不错,里面有些故事会让我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随便写写的一些东西,虽然题材内容都不同,但是那种感觉,很亲切,很熟悉。

 

大作家背对着两人站在一旁,突然有些紧张。

 

然后在那个陌生人向同伴报出自己曾写过故事的名字时,忘记了呼吸。

 

在对方与同伴接下来的交谈中,大作家知道了,原来此人从来都不是专职创作者,许多年前就已经弃用了原来的账号,也不再关注网上的纷繁,全身心地投入到与创作完全不相干的工作中去了。

 

早年的创作,只是一个写作爱好者业余时间的兴趣成果。

 

跟职业作家的代表作比起来,那些随性而为的作品水准,也未必就完美无瑕,甚至不足以完全靠本身的品质在网络上留下永不磨灭的痕迹。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它在某个人心中留下的痕迹从来没有消失。

 

大作家,不,这时应该又变回成小粉丝的人,心中的大太太,至始至终就只有这一个人而已。

 

小粉丝转回身,朝离自己几米外的陌生人慢慢走去。脚步轻柔得就像害怕惊扰一朵停在花上的蝴蝶,充满期待,小心翼翼。

 

对方也注意到了小粉丝,投来一记友善的微笑。

 

“太太,你好,我是你的小粉丝。”小粉丝紧张得心在胸膛中砰砰直跳。

 

这世上许多事情都会改变,但总有些是不会变的。就像此时此刻,小粉丝的心情,就和许多年前所设想的一样,连说话的声音里都满是腼腆和惊喜。

 

“我喜欢你的写的故事,真的,真的,好久了。”

 

END


《纸笔中的迷宫》系列小故事:

(1)小画手和小写手(2)如何捕获一只画手

(3)小画手与菜鸟画神 

碎碎念: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有机会跟女神这样打个招呼啊(喂,快醒醒,别做梦了)。每周六下午更新一个小故事,第四十九周打卡。

林朵

【原创】晕血丧尸生存日记

通常起这种标题的文都会有个丧尸遍地跑、世界末日到的大背景,世道很艰难,处处是危机,故事主线就是讲大家要怎么在这种糟糕环境下拼尽全力活下去。


咳咳,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需要纠正一点,虽然我只是个废材,想要在这年头里过活,也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难。


因为我是个丧尸。


当然以前我也曾是个人类,丧尸病毒一爆发,弱鸡如我没能活过两集。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不过我还算走运,不像有些人类在转变成丧尸时比较倒霉,被咬掉半截脖子扯断一条腿,视觉效果大打折扣。我感染病毒时甚至都没被咬,完全是自己一个脚底打滑跌在路边栅栏上...

通常起这种标题的文都会有个丧尸遍地跑、世界末日到的大背景,世道很艰难,处处是危机,故事主线就是讲大家要怎么在这种糟糕环境下拼尽全力活下去。

 

咳咳,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需要纠正一点,虽然我只是个废材,想要在这年头里过活,也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难。

 

因为我是个丧尸。

 

当然以前我也曾是个人类,丧尸病毒一爆发,弱鸡如我没能活过两集。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不过我还算走运,不像有些人类在转变成丧尸时比较倒霉,被咬掉半截脖子扯断一条腿,视觉效果大打折扣。我感染病毒时甚至都没被咬,完全是自己一个脚底打滑跌在路边栅栏上,脸上给划了道口子,正好栅栏上又沾了带病毒的污染物。

 

这就叫点儿背不能怨政府。

 

所以现在我的外貌还是和人类时期差不了太多,除了肤色惨白一点,黑眼圈重一点,全身关节都磕磕巴巴不灵活一点。

 

老实说以前我宅在宿舍打完通宵游戏差不多也有这效果。

 

讲真,最初变丧尸的时候我还是惶恐了一阵子的,又紧张又迷茫。大家应该可以理解我当时的心情,毕竟这事儿可比申请个新学校,移民个新国家之类要面临的挑战多的多。全新的生活方式,全新的交往规则,全新的社会习俗,样样都得从头开始学起来。

 

作为一名曾经只记挂着懒散混日子的前人类,猛然面对如此挑战,一开始我其实是很抗拒的。

 

幸好丧尸是心思单纯,生活简朴,态度乐观的种族,平时不搞那些有用没用的,累了就瘫,醒了就跑,无聊了就咬人,还挺容易上手的。

 

对了,这里有个广泛流传的误会需要解释一下,咱们丧尸不吃人肉,不吃,真的不吃。

 

一方面是因为人肉并不好吃,另外一方面,我们也不需要靠吃人来补充能量。

 

我们咬人,纯粹只是因为无聊而已。

 

没什么卵用,却能打发时间,还能带来乐子。

 

跟我以前当人类时喜欢玩游戏、侃大山、刷知乎之类的也没差。

 

可惜这个误会总是以讹传讹,人类都对我们要吃人肉这件事深信不疑。其实我最早也琢磨过这事儿,像我们这样每天精力旺盛的四处乱跑,耐力爆发力都惊人的很,按照能量守恒原则,总该从哪儿补充点儿才可持续吧?

 

这个问题着实困扰过我一阵子,因为担心自己会饿死——当然严格说来变成丧尸那一刻起就等于挂了——我还偷偷吃过人类超市里留下来的生牛肉。

 

呸,给我恶心的都吐了。

 

吐出来的还是我变成丧尸头天晚上吃的一半方便面,都过去一周多了,却连半点儿消化的痕迹也没有。

 

原来我的肠胃早已经停止工作。

 

身为一名前吃货,我悲伤地站在那摊方便面的遗体前,与舌尖上的美味们做了好长时间的哀悼诀别。

 

之后我就什么都不吃地挺了好长时间,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体重还保持着转化前的数字,半点也没见少。

 

这让我心中不禁升起一个超大的问号。

 

以前是谁跟我说少吃多跑就能减肥来着?啊,不,我想问的是,难道我们丧尸就是靠光合作用活着?

 

可我连水都没喝过。

 

这不科学。

 

不过人能变丧尸这回事本来就说不上有多科学。

 

至于停止运作的肌体并不腐败,各种食腐昆虫见了我们也绕道走这种事,呵呵,大概得能从我们丧尸种族以后新编纂的神话体系里才能找得到理论依据了。

 

总而言之,在度过最初的迷茫期并确信自己不会再扑一次街后,我也渐渐有了身为一名丧尸的自觉,放下还在当人类时的各种执念,安心当个正宗丧尸。

 

习惯之后,就能逐渐发现当丧尸的好处。大家相处的都和和气气,不用上班,不用赚钱,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衰老病痛,天天都是休假日,想去哪儿旅行都是说走就走(确实只能用走的),返璞归真的极致也无非如此了。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只要不被外伤搞到四分五裂,我们都可以算是不死族呢。

 

感觉还蛮碉的。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好,那就是,呃,大家都闲的发慌。

 

毕竟从大了看,解决了永生问题的我们也缺乏去推动世界文明往前奔的动力,往小了说,连后代都不会有的我们还有什么妹子好追,什么家好养的啊。

 

所以,就像我前面说过的那样,英明的造物主应该早就预料到必须给我们这个新诞生的种族找点事做,咬人自然而然成为了大家最喜欢用以打发无聊时光的娱乐活动。每个丧尸诞生之初都会为之着迷,因为这是刻在丧尸骨子里的天性,如同猫抓耗子狗吃肉,奥特曼爱小怪兽,很难改。

 

而无论是人还是丧尸,无聊起来创造力往往是最强的。没多久,各位丧尸界的同胞就开创出了花样一百零八式咬人大赛,单人的,双人的,团体的,守株待兔式,主动出击式……花样多的我都数不过来,这些活动成功引导了新的社交规则,制定了新的装逼标准,消除了大家心中的空虚感,每个丧尸都乐在其中,但凡看见一个活人都无比激动地往前扑。

 

在失去对金钱利禄以及颜值的追求后,我们丧尸一族总算在咬人事业中唰出了新的存在感。

 

而我就惨了。

 

生前某种特征的遗留,让我根本无法好好拥抱新生活。

 

老子晕血。

 

别说自己去咬人了,就算看见别的丧尸咬人时飙血,都晕。

 

这特么老天是成心玩我来的吧!

 

但或许这就是我为什么会比其他丧尸更喜欢思考的原因。

 

因为,我,真的,太无聊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久而久之,我变成了那个既不能跟大家玩到一块儿,又不能想到一块儿的异类。这不难理解,毕竟大家热热闹闹聚一块儿咬人时我却要么晕乎着绕道走,要么在旁边苦大仇深地思考造物主这么玩我,究竟是想咋地?

 

不咬人已经是反天性了,还爱乱想些有的没的,那更要被嫌弃了。

 

已经不止一次遇见有别的丧尸在我背后偷偷嘀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另一个丧尸回答:“嗷嗷嗷嗷嗷嗷嗷。”

 

翻译成人话就是:“哎呦,你看那个丧尸居然不咬人,好奇怪。”

 

“对啊,而且它还要动脑子思考,真是太恶心了。”

 

以上。

 

啧啧,因为有脑子而被排挤,这事儿要不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那还挺好笑的。

 

于是悲惨如我,除了特别无聊,还是特别不合群。

 

而越不合群我就越无聊,越无聊就越想要思考。

 

死循环啊死循环。

 

总之,对于倒霉的我而言,丧尸多的地方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就更不能去,这样算下来,倒是有个地方很适合我。

 

横亘在人类和丧尸之间的隔离区。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目前的世界格局,从最初的丧尸病毒爆发,到丧尸的几波冲击,再到人类组织的几次大反扑,几番折腾下来,眼下已经基本形成了两边一半一半的稳定格局,咱们丧尸能顺利开展咬人工作的地方通常是些防御薄弱的小城镇,而那些人类重兵驻守的主要城市外围则设置了大家心照不宣的隔离区,宽广又荒凉,人和丧尸通常都不往那儿去。

 

大家都嫌弃的地方,也适合大家都嫌弃的人,哦,不,丧尸。

 

一开始我还溜达的挺自在,找到不少以前人类文明残留下来的痕迹,像是荒废的城镇和厂矿。以前当人类时进不去的地方现在反倒可以随便进了,比如需要学生卡才能进的一流大学图书馆。

 

当然就算是人的时候,这种地方懒惰如我也是不乐意进的。

 

哎,可惜再好的地方全靠我自个儿玩也挺没劲的,我渐渐对所有事物都失去了兴趣,想吐槽都不知道该找谁吐去。

 

既孤单又无聊,这样的日子没完没了,就算是丧尸也受不了。

 

不行,老子实在是写不下去了,今天就得把这该死的《晕血丧尸生存日记》给强行完结了!现在!立刻!马上!

 

当史上第一个自杀丧尸的决心已下,我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摇摇晃晃往前冲,试图找出什么工具能把自己干掉。

 

但是这真的有点难。

 

已经挂掉的人怎么还能再挂第二回。

 

就在我努力思考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得逞之时,远处突然走来一个人。

 

活生生的那种。

 

看的我两眼放光。

 

这简直就是一整套行走的丧尸自杀工具。

 

对方也发现我了,按照常理其反应该是惊叫着拔腿就跑,但很奇怪的是,他不仅没退缩,反而继续淡定地朝我走来。

 

等他走近了,我发现对方两眼里也发着光。

 

有种不妙的预感。

 

在离我两三米外的距离,对方停了下来,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握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我正盯着刀刃琢磨这小玩意儿能不能捅穿我,就看见他缓缓张开双臂,闭上双眼的同时露出了一副长期便秘的表情。

 

喂喂,这家伙想干嘛?

 

“来咬我吧。”他说。

 

什么情况?我一脸懵逼。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他接着说。

 

怪不得我们两个见到彼此都要两眼放光了,剧情居然是一个求死的人,遇到一个也不想活的丧尸。

 

这特么就很尴尬了。

 

我立马被他的便秘表情给传染了。

 

他在那儿闭着眼睛傻杵了半天,发现没动静,于是睁开眼睛,朝我招呼:“来咬我啊!”

 

真没想到,第一次主动招呼我参与咬人活动的,居然不是任何一名丧尸同胞,却是个跨物种的人类。

 

不愧是跟我们拥有共同祖先的族群,虽然我们丧尸看人类可能就像人类看猴子,但遇到别的物种愿意表达善意时,我还有点感动。

 

不过我只能很客气地摆摆手:“不用了,谢谢。”

 

他先是被我说的话吓了一跳,问了句“丧尸怎么会说话”,很快又自言自语着“这都是临死前的幻觉”、“反正它也听不懂人话”之类的。

 

说谁听不懂人话啊?我自个儿无聊闲逛时还学过你们人类好几门外语呢。但谦逊如我并没吱声,只用看傻逼的眼神望着他。

 

见我一直没动,他有些急躁起来,嗓门也跟着提高:“你怎么还不来咬我?”

 

切,你谁啊,让我咬就咬啊,我们丧尸也有挑食的权利好不好。我内心暗自吐槽,但回答问题的态度还是很真诚:“因为我晕血。”

 

可他却根本没留心听我说话,依然沉迷在自己的幻觉里不能自拔,脸上表情一会儿焦躁一会儿苦恼的,最后换成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他们都说丧尸容易受血腥味的刺激……”

 

说完,他开始把小刀往自己手腕上比。

 

“喂,我都说了我晕血了!”我开始紧张起来。

 

下一秒,他就已经在自己皮肤上开了个小口子:“放点血就行……”

 

我赶紧冲他扑过去,想要制止他:“你快给老子住手!”

 

他见我扑过来,居然笑了出来,拿刀划手臂的动作更大了:“果然放血有效果。”

 

鲜红的血液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根本不敢朝他手上看,努力想去夺刀,试图阻止他这种不人道的作法,而他只是一边挥动流血的手臂一边喊:“来咬我!来咬我啊!”

 

“我说老子晕血你特么没听见啊!”我是彻底生气了,挥拳想要去揍他,而他则想要往我嘴边扑。推搡之间,有血顺着他胳膊滴到了我脸上。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直接我鼻孔里钻。

 

我再也忍不了了,一把推开他,捂着胸口,弯腰狂吐。

 

把胃里所剩的另一半方便面也全吐出来了。

 

大概是丧尸呕吐的画面实在是太过震撼,那个人类也忘了反应,呆在那儿看着我吐。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于是他也被恶心的吐了。

 

一个人类一个丧尸对着吐,你先吐完我再吐,我后吐完你又接着吐,那画面,简直难以描述。

 

到最后,我们俩总算都歇菜了,半死不活地瘫那儿直哼哼。

 

“你怎么……就是……不……咬我?”他那咬牙切齿的质问。

 

那我就更是对他怒目而视:“因为,老子,晕血!”

 

之后我花了很大功夫才跟他解释清楚自己身为一名晕血丧尸的事实,这个人类也渐渐缓过劲儿了,一脸的不可置信:“原来你们丧尸也是能动脑子的。”

 

我都摸不准自己该不该为此而骄傲了。

 

随后我问了他为什么要求死。他说自己得了绝症,以人类现有的医疗条件没法控制,不想忍受病痛蔓延的痛苦,索性偷溜出城,找个丧尸咬下自己,死个痛快。

 

“人类自杀的方法有很多。”我好心提醒他。

 

他耸耸肩:“但这年头跟丧尸对抗战死听起来会比较帅。”

 

我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愚蠢的人类,都快挂了,居然还这么爱慕虚荣。为了消除他对我们丧尸一族的误会,我把自己当丧尸的种种悲惨遭遇向他详细解释了一通,希望这个年轻人能认清现实,不要想当然的以为当了丧尸就万事大吉,换个生活环境并不能保证解决所有问题。

 

“你看我都无聊的想去死了。”这是大实话。

 

期间这个人类一直皱着眉头听我叙述,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当中。见自己挽救了一个迷途知返的年轻人,我很是欣慰。

 

“但是在彻底死掉和当个有脑子的丧尸之间,我还是觉得继续当丧尸比较好。”过了很久,他开口道,“而且我又不晕血。”

 

我开始思考夺过小刀一把捅死这个混蛋的可能性。

 

不过身为一名丧尸的基本修养我还是有的,丧尸要杀人只能靠咬,用武器这种道德败坏的事是做不出来的。而我的嘴巴不能拿来咬人,只能拿来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解他。

 

老子讲的嘴巴都干了,他才稍微有点妥协:“这样,我们来做个交易。”

 

“什么?”我问。

 

“你不是也不想活了么?”他笑的有点假,“你杀了我,我再杀了你。”

 

“听起来还蛮划算的……”我傻乎乎地差点点头答应,还好及时反应过来了,“啊呸!划算个屁啊!你都死了还怎么杀我!”

 

丧尸不能残杀丧尸,这也是铁打的规矩。

 

白说了半天,谈话又绕回了起点。这可恶的人类非要强迫我咬一下他,而我坚决不答应。话说不通,便只能诉诸于肤浅的武力。没看出来这家伙武力值还挺高,我都没把握对付的了,很快被撵的狼狈的跑。

 

而他在后面狠命的追。

 

看这场面,无知群众肯定还以为他才是感染了丧尸病毒的那个呢。

 

路跑一半,我自带的点儿背属性又发作了,一个脚底打滑扑了个狗吃屎。而他没收住势头,也跟着压我背上。

 

哎呦喂哦,我胃里最后一点方便面渣子也没留住啊。

 

但老天连哀悼的时间也不给我,因为压上面那混球强行拿手臂来磨我的牙。

 

我虽然晕血,但牙齿在感染丧尸病毒之后也变尖利了,他这一摁,皮肤立即被扎破了。嘴里传来血腥味儿,老子白眼一翻,彻底给恶心晕了。

 

等我醒过来,太阳都快下山了,果不其然,那个人类,也已经变成了前人类,正高兴地仰天长啸嗷嗷嗷,用丧尸一族最质朴的语言表达自己重获新生后的喜悦。

 

而我身为过来人,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我来,朝我跑过来,我已经准备了最糟心的恶毒话打算教训他,结果刚一张嘴,他就脸色一变,噗咚一下栽倒在地。

 

我困惑地摸了摸自己嘴角,发现还沾着之前他留的血。

 

于是我又晕了第二回。

 

不过这次晕过去之前心情可是比第一次好的多。

 

嘿,看这个蠢货硬要老子咬他,这下好了,晕血的毛病也一起传染给他了。

 

在经历了晕了又晕的一大圈循环后,我们终于可以安生呆着了。而旁边这位丧尸族里刚出现的第二个晕血者也早没了之前的喜悦,脸色越来越难看,跟熬了两个通宵没睡一样。

 

随后,他说出了变为丧尸后通过思考所说出的第一句话:“太无聊了。”

 

我很想笑,真的。

 

其实我以前自个儿呆着时,思考过一件事,如果哪天能出现一个跟自己一样晕血的丧尸,是不是至少不会那么孤独。

 

事实证明确实,对于像我们这种会动脑子的丧尸而言,孤独并不是永恒的。

 

无聊才是。

 

但是如果晕血的丧尸是三个,四个,无数个呢?情况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我抬起头来,看对方的表情,说不定也在跟我思考同样的事情。

 

正想着呢,远处又走来一个人。

 

活的。

 

我开口:“你去咬。”

 

他恢复了最初的便秘脸:“不,你去咬。”

 

“你去。”

 

“不,你去。”

 

几轮毫无意义的推诿之后,两个无聊到想死又死不成的两个丧尸一起沉默地坐在这宽广的无人区,望向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心中充满了愚蠢的悲伤。

 

呵呵。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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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有话讲》故事系列地址:

(1)公主吻醒了沉睡的恶魔(2)配角光环

(3)恶魔小姐的交换游戏(4)厨房里的女巫

(5)晕血丧尸生存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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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朵

【原创】孟婆的罪过

 孟婆在从地府前往天庭述职期间被抓了。


被抓的地点也不是别处,而是负责替月老府生产最新一批红线的织女府。


根据织女府管事仙人的说法,这批刚纺好的红线被孟婆加入了异物,致使其成分不纯,质量堪忧,恳请天庭治孟婆的罪。


这般罪愆可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天庭专门派了一位地位尊崇的上仙前来,便是要趁着事件刚刚发生查问清楚情况,然后才好决定该给孟婆定什么罪名,做什么处罚。


眼下织女府内一处偏厅被辟作临时查问之处,主位坐了前来查问的上仙,周围围了上仙的一干侍从以及在织女府当值的仙人们,堂下站着这次纷争的主角,孟婆本人。...


 孟婆在从地府前往天庭述职期间被抓了。

 

被抓的地点也不是别处,而是负责替月老府生产最新一批红线的织女府。

 

根据织女府管事仙人的说法,这批刚纺好的红线被孟婆加入了异物,致使其成分不纯,质量堪忧,恳请天庭治孟婆的罪。

 

这般罪愆可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天庭专门派了一位地位尊崇的上仙前来,便是要趁着事件刚刚发生查问清楚情况,然后才好决定该给孟婆定什么罪名,做什么处罚。

 

眼下织女府内一处偏厅被辟作临时查问之处,主位坐了前来查问的上仙,周围围了上仙的一干侍从以及在织女府当值的仙人们,堂下站着这次纷争的主角,孟婆本人。

 

其实孟婆只是个职位名称,负责统领地府鬼差处理亡魂相关事务,自设立以来已更换过多名任职者,当下这名任职者是位女仙,容貌虽尚显年轻,但气质出众,清雅非凡,即便身处被怀疑的不利境地,也未露出丝毫慌乱,神色十分淡然。

 

这也让织女府的管事仙人看她很是不惯。

 

只见他冷哼一声,大步向前,开始向端坐堂上的上仙细数孟婆的犯事缘由。

 

他说,当年孟婆还只是天界月老府一名低阶女修者之时,与如今身为月老府主事的男修者乃是同修,据传两人之间竞争极为激烈,还因彼此不和闹过诸多事端,矛盾的根源在那时便已埋下。

 

临近修行期满,两人更是为抢夺留任月老府的资格比拼不休,到底是男修者技高一筹,在比试中胜出,获准留在天界月老府当职。至于那名女修者,本来按规矩该是派去天界别处当职的,可是她运气不佳,正好遇上前任孟婆突然离职,地府亟需仙界派人接手,于是便被下派至地府,接手孟婆的职位。

 

众所周知,在地府当职的待遇远不如天界优渥,升迁前景更是黯然,由此推知这位失意的女仙定是满心愤懑,对走运的同修男仙嫉恨不已。

 

之后两人境遇如同两人身处位置,一个上天一个下地。男仙因着天资卓绝,勤勉上进,在月老府内节节高升,后来更是接替了上任被贬的月老府主事之位,成为最新一任月老。上任之后他的行事很是妥帖,带领属下绑定的红线造福了凡间无数爱侣,其功绩甚得天庭认可。

 

反观这位女仙,在地府偌久却没有丝毫抢眼作为,表现可谓平庸至极,只是日复一日应付身为孟婆的工作,包括安排鬼差为步入黄泉的逝者熬制忘情汤,还有为满心执念的痴男怨女解除残留红线。

 

这与月老府的职责正好相反,红线绑得越是牢靠,拆除越是困难,所以历任地府孟婆与天界月老之间的关系都甚为紧张,这一任似乎也不例外。

 

据传曾有小仙无意间撞见,孟婆向月老府主事当面指出他们所用红线的缺陷,措辞直白,毫不客气,颇有几分故意找茬的意思。

 

“这些年月老府在那位主事的看顾下,为凡人绑定的红线愈发牢靠,而孟婆则不思进取,对拆解红线敷衍了事,以至于前段时间闹出岔子,竟令一名凡间女子与低阶树仙之间遗留有前世红线,孟婆也因此遭到天庭叱责。”织女府管事仙人笃定道,“两人当年本是同修,如今境遇却大不相同,孟婆完全有动机心气难平,对月老府事务做出阻挠之举。”

 

而这次织女府新纺出的红线,正是按照月老府研造的新配方所制,以凤凰尾羽抽线,以瑶池天光染色,再以昆仑灵气加持韧劲,每条红线皆历经多次试炼,坚韧无比,若是从此以后月老府均以此红线绑定凡人,孟婆的工作怕是要难上加难,纰漏不断。

 

所以这次前来天庭述职的孟婆,突然出现在本不该出现的织女府,并被当值仙人目睹往正在织造的红线中添入异物,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那被添入的异物,极有可能是破坏红线韧性、使其更易磨损断裂的东西。

 

“天道如此,一边绑红线,一边解红线,这是月老和孟婆各自该担的职责,既然都升仙了,便该忠于职守,别成天跟庸碌凡人似的计较那些琐碎得失,动什么歪心思。”织女府的管事仙人冷哼道,“可总有些仙人啊,为了免掉自己的麻烦,不惜牺牲世人福祉,这些年我见得多了,对这些不称职的仙人若不施以重罚,不知道以后还会闹出什么乱子。”

 

先前一直默声听他讲述的上仙开口道:“此事尚未查证,勿要妄下定论。”

 

咄咄逼人的管事仙人这才止了声,不情不愿地退至一旁,而这位气度威仪的上仙将目光转向堂下的孟婆,询问她对被指认的种种罪责可有辩解。

 

孟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上仙,自己能否先对织女府的管事仙人说几句话。

 

上仙点头应允了她的请求。

 

孟婆看向那位把过往故事说得头头是道的仙者,淡然道:“这位仙者,我称职与否先不劳你费心,不过我倒觉得,凡间有个位置比这织女府管事儿的更适合你。”

 

此话果然对上了对方的一脸防备:“什么位置?”

 

“说书人啊。”孟婆朗声道,“你别的本事没有,故事却是编得真好。”

 

这话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激怒效果,管事仙人正欲发作,突逢有低阶小仙从外进入,上报说方才被送去查验的红线当中,确实查出了削弱红线的仙术成分,不过具体效用还需多些时间才能证实。

 

上仙听闻这番禀报,原本还算平和的眉间微微皱起。

 

织女府管事仙人的脸色却是由怒转喜,或者说多少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开口讥诮道:“铁证如山,任你嘴上如何逞威,也是难逃天雷责罚。”

 

月老府的红线之事直接关乎人间福祉,一直为天庭所看重,所涉罪愆向来不得轻饶。

 

过去曾有月老府小仙仅因一时疏忽致使一批红线受潮折损,便惨遭贬黜下界为妖,无缘得享仙家福分;更有先前两位主事因渎职滥权,有损世间姻缘命数,双双落了个轮回人间、领受千年情劫的可悲下场,可见这处罚着实严苛。

 

倘若孟婆此回被定了故意折损红线之罪,为了抵其罪愆,恐怕不仅会被除去仙籍,还要遭受最严厉的天雷劈打。

 

那可真是神识俱灭,再无生机可言了。

 

在场诸多仙人虽与孟婆没什么交情,却也深知这般后果的厉害,一时间堂内气氛凝重,无人言语,唯有一两个胆大的小仙悄悄瞥向孟婆,看她正做思量状,容貌气度毫不逊于上界仙女,想来修为也是不凡,若不是当初碰巧被派入地府受罪,而是在上界接个散漫闲职,或许还不至于因私心泄愤,为自己招此祸端。

 

可如今这祸事证据确凿,已然不可辩驳,小仙们不禁暗自感慨造化弄人,引人唏嘘啊。

 

局面僵持之时,突有小仙传报,月老府主事到,众仙登时齐齐朝门口望去。

 

除了孟婆自己。

 

她按下刚欲脱口而出的话语,只不动声色朝边侧移了两步,避开月老府主事进入堂内的路径。

 

在场有些小仙从未见过月老府主事,只猜既为月老,形象当是位慈眉善目的老者,没曾想此刻进来这位主事者,却是三分俊朗,三分飒爽,三分机敏,外加一分尚未完全磨灭的少年气。

 

这般模样精神,放在上界的主事仙人中,当是要算顶顶年轻的。

 

年轻的主事先朝上仙行了礼,说自己方才在月老府内处理完一项着急的事务,出来便听闻孟婆受疑之事,此番前来是为了替孟婆解释实情,以免她遭人误解,无端受冤。

 

听他这样说,上仙肃穆的神色稍霁:“方才在堂上言及之事甚多,不知主事你是想解释哪一件?”

 

“若仙君不急,在下愿对每件事皆做解释。”月老府主事此刻略微分神注意了一下站在旁侧的孟婆,随即露出爽朗笑意,“世间传闻向来以讹传讹,与实情相差甚远,恳请仙君耐心听我将过往一一理清,莫要冤枉了师姐任何一件小事。”

 

上仙颔首应允,之后便是由他提出种种质疑,再由月老府主事依次作答。

 

***

 

上仙一问:“主事,当年你与孟婆曾为同修,两人之间是否如传言所说生有嫌隙?”

 

月老府主事回答,初入月老府修习之时,自己是同期中最为年少的小师弟,而孟婆当时已是颇受倚重的大师姐。不过他那时年少气高,对这位大师姐并无恭敬之意,反而有些不服气,认为她不过是早两年入门而已,要论勤勉论天资,自己定是不输她的。

 

“那时我俩在术法方面不相上下,我自然对她更是不服了,看同修们对她信赖推崇,心中十分不以为然,哎,现在想来也是好笑。”年轻的主事笑道,眉眼间皆是对过去自己的调侃,“为了证明自己技高一筹,我一门心思与她比拼作对,而她越是风轻云淡不当回事,我便越是争强好胜,想来不和的传闻便是那时的遗留。”

 

少年心性总是热血满腔、干劲十足的,可惜还是漏了几分妥帖谨慎。

 

在一次比试中,修习者需在百日之内为尽可能多的凡人绑好红线。少年查到一种早已失传的上古绑法,自以为这样便能绑得既快又好,获取比试胜利,中途却被大师姐察觉其中隐患——上古年代的凡人寿数远不及当世凡人,少年的红线绑法固然便捷,但不够牢靠,只管得了凡人半生,管不了凡人一世。

 

“其实师姐她对此完全可以装作不知,静候问题暴露,让我自食其果领受责罚。”月老府主事轻声道,“可她却私下来告知我这番隐患,还主动替我将绑错的红线解开重绑,为此耽误了自己时间,以至于那场比试的优胜最后被别人取走。”

 

少年不明白师姐为何要出手相助,对方说虽然平日看他这个反骨仔很不顺眼,可是绑错了红线,受苦的该是无辜世人,她不愿为两人间的意气之争连累他们。

 

“我有想过干脆去告你一状,可那样还要等月老府腾出人手慢慢查验,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等查验结果出来,你先前绑错的红线早在人世生了效,会有不少人因而错失半生所爱,他们真等不了这么久。”师姐绑好最后一根红线,将头上高高扎起的马尾往身后一甩,笑得极为潇洒坦荡,“权衡之下,我还是直接来帮你这个笨蛋的忙效果最佳。”

 

少年愣愣望着那笑容,只觉收了满目光华,明媚非凡更胜朝霞,顿时心绪翻涌,原本的不服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钦佩,是感激。

 

或许,还偷偷滋生了一点想要亲近这位师姐的意思。

 

***

 

上仙二问:“主事,临近修期将满之时,你们两人拼死争夺留任月老府的资格,可是实情?”

 

主事摇头,说自从那次受过师姐指点帮忙,自己便放下了过分的争胜之心,转而同师姐交好,两人一同修炼研习,互相提点,同门之谊日渐深厚。

 

“不过交情归交情,在比试方面我与师姐并未懈怠,毕竟有个旗鼓相当的对手随时切磋,不仅有助于彼此的技艺精进,比试本身也很愉快。”主事摊手笑道,“只是我俩惺惺相惜,将比试当做纯粹的技艺切磋,其他人却认定我们这是为了争取月老府的留任资格,臆想出我俩水火不容的传言,那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无奈啊!哈哈。”

 

话虽如此,临到两人修习期将满,正式的留任资格只有一个,两人还是不可避免地谈及此事。

 

师姐一如既往好气魄,说不必为此太过思虑,反正修习期满之时,月老府会举行一场结业比试,两人堂堂正正战上一回,谁赢了便可留下。

 

“参见过往战绩,你我算是打了个平手。”师姐朗声道,“就靠这回来定胜负吧!”

 

之后两人精心准备着这场比试,正式上场时也是拿出真本事来斗,各自展现的精湛技艺令在场观战的仙人们赞叹不已。

 

至于比试结果,大家看很清楚,两人一直势均力敌,几乎分不出优劣,直到临近结束之时,少年才略微领先师姐半步,获得优胜。

 

然而,众人亲眼所见,便一定是真相吗?

 

虽然赢得比试,少年心中疑虑却难以消除,忍不住去问师姐这场比试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觉告诉他,比试当中明明赢面很大的师姐,在最后关头故意放了水。

 

师姐对此没有否认,同时也告诉少年,她在比试开始前一刻突然得到消息,地府的孟婆猝然离职,相关事务无人担当,地府对此十分头痛,向天庭请求尽快派一位仙者前去接替。

 

因为拆解红线是孟婆的重要职责之一,若是对红线特性了解不足,很容易出错,所以天庭已内定,将这次比试第二名派去地府填补孟婆的空缺。

 

只有知道红线该怎么绑得牢靠的人,也才知道红线该怎么拆得干净。

 

得知真相的少年甚为震惊,他不明白师姐为何要做这样的选择。据他所知,师姐一直以替世人牵好姻缘为志向,既然如此,她该留在月老府才好施展抱负,怎么算都不该故意将留任资格让给师弟,自己却跑去地府当专拆红线的孟婆。

 

面对少年的质疑,师姐做了解释:“傻师弟,要替世人牵好姻缘,仅靠当好月老是不够的。”

 

千百年来,世人总因错位的红线而深陷情劫,忍受种种情伤。

 

有的是因月老为之绑定的红线不够牢靠,受世事磨损过甚,以至于恋人之间琴瑟不调,爱恨交织;有的是因孟婆未能将亡魂间的红线拆除干净,残存的旧红线会影响亡魂转世后的情缘,使得下一世的新红线无法完全发挥功效。

 

虽说天规森严,对涉及红线的重罪从不予轻饶,但以上这些纰漏太过细微又太过普遍,若是每次出了岔子皆要处罚,那天庭与地府怕是早就无人可用了。因而大家都对这些小纰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它们是凡人无可奈何的天命,谁摊上谁倒霉吧。

 

可那些凡人的天命本不该如此,还有转圜的余地。

 

倘若月老能改良红线的质量,令它经得起更多世事磨砺;倘若孟婆能拆净残余的红线,令它莫再困扰已投入下一世的灵魂,这些凡人当是该少受些煎熬,多获些喜乐的。

 

难道就没有仙人怜悯凡人无辜,试图做些改变?

 

有是有的,只不过他们都失败了。

 

曾有一任月老府主事下去与孟婆商量,能否加派人手在奈何桥头设置关卡,挨个查验过桥的亡魂身上是否还有旧红线的残余,以免影响他们下一世的情缘。

 

这个提议未得应允,毕竟地府鬼差有限,孟婆抽调不出更多人手承担这份额外的工作。

 

后来又有一任孟婆上来与月老府主事商量,说你们给凡人绑红线时能否少打几个死结,以免我们拆除红线时根本无从下手,耗时费力还拆不干净。

 

这个提议同样未得应允,毕竟月老府要为红线大批量的提前断开承担风险,他们也拿不准一段红线究竟能吃得住多少世事波折,不多打几个死结委实放不下心。

 

双方皆是不愿损己利人,此法无解。

 

之后许多年,两边仍是沿用旧规矩做事,各种纰漏源源不断,摩擦纷争屡见不鲜,日积月累的恩怨导致孟婆与月老之间的关系愈发恶化,原本便是渺茫的合作希望更是连半分影子都见不到了。

 

这可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我自入月老府修习之初,便在探寻解决之道。”师姐对少年坦言,“后来办法确实想出一个,可我对它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个办法,是先从提升红线质量入手。

 

其实月老府对此事一直颇为上心,然而近千年间,红线质量始终未有显著提升,薄弱之处仍是薄弱,几乎未得改良。

 

“因为月老府只负责绑定新红线,对红线在世间遭受波折考验后会产生何种磨损知之甚少,不了解造成红线破损的实情,又怎么可能有的放矢,查缺补漏。”师姐叹道,“反而是孟婆方面经手的破损红线无数,对此该是见解深厚。”

 

若能由孟婆方面先总结出磨损红线的种种缘由,再由月老府基于此进行有针对性的研造试炼,制出更为牢靠的红线,如此一来,月老府便不用担心红线会在世间过早断裂,绑红线时可少打些死结,孟婆那边拆解红线的重担也能大为减轻。

 

这听上去似乎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但多想一步,此法是由孟婆先做付出,配合月老府提升红线质量,可事成之后,主要功劳极有可能会被天庭算在月老府名下,孟婆方面未必能得多少嘉奖。

 

至于其中风险也不容忽视,在研造出更为牢靠的红线之后,万一月老府为了稳妥起见,仍然多打死结,令亡魂身上的红线更难拆解,那孟婆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眼下孟婆那边为了减少工作负累,巴不得月老府的红线尽早腐朽断裂,再加上先前数任孟婆一直与月老府交恶,怎么可能主动去做这种费力不讨好之事?

 

“除非新上任的孟婆愿意揽下这桩事务,责任全担,风险自负。”师姐沉吟道,观她面色坦然,无一丝犹疑,似乎对此已思量许久。“本来单凭我一人之力,此事尚无多少把握,所幸遇到了师弟你……”

 

少年抬眼望她:“师姐?”

 

“师弟,你天赋绝佳,又机敏好学,日后定能在月老府大有作为。”师姐目光灼灼,眸内似有隐焰燃烧,“要研造出更为牢靠的红线,继而改良红线绑定之法,需要孟婆和月老两相配合,由你我二人共同执行这个计划,成事不在话下。”

 

“师姐……”少年一时无言,许久之后才长吁一口气,罕见地面露苦色,“你怎么能这样自作主张?”

 

“因为我很清楚,师弟你的志向同我一样。”师姐投向少年的目光满是信任,还有几分诚恳的托付之意,“在擅作主张这点上我该向你道歉,可当时情况紧急,容不得我多想。此事若是成功,便能真正地革除沉珂、造福苍生,师弟,你难道不想和我一起为此拼上一把吗?”

 

此段经历回溯完毕,月老府主事将目光转向孟婆,神色中有几分认同,也颇有几分无奈:“谁不知道地府阴森清冷,远不及上界清圣祥和,至于收拾烂摊子这种事,很多时候也比从头做一件新事要难得多,但师姐既然认定这条最难走的路,便是不会回头。我虽气恼师姐未与我商量便做下决定,对她这般气度还是钦佩。”

 

只是少年到底有些意难平,追问师姐,为何非得是她故意输掉比试前去地府,倘若换成是少年自己输掉比试前去地府接任,也决不会因顾私利而损大义。

 

时隔多年,月老府主事依然记得当时师姐脸上的自信笑容:“笨蛋,因为我的修为比你强。”

 

少年愕然。

 

师姐拍了拍他的肩头,认真与戏谑同时混在笑中,分不真切:“所以更重的担子,就该由我这个更有办法的师姐来担。”

 

***

 

上仙三问:“主事,既然你与孟婆二人起初并无不和,后来你们各司其职之时,又为何会传出她因彼此境遇不同,对你心生不满、处处针对的传言?”

 

月老府主事回答,那场比试之后,两人虽一个留在天界,一个下到地府,但都谨记造福苍生的共同目标,即便彼此相隔甚远,职责相反,却始终循着同样的道前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昔日少年在月老府中逐渐褪去稚拙,长成修为更加精进、行事更为妥帖的青年,平日里深受上位者器重,晋升极快,最终接任主事之位,成了月老府自设立以来最年轻的月老。

 

而作为孟婆的师姐则在应付地府繁重事务之余,探究红线在世间的磨损缘由。

 

单条红线看不出什么端倪,需要她查验记录大量亡魂身上红线的磨损痕迹,再从中研判规律,思量对策。

 

此事听着简单,实际做着才知道是有多么繁琐复杂、劳心劳力。

 

毕竟世间最难测的是人心,要从一段残余红线上准确辨出它究竟为何而折损,它的主人是因何而心伤,这其实比修炼高深的术法还要难上几分。

 

所幸孟婆从来不是知难而退的软弱性子,明知此事艰难异常,仍是迎难而上,所有负累皆担于己身。

 

“我问过师姐为何不将此项事务交由属下鬼差分担,师姐说鬼差同我们这种曾于人世修行的修者不同,他们皆自地府而生,不通人情世故,要他们动手拆解红线尚可,要他们研判红线在人世是因何而磨损,那太为难人了。”年轻的月老府主事解释道,“另外地府之中亦不乏心思不纯者,若他们得知孟婆在协助天界月老府提升红线质量,怕是要心生不满。为免有人借机生事,师姐只能独自查验红线,身边毫无助力可借,也不让我将此事外泄。”

 

毕竟,有许多事,即便做成之后有益苍生,倘若中途犯了私利,那也不是人人都能容它做成的。

 

孟婆平时不得随意上到天界,每每有成果所得,只能通过书信告知师弟。可文字表述毕竟有限,不如当面探讨来得畅快清楚,但凡有机会重返天界述职,孟婆都会抓紧空闲时机,与师弟探讨红线缺陷与改良之法。

 

一来时间宝贵,二来彼此信任,两人的探讨从来便是直来直往,不必多兜圈子。

 

结果在无意间撞见两人谈话、且听话只听到一半的路过小仙看来,孟婆这是当面指责月老种种不是,态度毫不客气,颇有几分故意找茬的意思。

 

同门恩怨加反目成仇的戏码即便在仙界也不乏观众,一来二去,孟婆对月老心生嫉恨的流言便越传越离谱,众仙人也乐得相信。

 

“我倒是想揪出有些碎嘴子好好对质一番,可师姐劝我不必在意。”月老府主事耸了耸肩,“她不计较这些虚名,也望我不要陷于无谓纷争,省下心力来专注解决红线问题。”

 

确实,别看这个年轻人平日里总是一副谈笑自若的模样,可身为月老府主事,身上的担子从不轻松。光是要维系全府事务便已几乎耗尽心力,更不必说他还需挤出时间,一边研读师姐传来的书信,一边为了找出弥补红线缺陷之法,夜以继日翻阅仙家典籍、试炼新方子,真正是片刻不得松懈。

 

他只愿自己能早日研造出更好的红线,令更多凡人免受情伤之苦。

 

如此才是他当为之道,支撑着他多年来在月老府中不畏困苦,稳守初心。

 

而这也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一件事。

 

***

 

上仙四问:“主事,照你先前所说,孟婆这些年来并非传说那般平庸无为,而是行事勤恳端正,从未敷衍?”

 

年轻的主事点头,说月老府的红线之所以能绑得更为牢靠,孟婆功不可没。

 

正是凭借将近百年的不断钻研,孟婆终于将红线的磨损缘由掌握得更加通透,也为如何改良红线探出了方向。

 

但那方向仍然模糊,具体该怎样做,两人为此所作的尝试不下千百遍,然而在最初那段时间里,总是落败的多,成功的少。偶尔试出一个看似有效的法子,要么是所需材料太过难得,无法用于所有红线;要么便是功效不可持久,只能在人世护住红线一时,保不住一世。

 

直到数百年后,他们才试出一个真正有效的办法,即在原本的红线中加入凤凰尾羽、瑶池天光以及昆仑灵气等仙物,如此造出的红线明显更耐世事磨砺,可保那世间有情人长相厮守。

 

“所需材料是确定了,但每样该添加多少还需再加琢磨。”年轻的主事扶额做皱眉苦恼状,语调却带着轻松的调笑,“仙君,这段请容我先行略过,实在是太繁琐太麻烦了,我光是回想一下那个过程都觉得脑壳疼。”

 

总而言之,这一琢磨又耗去了上百年时间。

 

虽说过程繁琐,却卓有成效,通过调整材料配比,月老府逐渐研造出红线的新配方若干,交由织女府大量织造,再用于当世凡人身上。

 

与过往使用老式红线的凡人相比,这些人的情缘确实更为稳固,月老府也因此大受天庭褒奖。

 

而孟婆的境遇却很尴尬。

 

无人知晓她才是幕后功臣,与此同时,她还要面对更棘手的问题——红线在人世间的磨损减少,意味着地府要拆解它们更加困难了。

 

为保证亡魂身上的红线得以拆净,孟婆会对鬼差们拆解红线的结果予以抽查,可许多鬼差平日里闲散马虎惯了,他们才懒得管凡人会不会因红线残留而遭受情劫,过去那些敷衍了事的上司才合他们心意。

 

孟婆的严谨令他们极难适应,继而心中生出怨气来。

 

不消说,这股怨气又演化成了对孟婆的抱怨诋毁,与事实相差甚远。

 

“有关师姐在地府中平庸无为的谣言便是这样来的。我知师姐被人记恨,想要让月老府尽早简化红线绑定方式,少打死结,替她分忧。师姐却说先不急,最好的红线还未做出,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先别擅自改动红线的绑法,以免出了纰漏累及无辜。”月老府主事垂下眼睑,从进入大堂之时便挂在脸上的笑意终于消隐了几分,暗暗浮上几分涩味,“这些年来,肯为师姐说句公道话的人极少,因为真正领受了好处的亡魂都已投胎转世,忘了自己曾在奈何桥前受过孟婆恩惠。”

 

这番话说完,在场的小仙们立刻交头接耳起来,居于高位的上仙则神色复杂,不知是在思量什么。

 

月老府主事只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其实还有句话他心中埋藏甚久,但每次临到要说,却都咽了下去。

 

师姐,你总说要为凡人福祉多做考虑,可这天上地下,又有谁能替你多做考虑?

 

***

 

上仙五问:“主事,依你之言,孟婆与你的纷争皆是谣传,两人之间毫无芥蒂。但这次她莫名出现在织女府,往刚织好的红线中添入异物,又该作何解释?”

 

终于被问到最为紧要的问题,月老府主事抬起头来,方才神色中的愤懑已毫无痕迹,倒像是有了十足的把握,神采飞扬,语气笃定:“她并不是莫名出现在织女府。”

 

说罢,他欠身偏转,朝孟婆送上一记微笑:“而是我亲自领师姐进去,东西也是我让她加的。”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

 

“月老府主事,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织女府的管事仙人再难沉住气,站出来厉声质问。“想替孟婆顶罪,也不必如此信口胡来!”

 

年轻仙人并不理会他的质问,只向居于高位的上仙禀报,孟婆此番前来天庭述职之前,自己对红线的改良终于功成,试出了效果最佳的织造配方,并交由织女府进行织造。

 

待这批新红线纺好,月老府替凡人绑红线时,便不必沿用打满死结的老绑法,可采用更为便捷轻巧的新绑法,既能省下不少绑定和拆解的功夫,同时替月老府和地府减轻负累,也不影响凡人的世间情缘。

 

如此一来,各方皆是受益,孟婆千年之前立下的宏愿终得实现。

 

“虽说新红线的织造材料是由我敲定,这其中却凝聚了师姐近千年的心血。”年轻的主事向上仙坦言,“如今新红线即将制成,师姐难得回来天界一次,下次再来也不知是何时,因此我才擅自破了规矩,领她前去织女府,只希望她是第一个亲手触碰到这些红线的人。”

 

即便要为此越矩,领外人进入织女府的红线织造禁地,冒着日后事情败露领受责罚的风险,他也要坚持这样做。

 

看到一贯处变不惊的师姐在触到红线刹那,眼角竟因过于欣喜而有泪光闪动,他便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

 

两人的心愿,皆是达成了。

 

***

 

“不巧的是当时有件急务需我回府处理,师姐本与我一同离开,行至半途,她却突然警醒,说是感觉不对,得再回去看看那批正在织造的红线。”月老府主事回想道,“依师姐的性子,决不会随意胡来,外加府中事务又实在紧急,拖延不得,我便和师姐分头行事,没想到事务刚处理完,就听说师姐被抓之事……”

 

“一派胡言!”织女府的管事仙人忍不住打断了他,“你方才还说东西是你让孟婆添加的,现在转眼怎么又变成你俩分头行事?你这谎言未免编造得太过拙劣!”

 

但上仙示意他先不要插话,转而看向孟婆:“月老府主事这番话,可是实情?”

 

孟婆点头:“确是实情。”

 

语毕,只见她朝月老府主事瞪了一眼,凌厉的眼神中暗含“师弟,这次的事我本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你这家伙还非赶着过来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的埋怨。

 

而年轻的主事则假装没看见,勾起的嘴角上藏着“师姐,你别什么重担都自己担,我是不会再让你如愿”的调侃。

 

还是上仙适时轻咳两记,将众人注意力引回问询:“孟婆,你在折返回织女府后,又发生了何事?”

 

孟婆从衣袖中掏出一段红线:“这是我当时在织女府见到的刚织好的红线,乍看之下并无异常,但它却有个致命的毛病。”

 

她开始伸手拉扯那段红线,可那红线韧性极强,无论怎样用劲翻拧,都未有断裂迹象。

 

“这个毛病就是它太过坚韧,无论如何都弄不断。”

 

织女府管事仙人顿时大笑起来,笑声极为尖刻,暗含不少嘲讽:“先前还大义凛然说什么为了让红线更强韧忙活了一千年,怎么这会儿又开始嫌弃起它太过坚韧弄不断了?真是前言不搭后语,可笑至极!”

 

孟婆并未搭理他,只是认真看向上仙:“仙君,月老府为凡人绑定红线,从来不是为了将所有人强行拴在一起,而是为了给有缘人一个机会,希望红线的韧劲能助有情之人不轻言放弃,携手度过更多难关。但对于无缘之人,红线的适时断开才是应当的,以免有人明明不般配,却在红线的绑定下结成怨偶,不得分离,平白煎熬一生。”

 

因此她与师弟真正追求的红线特性,是对有情人坚韧无比,对无缘人当断则断。

 

而实现此点的关键,就在于织造红线时,该往其中添加多少三生石粉。

 

这三生石粉的特性是能维持红绳韧性,添得适量,则韧性加强,但若添得过多,便会令红线逐渐勒进凡人血肉灵魂之中,生生把无缘之人绑死,反而造成冤孽。

 

“这些年我在地府之中见过无数冤魂,他们一生为情所困,身上的红线十分难断,令鬼差们头疼无比。”孟婆直言道,“最初我还以为是因为月老府给红线打多了死结,后来虽察觉事实并非如此,但问题根源究竟是什么,我也一直未能想通。”

 

直到这次亲手触碰到刚刚织成的红线,她才顿悟:这红线里面的三生石粉,加得实在是太多了!

 

也幸亏她是在红线刚刚织好时便得以触碰它们,否则这个隐患还难以发现。

 

因为三生石粉还有另一种特性,被加入红线后会迅速与其他材料融合,色味全消,再难分辨。只有在红线刚刚织好的短暂时间内,因融合尚未完全,过量的三生石粉会令红线显出特别的手感,精于此道的孟婆这才能及时发现。

 

“我知道在师弟研造的配方里,决不会添加如此过量的三生石粉。”孟婆淡然道,“必然另外有人往里做了手脚。”

 

这话听得在场诸多仙人登时变了脸色,特别是织女府的管事仙人,恼怒得颈项之上青筋暴起,站出来厉声呵斥:“你这失心疯的孟婆,胡言乱语什么!怎能凭空污我们织女府清白!仙君,别听她胡搅蛮缠,她这是眼见脱罪不成,便故意要栽赃陷害说我们织女府看查不力,放了外人进来捣乱……”

 

“诶?师姐可没说这是你们整个织女府的责任,也没说还有外人溜进来捣乱。”年轻的月老府主事在旁抱着双臂,斜眼瞧那暴怒的仙者。“饭可以乱吃,锅不要乱甩哦。”

 

倒是孟婆直直盯了他,轻笑一声:“这位仙者,你这么生气做什么?往红线当中加入过量三生石粉的人,不正好就是你么?”

 

这话起到了十成十的效果,激得管事仙人满面怒气,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直接伸手指了孟婆骂道:“大胆!这里可是上界,容不得你信口雌黄!”

 

在场众仙齐齐看向上仙,料想他或许会动怒,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上仙只是端坐堂上,面色肃静,沉声道:“孟婆,你继续说。”

 

孟婆瞥了一眼管事仙人,目光莫名有些冷:“我想,他是早就知晓三生石粉的功效,为了让红线能够勒进凡人血肉灵魂,才在过去一直偷偷添加,而这般行径又因三生石粉的隐秘特性,始终未被发现,以至于数千年间在人世造就无数痴男怨女,危害甚多。”

 

“莫要血口喷人!”管事仙人目光凶恶,“你说,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你当然有理由。”孟婆冷笑一声。“数千年来,你一直以此为要挟,向历任孟婆讨要好处,在我初任孟婆之时,还不懂你说的若是拒绝你的索取,自有办法令我头痛是什么含义。如今我终于明白,原来凡是不愿被你敲竹杠的孟婆,便要忍受你的阴招,面对红线根本清除不净的局面,连带着无辜凡人一起受害!”

 

说到此处,孟婆骤然提高音量:“上任孟婆便是不堪忍受你的贪得无厌,又耐不住自己的良心折磨,才会猝然离职,情愿去到人世当个无名无分的小地仙!”

 

这回连先前喜欢交头接耳的小仙们也不言语了,一个个目瞪口呆。

 

“妖妇!你住口!你破坏红线,污蔑仙者,本仙现在就要替天行道灭了你!”被接连揭穿的管事仙人显然是气得发昏,只想立刻令孟婆住口,便全然不管不顾地直向她冲去,口中念念有词,掌心青光暴起,看那架势竟是掐了阴狠指决就要往孟婆身上招呼,完全不顾仙家情面。

 

可惜行至半途,却是骤然一顿,痛呼倒下。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迅速,以至在场众人几乎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见方才那位暴怒的管事仙人已被按倒在地,浑身捆满密密麻麻的红线,挣脱不得。

 

打翻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年轻的月老府主事。

 

他半蹲于地,风轻云淡地把捆人的红线扎了个大死结,脸上还挂着不以为意的笑容:“哎呀,说话就好好说话,怎么还动起手来了?仙君,抱歉,在下实在看不过,出手鲁莽了,抢了仙卫们的功劳,待会儿我一定老实领罚。”

 

随即他便飘飘然起身,朝离自己几步开外的孟婆移了两步,与她同立一处,靠得极近,连两人宽大的袖口都拢在了一起。

 

而孟婆只抬头望了他一眼,既没避开,也未多言。

 

至于那倒地被捆的仙人,还在艰难地昂头看向上仙,嘴上仍然不肯服软:“仙君,这一切都是诬告,是他们合伙给我们织女府泼脏水,他们没有证据!切莫受这妖女迷惑!”

 

“嘿嘿,谁说我们没有证据?”年轻的月老府主事笑得有几分得意,“仙君,我来之前回府中处理的急务,恰巧与上任月老府主事有关,也机缘巧合跟他短暂地见了一面。”

 

“上任月老府主事?”上仙略有动容。“千年之前遭到贬黜,下凡历劫的那位?”

 

“没错,方才恰逢他在人间遭历雷劫,本来这事儿按流程走就好,不用我出面,但他那边出了点特殊情况,需要人搭把手打通关卡,所以我才……哎,哎,扯远了,我是想说,正巧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年轻的月老府主事这时脸上笑意更浓,看向趴倒在地的倒霉仙人,言语间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味道。“他说当年自己还在任时,也曾察觉红线的异状,暗中调查时发现,某人偷偷往天界了弄了些不该有的东西,可惜那时他遭罢黜之事来的太过突然,来不及将此事查证完全,予以公开。”

 

说到这里,月老府主事特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那伏地的仙人面色越来越难看,冷汗布满额头,浑身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所以我在处理完那件急务,来这里之前,特意绕路去了一趟某人的居所,结果在那边发现藏着过量的三生石粉,哈哈,这可有趣了。”月老府主事朝地上那位狡黠地眨眨眼,“你说你一个织女府管事的,藏那么多三生石粉在自己宅子里干嘛呢?按天庭规矩,那可该是我们月老府负责保管的东西,其他仙家万万不可私藏啊。”

 

“你!你……不是,仙君你听我解释……”被揭了老底的仙人满脸涨成了猪肝色,满心惶恐源源不断往外喷涌,以至于开始语无伦次,“他不该偷进我的宅邸,这不合上界规矩!他也有罪!仙君,不可饶过他啊!”

 

月老府主事冷眼看着此人无望挣扎,嘴角抹开一丝调笑:“我根本没踏进你家宅邸,你可不要又犯老毛病,总是喜欢贼喊捉贼。”

 

随即他便调转目光,笑眯眯地看向上仙:“仙君,小仙我研造红线数百年,天天跟那堆造红线的材料打交道,敢说这天上地下,就没有第二人能比我更熟悉三生石粉的味道。所以我根本不需要进他家门,光是站在门外闻闻味道,就掂量得出里面究竟藏有多少三生石粉啦!”

 

***

 

待织女府管事仙人暂且先押下,同时有仙卫被派去其府邸查证是否藏有大量三生石粉后,众仙仍留在方才的厅堂内,没有散去。

 

因为负责查问此事的上仙还有第六个问题要问:“孟婆,你虽没有故意破坏红线的动机,但你往红线当中添加的异物确有削弱红线的功效,你究竟往里面加了什么?

 

孟婆回答,当自己在织女府中发现红线被添入过多三生石粉时,本想过是否该立即上报此事,可是三生石粉一旦与红线融合完毕,便再难去除。

 

而这新一批红线若是全部做废不用,月老府的红线怕是要青红不接,害得人世无情可谈了。

 

那这烂摊子也很难收场。

 

权衡之下,她只好先斩后奏,趁着三生石粉还未完全生效,往红线当中加入了适量忘川水。

 

此物正是地府用来消解红线的常用之物,及时加入,便可抵消三生石粉的过量功效。

 

“啊哈,师姐,我就知道聪明如你肯定会加这个。”未等上仙开口,在一旁的月老府主事抢白道,“仙君,我研造新红线时,曾跟师姐讨论过三生石粉添加过量的问题,及时加入忘川水进行调节也是我想出来的办法,所以我刚才说这东西该算是我让师姐加的,责任全算我的。”

 

孟婆瞪了他一眼,向前半步,对上仙的态度恭敬而诚恳:“仙君,我本想一开始便向你坦言此事,没想到中途被这家伙搅了局,以至于牵扯诸多,还望仙君见谅,莫要怪罪于他。”

 

仙君摆了摆手:“无妨。”

 

见仙君如此态度,孟婆从略绷紧的心弦终于松开几分:“多谢仙君谅解,我这次前来天界,本是带了上任孟婆交予我的一些证据,但织女府主人身份尊贵,即便只是指认其属下罪愆,亦是有难办之处。我正苦于不知该向哪位尊者求援,没想到自己在织女府被抓,竟惊动了仙君你亲自前来查问。”

 

说到这里,孟婆笑容中多了几分轻快,更显容颜清丽无比:“仙君威名在天界一向无人不知,都说仙君最是严明无私,公正不阿,我一见到仙君你亲临,便知此事有望了。”

 

仙君此时神色已是十分和缓,几乎算得上面含笑意了,他没有接孟婆的话,而是转向月老府主事:“主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

 

突然被点名的月老府主事怔了怔:“仙君请讲。”

 

仙君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两人仍靠在一起的袖口,开口道:“主事,这一千年来,你始终与孟婆合作无间,然而流言蜚语亦从未间断,难道你就从未疑心过,无论你们二人境遇如何改变,都当是心志如一,并肩而行,她也绝不会嫉恨于你?

 

月老府主事偏头与孟婆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笑,回答道:“当然不会,我在千年之前便知道,比起某些为了一己之私而不顾凡人福祉的卑劣仙人,师姐才是真正的知晓大义,以身作则,她绝不会嫉恨我的。”

 

语毕,他握住孟婆的手抬起来,将两人袖口滑落后的手腕展示给上仙看。

 

两人手腕间缠着数圈红线,正是最新纺造出的那批红线,散着漫漫光彩,动人非凡。

 

此时唯有“开怀”二字才能形容月老府主事脸上的笑容:“而且师姐她刚刚已经答应与我结成仙侣,从此以后无论我俩是何等境遇,尊荣福报均有对方一半,又哪里用得着计较那些不靠谱的流言谣传。”

 

即便未来仍是一人在地一人在天,各司其职,彼此也将有红线遥遥相连。

 

那便心在一处,永不分开。

 

END

 

番外一:

 

待诸事落定,众仙离开,月老府主事终于得了机会与孟婆独处,在僻静云海边缘漫步。

 

“师姐,你这次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帮忙揭穿织女府那个混球吧?”月老府主事虽早已长成青年模样,神色中却还有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气恼不平,“你是怕这件事牵连甚广,难以成功,不想失败之后连累我,才一直瞒着我,根本不打算拉我入伙?”

 

孟婆轻呵一句:“那你先前就在私下调查他的事,不也同样瞒着我?”

 

被揭穿的师弟脸上毫无愧疚之意,反而是双眼一亮:“哈哈,师姐,你说巧不巧,无论我们两个各自有什么打算,表面上看起来是在各走各的路,可总是殊途同归,注定要遇到一处的。”

 

孟婆不置可否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举起手腕,露出红线:“这个,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主事突然有些语塞:“呃……”

 

可孟婆不打算让他敷衍过去:“别以为我没注意到,这红线明明是你刚才偷偷绑我手腕上的,我又是何时答应了要跟你结成仙侣啊?”

 

年轻的主事干巴巴地眨了眨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腆着脸皮,轻声道:“那个……我是看那位上仙一开始黑着个脸,好像很不好处的样子,怕他最后还是不信你,非得降下什么天雷处罚,那我就留一手,用月老府主事仙侣的身份来保你。我查过的,天庭有律,只有仙侣之间可以共担天雷,这样最坏的情况也就是我们两个一起被贬下凡,那可比师姐你独自受罚、形神俱灭好多了。”

 

末了这俊朗仙人讪讪地抓了下脸颊:“没想到他太通情达理好说话了,什么都没罚你,连我的各种小违规也没追究,我埋的伏笔根本没用上。”

 

听了这话,孟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盯着他瞧。

 

心虚之人被瞧得浑身发毛,脸色先是越来越红,后来红色又褪去,换成了一点点委屈:“师姐,我是看你明知被绑了红线也一直没有反对,还以为你已经默认,就忍不住跟人炫耀了一番。唉,你要是不乐意,我就尽快找机会把这红线拆了吧,对外就说是我把红线绑错了,作不得数。这种事以前在仙界也不是没有过,反正我才是月老府主事,责任都算我身上好了……”

 

孟婆打断了他:“师弟,其实不必麻烦你动手,拆红线这种事我比你更在行的。”

 

某人的脸色顿时更委屈了,立马结束了絮絮叨叨,只是简单“哦”了一声,埋着脑袋不再多言。

 

这种模样的他,委实不多见。

 

也难怪孟婆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直到把这幅委屈模样熟记于心,才开口道:“师弟,这批红线造出来之后,还没试过最多能管到相隔多远的恋人吧?”

 

“嗯?”对方一脸不解。

 

孟婆仍是一本正经的语气:“往后我们隔了天地,正好可以试试这红线究竟能管多远。”

 

“师姐你……”回过神来的月老府主事一脸愕然,又惊又喜。

 

“从今以后,你我可要顾好这红线。”孟婆握紧了对方的手,盈盈笑道,“即使相隔天地,也千万别让它断了啊。”

 

番外二:

 

两个小仙在偷偷聊天。

 

“喂,你有没有觉得仙君今天好像心情特别好。”

 

“确实,他平时总是不苟言笑,可是自从处理完孟婆那件事之后就一直在笑,搞得我都不习惯了。”

 

“可能是因为这次保住了的月老府主事,没让他再像前两任那样接连出事,仙君也不必像从前那样烦忧如何招人填补那个根本没人愿意接的空位,所以才很高兴吧?”

 

“这或许是理由之一,但据我猜测,应该还有另外更重要的理由。”

 

“赶紧说来听听。”

 

“这事几乎没人知道,你可千万别传出去啊,这次被查问的孟婆,在很久以前,她还在人间修行的时候,跟的师父就是咱们这位仙君。”

 

“啊?居然还有这层关系!那仙君这次不用避嫌的吗?”

 

“哎呀,这层关系太久远了,他们两个也很久没什么接触了。天界的神仙本来数量就少,活的又久,真要深挖起来,无论谁和谁都多少有点沾亲带故的意思,要是像仙君和孟婆这样的关系也得避嫌,那天上这些神仙之间各种事情还要不要做啦!”

 

“说的也是,不过我猜仙君心头还是很挂念孟婆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开心,都比得上嫁女儿的心思啦,哈哈哈哈。”

 

“嘻嘻,我猜也是,咱们就早早备好贺礼,等着下次跟仙君一起去喝喜酒吧。”

 

“好啊好啊,就这么说定啦。”


END


碎碎念:这篇文写得我有点崩溃,因为整个故事崩了,哈哈哈,大家凑合着看吧。另外这个故事是我写的红线三部曲的第三篇,内容跟前面两篇有一点点关系,欢迎大家移步观看:

 (1)兔妖的红线(2)神仙树缘       

每周六更新一个小故事,第九十四周打卡。

林朵

【原创】女巫借贷

在童话世界里,女巫是最喜欢搞个人借贷的种族。


因为即使是法力最高强的女巫也没法凭空变出金币来,总得搞点副业才能勉强维持的了魔药研发和生活开销。


借贷的方式通常很简单粗暴,倘若有人前来借什么东西,比如一面会说话的镜子、一支冰天雪地里的玫瑰,或者一颗不当季的新鲜莴苣,女巫就算上利息报个需要偿还的总价给人家,答应就借,不答应就拉倒。


当然契约是得签的,抵押物也是得有的。


理论上任何东西都可以用作抵押物,个人的美貌、梦想或者寿命都有估价标准,全行业统一执行,不用担心吃亏上当。


只有一种东西,女巫原则上不收。...


在童话世界里,女巫是最喜欢搞个人借贷的种族。

 

因为即使是法力最高强的女巫也没法凭空变出金币来,总得搞点副业才能勉强维持的了魔药研发和生活开销。

 

借贷的方式通常很简单粗暴,倘若有人前来借什么东西,比如一面会说话的镜子、一支冰天雪地里的玫瑰,或者一颗不当季的新鲜莴苣,女巫就算上利息报个需要偿还的总价给人家,答应就借,不答应就拉倒。

 

当然契约是得签的,抵押物也是得有的。

 

理论上任何东西都可以用作抵押物,个人的美貌、梦想或者寿命都有估价标准,全行业统一执行,不用担心吃亏上当。

 

只有一种东西,女巫原则上不收。

 

她们不收还没出生的孩子。

 

在形成这条共识之前,女巫界的前辈们已经积累了太多血与泪的教训。

 

曾经有些借债人,他们本身没有任何可抵押的东西,只能拿自己未来新出生的孩子当做抵押物,契约签的都很是爽快。

 

但等到收债的时间到了,女巫们上门讨债,那些借债人的态度就变了。

 

通常都是翻脸不认人,既不肯还债,也不愿意交出孩子。

 

许多女巫因此摊上了一笔收不回来的烂账,亏空只能自己担着,偶尔有女巫气不过,非得把当做抵押品的孩子抢来,最后也要么被自己辛苦养大的孩子弄死,或者被爱上长大后的孩子的人杀死,总之没什么好结局。

 

久而久之,女巫借贷这一行就有了条不成文的规定,为了从业者的人身安全着想,不收还没出生的孩子当抵押品。

 

但毕竟没有写成明文规定,偶尔也架不住有人非要破例。

 

比如住在草原边上的那个牧羊少年,他就以自己未来第一个孩子为抵押品,向住在隔壁森林里的小女巫,换了一瓶好运药水。

 

这场交易并不是牧羊少年主动要求的,而是小女巫先提出的。

 

动机很简单,小女巫想要帮牧羊少年实现梦想。

 

因为两人本来就是多年的好友,是彼此都还是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团子时就曾一起玩过泥巴的老交情。

 

那时候的小男娃还是尊贵的小王子,小女娃则是大法师家的独生女,平时两家家长没事儿就聚一起开趴体,两个小团子也因此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但即使身处童话世界,也总有战乱纷争,国破家亡,不少人也被迫改变了命运。

 

小王子沦落成了一文不名的牧羊少年,大小姐也变成了被人呼来喝去的女巫学徒。

 

王国的新任统治者并不是一位仁慈的君主,所有人的日子都过的不如原先舒服。两个孤零零的苦孩子无依无靠,在这艰难的环境下成了彼此唯一的朋友和亲人,谁拿到面包都分对方一半,受了委屈也只能找对方诉苦。高兴时就结伴爬到屋顶上对着流星许愿,伤心时有了好朋友一起分担一起扛,似乎落魄的生活也就没那么糟糕,总能凑合着过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小孩子渐渐长成了能懂事的少年少女。少女虽然还只是个最底层的女巫学徒,但靠着自己的天赋和父母留下的一点点珍贵原料和秘术,居然制成了这世上唯一一瓶好运药水。

 

小女巫很想将药水送给牧羊少年,却被一条行规拦住:为了保护女巫一族的全体权益,一切魔法药剂在交给凡人时都必须收取相应代价,任何女巫均不得破坏行情,否则会受到女巫借贷协会的严厉处罚。

 

没办法,小女巫只好去劝一无所有的牧羊少年跟自己订立契约,以借贷的方式得到药水,代价不过是未来偿还十个金币。

 

“只要有了这瓶好运药水……”小女巫双眼中闪着期许的光芒。“说不定就能实现你当初在屋顶上对着流星许的愿望。”

 

但前面说了,牧羊少年什么都没有,连放的羊也是雇主家的,根本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抵押物。

 

若无合适的抵押物,借贷契约也不能成立。

 

“那就,就用你以后的第一个孩子来抵押吧。”小女巫咬着嘴唇说,算是偷偷钻了一个规定的空子。

 

带着我给你的好运药水去闯荡,实现你的梦想,然后有一天,遇到喜欢你的姑娘,跟她结婚,生下一个可爱的宝宝。

 

到时候契约上约定的偿还价格,你肯定付得起。

 

即使付不起也没关系,用作抵押的小孩,我是不会真正夺走的。

 

当然最后这句话小女巫现在还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就违规了,会马上遭到女巫借贷协会的惩处。

 

但牧羊少年一开始并不肯接受,这个有着一头四下支棱的小麦色短发的男孩将那瓶珍贵的药水推向小女巫:“你也有自己的梦想要实现。”

 

“不行的,女巫做的魔药无法对自己生效。”小女巫笑着摇摇头,又把药水推回给少年,“这算是我父母留下的珍贵遗物,除了你我不想交给别人,如果你不接受,那我的心血就白费了。”

 

牧羊少年最终没有拗过小女巫的坚持,只好拿过药水,签订契约,然后背起单薄的行囊,与小女巫挥手告别,踏上实现梦想的旅途。

 

“再见。”小女巫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

 

其实女巫做的魔药无法对自己生效这件事是小女巫编出来骗他的谎言。两人认识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撒谎。

 

等等,也不完全算是撒谎。

 

好运药水确实不能直接帮小女巫实现愿望,因为她最大的心愿,那个即使对着流星也没法痛快说出口的心愿,就是那个总是笑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男孩,能实现他夺回王位的梦想,让大家拥有更好的生活,男孩自己也能过的幸福。

 

哪怕那份幸福里没有她的位置,也没关系。

 

之后两人分别了许多年,小女巫继续自己的学徒生涯,少年则在这片神奇的大陆四处闯荡。

 

少年的冒险旅途听起来浪漫又美好,实际上总是麻烦不断,危机四伏。小小一瓶幸运药水不足以帮他解决所有问题,总有许多时候需要靠他自己的力量去面对恐怖的幽灵、狡猾的恶魔以及暴躁的喷火龙,少年因此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伤,有好几次甚至差点就死掉。

 

但这些经历他从来不在寄给小女巫的信里讲。

 

他只会在信里告诉对方,这片天地有多宽广,风景有多美妙,再在信笺纸里附上一片小小的花瓣或者红叶。

 

小女巫也时常回信,在恭喜他成为受人尊敬的勇者之余,偶尔也会腼腆地提及自己在法术研究方面的一点点长进。

 

可世道还是乱,少年东奔西走屠龙除恶,小女巫也是随波逐流四处辗转,彼此的信渐渐都收不到了,联系一断就是好多年。

 

等到再听到少年的确切消息,小女巫早已成年,是个有独立执业资格的正牌女巫了。

 

她听说,曾经势单力薄的牧羊少年,先是变成了英姿飒爽的屠龙勇士,后来又因其前皇室血脉而拥有了一批忠实的追随者,愿意跟着他一起讨伐对王国施以残酷统治的现任国王,夺回原本就该属于他的城堡和领土。

 

这般过程听起来似乎神奇的过于离谱,但童话世界里的传说都是这样的,再传奇的冒险,都总会出现一位满腔热血的主角踏上征途。

 

而且最后还一定能成功。

 

这故事倒不是胡说而是事实,但传说总是略去主角实际历经的艰难险阻,传播故事的群众们更热衷于将主角的成功归因于某些听起来很虚幻的东西。

 

比如一瓶能克服任何难关的好运药水。

 

这样青年最终打败了邪恶的统治者、成功夺回王位这件事就一点儿也不让人惊讶了,毕竟这瓶好运药水的制作者是那位刚在最新一届魔药大赛上拿了冠军的年轻女巫,肯定灵验的很。

 

既然王位的归属已经有了定论,普通人的生活也因为新施行的仁政而逐渐变得宽松起来,大家就有了许多空闲和心思,开始专心地讨论起在童话世界里明显更受人欢迎的八卦主题。

 

比如单身的国王会迎娶哪一位贵族家的女儿做王后。

 

王室的桃色绯闻永远是童话世界中最受关注的话题,类似的传言满天飞,连居住在高高的浓雾山顶的年轻女巫一天也要听到八百回。

 

原本她以为自己挑了个清净的地方住,但自从新国王是靠她制作的好运药水这件事传开后,前来试图与她做交易的人便络绎不绝,能直接从山顶上的家门口一直排到山脚下。

 

于是在借贷生意兴隆的同时,也不得不忍受来客们的聒噪,将有关新任国王的各种版本的恋爱故事说了个遍。女巫倒是脾气好,没有给他们每人一个封口咒,有时听到被传的太过离谱的故事,还会跟着一起哈哈大笑。

 

只是没人注意到,女巫的笑里,总藏着几分失落。

 

又过了一些时日,当女巫坐在桌前低头查看新签的一沓契约时,有人走到了跟前。

 

“请问你想要借什么呢?”女巫没有抬头,习惯性地问道。

 

“我不是来借东西的。”爽快的男声响起。“事实上,我是来还账的。”

 

女巫愣住,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身着盔甲的青年,有着比记忆中更为矫健的身姿,更明快的笑容。

 

唯一不变的,大概就只有一头仍然四下支棱着的小麦色短发。

 

女巫回过神来,欲言又止一番之后,才有些慌乱地从桌子抽屉里那厚厚的一叠契约中取出最下面的一张:“那……那,你该还我十个金币。”

 

但青年却将两手一摊:“没有。”

 

“你……”女巫瞪着眼睛,有些茫然,“你现在可是国王了,怎么会连十个金币都没有?”

 

“打仗要花钱,让大家重新开始好好生活就要花更多的钱。”比起多年前那个青涩的少年,如今的青年脸皮似乎因为多年的闯荡而厚了不少,耍赖的语气也能理直气壮,“现在大臣们成天追着我要钱干这个干那个,连我想来趟浓雾山都没有预算,还是靠王宫侍卫帮我偷了一匹大总管的马才来的成。”

 

“那……那……”女巫习惯性地咬起嘴唇,脸色满是感到被愚弄的气恼,“按照契约,要是没钱还,你就得赔我一个孩子。”

 

“哦,好吧,也行。”青年大咧咧地绕过桌子,走到女巫身边,“那就赔你一个孩子。”

 

女巫脸上的气恼迅速褪去,突然没了情绪,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声“哦”。

 

“不过我现在连结婚对象都没有。”青年倾身向前,朝女巫靠近,“哪儿来的孩子呢?”

 

“你少来啊,明明绯闻对象都已经多的数不过来了!”女巫把着椅子扶手拼命往后缩,声音中透着一点点委屈,还有一丢丢死要面子。“赶快去结婚生娃,然后拿娃抵债!”

 

“为了还债就得赔上一桩婚姻和以后的人生吗?你这个债的利息还真高。”青年又是一阵大笑,好不容易才收住,“这样,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什么?”女巫警惕地盯着他。

 

青年却停止了调笑,站直了身体,神色变得无比正经:“请你和我结婚。”

 

女巫完全呆掉了。

 

“单靠我自己实在是没办法弄出一个孩子来,如果你坚持要拿孩子当抵押的话……”青年微微偏头,脸上又浮现出了笑意,“就只好劳烦你帮忙生一个咯。”

 

女巫继续呆着,没吱声,也没动作。

 

“怎么?不想答应?这就有点难办了。”青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表情一点也不慌张,他淡定地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不过还好,我为了应对这样的难关,早就做好了准备。”

 

此时此刻,在他手里拿着的,是当年小女巫交给牧羊少年的那瓶好运药水。

 

还是满满的一瓶,一滴都没有少。

 

童话世界的传说总是七分假里掺着三分真,说不出全部的真相。在那个流落王子重返王位的传奇故事里,牧羊少年历尽艰辛夺回王位是真,其中有许多好运的成分也是真。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用过这瓶好运药水。

 

因为少年有一个最重要的心愿,一个即使面对着流星也没有勇气喊出来的心愿,需要靠这瓶好运药水实现。

 

而如今,就是让心愿成真的时机。

 

青年单膝跪下,仰头望着那个思念了许多年的姑娘,先伸手温柔地擦去对方脸颊滑落的泪水,然后将那瓶好运药水交到她手中,自己也伸出双手,将对方的手紧紧握住:“我愿意用这一整瓶好运药水做请,请你帮我完成心愿,成为我最重要的家人。”

 

***

 

后来,听说女巫借贷协会特意开了一次会,专门商讨自家的孩子究竟能不能算作借贷抵押品这个问题。

 

但各方意见连着吵了许久都没争出定论,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当然,童话故事里没人关心这些技术层面的细枝末节,广大群众更愿意关注些八卦层面的东西。

 

比如年轻的国王迎娶了一位货真价实的女巫作为王后,生了好几个可爱的王子和公主,并由于孩子母亲职业背景的缘故,从小就免于被诅咒、被掠夺、或者惹上各种莫名其妙幺蛾子的糟心命运,日子过的不要太美满。

 

鉴于这种故事走向在传统的童话故事中比较罕见,值得群众们在街头巷尾谈论好一阵子了。

 

当然无论什么走向,在童话故事里,最终都会趋向相同的结局。

 

那就是相爱的人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直到永远。

 

END


《反派有话讲》系列故事地址:

(1)公主吻醒了沉睡的恶魔(2)配角光环

(3)高考小怪兽 (4)懒龙与花

(5)晕血丧尸生存日记  (6)河神与龙王

(7)恶魔小姐的交换游戏(8)凝视深渊


碎碎念:每周六下午更新一个小故事,第二十八周打卡,嘿嘿。


孤城走马
姜子牙钟南山【如果世上有神仙】...

姜子牙&钟南山【如果世上有神仙】


图源微博@搞事的光sir


“人间祸起,为何不救?”


天门外,仙君叩问。


“天帝起卦,庚子鼠年,阴阳交替,三界无常。令天庭不启,蓬莱隐避。”


仙君默然,拂袖转身。


“天帝有令众仙归府,太公何去?”


“回我终南山。”


“姜子牙,你大胆!你可当真罔顾神位,要触犯天条?”


仙君步履未停,取下莲花冠,褪去白羽衣,将手中拂尘抛入天门内。


“贫道修行从不为证道,三千余载,只为苍生。”


一声清唳,仙人倒骑黄鹤,远赴人间。


这一日,终南山白鹤盘桓不去,仙人赤笔书敕令,白鹤群起飞向那座江城,化作人形,皆披白衣,救死扶伤。


仙人...

姜子牙&钟南山【如果世上有神仙】


图源微博@搞事的光sir


“人间祸起,为何不救?”


天门外,仙君叩问。


“天帝起卦,庚子鼠年,阴阳交替,三界无常。令天庭不启,蓬莱隐避。”


仙君默然,拂袖转身。


“天帝有令众仙归府,太公何去?”


“回我终南山。”


“姜子牙,你大胆!你可当真罔顾神位,要触犯天条?”


仙君步履未停,取下莲花冠,褪去白羽衣,将手中拂尘抛入天门内。


“贫道修行从不为证道,三千余载,只为苍生。”


一声清唳,仙人倒骑黄鹤,远赴人间。



这一日,终南山白鹤盘桓不去,仙人赤笔书敕令,白鹤群起飞向那座江城,化作人形,皆披白衣,救死扶伤。


仙人再书神符,二金甲力士跃然而出,单膝行礼,而后化作虹光奔赴江城两地,化作千百,大兴土木,修楼宇,收危病。


仙人不再下笔,转而起卦。


“四三震,百姓生养,万物迎春。

 三九离,天地昭昭,驱鬼破邪。”


仙人双手各持一卦,闭目通神。


“天雷起,地火生。”


雷声隆隆渐起,半空逐渐显露一道天门,隐隐有厮杀声,似乎有人正奋力推门。


仙人屈指,有虹光重重砸在天门上,仙人又一声大喝:

“火来!雷来!”


天门应声豁然洞开,两道身影从天而至,并立仙人身后。


“祝融在此。”


“雷公领命。”


仙人随手摘云,披挂在身。


“此身入世去,此山为我名。

 尔等随我,出山去也。”



图源微博@搞事的光sir

希望这次的情况早日好起来,武汉加油!中国加油!

黑色小龙虾

第二章

此念一至,醍醐清明—— 

我明白了为甚么他直言自己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

我明白了为甚么他会给我那本秘籍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明白了为甚么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尸体与我。 

我明白了为甚么他有效果堪比仙丹的十全大补神奇药丸。 

我明白了为甚么已经二十年过去,他看起来还是个少年模样。 


本少爷打了个激灵,瞧着对面那张俊脸是越瞧越恐怖,越瞧越难受,直想脚底抹油跑路开溜,忍不住左盼右顾,却见那半丈开外的人墙久久不散不瘦反厚,索性垂下脑袋不去瞧他。 


哪知本少爷刚垂下头对面又悠悠飘来一句:既然你不适应,咱们去别处可好? ...

此念一至,醍醐清明—— 

我明白了为甚么他直言自己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

我明白了为甚么他会给我那本秘籍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明白了为甚么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尸体与我。 

我明白了为甚么他有效果堪比仙丹的十全大补神奇药丸。 

我明白了为甚么已经二十年过去,他看起来还是个少年模样。 


本少爷打了个激灵,瞧着对面那张俊脸是越瞧越恐怖,越瞧越难受,直想脚底抹油跑路开溜,忍不住左盼右顾,却见那半丈开外的人墙久久不散不瘦反厚,索性垂下脑袋不去瞧他。 


哪知本少爷刚垂下头对面又悠悠飘来一句:既然你不适应,咱们去别处可好? 


别处?这里人多,还可帮本少爷壮胆,待去了别处,本少爷假使又被你整治有个三长两短跑哪里申冤?再说本少爷不适应的无论别家只您一位,拜托您可有点儿自知之明吧!! 


然而这些话我是不敢讲的,只能抬起头来呲牙一笑,挠头道:不用不用,只是想问,想问…… 


我卡住了。 


我想问他到底是谁,也想问他喂我服下的那颗药丸是甚么,更想问他那本秘籍上究竟写着甚么……然而这些我都不敢问,也不能问,我的生存直觉告诉我,若是我刨根问底趟了这水,我的太平日子也就到头了。 


虽然我王地瓜是个不涉江湖的小商贩,但也看得出此人乃江湖中的绝顶高手! 


您问为甚么? 


天桥底下的说书先生曾言,武林称霸者众,但都倚器而动,无兵不行,而绝顶高手是不带利器的,因为他们自己便是神兵。 


而眼前这位正是两手空空的典型神兵哇! 


前提是他头上的斗笠不是兵器的话…… 


所以,我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何要戴斗笠? 


妖怪愣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善,目光微微闪躲道:习惯了。

 

嗯,我点了点头——果然是秃顶了!不好意思了兄弟,我绝对不是故意戳你痛点的……心中同情之情难免有些泛滥,瞧着他的眼神不由也柔和了许多,忙转移话题道:你为啥非要带我来喝酒呢? 


妖怪笑了:因为今日要庆祝啊~ 


他脸上的笑意比夏日艳阳还暖上两分,眉梢微挑唇角微勾,周围百姓更是看得如沐圣光心魂痴荡。 


我心道要衰,却忍不住问了一句:庆祝甚么? 


庆祝我重出江湖啊~ 


妖怪脸上笑意更深,仿似棋手占得先机顽童见到斗蛐,眼底的光亮得骇人,好像那苍茫江湖也不过是他可玩可丢的囊中物手中棋。 


本少爷心里咣当一声只道江湖休矣,面上却仍是笑道:恭喜恭喜!此等大事确实值得一饮,只是事出突然,我这也没备礼物,要不……我现在去买??说罢本少爷便从木凳上站起了身,拔腿开溜。 


围观的人墙自动左右分流十分配合的给本少爷让开了一条细长生路,令我感动不已。 


刚走两步,只觉后颈被冰凉之物覆住,不由回头,只见妖怪已探出手掌扼住了我命运的后脖颈,而他本人正面无表情无声无息的立在我的身后。 


妖怪凛若冰霜。 


本少心如死灰。 


对视良久,相顾无言,我心泪千行。 


围观群众中一位年过七旬的大娘突然带着醋味打破沉默叫道:美人放手啊!小女子愿替他受抓!

 

我不由愕然——


这也可以?粉丝滤镜这么可怕的吗?!

 

谁知大娘此言一马当先引来万马奔腾,众人也纷纷叫道愿意替我受抓。一时间人声鼎沸,人群炸锅,甚有撸袖干架后宫争宠之势。 


此等舍身取义割肉喂鹰之胸怀实令我辈汗颜!我暗自敬佩感激涕零,不由开口朝人群吼道:不要争了不要争了,刚刚那位大娘就很好啊!你们不要打她!诶,那位大爷你为甚么哭呢?又不是轮不到你!咳,不是我说你,你……你这小娃娃为甚么要来扯我裤子?!

 

冲过来的半米高的小小孩童扯着哥的裤腿仰起小脸,一脸童真:你这丑八怪,不要脏了神仙哥哥的手,还是我来替你吧! 


神仙哥哥?是你的眼睛哑了还是我的耳朵瘸了?本少爷一脚将他踢开,顺带叮嘱:眼疾吃药,脑病无效,抓紧治疗,早医早好。 


小孩儿在地上滚了两圈后摔了个狗啃屎,恶狠狠地瞪了本少爷一眼后立马爬坐起来赖在地上嗷嗷大哭。 


妖怪无动于衷,仍是冷脸相看。 


冷得我心寒。我憋不住瞧着妖怪僵笑道:您拦我的姿势真有创意!怎么,礼物还不让买啊?跟我还客气啥?哈哈,哈哈。 


妖怪眉毛一挑,忽而微微一笑,仿佛坚冰初破红日初升,顿时大地回春阴郁消弭,那勾魂摄魄的浅笑引得围观人群又是一阵惊呼,这才慢悠悠地松了抓着我后颈的手道:我还未说要甚么你便去买,买了也白买。 


本少爷一听跑路有戏,立马正色道:那你要甚么? 


妖怪笑着比出了三根手指头,悠悠道:三叠纸钱。 


我怔了一瞬,随即郑重颔首,转头而去。 


挤出人墙后,我开启了自己的专属战斗模式—— 


就连小时候从狗嘴里抢肉包子时也不及现在逃得这般拼命过。


逃出生天! 


本少爷一口气跑了五公里直接冲到了京城最北头邱自峰邱老爷子的家门口。 


邱叔是三年前与本少爷同清贫共患难合住京郊土坯房的老伙计之一,期时我与他的交情最好,想他定能收留我几日,待此事风头过去,再择出吉日趁夜摸黑回家收拾东西远走他乡方是上策。 

唉,光棍儿的好处与坏处老子今儿算是体会全了,临了没个送终的,到了逃命的时候倒是无家一身轻了……原先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为何那妖怪会放我一命,适才死命狂奔的时候倒是琢磨清楚了,定是因我不是江湖中人他才放过我的,毕竟按照江湖规矩,江湖人不可随意杀害普通百姓,若是杀了,于情不解于理不容也不合乎道义;所以依照江湖极易被卷进的特点与现在我命稍不小心便呜呼哀哉的经历来看,只有我彻底地远离那凑近鼻子一吸便能闻出极易万劫不复味道来的是非圈子方能获得真正的安宁。 


我这人不争名不夺利不贪财不好色,唯求平静生活安稳度日,现下心中只能疯狂祈求老天开恩放我一马让我自由洒脱无妄无灾安度余生。 


怕老天爷嫌我诚心不够,我干脆地指天誓日满脸虔诚道:若是您能让小人过了此劫……小人愿终身不娶!! 


掷地有声、字字雪亮。 


此时此刻,无雪无晴的天空突然轰雷一声,本少爷只当老天显灵连忙跪地真心实意地叩了三个头。只是后面[只纳小妾]四字还未出口,却险些撞上一个从邱叔家正夺门而出的红衣少年。 


那红衣少年见了跪在地上的老子登时呆住,与本少爷对视两秒后便各自上下打量了对方一遍——


本少爷暗骂老天爷忒不厚道骗我磕头这小子一看便是江湖中人!!


那小子瞧着本少爷傲然不屑浑似老子欠了他二百五十吊钱不止…… 


打量完毕,同时开口:你是何人来此何事???


红衣少年并没有回答我,我也没有回答他,我们相对而视,脸上皆展不悦之色。


算了,本少爷还有要紧事要忙,哪里有功夫在门口闲耗?想毕便要上前开门,不料却被一把拦下,且是抽剑拦下。


寒光闪闪的长剑横在了我的胸前,贴在了棉衣上,我吓了一大跳,脑袋里立马蹦出了他可能跟邱叔有仇,看我像邱叔熟人便想顺道宰了的想法,所以我艰难地转过头朝少年夸然假笑道:小人叫王地瓜,是卖地瓜的,一直收入微薄辛苦营生,可这人前日买了小人的地瓜却未给钱,今日特来收账,还望大侠高抬贵手,小人收了钱便走!


红衣少年脸色更黑,盯着我的眼神极其肃穆,满脸是不信之色,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中挤出六个金字——


他不可能欠债。


听了这话,我一时间突然搞不清这人是敌是友了,只好道:怎么不可能,谁都有忘带钱出门的时候,再说了像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家,有房子住就算不错的,赊账欠债皆是常有的事儿。

我心道这可都是说的大实话,起码我平时就是这样的……


红衣少年的脸色冷得仿若可以刮下冰来,我不知哪里说得错了这边话刚说完他竟瞬间将长剑架到了我的脖子上。


其实我很想提醒他:脖子很脆弱,用刀勿滑脱。只可惜我嘴唇抖得没法正常说话,只好遗憾作罢。


红衣少年剑锋眼利,面无表情杀气凌人。


我浑身冒汗不止,耳中嗡嗡之声不绝,勇气鼓了一茬又一茬,终于破口叫道:会武功了不起啊?!会武功就可以随便伤害别人了?!


红衣少年置若罔闻,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却觉得漫长得仿佛已经过了一世又一世,心中的恐惧已远大于悲伤,心道这邱叔住在如此偏僻的北郊,如此要命的时候附近却连只鸟都没有,人们总说一言不合便要起纷争,倒了我这里倒成了一眼不顺便要取人小命,难道是因为那会儿我不恭敬老天爷的缘故?还是阎王爷今日本就欲收了我??唉,刚脱狼穴又入虎口,今日真是撞了大运了……正这么胡乱想着,怎料那红衣少年却忽然面色一变,柔和了声线,道:害怕了?


我闭了眼,冷哼一声,硬撑道:怕?你当老子吓大的?!


他声音惊奇:当真不怕?


言语间寒剑微动,将本少爷的玉/颈划拉出了血。


血不多却很热,剑很利也很冷。


冷热交加间,我忍了泪水忍了鼻涕忍了尿裤子的冲动却还是没有忍住能屈能伸识时务的王八之气,陡然睁眼颤声哀求道:大侠饶命!都是误会!一切好商量!只要你能放过我,我,我把地瓜炉送你!


红衣少年咦了一声,面露不解:地瓜炉?


我见有戏,瞪大了眼,更高声道:您别小瞧我那地瓜炉,它可是我的命根子,一冬能烤千百个地瓜不说,还经摔耐磨数年不坏,耐用得紧呐!不仅如此还轻便易携,以后您要是想吃烤地瓜,随时、随地都能烤!


红衣少年忽然笑了,好像想通了甚么似的,笑眼如狐:刚刚真是想将你杀了,可是杀你又无好处,罢了,罢了。


说完,红衣少年收剑入鞘追风逐电一个飞身便踏上屋顶,竟转眼便消失了。


我捂着脖子费了好大力气才回过神,待缓过来时脚板已是软若棉絮,左右站立不稳,不出所料地摔了个狗吃屎。


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本少爷悲愤交加恨恨忖道:如今世道人心不古妖魔横行,会武功的精神病比路边蚂蚁都多,个个好不要脸,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事儿没见着一件,欺软怕硬横行霸道的事儿却是件件不落,真真是天怒人怨损阴坏德,人活一口气,老子豁出去了,若是再碰到他们,老子定要跟他们死磕到底!!!


想罢,本少爷磨着牙便又向天立了一誓——若是再碰到他们,我肯定不求饶,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所以,很快,我便被雷劈了——


因为在邱叔家里正厅里头坐着的除了邱叔还有一位……


您没猜错——

正是妖怪。


有道是:苍天大地不饶恕,黑白无常索命来,又道是:木秀于林,雷必劈之,本少爷不禁陷入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困惑当中——我王地瓜何德何能能得老天爷青眼关爱至此?难不成是因为本少长得太帅以至天怒人怨苍天生妒?虽然我早知此事,可是这副皮囊也不是我想选择的!若有来生,我宁愿当一个普通人……


你站在门口自言自语甚么呢??邱叔突然开口,吓得本少爷打了一个激灵。


我好歹回神,只见落座在邱叔身侧的妖怪翘着二郎腿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也不言语,却是目光灼灼甚是逼人,不断地来回扫向邱叔与我。


邱叔走了过来,瞧着我关切道:你的脖子怎么受伤了?


我无力地摆了摆手,掉头便朝外走。


怎料邱叔却一把扯住我的袖子,严肃道:走甚么?好在伤得不重还能讲话,快快随我过来包扎。


我含混应了一声,却不迈步,僵在原地,只抬手指着妖怪一字一顿道:邱叔认识这人?


邱叔点点头,目光突然变得万分飘忽,瞬间又复自然,声音十分平静:曾经打过交道。


林朵

【原创】高考小怪兽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片被魔法覆盖的神奇大陆上,那里的孩子们从小就被教导,只有通过了一年一度的成人仪式的试炼,才能获取勇者勋章,拥有去闯荡这个世界的资格,从此四处闯荡,建立功绩。


而这场试炼的内容,就是打败一只叫做高考的小怪兽。


传言中这只怪兽很神秘,长什么样子、会什么招式都总是不停地变化,在正式参加仪式之前是没法确切知道的。有人说它嗜血凶残,有人说它诡计多端,总之就是超可怕。


所幸培养勇者的魔法学院里有经验丰富的导师在,他们会给希望成为勇者的少年少女们做指导,比如怎么挥舞数学神剑,怎么熬制化学魔药,怎么唱诵外语魔咒,还有怎么发出文综大招...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片被魔法覆盖的神奇大陆上,那里的孩子们从小就被教导,只有通过了一年一度的成人仪式的试炼,才能获取勇者勋章,拥有去闯荡这个世界的资格,从此四处闯荡,建立功绩。

 

而这场试炼的内容,就是打败一只叫做高考的小怪兽。

 

传言中这只怪兽很神秘,长什么样子、会什么招式都总是不停地变化,在正式参加仪式之前是没法确切知道的。有人说它嗜血凶残,有人说它诡计多端,总之就是超可怕。

 

所幸培养勇者的魔法学院里有经验丰富的导师在,他们会给希望成为勇者的少年少女们做指导,比如怎么挥舞数学神剑,怎么熬制化学魔药,怎么唱诵外语魔咒,还有怎么发出文综大招之类的。

 

“只要掌握了这些武器和招式,对那个怪兽就不必怕。”前辈们都这么说。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当这个故事的主角,一个志在成为厉害勇者的单纯少女,在按照勇者学院给每位学员颁发的地图,充分发挥曾经学过的本事,穿过高山,越过森林,斩断荆棘,一路奔波终于来到了指定的试炼地点时,心里还是有点发憷。

 

毕竟她是听着高考怪兽有多恐怖的童话长大的。

 

不过,眼前的景象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场地,空荡荡的比赛场地中央,躺着一个圆鼓鼓的小怪兽,正呼呼地睡得美滋滋的。

 

“咳咳。”前来挑战的女孩故意大声咳嗽了几声,可对方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小呼噜打的更响了。

 

没办法,女孩只好取下佩在腰间的2B铅笔剑,用剑柄在对方身上戳了戳。

 

这回醒了。

 

小怪兽坐起来,居然是个长相憨憨、双眼透亮的胖家伙,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完全没有任何凶凶的样子,乍一看还怪可爱的。

 

女孩有点懵:“你就是那个叫做高考的小怪兽?”

 

对方点点头,露出高兴的表情:“对啊对啊,你可来了,我等好久了,快来陪我玩会儿。”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女孩不得不陪这只活泼好动的小怪兽玩了会儿算数游戏、唱外文歌、讲历史故事和做化学糖果之类的小把戏。

 

鉴于她一直是个聪明勤奋的好学生,这些小把戏难不倒她,每次都能轻松取胜,到最后小怪兽已经想不出有什么新点子可以玩了。

 

“嗨呀,你好厉害。”小怪兽虽然每场都输,但却一点都没有生气,反而很快活地拍着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了,从背后掏出一块金闪闪的勋章,递给女孩。“来,这个送你。”

 

“等等。”女孩有些迟疑,不敢去接。“就这样?”

 

“就这样啊。”小怪兽傻呵呵地盯着她。“怎么了?你刚刚玩的不开心吗?”

 

“不是。”女孩更茫然了。“我们不该是真刀真枪打一架,拼的你死我活,然后我再脚踩在你的尸体上,从满地血污中扒拉出一块珍贵的勇者勋章?”

 

“哇,你在说什么?听起来好可怕。”小怪兽吓的差点把握在爪子里的勋章掉下去。“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做错什么了?我只是个无辜的小怪兽而已。”

 

“可是……以前我听的传说里都是这么讲的。”少女也有点窘。“说是如果不经历一场恶斗,就拿不到勇者勋章,以后也没资格成为厉害的勇者。”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伤害别人。”小怪兽坐在那儿委屈地缩成一团,像个特大号团子,“我只是平时独自待着太孤单,所以才会每年出来一次,希望能找到孩子们陪我玩耍。”

 

“那勇者勋章的事呢?”女孩追问道。“听说你霸占了好多珍贵的勋章,只有最出色的孩子才能拿到。”

 

“谁霸占着不给人了!每次有孩子来陪我玩,我都给勋章当礼物的。”小怪兽气鼓鼓地将勋章塞给女孩,一副急于证明自己清白的模样。“只是有些孩子在来的路上走得慢,被那些高山啊荆棘啊困住了,来晚了没有更好的勋章拿了,那也只能说是别的孩子来的比较早,不能怪我是不发勋章的坏家伙啊。”

 

“这么说的话,难道是从出发到比试场所的这场旅途表现才是真正的试炼内容,而所谓的跟怪兽比试,其实只是走个结果早已注定好的过场?”女孩思索着,将随身带着的那些什么橡皮擦魔法石、准考证通关卡之类的道具随手一扔,也在小怪兽身边盘腿坐下。“所以这场比试,我是来的够早,也陪你玩的够开心了?”

 

“没错。”小怪兽点点头。“我猜你这一路一定走的很用心很努力,所以勇者勋章是给你的奖励。”

 

“那真是太好了。”女孩终于放了心,放松地躺平在地上。“我以后都不用再过的这么辛苦了。”

 

“可是……”小怪兽有些吞吞吐吐。“这世上又不止我一个小怪兽。”

 

“你说什么?”少女猛然坐起来。“难道我以后还得不停地打怪练级?”

 

“是的。长大不代表你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勇者,而是意味着你将要遇到更多更强的小怪兽了。”小怪兽解释道。“而且它们当中有些脾气还不太好。”

 

“啊?它们都是什么样的?要怎么才能对付它们?”女孩着急地追问。

 

“这个……每个人以后遇到的小怪兽都不一样。”小怪兽抱歉地耸耸肩。“而且也没有前辈能训练你该怎么对付它们。”

 

少女开始担心起来:“那我会不会被它们打倒?”

 

“这个说不准的。”小怪兽回答道。“有些人运气很好,不会遇到太厉害的小怪兽,也有人自己就很厉害,即使遇到了也不怕的。”

 

“那运气不好又不厉害的人该怎么办呢?”女孩问道。“就只能等着被打倒吗?”

 

“那就先躺下来当会儿咸鱼呗。”小怪兽憨憨一笑。“听我说,被打倒也没那么糟糕啦,想继续躺着休息也好,想站起来重新应战也好,或者是干脆想换条新路走走看也好,这些选择题都没有标准答案,评分也是每个人自己给的。不像现在这样,你们还得按照地图走确定的路线,也知道自己一定会遇上我这样的小怪兽的。”

 

“听起来好像很轻松,但是又很复杂。”女孩苦恼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以后的事情只有以后的你才能面对,现在是想不通的。”小怪兽说着便笑眯眯地躺平,仰望着漫天云彩被夕阳的余晖镀的闪闪发亮。“所以现在躺下来看晚霞就好,你看,这样的天空多漂亮。”

 

女孩继续思考了一会儿,果然什么东西都没想出来,最后她干脆也不管了,索性就挨着小怪兽躺着,享受着属于自己真正长大成人之前的最后一场悠闲假期,看着天空中的云朵色彩不断变化,也不禁露出开心的笑容来。

 

小怪兽说的没错。

 

这场漫长的试炼终于结束了。

 

那就先放下一切忧愁,仔细看看自己眼前的广阔天空有多美吧。

 

END


碎碎念:距离林大朵的高考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虽然那时候很辛苦,但回想起来,都是夕阳下逝去的青春啊,哈哈。今年的高考刚刚结束,不知道大家考的如何。但无论考好考坏,用心走好接下来的路才是最重要的,大家一起加油哦~

每周六更新一篇小故事,第十八周打卡!


《反派有话讲》系列文地址:

(1)公主吻醒了沉睡的恶魔(2)配角光环

(3)晕血丧尸生存日记  (4)凝视深渊

(5)恶魔小姐的交换游戏(6)背锅的反派

林朵

【原创】人鱼之诗

年轻的诗人在海湾边上发现了一尾搁浅的人鱼。


长长的鱼尾浸在反复上涌的潮水里,伤痕累累的身躯却伏在锋利的礁石间,失去了挣扎的余地。听见脚步声的她抬起头来,虚弱地望了诗人一眼。


只一眼,诗人就从她的碧色双眸中看到了星辰大海。


美得纯净无暇,摄人心魂。


不远处的海平面上浮着几艘船,年轻人认得船帆上的标志,那是专门为了捕获人鱼而成立的船队,据说他们会在深海中对人鱼群落围追堵截,将落单的人鱼逼向岸边,再趁其搁浅之时予以捕获。


活人鱼是上流社会近来最受宠的玩物,每一尾都能卖出好价钱。


而眼下船队正在...

年轻的诗人在海湾边上发现了一尾搁浅的人鱼。

 

长长的鱼尾浸在反复上涌的潮水里,伤痕累累的身躯却伏在锋利的礁石间,失去了挣扎的余地。听见脚步声的她抬起头来,虚弱地望了诗人一眼。

 

只一眼,诗人就从她的碧色双眸中看到了星辰大海。

 

美得纯净无暇,摄人心魂。

 

不远处的海平面上浮着几艘船,年轻人认得船帆上的标志,那是专门为了捕获人鱼而成立的船队,据说他们会在深海中对人鱼群落围追堵截,将落单的人鱼逼向岸边,再趁其搁浅之时予以捕获。

 

活人鱼是上流社会近来最受宠的玩物,每一尾都能卖出好价钱。

 

而眼下船队正在朝不远处的港口赶,或许很快就会有人循着痕迹来到这处海湾,发现这尾价值不菲的活猎物。

 

人鱼还伏在岸边,艰难地仰头看向自己面前的年轻诗人。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打湿的黑发如海藻一般粘住脸颊,随着微弱的呼吸上下拂动,沉静而哀婉。

 

完全不像传说中会用歌声魅惑水手,然后将他们拖入水中吃掉的邪恶生物。

 

在诗人意识到之前,身体已经先开始动作,脱下外套裹起人鱼,抱着她离开了海湾。

 

***

 

诗人住在这座滨海小镇边缘处的一间半地下室里,这里阴暗而潮湿,环境糟糕得平时根本无人想要靠近,很适合藏起一尾人鱼。

 

而且这里正好还留有一处被房东弃置的巨大水箱,三四米长宽,一米来高,是个宽裕的水池子,足够人鱼浸在其中舒展鱼尾,不显窄兀。

 

就是往里面灌满水需要诗人提着铁桶来回跑上好多趟。

 

在这个过程中,人鱼只是浮在水池里,纤细的指尖扣着水箱边缘,安静地盯着诗人来来回回。

 

诗人发现她好像不会说话,就连在鱼尾不小心撞到池壁而震动伤口时,也只能发出轻微的嘶哑抽气声。

 

这意味着她天生就和那些被捕获之后需要先毒哑再卖给显贵们的人鱼一样,唱不出妖媚的歌声,无法惑人心神,夺人性命。

 

紧绷许久的诗人莫名松了口气。

 

***

 

人鱼虽然是被写入传说的梦幻生物,但也需要治伤的药物与充饥的食物才能活下去。

 

看着水中泛起的缕缕红丝,还有人鱼脸色里的苍白惨淡,诗人绞紧了双手,可在碰到自己干瘪的钱袋时,又只能窘迫地埋下头。

 

一个自顾不暇的落魄诗人,要怎么救助一尾落难的人鱼?

 

答案就摆在他面前。

 

沿着先前他抱人鱼走进来的路径,地板上散落着若干片从人鱼尾上脱落的鱼鳞。只需沾染从半地下室顶上唯一的窗户中落下的那点光,它们就能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光洁闪亮,璀璨如夜空星辰一般。

 

诗人不知不觉间被它们吸引了目光,凝视许久后,伸手将鱼鳞捡了起来。

 

他看见,人鱼也正盯着那些鱼鳞,平淡的面容中融着懵懂。

 

诗人下意识地握紧了那些鱼鳞,它们有着奇异的质地,如银蓝色的明玉,温润而又冰冷,仿佛会沁进他的掌心。

 

***

 

诗人的直觉没错,这些鱼鳞确实值钱。

 

不然镇上珠宝店的老板在见到它们时,肥脸上挤着的一双狭细笑眼中不会有贪婪的光在闪。

 

诗人不确定这个老狐狸是否相信鱼鳞是自己从海滩捡来的说辞,也不知道这黑心商人究竟压了多少价,但最后成交的价格还算让他满意。

 

至少充饥的食物和治疗的药物都有了着落,甚至还有余钱让他在回家路上给了卖花女童一个铜板,换回一朵火红的玫瑰花。

 

他想,这和人鱼的黑发是很相衬的。

 

***

 

等诗人回到住处,外面天已经黑了,屋里没有灯火,唯有水池中反射着粼粼月光。

 

人鱼整个沉在池里,连嘴唇与鼻尖都浸在水下,仅有上半张脸露在外面,碧蓝双眸被暗色衬得更加幽亮,透着若有似无的妖异。

 

诗人四处翻了半天才找到半截蜡烛,就着这点火光坐在水池边缘,人鱼朝他游近,诗人将玫瑰插在她发间,跟他料想的一样,火红的花开在乌黑的发丝间,像镇上年轻女孩们的装扮,又比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要更好看。

 

而人鱼不懂这些,海里没有花这种东西,她只是顺从地接受了诗人的装扮,然后又任由对方从水中捉起自己的胳膊,将药膏往伤口上抹。

 

应该是很疼的,因为人鱼喉咙里发出了“嘶嘶”的抽气声。

 

但也仅止于此了,她像块礁石那样一动不动立在水里,看诗人将药膏一点点抹匀,从头到尾都没有痛呼与抗拒。对于救了自己的诗人,她似乎是在毫无防备地信任着,承受着,隐忍而乖巧,温顺到极致。

 

诗人看得有瞬间的失神,手一抖,药膏掉进了水里。

 

人鱼立即转身钻进水中,发间的花瓣散了也不搭理,只是将药膏叼在嘴上冒出水面,仰头望向诗人。

 

诗人迟疑着,想从人鱼嘴边拿走药膏,手却不由自主滑向那柔美的面颊。人鱼没有躲闪,甚至主动将脸贴上他的手心轻轻摩挲,而她的双眼中则满是纯净,对自己动人心魄的美浑然不觉。

 

据说人鱼是冷血动物,所以她的脸颊和先前掉落的鱼鳞同样没有温度,是海底结成的冰。

 

唯有诗人的掌心,始终是火热的。

 

***

 

在接下来的许多天,小镇上没人知道落魄的诗人养了一尾人鱼。

 

但更准确地说,她也在养着诗人和自己。

 

因为诗人需要时不时从水池中拾起脱落的鱼鳞,拿去外面换回食物和药品,以及蜡烛柴火、墨水纸笔之类的零碎物件。

 

偶尔还会有一枝绽放的鲜花,被诗人插在空瓶子中,摆在水池边缘。

 

人鱼刚开始时不明白诗人为什么总来捡池底的鳞片,多几次她就懂了,这是必要的交换。后来只要看到诗人站在池边,人鱼便会率先潜入池底,随后冒出水面,张开指间带蹼的手心,将几枚银蓝色的鱼鳞高高举在诗人面前。

 

小小的鳞片价值不菲,足以开销短期内的生活所需,要是较真地说,这能让潦倒的诗人过得比救回人鱼之前还稍好一些。

 

所以诗人每次接过鳞片时,心情并不是那样坦荡。

 

但那不坦荡之中究竟包含着什么,诗人不愿细想。他告诉自己,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自己救她,只是想她自由,从来不是为了贪图什么。

 

等人鱼身上的伤彻底好了,他就送她回海里,远离岸上的贪婪与恶意。

 

***

 

在等待人鱼伤愈的日子里,诗人时常看着人鱼出神。

 

看她在水中优雅地摆动长尾,看她甩动黑发时溅出的无数水珠,诗人渐渐开始明白,为什么达官显贵们会那么热衷于饲养人鱼,有她所在的每副场景都是那么优雅灵动,不逊色于任何名家的传世画作。

 

就连她每日进食时的模样,也有种异样的美感。

 

事实上人鱼对食物并不挑剔,凡是人类的食物她都可以吃下去,不过在若干次投喂后,诗人发现她最喜欢的食物还是鱼。

 

新鲜的活鱼。

 

人鱼带蹼的手指灵活有力,能迅速将一尾刚投入水池的活鱼牢牢掐紧,指尖陷穿了鱼身,鱼儿便再也逃不脱了,只能无望地摆着尾巴被她捧到嘴边,一口口咬开背脊。

 

缕缕红丝沿着人鱼嘴角淌下,沾到旁边的乌黑头发,好似暗夜之中盛开了火红的花。

 

诗人发现自己很难将视线从人鱼身上移开,她的一举一动都像薄而锋利的刀片,撬开了他内心最隐秘的私念,轰鸣着膨胀成曼妙的灵感。

 

这些灵感足以填充若干精彩的诗篇,于是诗人急切地翻找出纸笔。

 

他在为她写诗。

 

等诗作完成,人鱼也吃完了满足的一餐,她将光秃秃的鱼骨摆在水池边缘,自己则枕着双臂伏在一旁,模仿此刻诗人看向自己的表情,翘起嘴角,露出了无声的微笑。

 

这是她第一次笑。

 

诗人不由自主地放下笔,又来到她身旁,然后看见池底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微光。

 

那是普通的鱼鳞,因为人鱼只吃鱼肉不吃鱼鳞,那些灰白色的鳞片便被遗弃,落满了池底。

 

其间缀着一两片人鱼自己的鳞片,不同于普通鱼鳞的死气沉沉,即使它们已经脱离本体,依然散着动人的幽蓝荧光,不容忽视。

 

人鱼之鳞与普通鱼鳞,二者之间的差别犹如宝石与瓦砾。

 

“因为它们都是卑贱的生物。”诗人弯下腰,抚摸人鱼冰凉的眉心,“哪会像你一样完美,是造物主的恩赐与怜悯。”

 

***

 

附带一提,在这段暂时不必为生计奔波的日子里,诗人有了难得的空闲,可以做更多真正想做的事。

 

比如,整理自己过去的作品。                                                                                             


他其实写过许多诗,还集结起来出过一本诗集,只可惜几乎都没有卖得出去,成了堆在房间一角的累累废纸。

 

诗人倒不觉得是自己写得不好,而是这个时代已经没人愿意静心下来,认真读一首好诗。

 

只有他自己会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守着半地下室里的一盏烛火,翻开那本无人赏识的诗集,将上面的诗一一读给水里的人鱼听。

 

他不知道人鱼是否能听懂,可至少她是听得认真的,那样专注的神情,诗人已经很多年没有从任何人脸上见到过了。

 

“要是你能变成人就好了,这样至少有人能来读我的诗。”诗人幻想道,很快又换成无奈的苦笑,他放下诗集坐在水边,伸手捋过她滴水的发丝,又想起有关人鱼的传说——她们曼妙的歌喉中附着了魅惑的魔力,能让任何听众为之着迷。

 

“假如你能说话……”诗人望向人鱼的目光中藏着期许,“可不可以把我的诗编成歌谣唱给世人听?”

 

没有回应。

 

这是一尾不会唱歌的人鱼,所思所想都无法传递给别人知晓,和诗人一样,皆为同族中的异类。

 

诗人突然感觉有液体从眼眶里冒了出来,淌在脸上,温温热热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或许是因为寂寞,或许是因为失落,也可能是任何别的原因,总之,在这个风雨肆虐的夜晚,他难以自抑地流下了眼泪。

 

人鱼撑住水池边缘,好奇地注视着晶莹水珠滑过诗人的脸颊,坠进水池,融得悄无声息。

 

于是她凑得更近了,用亲吻吮吸他脸上的泪滴。

 

诗人惊愕地退后几步,然后在下一秒里更加惊愕地看到,也有眼泪从人鱼碧蓝的双眸边溢落。

 

这令诗人感到迷茫:“你为什么而哭?”

 

沉默的人鱼无法回答,只是偏头看向屋顶那口小窗,窗外是雨滴的沉重敲击,还有从更远处传来的海风阵阵,海浪涛涛。

 

诗人顿时明白了。

 

水池里灌的是无盐的淡水,而眼泪中有海的味道,或许会令她想起远在大洋深处的故乡。

 

这是一种多么奇妙的巧合啊,在这个被风雨围困的冷夜,当诗人因心中悲愁而哭泣时,一尾被困在岸上的人鱼,也同样在因思念而流下眼泪。

 

诗人俯下身,替人鱼抹去脸上的泪痕,心中竟浮起久违的安慰。

 

“虽然我们的痛苦并不相通……”孤独已久的诗人叹息道。“但至少今晚,有你愿意陪我流泪。”

 

***

 

暴雨停歇的第二天早上,这间半地下室的房东出现在入口之外的小栅栏旁,她扯着尖利的嗓子叫了诗人出来,用促狭的笑声掩饰自己催缴房租时显露的鄙夷。

 

诗人倒是不担心这个浑身繁饰的老女人会愿意踩着那双崭新的小羊皮鞋,走下满是泥污的阶梯,进而发现半地下室里藏了一尾人鱼的惊人秘密。但之前所欠的数月房租,如今算起来已是一笔不小的总账,确实是个令他为难的问题。

 

诗人可以在诗里创造极致的瑰丽,而这份瑰丽当中并不包括房租这么平庸琐碎的烂事。

 

好不容易将房东打发走,诗人紧蹙着眉头折返回半地下室,心下盘算着这回该如何应付过去。

 

近来人鱼身上的伤已有长好的趋势,鱼尾上脱落的鳞片也是一日少过一日,光是靠捡鱼鳞来维持日常的生活所需就很吃力了,更不用说是房租那么大一笔支出。

 

诗人颓然地坐在水池边缘,满面倦怠,对人鱼主动凑过来的亲近也不怎么搭理。

 

他只是盯着人鱼的鱼尾看,看上面整整齐齐排着无数鱼鳞,光彩华丽。

 

被冷落的人鱼很快注意到了诗人的视线,作为习惯于深海生活、听觉极其敏锐的生物,她也听到了方才诗人与房东之间的不愉快交谈。如今的她已经知道,凡人总会遇到与海里不一样的问题,而这些问题需要靠人鱼鳞片的交换才能解决,这是只存在于陆地世界的一种契约,一种仪式。

 

眼见诗人的脸色愈发阴郁,仿佛大海上空逐渐堆积的积雨云,人鱼却露出了平淡的笑意。

 

她扬起指尖,在鱼尾一侧用劲剐了一记。

 

顿时有纷纷扬扬的银蓝色鳞片坠入水中,每片鱼鳞周围皆是散开的血丝,如同包裹宝石的红色丝绒。而与此情形相伴的,是人鱼捏紧了水池边缘,脸色惨白,半透明的蹼连在手指间微微发颤。

 

她应该是很痛的,否则不会一边把那些还染着血色的蓝色鳞片捧到诗人面前,一边又忍不住在喉间挤出破碎的嘶哑吸气声。

 

但也仅限于此了。

 

无论痛苦还是欢愉,她始终都是尾安静的人鱼。

 

***

 

一排鱼鳞换回了诗人和人鱼继续在这里住下的权利,但诗人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舒展,特别是当他看到人鱼尾上那道显眼的划痕时。

 

没有了宝石一般的鱼鳞遮护,露出的苍白疤痕令他联想到鱼市摊位上被弃置的死鱼。

 

“你不需要这样。”诗人在替人鱼抹上新买的药膏时说道。“我不想见你再受伤。”

 

可是人鱼的伤势彻底痊愈就是他想看到的吗?不,事实上他的内心对此同样抵触,因为这意味着她即将回归大海,再不复返。

 

当然这些隐秘的念想诗人只会藏在心中,不会言明,而人鱼大概是读不懂凡人的复杂心思,只是温婉一笑,垂下了眼睑。

 

乌黑的发丝在水波中荡漾,像是肆意生长的水草,会轻轻撩拨在在游泳者的脚踝边缘。

 

***

 

尽管诗人告诫过人鱼不要再拔掉自己的鱼鳞,可现实往往不会准他如意。

 

先是老旧的半地下室被倒灌的雨水泡得不成样子,损失了几乎一切可用之物;接着又是城里的出版商委托了律师找上门来,扬言倘若诗人不愿支付之前他们为那本没人要的诗集垫付的款项,就会被告上法庭。

 

短短数日,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仿佛商量好了似的堆到了一起来。

 

但也没办法,命运之神向来便是如此不讲道理,随性刁蛮。

 

接连的破事压得诗人喘不过气,这也给了珠宝店老板的贪婪可乘之机,让他能虚着狭长的双眼,对前来售卖鱼鳞的诗人假笑道:“年轻人,现在去海滩上捡这玩意儿的人多了,它们就不值原来的价了。”

 

诗人无法反驳对方用来压价的谎言,毕竟,人鱼鳞是从海滩上捡到的谎言原本就是从他自己口中开始的。

 

事到如今,他要想从珠宝店老板那里拿到足够的钱,方法只有一个。

 

拿更多的人鱼鳞来交换。

 

***

 

人心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诗人在去往珠宝店的路上默默想着。它既可以先对某些东西厌恶抗拒、绝不容许,也能在一次又一次破例之后彻底习惯,甚至会觉得本该如此。

 

比如,此刻他手中那袋沉甸甸的人鱼鳞。

 

最初诗人在支支吾吾向人鱼讨要鳞片时,还会因羞愧不敢看她那双纯净的眼睛,更不敢细听她亲自动手剐掉一排排鳞片时的痛苦喘息。

 

那一声声压抑的喘息,也像利刃扎进了他敏感的神经。

 

但人总是能习惯的,无论好的坏的。类似场景重复若干次后,诗人已经可以对人鱼痛得蜷成一团的模样熟视无睹,而她的嘶哑哀鸣,也跟远处传来的海浪声融成一道,变成了容易被忽略的背景音。

 

这大概便是身为人鱼却无法歌唱的悲哀。

 

不能化为魅惑歌声的嘶哑哀鸣,就连最基本的同情也唤不醒。

 

***

 

不过人心的另一奇怪之处就在于,它可以同时容纳两面完全相反的东西,既允许诗人对发生在人鱼身上的残忍习以为常,又允许他对人鱼更加看重,也照料得更为精心。

 

每次离开珠宝店,诗人都会先去给人鱼买回最昂贵的药膏和最新鲜的活鱼。

 

而人鱼还是如最初那般信赖他,会接过他给的所有食物,也从不抵触他给自己的伤口上药,即便是在被药膏敷上伤口的痛楚激得几乎无力撑出水面的时候,她依然在朝他微笑。

 

那笑容虚弱而纯净,找不到任何与怨恨有关的痕迹。

 

光是看着这笑容,就足以让诗人脑中迸发出新的灵感,然后他又会坐在池边,将新写出的诗念给人鱼听。

 

这世上除了她,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听得如此认真。

 

这样的反应令诗人迷恋不已,每每望着对方碧蓝的双眼,他便根本无法移开视线,仿佛连自己的灵魂也要被溺毙在那片幽深海底。

 

“我原本以为是自己救了你。”诗人将额头抵住人鱼眉心,低声呢喃,“但或许……你才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

 

不然当初徘徊于海边的他,怎么会在困顿得找不到出路的当头,正好遇到这样一尾搁浅的人鱼?

 

人鱼应当是不懂这其中的复杂波折,她只会张开手心去贴诗人的左胸口,先把一阵冰凉浸进那片肌肤,再把那片火热收回在手心,握得很紧。这对于她而言,或许是个好玩的游戏,因为诗人看见她的嘴角浮起了无声的笑意。

 

于是诗人也跟着笑,可人鱼突然低低“嘶”了一声,脸上失了神采。

 

她的尾巴上有太多因剐鳞而生的伤口,稍不注意碰到水池边缘,就会产生剧烈的疼痛。

 

诗人熟练地扶住颤抖的人鱼稍作安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水面,那里有一朵朵绽放的血花,鲜艳而狰狞。

 

一个隐秘的声音悄悄从他心底响起:“只要一直这样,她的伤便不会真正痊愈。”

 

然后,这尾美丽又脆弱的人鱼,就会永远需要你,倾听你,离不开你。

 

***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诗人朝人鱼索要了更多鱼鳞。

 

比他最早索取的多许多倍。

 

这些鱼鳞不仅解救了他的种种困窘,更是带来一笔不菲的财富,令他可以换上订制的新衣,出入昂贵的餐厅,去碰一些以前够不着的圈子,像个体面人一样生活。

 

连小镇上以前从来不拿正眼瞧他的年轻姑娘们,如今也会嬉闹着与他开两句有关诗歌的玩笑。

 

这些变化当然给诗人带来了愉悦,可惜这些愉悦都无法被带入那间阴暗隐秘的半地下室。只要门一打开,他便会看到那尾浸在水中的人鱼,而对方鱼尾上的伤痕会精准地提醒他,这才是一切变化的根源。

 

反倒是人鱼见到他时还会笑,即便笑得勉强,但那确实是真诚的笑,没有半分虚假。

 

她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所以她一次也没有拒绝过他索要鱼鳞的请求,每次都会用尖利的指甲往鱼尾上剐,一剐便是连贯的一长排,举止之中有种荒谬的熟练感。

 

但痛始终还是痛,不会因为次数的叠加而麻木。

 

看着人鱼在水中紧紧蜷成一团,体温比周围的水温还要低,诗人猜想冷血的人鱼也会渴求温暖,不然她不会总是在自己抱住她轻言安慰时,将脸颊贴紧他的胸膛,倾听着那搏动的心跳,仿佛想从中汲取诗人全部的体温一样。

 

“没事的,没事的。”诗人也不知道这话究竟是说给人鱼听还是自己听,“别害怕,鱼鳞拔了还能再长。”

 

***

 

可命运之神再度同诗人开起了恶劣的玩笑。

 

不知是否因为之前剐去了太多鳞片,无论身体还是心灵的痛苦都已超过人鱼能承受的程度,被剐掉的鱼鳞不再重新生长,原本优雅光亮的鱼尾,如今纵横着一条条外翻开绽的灰白疤痕,丑陋且刺眼。

 

而她的美丽在随着活力一同迅速流逝。

 

诗人已经记不起上一次看见人鱼在水中自在游弋是什么时候了,好些日子前,面容憔悴的她就只能恹恹地靠坐在水池边缘,仰头望着屋顶那扇小窗,孱弱得连活鱼从身边缓缓游过时也抓不住。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某天清晨,诗人看见池底铺满了银蓝色的鳞片,晶莹光泽聚成一片璀璨。可这些鳞片并不是人鱼动手剐的,而是自动从鱼尾上脱落的。

 

她连长在自己身上的鱼鳞都保不住了。

 

就像水池旁边那支许久未换的玫瑰花,干枯的花瓣会从失去生机的枝头纷纷坠下。

 

诗人想了许多办法,可惜皆是徒劳。人鱼尾上的鳞片一日少过一日,没多久便几乎脱落殆尽,只余疤痕遍布的光秃鱼尾,鱼尾上先是绷着难看的灰白皮肤,很快又和她指间干枯的蹼一样,又起了一层又一层可怖的皱褶。

 

这样的人鱼,一点儿也不美了。

 

到了后来,生机枯竭的人鱼甚至无力再浮出水面,她安静地沉在水底,不吃不喝,只偶尔微微张嘴,发出的也不是声音,而是一连串转瞬即逝的气泡。

 

诗人这时才不得不强迫自己面对事实:这尾由自己救回的人鱼,正在逐渐死去。

 

***

 

时值晴朗的满月之夜,可惜朗朗月光完全落不进诗人眼里。他漫无目的地在这座沉睡的小镇当中走着,徒劳地绕了许多个圈,却不知道何时才该停下脚步。

 

直到有人将他拦下。

 

拦下他的人是珠宝店老板,他想找诗人做一桩交易,而交易的货物便是那尾人鱼。

 

诗人一时错愕,抽身欲走,但珠宝店老板肥胖的身躯堵在狭长的巷子里,这里就成了一条断头路,哪儿都通不出去。

 

“你我都清楚,私藏人鱼可是重罪。”即便是在说威吓的话语,珠宝店老板脸上依然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而你卖给我的鱼鳞都是证据。”

 

精明的商人向来擅长发现某些不清不白的商机,他早早便为那件珍贵的货物寻到了出手阔绰的显贵买家,也知道面对不懂行情的麻烦卖家,什么时候该撒下诱饵、耐心等待,什么时候该收紧陷阱、一击毙命。

 

在经验老道的好猎手面前,诗人从来都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更别说眼下珠宝店老板还能为这笔买卖开出丰厚的价码,包括一套城市里的公寓、一本新诗集的出版,以及一份文学院的教职。

 

毕竟,一尾活着的人鱼,要比零散的鳞片值钱多了。

 

“可是如果她死了,那就一文不值。”珠宝店老板的声音贴着诗人耳廓响起,语气亲切又诱人,染着某种蛊惑的魔力,“人鱼在岸上待久了都会掉鳞,医治这毛病其实不难,只是太过费钱,你不必担心,等把她送到城里,新的主人会请最好的医师替她医治。”

 

木然许久的诗人突然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你是说,这样对她才是最好的?”

 

“当然。”商人拍了拍诗人的肩膀,脸上的笑意变了,不再是职业化的假笑,这笑里添了生意将成的欢欣,“这样对她才是最好的。”

 

***

 

夜已经很深了,可诗人往回时,脚步比出来时要轻快许多。

 

沿着这条靠海的小径继续走,他的视线便能越过港口,看到当初发现人鱼的海湾。

 

诗人仍然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遇见她时的场景,每个细节都还印在他脑子里,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

 

那是一尾搁浅的人鱼,长长的鱼尾浸在反复上涌的潮水里,伤痕累累的身躯却伏在锋利的礁石间,失去了挣扎的余地。听见脚步声的她抬起头来,虚弱地望了他一眼。

 

只一眼,他就从她的碧色双眸中看到了星辰大海。

 

可是这片星辰即将陨落,这片大海即将干涸。漂亮双眸的所有者会被送往远离海洋的内陆,没有任何人能读懂她的心思,海洋亦将成为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旧梦,繁华又寂寞的都市将是她最终的归宿。

 

这样对她才是最好的。

 

一路上,诗人都在心中反复默念这句话,把它当做能安稳心神的灵验咒语,片刻也不敢停。

 

唯有这样,他才不至于回想起,自己救她的初衷竟是不希望这美丽的生物失去自由,成为权贵们的玩物。

 

***

 

诗人打开门,屋里一如既往的没有灯火,唯有水池中反射着粼粼月光。

 

但眼前场景还是有些不同。

 

先前几日一直沉在水底的人鱼居然又浮了起来,伏在水池边缘,碧蓝双眸在暗色之中幽幽发亮,与面前的诗人四目相对。

 

即便埋在水下的身躯遍体鳞伤、丑陋不堪,可她的面容浸在月色之中,依然美得摄人心魂。

 

诗人被这份美牵引着走到水池边缘,将在回来路上特意摘的一枝纯白玫瑰插到旁边的空瓶里,然后用手背去抚人鱼的脸颊。

 

那么柔美,那么冰冷。

 

“你真美。”诗人叹道,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将未来的命运告知了人鱼,“过了今夜,我会送你去城里。”

 

然后他停顿片刻,又低声道:“这样对你才是最好的。”

 

听到这话,人鱼双手紧紧撑住水池边缘,整个手臂都在微微发颤。看得出这样的动作已经几乎耗尽了她微弱的力气,可她还是努力又卑微地往上撑了一点,再多一点,直到那双碧蓝的眸子能与诗人平视。

 

不同于以往人鱼目光中的无欲无求,这一回,诗人从中看到了一种全然陌生的、名为哀怨的情愫。

 

这点哀怨一闪而过,只不过是广阔夜空里的一颗毫不瞩目的微小流星。可就是这么一点引子,却迅速燃遍了诗人全部心神,令他情难自禁地拥住人鱼,用自己的火热去直面她的冰冷。

 

他给了她一个吻。

 

短短一瞬,纷繁的心绪喷薄而出,将诗人的灵魂完全淹没。他第一次感到人类的语言是那么渺小局促,连最宏大的诗篇都无法描述当下自己所能感受到的万分之一。

 

那么气势磅礴,却又自相矛盾。

 

而这种感触还在不断积累,四处游窜,先是从他有限的灵魂之中满溢而出,再是挤得他整个躯壳都承受不住,迸出了裂痕,无数奔流在裂缝间穿透着,激涌着,撞击着,最终化作了一声颤栗的嘶吼。

 

同时那也是一记痛呼。

 

因为人鱼的指尖穿透了他的左胸,从中掘出了一颗跃动的心。

 

***

 

人鱼从水池里迈出来时,刚刚撕掉了连在指间的干枯蹼皮。

 

濒死的诗人躺倒在地,身体像旁边被碰倒的瓶子一样摔出了裂痕。但此时诗人的目光没有放在自己正在涌血的胸口窟窿,而是投向人鱼那双腿。

 

那双腿修长灵活,和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差别。在人鱼离开水池之前,没有鱼鳞的鱼尾上褶皱干枯的表皮便已裂开了缝隙,只需人鱼用指尖顺着裂痕轻轻一挑,大片的死皮就尽数脱落,露出包裹在里面的一双腿来。

 

原来所谓的鳞片脱落,并不是什么绝命病症,而是像蛇蜕去表皮、蝉剥离外壳一般自然无害,只是人鱼鱼尾变成双腿的必经过程。

 

诗人紧紧盯着那双腿,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张开的口中却只冒出了血沫。

 

人鱼也低头望他,嘴角微微翘起。

 

诗人认得那记笑,那是她从他那里学到的第一次笑,笑里满是纯粹的愉悦与满足。只不过彼时她是刚吃完一尾新鲜活鱼,而这一次,手里却捏着诗人血淋淋的心。

 

“谢谢你。”她开口道。

 

声线优雅,音色纯净,光是简单一句“谢谢你”,便已是天籁之音。

 

诗人急促的呼吸猛然一滞,不知是被这绝美的声音触动,还是因为发现了人鱼其实一直都会说话的秘密。

 

而人鱼只是悬腿坐在水池边缘,居高临下地望着诗人,轻声为他解释一切。

 

曾经的人鱼只生活在遥远的深海,会用妖媚的歌声引诱船只,将无数水手被拖进幽深海底,啃食得只剩骸骨。可是日子一久,人类便有了防备,会用更巧妙的方法阻绝人鱼的歌声,也会用更先进的技术捕获人鱼,把她们当做低贱的货物来买卖。

 

人鱼一族不愿如此,她们从来不是愚蠢软弱的生物,遇到凶狠的敌人,便会拿出更多的勇猛和智慧来应对。

 

“可人类和人鱼一样,也是天生的骗子。”人鱼伸手撩开脸边的发丝,轻巧笑道,“你们口中的话语,甚至比人鱼的歌声还更能迷惑人。”

 

因为人类有一颗太过复杂的心,这颗心能源源不断地产生温暖与谎言,还有人鱼所无法理解的丰富情感,这令他们善于计谋,强大繁盛。

 

而人鱼都是没有心的,所以她们冰冷,无情,锋利得太过直白,无法胜过来自陆地的虚伪人类。

 

在无数次失利之后,人鱼一族开始明白,她们无法单凭歌声掌控人类,能掌控人类的,始终只有他们自己。为了求生,为了反击,人鱼宁愿舍弃许多东西,包括深海的故乡与尾上的鱼鳞,只为能够登上陆地,不动声色地融进人群,也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份子。

 

“倘若我要成为你们当中的一员,就必须先找到一颗完美的心,填进自己空洞的胸膛里。”人鱼嫣然一笑,目光比月色更温柔,“但光吃水手的心是不够的,他们太过粗鄙无知,又不够聪明有趣。”

 

她想要的,是一颗完美的心。

                                                

这颗心的主人,必须是个一流的骗子,既能够欺骗别人,也擅长欺骗自己。同时,这颗心中还应该盛着种种矛盾又充盈的人类情感,包括贪婪与奉献、恶毒与善良、愧疚与骄傲、理智与虚妄、谦逊与傲慢、孤独与热闹、爱恋与怨恨……

 

即便是在人类之中,要找到这样一颗心也很不容易。

 

人鱼为此付出许多,包括冒着巨大的风险在岸边搁浅,动手剐掉本可自动脱落的鱼鳞,还有,为了保住自己作为武器的歌喉而假装哑者,始终不发一声。

 

承蒙造物主的恩赐与怜悯,她终于成功了,在诗人想养出一尾完美的人鱼的同时,人鱼也养出了一颗完美的心。

 

此时此刻,这颗心就握在她的手中。

 

人鱼将心捧到嘴边,一口口咬开,缕缕红丝沿着她的嘴角淌下,沾到旁边的乌黑头发,好似暗夜之中盛开了火红的花。

 

诗人望着她噬心的模样,恍惚间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喂给她的鱼。

 

原来她的每次进食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捕猎预演,因为人鱼生来就是好猎手,无论猎物是陆上的人,海里的鱼。

 

而诗人从一开始便是她的目标,就像那些被拖入海底的水手,根本无路可逃。

 

即便不发一声,她依然能唱出惑人心神的歌谣,让沉默的歌声悄然融进与他同处的日子,诱他一步一步堕入深渊,只在这最后时分才察觉到,所谓的人鱼之歌啊,从来都是美妙幻梦与残酷谎言的缠绵交织。

 

诗人剧烈地咳嗽起来,有更多血沫涌出嘴角。

 

人鱼也正好吃完了那颗心,她从水池边缘跳下,伏在诗人身边,就像过去他对她做的那样,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替他擦拭嘴角的血沫。

 

那手心已不再冰冷,温温热热地贴在诗人逐渐失去体温的脸颊边,动作很柔和,很仔细。

 

“谢谢你。”人鱼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次,然后,她唱起了歌。

 

虽然视野已在逐渐模糊,但诗人仍然能清楚地听到,那悠扬旋律所配的歌词,是自己曾为她写的诗。

 

这是人鱼对他的回报,她会把他的诗编成歌谣,唱给世人听。

 

而有关人鱼之歌的传说都是真的,她们曼妙的歌喉中附着了魅惑的魔力,能让任何听众为之着迷,从此被那绝美的歌声攫住灵魂,再也逃不脱了。

 

这其中也包括距离死神只剩一步之遥的诗人。

 

他沉浸于这完美的歌声中,沾满血迹的脸上露出一抹迷幻的微笑,静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歌声停止之时,人鱼弯腰捡起地上那朵已被鲜血染红的白玫瑰,像镇上任何一个普通姑娘那样将它插在发间,随后起身跨过诗人的尸体,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自深海而来,即将走向这片广阔的陆地。

 

END


碎碎念:坦白的说,我构思这个故事时,从来没有把它当成爱情故事来看待,即便爱情成分在这个故事中存在,所占比例也是非常小的。事实上这是个充满谎言的故事,包括单向的欺骗,双向的欺骗,自我的欺骗。同时这也是一个力求对称的故事,包括拯救与被拯救,饲养与被饲养,狩猎与被狩猎,等等。总而言之,因为想太多而写得头秃,我感觉自己真是自讨苦吃,哈哈哈。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在看完第一遍结局之后再看一遍,会有很多新发现哦。

每周六更新一个故事,第六十七周打卡。


系列故事《反派有话讲》地址:

(1)配角光环(2)文坑的自救 (3)晕血丧尸

(4)女巫借贷(5)河神与龙王 (6)水妖之歌

(7)坏蛋修行(8)高考小怪兽 (9)糖果幽灵 


林朵

【原创】恶魔小姐的交换游戏

我是个恶魔。


人世间流传着关于我们的诸多说法,大多是以偏概全的谣传。恶魔一族是个构成复杂的种族,个体之间的差异不比人类与猴子之间的差异小,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清楚的。


但有一点共性倒是没说错。


与凡人们做交易,是我们恶魔一族最爱玩的游戏。


因为我们总是能赢。


赢得的奖品五花八门,有时是一个善良的愿望,有时是一段纯真的爱情。


无论多普通的凡人,身上都多少藏着些珍贵的东西。


凡人们也喜欢跟我们玩这种交换游戏,他们老是蠢兮兮地自认为比恶魔更聪明,以为能在交换当中占什么便宜。...

我是个恶魔。

 

人世间流传着关于我们的诸多说法,大多是以偏概全的谣传。恶魔一族是个构成复杂的种族,个体之间的差异不比人类与猴子之间的差异小,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清楚的。

 

但有一点共性倒是没说错。

 

与凡人们做交易,是我们恶魔一族最爱玩的游戏。

 

因为我们总是能赢。

 

赢得的奖品五花八门,有时是一个善良的愿望,有时是一段纯真的爱情。

 

无论多普通的凡人,身上都多少藏着些珍贵的东西。

 

凡人们也喜欢跟我们玩这种交换游戏,他们老是蠢兮兮地自认为比恶魔更聪明,以为能在交换当中占什么便宜。

 

哈哈,那怎么可能呢。

 

每个恶魔都是天生的精算师,开出的价码永远不会比他们所求之物的价值更低。

 

不谦虚的说,我算是这个游戏的高手玩家了。

 

但是没有挑战性的游戏玩久了都会乏味,再珍贵的奖品,赢得多了也就不稀奇。

 

所以这次我要挑战游戏最难的等级,赢取游戏最好的奖品。

 

一个美好的灵魂。

 

此时此刻,这道灵魂就藏在对面那栋破旧公寓四楼中央那扇窗户里。灵魂的拥有者,是那个穿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满头大汗伏在电脑桌前的年轻人。

 

时值盛夏,虽然已经是傍晚,但天气依热的慌。破电脑机箱里发出的轰隆声比年轻人头顶上吊扇的噪音还要大,但他完全没分心,意识深浸在另一个虚幻的世界里,一会儿眉头紧锁地仰头沉思,一会儿又十指翻飞地敲击键盘,让一行接一行的文字填满文档。

 

直到半夜时分,年轻人才按下保存键,从椅子上站起来,僵硬地扭了扭肩膀,关节发出咔咔咔的响。

 

明明全身上下都透着疲惫,但脸上露着的却只是笑。

 

一个写手在写完一个好故事之后才会有的笑。

 

说真的,我喜欢这份笑。

 

所以,把它毁掉的滋味也一定也很妙。

 

***

 

我这次锁定的猎物,哦,不,还是说交换游戏的对手比较好,是一个职业写手。

 

说是职业,其实他并不太能靠码字儿糊口。

 

这个年轻人本身对写作这件事倒是很上心,热情满满跟打了鸡血似的,成天地从早写到晚。天赋也是有一些,但放进人山人海的写手当中一比,又显不出什么拔尖儿来。

 

换句话说就是,祖师爷没赏饭吃,只是随便赏了点零嘴儿尝尝。

 

这种人放到别的行当里,靠着勤奋上进,呆在行业半山腰,混个温饱完全没问题。

 

但谁叫他偏要往写作行业里钻呢。

 

干这一行跟别的行当不一样,倘若才华有限,又没有优渥的背景和绝佳的机会,混不出头,也就约等于什么都没有。

 

我观察他很久了,这家伙收入来源很不稳定,连载的小说没什么人气,杂志约稿能不能中得碰运气,偶尔接篇宣传文案吧,无良客户拿了文就赖账的情况也不少见。

 

难怪大热天的还只能住这种连空调都没有的破出租屋。

 

其它想来钱的方法也不是没有。

 

帮某些已经成名的写作者当当枪手,用署名权换取钱财,收入还能靠谱点儿。

 

但我看他很少这么干。

 

只有偶尔为了不被房东赶出去,或者是太想给心爱的女友买一份不掉价的生日礼物,才会接这种活儿。而且交稿的时候,啧啧,我看他脸色简直黑的比自己孩子被偷了还难看。

 

毕竟心头还搁着一个堂堂正正的梦想,让他没法心无芥蒂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被冠上别人的名字。

 

更无法掩饰对那些有名望的老前辈如此榨取年轻人才华的愤恨。

 

哪怕其他同行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

 

我看见过不止一个他身边的人,或明或暗地嘲讽着这种天真的执拗。当然咯,凡人看不到,恰巧是这份傻兮兮的执拗,将他的灵魂映照的闪闪发亮。

 

而这正是我最想要的。

 

一个执着,骄傲,但实力又支撑不起梦想的奋斗者。

 

能发现他,真是撞大运了。我完全想不出还有谁能比他更合适陪我玩这场交换游戏。

 

好了,眼下对方的底细我已经完全摸清,不用再保持距离兜圈子了。

 

这场游戏,正式开始。

 

***

 

许多凡人以为召唤恶魔一定需要摆出繁复的仪式。

 

这说法不算错,只是已经过时了。

 

在如今这个年代,不信鬼神的人远比过去多,无知的废材们就算蹲家里宅到死也想不起还能跟恶魔们做交易。要是我们恶魔一族再固守过去那套没有排场不上门的老规矩,迟早连仅有的一点游戏机会都要丢干净。

 

遇到称心的对象,我从来都是主动登门拜访。

 

开玩笑,好业务是要靠抢的。

 

比如现在,我就已经站在目标人物的公寓门外了。

 

门一开,是对方睡眼惺忪的邋遢样子。

 

业务熟练的我自然懂得该怎么开始一段蛊惑人心的出场白,最能打动对方的价码我也清楚该如何开。

 

无论游戏的对手换了多少个,游戏的开场总是大同小异,我闭着眼睛都能打通关。

 

他最想要的不就是一部好作品吗?我手里恰巧就有好几个现成的。

 

但万万没想到,我的精彩演讲却只收获对方怒视一枚:“偷别人作品的人最可恨了。”

 

然后门就当着我的面被关上了。

 

这……我一脸懵比。

 

喂喂,这跟我之前设想的不一样啊。

 

把名片硬塞进门缝之后,我回头哀怨地瞪了一眼那张紧闭的门板,走了。

 

游戏第一关,扑街。

 

***

 

这几乎算得上是一场惨绝人寰的业务失误了。

 

恶魔界的八卦总是传的很快,这件事变成了同行们交头接耳的笑柄。

 

我也反省了自己的失误,过去我跟其他恶魔们一样,总是挑本身已经带着点儿腐臭味道的灵魂下手,那些灵魂的拥有者有着太多的虚荣和妄想,稍微撩拨一下就能上钩,交换起来也毫不费劲。

 

而想要获取一个美好的灵魂,流程没那么简单。

 

于是我仔细阅读了前辈们撰写的攻略,搞明白第一步不是傻乎乎地找上门去乱开价,而是耐心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世界上不存在真正无垢的灵魂,这也不是我们恶魔判断一个灵魂是否美好的标准。每个灵魂中的善恶都交织在一起,情势变化如如潮涨潮落,起伏不定。

 

所谓合适的时机,就是一个人内心虚弱,恶念难以抑制的时候。

 

像我这么富有行动力的恶魔,当然不会只在一旁傻等着。

 

老练如我,知道要怎么样使一颗心感到虚弱。

 

当当当,支线剧情开始了。

 

我先去拜访了正在与这个年轻人闹分手的女友,这个满腹怨言的女人看起来可要比她男友好搞定多了。我向她许诺另一桩富足的婚姻,换得她与年轻写手这段早已岌岌可危的恋情。

 

随后我又找到一个雇佣年轻人写稿的剧作家,以那部平庸作品意外大卖的机会,替换掉他早已所剩无几的良知,用以保证年轻人的名字在大卖作品的编剧栏里被彻底抹去。

 

这两桩交易于我而言都是绝对的损失。

 

过往辛苦交换积累的好奖品,换回来的东西都廉价的不值一提。

 

有两个凡人因为与我交易,生活的更加顺心满意,客观看来,我简直就是在做好事。

 

哎,身为一个恶魔,这种行为光是想想就恶心。

 

但把目光放长远,这两次交换,只不过是为了换取最终奖品的必要热身。

 

我特意回到年轻写手所住的出租屋附近,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痛失所爱令他悲伤。

 

作品被盗令他愤怒。

 

悲伤和愤怒,能让一颗淡定的心也产生失落。

 

但仅仅是失落,还远远不够。人心的韧性总比他们自以为的还要强大,纯粹的失落并不包含邪恶。

 

看着年轻写手的好友提着两打廉价啤酒上门,两个从小玩到大的好伙伴,一边撸串一边痛饮,那份失落竟然在以我肉眼可见的速度退缩,我的心慌的呦,一颠儿一颠儿的。

 

于是我做了一桩最赔本的交易。

 

不附带任何交换条件,白送给这位好友一份功成名就的合约。

 

同行们都被我这种蠢操作逗的笑疯了。

 

嘿嘿,这就是我那些笨蛋同行们的不专业之处了,他们只知道该把交换对象的处境打压到谷底,却不知道,处境的糟糕与否从来都是个相对值,若没有明晃晃的比较,迟钝的人心也不会被逼向他们所希望的方向。

 

所以我才懒得管他们怎么说,而是关注这次交换的真正结果。

 

面对带着一瓶上好年份的香槟登门的好友,我看到,有一丝奇异的情绪从年轻写手双眼中一闪而过。

 

名为嫉妒。

 

在写手送走好友,从抽屉里拿出我留下的名片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悦耳的背景音乐。

 

第一关,完美通过。

 

***

 

年轻人虽然召唤了我来,却在听到我提议之后,故意别开与我对视的目光,双手因紧张而绞在一起,无意识地用力。

 

“这还是在作弊。”可悲的正直感仍然支配着他。

 

“哈哈,这怎么能算作弊呢?”我也故意把目光投向了一旁,因为简直要被他的灵魂光芒闪瞎了,“我提供的交换方案,既不偷又不抢的,比让你当枪手的那些客户不知道要高尚到哪里去了。”

 

即使身为恶魔,也不可能凭空创造出原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我这次没有再开送他别人作品的价码,因为上次的闭门羹让我明白,只要他的灵魂依然闪耀,就没办法接受这种直白的交换。

 

所以机智如我,转而提出一项服务,将他毕生的写作才华,都集中于一年时间内爆发。

 

“你看,这就像刷信用卡一样,只是把该你的钱提前预支一下,最后还是要还的。”我笑眯眯地劝说道,“你既然能透支信用卡来交房租,怎么就觉得透支才华有问题了呢?”

 

他慢慢放松了绞紧的双手,低下了头。

 

看得出,还有点儿犹豫。

 

那么我就再来助推一把好了:“你以前不是最爱说,与其平庸的过一世,不如壮丽地过一时?”

 

虽然我从来不灌自己这种鸡汤,但我知道,文艺青年都爱这类调调。

 

青年急促地呼了几口气,灵魂里的火焰与阴影交替闪现,忽明忽暗。我也不急,耐心地等待着,等到他最终抬起头,目光闪烁地看向我时,我就知道,这场交换他会答应。

 

而作为交换的条件,我将获取他死后的灵魂。

 

“放心,我肯定不会对你中途下毒手,我们恶魔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我用这番保证打消了他最后的顾虑。

 

并满意地看他用自己的一滴鲜血,在契约书的签名上落下手印。

 

“这相当于我只能干等着收你的遗产来偿还信用卡利息,你活着时完全无须为此担心。”我拿起契约书,在离开前回头对他狡黠一笑,“这世上哪还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

 

***

 

这世间如此多平庸的创作者,大多是总的才华并不算少,但平摊到漫长的生命和无数的作品里,就太过稀薄。

 

比如这个跟我订立契约的年轻人。

 

不过稀薄的天赋一旦被折叠在短短的一年间,那可真是不得了。

 

在如今这个网络时代,尽管凡人们依然分辨不出一枚灵魂是否闪耀,但一部横空出世的惊艳作品,还是能引起大众注意的。

 

很快,我就发现那个年轻人的名字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网络写作平台首页上,紧接着又是畅销书排行榜上,再来就是他本人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网络直播上。

 

原本默默无闻的小透明突然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年轻人显然还没学会该如何应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热闹,在公众面前多少还有些拘谨腼腆,放不太开。

 

但一旦坐到电脑前开始敲字,立即又变成了那个文思泉涌、妙笔生花的绝佳写手,优秀的篇章源源不断。

 

写的愈多,观众越多,各种好处也跟着滚滚而来。

 

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银行账户上的巨额版税,以及各色人等的仰慕优待。

 

但这一切都是基于他的才华与勤奋所得,合理合法,看不出有任何摔跟头的隐患。鉴于在恶魔界的市场规矩,倘若一个凡人因为与我们做交易而获得了成功幸福的一生,那即使最后得到对方的灵魂,总账算起来,还是我们亏。

 

看着这个年轻人的写作事业蒸蒸日上,其他同行又开始嚼舌根,在我面前毫不掩饰地嘲讽道:“哎呀,这回你又做好事了。”

 

我懒得理会,抬头望了一眼城市广场上大屏幕正在播出的写作新人奖颁奖典礼。

 

年轻人的头像出现在大屏幕里,笑容中开始透着几分自信与傲气。

 

我微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

 

时间还长着呢。

 

我们等着瞧。

 

***

 

名利如潮水一般涌向这个毫无防备的年轻人。

 

随之而来的,还有追逐着这些名利而来的其他凡人。

 

或许单纯的财富并不能改变一个人的初心,令其滋生超出理智的狂妄来。但是,如果他身边全是倾诉着赞美与热爱的人呢?

 

钱是买不来真爱,但却可以吸引无数对钱是真爱的人啊。

 

他们用像对待初恋爱人一般的态度,捧着护着这个一夜成名的年轻人,赞美他的一切,喜欢他的一切,用近乎狂热的不理智,将一切批判与质疑远远挡开,挡在这位主角根本触碰不到地方,只为他留出一片真空般纯净的尊崇宫殿。

 

年轻写手刚开始还颇为惶恐,但不久之后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随口一句扯淡就被奉为人生经典,习惯了自己瞎掰的冷笑话就能让身边的人笑成一片。

 

甚至连过去被前女友嫌弃为邋遢的不修边幅,如今也变成随性洒脱的证明了。

 

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说什么都是好的,身处这样的环境中,怎么能不误会点儿什么呢。

 

我可是亲眼见证,这个一开始连在公开场合讲话都会脸红的年轻人,是怎么开始渐渐以人生导师的身份自居,连篇累牍地在网络上发表关于年轻人该如何奋斗、获取成功的言论,同时将许多年轻人默默无闻的原因归结于懒惰和愚蠢。

 

甚至可以在某款以写作大赛为主题的综艺节目上,毒舌地批评一位新人写手的作品无聊透顶,并对他说,像你这么没有天赋的写手,再无谓地坚持下去,只会让整个人生都失去价值。

 

可想而知,这番言论必然会在之后引起一轮轩然大波,会有赞同的,也会有咒骂的,毕竟是红人嘛,观点犀利总会引起争议。

 

但我对这些后续毫不关心,只顾着守在电视屏幕前笑的前仰后翻。

 

老实说,这家伙本心依然不坏。

 

只是他似乎已经完全忘了,除了写作的才华爆发,其他方面,自己也只是个凡人罢了,根本没有指导他人如何过好一段人生的真材实料。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凡人的愚蠢通病,就是总是喜欢把时运的功劳归结于自己的英明与努力,然后便自觉有本事去对别人的境遇提供全方位的建议。

 

而且居然真的会有那么多凡人就傻傻的相信。

 

没办法,谁让他已经成功了呢。

 

哎,这个游戏的第二关,看起来大概是我要输掉了。

 

呵呵。

 

***

 

一年时间过的很快。

 

身为一个负责任的恶魔,当然会去主动提醒一下对方,合约的一半内容已经到期。

 

应该交换的东西,我已经尽职尽责地全部提供给他了。

 

这个前一晚在派对上狂欢,宿醉尚未完全清醒的年轻人表情明显有一丝瑟缩,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你保证过不会危害我的人生安全的。”他还记得当初订立契约时我说过的话。

 

“我们恶魔从来说话算话。”我嬉笑道,“而且我们一族有严格规定,滥用暴力是要挨罚的。我就来提醒一下你,没别的意思。”

 

他可能不完全相信我的话,看我的眼神还带着防备。

 

我对此表示充分理解,毕竟这个灵魂要等他挂掉之后我才能拿得到。

 

不过,让这家伙一天到晚担忧我会不会搞什么恶意伤害,并不是我想要乐子。

 

“看在你是长期客户的交情上,我还特意找会预言的女巫帮忙给你算了一卦。”我坦率地告诉他算命结果,“你这辈子都不会碰上任何事故和绝症。”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是吗?”

 

“当然了。”我撇撇嘴,也不想在他这里多耽误时间,转身就走。

 

不管他信不信吧。

 

我所说的,可都是真话。

 

***

 

还好接下来这个年轻人并没有成天担忧自己的人身安全。

 

因为他顾不上了。

 

他在合约内容到期之后,第一次坐到电脑前,还没来得及敲第一个字时,手指就先哆嗦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年轻人脸色发白,稳住发颤的手指,强行镇定地敲了两行字,又删掉,再敲,再删,如此反复,足足折腾了一整天。

 

最终,屏幕上还是空空如也。

 

过往那些源源不断的灵感突然通通蒸发不见,连点影子都没留下。

 

仿佛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他又在第二天重复了这个过程,接着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周过去了,青年坐在电脑屏幕前,表情有些木然。

 

文档里倒是多了些文字。

 

但与之前的佳作相比,都是垃圾。

 

甚至连一年前原本靠稀薄才华写出来的东西也比不上了。

 

我看见这个可怜人一边用“我只是卡文了而已,很快就会恢复了”这个理由自欺欺人地安慰着自己,一边近乎疯狂地挖空心思,绞尽脑汁,试图找回失踪的灵感。

 

皆是徒劳。

 

他这一生在写作上的才华,都已经耗尽了。

 

***

 

直到将近一年之后,那家伙终于接受了自己不再有任何写作天赋了的事实。

 

实话实说,他这一年的生活,也没有多糟糕,更谈不上什么彻底崩溃。

 

至少表面看起来还好。

 

之前的书依然热销,公众名声也还在,经济上更无须担心,光靠吃老本,就足够再妥妥地混上好几年。

 

大概只有我,才知道那些只能躲在房间里歇斯底里的夜晚,对他而言,究竟有多难熬吧。

 

难熬的根源在于,他写出过一部令自己得意的作品。

 

然后便失去了这种能力。

 

以及翻身的希望。

 

看他绝望至此,我不禁感慨,凡人的愚蠢之处真是多到数不清。

 

从来没有得到,先得到再失去,这两种情况的最终结果明明都是一样的,却足以令他们生出不同程度的痛苦来。

 

而且还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简直可笑。

 

***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怎么关注过这个年轻人。

 

开玩笑,我的生活内容又不是只有玩交换游戏这一项,平时其他事情也忙的很的。

 

只是偶尔看看娱乐新闻什么的,知道那家伙最近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

 

毕竟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了,想要转到别的行当上,从来再来,对曾经品尝过一夜成名的他而言,又没那个耐心和执着。

 

其实以世俗的眼光来看,他靠着之前积累的财富与人脉,这辈子都不用担忧生计,能舒舒服服过的很好。换做另一个普通人能有这样的境况,恐怕要开心的连做梦都笑醒。

 

可是,他拿起过,就放不下了。

 

我不动声色地看他依然执拗地挣扎在文创行当,编写的新书扑街,改编的电影大赔,投资的公司崩盘,总之,做什么都是错。

 

嗯,至少现在他该知道了。

 

除去短暂爆发过的写作才华,在其他方面,他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许多事情,他也做不来的。

 

***

 

不得不承认,在看到他的新书又上了热销榜时,我是有点惊讶的。

 

我的精准操作,不应该出这种岔子。

 

还好还好,稍微把这本新书翻一翻,我就安心了。

 

问题没出在我这里。

 

甚至可以说,这是个小惊喜。

 

于是我在时隔数年之后,又一次去找了他。

 

哎,这么久不见,我本以为这家伙多少应该表现出点高兴才对。

 

结果只有惊恐。

 

真是太不给面子了。

 

“你都知道了?”他发问时脸色惨白,语音发颤,整个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哪里还有我记忆中那个自信又骄傲的年轻人的半点影子。

 

我没回答,只是一脸失望的看着他。

 

别误会,我失望不是因为他找枪手代笔这件事。这种行为于我而言毫无干系,我根本不关心。

 

我失望的原因,是因为在他的灵魂中,再看不到过往那种耀眼的光芒,反倒是腐败的阴影占了更多地方。

 

这样平庸的灵魂,根本值不上我过去为它开出的价码。

 

千算万算,没有料到这一出。

 

看来这场游戏,他虽然会输,我也赢不了了。

 

我对于低价值的灵魂毫无兴趣,也不想在他这里浪费时间,只在临走时对他留下一句话:

 

“你终于也变成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了。”

 

***

 

我可以以自己的职业信誉发誓,他的新书是找枪手代笔这件事,不是我揭发的。

 

揭发他的正是那位代笔的匿名枪手。

 

那个曾经在综艺节目上被他质疑没有写作才华,从此怀恨在心,处心积虑地导演了这一出复仇记的小子。

 

啧啧,能搞出这么一出大戏,谁还敢说这小子没有创作天赋来着?

 

不过那个小子不是我的客户,他的心路历程轮不到我管。我只是非常感兴趣地围观了网络上整个事件的发展过程,并惊讶地发现,当年大家捧一个人有多高,等他摔下来时,也就能踩的有多狠。

 

无数的质疑声中有一种逐渐脱颖而出。

 

大家怀疑,当年他最红的那部作品,其实也是找的代笔。

 

这就完全是莫须有的罪名了,但鉴于他在那本书之后,写的东西确实都烂的没法看,这导致不管怎样的辩驳都显得虚弱无力,越来越多的吃瓜群众都愿意相信,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个没本事的骗子。

 

他急切地想要澄清。

 

但他没法澄清。

 

是要告诉公众,那部作品是与我这个恶魔做交换得来的吗?

 

这种天方夜谭,有谁会相信?

 

***

 

他是真的跌倒谷底了。

 

人脉没有了,名声没有了,这辈子唯一拿得出手的佳作,也被质疑不是自己写的。

 

但在我看来,这时候的他,跟当初成名前的咸鱼样的他,也没多大区别。没有人关注,没有人在意,也没能写出什么好作品。

 

硬要比较的话,他现在甚至还比那时候有钱的多呢。

 

只要脸皮够厚,照样可以没羞没臊地过下去。

 

可是我知道,他做不到。

 

人类之所以愚蠢和痛苦,就是因为当他们需要拿当下的人生去跟过去做比较时,永远选不对参照系。

 

他绝对不会拿最初贫穷的自己,跟现在富有的自己比。

 

只会拿中间最辉煌的自己,跟现在落魄的自己比。

 

***

 

鉴于欣赏游戏对手的痛苦模样是我的第一大爱好,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最后一次主动去找了他。

 

并发现了他躲在家里独自酗酒,痛苦不堪的状态。

 

哈哈哈哈,我不打算仔细描述那种让我愉快的场面。

 

那样容易显得我像个反派。

 

我只能说,当时他用被酒精熏蒸的浑浊不堪的眼神看我,无望之中突然又闪过一丝希望,踉踉跄跄地匍匐在我身边,哀求我再与他做一次交易。

 

“我只是想再写下去……写下去……”他含糊不清地喃喃道。

 

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事到如今,最令他痛苦的,居然只是单纯地想写东西而已。

 

可惜这份初心,回归的未免太迟了些。

 

我拒绝了他再做一次交换的要求,并冷酷地告诉他拒绝的原因:

 

像你这么没有天赋的写手,再无谓地坚持下去,只会让整个人生都失去价值。

 

绝望的阴影彻底覆盖了他,他一动不动地呆卧在那里,宛如一具已然失去生命的尸体。

 

我也不再停留,很快离开了那里。

 

这个凡人,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跟我再交换了。

 

 

结局A:

 

我原本以为,这场游戏,折腾了半天,自己还是没能赢到一个美好的灵魂。

 

反而白白赔进去不少奖品和心力。

 

万万没想到,我最后还是赢了。

 

在我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人的第二天,就看到了他在家自杀身亡的新闻。

 

本来那种平庸的灵魂我根本提不起兴趣去取,但既然干了这一行,行规要求最后得把活儿收拾干净,我也只能强迫自己硬着头皮去。

 

然后嫌弃地看着这具已经开始腐败的灵魂,一边捂住鼻子,试图挡开那些难闻的气味,一边暗自发愁,自己该把这堆垃圾扔到哪里去。

 

咦?等等?

 

这灵魂中央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我从中捡出一颗闪闪发亮的心,纯洁无暇,光彩夺目。

 

哦,我懂了。

 

倘若他的灵魂都已经变得彻底污秽,那么,他也就能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继续麻木不仁地活下去。

 

但是他死了。

 

因为,他的灵魂中央还藏有一颗如此美好的心,藏着他的正直,梦想,和坚持。

 

正是这份美好的存在,才让他无法再容许自己继续麻木不仁地活下去。

 

我看着这颗美好的心,愉快地吹了个口哨。

 

所以最后这一关,还是我赢。

 

我开心地将这颗心收入怀中,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拿回恶魔界,像那些笨蛋同行们炫耀了。

 

虽然我知道,即便是一份如此珍贵的奖品,也只能保证我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不无聊而已。

 

但是没关系。

 

这局游戏通关了,还可以重启下一局。

 

在这个繁华的大都市里,野心勃勃又实力不足的年轻人,总是一波接一波的。

 

而我在这场交换游戏的对手,永远不会缺席。

 

 

结局B:

 

我本来以为,在我无情地落井下石之后,他会去死。

 

这样我就可以提前结束这场无趣的游戏,赶紧重开更有意思的下一局。

 

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一直活得好好的。

 

我非常纳闷,忍不住好奇心,再去找了他一次。

 

然后目瞪口呆地发现,他就像任何一个从未经历过荣耀波折的普通人那样,平凡而淡定地活着。

 

“我已经完成我的梦想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写一部好作品。”

 

我讪讪地挠了挠脸。

 

“即是别人怀疑不是我写的也没关系。”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又补充道,“但我自己知道,我写出来了。”

 

接下来,我看到了他脸上的微笑,就像当初那种我非常喜欢的,并且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一直想要处心积虑毁掉的,一个写手写完一个好故事之后才会有的微笑。

 

而这份微笑让我意识到,无论如何,这个家伙,都可以坦然面对剩下的人生了。

 

下一秒,我看到有淡淡的光芒从他深灰色的灵魂中渗了出来,现在只从外面还看不太清楚,但是,其中隐藏的变化,却相当值得期待。

 

见我一直沉默不语,他也不再多说,转身要走。

 

才走了几步,我就厚着脸皮追了上去:“喂喂,这样好不好,我们还可以继续做别的交换啊……”

 

虽然他不会立即答应,但是没关系。

 

我无聊已久的生活似乎又因此而热血沸腾起来了。

 

这场游戏,并没有真正结束。

 

而游戏的隐藏地图,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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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主吻醒了沉睡的恶魔(2)配角光环

(3)晕血丧尸生存日记  (4)女巫借贷

(5)河神与龙王 (6)凝视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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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母大魔王(看到我摸鱼催我去还债)

一只口罩的自述

*我只有一腔愤懑和一支无力的笔杆,我觉得我想写点什么,我觉得我需要写点什么。部分名词谐音化了。

*不知道怎么编辑了最后的文章信息之后打赏关不掉orz


「一只口罩的自述」


—一只口罩,它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N95,懂了吗?”


我被生产出来后,工厂的老板这么对我说着,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和材质,又看了看隔壁生产线出来的真正的N95口罩们,我清楚地知道,我们之间是有差距的。


“可、可我...并不是N95啊?我的身体并没有它们那么精细...我,我配不上那个名字...”


我局促不安地低下头,不解地小声反问这间工厂的主...

*我只有一腔愤懑和一支无力的笔杆,我觉得我想写点什么,我觉得我需要写点什么。部分名词谐音化了。

*不知道怎么编辑了最后的文章信息之后打赏关不掉orz



「一只口罩的自述」



—一只口罩,它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N95,懂了吗?”


我被生产出来后,工厂的老板这么对我说着,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和材质,又看了看隔壁生产线出来的真正的N95口罩们,我清楚地知道,我们之间是有差距的。


“可、可我...并不是N95啊?我的身体并没有它们那么精细...我,我配不上那个名字...”


我局促不安地低下头,不解地小声反问这间工厂的主人——一个梳着油亮大背头,挺着发福肚腩的中年男人,他眯缝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狭促的光。


“我说你是,你就是。”


他笑了起来,满脸横肉随着怪异的笑声抖动着。


我的身体上烙下了N95的标志,他嬉笑着用粗短的手指碾磨着用油墨标上的印记,然后忽然冷下脸来,阴恻恻地对我说道,“你应该觉得荣幸,像你这种破烂能当医用级别的口罩,你要感恩戴德地被卖出去,别给脸不要脸。”


荣幸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只觉得身上的N95像是正在结痂的疤痕,奇痒难忍,噬心钻骨,数万只蚂蚁啃咬着皮肉。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成为N95。



—我被老板以N95的名义买了出去,买下我和其他同伴的是个用着“武/汗/加/油”文字头像的小姑娘,热心肠的小姑娘和老板的客服咨询磨了好久才咬牙买下了我们。


“您好,我这是打算捐给疫区的,大家都是一国人,您能不能看在同胞有难的份上,减些运费?”


“抱歉呐亲亲,您也知道,现在武汗那里重灾区啊,快递进去都很困难了,本来我们春节就不好发快递,顺风价格您应该也知道的,现在全国这个局面,口罩货源也紧张,我们已经很压低价格了,大家都是中/国/人,哪有不互帮互助的理,但我们也得有活路才行,亲亲麻烦您谅解一下哈。”


女孩子还是个大学生,自己没多少钱,父母又不同意她捐这么多贵口罩。


“你网上捐款出份力就行了,别逞强买那么多口罩,我们家自己都不够用了还往外送。”


看着高昂的口罩价格和更加高昂的运费,屏幕对面青涩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但她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铺天盖地的求助信息向她涌来,将她淹没,她几乎要喘不过气,只觉得心如刀绞,抽抽搭搭地掉着眼泪。


太悲哀了,太难过了。


她想,她要帮帮他们,于是她咬咬牙,动用自己好不容易拿到的一点奖学金才买下了我们——「N95」


因为我们的店「距离最近、发货最快、效率最高」。


热心肠的女孩子一边哭得眼泡浮肿一边在订单的备注里打下密密麻麻的祝福语。


“拜托你们一定要稳妥地交到医生手里,拜托你们了。”


她在千恩万谢再三嘱托中点下了付款键将我买下,收货地址是「武汗谐和医院」,寄件人的名字是「华夏微尘」


炎炎华夏的华夏,遍地微尘的微尘。


 

—我被打包起来坐上了前往收货地的车途,在黑暗狭窄的纸盒中和一群同伴们挤来挤去颠簸着加急赶路。


我看不见外面的景象,我却能听见外界的声响。


我听到谩骂和哀嚎,我听见暴怒和绝望。


那是人类的声音。


“我们要去哪?”


“去疫区的医院。”


我的同伴冷淡地回答我,仿佛觉得我一副无知的样子异常可笑。


“现在他们碰上大麻烦了。”


“哦。”


我依旧有点一知半解,木讷地应了一声,正当我还在思索的时候运载车突然来了个急刹,惯性冲击下我们在纸箱里撞的七荤八素找不着南北。


“停下,这里由我们协会负责接收然后进行物资分配确保合理调度。”


我听见一个人这么说着,声音像闷在高压炉里一样混沌不清。

 


—我和同伴被协会的工作人员带走了,我又不解地问了我的同伴,“不是说直接去医院吗?”


“只是多了个中转站而已,就是多了点流程,结果都一样。”


我的同伴白了我一眼,“你这么木,还怎么做N95?一点也不灵光。”


“可我本来就不是啊?”我顿了顿,直视着同伴的双眼,“你也不是。”


“从始至终,都不是。”


“啧,都说你不灵光,老板说我们是,我们就是,哪来这么多死脑筋。”


“哦。”


我觉得有些委屈,我明明只是说了实话却被嘲讽,难道说实话也是错的吗?我闷闷地应了一声,继续放空思想躺在盒子里。既然结果无差别,那我只要安心等着去工作就好了,别的不用去想。


 

—我这么想着,在协会的仓库一待就是一周,仓库每天都有穿着白大褂的人排成长队拿着小单子焦灼地望着里面。


等了好久,我和同伴还是没被穿白大褂的人认领走。


同伴说,那叫医生,是人类专门救死扶伤的职业。


“那医生会死吗?”


“当然会了,医生说到底,不也是人吗?”


“会恐惧、会害怕、会受伤、会生病、会死亡的人。”


“既然怕为什么还要来呢?”


“人类的心思我怎么猜的懂...你不要刨根问底,我又不是人,我们只是口罩而已,怎么会懂人类的心?”


“哦...”


“而且说到底我们不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死才来的嘛。”


我点点头,意识到原来自己竟然是这般伟大的存在。


于是不再发牢骚,静静地躺在原来被打包的快递纸盒里,等着医生来认领。


过了好久好久,我感觉盒子上的灰尘都要透过纸盒滚在我身上了,我才感觉到身体一阵失重失衡,在盒子里东歪西扭和同伴撞在一起。


领走我们的,是谐和的一位部门主治医生,我看他的证件,四十出头的年纪,正是人类的壮年,他却鬓发霜白面色憔悴,面上愁云满布神情惨淡,一点也不像意气风发的壮年之人,倒像个垂暮老者。


他捏着装载着我们的盒子,对着仓库全副武装的保安深深叹了口气。


“他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叹气,说明他很无奈。”


“什么是无奈?”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就是他觉得做事很无力,办事办不好,大概这样吧。”


“哦...”


医生身上罩着淡黄色的塑料垃圾袋,风从缝隙里钻进去把袋子鼓得膨胀,他的身子在寒风里簌簌发抖,像他那发抖的两片绀紫嘴唇。


我忽然觉得医生有点可怜。

 


—“主任,这是假的N95!”


年轻的护士拆开快递纸盒,把我拿起来盯了好久突然失声尖叫起来,带着悲戚和绝望的声音刺得我的耳朵发疼。


“什么?!我看看!”


我被医生一把抢过,大力得感觉身体都要被撕烂了。


“真是假的...”


我听见他低声喃喃着,混浊的眼里滚出两滴透明的水珠。


啪嗒啪嗒。


掉在我的外包装袋上。


整个房间里一片死寂,悲哀弥漫在众人的上空。


“算了...再加点什么塑料膜垫一垫用,今天已经领不到口罩了...”


医生喉结上下滚动着,声音像是含着沙砾一样粗哑。


我突然听见此起彼伏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次没有同伴告诉我,我的脑海里自动蹦出了一个词汇。


「崩溃」。

 


—我的生命历程很短,开始工作后就意味着我即将走向结束,但这次却几尽我的极限。


我被使用了整整28小时又49分钟才被医生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我躺在阴暗的垃圾桶底部,看见我的身上粘着很多的病菌。


人类现在似乎正为此头疼奔走。


我有帮到他们了吗?


尽管我不是真正的N95。


我还记得医生在发现我是个冒牌N95眼里的光逐渐暗淡下来的样子。


为什么我不是真正的N95?


我的身体变得湿漉漉的,就像医生眼睛里滚出水珠一样。


口罩也会哭吗?


可我只是一只口罩而已。



—我希望我是真正的N95。


——————END——————

众生百相多苦难,欢喜太难祝平安。


*补充一些文里提到的东西:1.“我”的背景:用来发国/难/财的伪劣口罩;

2.女孩对求助信息的态度:其实女孩在漫天求助中有一定替代性创伤了

3.捐赠人“华夏微尘”:分别是两大民间公益捐助人的捐赠名

4.协会/仓库/全副武装的保安:对应某十事件

5.医生护士/淡黄色塑料垃圾袋/“我”工作的时间:一线工作者的艰难工作条件和处境

6.“我”回答同伴语气的变化:逐渐对一线工作者的理解和同情增加,因此真心想要去帮助人

7.“我”最后的独白:我希望像自己这样的口罩不要再出现了,真正的援助能够及时送达。

林朵

【原创】鬼魂粉丝

有个小透明写手最近遇到一件怪事。


每到半夜,自己的作品阅读量就会蹭蹭上涨,数据高得令人生疑。


与此同时,却没有任何新增的留言或关注,连是谁来访问过小写手的主页也看不到,仿佛这些来看文的读者也都是透明的。


在那之前,小写手在网上发文的时间不算短了,虽然故事本身写得温暖治愈,但既不会追热点也不会弄推广,读者来来去去,最后留下的没几个,每篇文的阅读量都很可怜。


不过有个粉丝特别铁,每次小透明写手一发文,这个粉马上来留言点赞,有时候看出小写手情绪低落,还会很贴心地安慰说,太太,你的故事写得很好,我非常喜欢,以后这些故事也一定会被更...

有个小透明写手最近遇到一件怪事。

 

每到半夜,自己的作品阅读量就会蹭蹭上涨,数据高得令人生疑。

 

与此同时,却没有任何新增的留言或关注,连是谁来访问过小写手的主页也看不到,仿佛这些来看文的读者也都是透明的。

 

在那之前,小写手在网上发文的时间不算短了,虽然故事本身写得温暖治愈,但既不会追热点也不会弄推广,读者来来去去,最后留下的没几个,每篇文的阅读量都很可怜。

 

不过有个粉丝特别铁,每次小透明写手一发文,这个粉马上来留言点赞,有时候看出小写手情绪低落,还会很贴心地安慰说,太太,你的故事写得很好,我非常喜欢,以后这些故事也一定会被更多人看到和喜欢的。

 

小写手很感动,原本已经动摇的内心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动力。有时想着该回复点什么,可又有些不好意思,想着干脆等这个连载完结时再在结语里好好感谢一下这位热心读者。

 

结果在故事快要完结时,那个粉丝突然消失了,再没上线过。

 

小写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草草完结掉那篇本来也没多少人看的故事,还特意在结语里感谢并艾特了对方。

 

没有任何回应。

 

***

 

之后小写手懈怠了一段时间,没有再开新文,只是时不时去刷新一下自己的文章列表。

 

一个新回复都没有,连旧文的阅读量都没有涨一个。

 

说不难受当然是假的,小写手从来没感觉这么倦怠过,好像已经想不起来当初那个一腔热血想要写出好故事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算了吧,我根本不是那块料。小写手深夜独自窝在电脑前,无助又沮丧。不写了,再也不写了。

 

但关机前还是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页面。

 

嗯?小写手困惑地眯起眼睛。怎么阅读量突然涨了一波?

 

再刷新一下。

 

阅读量又涨了一波。

 

那天晚上小写手几乎没睡觉,守在电脑前不停刷新页面。

 

每刷新一次,阅读量就蹭蹭上涨,短短几个小时,涨上去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了与小写手过去写那么久的阅读量总和。

 

不过只有阅读量涨了,点赞留言转发这些数据都没有任何变化,而且天一亮,阅读量的上升也马上停滞,任由小写手再怎么刷新都不变了。

 

这可真是奇怪。小写手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平台系统出故障了?

 

通宵无眠的小写手倒在床上睡了过去,一睁眼已经是傍晚。小写手先忙了些其他事务,等到夜渐渐深了,才一边吃着外卖一边又忍不住去刷新页面。

 

这回阅读量没有任何变化。

 

不死心的小写手继续点了很多次刷新,眼看时间一步步走到半夜十二点,小写手的执念也跟着一点点消失了,叹气之余按下最后一次刷新。

 

奇迹发生了,阅读量又涨了!

 

这样的怪事反复来上几次,小写手琢磨出了规律,每天凌晨之后、日出之前的夜里,就是阅读量疯狂上涨的时刻。

 

可这样就产生了新的问题:究竟是谁在刷这些阅读量呢?

 

***

 

正当小写手挠脑袋挠得发际线都要后退时,系统提示收到一封私信,发信人居然是那个失踪已久的铁杆粉丝。

 

小写手赶紧打开私信,私信的内容却让原本惊喜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了。

 

写信人说,自己从一开始便是小写手最忠实的读者,本想就这样一直给喜欢的太太打CALL,却不幸被一场意外夺走了生命。

 

没错,这位粉丝如今已经身在地府,是个货真价实的鬼魂粉丝。

 

本来地府和人间的网络是不能互通的,但近来有许多地府居民抗议,如今人间发展变化得越来越快,而自己的亲人朋友可能要等许多年以后才能到地府来,如果身处地府的鬼魂不能浏览人间网络的信息,势必会与后来的亲友产生严重隔阂,根本没法好好交流。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最近地府开展了网络互通试点工作,正巧这位鬼魂粉丝运气好,被选中成为地府网络小编,有权限向地府居民推送人间网络的信息。

 

“我试着向地府的网民推送了太太你写的故事。”这名鬼魂粉丝在信中写道。“结果大家都很喜欢呢。”

 

原来那些阅读量是这样来的。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毕竟人鬼殊途,除了极少量公职在身的鬼魂有跟凡人交流的权限,普通鬼魂即使读过那些故事,也没法转发留言点赞或者关注,连访问痕迹都不会留下。

 

总而言之,鬼魂只能浏览人间信息,但不能向人间传送任何信息。

 

这位鬼魂粉丝是靠着地府网络小编的身份,才能给小写手发送读完后马上就消失的私信,至于阅读量上涨能显示这件事,也是因为系统目前尚在内测阶段,有些漏洞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缘故。

 

“我希望太太能知道,你的故事有很多读者喜欢,所以利用了这个小漏洞,让地府读者们的阅读量显示出来。”鬼魂粉丝在私信快结尾处写道。“我一直觉得太太写得非常好,只是暂时没有好的机会得到推广,等有合适的机会,是金子总会发光。”

 

而眼下在这名鬼魂粉丝的帮助下,小写手得到了这个珍贵的推广机会。

 

哪怕面对的受众只是地府鬼魂。

 

“太太你写的故事很温暖又有趣,曾经在我生前日子很难过时帮到过我,看到你常常因为写出好作品却没有读者而难过,我也很想帮帮你。期待你写出更多好故事,哪怕我现在只是个鬼魂,也会永远支持你。”

 

小写手一读完,这封私信就从系统里消失了,可信的内容还是在小写手脑子里来来回回过了好多遍。

 

直到感动的眼泪糊住眼睛,怎么都抹不开。

 

之后小写手给那位鬼魂粉丝回了一封长长的信,信里没有任何害怕或者怀疑的意思,只有对自己过去没有及时回复对方留言的抱歉,还有满满的感激以及对未来的立誓:“谢谢你,有你这样棒的读者,我会一直坚持写下去。”

 

***

 

没过多久,小写手新开了一篇连载,每天认认真真写,午夜准点更新。

 

由于作品质量确实不错,又有鬼魂粉丝的推荐,小写手的故事在地府网络上迅速传播开来,读者基数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多。虽然小写手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还是没有多少凡人读者的留言转发,但光看蹭蹭上涨的阅读量,就能感受到那股冥冥之中的无言支持。

 

那位最忠实的鬼魂粉丝也会时不时发来私信,除了表达自己对新故事的喜欢,还会转述一些其他地府读者的读后感。

 

真正好的作品,不仅能打动人心,对于鬼魂也能产生深切触动。

 

“太太,这么说可能不太吉利,可我还是想说,你现在在地府可红了。”鬼魂粉丝写道。“做鬼的生活很乏味,谢谢你给我们带来的好故事。”

 

“该是我对你们说谢谢。”小写手回复道。“创作这种事,不仅是读者需要我,我也同样需要你们。”

 

点了私信发送键,小写手盯着那个还在继续上涨的阅读量数字,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每个上涨的数字,都代表着又有一个读者看过了自己写的故事。哪怕这场创作与观看隔着阴阳的界限,有再多读者也不能带来任何物质上的收益,但只要知道还有读者在看,会认可自己的努力,那即使是写作这么孤单的事,也再也不觉得孤单了。

 

***

 

夜已经深了,小写手还在码字,浑身充满干劲,一点儿都不觉得辛苦。

 

真好。

 

好像又找回当初那个一腔热血想要写出好故事的自己。

 

而且如今还有一个超棒的粉丝作陪,对方总能读懂小写手在故事中安排的大伏笔和小情绪,也能客观冷静地提出合理建议,发来的读后感让小写手感觉这简直就是另一个自己。

 

这世上最幸福的事之一,莫过于有个真正懂你的人,能在你高兴时明白你的快意,也能在你失落时理解你的痛苦。

 

哪怕对方是自己看不到也摸不着的鬼魂,全部联系都只能通过阅后即焚的网络私信,可这正是创作与欣赏的奇妙之处,它不需要什么实体交往,仅仅是靠着虚幻的作品,就能让两个真诚的灵魂看清彼此,心有灵犀。

 

“真后悔没能早点认识你。”小写手给鬼魂粉丝发去私信。“如果在你活着时就能认识你,我们一定能成为最好的朋友。”

 

“没关系的,太太。”鬼魂粉丝回复道。“现在的我们也是。”

 

“嗯。”小写手望着屏幕,朝着空气伸出勾起的手指。“那我们约好了,要永远做好朋友。”

 

一阵清风从指间拂过,轻柔的,温和的。

 

仿佛是对方带着笑意的回应。

 

***

 

因为每天的更新都有大量鬼魂读者来看,短短两个月,小写手新作品的阅读量就已与一些知名写手不相上下了。这在对小写手产生激励的同时,也在现世引起了关注。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透明写手,凭什么每天更新能有那么大阅读量呢?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而且这个写手的作品每天都是半夜三更阅读量数据狂涨,涨的还只有阅读量,关注、转发和留言都少得可怜,完全不符合正常的传播规律。

 

“难道这个写手的读者都住在地球另一边,趁我们睡觉时出来刷数据?”有匿名者在公共论坛上发帖质疑。“既然粉丝这么忠心,怎么不顺带刷一刷转发和留言,也不关注写手本人的账号呢?”

 

站在不知鬼神的普通人立场思考,几乎立马就可以认定,这个小透明写手是在买数据造假。

 

有了这样的开头,没什么人会去关注那些作品本身,倒是有不少嘲讽之声出现了。

 

“这个写手也真是傻,既然造假就该做全套,光刷阅读量有什么用啊,当我们都是瞎的吗……”

“就是就是,脑袋这么不灵光,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才怪了……”

“大概是为了满足无聊的虚荣心吧,哈哈……”

“不可能就为了那点虚名,肯定还是为了先作假搞一波恶意营销,等把自己炒红了再借机圈一波钱……”

“呸,这个烂货真不要脸……”

 

在某些大手不怀好意的推波助澜下,质疑声发酵得越来越大,其中不乏恶毒的言论。这些言论像溃堤的洪水一般,气势汹汹地淹没了小写手的作品评论区,把原本就不多的善意留言冲得七零八落,踪迹难寻。

 

小写手看着那些糟心的留言,想要辩解,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总不能说那些阅读量都是鬼魂刷出来的吧?自己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一定会被群嘲满口鬼话。

 

包括地府小编在内的鬼魂读者们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可无论多着急,也什么都不能做。地府规矩严密,身为鬼魂根本不可能站出来反驳那些质疑进行。

 

在铺天盖地的恶毒咒骂面前,那些无声上涨的数字,显得好委屈,好无力。

 

***

 

小写手的沉默被世人理解为心虚,恶意还在疯狂繁殖,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人能够承受的程度。无论小写手本身故事能写得有多好,但在无限恶意面前,终究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从小写手的故事每天准点更新、到两日一更、到多日一更、再到逐渐断更的趋势就能看出来,过分的恶意已经快把这个可怜人压垮了。

 

虽然地府的读者们还在用不断上涨的阅读量来表示支持,可讽刺的是,这些原本代表着善意和肯定的数据,却在现世的网络上被认定是贪图私利的罪名,数据越高,罪名越重。

 

这些不知真相的陌生人,明明从不认识小写手,也没读过任何一部作品,却能以正义之名,对小写手本人及其作品骂得那么狠毒,那么难听。

 

“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冤枉我……”小写手双眼涨得通红,写私信时敲键盘的手指都在颤抖,“我只是想写好故事,从来没有想过其他的……”

 

哪怕不能从虚无的点击量中获得任何实际的利益、哪怕写作辛苦熬出一身毛病、哪怕从隔了阴阳的读者那里永远不能获得一句看得见的鼓励和肯定,也还是一直坚持在写,只因为想写而已。

 

也正因如此,那些辱骂造成的伤害很致命。要创作出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意味着创作者本身也敞开了心扉。作品里的每句话,都是一个真诚的灵魂用最单纯的热情写成的。

 

这样不设防的灵魂,对于恶意本身也毫无抵御力。

 

“太太,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鬼魂粉丝无比愧疚,“要不是我私自打开地府的阅读量显示,也不会给你惹来这些麻烦。”

 

可惜事到如今,即使关闭地府阅读量的显示,那些涌动的恶意也不会马上退潮,总有残余如恶鬼一般缠住小写手的手脚,拖得小写手想逃也逃不了。

 

好苦啊,太累了。

 

看着网上那些可怕的言论,对自己、对作品的辱骂,还有连载平台为了撇清干系发来的解约通知,小写手只感到眼前一片发黑。

 

全完了,没人想看我写的故事,谁也不会再记得我。

 

再怎么写都没用了。

 

在一场痛哭和一次醉酒的场景交叠下,消沉到极点的小写手爬上了公寓楼的天台,望着天边的星星,觉得它们遥远的如同自己破碎的梦想一般,只看得见,但永远够不着。

 

不甘心的小写手奋力向上扑去。

 

脚下一滑,重重摔下。

 

***

 

等小写手浑浑噩噩地从无边黑暗中走出来,来到一处有光亮的通道口,看见前方站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陌生人。

 

普普通通的模样,却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你是……”小写手脑子还有些懵,却本能地想到了一个人,“……那个鬼魂粉丝?”

 

“没错。”对方笑了起来。“太太,我是你最忠实的读者。”

 

“这里是地府吗?”小写手惊讶道。“我已经死了?”

 

“你的身体还没有死,不过摔成了植物人,不太可能再恢复意识,所以灵魂先飘来地府报道。”鬼魂粉丝领着小粉丝朝前走去,“我在地府内部办公系统查到你要来的信息,特意来入口接你。”

 

小写手懵懵懂懂跟着对方走出通道,迎面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鼓掌声。

 

只见通道外的广场上围了一大圈鬼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激动的笑容,举着欢迎用的各种道具,整齐划一地喊着:“太太!欢迎你来地府!”

 

“大家都是你的粉丝。”鬼魂粉丝笑眯眯地解释道。“我说过的,你在地府可红了。”

 

***

 

之后的经历对于小写手来说既新鲜又神奇,在鬼魂粉丝的协助下,小写手在地府办好了暂时停留的手续,也见到了许多真心喜欢自己作品的地府读者,收到赞美无数。

 

老实说,这种当红写手的待遇让小写手很受用。

 

有种美梦成真的激动。

 

每个读者都不再单单是显示器上的一个数字,而是能真实出现在自己眼前,会说自己读过你的哪些作品,喜欢其中哪些语句。

 

小写手觉得好幸福。

 

***

 

当然,跟小写手交流得最多的,还是那位最忠实的鬼魂粉丝。两人明明以前从来没见过面,可一旦相遇,彼此的每句话,每个眼神,都透着十足的默契。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山流水遇知音吧。”小写手兴奋道。“我能遇见你,真是太幸运了。”

 

“是啊。”鬼魂粉丝点头道。“太太,我也很庆幸能遇到你和你的故事。”

 

“对了,我来这里好几天了,光顾着玩,都没写新的故事。”小写手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大家这么热情,我要创作更多更好的故事才行,啊哈!干脆就写我和你相遇的故事吧,这个题材我特别有灵感……”

 

鬼魂粉丝却蹙起了眉头,欲言又止:“其实,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怎么了?”小写手突然察觉气氛有些严肃。

 

“我之前说过,鬼魂在地府的生活很无聊。”鬼魂粉丝说道,“只有像我这样被选来承担的公务的鬼魂还有点正事干,其他鬼魂不能工作,不能恋爱,不能结婚生子,不能再做任何会改变自己或别人的事。”

 

这就是属于死亡的世界,只有过去,没有未来。

 

而创作新东西,终究也是只属于生者的特权,离世的鬼魂无权问津。

 

“连写新故事也不行?”小写手瞪大了眼睛。“那大家呆在地府是要干什么?”

 

“一边找点娱乐一边等着排期转世投胎。”鬼魂粉丝回答道。“同时等着还有所挂念的生者亲友有一日也到地府来,在投胎遗忘前能再见上一面。”

 

所谓地府,就是给无数在时空间奔波的灵魂提供的中转车站,大家从上一班列车上下来,来这里停一停,等待着牵挂的亲友哪天也到站下车,聚在一起叙叙旧,然后又各自搭上不同的列车,继续下一程的人生旅途。

 

所以这里也如人世一般,循环往复上演着相遇和分离,鉴于这里环境的匮乏封闭,旅客停留于此能做的事,自然也很有限。

 

因为小写手的身体还活着,属于生魂状态,所以在办地府暂住手续时,并没有被告知以上信息,但所受约束是一样的。

 

小写手惶恐起来:“如果我偷偷地写,读者偷偷地看,也会被发现吗?”

 

“这里靠灵力管控,像搞创作这么严重的违规行为马上就会被发现。”鬼魂粉丝解释道。“一旦鬼魂被发现有严重违规行为,就会被罚去立即投胎,连想等的生者亲友也没机会再见。”

 

小写手只觉得后脊一阵发寒:“是不是我以后也会被赶去投胎,忘了自己曾经写过那些故事?”

 

“是的。”鬼魂粉丝答道。“没人能躲开孟婆汤的遗忘效力。”

 

寒意从小写手的脊背窜到了四肢:“那这些地府里的读者,他们投胎后也会把读过我作品这件事都忘了?”

 

鬼魂粉丝面色凝重地点点头:“鬼魂在地府等到最想见的人后,很快就会被安排投胎,按照活人的寿命来看,排期最长也就几十年。”

 

虽说现在地府里还有不少鬼魂是小写手的读者,但现世的断更会导致地府里的新读者不再增加,旧读者又不断投胎离开,迟早有一天,最后一个读者也会消失的。

 

此时寒意已经贯通了小写手的指尖,让这道生魂原本就显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也就是说,最多几十年后,整个地府都不会有谁再记得我和我的作品。”

 

真相向来残忍。

 

地府毕竟只是个中转站,连灵魂本身都长存不了的地方,当然无法保证嵌在故事里的灵魂碎片也永久流传。至于活人的世间,信息本来就更新换代得快,小透明写手的作品,恐怕会被遗忘得更快。

 

巨大的苍凉感涌上小写手心头,原本的高兴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留在世间的一切痕迹,都随着死亡一起腐烂消失的无力感。

 

***

 

小写手也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直到身旁传来担忧的声音:“太太……”

 

“抱歉,我只是……”小写手勉强笑了下,埋下头。“……太遗憾了。”

 

无论多么努力想要释然,到底仍是心有不甘,意气难平。

 

“太太,你在地府的读者不会马上去投胎,他们当中很多人还会在地府停留很多年。”鬼魂粉丝劝慰道,“我相信直到你去投胎前,你的作品热度都还在,还可以受到大家的赞美和喜欢,这样不也很好吗?”

 

小写手沉默着,没有回答。

 

是啊,还在人世时,自己想要的不就是写出的故事被人读到,被人认可吗?

 

又过了很久,小写手才开口叹道:“可是在体验过这些之后,我才发现,比起靠过去的作品获得暂时的热闹,自己还是更想继续写新的故事,并希望它们能代代流传下去。”

 

“这个需要返回人世才可能做到。”鬼魂粉丝说道,“而且,比起已经在地府走红的情况,想再在人世成名,风险要大很多。”

 

很多故事,即使本身写得很好,如果遇不上好契机,也依然会被埋没。

 

这一点小写手还在人世时就已经充分体验过了,更别提自己身上还被扣着买粉造假的恶名,想要翻身又要困难许多。

 

“但只有在人世成名的故事,才有可能真正永世流传下去。”小写手看向对方,目光里有种奇异的光泽,“我知道这很难,我也知道留在地府的日子会舒服许多,但我真的很想回到人世,把你写到我的故事里,我会好好活着,再也不计较一时的冷热,我要努力把这个故事写得很棒,让它流传下去,这样哪怕很多年以后,也还有人记得我们……”

 

小写手说到一半就哽咽到说不下去,而鬼魂粉丝则愣愣地看着小写手,许久。

 

“太太,你真的希望这样吗?”鬼魂粉丝轻声问道,然后又自嘲般地笑了起来,“你肯定是这样想的,不然,你也写不出那样好的故事来了。”

 

说完,原本坐在小写手身边的鬼魂粉丝突然站了起来,还想把小写手一并拉起来:“走,太太,我送你回人世去。”

 

小写手错愕地望过来,有些迷茫。

 

“别担心,我好歹在地府干过公务。”鬼魂粉丝笑道。“总有些普通鬼魂不知道的门道。”

 

***

 

在鬼魂粉丝的帮助下,两人一番波折,来到了地府边缘一处废弃的通道。

 

“太太,你进顺着通道朝前走,千万不要停下。”鬼魂粉丝说道。“等走到有光的地方,你的灵魂就会返回身体,恢复意识。”

 

“可是……你这样帮我不算严重违规吗?”小写手反而犹豫起来,“会不会被处罚?”

 

“就算被抓到,处罚无非就是提前去投胎,不碍事的。”鬼魂粉丝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说不定我提早投胎以后还能赶上太太你未来的故事大卖呢。”

 

小写手先回头看看那个通道,又回头看看眼前这个已为挚友的鬼魂粉丝,突然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对方不撒手:“可是如果你被罚去投胎了,就当不了地府小编,我们就再也不能相见,也没法再在网上说话了!还有你想见的家人朋友,也等不到了!”

 

“没关系的,太太。”鬼魂粉丝也抱紧了小写手,笑着的眼角似乎有泪光闪动,“我生前没有亲近的家人朋友,日子一直很难过,是你的故事在我最难捱的时候拯救了我。”

 

即使我会因违规被罚去投胎,也没关系,我的心愿早已经实现了。

 

因为我留在地府想等的人,至始至终,都只有太太你一个人啊。

 

“我也想赶快回到现世,开始新的人生。我知道等太太你回到人世后,还会进步很多,如果我一直停在原地,说不定就读不懂你的新故事了。”眼泪终于从鬼魂粉丝的眼角落下,化成光芒点点。“我唯一的私心,就是希望你不要走太快,请你……在现世等我。”

 

***

 

在鬼魂粉丝再三催促下,小写手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往通道方向走。但就在迈进去的前一秒,小写手又折返回来,朝鬼魂粉丝伸出小手指,弯成拉钩的形状:“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忘记你,我会用一生去写好我们的故事,你也一定不要忘了我。”

 

“嗯,我们约定好了。”鬼魂粉丝伸出小手指,跟小写手的小手指勾在一起,“无论轮回多少次,我都会喜欢上你的故事,记住你的名字,当你最忠实的粉丝。”

 

两人最后相视一笑,小写手转身朝通道走去,不再回头。

 

而鬼魂粉丝则目送着小写手走进那个深邃的通道,越走越远,终于再也看不见了,然后看了看身后赶来抓捕自己的鬼差,露出释然的微笑。

 

太太,我相信你一定能写出超棒的作品,永世流传下去。

 

这样无论我投胎转世多少次,哪怕等几百年几千年后我已经不认识太太,也没有机会再和你见面,可只要还有机会读到你的作品,读到你在故事里写的我们,我就会再次喜欢上你。

 

太太,谢谢你写的故事。

 

它们让我与你的灵魂能在无数个时空里重逢,一次又一次。

 

永不错过,生生世世。

 

END


《她的幻梦集》系列故事地址:

01 无心人  02 独自等待  03 失心招领处

04 退潮之时   05 茧中人   06 鬼魂猫咪  

07 点菜终结者 08 人生剧本 09 三观匹配器 

 

碎碎念:想写出即使很久很久之后,也还能被人回想起来的故事,这就是我写作的初心,永远都不会忘的。也很感谢大家一直陪着我,能在茫茫人海中和你们这么好的读者相遇,我很幸运。

每周六下午更新一篇小故事,第四十五周打卡。

林朵

【原创】文坑的自救

我是一个坑。


不是指路面上凹下去的那种,而是因为一篇连载小说半途而废而产生的那种。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我是一个坑灵。


万事万物皆有灵气,小说故事也不例外,每个故事从它被正式写出来的第一个字起,就会集聚文字中所蕴含的灵气,产生一团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体,叫做坑灵。


跟传说中的狐妖花精没有本质区别。


跟狐妖花精都想修炼成仙一个道理,我们坑灵也有自己的目标,那就是为写作者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感,好让自己的本体从坑变成完结文,造福于广大读者,为他们提供一个完整的好故事。


作为回报,我们坑灵也能荣登神域...

我是一个坑。

 

不是指路面上凹下去的那种,而是因为一篇连载小说半途而废而产生的那种。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我是一个坑灵。

 

万事万物皆有灵气,小说故事也不例外,每个故事从它被正式写出来的第一个字起,就会集聚文字中所蕴含的灵气,产生一团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体,叫做坑灵。

 

跟传说中的狐妖花精没有本质区别。

 

跟狐妖花精都想修炼成仙一个道理,我们坑灵也有自己的目标,那就是为写作者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感,好让自己的本体从坑变成完结文,造福于广大读者,为他们提供一个完整的好故事。

 

作为回报,我们坑灵也能荣登神域,尽享供奉,美好生活无穷尽。

 

我就是带着这样的使命诞生的。

 

***

 

不过从诞生的第一天起,我就意识到了自己这胎投的不怎么好。

 

因为我一睁眼,就看到自己的创造者,一个年轻的女写手,背后附着的坑灵密密麻麻,排着长龙。

 

吓的老子打了个激灵。

 

这得坑了多少文才能积攒下来这么多坑灵!

 

这可不妙,一个主子背后的坑灵太多,意味着她是挖坑不填的惯犯。而本体被半途而废,是每个坑灵最害怕的噩梦。

 

每个坑灵的存在都是有时限的。

 

这个时限就是读者还惦记这个坑的时间。

 

无论原来连载时读者有多热情,一旦断更太久,再长情的读者也会被新诞生的坑灵给引诱走。

 

等到最后一个读者也不惦记这个坑了,别说妄想升仙,连人间也没有我们坑灵的位置了,只会彻底的魂飞魄散,空留那些文字的残骸在。

 

所以决定我们坑灵命运的关键在于,主子靠不靠谱。

 

倒霉的是,我这位主子,显然极不靠谱!

 

***

 

但好歹是新开的坑,主子没那么容易弃,所以我的处境暂时安全,在兢兢业业提供灵感之余,还能抽空跟其他坑灵混个脸熟。

 

听它们说,主子算得上一个小有名气的业余网络写手,写过不少受欢迎的作品。

 

但是她的坑品,就超超超——坏的。

 

经常是灵感爆发时鸡血上头,挖了个大坑,等坑灵成型了,读者也跳坑里蹲好了,这家伙的兴趣就往游戏/小说/电影/撸猫之类的事上一转,假装没事儿人一样跑路了。

 

任凭坑底鬼哭狼嚎,也再不往坑里多洒一把土。

 

所以,她在读者当中有个绰号,坑王。

 

***

 

跟着这么一位不靠谱的主子,我每一天都过的煎熬,每当看她去上班/逛街/撸猫,甚至只是某章节写到一半,瘫沙发上看个电视吃个薯片,心情都要颠来倒去抖三抖。

 

只有看她坐在电脑屏幕前认真敲字更新时,才能稍微心安。

 

别得意的太早。有些老坑灵在我旁边阴阳怪气。她以前也是这么对我们的。

 

看吧,除了担心被主子坑,我一个老老实实的小坑灵,还得面对另一层麻烦。

 

坑灵也是有江湖的。

 

那些过气大坑,看到我这样正受主子宠爱的当红小坑,满脸嫉妒都不带掩饰的。

 

光是开嘲讽也就罢了,某些过气坑的手段还不怎么正派。

 

有次我刚为主子提供了大量灵感,累的头昏脑涨,却发现有个老坑灵正凑在主子耳边说:这篇文有什么好写的,是猫不好撸?剧不好看?还是逛街不好玩?别这么辛苦地填坑啦,不如先歇会儿吧?

 

主子虽然听不到我们坑灵的声音,但保不齐潜意识里也会受到暗示。同为坑灵,居然有如此道德沦丧的败类,为了自己有出头的机会,不惜拉我垫背!

 

我发疯一样地冲过去把它从主子身边挤走,又是一阵不计成本的灵感轰炸,累的自己简直要口吐白沫虚脱过去。

 

唉,生活就没有“容易”二字。

 

***

 

可主子并不体谅我的辛苦,就这么一直没规律地更着文,有时一天更新两三次,有时又连着好几周都不写一个字,每时每刻都散发着要断更的咸鱼味。

 

这简直像是在受凌迟,一刀一刀割的我嗷嗷难受。

 

但真正的噩梦在后头。

 

某天晚上,我眼睁睁地看着主子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吃了两颗草莓,去了趟洗手间,喝了半杯酸奶,有人敲门,应该是订的夜宵送到了,在起身去取外卖之前,她挠了挠脑袋,在文章末尾为眼巴巴等更新的读者写了一句:没热情了,这坑以后还填不填,随缘。

 

如果老子有实体,一定要揪住这懒鬼的脑袋往键盘上按!

 

可惜我没有,我只是个人畜无害,什么也干不了的小坑灵。

 

***

 

之前嫉妒我的坑灵们愉快地看我加入了它们,可能还有点小期待,期待这女人能良心发现,填点以前的旧坑。

 

怎么可能。

 

主子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一个写手的自我修养,每日沉迷享乐,连着好几个月都没写一个字。据老坑们说,以前她也时不时断更,但总是会再挖新坑,从来没有过这么久的空窗期。

 

难道,她真打算洗手不干了? 

 

这世上最糟糕的事莫过于失去希望变咸鱼,许多坑灵开始认定这个女人不会再动笔,成天蔫儿了吧唧的,灵感也不产了,宠幸也不争了,个顶个的要死不活。混在这样一群了无生趣的同伴当中,我的丧气指数每天都在蹭蹭上窜,时不时还会看见有其他坑灵人间蒸发,日子过的无奈又惊悚。

 

在某个浑浑噩噩的午后,我突然从混沌中惊醒。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干坐着等死!

 

我要积极展开自救工作!

 

***

 

其实坑灵也不是全然受主子的掌控,一点自主权都没有,事实上,我们也有对付主子的办法。

 

最常见的办法,就是附在主子身后当背后灵。

 

特别是当他们贪图享乐的时候。

 

像是跟朋友聚餐的时候,或者窝在沙发上追新剧的时候,我们就悄悄咪咪附在写手肩头,提醒他们,还有一些可爱的小坑等着你去填呢。

 

虽然主子们没法直接听到我们的声音,但却会感到自己背后掠过了一阵阴风,特别的凉飕飕。

 

比如这周末,我的主子出门与其他几个写手一起寻欢作乐,他们聚会的咖啡馆就是一处坑灵大型自救现场,各家坑灵都跟那儿卖力地兴风作浪,聚集起来的阴风足以让咖啡一端上桌就凉透。

 

这店里的空调也开的太猛了。写手A抱紧了自己的双臂,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看不到,自家的几个坑灵正趴背后鼓着腮帮子拼命吹冷气儿呢。

 

是挺冷的,但又不像是吹空调的那种冷。写手B附和道,虽然她背后的坑灵只有一个,但她的表情却最为不安。而是一种心头发毛的感觉。

 

什么?主子将注意力从面前的焦糖布丁上分出来一点点,抬头问道。

 

呃,这很难形容。写手B吞吞吐吐道。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总觉得好像有什么要紧事没有干完就跑出来浪了,玩的不安心。

 

是不是还有点心虚和愧疚?!旁边的写手C突然插嘴道。就是良心隐隐作痛的那种!

 

对对对!没错!写手B承认道。你点醒我了!是良心在痛!

 

哇,你们都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良心在痛了?主子很好奇。

 

好像是因为……写手B应该是脸皮最薄的一个,表情有些羞涩。有篇写到一半的稿子,答应了编辑这周末要交稿的,结果我到现在都没码一个字。

 

她说这话时,背后的那个坑灵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果然,它赢了。

 

没过多久,这位忍受不了良心煎熬的写手B,拒绝了其他人待会儿去看电影的提议,毅然决然跑回家填坑去了。

 

我明白为什么是这位写手背后的坑灵最少了。

 

有了成功案例,大家阴风吹的更加带劲,但几位姑奶奶却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尤其是我们家主子,明明背后坑灵最多,大家吹起的阴风都开始打龙卷儿了,却连她的一根发丝都撩不起来。

 

你们两个不也说良心在痛来着。主人不仅不受阴风影响,还有心思笑眯眯地调侃其他人。怎么不跟人家学学。

 

两位写手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一人接一句地解释道:

 

虽然良心是在痛。

也知道自己留个大坑不填不应该。

但也还是会坚持摸鱼的。

填坑是不可能填的。

懒癌是不可战胜的。

良心痛这种小事情就不要在意啦!

 

等两人笑嘻嘻地说完,我看见她们背后的坑灵统统一秒钟吹气变吐血,场面十分惨烈。

 

哦。主子点头表示理解。

 

那你呢?写手A反问道。你不也那么多坑没填吗?良心从来不会痛的?

 

良心?主子笑的没心没肺。我可没有那种东西。

 

在我们坑灵界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这个世界上,有极少数的写手,天生就对坑灵催更这种事绝对免疫,对于我们坑灵的怨念,就像是自带金光护体,完全没在怕的!

 

像我的主子,资深坑王,很显然就是有这种不要脸的天赋。

 

***

 

但区区这种小挫折是不可能让我放弃的!

 

此计不成,小坑我又心生一计。

 

我们坑灵不仅与作者有链接,跟读者之间也存在情感链接,这可以提供灵力,让我们能给读者们托个梦,重温一下剧情什么的。

 

这样就可以保住他们对我们本体故事的热情,煽动一下他们对于故事后续的渴望,然后去文章下面留言,好话说尽,催促更新。

 

很多写手面对读者的催更,容易心软。

 

当然,前提是要先选一位靠谱的催更代理。

 

通过对读者清单的仔细梳理,我锁定了一位狂热读者,她长期追着主子多篇连载文,看文看的透彻,逻辑好文笔棒,让她来担任催更大任最合适。

 

夜深人静,我兴奋地做着热身运动,把自己小小的灵力都聚拢起来,打开了一条去往读者梦境的通道。

 

但正当我猫腰想要钻进那个梦境时,却被一股大力撞飞出去。

 

撞开我的是另一个老坑灵。

 

它是主子当年最早挖的坑之一,虽然一直受到长情读者的缅怀,但主子自己早就把它忘了,这些年来就只能这么干熬着,既升不了仙又挂不了,日子难捱的很。

 

所以它的性格也就格外尖酸刻薄,以前我还当红时,没少对我开嘲讽。

 

鉴于一个梦境只有一张入场券,这老家伙肯定是看到我催更代言人选的好,非得来抢。

 

看它撞开我时那个驾轻就熟的样子,说不定早就盯上我了,就等着最后一步来抢夺胜利果实呢!

 

可生气归生气,我除了干着急也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卑鄙的老坑灵从梦境返回时,一改之前死气沉沉的老面皮,笑的春风得意马蹄疾。

 

看来是在梦中跟那位读者勾兑的不错。

 

第二天,那位热心读者果真跑去主子最早发表文章的老论坛上,把那个它的本体给挖了出来,写下了言辞恳切的催更留言,希望主子能重拾初心,哪怕用上大纲式更文法,也该把这篇文完结了,给苦苦守候的读者们一个交代。

 

不得不说,写的是真好,连主子脸皮这么厚的,都被触动的脸红了一下。

 

当天晚上主子推掉了朋友聚餐,坐在电脑前,把那篇老文反复看了好多遍,甚至已经打开了文章编辑页面,一副打算继续填坑的模样。

 

老坑灵笑的满脸褶子直打颤,狂喜都快从那些褶子缝里漏出来了。

 

喂喂,不是吧。我在内心暗自吐槽。主子你是这么勤快的人吗?这人设崩的未免也太快了点吧?

 

我的直觉没有错,剧情马上就来了个大反转。

 

主子将鼠标放在文章编辑页面的删除按钮上,点击了“确定”。

 

下一秒,超级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本体被删除的老坑灵,明明笑容还凝固在脸上,却是立马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而且不同于其他被读者遗忘的坑灵,消失时是慢慢变得透明消散,这家伙,它……它……它是整个灵体直接原地炸裂,纯白色的灵浆漫天飞溅,迸得周围的坑灵满身都是!

 

如此惨烈的场景把我吓傻了,只会愣愣地立在原地,下意识地抹了把脸。

 

原来,灵浆的手感是黏糊糊的。

 

而主子则是松了口气,倚在椅背上愉快地自言自语:这样就再也不怕有读者来挖坟啦!

 

我被这个丧心病狂的理由惊呆了,顺便把让读者催更这个计划摁死在了心底。

 

万一惹毛了主子,一言不合就删文,那我还玩个大头鬼啊!

 

***

 

亲眼目睹先前那一幕给所有坑灵都造成了极大的惊骇,催更是不敢催了,活着又没有完结的念想,大家连仅有的一点活力也被耗光,哪怕身边不断有坑灵因为被遗忘而消失,也没有丝毫动容,满脸都写着麻木。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某一天早上,我发现自己的灵体开始变得有点透明!

 

完蛋了完蛋了!我被吓得浑身哆嗦,痛哭流涕:我还不想就这样跟这个世界说再见,我不要被遗忘,我不要消失,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其他坑灵则一脸漠然地飘远,已经见惯不惊了。

 

不,不,不。

 

我绝望地嚎啕大哭。

 

这不是我的结局,我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

 

或许危机意识真的会激发潜力,在极度的惊恐之中,我竟然,又想到了第三条路!

 

我们坑灵被主子坑久了,多少都会积攒些怨气,当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就能形成一种强大的武器。

 

不是用来对付主子的。

 

而是用来对付,别人家的坑灵。

 

有一句老话,叫“坑人者,人坑之”,指的就是我们这种本事。

 

利用这种满含怨念的力量,我们可以攻击任何别家坑灵,不受物理空间的限制。

 

受到攻击的坑灵不会挂掉,但为写作者提供灵感的能力会被暂时封印,写作者灵感中断,故事就会写不下去,时间一长,没准儿就真的坑了。

 

这样,追文的主子就会感受到文章断更的彻心之痛,将心比心,体会到了读者们的悲伤,说不定会良心发现去填坑。

 

即使她找不回那颗本来就没有的良心,至少,也受了自作自受的苦,算是我们坑灵实现了一次小小的报复。

 

不过由于这种方法太过阴损,不仅是对主子的背叛,还可能连累别家无辜的坑灵,所以被整个坑灵界默认为突破了道德底线,使用者都会被定义成大反派,还是不能被洗白的那种。

 

换做以前,要干这么恶毒的事,我真是狠不下心。

 

可是,值此生死存亡之际,没良心的主人却过得逍遥自在,与我们的悲惨形成强烈反差,我就忍不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决定了,即使牺牲自己的底线,也要给她一个教训!

 

哼,这也算是为民除害吧。

 

***

 

不过要对付主子脸皮这么厚的,光靠我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 

 

可其他坑灵虽然窝里斗的厉害,但说起要用封印的方法对付别家坑灵,又都纷纷认怂,表示这种事太阴损,自己不想当反派跟主子对着干。

 

但我没有气馁,而是大声发问:主子她对我们究竟好不好? 

 

其他坑灵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道:不好。

 

我又接着发问:她虽然创造了我们,可她有没有肩负起挖坑要填的使命?!

 

这次回应的声音稍微多了几个:没有。

 

既然她把我们都坑了,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联合起来坑她?!我越说越激动。坑她的我们不会是反派,而是正义的英雄,因为……

 

我顿了一下,环顾四周,深吸了一口气。

 

挖坑不填的她才是真正的反派!

 

大家都被震惊了,一时间,无人发声。过了一会儿,有坑灵开始鼓掌,掌声迅速传染周围,越来越热烈。而我也顺势拿出演讲稿——那份跟主子一起看二战电影时,跟电影里某位大人物所学的稿子——高声朗诵起来:

 

我们要战斗到底!我们将在她追剧时战斗,我们将在她撸猫时战斗,我们将在她吃夜宵时战斗,我们将在她敷面膜时战斗。我们绝不投降!直到创造我们的主子,拿出她所有一切的力量,来拯救这个满地是坑的悲惨世界!

 

这段演讲的效果,是大家热情而坚定的欢呼,曾经互相排挤的坑灵们,无论老的新的,都放下了间隙,一致联合起来,组成了坑文小组。

 

而我对此一丁点儿的道德负担都没有。

 

主子啊主子,都是你挖坑不填的无耻行为,早已引发了众怨。

 

***

 

之后我们按计划行事,先是确定主子最近在追哪些文的更新。并发现其中有一篇,她几乎每天都要打开网页刷好几遍看更新了没有,痴迷程度前所未见。

 

这篇文被列入了重点攻击名单。

 

各种满含怨念的封印之力都朝那个可怜的坑灵身上招呼。

 

攻击的效果很快显现,那篇文的更新渐渐慢了下来,主子不再像之前每天下班回家就优哉游哉地撸猫,而是抱着手机点刷新,一遍又一遍。

 

没有更新。

 

主子心情有点烦。

 

我们就趁热打铁,将主子其他感兴趣的文也一一封印了,让她没法转移视线。

 

主子的烦躁更明显了,连猫都不撸了。

 

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喜欢那篇连载文,其他文停更了也就忍了,这篇文一停更,就在沙发上难受地滚来滚去,嗷嗷乱叫。

 

嘿嘿。我心头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乐。叫你挖坑不填。

 

***

 

眼看主子已经抓狂到了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刷新一遍页面看有无更新的状态,我认为时机成熟,发动托梦技能,潜入了主子的梦境。

 

是的,只要把大家的灵力积攒起来,我也能给主子托梦。

 

因为是在梦中,所以主子不会觉得跟一个坑灵说话有什么不对劲,我可以大大方方告诉她,之所以她现在追的连载都坑了,是因为她自己也挖了太多坑没填。

 

人在做天在看。我义正言辞道。乖乖把你以前挖的那些大坑都填了。

 

主子一脸不情愿:不要。

 

我有点急:为什么?!

 

因为我挖过的坑,这辈子都填不完。主子还是那副没脸没皮的尿性。一切,都随缘吧。

 

啊呸呸呸!随个毛线的缘啊!我要气炸了,正想再吓唬她一番,灵气用尽,被强制退出了主子的梦境。

 

看着主子打着小呼噜睡的美美的样子,我只想朝她翻一万个白眼。

 

***

 

但这个梦也不是全然没用,主子醒来后,居然打开了一份空白文档,露出思索的神色。

 

难道,她又打算挖新坑了?

 

并没有。

 

她只是……开始写长评。

 

挖坑无数坑人不倦的主子她,居然开了个小号,每天都在那篇断更的文下面写留言,花式催更。

 

我对此心情复杂。

 

一方面,我觉得很解气,主子总算是尝到了自己曾冷漠拒绝的那些催更读者的心酸。另一方面……

 

你有这么多时间写长评,为什么就是不肯去给自己挖的坑洒把土呢!

 

***

 

之后的剧情,连我们这些见惯了大脑洞的坑灵也没预料到。

 

主子的长评写的精彩,很快引起了那篇文的作者注意。两人开始在网上频频交流,聊得投机,并且很凑巧地发现两人就住在同一个城市。于是线上的交情很快就延伸到了线下,对方主动约主子见面。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坑灵都集体打了个寒颤。

 

主子一个女单身狗,要去跟另一个聊得投机的男单身狗见面。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有可能会脱单!

 

一个靠写文打发寂寞时光的单身女青年,一旦脱了单,那她还有个鬼的心思来写文啊!

 

这个危机对我们的打击无比巨大,原有的联盟迅速瓦解,大家又返回了之前那种生无可恋的咸鱼状,甚至更糟。

 

有些坑灵连上吊的绳子都准备好了。

 

呵呵。

 

***

 

主子出门那天,我们全体坑灵都跟着去上刑场了,到了约定的咖啡馆,发现主子对面坐着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

 

他背后跟着的坑灵数量,跟我们这一群也差不多。

 

敢情是两个坑王的会面!

 

两位坑王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背后的两群坑灵,则是相顾无言,如丧考妣。我们这边还多了些愧疚,毕竟之前为了一己私利,联合起来封印了对方坑灵中的好几位。

 

结果最后谁也没讨到好,现在大家要一起完蛋了,连吵架也没力气。

 

我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灵体越来越透明,果然是大限已至。

 

耳边传来主子和对方讨论故事剧情的声音,正好是最先被我们封印的那一篇,在主子的追问下,那个男生透露了后面的大纲剧情,只要稍微润润色,差不多也能算完结了。

 

我对此百感交集。

 

真是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损人不利己的反派确实当不得。你们看,现在原先被我们坑的文要升仙了,而当了反派的我,却马上就要灰飞烟灭……

 

就在这时,那个男生突然来了一声惊喜的大喊:那篇文原来是你写的!?

 

诶?我正在消失的灵体立即中断了自毁进程。

 

我没听错吧?这男生提起来的那篇文,不就是我的本体故事?

 

嗯。向来脸皮很厚的主子居然诡异的脸红了。是我写的,只是前段时间坑了……

 

男生看起来有点失望:我之前还很喜欢那篇文的,可惜。

 

呃,那个……主子的脸更红了,声音也温和的完全不像她之前的人设,她抬头看向对方,双眼闪闪发亮。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继续写下去的。

 

幸福来的太突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继续围观那个男生激动的一把抓住主子的手,冒冒失失地喊着:那太好了!

 

这家伙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将手收了回来:抱歉,那个,我真的是太喜欢你,哦,不不不,是太喜欢你的那篇文了。

 

而主子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介意,我甚至看到她狡黠地偷笑了一下:那你也把之前坑掉的那篇文继续写下去,好不好?

 

***

 

万万没想到,让我这个坑重新开始被填的原因,真的是,随缘!

 

随的还是她跟另一个坑王的缘。

 

没过多久,两人就开始了正式交往,然后发现彼此都曾跳过对方不少坑。

 

在他们互相嘲笑对方挖坑不填的同时,表达爱意的方式也奇葩异常,举个例子:

 

那个坑我很想知道结局,你能不能抽空填了?

 

遵命,老婆大人。

 

哈哈,老公你太棒了,对了对了,我也有一份生日礼物要送你。

 

什么啊?

 

你上次说的那个很多年前跳过的坑,我把大纲找到了,最近偷偷写好了,给你一个惊喜!

 

啊!老婆我爱你!

 

以上日常对话省略一万字。

 

***

 

总之,命运就是如此的难以预料,在两人没羞没臊秀恩爱的同时,居然也有不少老坑开始被填了。

 

尽管由于两人平时还要忙着约会、吵架、和好,填坑速度很慢,有时还会一起开开脑洞,讨论剧情,顺手再挖几个新坑之类的,但至少给了我们这些原本已经绝望的坑灵一些盼头。

 

只要他们一直这样甜甜蜜蜜的腻乎下去,我们这些深坑,总有一天,会被填上,从此荣登完结文神域,静候幸福来临。

 

我对此深信不疑。

 

END


碎碎念:我打算从今年开始,尽量每周六固定更新一篇文,如果有余力,其他时间也会更新,哈哈,但愿自己能坚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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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有话讲》故事系列地址:

(1)公主吻醒了沉睡的恶魔(2)配角光环

(3)恶魔小姐的交换游戏 (4)凝视深渊

(5) 晕血丧尸生存日记 (6)厨房里的女巫

城辉
【司命灶君】 腊月二十三,糖瓜...

【司命灶君】

腊月二十三,糖瓜粘。

在华夏,家家都有灶王爷守护,起灶生火做饭,不管是大柴锅燃气灶还是电磁炉,只要家里供奉神龛,灶王爷就能落户。

过了年就是己亥年,苏吉神君守护李家也刚好一个甲子。

六十年对神仙来说很短,却够凡人繁衍出子孙三代。

“送灶”的日子又要来了,几位邻家同僚在返回天庭前总要坐在一起吃酒聊天。

“这几千年的日子过到现在,人间可还容得下咱们?”四单元501的刘神君叹道。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可怜,我护的这家,孙儿孙女四处奔波,家里冷火冷灶的,过年都点外卖,咱们想看顾都使不上力气。”一单元302的张神君道。

“年轻人不俸神龛了,我听说上边安排,灶君可以转业日游神...

【司命灶君】

腊月二十三,糖瓜粘。

在华夏,家家都有灶王爷守护,起灶生火做饭,不管是大柴锅燃气灶还是电磁炉,只要家里供奉神龛,灶王爷就能落户。

过了年就是己亥年,苏吉神君守护李家也刚好一个甲子。

六十年对神仙来说很短,却够凡人繁衍出子孙三代。

“送灶”的日子又要来了,几位邻家同僚在返回天庭前总要坐在一起吃酒聊天。

“这几千年的日子过到现在,人间可还容得下咱们?”四单元501的刘神君叹道。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可怜,我护的这家,孙儿孙女四处奔波,家里冷火冷灶的,过年都点外卖,咱们想看顾都使不上力气。”一单元302的张神君道。

“年轻人不俸神龛了,我听说上边安排,灶君可以转业日游神夜游神,不需要依附神龛和香火供食,倒也是个好出路。”

刘神君捻着胡子,看向苏吉,端出长辈的样子。

“苏神君看顾的本家李婆婆六十有七,苏神君要早点盘算去路才是。”

张神君大笑,“眼拙的老东西,苏神君面相显小,可是咱们灶神司的大前辈,升神格也升得,你这老货在这说嘴。”

“苏神君恕罪恕罪。”

“不妨事。”苏吉笑道。

刘神君老脸通红,对着张骂道,“你这老货日日抱怨本家事多,这差事清闲,怎不去试试?”

“那怎么行。”张神君两眼一瞪,“他们家事多得很,事事离不开我,真是。”

“我看是你这老东西赖在人家不肯走才是。”

每位灶君都对看顾得人间至深眷恋,说笑一码,其实谁都不肯走。

苏吉附在神龛上,看着李奶奶把糖瓜和莲子八宝饭摆上供桌。

苏吉还记得,六十年前第一次降临这家,梳羊角辫的小丫头垫着脚够供盘上的糖瓜,妈妈拍掉她的手,笑着说,不可以拿灶王爷爷的糖瓜,不然灶王爷爷把你调皮捣蛋的事说给玉皇大帝听,新年就不给好吃的。

小姑娘扭捏着,掏出兜里两颗花生,小心翼翼地码在糖上,“灶王爷爷,花生给你吃,你可不要说我坏话。”

“好。”虚空漂浮的神明答道。

守护人间几千年,人间的孩子们却是看也看不够。

转眼间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成了母亲,同样温柔的告诉孩子不可以拿灶王爷爷的供品。

再一眨眼,成为花白发的奶奶。

“这是小辉买的棒棒糖和巧克力,我也给您摆上。灶王爷爷保佑他顺遂。”

“这回可不敢随便答应你了。”
苏吉笑笑。

一甲子这么快就到了。

天官司职里,灶君可以看顾同一户人家六十年。

老年间的人,活得不如现在长久,苏吉和很多灶神都是守护到本家离世方才转投下家。

总是盼着人儿命长些,再长些。

李家婆婆是位长命百岁的,苏吉高兴,却也是打心眼里舍不得离开。

几千年,看顾了这么多人家,他还是会非常眷恋。

“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云车风马小流连,家有杯盘丰典祀。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粉饵圆。”

李家爷爷念着送灶词,把两个糖瓜裹在神龛里一起化掉。

苏吉灶君搭着回天的五彩吉云,炒豆糖瓜和棒棒糖随着飞升上来。

听李家爷爷刚才念叨,今年的糖瓜似乎是李家奶奶自己做的。

他拈起一块塞进嘴里。

真甜。
真粘。

即使来年不会降临李家,收了糖,好话当然还要好好说的。

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李家去岁恭敬勤勉,慈祥悌达,望请降吉。”

“准降。”

看着“奖善”、“罚恶”二位审度天官记录完毕,苏吉舒了一口气,李家又会是平安顺遂的一年。

除夕是接灶的日子。

各家“请”了神龛,在大年三十这天摆上供果点心接灶王爷回家。

不知道这户是什么样的人家。

苏吉闭目养神,受神龛牵引降临。

嗯……?这供桌看着有点眼熟,线香的味道也很熟。

“欢迎回来,灶神爷爷。”

是李家孙儿?苏吉瞪大眼睛。

“从今年开始就是我负责接送灶了。新的一年还请继续保佑我家。”

“好。”

(又及:今天画了一个年轻轻的帅x灶君,然而讲了一个家长里短的人情味故事,祭灶的历史这么长,岁月更迭,天地悠长,灶君们一定照看过从垂髫总角到耄耋,一代一代的人,一代一代的香火,现在的孩子们天天叫外卖,他们看着也会心疼吧。
讲讲我家祭灶的故事,听说老传统讲究“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我家不讲究这些了,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我老爹找一个墙角烧神龛,我往里扔两个糖瓜,还得找几块砖稍微挡挡风,也防止纸灰飞出去把干草啥的烧着万一引来居委会大妈就不好了,想起来还觉得挺有意思的,现在小区里管得严,今儿我们走了老远才找到个地方送灶王爷走,emmm这么多年了他应该能找到回家的路。

最后祝大家小年快乐~
新的东方奇幻系列也将从这篇开始,希望各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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