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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大学生短篇征文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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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大学生短篇征文大赛 决赛投票开始啦! 诚邀喜欢看小说的你来做评委,戳我参与投票٩(๑>◡<๑)۶ 参与投票,即有机会赢取kindle,千元现金等丰厚奖励哦~ 具体规则如下: ※投票时间:2020年12月7日12:00-12月25日18:00 ※投票规则:用户可根据自己意愿投出已获得选票,每天可投票数量、活动赛道、作品数量,以及单部作品可投票数量,不设限。 ※如何获取票:指定投票时间内,每个账号每天签到可得 3票,上限3票; 邀请一名新用户参与投票,可得10票,上不设限,新用户定义:在投票活动期间内,新注册且绑定新手机号码的用户(同一设备视为一个用户);受邀新用户自己可得初始票10票

LOFTER大学生短篇征文大赛 决赛投票开始啦!

诚邀喜欢看小说的你来做评委,戳我参与投票٩(๑>◡<๑)۶

参与投票,即有机会赢取kindle,千元现金等丰厚奖励哦~


具体规则如下:

投票时间:2020年12月7日12:00-12月25日18:00

投票规则:用户可根据自己意愿投出已获得选票,每天可投票数量、活动赛道、作品数量,以及单部作品可投票数量,不设限。

如何获取票:指定投票时间内,每个账号每天签到可得 3票,上限3票; 邀请一名新用户参与投票,可得10票,上不设限,新用户定义:在投票活动期间内,新注册且绑定新手机号码的用户(同一设备视为一个用户);受邀新用户自己可得初始票10票。

投票入口:①LOFTER APP-搜索“LOFTER大学生短篇征文大赛”,进入标签点击对应活动活动横图;②LOFTER APP-我的-活动中心,点击对应活动横图;③戳文章内投票链接

投票奖励(按照投出票数排名)

·第1名 奖励1000元

·第2名 奖励800元

·第3—10名 奖励500元

*以上现金奖励皆为税前金额

随机幸运奖

将从投票票数满50票的读者中,随机抽取3名读者(不与前10重复),赠送Kindle电子阅读器(青春版)1台。

用户投票实时展示,投票期间如用户出现恶意刷票、作弊、违法违纪等非正常活动行为,LOFTER拥有:清除异常数据;取消用户参与活动资格;撤销用户已获得奖励等权利。


入围作品名单如下:

【悬疑赛道】

1、作品:《带来糖果的木匠》  作者:@半截情诗  

2、作品:《第三人》  作者: @YUEL  

3、作品:《柜子里的一家人》   @巷子(上学了😁)   

4、作品:《彗星病毒》  作者: @灯草 

5、作品: 《彗星来的那一夜》  作者:@松风水月  

6、作品:《七天就死》  作者: @寂  

7、作品:《杀生成佛》  作者:@今辰   

8、作品: 《绳》    作者:@院生烟 

9、作品:《食脑》   作者: @禽秦  

10、作品:《无罪之众》  作者:@三酒   

【幻想赛道】

1、作品:《1314》  作者: @李依咪 

2、作品:《穿越成霸道总裁的法式焗蜗牛》   作者: @李依咪 

3、作品:《地球重置》  作者: @HI SEN 

4、作品:《换脑》   作者: @星笛辰 

5、作品:《陇西行》   作者: @潮落inkchaos 

6、作品:《末日》   作者: @禾芒川 

7、作品:《生育囊》   作者: @禽秦 

8、作品:《世外高人》  作者: @真柯柯 

9、作品:《再读环形废墟》  作者: @白萝卜与金蔷薇恋曲98 

10、作品:《正常人症候群》  作者: @浮沉👑 

【青春赛道】

1、作品:《白川恨水》  作者: @院生烟 

2、作品:《风再起时》  作者: @是我啊是我啊是我啊 

3、作品:《闺蜜》  作者: @yvonne的后花园 

4、作品:《绝技》  作者: @扶风冉冉 

5、作品:《那年高考,我的替考给我交了白卷》  作者: @无讳 

6、作品:《青春风暴》  作者: @骑扫把的老猫 

7、作品:《轻舟已过万重山》  作者: @白叶洆 

8、作品:《燕子安贝》  作者: @北萧__ 

9、作品:《预言家》  作者: @谢明朗 

10、作品:《奏》  作者: @风花煮鱼 

 

快给你喜欢的作品投票吧~

投票链接戳我戳我٩(๑>◡<๑)۶


获得【热爱创作奖】的用户名单将于决赛投票结束后,与【优质创作奖】获奖名单一同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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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大学生短篇征文大赛,首奖万元,期待你的有趣故事!


作品征集时间:2020年10月20日-2020年11月30日


如果你喜欢原创故事,如果你善于脑洞大开,有无尽想象,如果你有情感需要抒发,快来写下你的故事吧,用文字的力量,传递你的想法。


本次活动分悬疑、幻想、青春三个赛道,不仅设有丰厚奖金,还为创作者们提供了各种资源支持。


一、参与对象

国内外高等学校在籍在校学生

点击进入报名通道,未完整填写报名信息视为无效投稿


三、参与方式

在LOFTER站内选择感兴趣的活动赛道进行投稿,打上活动标签与赛道标签:

#LOFTER大学生短篇征文大赛#

#悬疑# or #青春#or #幻想#

即视为成功参与,文体不限,建议以“小说”体裁参加,字数建议1000-30000字。


四、活动赛道

1、悬疑:有新意,合理制造悬念或反转,可结合推理、惊悚、侦查等元素。

2、幻想:有想象,脑洞大开,可以是科幻、西幻、奇幻、玄幻等。

3、青春:有情意,与青春相关,亲情、爱情、友情、成长,所有值得讲述的故事。


五、活动流程

作品征集时间:2020年10月20日-2020年11月30日

公布入围时间:2020年12月7日

入围作品投票时间:2020年12月7日-2020年12月25日

获奖作品公布时间:2020年12月31日,请留意站内公告


六、奖项设置:

1、优质创作奖

作品征集时间结束后,三个赛道将综合热度和质量各评选出10部入围作品,并由用户在入围作品中投票分别选出每组的获奖作品:

一等奖1名,奖金人民币10000元

二等奖1名,奖金人民币5000元

三等奖1名,奖金人民币3000元

注:获奖作品需与LOFTER签署独家授权协议,由LOFTER全权代理获奖作品的相关版权事宜。

2、热爱创作奖

活动期间,发布符合活动要求的作品数量≥5篇、作品累计热度在前50%的创作者,共同瓜分人民币50000元创作奖金


3、活动奖品

参与即有机会获得神秘奖品,包括但不限于网易蜗牛读书时间盒子、蜗牛读书会员卡、优质出版书等。

此外,LOFTER还为参与活动的优质创作者提供以下资源支持:

♦ 版权合作:优质参赛作品将优先推荐给活动观察团,获得版权合作的机会。

♦ 实体出版:优质参赛作品,将入选LOFTER与磨铁图书旗下品牌“超好看故事”联合出版的“爆梗”系列故事集,并获得额外稿酬。  

♦ 杂志刊载:优质参赛作品,将获得爱格Aigirl青春文艺杂志的优先刊载机会,并获得额外稿酬。

♦ LOFTER达人认证

综合活动期间作品优质度,发布作品数量及个人站外影响力,给予优秀创作者达人认证加速特权。

♦ LOFTER官方账号推荐

♦ LOFTER官方微博推荐

♦ LOFTER内曝光推荐


七、活动观察团

@网易蜗牛读书 @超好看故事 @爱格Aigirl青春文艺杂志 @奇妙博物馆 喜马拉雅 杭州电影电视家协会


八、活动细则

1、参与活动的所有作品需均为本人原创,禁抄袭、搬运。一旦发现将取消活动资格,如已获奖的,则所获奖项和奖金将被追回,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由抄袭者承担。如作品系多人创作的合作作品,须提前征得所有创作人同意。如因作品未获得授权而产生纠纷,LOFTER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2、参与活动的所有作品须未曾获得过其他征文比赛奖项、未曾与其他第三方平台机构签约。3、本活动开始前在站内已发布过的作品不能参加本次活动,外链、图片文字等非站内简体中文完整发文形式不视为有效参与;

4、本次活动以原创内容创作为主,ACGN、影视、真人明星等同人衍生创作将不会计入奖励评选范围内;

5、若用户及其参与作品存在违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数据造假/使用刷号用外挂及辅助软件/恶意破坏活动开展环境/发布违反相关法律和政策规定的内容等),一经发现,LOFTER官方将可能采取剔除标签、取消其获奖资格、封禁账号等手段予以惩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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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数据更新于2021-11-30 13:59
禽秦

《生育囊》

这篇已经把版权给了lofter,由奇妙博物馆拍摄成了短视频,经过正版授权,感谢关注。


——————


赵安平又怀上了。


啪——

他的脸被一巴掌打向一边,红肿起来像发面红枣糕。


“对不起,妈。”

孕肚已经明显,他扶着座椅把手颤着腿站起来。蒋姿换条腿翘着垂下脑袋翻找燕麦片里的果干,当没听见。


“什么药都试了,生不出女娃的命!”

婆婆三角眼吊着像庙里罗刹,男产科里穿着孕装的男人们微微抬头看着面前闹剧,估计触动了什么,复而低头,嘴抿成直线。


他们脸皮下面估计也藏着指印。


“对不起。”

赵安平哽咽起来,泪灼烧眼眶脸皮,落在隆起的肚皮上,陷进了纺织纤维里...

这篇已经把版权给了lofter,由奇妙博物馆拍摄成了短视频,经过正版授权,感谢关注。


——————



赵安平又怀上了。


啪——

他的脸被一巴掌打向一边,红肿起来像发面红枣糕。


“对不起,妈。”

孕肚已经明显,他扶着座椅把手颤着腿站起来。蒋姿换条腿翘着垂下脑袋翻找燕麦片里的果干,当没听见。


“什么药都试了,生不出女娃的命!”

婆婆三角眼吊着像庙里罗刹,男产科里穿着孕装的男人们微微抬头看着面前闹剧,估计触动了什么,复而低头,嘴抿成直线。


他们脸皮下面估计也藏着指印。


“对不起。”

赵安平哽咽起来,泪灼烧眼眶脸皮,落在隆起的肚皮上,陷进了纺织纤维里。



世界在千年之后重新循环颠倒,人类社会回归最本初的形态——母系。

男人是女人的附属品,为了保护女人、为了繁衍,他们被植入【生育囊】,赵安平是其中之一。



“你已经打了两次胎,生育囊的活性大大降低,选择流产可能会永久丧失生育能力。”

医生黑框眼镜倒映他白如粉的脸,平静给他下了判决,缓期执行。


他被带回了家。


赵安平高瘦如杆,立在灯光的最中心像根戳在水泥台子上的白蜡烛,寸头遮不住脸的红肿,那是火焰。

蒋姿歪沙发上抹掉袜子开了一把游戏,她的钱大头都花在保养上,三十多岁的脸蛋极少有皱纹。


“别傻站了,生完再生,不生闺女不算完。”


女人对今天的检查结果失望透顶,字从喉咙爬出来掉在地上,沾了灰。


家里只有她一个独苗,没有闺女传宗接代会让亲朋好友看笑话。


“当初娶进门看你屁股大能生闺女。”


婆婆没有闲着,瓜子磕的咔咔响。


赵安平把灰湿的字眼吞进肚子,低头摸自己隆起的腹,那是他拥有的第三个孩子。在【生育囊】里活着,幼小而幸运。

想到这里,他咽一口气喉结鼓动没有出声,弯腰捡起蒋姿的袜子连同婆婆的脏衣服塞进了洗衣机。



嗡鸣声塞进不大的房子,滚筒旋转搅动他的影,赵安平木然看着上面扭曲的男人,手在肚皮上停顿一瞬,攥了起来。


再生一个好了。





怀孕第五个月。

肚子已经很明显,没有女性特征的男人扛着它看起来诡异又滑稽。


赵安平站了很久,心脏粘着黏液跳动得让他想要犯呕,他竭力阻止胃囊蠕动,抬起手敲开办公室的红木门。


“张姐,我来请孕假。”


他是一个办公室职员,上大学时家里不让学艺术,最终选了经济类专业,好找工作。

人们说,男孩子上上班就行,安稳体面,将来嫁人婆家也喜欢。


红门开了,像唇,扯着涎水将他咀嚼咽下。里面的女人推推眼镜站起身。


“怀孕了?”

四十多的女人,肉和粉震荡成波浪,往下坠。


“怀孕可不好办……”

挨着他若有若无蹭两下,手搭上他的肩膀。


“也不是姐不给你请,只是现在行业竞争压力大,一个职位太多人等着了。”

“你放几个月孕假,你的工作肯定要有人做,等你回来的时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手指是蛭吸在他的肩颈与腰上,赵安平最后感受到了屁股上的触感,紧绷,没拒绝。

家里并不富裕,需要这份工作。


“我已经陪过你了。”

“那是为了做项目。”


“我现在怀着孕。”

“怀着孕也可以。”


喉咙发干,赵安平下意识摸摸肚子,半晌没说话。


张姐眼角搓出皱纹吞吃几丝粉底,红指甲又捏两把,她知道这个男人明白什么叫做绝对服从。


“乖男孩儿。”




孕假批下来的很快,赵安平闲下来后日日要去菜市场买菜,婆婆回了一趟老家,蒋姿不会做饭。


“安平,你去医院检查怎么样?”

“还好,男孩。”

“挺好,挺好。”


“那你要生下来吗?”

“生,我老婆说生下来。”


“看你老婆多疼你。”

“嗯。”


“没关系,长大了安个【生育囊】嫁人就行了。”

“嗯。”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循环。那些买菜的男人们,怀孕的,没怀孕的,都在看着他的肚子。


有了生育囊,男人才拥有价值。

生出来女儿,才会被人看得起。


妈妈在出嫁前告诉他,有了女儿,婆家就会高看你一眼,你表哥生了俩,可别提多幸福了。


赵安平想到这里有了劲儿,抬起一盆脏衣服去卫生间,这些面料不能机洗。


有了女儿,生活就没这么难捱了,他希望着。


大肚子让他弯腰困难,要搬个板凳洗衣服。水面把粗糙的指节折断,不冷,却让他的心颤抖了起来。裤子口袋里有硬物,他攥着,薄片握着发疼迟迟没有拿出来。


手指已经泡在水里很久,他知道那是一张房卡,情侣酒店的,不止一次发现了。



“安平,那是不是你老婆?”


那天看到她穿着短裙和另外一个男人走了进去,脸上是经久没见过的笑。

那男人高大,看起来是个能生女儿的,不像他。


冷水沁入骨骼,他摩挲很久,把卡塞了回去。



床上吸烟的女人没有洗脚,两团袜子扔在末尾,能闻到味道。赵安平屏息扶着肚子坐到床边背对着她。


“还不睡吗?”

“早着呢。”


“今天辛苦吗?”

“跑了两个业务,累得要命。”


“我煮了粥,要喝吗?”

“等会儿,急什么。”


他们之间只有这些话题,赵安平想多说些什么,让她问问自己辛不辛苦,有没有想吃的,想让她感受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如果它不是个男孩的话。


他静静看向窗外,没有月亮,黑夜会给大脑加持更多情绪。

天空把所有破败都萦绕于他身旁,一晃过了三十年,他好像没有一天快乐过。


这样是对的么?


赵安平看向女人,选择了停止思考。思想是血铸成的花,无法绽放就将种子深埋于地底,起码它还能活下去。


不只是他,所有花都是这样。







怀孕九个月。


身体笨重得连翻身都困难,四肢肿胀穿不进去鞋子,生育囊压迫赵安平的膀胱,尿频,有时还会尿床。


“你有完没完。”

蒋姿捋一把长发恼怒看着床上一直发出声响的男人,肚子高高隆起,面部浮肿像充了水的病猪肉,丑陋不堪。


“我睡不着。”


“睡不着你去隔壁屋。”

蒋姿眉头皱得高,她有很强烈的起床气,看着他像是看一只不讨喜的狗。


赵安平沉默了。身体上的痛苦与长期得不到疏解的内心冲撞着他,胀破血管。


“我怀孕了,能不能理解一下我。”

声音发颤,赵安平的喉结一上一下咽着口水,掀起反抗的第一步最需要勇气。


“哪个男人没有这一遭?”

蒋姿掀开被子,看着他笑,弯弯的眼睛,牙很白。


“我爹怀孕的时候就没你这么做作。”

“怀了个带把的,没甩了你就不错了,有什么不满意?”

按照女人的逻辑,没有和男人离婚已经是天大的恩赐,生不出女儿的男人,没人会想要。


赵安平喉咙卡住,这些话让他嘴唇泛干,皮膜粘连又启开,他最终缓缓开了口。


“可你,已经出轨了不是么。”

陷在床里听着鼓擂一般的心跳声,他终于说了出来,没有再胆怯。


蒋姿静默了一会儿,淡淡。


“你怎么知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又是沉默,随即慢慢笑,比刚刚还灿烂。


“天下没有不偷腥的女人。”

像饿了就要吃饭一样理所应当。



她的声音刺耳,激得男人眼睛睁大,以往的种种积攒涨起了浪潮将他吞没,种子被冲出土壤接触到了水源。


“不对…”

“我要和你离婚。”

声音抖动压制不住,种子在发芽抽枝,迎接盛大的阳光,他知道上百年来没有男人敢对女人提出离婚。


可他受够了。





蒋姿也受够了。


啪!啪啪!

一巴掌两巴掌,扇在脸上,跪下又拽着短发薅起。


男人鼻子出了血,嘴角扇烂半边。


蒋姿新做的指甲刺进他的腮帮子刮出月牙型的肉,把他从卧室打到了客厅。


“能耐了?”

“只有我不要你的份,你也配?”

讥讽的话萦绕耳边,赵安平耳根火辣辣蔓延着红,紧紧护着肚子蜷缩,眼前被泪铺满。


所有不幸都降临在他身上,撕咬着残破的肌肤,或许宇宙从混沌初始就带着不公,创造了性别,创造了差距,从没有创造平等。


脸被摁在冰凉的劣质瓷砖,他透过泪水看到了茶几上的水果刀,红色的柄像是果实,线条光滑流畅。


他被水泡的发胀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想杀她很久了。






救护车警报刺破黑夜,吵醒了楼层里的每一个住户。


“怎么了?”

“好像是403室的男人要生了。”


“蒋姿那家?”

“是啊。”


“怀的是个男孩吗不是?”

“是啊,赔钱货。”


议论声消失在了夜里。





有一层虚无笼罩在周身,浮浮沉沉。赵安平躺在台子上,明亮的手术灯映照在瞳孔,刺眼。


医生在准备接生。


“早产一个月。”

“之前生过孩子吗?”

他摇头,麻木盯着手术刀。两个小时前,他终究没有拿起刀,或许是不敢。


“没有生过?那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慢慢用酒精棉球擦拭刀身,眼尾瞟向他,见惯了。


“因为【生育囊】的特殊构造,剖腹的时候不能打麻药,不然对孩子不好。”


【生育囊】没有合适“出口”,只能切开接生。


赵安平的眼睛慢慢睁大,想要说些什么,医生已经用纱布堵上了他的嘴。


“忍住。”

女人眯眼笑,侩子手一般高高扬起了手术刀。





“啊!!!”

赵安平猛然睁开了眼睛。


虚无骤然被打破,刺目的手术白灯被几颗暖色黄灯替代,闯进了他的瞳孔。

喉咙干燥不堪,肺部像灌进铅水,他混乱的大脑盘根交错,脑神经纠结缠绕让他丧失了感知能力。


手术刀,手术刀……


“怎么?”

柔软的女声响在耳边,赵安平的呼吸暂停,转头,周遭一切开始熟悉起来。


女人正柔和的注视着他,脸上还有自己妈妈一巴掌下去留下的红肿,一双洗过他沾着口红印衣领的手正慢慢抚摸他,皮肤能感受到粗糙的茧。


“做噩梦了吗老公?”


蒋姿一直温柔。



梦,原来是梦吗?


好真实的梦,混乱的社会纲常,畸形的人伦关系。疼痛感似乎真实存在,搅动着他的腹部,刀划破皮肉,逼他生出来孩子。


赵安平心口惊悸,看着蒋姿,忽然不受控制流下泪来。只有他知道经历了什么,只有他知道,那是梦,也是现实。


人类总是自夸为高级动物,却只有在刻骨经历过后才会懂得感同身受。


他有好多话想对她说。


对不起让她打了两胎;对不起让她怀着孕干家务;对不起看她被上司羞辱……

对不起,逼她必须生出来男孩。


抬手,想要拥抱她、亲吻她。但手臂牵动了肌肉,他只一瞬间停止了动作,没能抱到。


腹部的剧烈疼痛扯动神经,梦中的痛苦不知为何在他惊吓过后依旧存在,赵安平终于感受到了,彻底醒了过来。


冰冷又尖锐,不是梦。



蒋姿悬在他身上,静静盯着他,经年的操持让她丧失了年轻容颜。

没有表情,像流产那天,像被打那天,像知道他出轨那天,像弯腰为他洗衣做饭的每一天。


干涸的枯唇蠕动两下,音节丧失活力。


“疼吗。”


疼吗?疼。

隔着涌出的泪,赵安平看她,缓缓握上了腹中半刺的刀。


红色的柄像是果实,线条光滑流畅,和梦中的一样。



喉咙打了结,颤抖。


“老婆……”


“是我。”


蒋姿眉眼变得温柔起来,像一颗深色的种子,赵安平看到了她瞳孔里碎裂的【枷锁】。



女人握着刀柄,用力按了下去。



她想杀他很久了。
















禽秦

《食脑》

又一个人被吃了,脑子黏黏糊糊流一地。


出警时老吴砸断了木板凳腿,咬着烟恶狠狠说尽了能想到的脏话。


“他奶奶的!”

这是走前最后一句。


案发现场在一处正在装修的门面房里,警队拉起警戒线隔断外面看热闹的闲人。


“第几起了?”副队问我。


“七。”

三个月,七个人被吃,死状惨烈。


我蹲下看死者,她已经尸僵,肢体捆绑处鼓出紫色的淤,生前猛烈挣扎过。卷发,面容姣好,如果眼珠子往里面收一收的话。

“年龄估计在20-25之间。”


角膜混浊,可以透视瞳孔。

“死亡时间6—12小时。”


烫染的红棕发丝黏着成绺,一棵平面的树在脑边扎根茁壮成长,蔓延...




又一个人被吃了,脑子黏黏糊糊流一地。


出警时老吴砸断了木板凳腿,咬着烟恶狠狠说尽了能想到的脏话。


“他奶奶的!”

这是走前最后一句。


案发现场在一处正在装修的门面房里,警队拉起警戒线隔断外面看热闹的闲人。


“第几起了?”副队问我。


“七。”

三个月,七个人被吃,死状惨烈。


我蹲下看死者,她已经尸僵,肢体捆绑处鼓出紫色的淤,生前猛烈挣扎过。卷发,面容姣好,如果眼珠子往里面收一收的话。

“年龄估计在20-25之间。”


角膜混浊,可以透视瞳孔。

“死亡时间6—12小时。”


烫染的红棕发丝黏着成绺,一棵平面的树在脑边扎根茁壮成长,蔓延出茂密的红色。这七起事件的受害者们唯一相同的地方是颅顶正中央打穿的孔,圆圆的,需要扒开头发去找。


“和之前作案手法一样,捆绑后电钻钻颅。”

尸体不远处扯着电线。


周围的辅警忙碌寻找现场残留的证据,对我说的话没有吱声。三个月内这些话说了七遍,猜也能猜到了。


零碎证据全套进了密封袋子拿给老吴看:身份证、一沓某高校的论文纸、还有一个最熟悉的东西。

他接过密封袋,看着里面静静躺着的一片纸慢吞吞念出上面单薄的两个字。


“甜的...”


沙沙两个字划破空气,所有人默默看向孔隙,那里白色已经凝固,我们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老吴想抽烟,摸到烟盒又放了回去。


“他奶奶的。”


我垂眼看着地上仰面鼓胀眼珠的女人慢慢摘下手套,附和了一句。


“他妈的。”






夏天总爱下雨,和案件的进展一样绵绵缠缠。


“这起连续性犯罪影响十分恶劣,上面很重视。”

专案组聚集在会议桌旁,那上面零散摆着三个月内搜集到的各种线索,最明显的是一张张写着红字的小纸片,红字耀武扬威,内容大差不差。


甜的、有点咸、美味、不够新鲜...像是美食评鉴。


我拿起一片静静看,手指隔着胶手套描摹字迹,在一撇一捺上面徘徊。


“初步判定作案人是男性。”

纪何拿起装着一枚纽扣的袋子,他工作不久,脸上还有激情。

“这是第四起案发现场发现的某男士品牌的衬衫纽扣,虽然不排除女穿男装,但综合这几次的犯罪现场与受害人特征,是女性的可能性很小。”

“第五起的受害人为男,身高172,67千克,女性单人制服可能性不大,除非团伙作案。”


“不是团伙,犯罪现场只有一种大小的脚印。”

张锐拿起一张现场拍摄的图片,那是第五个案发现场寻到的几处残缺脚印。


“嫌疑人很聪明,脚上套着很大的脚套,也或许是塑料袋一类物品,只有大致的形状,判断不出具体尺码。”

七次作案,留下脚印的只有那一次。他必定是极为小心处理过,但在那次没能把现场完全清理干净,给了为数不多的线索。


“受害人财物没有损失,不是为财。”

“受害女性尸检结果显示没有被侵犯的痕迹。”


“男人……不为钱与色,单纯的心理变态么?”


我默默听完,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滋补身体、虐待心理、追求控制权力,犯罪心理学把食肉的原因归结得粗略。


畸形心态何止这些。


纪何拿起面前密封袋,里面是一柄不锈钢小勺,细长。


“这是第二起案件中死者脑边发现的勺子,上面沾着血迹与脑浆,根据多次案件现场搜查,我推测这是罪犯的'进食工具'。”

“但并没有在上面检测出唾液,具体如何“进食”不得而知。”


专家组在听取我们半天汇报后沉默不语。


举国上下,也或许是全球范围内,连环食脑闻所未闻。接下这个案子,压力逼迫着每个人。


“今天先这样,继续调监控排查,发现异常立即汇报。”

“散会。”


悉悉索索的收文件声音,我倚在那儿没有动。窗外天色很暗,案件高发让马路上的车减少一半,灰蒙蒙。


“迟早,下班喝一杯?”

纪何叫上几个同事走到桌前,他年轻,每天带着冲劲儿。


“好。”

我放下卷宗,没拒绝。



“老吴又被带去谈话了?”

“几个月了没进展,死者一天天增加,不被训话才怪。”

“天杀的孬种!”


酒杯碰撞声掺杂着脏话,警队里都是老粗,高学历的只有我。


“你说,下一个,什么时候?”

张锐倒一杯啤的,盯着里面的黄色泡沫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


“三个月七起,一个月两个人,案发时间很有规律性,分别在月初和中旬。”

“按照这样推算,下一个估计是在这月十几号。”


我脑子里循环案宗上的所有数据,面前的酒杯满满的,一滴没喝。

酒精只会让我大脑发昏。


“啧…”

“这家伙,严谨,聪明。”


张锐仰头,一口灌了干净,酒激了他的舌头,说话有些混浊,但我把下一句听得清楚。


“和你一样。”


我没有说话,确实和我一样。





警队决定在月中加强巡逻力度,尤其在各高校和高新技术企业附近。


“他只吃聪明人。”

或者,高学历人士。

这是在第七起案件后我们统一得出的结论。


死者一:高校法学教授

死者二:某私企高分子材料研究员

死者三:海归金融硕士

死者四……


最后一起,受害人为在校研三即将毕业的女学生,计算机专业,已经拿到多家外企offer,前途似锦。


“那按照这样,除了迟姐我们都安全。”

纪何掂杯香飘飘倚在我椅子边指指自己的脑袋。

“我们这脑子,那变态肯定不稀罕。”


“臭小子!”

张锐老吴被戳到学历的痛处,一人给了他一脑瓜崩。


我不受干扰静静看着那页纸上受害人的资料,写写画画。某种程度上,天才还是疯子,都是我欣赏的人。

当然,我也是。


手里的纸有些锋利,我眼皮耷拉着盯着被涂涂画画的影印纸半晌,慢慢摩梭几下。

几个月的侦查并不是一无所获,当所有人都在往一个方向思考时,微微转变思路或许就会柳暗花明。


我深知这一点,也已经有了绝对的把握。


“他的下一个作案地点,或许是南至大学。”

红笔落下最后一划,警局里吵闹的人停了下来,看向了我。




“假设较长距离为'—',均匀距离之间的作案地点为'•',那么,”


—•••,•—•,•—,••…


间隔均匀的摩斯密码贯穿城市,我的手指指向第八个“•”。


“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下一个'•',会落在南至大学。”

“密码完整拼写下来,推测是B R A I N。 ”


脑子。


“他是否为了杀人而杀人不得而知,但很明显,他在完成某种计划,推测是一种变态心理。”


警局里静悄悄,老吴盯着我沉默半晌,最终站起来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最喜欢聪明人。”





“今儿开始,便衣全部去南至大学周边 ,记住!不能打草惊蛇!”

第二天他下了死命令。


“真的会出现吗?”

纪何倚在靠椅上盯着天花板喃喃,他也被分去当便衣,看起来有些迷茫。


“或许。”

外面依旧下着雨,我推开窗咽了口茶,风很凉。


他是个疯子,自始至终都不是为了杀人。我们被迫陷进了一场游戏,与他周旋。


只能赢,不能输。






我的猜测或许是对的。


八月六日晚,表针指向8:17,警队里我和老吴值班。


“吴队!南大报案!有学生失踪!”


“他奶奶的!”

刚修好的木板凳又断了一条腿。


警报声充斥校园,地上的积的雨水,学生的围观。所有干警都被从家叫了出来,还有几个鞋没换。


“学校搜查过了吗?”

“搜查了一波,看了各处监控,没有发现失踪学生。”


“失踪学生基本信息?”

“女,本科南大,心理学研究生,保博。”


对象特点符合,地点也符合...可为什么是今天。


“会不会已经挟持出校了?”


“不会。”

我打断老吴。

“外面围着便衣,劫持一名成年人出校的可能性极小。”


“说的也是...”

“哎,纪何呢?纪何?!”


被叫到的人火急火燎跑过来,他皱眉打开学校给的简图,勾勾画画做着排查标记,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心脏漏了一拍。


“寝室教学楼全部寻找过,还有...”

他指向剩下的几处作记号的地点,上面写着'已搜寻、未搜寻'。


“食堂附近没找。”


“快去找!”


“是!”



我盯着他飞奔的背影没有移开目光,问一边的辅警。


“今天一天都有便衣是么?”

“是,吴队下完命令后就一直有人在这里蹲守。”


“嗯。”


“有什么问题吗迟姐?”


“没。”

抠着指节,我有些不想说话。




“喂?”

“什么!!”

老吴接个电话,声音骤然增大。半晌缓缓转头看向我,眼角红丝漫延。


“东钢厂,有人遇害。”


啪嗒————我手中的笔掉到了地上。


似乎猜错了。







第八起案件的受害人是一名女童,亚洲奥数少儿组一等奖。


倒吊在废弃钢厂内,地上一滩凝固的液体,上面孔里空空荡荡一块不剩。


“年龄估测在8-12岁之间。”

“死亡时间不足六小时。”

“面部毛细血管破裂,推测是钻颅致死后不久将受害人倒吊所导致。”

我直起身,老吴站在废钢厂铁门框里抽烟,一句“他奶奶的”都没有说。


南至大学失踪女学生当晚被找到了,在操场器材室里。她晕倒醒来后发现自己被捆绑在凳子上,剩下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中了调虎离山。





案件陷入了停滞,老吴又被约谈。


“在南大光明正大劫持女学生制造假象…其实是为了在东钢厂下手。”

警局里死寂。


“这家伙...”

纪何掂杯香飘飘喃喃,我盯着第五起案发现场搜寻到的那颗纽扣发呆,默默在面前的城区规划图上添一道红色笔迹。


“上面怎么说?”

“说我办事不力。”


“没了吗。”

“嘁,说我这脑子猪一样,不想干就滚蛋。”


我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倚在桌边喝了口茶。


“有想法吗,今天。”

“什么想法?”


“装傻么?”

我挑眉,老吴看看我笑了出来,一口白牙。


“你也想到了么?”


我点头,茶杯里的茶叶晃晃悠悠。


“清楚警局的动向,在便衣眼皮子下面劫持学生,把我们玩得团团转。”

“甚至没有等到这月中旬,提前作案。是为了打乱我们对他作案时间的猜测。”


墙上日历上面勾勾画画的红笔痕迹似血,是今天惨死的女童脑下的红,花一样的年纪。


老吴眼里的笑容慢慢变大,烟头拧了拧扔进烟灰缸。


“还是你脑子好使,我就喜欢聪明人。”

“但,还有一点,是你不知道的。”


我眯眯眼,放下茶杯,示意他继续。


“东钢厂附近荒废了很多年,但,不远几家钉子户还没有拆迁。”

“昨天我去调查的时候,一家的孩子跑了出来。”


“她对我说...”

老吴盯着我的眼睛想从里面探寻到什么东西,我回视,他慢慢继续。


“她说在前天,见过我们这套警服。”



茶杯里的水变凉了,我静止半晌,把手里的纽扣放到了他的面前。


“他,在我们中间。”

这是那晚老吴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知道。”

这是那晚我对老吴说的最后一句话。


 



—•••,•—•,•—,•(?),—•


东钢厂距离南至大学较远,是摩斯电码第九个“•”所在地。


虽然第九个“•”先于第八个“•”发生,但犯罪依旧没有偏离摩斯电码构成的直线。


他没有放弃计划。

天才和疯子有一个共同点,怪异的执拗。





警队对南志大学的监视没有停止。


八月十五,表针指向七点半,警局里只有我和张锐。


“你不下班吗?”


“我再看看卷宗。”

他没有抬头。


“这么努力?”


“那人已经很久没有动手,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这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撑着脑袋慢慢摩挲密封袋里的纽扣,开了口,前言不搭后语。


“你那件衬衫,好久没穿过了。”


张锐僵住,腮帮肉眼可见的紧绷,我看着他的颅顶慢慢把那枚扣子放在他的眼前。


“想和我去南至大学看看么?”







便衣还在学校附近蹲守,几个人看到我和张锐打了个招呼。


南志大学管控严格,大一到大三的本科生七点要准时上晚课,人很少。

我站在操场看台上,风凉飕飕往衣袖灌。


“不是我。”

张锐盯着我的眼睛。


“那么,你的纽扣为什么会留在案发现场?”


“我……我不知道。”

“但我可以保证,我绝不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他人有些慌乱,拉上我的胳膊,声音带着颤抖。

“是有人栽赃我,一定是的!”


“我看到那枚纽扣的时候怕极了,我知道那是我的,但一旦承认,怎样都说不清……”

“我入队三年虽没有功绩,但也绝不能有黑点,你明白吗,迟早。”


我推开他的手,慢慢理了理头发。


“我明白。”

“所以我带你来了。”


笑了一下,看着他。


“立功,愿意么?”


他慢慢放下手,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但他绝对明白。







学校的钟声晃晃荡荡,指针指向了八点。问校方要的钥匙温热,我没看身后人的表情,把它插进器材室冰凉铁门。


月光昏昏,打在一盒开了盖的冲泡奶茶上,里面的粉剂没有撕开。


少了根吸管。


脚踩到电钻的线,我看着里面的人影慢慢笑,应该很清脆。


“还没开始么?”


张嘴还未咬到吸管的人,停住,又咬了上去,似乎把我当做空气。


我听到了吞咽声。


吸管从小孔插入,搅碎的浆与组织粘稠溢出锈味儿。月光出现几秒,我瞥到他贪婪的眼睛,紧紧抱着滚圆的头,腮帮子鼓起又瘪下去。


“纪何。”

“够了。”


身后张锐的声音传来,我慢慢抠着指节。他声音比我想的平淡些。


哐当——

我听到了铁门关闭的声音。


“给我留点。”


暴露的比我想的快一些。




我低头看了看表。




苏格拉底说,根据头形,可以把人分为善和恶。


那我的头形怎么样呢?是不是看着很美味。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

他嘴角沾着渣子围着我慢慢转,盯着我的颅顶。


“六号,下雨,你的鞋子是干的。”

我动了动被紧绑的手,看着瞳孔发白的女人说着话。


这里除了我,空气里只有吸管咕咕的响声。


“第三起案件搜到的勺子上没有唾液,你想把“进食工具”是吸管的嫌疑洗掉,有些贼喊捉贼。”


纪何走两步,倚着墙,盯着我笑,似乎听得很开心,也或许是把我看成了一餐美味的食物。


“六号,你在【器材室】的位置写了已搜寻,其实没有。”

“而且,你的字,每一撇都喜欢在末尾上扬。”

“习惯是很难改变的,纪何。”


视线转向张锐,他一样的贪婪。


“那天你们没有交接好。”

“他为求保险,在东钢厂作案想扰乱我的思路,而你为了完成'brain'计划,固执地选择了南大。”


“六小时进行两场完美犯罪,我想不到你可以怎么分身。”


话说完,有点渴,我没有茶了。



“哼哼……”

喉咙里溢出颤音,他像是在极力隐忍些什么。


终于笑了起来,奇怪的咯吱声,有些癫狂。


“你的脑子,一定是最好吃的。”




我笑一下,不置可否。




“我们还是赢了。”

他围着我,在我耳边慢慢呢喃,鼻尖是臭味。


“B R A I N ”


我没有说话,他围着我又转了一圈。

“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他的手拍打我的头顶,我眼皮跳了几下。


“为什么抠手呢?”


手指停住,指甲陷进肉里,打断了我默默的计时。


“是因为……”

停顿,他眼里露出胜利、兴奋的光。


“是因为,说了这么久,没有等来老吴么?”


轻柔的声音像是毒蛇带粘稠液体的獠牙,陷进了我的咽喉。



我微微睁大了眼,飞快转动大脑又慢慢归为平淡。


原来…


“你可真有趣,可惜我们没法享用你……”

拿出一根吸管,纪何慢慢蹭着我的头发,像是在比较大小,试试能不能一下戳到底。


“你的聪明脑袋是被钦点的,动不得。”

角落的张锐吸完最后一口,转头看着我咯咯笑,牙上掉下一块白,掂起了地上的电钻。


我喉咙干涩,耳边滑过机器启动的嗡鸣,钦点的,我想我明白了。


他最爱夸我聪明来着。



门啪嗒一声打开,凉风灌进来,我闻到了烟味儿。


他在那里很久,风吹乱了头发。也在笑,嘴角窝出皱纹,和那晚一模一样。



崭新的吸管从塑料皮里剥了出来。


我听到了尽头的声音。




嗡———











无讳

《那年高考,我的替考给我交了白卷》

01


我终于把那个傻逼给骂了。


非但如此,我还写了一句大写的“傻逼”用ppt展示给他看。看着他青白交接的老脸,我浑身那叫一个舒坦,这一年的按摩费都可以省了。


他叫董少山,是我的导师,但我们都习惯叫他老板。因为他给我们发钱,还教我们做事。


老板年近半百,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子,精瘦的身子,掺白的短发,手往身后一背,像个阴险的老地主,最大的爱好就是压榨我们。


我每天没日没夜地给他干活,却换不来半句好话。就算是雇头驴,也得时不时捋捋毛、溜溜弯儿呢,董地主却从来不夸我们,也不给我们放假,就连法定假日也会给我们提前布...

01

 

我终于把那个傻逼给骂了。

 

非但如此,我还写了一句大写的“傻逼”用ppt展示给他看。看着他青白交接的老脸,我浑身那叫一个舒坦,这一年的按摩费都可以省了。

 

他叫董少山,是我的导师,但我们都习惯叫他老板。因为他给我们发钱,还教我们做事。

 

老板年近半百,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子,精瘦的身子,掺白的短发,手往身后一背,像个阴险的老地主,最大的爱好就是压榨我们。

 

我每天没日没夜地给他干活,却换不来半句好话。就算是雇头驴,也得时不时捋捋毛、溜溜弯儿呢,董地主却从来不夸我们,也不给我们放假,就连法定假日也会给我们提前布置好任务,一回来就要做报告,牺牲休息时间做的科研,稍有不慎还要挨骂,挨了骂也只能赔笑,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我跟他读书的四年时间里,组里退学了两个师兄,抑郁了一个师姐。

 

我恨啊,恨自己当初找导师时没有提前问问,选了他这么个人面兽心、沽名钓誉的董扒皮。恨自己毕业后好好的工作不去,没事儿非要回来考研读博,拿着每个月屈屈的五百助研费,干着五千的活。最恨的还是当初高考失利,来了这么个学校,出身低人一头,只能在他这儿忍气吞声。

 

我不想抑郁,也不想退学,终于忍不住反抗了他的暴政。

 

今天的组会我做完报告,他又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一点情面不留。我忍无可忍,站起来用他骂我的话回敬了他一遍,然后在同门震惊且崇拜的目光中潇洒离开。

 

我相信每个人在挨骂的时候都曾在幻想过自己突然中了五百万或是生出神通,把钞票或是巴掌甩到对方脸上,大吼一句,小爷我不伺候了,然后万丈光芒地离开。

 

但鲜有人敢付诸行动,因为人生没有退路。

 

而我既然这么做了,就自然是早给自己找好了后路。

 

02

 

三天前,我去药店买药,转了一圈没找到想要的,却发现角落里有一个发着光的水晶瓶,分外好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想到导师的任务还没完成,便不打算多留,正要离开时被老板叫住。他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角落里,给我塞了一瓶药,要我三千。

 

我一拍玻璃柜,起身就要出去告他巧取豪夺,强买强卖。却见他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说我高中时少看点儿《武林×传》,现在也不至于天天梦回高考。

 

这人有点儿邪门儿,我退了一步,吊着眼睛问:“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这是我们这里卖得最火的药,只有对一件事情存有遗憾,做梦梦见过一百零八回以上的人才能见到。你前天又梦见高考没答完卷,正好是第一百零八回,满足了服用的条件。”

 

一百零八回。有这么多吗?

 

我确实经常做梦,不是回到高中,就是正在高考,不是作文没写完,就是化学全不会。每次梦里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考试,醒来是一身虚汗和满心怅然。但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这人怎么知道?

 

“你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我吼他,色厉内荏。

 

“后悔药。”

 

他笑了,十拿九稳。

 

03

 

他说这药一粒一千,三粒起卖,概不退换。

 

我一阵无语,《武林×传》看多了的人是您吧,大哥?

 

“我从不骗人,这药吃了之后能逆转时间,让你回到任何悔不当初的人生节点,童叟无欺。三粒起卖是经验之谈。”

 

去他娘的经验之谈,我看你就是想捞钱。

 

但我还是买了药,他想捞钱,我也想,把这个骗钱的精神病告了说不定能捞上一笔。

 

于是我斥重金买下这三粒药丸,打了报警电话,当着他的面吃下一颗,摊手等着赔偿。

 

没想到药刚进肚,就感到头晕目眩,身体燥热,耳边响起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请选择你要回去的时间。”

 

我的脑中一片嗡鸣,看着药店老板,将信将疑道:“五分钟前。”

 

话音未落,我就看见自己像是会了移形换影一般,从柜台前消失,出现在了药店门口,正在抬头看药店蓝绿色的招牌。

 

我吓了一跳,真的一跳,路过的人还用看傻逼的眼神斜了我一眼。

 

有些激动,又有些害怕,我重新冲进药店,看着老板:

 

“这竟然是真的。”

 

老板似乎早有预料,勾起嘴角:

 

“药是真的,傻逼也是真的,你要是聪明点儿,就不会浪费这一粒了。”

 

我没有回他,话不投机半句多。

 

如果没有这次试验,我又怎敢把“傻逼”二字直接甩我导师脸上,做这一回潇潇洒洒的英雄。

 

04

 

从开组会的教室离开后,我吃下第二粒药,回到了梦寐以求高三。

 

这一次,我必不会再给高考留下遗憾。

 

因为我吃药前背熟了那年的高考真题和答案。

 

本想到这边就把答案记下来,没想到意识回到身体里时,本体正在门口罚站。

 

我记得这一次,是我所有被罚的经历中最冤枉的一次。

 

我的英语老师,也是我高中三年的班主任,喜欢在周末收这一周的英语作业,林林总总,全在周日晚上放到答疑桌上,等课代表统一搬过去。积攒的作业之多,需要两个课代表来来回回搬六趟才能搬完。

 

这么多作业她根本批不过来,每次都只是看看是否写完,然后再连着答案一起发回来,让我们自己批改,我们互相抄袭她也不会发现,屡试不爽。

 

这样繁多的任务,这样松散的管理制度,根本就是给我们准备好的犯罪温床。

 

但万万没想到,这是她的钓鱼执法,她竟然在那一周批改了作业,还风风火火地冲进教室,念了十来个名字,吼得青筋暴起:

 

“刚才被念到名字的,都给我滚出来。”

 

当时的我害怕得要命,浑身都打着哆嗦,但现在的我却稳如老狗,面不改色心不跳。她这些小手段比起董扒皮根本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她能卡你毕业吗?她能取消你助研费吗?她能耗光你的青春吗?

 

她除了停课找家长还会干啥?

 

我偷瞄了一眼和我一起挨罚的人,好家伙,全是学霸,这些人里面后来唯一没考上985的就是我。想到这,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能和大哥们一起挨罚,实乃小妹之荣幸。

 

优等生不抄作业并不意外,他们的精力都在数理化上,你一个拉不开分小英语也想占这么多时间,痴人说梦。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面子活还得干,该认错认错,该道歉道歉。我和一众被揪出来的倒霉蛋们站在门口,低头看手里的卷子,本应该是“阅”的地方被标上了分数。我看了看自己的分数,又看看旁人的分数,面面相觑了片刻,开始配对。

 

你抄的是我的。

 

他抄的是他的。

 

他抄的是他抄她抄他的。

 

很快,我们都按成绩配好了对,和我一对儿的是一个男生,成绩名列前茅,但是脑子太死。我也是抄的,他也是抄的,为什么我们组只有两个人?

 

因为我抄作业的时候知道改两道!

 

下次记住没?书呆子!

 

我怀着恨铁不成钢的心情陪他们进了办公室。一进屋,气氛就有些压抑了。她开始一个一个盘问,谁抄的谁,怎么回事,为什么抄作业,是不是活腻歪了。

 

小样,就会吓唬人。

 

很快她问到我们这里,我还没等说话,旁边的男生先开口了:

 

“我抄她的。”

 

我斜了他一眼,书呆子倒是有点儿担当,但你不是我的菜。我正选夫呢,突然听见班主任一声冷笑。抬头看见她变脸似的,一脸温柔地对着旁边的书呆子学霸道:

 

“我就说嘛,要是她抄你的,也不能是这么低的分。”

 

我一口老血……咽了回去,行,算你狠,咱们高考见。

 

班主任又问我是不是也是抄的。因为我抄的时候做了微改,被抄的那个人并不在队伍里面,如果我否定,就可以逃过此劫。还没想好,我听见她又说:

 

“你们是不是觉得英语很好了,不用学了?那以后我的英语课你们也不用上了!停课一周!”

 

不用上英语课?我当机立断。

 

“老师,我是抄的,百分百抄的,您看我这种抄袭还改答案的行为是不是得多停一周?”

 

于是,我就被赶去门口罚站了。

 

05

 

总算熬到放学,拖着疲备的腿,我想的第一件事已经不再是把答案记下来了,而是偷摸掏出手机,先把QQ空间里的动态删干净。那些早就过气了的流行词,酸涩的情诗,无病呻吟的短句,我忍你们很久了!

 

“姐喝的不是酒,是寂寞。”——删!

 

“幸福摩兲轮。”——删!

 

“待我长发及腰,景逸娶我可好。”——呕!

 

看这玩意有点儿伤胃。

 

……

 

剩下的,不好意思,我实在说不出口,说多了伤脚趾,反正全删了就是了。删完没多久,前男友就找上了我,现在的他看起来那么青涩,眼里透着真诚,目光清澈地质问我:

 

“为什么要把这些情话都删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我竟有一丝犹豫,但很快便想到毕业以后,我们异地而居,他嫌我学校不如他,没有未来,便甩了我。我又想起后来遇见了一个男孩,我们相知相爱,他的温情与呵护让我走出了失恋的阴影,才再次开始新的生活。这次吃后悔药,他是我唯一的不舍。虽然不知他现在何处,但我愿意为他留下一席之地,等我高考成名,千山万水也会找到他。

 

想到这里,我对前男友坚定道:

 

“没别的意思,分手吧,我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他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气得直抖,我几次开口想要说点儿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那以后我沉迷学习,无法自拔。一是因为我早已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女了,和一群小屁孩儿玩不到一起去,二则是因为我平时也要拿出点儿成绩来,免得高考结束有人说我作弊。

 

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博士两年。这期间我从未断过家教兼职,物化生一点儿没扔,且在董扒皮的压迫下,英文文献看多了,英语水平也有显著提升。

 

最重要的是,我学会了用洛必达法则解导数大题。没有什么是一次洛必达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两次。

 

说得真TM对。

 

我爱上了学习,更爱上了做尖子生的优越感。原来的我成绩中等,还高考失利,去了个普通的211,你可能说这也不错,但和周围那些光芒万丈的学霸相比,我永远只是小透明。走在这所省重点的实验班里,头都抬不起来。

 

现在不一样了,我奋发学习,天天向上,凭我现在的实力,就算没有真题也能考个很高的成绩,我在班里的地位渐渐高了起来。

 

老师不再对我冷嘲热讽,同学们也会出动凑到我身边来。学习好的人,天生就是班级的中心。

 

唯一的遗憾,就是在这类似“复读”的一年里,我错过了很多活动。

 

给学校的篮球队加油,我没去。

 

拔河,我没去。

 

话剧节,我也没去。

 

看着邀请我的同学转身离开,我不禁感慨起当年,那一个多愁善感的林黛玉,惊艳了全校师生。那是我整个高中生涯最辉煌的时刻,站在绚烂多彩的聚光灯下,等着德高望重的语文组组长为我颁发最佳女主角。整个礼堂的人全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向来是只有尖子生才能享受的待遇。

 

那天的一切我都记得。

 

灯光,布景,戴着紫金冠的前男友,和他看我时的痴情眸。

 

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高考不加分,班主任更是不喜欢林黛玉。

 

我犹记得那年她对我说:

 

“我最烦林黛玉那副病怏怏的模样。你演归演,别给我把情绪带到生活里,离何景逸远点儿,别耽误人家学习。还有,你头发长了,明天赶紧给我剪了。”离开时她还意犹未尽地嘟囔,“女生就是矫情,数理化学不好,一天天屁事儿还贼多。”

 

你看,聚光灯是虚幻的,紫金冠是塑料的,痴情眸是暂时的,只有数理化是永恒的。

 

06

 

科考恒久远,高分永流传。

 

我不出意外地成了高考状元。桂冠、鲜花、掌声与舞台,皆如我所愿。

 

曾经看不起我的班主任主动登门拜访,让我在接受采访时给她美言几句。前男友也再次找到我,问我真的要如此绝情吗?异地恋能接受吗?

 

那一刻,我拿着将近满分的成绩单,前所未有的满足。满足过后其实还有一点空虚,但我未以为意,人生赢家怎么可能空虚?这一定是我的错觉。

 

我选了和之前相同的专业,毕竟有董扒皮打下的深厚基础,不能浪费。

 

我带着无数荣誉去了最好的学府,打算继续我的开挂人生。万万没想到,生活的毒打如影随形地追上了我。

 

我发现我和周围的同学格格不入。他们才思敏捷,勤奋刻苦,比我聪明还比我努力。

 

我天性好玩,高中是凭借着复仇的执念,憋着一口不服输的气,才撑过了那短短的一年。如果要我大学也这么过,我是万万不愿的。

 

但我的新同学们愿意。他们可以不亮就起床学习,宿舍门不关不回来,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

 

我突然怀念起吃药之前的日子。因为高考的失利,我去了一所不理想的大学,在现在的学校里我是凤尾,在那里我却是鸡头。每天7点起,10点睡,定时玩乐,定时学习,社团活动里我是核心,专业成绩也名列前茅,奖学金年年能拿,保研名额也不在话下。每天的生活幸福而安稳,有一点点忙碌,有一点点充实,一切都刚刚好。

 

后来我因为成绩好,被学校最优秀的教授董少山看中,进了他的课题组,才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

 

那时我好歹还体验了四年轻快的时光,不像现在,一入校,竞争就扑面而来,四周忙碌的气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但是为了不让“历史上最接近满分的高考状元”这一威名受辱,我还是抛弃了原来的习惯,和同学们一样兢兢业业,早起晚睡,像永动机一样长转不休。

 

可即便这样,我原本的优势也很快被同学赶超,本科毕业时,我已经不再出众,昔日的风光已然泯灭,非但如此,我因为长期的心理压力有轻度抑郁,脱发,耳鸣,二十多岁的姑娘,身体像四十岁一样苍老。

 

到现在我才意识到,就连高考也不是永恒的。

 

迫于就业的压力,我还是考研了,这次精挑细选了一个导师,提前问了师兄师姐,可结果进了组以后还是一样的凄惨——谁敢真把自己老板的毛病往外说。

 

这回的老板比起董扒皮还厉害几分,董少山压榨我,骂我,好歹还能让我为了自己忙活。新老板开了一家公司,我们一年忙到头,都在给他的公司打工。一提科研,他就微笑着给我画饼。我找他帮我改文章,他就请我吃饭,他上知天文,下晓地理,饭桌上除了我的研究内容,什么都聊。

 

他是我的导师,我不可能绕开他发文章,发不上文章就毕不了业,不能毕业就要一直给他做廉价劳动力。眼看着自己一天天变老,眼角开始出现细小的皱纹,屏幕盯久了眼睛干涩,做机房做得腰酸背痛,我心急万分,却又无半点儿方法。软的他不吃,硬的我不敢,实在是走投无路。现在的我看见他的笑容就害怕,反而回想起董扒皮的凶相时,竟觉有几分亲切。

 

我几乎把生命中最有冲劲儿的那几年都献给了老板,但我知道,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与我和和气气,背地里却总和师兄们说,“我不是歧视女性,但她们的编程能力就是不行,你看,花同样的时间,蒋晚创造的效益就是不如你们俩。”

 

即便是做工具人,我也没有别人做得好。老板的不器重让我在同门中没有一点儿话语权。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毕业,离开这个阴暗的地方,也不知道毕业后何去何从。我现在年纪不小,却没房没车没存款,更没时间谈男朋友,老板发的助研费只能勉强让我不向家里要钱,就算省吃俭用攒下几万,也不够我在这个繁华的城市生活。我想不通是从何时开始,原本光鲜亮丽的人生被我消耗成这一片狼藉。

 

可明明,我也不快乐。

 

为了缓解焦虑,我去了高中的同学聚会,想要找回被鲜花和掌声簇拥的感觉。

 

一入场,果然不少同学端着酒杯凑了过来,一个个都面带微笑:

 

“晚晚现在在哪里工作啊?交男朋友了吗?没有?也是,我们晚晚可是状元,一般人可入不得眼。”

 

说话的是夏美倩,旁边站着他高大帅气的男朋友。上学的时候她就喜欢处处和我比较,吃后悔药之后,她自知差得远,收敛了许多,多年不见又开始了。想到自己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去找我的男朋友,心中悲凉顿生,却不想让她看出来,趁了她的意,于是我只是笑笑说现在还没有成家的想法。

 

“那你可得快点儿了,女人上了年纪可就不值钱了啊。”

 

我很想一巴掌甩她脸上,但也只能笑笑,说我知道,转头招呼别人。

 

“听说晚晚读博了,发多少篇文章了?是不是毕业就能直接进大公司了?”

 

听见文章两个字我就头疼,现在转回去还来得及吗?

 

还没等我开口,另一个同学就替我回答了问题:

 

“那当然,我们晚晚这么优秀,怎么可能和你一样,混到现在才刚混个高管。晚晚这一毕业,肯定年薪百万。不过你也要注意休息啊,别整天学习,你这眼角都有皱纹了。”

 

我心中苦涩,无法言语,只好呵呵两声,扬头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听着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聊着过去的回忆,现在的生活和未来的打算,我一句也不想谈。我知道,他们对过去的怀念是真的,对你的打探也是真的,想看你过的没他们好,最是真的。

 

那些和我一起抄作业的同学,虽然高考成绩不如我,却都去了属于他们的地方,过着风生水起的日子,他们本就努力有天赋,上了大学也没有落下。不像我,要来了不属于自己的荣耀,终归还是要还回去。

 

酒过三巡,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了,声音也不太真切。

 

我好像看见了高中礼堂的灯光,话剧舞台,光影交叠,老师和蔼的微笑,观众热切的目光。即使过去这么久,我也能肯定地说,这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时刻,哪怕是高考结束接受采访,看着那些往日看不起我的人向我低头称贺时也比不上。

 

“我还记得话剧节时,你俩上台表演,你的裙子被何景逸踩住,你们俩一起摔倒,差点儿没亲上,哈哈哈……”

 

他们又在怀念过去了。我摆摆手,笑道:

 

“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我俩手都分了。”

 

气氛霎时沉了下来,周围的人全都带着疑惑瞅我,许久,有人出来圆场道:

 

“晚晚喝多了吧,都怪你们,非要挨个给她敬酒。”

 

我咽不下这口气,晃晃悠悠站起身来,争辩:

 

“我没多,我还有赵主任亲自发的奖状呢!最佳女主角,不信你们看。”

 

“这明明是隔壁班顾晴的奖,当时我们请你演女主角,你不是说耽误学习没去吗,我们换了涵雪上,虽然与奖状失之交臂,但没想到还能凑成一对,也是美哉。”

 

我在模糊的视线中分辨出了高涵雪和我前男友何景逸的位置,他们果然坐在一起,模样恩爱。

 

我突然清醒了几分,想起来那都是吃药前的事了,心中一片怅然。

 

我以为,这些事情经历过,就是属于我的,所以我不屑于再次参加这些活动,自以为是把这些机会让给没体验过的年轻人。可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想象过与体验过,终究还是不同的。

 

不过高涵雪也真TM菜,演个戏都能把奖状拱手送人。

 

07

 

聚会后面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再次醒来已经是次日清晨,不知是谁把我送回了家。

 

受了同学会的刺激,我决定再为自己搏一搏。

 

新老板最近有一个特邀报告,就在董扒皮的学校,我一直想找又不敢的男朋友也在那里。我知道这是机会来了,好求歹求,最终以加班一周的代价换来了陪同出行。

 

再次见到董扒皮,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他变了,变得慈眉善目,和蔼可亲,我讲完报告他点了点头,竟然没有骂我,想想也是,我又不是他的学生,他又哪里会对我上心呢。

 

我在他们学校的走廊里的展板上看见了他的学生发的论文,仔细一看,正是我曾经的课题。再看作者介绍,我发现这个学生和我之前做的东西完全一样,不同的是他比当初的我多发了好几篇文章,在学术界已经初露头角,相信他只要一毕业,就会有很多公司和高校抢着要他。

 

我想要找他谈谈换导师的事。熟练地摸到他的办公室门口,发现他正在里面训人:

 

“梓书啊,是不是马上就要毕业了,读书报告也敢敷衍了?”

 

梓书?这不正是那个取代我的人吗?我竖起耳朵听起墙角来。

 

“不,不敢。”

 

听着那人紧张的辩解,我心中偷笑,董扒皮到底还是董扒皮。

 

“我知道你最近忙着面试,但也不至于连看两篇文献的时间也没有。任何时候都不要乱了阵脚,按部就班做好该做的事,这篇给我回去重写,写不好别怪我让你再留一年。对了,你的简历发我一份,我帮你改改。”

 

董少山还是那么严厉,但不知怎么,我突然鼻头一酸,眼眶就湿了。同样是留一年,一个是恨铁不成钢的假意威胁,一个却是敲骨吸髓的蓄意利用。都怪我当初不知冷暖,不识好歹,放弃了这么好的老师。

 

正惆怅着,董少山和他的得意门生一起走了出来,我连忙堵上前去,说明来意。董扒皮遣退了宋梓书,也拒绝了我。我死缠烂打,拿出高考的成绩,却无济于事,不论我如何祈求,他都只说自己不缺学生,跨校招生太麻烦。

 

曾经的老师不肯要我,现在的导师只把我当工具,这里不再是我记忆中家一样温暖的校园,举目无亲的我里里外外都是冷的。找回男朋友是我对生活最后的期待了。

 

他的生活习惯我了如指掌,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十分,在逸夫楼附近的食堂一定能找到他。

 

我果然见到了他,挽着一个和我有几分相似的陌生女子。

 

我冲着他张了张口,可他正和身边的女朋友聊得开心,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一个人像个木头似的站在食堂门口与他们擦肩而过,忍了好些年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破灭的希望对于谈笑风生的他们来说,大概只是遇见了一个奇怪的、不懂礼貌的拦路者罢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当你来过的痕迹被现实抹去,一切的美好便都死在了过去。没有人能左右兼得,被我抛弃的人生也终将抛弃我。

 

这么多年来,我遗憾的,放不下的,或许不是结局,而是那份逝去的美好青春。

 

但是青春无悔。

 

我想,我大概明白后悔药为什么要三粒起卖了。

 

我笑了起来,吃下最后一粒后悔药,回到高考的最后一科,英语。

 

考生落座,等待命运的降临,只有我站在原地,原封不动地将试卷交还老师,毅然离去,头也未回。

 

那年我做了自己的替考。

 

而她给我交了白卷。

 

08

 

我如愿以偿地回到了那所属于我的大学,这里绿荫环绕,碧空如洗。我盯着天上刺眼的太阳,看着它越来越亮,我被晃得睁不开眼,许久才重新聚焦。

 

我发现自己从办公桌上醒来,眼前正是刺得我心慌的小台灯。

 

屏幕上没做完的PPT停留在“傻逼”一页,黑体加粗的96号大字,比白炽灯刺眼。

 

我手里握着三天前买的三粒安眠药,回头发现身后站着面色不善的董少山。

 

无声的对峙,是我先哭出声来,一把抱住他,把他吓了一跳。

 

“老师,还好您还在。”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等我哭够了,才把我叫起来,指着PPT问我:

 

“这什么意思。”

 

我傻笑两声,抹着眼泪回他:

 

“说学生自己呢,这点儿东西都做不明白,像个傻逼似的。”

 

他沉默良久,皱着眉道:

 

“累了的话,休息几天,还有,女孩子家别总说脏话。”

 

09

 

吃下最后一粒药时,药店老板问我为什么不回到娘胎,做一个彻头彻尾的神童。我只能说,我不愿,我不配。

 

不属于你的位置,待不住。不属于你的王冠,总会掉下来。

 

一个人,就像悬在海中的一滴水,你的密度是确定的,若是不小心沉下去,周围的浮力会把你推上来,推得太高,重力又会教你落下去。所谓沉浮,大抵如此。

 

但只要你心怀热忱,心中的光热不灭,就会变轻变暖,慢慢上升,蒸发凝结,汇聚成云,从人海中的小透明变成万人敬仰的存在。

 

这世间千万条道路,兜兜转转,你还是会走上最属于你的那一条。

 

不动妄念,何惧遗憾。

 

 

 

逝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谨以此文,致与我一同挣扎的高校同僚,致备战高考的热血少年,致人海洪流中的一切平凡,致真我,致青春。



——————————————————



@LOFTER图书管理员 辛苦了!


讳讳的另一篇参赛文,幻想赛道:《记忆手术》

感谢支持。

伦小理

性 别 选 择 针

——当男人还是当女人。


多乐米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


是从老师的口里。


老师说等大家升上四年级,都要面对这个分歧,


当男或者当女。


到那时候,


想当男人的,就走进一边的房间,打蓝色的针,


如果想当女的,


就去另一边,那个房间的针是红的。


所以打蓝针,变男人,


打红针,变女人。


——这个叫性别自主选择。选择性别的那天,就是性别选择日


老师将【性别选择日】五个大字写上黑板,


并用粉笔在下面画出两撇【八】形的分岔,左边那撇通向【女】,右边一捺通向【男】,...




——当男人还是当女人。



多乐米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



是从老师的口里。



老师说等大家升上四年级,都要面对这个分歧,



当男或者当女。



到那时候,



想当男人的,就走进一边的房间,打蓝色的针,



如果想当女的,



就去另一边,那个房间的针是红的。



所以打蓝针,变男人,



打红针,变女人。



——这个叫性别自主选择。选择性别的那天,就是性别选择日



老师将【性别选择日】五个大字写上黑板,



并用粉笔在下面画出两撇【八】形的分岔,左边那撇通向【女】,右边一捺通向【男】,



【女】字比【男】大一圈。



——大家出生的时候,都是没有性别的素人,是不完整的。



老师看着讲台底下,说人哪,必须要有性别之分,而性别呢,就是男人和女人。



接着,老师给【三年一班】的大家播放介绍性别的影片,先播放的是【女人】篇,



影片配有优雅的音乐。



……



多乐米斜过目光,看了看



又在睡觉,埋头趴在手臂上。



作为多乐米的同桌,从来不听讲。



是个坏学生,



老师们都不喜欢



——你们很丑。



二年级期末,学校组织大家去养老院做朗诵表演,结束之后,对陷在轮椅里的老人们说。



多乐米至今记得老师弯腰向老人们道歉的狼狈模样。



四年级以前,



学校采用封闭式寄宿,



养老院之行是多乐米唯一的一次外出。



……



按规矩,



性别选择日】定在四年级开学的第一天,



大家将在那天接受注射,成为自己选择的人。



而今天是三年级的最后一天,



老师选择在这一天播放介绍性别的影片。



影片末尾,



代表【男人】和代表【女人】的剪影牵手站在一起,



【女人】比【男人】矮一截,【男人】比【女人】宽一些。



——同学们,老师可以向大家保证,不管选择怎样的性别,都能迎来同样精彩的人生。



作为结语,



老师话音刚落,



忽然从趴着的姿势坐起来,不举手就擅自说,那老师,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同学们一下子全都盯着老师,



老师显然很不高兴,



——发言前请举手!



这样训斥后,被要求在门口罚站到下午。



……



——肯定是当【女人】啊!还用问!



一回寝室,



小吵闹就用打鼓的节奏边拍大腿边向多乐米宣布,



——你没听片子里讲?【女人】的寿命比【男人】长,而且同样的衣服,【女人】穿起来比【男人】漂亮。



多乐米模棱两可的点了下头,



听到万事通在旁边冷笑,



万事通是班里唯一上过网的学生,有一台偷偷带进寝室的电脑,



总觉得自己懂得比别人多,



每次和小吵闹唱反调,都要先往上推一下镜框,



——智障,你没发现介绍【女人】的片子比介绍【男人】的要长?而且讲【男人】的片子故意用了暗色调,也没配BGM。



万事通赌定小吵闹不明白BGM是什么,所以故意这么说。



小吵闹果然不懂,但又不想退缩,



——你放屁!



总之先朝万事通吼点什么。



并且很快,



小吵闹找到新的论据——



介绍【女人】的片子里有提,如果选择当【女人】,每个月都能收到国家发放的奖金。



——你看!有奖金!当【女人】会给钱奖励!当【男人】就没有!你说,怎么当【男人】就没有!



小吵闹觉得自己找到了道理,腰叉的特别用力。



万事通却故意挤出冷笑的哼音,



——猪,



ta说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当【男人】本身就是一种奖励。



……



——所以到时候,你会选【男人】?



多乐米万事通



万事通给了肯定的答复。



——你呢?



又问小吵闹



——肯定【女人】啊!谁要跟那个装逼犯一个性别!



总是这样,



如果万事通选A,小吵闹就选B。



一比一,



现在ta们都看着多乐米,好像多乐米的加入能决定哪一边赢。



多乐米还没有拿定主意,



多乐米不想和任何一方搞坏关系。



……



小吵闹,万事通,糖,多乐米。



从一年级开始,



ta们四个就住同一间寝室。



小吵闹万事通处不好,两人一有机会就拽着多乐米说对方坏话。



不论万事通还是小吵闹



ta们都很喜欢多乐米



而被ta们喜欢,多乐米也很享受。



在班上,多乐米有最好的人缘,是大家的朋友。



所以老师安排多乐米同桌,



因为看起来很孤独,好像什么也不在乎。



不懂礼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常常迟到,



唯一承认过的朋友是一只鸟。



出处是作文课上,老师要大家写【我的朋友】,好多人写了多乐米,包括万事通小吵闹



糖却写了一只鸟,



那只鸟偶尔飞到寝室的阳台上。



全文只有一句话,



鸟飞到了阳台上,又飞走了。



老师扮出童趣的腔调,问,你的鸟朋友,它叫什么。



说我没有问过,



过了下又补充,



就算问了,它也听不懂。



老师看着这个9岁的素人小孩,觉得一点也不可爱。



……



被要求罚站到下午,



ta没有照做,



中午就回来了,



推开寝室门,



一个人走到靠近阳台的地方,隔着玻璃往阳台的栏杆望。



小吵闹万事通在忙自己的事——



这是一种共识,



大家都不和讲话,



因为也不理大家。



多乐米算是例外,



所以当大家看到多乐米在教室里聊天,会说,不愧是多乐米,跟谁都能聊到一起。



多乐米挺希望写【我的朋友】时能写到自己,



多乐米想象过,



老师朗读糖作文时读到的朋友是多乐米时大家的表情。



……



——,你是当男还是当女。



多乐米走过去,



问了这个问题。



盯着阳台,勾起指头抠了抠脸,说今天鸟没有来。



说完拉开自己桌子的抽屉,把一些撕好的面包放上阳台。



……



虽然三年级结束后有一个月的假期,



但因为学校封闭管理,哪也不能去,



每天还得去教室对四年级的课程进行预习。



等这个月过去,大家升到四年级,就要选择男女。



——哎呀!



小吵闹说这根本不是多大的事情,到了高中还要分文分理,



——人嘛,不就是分来分去!



反正小吵闹已经决定当女的了。



多乐米还没有下定决心。



因为之前介绍性别的时候,老师有说这么一句——



大意是男人喜欢女人,而女人喜欢男人,所以选哪边都会有人喜欢。



多乐米觉得有言外之意,是老师没有讲明,



如果男人喜欢女人,女人喜欢男人,那是不是男人就不喜欢男人,女人就不喜欢女人呢?



选了一边,会不会被同一性别的人讨厌?



晚上,



在上铺,



多乐米把自己的疑惑告诉邻床的



——不知道,



总是实话实说。



——你就不希望大家都喜欢你吗?



多乐米



——我对大家没有任何希望。



回答的时候,想都没想。



……



假期的第一个周末,



多乐米徘徊在老师的办公室门口,



走进去之后,



ta用食指戳了戳老师的肩膀,



——是不是一定要选啊……【男人】还是【女人】……



一直以来,多乐米都是老师喜欢的学生,



对于ta的问题,老师尽量用温柔的语气。



——是的,



老师说,要选。



——不能不选吗。



——不选啊……那不就不男不女了?



——不男不女不好吗,我现在就是不男不女啊。



大家都喜欢我,这没什么问题。



——因为你是小孩子呀……



老师说小孩子可以不男不女,但大人不行,多乐米是要长大的,对吧。一个大人不男不女,是很恶心的,



没有人会喜欢ta。



——而且啊,



那天的最后,老师补充了一些话,或许是斜阳照进办公室的角度让老师想到了什么吧,



老师说我理解你的想法,其实每届都有学生不做选择的,



因为一些理由,



ta们放弃了,



选择性别的单子上,既不勾女,也不勾男,



什么针都不打,就这么长大。



——有这样的人吗?



多乐米很惊讶。



——有啊。



——ta们在哪。



老师沉默了一下,说ta们很多活不下去,自杀了。



——因为所有人都讨厌ta们吗?



老师说不全是的,



——性别会给人欲望,是欲望让我们活下去的。



尽管听不懂老师的话,



多乐米而言,



只要知道不男不女的大人不可能招来喜欢就够了。



不论如何,



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



多乐米本想深入了解一下什么是男女。



可事到如今,



自己只有一次离校外出的经历,



试着问,记不记得二年级,大家去养老院朗诵,那些听我们朗诵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那些皱巴巴的吗,ta们是老人。



给出一个根本帮不上忙的回答。



……



多乐米又去找万事通



因为万事通总是标榜自己什么都懂。



万事通有一台小电脑,可以偷偷上网,



但校内有屏蔽电波,一个月成功联网时间累计不超过五分钟。



多乐米万事通什么是【男人】和【女人】。



万事通花了两个星期,在堪忧的网速中下载了两张图片。



假期结束的一周前,



ta抱着电脑爬进多乐米的被窝,在被窝帐篷里向多乐米展示ta的电脑屏幕。



——看这个。



那是张奇怪的照片,



多乐米看了半天才看出那拍的是一个成年人的腿间,



成年人的腿间长着某个多乐米从未见过的物件,一个倒垂的【凸】形物体,毛皱皱的。



——这是什么。



——【男人】



万事通说,



边说边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腿间,



对于成为【男人】就要长出这种东西的事实,万事通表现的并不高兴。



——那【女人】呢。



多乐米接着问。



——女人就更惨了。



万事通点开另一张图片。



也是一个成年人的腿间,



没有倒垂的【凸】形物体,看起来比【男人】的正常一点,



——……像一个伤口。



多乐米说。



——就是伤口,



万事通点头,



——还会流血,据说。



……



多乐米找到机会,给看了这两张图片。



——都挺恶心。



露出嫌弃的表情。



多乐米想了想,把老师跟自己讲过的话告诉了



且只截取了前面的一部分,



——其实可以不选的,据说每年都有人不选。打针那天,发到ta们手上的那张选性别的单子,ta们什么也不填。



耸了耸肩。



——我本来就不打算选。



……



鸟是假期结束的最后一天飞来的,



它很久没有飞上寝室的阳台,



出去了,不在。



对于选择性别的事情,多乐米有自己的决定。



ta拉开的抽屉,



找到撕好的面包,拿出两小条。



打开拉门,把面包放在阳台的地上。



左男右女,



ta想,如果鸟吃掉了左边的面包,我就当男的,如果吃掉的是右边,就女。



……



似乎饿了很久,



鸟看到了面包,



它跳的很轻巧。



……



四年级开学,第一天,



性别选择日



上午十点,



多乐米因持续呕吐被送进医院。



——发生什么了。



医生问。



——ta打了两种针。



多乐米来的是班上的老师,



据推断,



那天早上,按人数下发【性别选择单】时,多乐米拿了两份,因为ta的同桌——没有来。



ta在一份上填了女,另一份上填了男,



然后按着单子,先打了一针,又去另一边,交另一张单子,打了另一针。



——我们管理有疏漏,



老师说。



但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没有一个孩子愿意连着打两次针,



那很疼。



现在多乐米躺在床上,



不知为何一直茫茫的嚷嚷,是鸟的错,它都吃了,是鸟的错。



医生做了简单的诊断,



高热,水肿,呕吐,呼吸不畅,



——典型的排异反应。



一个人不能同时打两种针,男人又女人。



——治疗之前,首先要确定的是,哪边是异。



医生拍了拍多乐米的脸,



——小朋友,你想当什么,女人还是男人。





禽秦

《求索》

我再见到裘索的时候,他坐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妈见到我像见到南海观世音菩萨。


“阿姨想让你来和他说说话,开导开导他。”标准的中国母亲,温柔镌刻在骨头里。


“好,我会的。”

我点头,其实我不会。


很多人告诉我裘索精神出了问题,我从不相信,也就谈不上开导两个字。


门关上只剩下我们,他坐直了一些在床上盘着腿,推平的头发让他精神不少,不像病人。

按照正常人的标准,我和裘索是上课不讲话下课捡个橡皮的普通关系,但按照他的标准,我应该是唯一一个能以朋友两字相称的人,于是便尽职尽责扛起了做朋友的义务。


“吃了吗?”

“螺蛳粉。”

我有些后悔了,嫌恶地打开窗。


“...



我再见到裘索的时候,他坐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妈见到我像见到南海观世音菩萨。


“阿姨想让你来和他说说话,开导开导他。”标准的中国母亲,温柔镌刻在骨头里。


“好,我会的。”

我点头,其实我不会。


很多人告诉我裘索精神出了问题,我从不相信,也就谈不上开导两个字。


门关上只剩下我们,他坐直了一些在床上盘着腿,推平的头发让他精神不少,不像病人。

按照正常人的标准,我和裘索是上课不讲话下课捡个橡皮的普通关系,但按照他的标准,我应该是唯一一个能以朋友两字相称的人,于是便尽职尽责扛起了做朋友的义务。


“吃了吗?”

“螺蛳粉。”

我有些后悔了,嫌恶地打开窗。


“医院竟然也同意你吃这些。”

“毕竟精神病,不讲道理。”

他挑挑眉毛冲着我呲牙笑,摇了摇手里的药罐子,里面装的钢镚儿还是什么,哗啦哗啦响。


“你得了什么病?”

“他们也没弄清楚,前两天说是臆想症还是精神紊乱之类的,最近有人说是精神分裂。”


“你是吗?”

“精神病可不觉得自己是精神病。”


“嗯,说的也对。”


“但是,”

他眼睛里带着光芒,和我进门那一刻看到的死气截然不同。

“正常人也不认为自己是精神病。”

“那么从主观上,要怎么判定一个人是否为精神病呢?”


他又开始了。

裘索有着绝对奇异的思维模式,我不把它归为精神问题,但常常让人难以回答。


“精神病还要从客观看待,比如表情、行为举止。”

我不是专家,只是用自己的想法和他聊聊。


“可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客观,那些人所以为客观,要么是自己主观认识中的客观,要么是大多数人主观看法所趋向的同一答案。”

“他们擅自给精神病树立了一个标准,但没准他们才是真正精神异常的人。”


“你这个判断已经陷入了绝对主观。”我慢腾腾撂下一句话,堵住了他。


我偶尔会想,裘索之所以愿意和我当“朋友”,最大的原因是我和他一样跳脱的思维,这种思维能在某些节点毫不留情推翻他的看法。


“地球上亿年的发展绝对不是凭借主观推动而成,我们是宇宙中的一粒夸克,被动地受外界影响,可能是一场风暴,可能是南美洲雨林里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

“所有的点滴积累都是客观世界作用下的结果,我们现在对善恶、美丑、正邪所做的下意识评判,都是无数客观推动产生的。”


“裘索,你忽略了人类社会的根源。”


我反驳人的表情和语气很傲慢,有人提醒过我,但改不掉。


裘索从不在意我的无礼。他眼睛散发光芒,因为我的驳斥面色变得红润起来,额头上不知道是不是吃螺蛳粉闷出的细汗,晶亮。

“你说得有道理,但没有绝对的正确。”


我耸肩,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打牌吗?”怕他又要开始提起新的话题,我掏出一副扑克。

“接竹竿。”


很无聊,但没有办法,我受班主任之托缓解他的精神状况,得送佛送到西。


“好。”他点头,宣布了这场纸牌游戏的开始。


“快要高考了是吗?”

“你说呢?”


“嗯,我不一定会参加。”

“你看起来很正常。”


“在这里,我正常才是不正常。”

“唔,也对。”


“专业想好了么?”

“嗯。”

“什么?”

“医。”


他手里的红桃K停住,没有继续往下放。

“你成绩很好,会考上的。”


“当然。”常年稳居全校第一,理科生中最出类拔萃,名校已经在我口袋里。


“但是,我觉得你有更好的选择。”

“怎么说?”


他收下几张牌重新放上一张,动作没刚才那么利落,他盯着我,我在那双油亮乌黑的瞳里看到了璨璨闪烁。

那时我没有找到合适的比喻,后来我想,他的眼里应该是宇宙里轮转的行星,是我人生中所见过的最明亮。


“你的思维足以去了解更多的东西,关于未知,关于这个世界。”

裘索声音有些大,话里内容很宽泛,或许可以说是幼稚。


“哦?”我没有着急嘲笑,对于忽然这么大道理的话有点兴趣。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不只是这样。”他莫名亢奋起来,腮帮子绷成铁,眼睛瞪得大一圈。

“在更高的维度,在扭曲空间的角落里,有着超越时间的存在。他知道一切,他超脱人类的智慧,我们的所有东西,重量、质量是他们随意赋予的属性。”

声音越来越大,床上的牌因为夸张的肢体动作乱作一团,我那张黑桃J本应该赢得五张,现在没办法再继续下去,我有些生气。


“'他'是谁?”

“他没有名字。”


“他在哪儿?”

“我说了,他是超越时间的存在,我们无法想象他。”


“那,他长什么样?或者,声音?”

“你又为什么会认识他?”

我站起来居高睥睨,没有反驳,想让他清醒。


这个问题好像点到了算不上隐秘的死穴,裘索眼睛瞪着和我对视,嘴唇蠕动说不出一个字,重新坐回床上,手臂交缠抱紧了脑袋。

“他,他……”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

截至目前,我依旧不认为他有精神问题。



啪——

门忽然被打开,斩断我们粘连起来的交流。


“路同学,今天到此为止,辛苦你了。”

他母亲眼睛带着不安,身后医生冷白的大褂冰冻一室的灯光。

我瞥一眼监控,并不意外,转身向门口走去,应该可以“下班”了。


“他没有性别!”

骤然响起的声音惊到了室内的每个人,我停下脚步转身,裘索已经站在床上,高瘦的身材将灯光劈成两半,紧攥的手与褶皱的病服乱了他母亲的心。


“裘索!你又在说些什么!”


“他在更高的维度,那里时间不会流逝,他永远在看着我们,像是培养皿。”

“你知道吗,我们看着蚂蚁就像他在看着我们,我们在纸片上!”

裘索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疯狂,一跃而下赤脚冲到我的面前,在医生没有反应过来时掐上我的脸。


“闭上一只眼睛,感受这只眼睛看到的虚无。他就是在这样的领域里和我说话,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但我知道,我知道。”

“我们活在宇宙挤压出的缝隙里,你懂吗,有无数的生物周游盘旋。”


医生已经冲上来控制他,衣领被揪扯裂开露出瘦削的骨骼,他的眼睛充满血丝有些可怖。


我看着他嚎叫说不出话来,他的母亲在嘈杂中把我带离了病房。


“”抱歉,吓到你了路同学。”

疲惫的女人颓然坐在椅子上,她的发丝没有色泽,脊背丧失了生活的支点,塌得有些可怜。


“没事。”

我来的时候是晚自习还没上课,现在日薄西山,医院尽头的窗户橙黄璀璨,我盯着慢慢眯起眼。


“他是怎么回事呢?”

思维很清晰,却又说一些特别的话。


“他疯了,学习学疯了。”

女人的声音也丧失了最后一点活力。

“他总说,他会感受到一些东西,他的脑子里有人在说些什么,什么四维五维,时间还是空间。”

“逼我们闭上一只眼,说那是'虚无',他就是在那里听到的所有话。”

“我们起初以为是做了梦,或者在学校被人欺负了留下阴影,可并不是。”


她缓缓摇头,脊背微微颤抖起来。


“魔怔了,好好的孩子……”


泪滴掉在医院干冷的地砖上溅出两朵莲。我递过去一张纸巾,没有再说一句话。





“裘索的情况怎么样?”

老刘把我叫到办公室。


“话还是很多。”


“嗯。”

他点头,半晌沉默没有听到我的下一句,最终先开口问了那个问题。


“精神方面呢?”


为人师,不愿看到相处三年的学生遭遇这样的事,他可能还未完全接受,我理解。

我想到了裘索与我探讨的话题,忽然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不清楚。”

究竟谁是正常,在我的主观里无法做出判断。


“嗯…没事你就先回去吧。”

老刘肩膀没有松懈,黑发里的白似乎比前几日多了些。



“人类之外,还会有什么呢?”

我没有选择离开,自顾自找个板凳坐下,优秀的学生在办公室可以为所欲为。


“为什么问这些?”

“裘索和我讲了很多,在更高的维度里,拥有不同的世界,是么?”


“宇宙很大,绝对不会只有我们。”

“我知道。”


“他还和你说些什么?”


“他说,脑子里有一道声音告诉他:高纬度的世界里有着更高级更智慧的生物,我们被他们放在培养皿里。”

“或许是一种研究,或许是一种闲来无事的饲养?我是这么理解的。”


老刘看了我一会儿,点头沉吟。

“臆想症么……”


我听到这几个字忽然丧失了继续说下去的欲望。


所有人包括老刘,都认为他精神有问题,当然我在某一时刻也也有过这个想法,比如他捏我脸的时候。


但,倘若这不是臆想呢……

更高级的生物,没有性别与语言能力,用某种波动与我们交流,会不会是真实存在的?我不明白,但我不喜欢否定任何一种猜想。


“我去上课了。”


我站起身,不想再留下。





那天之后,裘索的“病情”如何,我不清楚。老刘提过一嘴,说他好像出院回家疗养了,我想应该是好转了一些。


“这些套卷子试题还有打印的资料你给他送过去,今年不能高考,没准病情好转了明年还可以继续。”


老刘对裘索有不一般的偏爱,因为他善于思考,热爱探索,但或许正是这种狂热把他逼进了“精神病”的范围。

接过来满满一箱子,沉重压直了我的臂弯,我脑子转动感受到了它背后的意思。

“这么重,我一个人不行。”


老刘嗯一声,顺着我给的台阶下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


裘索出事以来,校方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从未出面,也制止教师去看望以免节外生枝。或许是出于关心也或许是出于愧疚,他一直想去看看他。






临近高考的天气暖了很多,一月放一次假,熙攘的校门挤满了不愿放松一天的饱满书包。


“是谁最先发现他病了?”

“物理老师。”


“怎么发现的?”

“上着课,他忽然和物理老师争论起来,很狂躁,说着听不懂的话。”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裘索在校长百日誓师时忽然发疯冲上讲台,夺过半秃校长的话筒,恍若清末那时的百日维新,慷慨激昂说着“维度”与“他”。


坐在老刘的电瓶车后座,风迎着脸颊,我闭上了左眼。


睁开一只眼闭上一只眼睛时,闭上的那只看到的的确不是黑色,是没有色彩的空旷,我想到了他告诉我的一个词语——虚无。


老刘转一个弯,进了裘索家的小区。





事情远比我想象的严重。


我们在进去小区半截的地方拥挤着一群人,攒动的人头把里面遮挡得严严实实。如果没有听到裘索的声音的话,我们不会停下来。


是嚎叫,是和那天他无理地捏着我脸时一样的声音。



“你们疯了!”这是我听明白的第一句。


裘索被他母亲和父亲按住,已经成人的体型让两个人拽着他很费力,衣领像那天一样被撕扯开露出更加瘦削的锁骨,苍白暴露在阳光下与路人的眼中,像一弯月,我看到他手腕上留下的绳索红痕,忽然觉得悲哀。


“你们不懂,你们不懂。”


“裘索,和妈回家好吗,回家。”

他母亲衰老的脸镶嵌进了泪珠,被夕阳照射出黄灿闪光。


“我要上学。”


“在家里也可以学习,我们回去,好不好?”


“我不,你在掐我,你们要堵我的喉咙!”

“放开我,你们全疯了!”

他现在完全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应有的样子,不受控制,眼睛布满血丝快要瞪出来。


“你们不想知道吗?真的不想知道吗?在更广阔的世界里,在培养皿外面,是谁?会有谁?你们为什么不肯思考,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你们攥住我的脑子,你们也被攥住了,活在枷锁里看不到未知,你们只信皮沙发上的人,从不会自己去探索,他在我的脑子里,他真的在!”


周围的人被他盯着,窃窃私语时不时发笑,我依稀间听到一句“傻子”。


“裘索!冷静下来!”

老刘拨开人群冲了进去和他父亲紧紧拽住他,三个人的力量终于将这个少年控制住,瘦直的肩膀被拧在男人的钳制里,他面色通红哀嚎着。


我在人群之中,看着他,他终于也看到了我。




“你知道的,你会明白!”

“二维无法理解我们,我们同样无法理解他,那里扭曲,在无数条轴线中穿梭,超越着时空!”


他在看着我,但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认识我。那双眼里我看不到一丝熟悉的光彩。


他是真的疯……


“你不想知道吗?路蔓!”

我的大脑被骤然击破,他叫了我的名字。


“温度,时间,质量!”

他被钳制着倒在地上,他的父亲眼睛泛红拿来绳索重新捆上他满是红痕的手腕,裘索依然在说着。


“你们永远没有求知欲,只配活在这里。”

“胶水粘住喉咙,为一个固定的答案沾沾自喜,看待方法永远超过原理,从不去看看它们背后,从不去深究,你们全是活在纸里的疯子。”


声音沙哑像是镶进脸里的粗糙沙石,瞪大眼睛,我看到活力从里面一点一点流逝。


“你们不想看看吗…”

“更深层的世界,看看他,看看他们……”


人群慢慢散开,丧失掉挣扎的疯子已经没了乐趣。我看着满头汗的老刘、眼里充满泪水的可怜母亲、紧紧捆绑的刚强父亲,我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裘索,和他对视,他依然在看着我。


里面是偏执…与信任。


在此刻,我依然不觉得他是疯子,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紧攥的手指慢慢松散开,面对他虔诚的目光,我颤抖的声音伴随夕阳沉进了地底。


“裘索……放弃吧。”


他的眼眸只剩死寂的时候,我知道,我十恶不赦。







“送你回家吗。”

“回学校吧。”


校园依然有人,三三两两。



“他要被送回去了是么。”

“你看到了,很严重,需要救治。”


“他没有病。”

我和老刘站在顶楼,夕阳被散射后留下最后的光芒。


“他的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什么叫做正常?你我就是正常吗?”


我今天有些叛逆无礼,但我想说下去。


“如果他的话,是权威,是美国那些白皮老头说出来的,你还会下这样的判定么?”

“是真的还是假的,谁能做出判决?我们都不了解宇宙,不曾真正认识到一切客观后究竟是什么。质量从哪里来?热量呢?为何会有我们,更高的维度究竟是什么?”



“不要深究,路蔓。”

老刘打断了我。


“思维会让人陷入死穴。”


“是死穴还是超脱?哥白尼提出假设时全世界都当他是疯子。”

我开始有些厌恶,人的思维会跟随年龄固化紧绷,将来的我也会变成如此。


“在你没有完全理性思索的能力时,一点错误的思想都会让你掉进深渊,一如裘索一样,你懂吗?”

“你会陷入无限的诡辩,用自以为的理性和全世界作对抗,这就是对的吗?”


老刘的声音变得大起来,他在拉扯我逐渐下陷的大脑。


我骤然醒悟过来。



“思维灵活到极致的人,最容易变成疯子。”

他语气慢慢平静下来,我良久没有再说话。






高考还有半个月,没有人再提起裘索。班主任们开始最后一次高考动员,我被单独叫了出来,除了裘索,我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顶楼和那天一样,夕阳隐去,空留余温。我的眼睛有些干,声音散漫。


“理论物理研究,有前途吗。”


“前途还是钱途?”


“性质是一样的。”


“在中国,都渺茫。”


“嗯。”


老刘抽了根烟,聊天被晚风吹得恬淡。


“不想学医了?”


“嗯。”


“谈谈,为什么?”


烟味儿缭绕在我的眼眶,我看着远方楼下星星两两打球的学生有些怅惘。


篮球砸下蹦起,简单的动作要被拆分为引力、重力、弹性、摩擦……万千学者为了它们探索整个世纪,挣扎在教皇手中的绳索尖刀下,走入绞刑架与火光中。


神圣吗,我从前只觉得这些假大空,装高大上,现在想来,或许只是因为我做不到。


我慢慢闭上一只眼睛,当只有一只眼睛闭起时,它看到的的确不是黑,是虚无,无边无际的虚无。那种迷茫感带我下坠,我的大脑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洞,浮沉。

我好像懂得了什么,嘴唇干枯,慢慢吞吐,在回答老刘,好像也是在回答自己。


“为了……探索。”


探索维度、奥秘、长与短、冷与热。

探索星辰大地,宇宙尘埃。




老刘烟没吸完。

“嗯。”


又沉默良久,他摁灭了烟头,喉咙被熏得沙哑,撕裂出低沉的声调。


“中国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敢于思考、探索,突破枷锁与捕兽网。




人类的思维才是最高的维度,我望着天,在此刻竟然会那么想念裘索,他的眼睛比现在的星星明亮。


无意识地回顾我不算长的学习生涯,轻轻呢喃:“真理属于人类,谬误属于时代。”


“歌德的话。”

“是。”


“它少了一句方法论。”

“是什么?”


那夜我们谈了很多,在茫茫夜空下,渺小到地底。我在风中游荡,只记得老刘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寂

七天就死

【第一天】


“起初头发是几根、十几根的掉。”

“现在呢?”

“一大片一大片的掉。”说着我就往头上抓了一把,一团密密麻麻的黑线落在手心。


我抓着头发,身体前倾,手使劲向前伸去,想让医生看到我脱发的严重性。


医生却眼神带笑,嘴角死死控制着不让笑意露出。我能注意到是因为他嘴角的用力已经让那块地方充满褶皱。     


我有些生气,他是觉得我的动作搞笑吗?把我当成了马戏团的小狗。丝毫没有作为医生的专业性,以及对我作为病人的尊重。


“你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去做个微量元素的检查,缺什么补什么就好。然后是注意作息规律,不要压力...

【第一天】


“起初头发是几根、十几根的掉。”

“现在呢?”

“一大片一大片的掉。”说着我就往头上抓了一把,一团密密麻麻的黑线落在手心。


我抓着头发,身体前倾,手使劲向前伸去,想让医生看到我脱发的严重性。


医生却眼神带笑,嘴角死死控制着不让笑意露出。我能注意到是因为他嘴角的用力已经让那块地方充满褶皱。     


我有些生气,他是觉得我的动作搞笑吗?把我当成了马戏团的小狗。丝毫没有作为医生的专业性,以及对我作为病人的尊重。


“你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去做个微量元素的检查,缺什么补什么就好。然后是注意作息规律,不要压力过大。”医生向我递过来一张单子。


“好”我冷硬说完,接下单子,转身离去,没有说一句谢谢。因为我心中的怒火还没有消下。


我讨厌见医生。


不止是因为他的不尊重,还包括每次见他,我的钱包就要薄一些,更何况对于现在刚刚被老板炒鱿鱼的我。


现在我正站在收费窗口前,做微量元素检查需要两百元,不多,却是我半个月的伙食钱。


我心中纠结,做还是不做。不做,我可能会成秃子;做,我可能会饿死,因为我全部存款只有八百元,我没有收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到工作。两百元是我的四分之一身家。


秃子与四分之一身家。

我选后者。


从医院出来,先去菜市场买了些便宜蔬菜,才往公交站走去。

一个多小时后。

我踩着黑色污水,捏着鼻子以免吸到臭气,我回到住的地方,城中村小巷子中的一个民房。


到了住的地方,刚进门,就听到厨房里传来“咔吧”一声。我闻声透过磨砂窗看去,一个黑色的高大人影在厨房里晃来晃去。


那是和我合租的舍友,搬过来没几天,不爱说话,总是在厨房里捣鼓东西,发出奇怪的声音。

有次我半夜起夜,这货竟然还在厨房里捣鼓,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搞得我都不喜欢去厨房,总觉那地方阴森森的。


但现在

我看了看手上的蔬菜,无奈往厨房走去。

手刚放在门把上。

“哗~”门突然从里边打开。

我吓了一跳。

室友沉默俯视着我,诡异危险的眼神从他厚厚的眼镜片中露出。他站在门前,挡住我的去路。

我躲过他的目光,点点头,准备绕过他进厨房。

但他倏地猛拉房门,发出“哐~”的一声,震动了整个房间,又往右挪了一小步,重新挡住我,却不说话。

我看出来了,他是不想让我进去。 


算了,晚上不吃也没事,就当省钱了,我拎着菜叶回了房间。

打开电脑,继续广投简历,希望能在一个月之内找到工作,好从这里搬出去,换一个舍友。

他真的好奇怪。


【第二天】


醒来的时候,周围还是一片漆黑,我打开手机,凌晨四点钟。我也不奇怪,这几天睡眠一直不太好,常常会半夜醒来。

我用右手支着身子打算起床。


“嘶……”

右手手掌突然剧痛,胳膊失了力,我栽倒在床上,额头上渗出一层汗。

右手好像断了。


我急于确定右手的状况,紧皱眉头忍痛,左手使劲往灯开关那里靠近。

“哒~”屋子亮了。

我立刻看向右手,苍白的手掌,骨节分明,没有丝毫划伤,但疼痛依旧不断,隐隐有越来越凶的气势。


我呼出一口气,伴着剧痛在床上躺倒了早晨七点钟。


今天九点有一个重要的面试,我是说什么都不能错过的,哪怕手掌疼的要命。


我穿上衣服,去浴室洗漱,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头发,我现在只要轻轻的摇头,头发就会像秋风吹落叶般纷纷往下掉。


“唉~”还是带上帽子吧。


看着镜子中还算穿戴正式的自己,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这次必须面试成功,成功了就可以换个房子,治治脱发的毛病。


我出门的时候,室友正专心拿着一袋果汁粉往饮水机中倒,似乎没有注意到我。


我瘪了瘪嘴,这个怪人,饮水机又不是他一个人的,每次在杯子里再加果汁粉不行吗。

但我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坐公交车到面试地点的时候,已经八点四十分。

先是拿着号码一个一个的进屋面试,我是第四个,面试官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尽管心跳异常,但还是尽力在答,虽然说的磕磕碰碰。


到了中午两点,面试总算完了,助理出来宣布结果。

我心脏狂跳,两个手掌心都是汗,额头上也有一些,一个是因为手痛,一个是因为待会的面试的结果。

不远处助理小姐清脆的声音传来,“王力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众人闻言,都垂头丧气地站了起来,似乎瞬间接受了这个结果,纷纷往出走去。


王力。

不是我的名字。


但我实在不想接受这个结果,这几天我投了无数的简历都石沉大海,有回应的只有这一家,我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的认了这个结果。

我快步走上去,拉住公布结果的助理小姐,“我能问下,为什么没有通过吗。”

“你叫杨岩。”助理问我。

我连忙点点头,“是……是”带着腰都弯了几分,生怕给助理留下不礼貌的印象。

“不好意思,你不符合我们要求,让您白跑一趟了。”助理说。

“能仔细说说吗?”我弯腰祈求问。

“不好意思……”

我看到助理脸上带了些歉意,嘴里好像还说了句什么,我没太听清楚,她便雷厉风行的走了。


我讨厌面试。


不止是因为失败,还包括它会让我的无能无所遁形,让我记起自己是个废物。

就像现在,我站在客厅,看到我的室友从我的房间出来,神色依旧阴沉淡定,没有半点被抓包的慌张感。


我的房间……

我依旧不敢质问,我怕他打我。


我只好自己一件一件的检查东西有没有丢掉,幸好我东西少,一件件检查完,没有少一件。

去客厅接了杯水,坐在床边喝了一口,果粉的味道在嘴里弥漫,手痛好像也不明显了。


我有些困了。

今天好累。

睡吧~


【第三天】

阳光透过窗户打在我的眼睛上,我慢慢睁开眼睛。

今天没有半夜醒来,右手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我笑了笑。


我记着昨天的教训,今天起床的时候,先是把腿放下床,然后上身使劲坐了起来。速度有些快,我感觉我的头有些冷,不知为何,直到我看到--


枕头上,一团黑色的像细线头发互相缠在一起,在白色的枕头上格外刺眼。


我心中惊愕,直往浴室冲去,那里有镜子。

“啪”跑的太过于急,我没能看到浴室的门槛,摔了一跤。


四脚朝地,趴在地上,浴室的污水沾了一身,我都能闻到马桶的尿骚味。


我尝试起身,但四肢完全使不上力气,右手的已经痛得麻木,脖子和腰也渐渐痛了起来,我想我应该是扭到脖子和腰了。


不知闻了多久马桶的味道,我才慢慢恢复了些力气,左手攀着洗漱台,将整个身体拉了起来。


终于也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头上没有一丝头发,成了名副其实的秃子。


我苦笑一声,就这样吧。


扶着腰一瘸一拐走出浴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嘶嘶呼吸。


我觉得我得吃些止痛药,现在已经不止手掌痛了,脖子也痛,腰也痛,真的好痛。


我记得厨房好像有止痛药。现在那个怪人室友还没起床。

我费力站起,借用着桌子,椅子一切可以扶的物件,一挪一挪的到了厨房。果然,我没有记错,止痛药确实在这里。

拿着它,往客厅的饮水机挪去。


刚出厨房门,就看到怪人室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的,正在饮水机边接水。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

他端着一杯水向我靠近,我想后退却不能。


“你要喝水吧,给。”沙哑的声音,强硬的语气。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话,不免有些怔愣,潜意识点了点头,接过水杯。


“谢谢。”我想,在这次简单交流之后,我们的关系是否能缓和一些。


我就水吃下止痛药。


他直到我吃喝下水才默默从我的面前离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刚看到他好像笑了,有些诡异。


我踉踉跄跄的拿着止痛药,走回我的房间,坐到床边。


为什么我才起床不久就困了。

是该睡午觉了吗?

眼皮沉重,我只得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第四天】

我是被痛醒的。

全身一抽一抽的疼,像有猛兽在撕咬我的身体,而我却迟迟死不了。


想起昨晚放在床头柜上的止痛药,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右手颤抖着往止痛药伸去。

“嘶……呼……”右手的用力拉动了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我觉得换不如就一死了之。


终于拿到止痛药,我手抖着将药片直接塞到嘴里,干咽下去。然后静躺在床上,等待着药片起作用。

几十分钟过后,止痛药似乎起了作用,身上的疼痛减缓了些。我慢慢可以起身了。


坐在床上,我低头看着我的身体,手臂依旧苍白,腰部也是,每个部位看起来如此平……


等等!


我腿上是什么东西。一块块大大小小的青紫痕迹,布满了两条腿,看起来狰狞无比,却像极了一种图案。

是什么呢?我想不大起来了。


我想,我得去看医生了。


顾不得洗漱,甚至在出门的时候,室友手上拎了一个在不断滴血的袋子,我都顾不得诧异询问。直往公交站奔去。

到了医院,依旧是上次那个医生,我早已没了上次的脾气。仔细的向他说明了我的情况---腿上大片大片的青紫。


我撩起裤腿,指着青紫痕迹给医生看展示。“就是这个”我说。


医生先是瞥了眼我的腿,然后奇怪的看着我,“没有呀。”


我很惊讶,甚至怀疑这医生是个瞎子,大声急切道,“就在这儿呀,你仔细看。”那痕迹是如此的明显,为什么这医生看不到。


医生抿了抿嘴,顺着我的话看了一会我的腿,眼神带了怜悯,“你最近压力可能过于大了,我给你推一个心理科的医生吧。”


“什么?!你他妈是瞎子吧!这么大痕迹你看不见,还说我是精神病。”我怒火攻心,暴躁骂道。


这时,一个护士刚好走了进来。

好呀。

我要让这个该死的医生知道自己是个睁眼瞎。


“护士,护士,您看看我的腿上是不是有淤青。”我抬起右腿,双手拉着裤腿,动作有些滑稽。


护士想看傻子般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着实觉得这医院的人,大的小的,都不知道尊重人,他妈的都有病。

每次来这家医院,我都一肚子气。我发誓以后再来我就是傻逼。


我最后只买了一瓶红花油,回到了我的住处。


室友依旧在厨房里晃来晃去,我瘪了瘪嘴,一个两个的都他妈有病。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电脑前,先吞了一口止痛药。

然后在搜索框内打上“脱发、全身疼痛。”求人不如求己,还是自己找原因靠谱。


刚看到一个脱发的科普,就被突然弹出来的广告窗口堵住,占据了我的视线。

什么乱七八糟的?

S市启安区一男子离奇死亡,被残忍分尸。

S市启安区?这不我住的城市吗。不过,关我屁事。


我快速叉掉广告窗口,继续看我的脱发原因。

前面都是些缺微量元素、营养不均衡、压力过大、遗传原因。我一个一个的排除掉,到最后却一个也不剩。


我有点郁闷,算了,还是看会案例吧,关于脱发的。在叉掉又一条营销虚假宣传后,我终于看到了我想要的一个真实案例---

一个大学生先是肚子痛,后头发在几天内掉光,之后全身阵痛青紫,最后死亡。医生检查出来的结果是铊盐中毒。


和他的状况好像。

难道我也是铊盐中毒?


我看到我的手机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接着是整个身体,心脏也跟着颤抖起来。


我会死吗?

为什么我会铊盐中毒?!


室友再往饮水机中加果汁粉的画面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又想起今早见到他手中滴血的黑色塑料袋,还有刚才S市的杀人事件。


一道不可思议的想法在我脑中呼之欲出。

是室友做的吗?


心中发毛,我立刻跑过去倒锁好门。坐在床脚,打算第二天借钱出去住,我再也不想住在这个鬼地方了,和那个怪人在一起。


缩在墙角,感觉到全身温暖,我打了个哈欠,沉入到了黑暗之中。


【第五天】

我感觉整个身体都动不了,全身发麻,感受不到肢体的存在。用尽所有力气缺只够睁开眼睛。

毒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残害我的身体,我却毫无察觉。


我想,再躺会应该就能恢复力气了吧。

几个小时过后,我尝试起身。


费力举起胳膊,赫然看见它上面也有了青紫色的痕迹。

青紫色的痕迹像一个人手上沾满颜料,摸着我的胳膊,成一个手掌的形状。我想起昨天腿上的手印,似乎就是手掌印缺了几根手指。


是谁的手印?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恐惧感瞬间蔓延到身体,全身似乎又僵了回去。

屋外似乎有猛兽栖息,正伺机捕猎。


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眼泪沾满我的脸庞,终于想起了警察,对,还有警察!


我像案板上的活鱼在床上挣扎,终于掉下了床,攀着床边慢慢起身。每抬一步都像拖了一个十几斤的铁球,难以挣扎。


踉踉跄跄到了门口,室友刚好把一个麻袋从厨房里拖出,拉出一道血色痕迹。

我心脏跳到了嗓子眼,但不敢多问,一点一点地往警察局挪去。


一个多小时后,我站在警察局门口。

鼓了把力气,我一瘸一拐扶着门慢慢走了进去。


“我室友是杀人犯”我说。

桌前的警察先是惊讶,后又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我知道我该说些什么。便把这几天的所见所闻都给他们详细的描述了一遍,包括室友那些奇奇怪怪的习惯。


警察相信了我的话,派了两个人跟我回到我住的地方,打算了解情况。我坐在警车上,感觉安全了许多。

我带警察进了门,室友刚好又在厨房里晃来晃去。

这下要被抓个正着了。


警察上去推开厨房的门,走了进去,向室友出示了证件,说要检查。


我看到了室友眼底的惊慌,并且他还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已经明白了警察是我叫过来的。


我不害怕了,因为他待会就要被抓走。


我向警察指了指那个留着血色痕迹的麻袋,就我出去时候看到的那个,我想里边肯定是受害者的尸体。


警察眼睛顺着我手看过去,那个麻袋底部一直在渗血,我想他们应该看得到。


果然,警察走了过去,打开了麻袋—

一块块被切成十厘米左右的肉块出现在我的面前,猩红血液在上面爬来爬去。


我浑身抖了抖,颤抖的指着肉块嘴里喃喃道:“看……看”


两个警察先是相互对视,后又奇怪的看了我一眼,问我说:“还有别的吗?”


我不断点头,挪到客厅,指着饮水机:“他……他在这个里边投毒。铊盐,铊盐你们知道吗,就那个让人脱头发死亡的,看我”我向他们展示了我的头发。


听完我的话,其中一个警察先是去饮水机接了点水,后又奇怪的向我的室友表示道歉和打扰。


好奇怪,为什么要向杀人犯表示道歉。


他们都看到尸块了,为什么不抓那个怪人走。


我看着警察们慢慢走到门口,走出去,关上门。留我一个在屋子里。


我开始浑身发毛,周围开始变得阴冷,刚才的踏实感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我的室友阴狠狠的走到我面前,“警察是你带过来的!”他作势要打我。


我看着那抬起的手,全身似乎似乎被固定住了,他的拳头重击在我的肚子上。


好痛,我捂着肚子弯腰。肚子上接着又挨了几拳,我满头冷汗,眉头紧皱,捂着肚子倒在地上,他的脚不断在我身上踩踏。

“垃圾”他说完便离开了。


疼痛再我身上迟迟不散,好像火灼烧着身体。我闭上了眼睛,想着死亡的状态,死了耳朵应该会听不见这些话吧,死了应该就感受不到痛苦吧。


不知过了多久,天好像已经黑了,我身上的疼痛和麻木才好转了些。我挣扎着爬到了我的房间,靠在床边。


我想,得搬家了。

但最大的问题是我没有钱,要不……借一些吧。


我想起了张帆,张帆是我大学时的舍友,我和他的关系并不算很亲密,但我认识的人少的可怜,他却算一个。 


在通讯录里找到他的号码,我犹犹豫豫半个小时才播了过去。

“喂,谁呀?”电话那边传来声音。

“我是杨岩……”

“哦,原来是你呀,你小子,毕业之后也不和大家联系。这次找我啥事?有事你就说。”有几分热情。

我干笑两声,“那个……”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最近手头有些紧,您能借我点钱吗。”

电话那边陷入了沉默。

我心有不安,“再过一两个月,我一定还你。”急切补充。

“没事,都是老同学,有难怎么能不帮呢。需要多少钱?”

“三千差不多就可以了……”

对面又不说话了。

“两千,两千也行。”我急忙改口。

“好,那我给你微信转账。我这边有点忙,先不说了。”

“谢……”我谢谢还没说完,电话那边便传来一阵忙音。


“呼~”解决了最难办的事,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让我休息一会吧。


【第六天】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十一点了。


在租房网站上我看中了另一个城中村的民房,而且离这里很远,和房东约好了看房,我有了一点踏实感。

而且,我的身体今天的感觉很好,没有了之前的痛和麻木,我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变化。


整理好自己,出门。


今天天气阴冷,小巷子里就我一个人,再拐过一个小口,我就可以走到大马路上了,坐上公交车。


突然,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迎面而来。

我低头向右挪了些,打算绕着他们走。那两个男人也挪了些,堵住了我。


我明白过来,他们是来找事的。


“干什么?”我低着头,声若蚊蝇。

那两个男的好像看出了我的胆小懦弱,脸上从刚才的严肃变得嬉笑,“来教教你,不要多管闲事。”


我退了几步,有些慌乱,因为我注意到了他们手里的钢管,十厘米粗、一米长,“我……我没有……没有多管闲事。”

“这你说的不算。”


我吞了口唾沫,趁他们不注意,向后拔腿就跑,希望能在他们抓到我之前,跑到那个我住的地方。

但他们却反应灵敏,我跑了不到几米,便被他们按在了地上。


黄土扑倒我的鼻子和嘴里,我快窒息了。

“还敢跑!”

接着钢管重重砸在我身上、腿上。 先前的感觉像被两只猛兽撕咬,可到后来,我失去了知觉。只觉钢管好像集中往我腿上砸去。

这一刻,我好想死。


终于,他们离开了。

我也终于晕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鼻尖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睁开眼睛,眼前白茫茫一片,应该是到医院了。


“醒了”护士叫我,“醒了的话,联系人把费用交一下,骨折手术的费用大概是两千元左右。住院的话,一天五百。”


两千元。

我全部的财产,更不敢住院。

“我今天就出院,费用自己交。”我急忙对护士说道。


护士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走了出去。


我望着天花板,心中气闷,都怪那个杀人犯室友,要不是他,我也不会落到这般地步,那两个男人一定是他找的。

混蛋!


我不想再忍受了,我一定要抓到他是个杀人犯的证据,把他关到监狱里去。


我该怎么掌握证据?摄像机,对,微型摄像机一定能拍到他在厨房分尸的证据。


我说做就做,立刻在网上订了一个,幸好它不是很贵,有几百元的那种,而且商家保证赶下午六点之前一定送到我住的地方。

我看了看表,已经下午四点了。


挣扎起身,腿疼的感觉突然汹涌,我差点摔到地上。塞了把止痛药,顾不得让它发挥作用,我住着拐杖,交了治疗费用,打了车直往我的住处而去。


等我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那商家没有骗我,我到楼下的时候,正好碰到快递员,我拿着摄像机上了楼。


室友好像不在,我咧嘴一笑,住着拐杖往厨房挪去。


一个小时后,我坐在房间的床上,等着他回来。我想明天真相就能大白于天下了。


我等了好久,等到有些困了,眼皮上像灌了铅一般。

当外面传来响动的时候,我竟然诡异的安心了许多,应该是他回来了吧。

那就好,我也该睡了。


【第七天】

睡意朦胧中,我感觉有人握着我的腿。

我一惊,睁开了眼,猛的坐起,房间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其他人。


“嘶……”

腿上的剧痛比昨天更甚,我好想剁了这双腿,那样应该就不痛了吧。


我拿过床头柜上的止痛片,塞了一把进嘴。


想起了我昨晚我装的摄像头,我立刻拿起手机,打开相对应的软件,调到昨晚差不多杀人犯室友回来的时间。


屏幕上是厨房的场景,黑白色,因为这是最便宜的摄像头,我把它拉到倍速播放。


先是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厨房的东西静静被摆在货架上,我看到墙角的麻袋依旧在那个位置放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依旧不见室友的身影,我看着进度条已经过去了大半,录像应该播放的是深夜三四点钟的场景。


我以为今天是拿不到证据了,突然,耳机里传来厨房门打开的声音。我大喜,这杀人犯终于进到了厨房。


画面先是出现了一个脚,有些熟悉,再接着出现了一根拐杖,一个男人完整的出现在了屏幕中,那最显眼的是,打着石膏定着钢板的腿。白色石膏在黑白色的背景中异常清晰。


那……这怎么会是我?

我怎么会半夜去厨房。


在我关于昨天深夜的记忆中,并没有去了厨房这一条,我以为自己时间拉错了,再次看了一眼,确定了确实是深夜3点五十分。


我看着那屏幕里的男人,缓缓的打开橱柜,拿出了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吃了下去。最后,对着摄像机狞笑。


“啪~”我扔掉手机。

我不相信,不相信。


拄着拐杖,我艰难挪到厨房,拿出了屏幕里的男人吃的东西。一种粉末,被腐蚀的标签上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它的名字--铊。


我瘫坐在低地,脑海中思维停滞,我坐在那里,就好像一棵树长在地上一般,仿佛是永久。


直到手机的铃声响起。

我麻木接下电话,静静的听着电话那边的动静。

“喂,杨岩吗?”

我没有说话。


但电话那边的人似乎也不打算等到我的应答,自顾自的说道:“我是派出所的警官,咱们之前见过面的。”

我还是没有说话。


“我打电话就是给你说一声,那个饮用水中是正常的果汁粉,不是毒药。还有,以后不要报假案了,你怎么能把一麻袋流汁的烂葡萄说成是人尸体呢。你这眼神也太差了些。行了,就这样,我挂了。”

嘟……嘟……


我明明看见的是肉块。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我疯狂地把拐杖扔了出去,砸破了厨房的玻璃,“哗……”那是玻璃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那医生给我说的话。

他说:你最近压力可能过于大了,我给你推一个心理科的医生吧。


那天……那天面试,那个助理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我没听清楚的话,现在却完完整整的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她说:你的心理测试不合格。


警察说:你的眼神有些不好。


是在说我吗?

那录像里的人是我吗?


我看着手中瓶子中的粉末,颜色好美,味道应该会很好吧。


*


一个男人躺在厨房的地上,傍边扔着拐杖和手机。手机屏幕还在莹莹发亮,上面是一个搜索页面。


搜索框中:什么病会让人产生幻觉?

答:重度精神分裂症,可伴有幻想、幻听,被害妄想,否认有病等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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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独具力量,无数弱小的心因它...

文学独具力量,无数弱小的心因它团结而为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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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小理

杀 人 游 戏 —— 快 进 到 结 局

规定:侦探不能是凶手


1.


美季在陌生的房里睁开眼睛,


看到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张不大不小的触摸屏,


屏上等距排列着五个词语——


【爸爸】 【妈妈】 【儿子】 【女儿】 【婆婆】


——选择您的身份。


触摸屏发出电子音,


——请在十秒内选择您的身份,


屏幕开始倒数。


美季伸出手指,在【女儿】上面摁了摁,


——该身份已被其他玩家选定,请选择其他身份。


没有办法,美季把食指移向【妈妈】。


——选择成功。


屏幕停止倒数,...



规定:侦探不能是凶手



1.



美季在陌生的房里睁开眼睛,



看到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张不大不小的触摸屏,



屏上等距排列着五个词语——



【爸爸】 【妈妈】 【儿子】 【女儿】 【婆婆】



——选择您的身份。



触摸屏发出电子音,



——请在十秒内选择您的身份,



屏幕开始倒数。



美季伸出手指,在【女儿】上面摁了摁,



——该身份已被其他玩家选定,请选择其他身份。



没有办法,美季把食指移向【妈妈】。



——选择成功。



屏幕停止倒数,并以逐条打印的方式显示出如下内容:



玩家:美季

身份:【妈妈】

胜利条件:

1.三小时内杀死【爸爸】

2.确保【儿子】存活



美季看到在屏幕底端重复滚动的字条——



【欢迎来到杀人游戏】



哦,



是游戏。



摸到脖子上的金属颈环,美季想这大概是近年流行的杀人游戏。



抓几个陌生人,关到哪里,给每人一个身份,让他们互相猜疑。



颈环肯定内置了炸弹之类的东西,



故事开头总会出现不听话的人,嚷着这不可能,想逃出去,然后被杀鸡儆猴的炸成烂西瓜。



——您有一次机会查看其他身份的胜利条件,



触摸屏忽然开始说话,



——您有一次机会查看其他身份的胜利条件,



触摸屏重复了一遍,



并将【爸爸】 【儿子】 【女儿】 【婆婆】这四个词语重新显示出来,



美季选择了【爸爸】,



既然要杀拥有【爸爸】身份的玩家,她理应知道【爸爸】的游戏目标是啥。



玩家:??

身份:【爸爸】

胜利条件:

三小时内与【女儿】发生关系



原来如此,



拥有【爸爸】身份的玩家需要找到【女儿】,



而抽到【妈妈】的玩家需要找到【爸爸】并杀了他。



屏幕熄灭前,



显示的最后一句话是,



三小时后,系统将对未能达成游戏目标的玩家下达死亡惩罚。



2.



离开房间的美季在铺有洋红地毯的细长走廊见到第一个人。



中年秃顶男一见到美季就招手跑来,



美季看到秃顶脖子上的金属颈环。



——请问这是哪?



迷茫的表情,秃顶男问着类型电影里一定有角色会问的话。



发生什么了,这是哪,谁带我来的,我为什么在这……



美季也没有详细的记忆,不能完整的想起自己如何来到这里,



她觉得解释这些是幕后黑手的事情,人不该为自己能力以外的事操心。



——你醒来的房间有没有触摸屏?



秃顶男问美季,



——它要我活过三个小时,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完全没有进入状况的秃顶男泄露了自己的游戏信息,



因为失忆带来的眩晕,他看到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些词组时朝前趔了一步,手指碰到一个词组,



——身份选择成功。



屏幕说他是【儿子】,游戏目标是存活三个小时。



他问美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个骗子,



美季说,



——在这种游戏里主动把身份告诉别人的不是傻子就是骗子。你长的很傻,看起来也很傻,所以你一定是骗子。



美季扬手,



小刀贴着颈环准确的划开秃顶男的脖子,



秃顶男捂着脖子侧身倒下。



小刀是美季从房间里拿的。



3.



场所很大,错综复杂,



美季走着,思考秃顶男说过的话。



走廊是环的,有上下楼梯,绕过一整圈,回到原处的时候,



美季发现秃顶男的尸体坐起来了



背靠着墙,



但头耷拉着,没有看着她。



美季很清楚,秃顶男是躺着死的,



捂着脖子侧着躺下,



是不可能坐起来的。



4.





5.





6.



——所有谜题都解开了。



美季指着侦探,



——人是你杀的,我知道你的【身份】了。



侦探蹲在尸体旁边,



尸体靠墙坐着——男性,很年轻,头发浓密。



——说什么呢你。



——我说这个头发浓密男是你杀的,我知道你的【身份】,所有谜题都解开了。



美季重复了一遍,



并解释,



——用排除法。之前发现的那具秃顶男的尸体,是我杀的,但我只杀了那一具,所以能杀这个头发浓密男的只有你了。



侦探说不对啊,这游戏一共五个玩家,爸爸妈妈婆婆儿子女儿,目前出现过的人物有你,我,还有你杀的秃顶男和这里这具头发浓密男的尸体,一共才四人,还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没现身,你怎么不说是他杀了人。



——错,他不可能杀人。



美季问侦探记不记得,



刚开始,选定自己的身份后,每个人都有机会查看另一个身份的胜利条件,



比如我是【妈妈】,就查了【爸爸】,



查了【爸爸】的胜利条件是啥,



所以玩家除了知道自己的身份需要做什么,同时也知道另一名玩家的身份要做什么。



那个秃顶男,



一上来就跟我说他是【儿子】,而【儿子】的胜利条件是存活三个小时。



我想他的身份不是【儿子】,但他选择身份后,查看了【儿子】的胜利条件,



所以决定把自己伪装成【儿子】。



很幼稚也很聪明。



你想,如果【儿子】的目标真的是在游戏里存活三个小时,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当然是从一开始就躲进房间,完全不用露面,不和任何人接触就不会有风险。



所以秃顶男决定顶着【儿子】的身份招摇撞骗,反正遇上本尊的可能性很低。



——【儿子】的胜利条件是存活三小时,这件事是秃顶男告诉你的,你怎么确定这不是他编的?



侦探问了一句。



——之前不是说了吗,选定身份后,每个人都有机会查看另一个身份的胜利条件,



也就是说,



秃顶男并不知道我除了自己的身份外还查看了哪个身份的胜利条件,



如果我刚好也查看了【儿子】,他的谎言就露馅了,



所以说实话比较保险。



总之我的意思是,



【儿子】的胜利条件是存活三个小时,所以身为【儿子】的玩家做了最合理选择,从头到尾都没露面,他没必要杀任何人。



至此,



文中登场的四个人物就是全部,



你,我,秃顶男,头发浓密男,



秃顶男是我杀的,而我没杀头发浓密男,所以头发浓密男是你杀的,



简单吧。



——可是手法呢?



侦探露出不甘心的传统表情,



——可是手法呢,我是什么时候杀他的?



——谁他妈在乎手法,



美季回答。



她都懒得加形容词了。



——读者在乎的只是那个让人恍然大悟的核心谜题,不是无聊的作案时间推理,没人看文章的时候拿个笔计算每个角色的不在场证明。



侦探先生,



我跟你如何邂逅,如何在这里找寻出口,如何发现头发浓密男的尸体,



几点几分我们经过了哪里,调查了什么,他妈的根本没人关心,



就算中间少了两章,换成小黄鸭的图片,直接开始解谜也没有任何问题,



读短推理的人只想知道那个最大的答案而已。



所以现在我要公布这个最大的答案了,



关于你的身份,



我推理出来了,



侦探先生,



你是【爸爸】。



不用狡辩,也别浪费时间装惊讶。



至于原因,



在于秃顶男和头发浓密男的尸体,



他们都是坐着的



我杀秃顶男的时候,他原本躺着,是你偷空把他扶起来的。



我一直在想为啥,



现在我明白了,



因为你是【爸爸】,



【爸爸】的胜利条件是和【女儿】发生关系,



你并不知道谁是【女儿】,或者抽到【女儿】的玩家是男是女,不过游戏也没有限定【女儿】一定得活着,



你完全可以杀掉所有玩家,再和他们的尸体圈圈叉叉。



这就是你让秃顶男和头发浓密男的尸体靠墙坐着的原因,人死了,坐着,因为重力,血会往下身聚集,那里充血膨胀,方便你们发生关系。



其实吧,我刚才就可以杀你了,



你知道,我的身份是【妈妈】,



胜利条件是确保【儿子】存活并杀死【爸爸】,



我根本不需要知道谁是【爸爸】,



只用把不是【儿子】的玩家全杀了。



我在这里,费这么多口水,解释这解释那,也不知道是为了啥。



——可是,



基于推理小说的仪式感,侦探还是决定反驳一下,



——有规定的你不知道吗,侦探不能是凶手啊。



——对哦,



美季点头,



——可也有规定说人不能杀人,是吧。





三酒

【原创】无罪之众

“他们都说不是自己杀了他。”

-全文9.6k,一发完

-和同人文风严重不同,如有不适请大家立刻退出


(一)6月17日


警察找到那个男人的尸.体时,楼里弥漫进了黄昏。


这家成.人用.品体验店设在二楼,楼下是藏污纳垢的各式商铺,喧闹声猖獗极了。这男人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像是黑夜里滴进了一点墨汁,本不该这么快就被发现。


可就在他刚死掉不久、尸体尚且温热时,年过四十的胖老板突然闯进沉默的小屋里,看到了躺在污浊体-液和血迹里的尸体。


胖老板伸手探探他鼻下,是真的没了呼吸。


胖子油腻的肉在脸上颤颤悠悠,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惶惶然。那团肉瑟缩了很久,最后憋出两个字来。...

“他们都说不是自己杀了他。”

-全文9.6k,一发完

-和同人文风严重不同,如有不适请大家立刻退出



(一)6月17日


警察找到那个男人的尸.体时,楼里弥漫进了黄昏。


这家成.人用.品体验店设在二楼,楼下是藏污纳垢的各式商铺,喧闹声猖獗极了。这男人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像是黑夜里滴进了一点墨汁,本不该这么快就被发现。


可就在他刚死掉不久、尸体尚且温热时,年过四十的胖老板突然闯进沉默的小屋里,看到了躺在污浊体-液和血迹里的尸体。


胖老板伸手探探他鼻下,是真的没了呼吸。


胖子油腻的肉在脸上颤颤悠悠,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惶惶然。那团肉瑟缩了很久,最后憋出两个字来。


“日.哟。”


男人的脸色苍白,嘴唇污紫外翻,眼下泛着浓重的乌色,那副原本称得上清秀的面容此刻狰狞着凝固,沉沦在欲.望里的快活嘴脸依旧鲜明。


他身上浓.腥.味与血腥味纠缠着膨胀发酵,浑身上下也就头发还算整齐清爽。


可他的四肢诡异地扭曲着,像是经历了一场抵死抗衡,最后才在不知哪个刹那断了气。


男人的眼中渗出血来。




(二)6月18日


男人死于神经毒素。


他的瞳孔收缩异常,凝成针孔大小的一点,被眼皮覆盖着,那血只流了一点点。


男人二十三岁,独居在C市,生父不明,只知道有个母亲,他妈刚去世不久。


他破旧的出租屋里有一套价格不菲的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三)6月18日


“解释一下。”


“解释啥子?哦哟警察同志你不能冤枉好人嘛,我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就做点小本生意,摊上这种事我也是倒霉得很,你们咋个还怀疑我呐?”


年轻的程警官直直地盯着胖老板:“人死在你的店里,是你的长期顾客。死者每次固定使用207房间,用同一个充气娃娃,在里面呆四十分钟到一小时不等。你比我更清楚。”


“那又咋了吗?”


“死者生前没什么正经工作,多次在你这里赊账。你对他心早就心存不满,是吗?”


“是,但是我该不敢害他噻!”


“你报警的时间为下午五点四十九分,死者登记使用房间的时间在下午五点二十三分。不到半小时,你为什么突然闯进去?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胖子瘫坐在椅子上,像摊马上就要融化的油脂:“因为那天家里有事,马上要关门回去得嘛。我该要把客人都弄完才走噻。我真的啥子都晓不得,倒了八辈子血霉咯......”


“什么事?”


“我娃儿,他又在学校里头跟人打架了老师喊我放学过去。”胖子说到这儿激动不已,“个龟.儿子!”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嘿嘿笑了两声:“那个,有和老师的通话记录哈。”


程警官低头翻着采样照片,沉默了一瞬:“我们在207房间的一杯果汁里,提取到了有机磷毒物、巴.比.妥.类药物残留和可-卡因残留。”


他根根分明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果汁是你们店的赠品?”


“啥子果汁?哦哦哦我想起来了,那天好像不久是有个人来找他,是个小姑娘哇,他前脚才刚进去后脚那个女娃娃就问他在哪个房间,说有人要给他送个东西,手上好像是端着一杯橙汁。”


“那个女孩儿你认识吗?”


“那我咋晓得呢?以前又没见过。”




(四)6月18日


警方发现楼下的内衣店安了监控探头。


下午五点二十一分,死者独自上楼。


下午五点二十五分,像素不甚高的探头记录下了一个端着果汁上楼的瘦弱女生。




(五)6月18日


女孩儿被找到了。


从理发店被警方带来公安局问话时,她整个人显得很懵,手上还满是廉价香波的味道,滴滴答答的水滴往下淌,她刚给客人洗头洗到一半。


“你在死者死亡当天下午五点二十五分给他送了一杯橙汁,为什么?”


女孩儿太瘦了,她看起来刚刚二十出头,闻言狠狠地抖了下,颤颤巍巍地答道:“有人,让、让我给他端上去,说给我一百块的跑路费......我也不知道为、为什么......”


“那人是谁?”


女孩儿眼睛红通通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是街对面奶茶店的一个店员。”


“哪家奶茶店?”


“果优......求求你们放我回去吧,我前两天才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再不回去,老板就不要我了,求你们......”


“好,最后一个问题。”程警官捏起一张男人生前的照片放到惴惴不安的女孩儿面前,语气温和,“你还记得他是你的初中同学吗?”


女孩儿倏忽睁大了眼,拉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还是说过了这么多年,变化太大,你们都认不出彼此了?”


女孩儿全身的情绪突然垮了下来,她低下头,枯黄的发丝在冷白的灯光下下投射出一片阴影,囚住她的眉眼,她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啊,是他啊。”


“那这个人渣真是死有余辜,哈哈哈......我当时、我当时竟然没认出他来!”


程警官在吊诡的笑声里冒出一点冷汗:“你和他,发生过什么?”


“发生过什么?警官啊——”女孩儿悠长地叹了口气,“你说,为什么未满十四,强.奸就是无罪呢?为什么我说出来,就他妈没一个人肯信呢?”


“那我这一辈子,谁来赔呢?”


审讯室一时落针可闻。




(六)6月18日


果优的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


“啊?——怎么会出这种事呢?我我我,我真不知道呀,那天原本不该我值班,可就是那天下午老板娘说她有事要先走,打电话让我来守着。我反正也是闲着,就去了店里。老板娘让我在看见一个穿白T恤黑牛仔裤的年轻男的进老张那家店之后送杯果汁给他,还给我一百让我好好干这事儿。我懒得自己跑这趟,就让外边儿一个在内衣店门口晃了好几圈的姑娘帮我去送......”


“一百?”程警官拧着眉冷笑一声,“这么反常的事情,你当时难道没有怀疑?”


“我怀疑啊,”店员哭丧着张脸,“但有钱挣谁还管那么多啊!我寻思保不准他是老板娘小情人之类的他们要玩儿点情趣.....我他妈怎么知道要死人啊!真他妈晦气死了!”


“哦,是这样。”程警官点点头,又道,“你认识死者吗?”


“......不认识呀警官,真不干我的事儿。”


“不认识?”程警官轻轻笑了,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可你们是C市同一所大专同一个系毕业的,一起吃过饭喝过酒——现在你认识他了吗?”


他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为什么撒谎说不认识?”

店员颓然低下了头,嘟嘟囔囔道:“是、是认识,可他这个人吧......算了,不说也罢,我们好几年没联系了,晦气。”


“他这个人怎么?”


店员抹了把脸,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妈不光彩,年轻的时候给人当小三,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警官,他为了钱还让男人玩儿呢。您说,这得多恶心啊?”




(七)6月18日


女老板颇有几分姿色,可浓妆艳抹,身上有股劣质的脂粉气。


她明显慌了神,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急匆匆解释道:“警察同志你们明鉴啊!我、我真不知道这被果汁有毒啊!”


“果汁不是你做的吗?”


“是、是我做的没错,可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就有毒了啊?!就下午四点过吧,我就做好放在那儿没管了,然后我不就走了嘛!谁知道哪个王八羔子往里面下了毒!哎哟这不是害我吗?”


程警官皱着眉声色俱冷:“你在下午四点过做好一杯果汁,嘱咐店员在五点多送给死者,并给出一百元的异常报酬。而奶茶店为保持卖品口感,一般都会选择现做现卖。解释一下你的反常行为。为什么非得是送’这’一杯果汁?”


“那我也不知道啊,”女老板声音尖锐,尖尖的指甲在桌上无意识滑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动,“那天我一个人上班,早上来店里的时候拉开卷帘门,就、就在门缝下面发现了一张纸片和五百块钱。上边儿写着,让我下午四点多做一杯果汁,送给、送给......”


“纸片现在在哪儿?”


女老板声音颤抖,夹着哭腔:“我丢了——”


程警官额角突突直跳:“为什么丢?!”


“这太诡异了呀警官,我、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什么黑社会要整人,我也想保命啊!再说、再说我当时想,一杯果汁而已,我......”女老板突然找回一点硬气来,“反正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又没投毒,我就做了杯果汁而已!你们到底凭什么抓我!”



(八)6月19日


这片区的垃圾处理站是一周一收。


可警局出动了警犬,在垃圾箱里翻了很久,一无所获。


线索断了。


男人欠了胖老板的钱。


男人侵犯过那个女孩。


男人和店员曾经相识。


——到底漏了哪一点?


程警官在一片污色和警犬的吠声里,抬眼看着湛蓝晴朗的天穹,沉默良久。


男人和女老板......


程警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或许,不是断了,是错了。




(九)6月19日


“你说你那天下午有事——有什么事?”


女老板不耐烦道:“都说过了,我跟我男朋友出去啊。”


“你男朋友是谁?”


女老板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警官,您管得挺宽呀。”


“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女老板那双眼睛里流淌出一点温柔,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东西,那东西叫她陡然生出股有恃无恐的底气:“我说了,您要有本事,就把他也叫来呀。”


“我男朋友,是魏氏的继承人哦。”




(十)6月16日


魏少爷是个教科书版的二世祖,每日亲身贯彻落实日天日地的作风,自认放荡不羁不落俗套,跟着他的死党小赵总一起厮混,身边男女皆有荤素不忌。最近甚至还任性地找个了极对自己胃口的女朋友,声称要跟人白头偕老,把他爹魏总气得半死。


魏总颇为头疼,奈何夫人去年辞世,只留下这一个儿子,他不舍得往重里责备。


女老板是魏家独苗的女朋友。




(十一)6月19日


“你之前说,死者母亲年轻时曾做过插足他人婚姻的第三者,你还知道哪些?比如,她到底是插足了谁的婚姻?”


店员笑了下:“哪能不知道呢?这事儿当年在咱们系里传得沸沸扬扬。我告诉您啊,这男的,可不就是咱们C市有名的企业家魏总吗?”


程警官瞳孔骤然缩紧。


“诶不过这事也没个实证,话都是他自己说的。谁不知道魏总自从结了婚和原配极其恩爱、是个典型的好男人?捕风捉影的事儿,听个笑话当屁放了不就得了。”


“他自己说的?”


“是啊!诶说到这个我可好笑死了,警官。实话跟您说啊,他就是犯贱!仗着自己长得还行,爬上了小赵总的床,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一些关于魏总的舌根子,就急着跟魏少爷攀亲戚。”


“据说还缠着小赵总和魏少见了一面——啧,你说这男的是不是傻?人魏少爷连正眼也没给他一个。”


程警官若有所思。




(十二)6月19日


魏总接通电话,他先是神色温和地听着电话那头的讲述,脸上保持着惯有的商人风度,恰到好处地应和回答。可那表情逐渐扭曲起来,在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后,他脸上的表情陡然间支离破碎,倾泻出浓重的错愕与沧桑意味。


魏总声音发着抖,像台破旧的鼓风机,不时发出满是尘埃的叹息:“是,我在十七号那天,约了这孩子见面,晚上七点。”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让您见笑了......我老啦,人老了,不就图个儿孙绕膝吗?我也想啊,这么多年了......”


“我们11号联系之后,我就想认他回来。”




(十三)6月19日


魏少爷衬衫的纽扣解到第四颗,袒露出大片的胸脯,那里纹着两只鹤。


他此刻明显有点狂躁,因为自己被从刚开始的夜间场上带离而颇为不满:“哎哟卧槽,你们警察都他妈闲得慌,大半夜了还不歇着——死了个人跟老子有什么关系!老子就见过他一次!”


程警官抬头示意他:“衣服扣好。”


魏少爷笑了几声:“警官,您没觉着我这纹身特风雅吗?你看看,别人都说什么青龙白虎,多俗气,我就不一样。”


程警官没接他的话:“6月12日你在金盛酒店和死者见过一面,对吗?”


“是又怎么样,”魏少爷不耐烦道,“小赵总找个MB还当他妈心头好,真惯得他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敢自己死皮赖脸来见我?还想当我便宜兄弟?美得他!”


“哦?他跟你说什么?”


“啧,还能有什么啊,不就是个穷逼呗,费尽心思想跟我们有钱人套近乎,就他妈随口编个漏洞百出的借口,老子看起来就那么好糊弄?”


程警官眉眼低垂,神色晦暗不清:“可我们了解到,令尊在死者死亡当天,和他约好了晚上七点见面,你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吗?”


魏少爷挑挑眉:“什么见面?我爸那些事儿我可不知道。”




(十四)6月20日


死者和魏总的头发被送去进行DNA检验,是魏总请求的。


他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急切地渴求一纸否定,那将是能让他重获生命力的强心剂。


程警官问他:“你们还没做过DNA鉴定?那你怎么敢相信,他大概率是你的儿子?”


魏总取下眼镜擦了又擦,绵软的眼镜布被挤出深深的褶皱:“......这么多年,我没联系她。”


“这孩子,和她长得很像。”




(十五)6月20日


程警官感到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男人在17号约了魏总,一个他认定是自己生父的人见面,乞盼摆脱自己肮脏的现有生活,能够一飞冲天。那么那天他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他会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或许根本直接去价格昂贵的西装店租借。他会收拾好自己的仪表,刮好刚冒出来的胡茬,修建过长的指甲,打理稍长的头发......头发!


那套西装,他还没来得及换上。


他死的时候,浑身上下也就头发还算整齐清爽。

程警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伸手揉了揉自己酸胀的太阳穴。




(十六)6月20日


“你说你当时没认出他来,你撒了谎。”程警官目光凛冽,“死者当天下午到了就职的理发店——是你给他剪的头发,对吗?”


“不!不是当天下午,是前一天......”女孩儿拼命摇着头,她声音尖锐而破碎,“我!我最开始,没认出来是他的。是他、是他先认出了我!”


她喃喃道:“我没认出他来的,我这些年总在逼自己忘掉,哈,我本来以为成功了的......可他坐在我面前,他抬眼看我,就在镜子里,他盯住我了......我、我觉得古怪,有点瘆得慌。他突然就开口,他问我,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女孩儿声音喑哑,像是有指腹在粗粝的砂纸上磨砺;“我......我也认出他了。”


“你恨他,你想杀了他。”


“不、不是!我是、是想他不得好死,但我自己没有,我没有想自己杀了他!”


程警官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要送那杯果汁给他?”


女孩儿把头深深埋进手掌里:“因为他说,他要发达了啊。”


“什么?”


“因为他要发达了啊,警官。”女孩儿低低地笑了,全身都细细地颤抖起来,“他说他那个有钱的爹要认回他啦,他马上就要摆脱蛆虫一样的生活了,他告诉我,他本来还有点想跟我继续,可是、可是他又说现在嫌我太丑了,他说他不要了,算了吧。”


“我......我到底算什么呢?啊?!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他,他毁了我,可他偏偏完好无损!我找他要赔偿——这不是他该给的吗?而且他说自己马上就是有钱人了。可他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程警官轻轻说:“他没答应。”


“他拒绝了,我不敢在店里和他闹,我怕丢掉工作。我憋着气给他理完,看着他走了,我本来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可、可我第二天又看见他,他往。我本来想找他说清楚,可我刚走到内衣店旁边的楼梯那儿,我就听见楼上有人在吵架。我沿着楼梯悄悄探头看了一眼,是他和那个胖老板,他们吵起来了,所以我才没敢马上上去......”


“什么?!”




(十七)6月20日


“当天下午你和死者吵了一架?问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哎哟警察同志,我跟他经常吵架噻,他欠我那么多钱又不还,我啷个还莫法骂他了?”


“你们当天为什么吵架?”


胖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因为他来跟我炫耀,说他马上要飞黄腾达咯,这是最后一次来我这儿了。我就喊他把以前的钱都给我补上,但是他说他现在还莫得钱,这次之后过几天一起给我。个瓜娃子,我信他个鬼哦!他走了哪个晓得他还回不回来,我肯定不愿意噻,我们就吵了一架。”


“但你还是同意了赊账,给他开了房间。”


“是,因为他给我看了短信截图。”胖老板低头在自己的屏幕上划了几下,把手机拿起来,“呐,我还保存了,免得他龟儿子之后抵赖。”




(十八)6月20日


“你说你当时想借着送果汁再好好跟他谈一谈,对吗?”


女孩儿沉沉地点了下头:“是。”


“可杯子上没有你的指纹,你擦去了自己的指纹——你到底、往杯子里放了什么?”


女孩儿张张嘴,一时没发出什么声音来。她怔愣了半晌,终于认命似的咧了咧嘴:“是......我往果汁里面,滴了一滴氧乐果。我以为,那么少,他不会死的......”


程警官压着怒火,几乎想拍案而起:“你知不知道,只需要几克,它就能杀死一个人!”


“我知道啊,警官。”女孩儿蜷缩在椅子上,“可那么少的,我以为他不会死。我只想让他残,那样他所谓的那个爹就不会再要他了吧?他也永远别想从烂泥里爬出去。我、我查了手机,一滴而已.......”


她像是垂死的兽那样挣扎起来:“不是我!不是我杀了他!”


程警官恢复了冷静:“一滴高毒未稀释杀虫剂——你没再加其它东西?”


“我真的没有。”




(十九)6月20日


杯子里的巴比妥类药物和可-卡因是谁放的?


巴比妥作为镇静类药物,长以安眠药形式在市面流通。可-卡因却恰恰相反,它能使人神经极度亢奋乃至致幻。


这并不像是同一人所为。


真相在死水里沉沉浮浮,偶尔露出灰色的一角。

程警官觉得自己能抓到它。


比如现在他终于明白,这是一起群像杀人案件。




(二十)6月20日


技侦传来一个好消息。


他们检索了魏少爷手机本月所有的通话记录,发现他曾于6月15日下午拨打过死者的电话。


在修复后沙沙的通话里,魏少爷伪装成一个快递员。




(二十一)6月20日


“不解释一下吗?”


程警官直直地看着他,逐字逐词咬字清晰,确保这二世祖不能再扑腾:“说吧,为什么往果汁里投放巴比妥类药物——或者可.卡.因?”


他继续道:“我猜你会说,你是放了前者,毕竟牵涉到毒品,量刑会重得多。”


魏少终于彻底萎靡下来,他眼珠慌乱地在眼眶里到处乱窜,却无处可藏:“什、什么巴比妥......啊不对!我、我是放了巴比妥!巴比妥巴比妥巴比妥......”


“看来是后者了,”程警官挑挑眉,“是黑市还是暗网搞到的?”


魏少像一下子被抽走了脊柱,摊成一堆软烂的肉,他喃喃道:“我......我真不知道,他会就这么死了.....我没想过弄死他。老头子想把他认回来,他妈的凭什么?!他、他分明是个野种,还想分我的家产......”


他突然猛地抬起头来:“不!那毒品、那毒品不是我买的,这事儿跟我没多大关系!我、我只是知道,只是知道她要用可卡因......”


“哦?’她’是谁?”


“女朋友——是我女朋友买的!她告诉我她能处理好一切的!人肯定是她杀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二)6月21日


“你在地下黑市,购得了作案所用的可-卡因?”


女老板精致的妆容沾了眼泪,已经花了,大团大团地晕散在脸上,一时狼狈极了。


她微微抬抬手指,在一片寂静里颤颤巍巍地开了口:“......是。可那包可-卡因,纯度很低的。我没想让他死,我们只是想让他在魏总面前当众出丑,再被检出吸毒——就好、就好让魏总不再认他......”


说到这儿,她突然打了个寒战,声音陡然放大了:“不、不对!那包可-卡因浓度那么低,根本不会死人的!我在用它之前,给我男朋友看过。对!一定是他、他把它掉包了!”


她低低地抽泣出声:“是他杀了人。是他!”


她几乎是乞求地说:“我告诉你们,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我主动坦白,能获得从宽处置吗?”


程警官温声道:“这样的话,我会为你争取。”


“好。”她抹了一把眼泪,“3月15日上午,魏少爷无意听见魏总要和他见面的消息,所以我们都有点慌了。魏少爷说他不想被分财产,还说如果我能帮他,就、就跟我结婚的。”


“我们觉得,他如果精神不正常、残废或者吸毒,老魏总肯定就不会要他了,所以才......才想出这个法子。”


程警官开口打断他:“那你们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在3月17日下午,去胖老板的店?”


“警官,我就在那家店对面楼下开奶茶店,我认识胖老板啊。”她苍白地笑了下,“我们认识好多年了,我知道他贪财,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没多干净。所以我直接跟他挑明了我要整这个人,事成之后给他一大笔钱作为报酬——让他别多管闲事。”


“我从他那里知道,这个男人这几天每天都去,他给我看记录,是从11号开始的。”


“我知道他17号也一定回去。”


程警官想问她为何这么肯定,可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在追求一种仪式感。


他要通过欲望的发泄,寻找一种胜利感,他在准备向过去的生活告别,对于充气娃娃的绝对压制与征服欲,能让他满足。


女老板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程警官想,大概因为他们是同类吧。




(二十三)6月21日


胖老板的五官皱缩成一大团满是油脂的物质,他唯唯诺诺地开口,好似只等死的鹌鹑:“啊,警官,我、我真晓不得她用了啥子,这跟我莫得关系,真的!”


“那天下午,到底为什么闯进去?”


“真的是因为我娃儿他班主任喊啊!女老板给我说,喊我莫管,我是真的没敢管,我......”


程警官冷冷地开了口:“可我们搜出了你收银台抽屉里的针孔摄像机,它完整地记录了死者从毒发到身亡的全过程,你怎么解释?”


胖老板浑身狠狠颤了下:“那个、那个是因为她说事成之后给我钱——我啷个晓得她到底给不给!我、我好留个证据噻。”


“然后你在视频里发现了这人不对劲,癫狂得太过。你慌了神,所以决定对他使用精神镇静类药物巴比妥?”


“啥子哦?”胖老板有点懵,“他没有很癫狂啊,我当时还觉得他看起来多正常的,我是真的有事要走,才上去喊他,哪晓得他真的死了嘛......”




(二十四)6月21日


“来,说说吧。为什么要对死者使用巴.比妥?”


“啊,我?”店员急慌慌地看了一眼衣装整洁的警察,颇为干瘪地笑了一声,“您怎么这样想啊?我、这事儿跟我真没关系!您可千万别冤枉好人啊!”


“排除他人嫌疑外,你是唯一一个接触到这杯果汁的人。”程警官微微眯着眼看他。“除非你拿出合理的解释。”


店员坦然朗声道:“那您又怎么排除其他人?您不是也不能判定他们到底是不是在撒谎吗?!”

程警官拿起一只笔:“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他低下头开始在纸上写着。


店员探长了脖子:“您在写什么啊?”


“写反思,”程警官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反思我为什么现在才注意到,你也是C市本地人,这点该有多重要。”


“是又怎么样?”店员颇觉好笑,“这难道也能当做罪证吗?那有本事去把全城的人都抓起来啊。”

“这确实不能当做罪证,”程警官“啪”地一声搁下笔,把那张纸拎起来,遮住左边部分给他看,露出来的右边是一个简笔药瓶,“可你是个多年的失眠患者,经常服用安眠药。”


“那又怎么啦?失眠的多了去了,我去你们警察真行啊,操。”


程警官露出那被遮盖的右边:“哦,还有,我们发现,你以前是C市二十三中的,碰巧在死者生前所在的那个二十三中。同样也是女孩儿所在的,二十三中。”


“还有啊,为什么要把女老板给你的一百块,都给女孩儿呢?”


店员一下子瘫软下来。




(二十五)6月17日


店员昨天又失眠了,因为他认出对面洗发店招的新人,就是他噩梦永恒的主角。不会有错的,就是那个女孩儿。虽然她当年没看见他的脸,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协助男人侵犯她那年,她还不满十四岁。她叫得很凄厉,请求他们放过她,他当时动摇了的,他跪立在女孩儿身后钳制住她的双臂,可他终究没放手。那个当年也还不满十四岁的男人从正面侵犯她。


说实话,他觉得这样很恶心。


可他那时把和男人之间所谓的兄弟情义看得很重,重到他愿意容忍一个女孩子过早地枯萎,哪怕日后只能鲜血淋漓地活。


但那把人性的秤杆上砝码一天天加重,他终于在无数次想起那个下午后,仓皇地逃开了男人,他真真实实觉得恶心。


对男人,对他自己。


可他始终没有勇气站出来——尽管他没有参与侵犯,但他同样参与了暴行。


他清晰地知道,女孩儿将会是自己一生的梦魇。


他暗暗观察着她,看见女孩徘徊在楼下时,他终于百爪挠心到按捺不住。他知道女孩是来找谁的——老板娘吩咐过要把果汁送给谁,他认出了男人,她也一定是来找男人的。


或许她是想来讨一个说法,又或许她想要一些赔偿。


但无论如何,他都觉得自己应该帮她。不,是自己应该赎罪。


但女孩儿太瘦弱了,要是男人真要对她做什么,她可能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


或许应该让男人丧失一点力气,让他更乏力一些。


所以,他福至心灵,碾碎一片安眠药,搅拌进了果汁里。


——哪怕途中男人睡着了,她还能打他一顿踹他几脚出出气,再拿走男人身上的钱,那地方不可能有监控,钱也是她应得的,哪怕这钱远远不够。


所以他半真半假地撒了谎,给了她一百块,让她帮自己跑个腿。


他觉得自己把果汁交给女孩儿时,像是交出了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二十六)6月21日


一切看上去终于尘埃落定。


程警官走出警局时,天色已晦暗不明。他在愈发浓重的夜色和初夏徐徐的暖风里,忽然毫无厘头地想——


夜是滋生犯罪的温床,这句话真是不对。


因为白日同样污浊。


链条绞索,缠绕之间吞噬天光。谁沾染血污,还能说自己是无罪之人呢?


可他转念又想到了那双捧着果汁递给女孩儿的店员的手,他同时听见不远处叽叽喳喳的小孩子的打跳声,热热闹闹地响成一片。


于是他最终露出一个笑来。他加快脚步,准备赶一顿热腾腾的晚饭。


他无奈地发现,自己终究还是喜欢初阳乍泄,朝晖洒满人间。



Fin. 

@LOFTER图书管理员 

*第一次尝试悬疑和纯剧情向写作,有诸多不完善之处,也算是一次突破自我文风的挑战吧,谢谢大家能够看到这里

*所以我可以拥有评论吗(探头)


松风水月

【原创】彗星来的那一夜

“喂?”

“你的左脚脚底有一颗痣,双眼皮是割的,后背的右边有被玻璃扎伤后留下的疤痕,听我说——”


对方话还没说完,我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十个电话九个推销,剩下一个是诈骗。

虽说前两句话是正确的,但想来多半是用来诈你的,骗子嘛,拿半真半假的信息来忽悠人,有一个上钩就算他赢。

至于疤痕——我的后背哪里被玻璃扎过。

不过那个来电号码倒是有点稀奇,居然是我自己的手机号,大概又是什么新型软件,可以自动模拟对方手机号的那种,想到这里,我抱着以防万一的想法给手机做了个体检。

98分。

我顺手清了下垃圾,满意地按灭手机。

出门吃个饭吧。


左拐两条街有一家十分有名的面馆,价廉物美...

“喂?”

“你的左脚脚底有一颗痣,双眼皮是割的,后背的右边有被玻璃扎伤后留下的疤痕,听我说——”


对方话还没说完,我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十个电话九个推销,剩下一个是诈骗。

虽说前两句话是正确的,但想来多半是用来诈你的,骗子嘛,拿半真半假的信息来忽悠人,有一个上钩就算他赢。

至于疤痕——我的后背哪里被玻璃扎过。

不过那个来电号码倒是有点稀奇,居然是我自己的手机号,大概又是什么新型软件,可以自动模拟对方手机号的那种,想到这里,我抱着以防万一的想法给手机做了个体检。

98分。

我顺手清了下垃圾,满意地按灭手机。

出门吃个饭吧。


左拐两条街有一家十分有名的面馆,价廉物美。

还差一条马路,已经可以闻到汤底的香气了,然而除此之外,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油漆味,路边靠着几块透明的玻璃,一人高的墙壁里露出砌好的石砖。

等会儿,这边在装修的吗?

我脚步顿了顿。

没有吧……也不一定……大概?

耳边突然响起“怦”的一声,我心下一惊,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秒,闪着碎光的玻璃稀里哗啦地铺了一地,中间躺着半块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砖头,劫后余生的庆幸从心底漫上来。

幸好刚刚觉得不对劲慢了一步,要不然现在碎玻璃都砸我脸上了。

怎么乱丢东西,伤了人谁负责。

环视一圈,没有看见什么像是负责人的家伙。

算了,我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吃碗辣肉面安慰一下我的心情,但是——要不要换条路走?其实绕过去也行,毕竟碎玻璃只占了道路的一小块地方,旁边还有很大的区域可以走。

到底要不要换路呢?

我犹豫着。

忽然听见有人大喊一声。

“抓小偷啊!”

我下意识转身,只见一个带着帽子口罩的人影向我冲来。

右肩被狠狠撞了下。

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

我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背后一痛。

眼前一黑。

醒来在医院,眼前一片白。

朋友担心地看着我,“你在路边被人撞倒,摔在碎玻璃上,路人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我试着抬了下手,牵扯到肌肉,细小的刺痛蔓延开来。

“你先别动,虽然包扎好了,不过伤口太多,医生说,”她犹豫了一下,“可能会留疤。”

我呆了几秒钟。

“我的手机呢?”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透明袋子,手机钥匙还有一包纸巾,是我出门时带的东西。

“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好的。”

她拉开拉链,把手机递给我。

幸好是指纹解锁。

她善解人意地站起身,“我去买点吃的,要不要给你带碗粥?”

“桂花黑米粥,谢啦。”

她点点头,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手机屏幕上,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就在已接通电话的最上面,通话时间十七秒,我盯着看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按了下去。

那边嘟了几声,被接起,隐约有风声。

“你是谁?”

我开门见山地问。

她不答反问。

“你现在信了?”

我谨慎地说,“半信半疑吧,你是谁?”

她笑了声,答道。

“我是未来的你。”


“再这样我就挂了。”

“你知道这是真的,”她耐心地解释,“一模一样的声线,一模一样的电话,你经历过的我都经历过——初恋是初中,那是个幽默风趣的男孩,和自卑内向的你完全不一样,后来因为对方脸上发了颗痘痘,你觉得他也没那么完美所以就不喜欢他脸,对吧?”

“……”

这么羞耻的事情你也说得出口!

我耳根有点发热,故作镇定,“那你打给我是想做干嘛?”

“有人要杀你。”

我悚然,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你又不信了?”

“……你说话靠谱一点,这种事情是个人都不会信吧?我就一普通人,既没家财万贯,也没得罪过谁,谁闲得无聊来杀我啊!”

“你很普通吗?你不奇怪为什么我可以跨时空和你对话吗?”

“你不会想说我是什么特殊的世界主角,命运之子吧?”

“那倒不至于,但我们的确是特殊的,是唯一一个可以跨时空和自己交流的人,至少我目前只知道‘你’一个,换句话来说,‘你’是世界的bug,而这个世界会自发地清除不合理的存在以维持整体能量的平衡,就像盗梦空间那样,保护机制会驱逐外来者,否则世界会崩毁。”

“……虽然我是个写小说的,这样的设定在小说里也不少见,但……”

“你还记得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吧,主角是几个小孩子,还有一些试图占领世界的恶龙,他们告诉大人他们看见了龙,但大人并不信,于是他们不得不自己去寻找拯救世界的方法,那么——现在我告诉你,世界上有龙,你信吗?”

“……”

“你信,所以我才存在。”

“……那我应该怎么做?”


荒谬,这真是太荒谬了。

现在的我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正在从医院后门的围墙处翻出去,蓝牙耳机里传来声音。

“这里的监控一周前坏掉了,出去后是用来倒垃圾的小巷子,左拐是居民区,保安这个点会午睡一会儿,直接进去,随便找一件晾在衣架上的外套穿上。”

手臂用力攀上墙面,动作刺激到了背后的伤口,一阵绵密的疼痛,反而让我隐隐约约有些兴奋,感觉自己像是特工片里的主角。

我照着她说的做,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因为我都经历过呀,”她说,“你看,如果提前知道剧本的话,人生就和玩游戏一样,很简单对不对?”

我不置可否。

“然后发消息给你朋友,告诉她医院让你浑身难受,所以你就先回家了,让她不用帮你带粥了——现在你短暂地从世界上消失了,你躲到了世界的死角里,但世界意志依旧会自发地驱逐你,越熟悉的地方,你的存在感也会越强,敌意也会越重,所以你要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并尽量减少和他人的接触。”

“这好办。”

我干脆利落地给编辑发了条外出取材的短信。

既然要降低存在感,那肯定是开车了,幸好我去年考了驾照。

那么去哪呢?

几乎同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部电影。

“走小路回家,尽量避开人群,家里很安全,带上所有你想带的东西,然后去拍一部公路片吧。”

她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得不说,我既喜欢、又厌恶这种感觉。

我把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后座,放不进的就堆到副驾驶上,鲜艳的丝巾从行李箱缝隙里流出来,电台广播里说着今晚哈雷彗星会经过,我一脚踩下油门,准备一路向西去追流星。


在路上。

我们一搭一搭地聊着天。

收费站的暖色灯光远去,车身再一次融入夜色,电台里放着I’m in love with my car。

和自己聊天的感觉实在新奇,所有梗对方都接得上,即使是一些哲学性的问题,我们也有相同的见解。

“总有一天,我的意中人会放着皇后乐队的歌曲……”

她接口。

“开着一辆着火的车来接我。”

“因为那部电影,我特地买了一张黑胶唱片。”

“结果却没买唱片机。”

“没关系啦,重要的东西总是最后才出现的。”

“就像罐子和开罐器一样。”

你看。

我轻松地笑了起来。

“明天就可以到了,嗯……我的红色长裙放哪了?”

“你没带吧?”

“怎么可能?”

我一手扶着方向盘,侧身去翻副驾驶上的东西。

该死,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红色衣服好像被压在了最下面,我不得不用很大力气去扯,不知不觉中,我的右手卸了力,方向盘慢慢地往一边转去……

几秒钟后。

“翻到了!”我得意洋洋,“我就说我带了……”

“你有在看路吗?”

她忽然冷不丁地问了句。

我惊醒,连忙把头转回去。

车子已经歪到了道路一边,前方是一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茫然和惊恐。

该死!

我猛地踩下刹车。

“嘭”的一声,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沉甸甸的声音。

车子停了下来。

世界陷入诡异的安静。

两秒钟后,我终于惊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刚刚做了什么。

“天哪!”

“我他妈好像撞到了人。”

“离开。”

“可是,我撞……他,他死了吗?我听到好响一声,”我慌了,“天哪,他不会死了吧?我要不要下车去看一下……”

“他死了,几分钟后会有路过的警车,如果你下车去察看,你毫无疑问会被逮捕,”她用命令一样的语气说道,“开车。”

我咬了咬牙,转了个方向,踩下油门。

倒车镜里的那一点变得越来越小,我感到我的手在颤抖,又怀疑那只是路上的颠簸。

十几分钟后,我终于冷静下来了。

“你知道我会撞到人。”

“是的,”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因为我也撞到过。”

我控制不住地愤怒起来,“你他妈知道我会撞到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没有勇气承担命运改变后的结果,你有吗?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是的,我没有,她太了解我,就像了解她自己一样,我不做决定,正是因为我不想承担责任。

她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转而安慰起我。

“你看,我还好好地活着,并且还能来帮你,一切都会没事的,亲爱的,对自己有点信心好吗?”

“……好吧,”我妥协了。

“这就对了,现在把车子开到路边,然后下车步行。”

“可是这里离最近的加油站还有好几公里。”

“你的车子上有血迹。”

“……”

我沉默地照做了。

半小时以后,顶着寒风步行的我痛骂着她的决定和我的愚蠢。

“你抬头看看。”

她说。

我一抬头,看见漫天飞舞的流光。

流星雨开始了。

流星雨持续的时间并不久,但当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还是感觉腿脚隐隐有些发麻。

耳机里面传来细微的声响。

“你那边是什么声音?”

“哦,我在开车,你先去换个造型吧。”

“我怎么换造型啊!”

“包里的指甲钳套装里有小剪刀,给自己剪个短发,用化妆品给自己化个妆,再往前面走一段路会有超市,你可以买瓶染发剂,用现金。”

我摸了下裤子口袋,还真有两百块钱,是上周住酒店退的押金。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反正现在每一步对我来说都是在刀尖上起舞,我终于看见前面有光亮,那一刻,我差点落泪。

一个人在夜晚行走是件很恐怖的事情,我总是疑心黑暗里会突然出现什么东西,幸好耳机里时不时传来声音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在走夜路。

超市旁边有一家快捷酒店。

等会儿!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翻了一下包,一无所获,“遭了!身份证在另一个包里!”

“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啊!”

我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车子就停在那里,警察很快就能从身份证知道肇事逃逸的人是谁,然后顺着线索找到我了。”

“真的没关系的,”她漫不经心地回道。

“所以我就说怎么可能没有关……等会儿,你那边是什么声音?”

她啊了一声,“是救护车。”

“救护车?”我诧异,“你那边出事了吗?”

“是啊,”她又啊了一声,“警车也来了呀。”

“等会儿,你那边发生什么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钟,伴随着开门声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开车逃跑的,我实在是太害怕了……”

电话被掐掉了。

我呆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颤着手开始疯狂拨号。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道拨了多少遍,在我的手指已经习惯于麻木机械般地重复按下去之后,电话在某个瞬间终于接通了。

我愣了一下,猛地抓起电话,开口质问她。

“他没有死对不对?”

她不答反问,“我替你顶罪了,不好吗?”

“你他妈顶的是我的人生!”

“有什么区别呢?我们就是同一个人啊。”

“你等着……”

“你是想来找我,当面揭穿我吗?”

她说中了。

我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轻笑一声,“有一个人宁愿整容整成你的样子也要替你顶罪?你又怎么证明你才是你?且不说大家会不会相信你,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们的存在就像是正反物质,如果遇见,就会湮灭。”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想赌吗?”她的话语里含着笑意。

“……”

“赌我说的是不是真的,用生命来赌我说谎的可能性?”

“……”

“你不会,因为你信。”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她说得没错,与其拿生命去赌一个或真或假的可能性,我宁愿去用相同的方式开启第二次人生,至少——这是一件“结果确定”的事情。

我们本质上就是同一个人,她很清楚我会相信,她也清楚我的选择。

我注视着茫茫夜色。

“你这是在让我杀了我自己。”

“你有这样的天赋不是吗?即便是知道自己杀死了一个人,你也没有什么心理愧疚,既然如此,替换掉自己的人生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那本来就是你的人生不是吗?”

说得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只要这么想了,我的内心就会变得轻松起来,就连笑容也变得无所谓起来,但是——

“你就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吗?”

“你……”她有点意外地顿了顿,“……不管你怎么说,你其实都已经想好了吧?这个手机号我已经不会再用了,那么——祝你好运。”

电话挂断了。

我明白了,她的反应说明了一切——她很了解我,但她无法完全了解每一个我,我也不能,如果我当时没有走那条路,如果我当时没有逃出医院,如果我当时下车去看了,那结果就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只要发生的次数够多,那说不定就会一个“我”选择平稳地过日子、选择下车救人,就好像那第一个偏移命运轨道、打开了潘多拉之盒的“我”。

但事到如今,我明白我已经别无他法了,那第一个“我”是天才,手机号是锚,彗星是桥梁,而时空是随机变量,至于谁是下一个“幸运”的倒霉蛋……

谁在乎呢?

我弯了下唇,愉悦地笑了起来。

好戏连台,而这一次,我是手握剧本的上帝。

十月夜幕下,空无一人的公路上,我再一次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了一声以后,熟悉的声音在另一头响起。

“喂?”

“你的左脚脚底有一颗痣,双眼皮是割的,后背的右边有被玻璃扎伤后留下的疤痕,听我说——”

在我已经做好她会挂断电话的准备时,她却突然开口了。



——“你是未来的我吧?”

清玠超甜

【他是恶龙】

当恶被下定义,真相便无处可寻。


——可小恐龙又不知道它后来会喜欢上吃水果啊。


从小就被定义“小坏蛋”的小恐龙与被条条框框束缚却仍执着于当骑士的骑士小姐。


小恐龙对着被“正义之士”们用宝剑划出的伤口不太灵活的吹了吹气。

那个姐姐告诉过它,这样可以缓解疼痛。

可是......

“为什么,你们比我还坏呢......”

那委屈又迷茫的声音,没有被杀红了眼的人们听见。


它是一只小恐龙,一只刚刚三岁半的小恐龙。

不过,在别人眼里,它是一头恶龙。

是童话故事里会捉走公主最后被人打死的存在。

自出生起别人就告诉它:你是要吃人的......

它懵懵懂懂迷茫的听着,没有人教...

当恶被下定义,真相便无处可寻。


——可小恐龙又不知道它后来会喜欢上吃水果啊。


从小就被定义“小坏蛋”的小恐龙与被条条框框束缚却仍执着于当骑士的骑士小姐。


小恐龙对着被“正义之士”们用宝剑划出的伤口不太灵活的吹了吹气。

那个姐姐告诉过它,这样可以缓解疼痛。

可是......

“为什么,你们比我还坏呢......”

那委屈又迷茫的声音,没有被杀红了眼的人们听见。


它是一只小恐龙,一只刚刚三岁半的小恐龙。

不过,在别人眼里,它是一头恶龙。

是童话故事里会捉走公主最后被人打死的存在。

自出生起别人就告诉它:你是要吃人的......

它懵懵懂懂迷茫的听着,没有人教过它,耐心的告诉它,怎么做是对,怎么做是不对。

它不懂好坏善恶。


从来没有人问过它,愿不愿意当个好孩子。


它在他人的言语中懵懂行事。

——哦,我是个小坏蛋。

——可是坏蛋是什么意思呀......

——噢,我要那样做才是一只小恐龙该做的。

——可为什么小恐龙就应该做那些呢.......


可是......

小恐龙委屈巴巴的看着面前向自己挥舞着宝剑的骑士,澄澈的泪珠子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

“可是、可是我也想当个好孩子啊......为、为什么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呜呜呜......”

“原来叫我‘小坏蛋’不是在夸我,为什么要讨厌我呜呜.......”

“明明是你们先跑来我家欺负我的呜呜呜......为什么要骂我......”

“没有人告诉过我水果比人好吃啊......”


漂亮的骑士小姐愣住了,面对哭的打嗝的小恐龙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哭了呀......

我只是想问个路啊......


短短胖胖的前爪不太灵活的擦不掉眼泪,小恐龙更加委屈了,气鼓鼓又委屈吧啦的变了个少年身形,它看了看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手,发现能摸到自己带着婴儿肥小脸后更加肆无忌惮的哭了起来。

少年不太灵活的替自己擦着眼泪,漂亮的脸上尽是委屈。

骑士小姐面对变成少年的小恐龙更加手足无措了。

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欺负小孩子的坏蛋呀.....

骑士小姐心想。


“你、你别哭了!”

可能是觉得骑士小姐的语气很凶,小恐龙哭得更大声了。

骑士小姐无奈极了,软下嗓音,小心翼翼哄道:“别哭了好不好?我、我这里有糖,公主姐姐说,吃了糖心里也会甜甜的,就不会难受了......”

小恐龙抽抽噎噎着,瞪着圆鼓鼓的眼睛犹豫的朝骑士看去,眼里是藏不住的好奇。

精致漂亮的玻璃罐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糖果晶莹剔透,颜色漂亮夺目,格外诱人。

小恐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随即委屈又失落的往后退去。

“上次也有个人说要和我做好朋友,可是吃了他的东西我肚子痛了半个月......”

剔透的泪珠子要掉不掉,在阳光的照射下更显晶莹,与小恐龙满脸的失落相衬着,看着更加可怜了。


这小龙好笨哦,怎么被人欺负得这么惨啊......

骑士小姐有些头疼,抿唇从玻璃罐子里拿了一颗小糖果,自己吃了下去。

“看,我也吃了,没事的。”

骑士说道。

笨笨的小恐龙这下放心了,开开心心的抱着糖罐子吨吨吨的往嘴里塞糖。

“真好吃!”小恐龙笑了,少年模样的脸上咧出大大的笑脸,漂亮的眼睛笑得弯起,清澈的眸子与弯弯的月牙有些相似。

那颗在眼角悬挂了半天的泪珠子从月牙上掉了下去。

就像是在笑着哭。

向来软心肠的骑士小姐开始心疼了。


“给你看看我的宝贝!”天真烂漫的小恐龙在吃了骑士小姐的糖果后坚信骑士小姐是个好人,于是格外大方的将自己的宝贝们捧给骑士小姐看。

面对一大堆颜色艳丽漂亮无比的小蘑菇,骑士小姐即是好笑又心疼。

不是说龙族格外富有,巢穴里尽是珍宝吗?

怎么这只小龙穷的那么让人心酸呀?

骑士小姐怜惜的揉了揉小龙的头,眼神更加温柔了。

“这些小蘑菇是有毒的,不能吃哦。”

小恐龙懵懵懂懂“可是它们好看呀,我喜欢它们!”

说着,又有些低落的垂下了小脑袋“是不是我长得不好看,大家才会不喜欢我呀......”

骑士小姐觉得自己栽了,她从没有过一天之内对一个小家伙心疼过这么多次。

被情绪支配的骑士小姐忘了学习多年的礼仪,伸手握住了小恐龙的小手手,又捏了捏小恐龙白白嫩嫩的小脸。

少年模样的小恐龙有些害羞的红了脸,却仍是一副懵懂茫然的模样。

“听我说小家伙,你很好,那些说你是‘小坏蛋’的人才是坏家伙。”

“你自己是什么样的,眼睛已经说的清清楚楚。”


小恐龙觉得骑士小姐是它的小太阳,她教它认能吃的小蘑菇,她给它做漂亮的小玩具。

骑士小姐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小恐龙咧出大大笑脸,开开心心的扑进了骑士小姐的怀里。


“我曾经是个被人抛弃的孤女,是公主姐姐救下了我,她很照顾我,想要把我培养成得不输于任何一个贵女。”

“可我想当一个骑士,我也想保护公主姐姐。”

“可是他们说,女孩子不能成为骑士。”

“哪怕,我比任何骑士都厉害。”


不被他人认可的懵懂小恐龙,与被性别所束缚注定完成不了梦想的骑士小姐,就这样相遇了。


......


“骑士姐姐,水果为什么这么好吃呀!”

“因为你可爱呀。”

“骑士姐姐你看!这是我编的小花环!送给你呀!”

“笨蛋,小爪子都伤着了,过来,我给你上药。”

小恐龙看着轻柔给自己上药的骑士小姐眨巴眨巴了几下大眼睛,它觉得,有骑士姐姐在的地方,连风,都泛着甜甜的味道。


......


“你们想做什么?它可并没有做坏事!”骑士小姐将小恐龙护在身后,警惕的看着眼前的骑士们。

小恐龙瘪瘪嘴,有些委屈,却还是小声对骑士们说道“我有好好待在家,没有伤害人的......”

一个骑士笑得温柔:“你做没做坏事,重要吗?”

“你是龙啊,早晚会做坏事的,我们不过是提早为民除害罢了。”

向来好脾气的骑士小姐生气了,悄悄握紧了小恐龙的手,冷冷道:“什么时候好坏由出身定义了。”

“想杀它,先打倒我吧。”

骑士们闻言有些惊讶,随及一声轻笑响起,一个骑士笑道“所以说女人做不了骑士啊,连注定会伤害公主的恶龙都要护着,黛丝小姐可真善良啊。”

“要打便打。”骑士小姐拔出了宝剑。

......

骑士小姐很厉害,没有骑士打得过她。

但是他们人很多,男女的体力差异让骑士小姐败下阵来。

恶狠狠的瞪着将剑刃直指自己的骑士,骑士小姐控制不住的喘着粗气。第一次,骑士小姐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是个女孩子。

锵——

小恐龙的眸底是直刺自己的剑刃,笨笨的它眨巴眨巴眼睛,有些茫然。

筋疲力尽的骑士小姐咬咬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小恐龙护在怀里,挡住了骑士致命的一剑。

嘴里的血不受控制的喷出,弄脏了小恐龙身上自己给它买的小蝴蝶结。

“跑......”

黑暗降临的最后一刻,骑士小姐的目光落在了摔落在地的小花环上面。

啊......弄脏了。

如果,我是男孩子,就好啦......

眼角有泪滑落。


这是涉世未深的小恐龙第一次经历别离。


它不太懂死亡是什么,只知道,它的骑士姐姐,再也不会和它说话了。

它委屈极了,惶恐极了,“嘭”的一下变成了小恐龙该有的样子。

“为什么,总是要欺负我呢......”

“我.......”

小恐龙轻轻打开攻击自己的骑士,漂亮的眼睛吧嗒吧嗒的掉下眼泪。

没人会再听它的委屈了。

它的骑士姐姐已经没了。

“为什么,你们比我还坏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喜欢吃水果啊,吃了人是我不对,可是没人告诉我小恐龙也是可以吃素的啊......

算了......就当我是小坏蛋吧。

变成小坏蛋,是不是就不会失去骑士姐姐了......

......

卡兹王国发生了一件大事。

帝国最强的骑士团在讨伐恶龙的过程中惨遭失败,损失惨重。

而那头被世人所惧怕的恶龙,飞到了王宫,却只是抢走了一个骑士徽章。

后来,人们再也没见过那头粉红色的恶龙。

没人会知道,那头人人恨不得杀之后快的恶龙,不过是一个喜欢吃水果编花环的小笨蛋。



当恶被下定义,真相便无处可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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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图书管理员 

和无数个自己对话 

↑只是另一篇文文。

无数个自己相互责怪,却从未在自己身上找过原因。

伦小理

讨厌一个人,并一直讨厌下去

我挺怕有人跟我说他懂,


懂我在说什么。


比如在听过我的事后,


他说他懂。


尽管大部分人的懂是假的,是敷衍一下,像【都会好起来的】


但偶尔有人是真的,


我怕的是真的。


……


小时候,我爸打我妈,


因为她不听话。


对我妈和我,我爸有他的要求,


比如回家后洗三遍手——


就是洗一次手打三次肥皂。


进门换鞋,洗三遍手,然后才准摸家里的东西,冰箱或者电视机。


我爸爱干净,


但我妈不听。


其实她听了,放学接我,我们进家后都洗了三遍手。...




我挺怕有人跟我说他懂,



懂我在说什么。



比如在听过我的事后,



他说他懂。



尽管大部分人的懂是假的,是敷衍一下,像【都会好起来的】



但偶尔有人是真的,



我怕的是真的。



……



小时候,我爸打我妈,



因为她不听话。



对我妈和我,我爸有他的要求,



比如回家后洗三遍手——



就是洗一次手打三次肥皂。



进门换鞋,洗三遍手,然后才准摸家里的东西,冰箱或者电视机。



我爸爱干净,



但我妈不听。



其实她听了,放学接我,我们进家后都洗了三遍手。



可等我爸回来,问她有没好好洗手,她就故意沉默,什么都不说。



我爸就加大音量,你到底有没有洗手,我在问你,听到了要回答,我问你回家有没有洗三遍手。



我妈就说她忘了,可能洗了又可能没有,不清楚。



我爸就进厨房洗手,洗三遍,洗完了在灶台那打我妈,边打边说她污染了这个家。



然后把我妈拽到客厅罚她跪下,让她坦白回家后用那双没有打过肥皂的双手摸过多少家具,之后我爸会一边骂她,一边用沾了消毒水的抹布把我妈说她摸过的家具一遍遍的擦,



擦完了继续打我妈。



这通常会耽误我们吃晚饭,



而且吵死了。



我觉得我妈很欠打。



所以有一天,她又骗我爸说她没洗手,被打的时候,我走过去使劲踹了她两脚。



怎么这么贱呢,你明明洗手了啊。



结果我被我爸按着打。



他骂很多脏话,儿子打老娘,老子要死妈什么的。



逼我对我妈跪下, 还弯腰去看我妈被我踢中的地方,问没事吧。



我妈看着我爸,



仿佛那个瞬间,他们成一个阵营的人了。



……



为了表明我妈是个贱货,



我老在初中跟别人讲这个事。



听到的人都觉得我有病,



我每次都很开心。



也故意不交朋友,去哪都一个人走,



包装我的孤独。



但后来戴子强当了我同桌。



我又讲这个故事,讲到【我觉得我妈很欠打】的时候,戴子强说,



——要是我就上去踹她了,妈的贱啊。



我吓到了。



因为那正是我之后对我妈做的。



故事没到那里他就猜中了。



而以前从来没有,没有一个听众会顺着我的思路。



他们会说,你妈好可怜,要不我帮你跟老师说下。



当我讲到我也上去踹我妈的时候,没人理解我的想法。



所以我特别讨厌戴子强,



他把我的孤独打破了。



……



后来他看到我用砖头砸狗。



我是故意砸给戴子强看的,因为听说他家里养狗。



我以为他喜欢狗。



……



被我砸的狗在学校门口,



它每天都在那里,



在等小孩的家长的人腿森林里穿梭。



它不怕人的唯一原因是至今为止没人对它做过什么。



我用的砖头是摔断之后磨过的。



砸狗的时候戴子强就在我旁边,



我喊他放学一起走,我承诺请他吃浪味仙。



路过那条狗,我从书包侧面放水壶的小袋子里掏出砖头,



扔出去之后,



那条狗没来得及躲,但还是有本能的退缩。



所以砸歪了,不锋利的部分砸到了它的头,以及一个大人的脚。



后来我知道了——



狗的脑袋里有一个部分掌管【走路】,因为过了很久又看到那条狗,它走起来的姿势根本就是程序错误。



我以为戴子强会说点什么,证明他和我不同。



结果那个被连带着砸中脚的大人往我们这边一瞅,戴子强就跟着我往车站的方向飞跑,



跑到站牌才停下。



我现在都记得他撑着膝盖喘气说的话,



他说浪味仙呢,你答应买的啊。



……



第二天,



砸狗的事被班主任知道了。



告发我的是个女生,



她当时在场。



那是个下巴很短的女生,两只眼睛不一样大。



不管从哪一边扇她,小的那只眼睛总是睁着的。



……



班主任把我喊去办公室,问我为什么拿砖头砸狗。



他总问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狗也是一条生命?



我说我就是知道才砸的,总不能拿砖头去砸电线杆吧,多傻。



他说他完全不理解我在想什么。



我说不然呢,



要是连你都理解了,我还做什么我。



……



知道【合并同类项】吧。



学到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



看着街上走在一起的人,三三两两。



这个世界一直都在【合并同类项】。



班上的大部分人除了长相,里边其实一模一样,合到一起就成一坨了。



我不一样。



……



班主任给我爸打了电话,说你儿子拿砖头砸狗。



回家,换鞋,洗三遍手,



我爸逼我张开手掌,把我的左手按在一块硬纸板上,拿一把刀,贴着我手指的形状描,切出来的硬纸板是我左手的形状。



——这是你的手,



他拿着那张硬纸板说,



——下次你们徐老师再因为你惹的逼事给老子打电话,



他用刀把硬纸板上代表小指的第一截切掉,扇子似的摇一摇,



——你记好了。



……



这让我觉得非常可笑。



他根本不用那么做的,硬纸板什么的。



还把那块被割掉三分之一小指的手用透明胶贴在卧室的木门背后,说是警醒我。



就算他不这么做,



我也知道他有胆子切我的手指头。



……



十几岁的时候我希望他能把我妈打死,



比如不小心失手。



如果你总逮着同一个人打,那失手的几率当然很大。



家暴跟吸毒一样,剂量必须持续增加。



……



我还是到处讲我妈的事,



就是洗了手又不说话,结果被我爸打。



戴子强有个流氓朋友,进过管教所。



听我说过后,不知为什么把他自己代入了,气的发疯,说要是他爸敢这样对他妈妈,他就杀了他爸。



我说活该你进管教所啊,我爸要是杀了我妈,那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我那时的理想是我爸失手弄死我妈,然后我打报警电话。



那个流氓没法理解我的想法,他觉得儿子应该保护妈妈。



我本来很高兴的。



结果戴子强在旁边说,



——他妈把他生下来就够让他不爽了,难道还要他杀了他爸为他妈坐牢吗。



真的,



我恨死戴子强了。



那之后,直到毕业,



我再没主动和戴子强说什么。



……



我实在不懂人们喜欢的那种故事,



讲感情转变的,



两个人一开始看不惯对方,互为不爽,后来经历了什么,改观了,好的不能再好。



我就想,



这些角色,连【讨厌一个人】都坚持不了。



……



再见到戴子强是中学毕业十六年后。



前不久,



我妈介绍我到一个师范大学的什么心理行为楼里做心理咨询,



因为我爸问我,都三十二了怎么还不结婚。



我觉得这个问题不该由他来问,就拿保温壶里的开水浇他的手。



得益于体检书上写着的某种我懒得打出来的疾病,我爸老的比正常人快。



男人失去力量就会变好,至少在表面上。



我妈安排我做心理咨询,



她说你爸也有苦衷。



我看了预约,上面有咨询师的名字,和从业经历。



……



我去了。



天蓝色房间,



墙纸贴着有椰树的海边。



听我倾诉的咨询师戴了副眼镜,



他以前不是近视眼。



他强调,我说的一切都会得到保密。



我一直讲,



讲初中,我在校门口用砖头砸一条狗,被班上一个女的看到,她告发我,我就找机会打那个女的,不是当众打,她每次都被我打哭。



就是这个女生,我打狗,她告老师,我打她,她却从没和别人说过,



为什么,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我是故意问的,



因为只有傻逼才把帮别人解释为什么当成自己的工作。



戴子强果然解释了,



因为那是咨询师的工作。



他终于给出了一个不懂我的回答。



我如愿了。



……



咨询时间结束,



戴医生建议我,如果有空,把我的经历写下来,形成文字,有研究表明,写下痛苦比说出来更管用。



——您要是写了,下周发给我,我们约下周。



如同所有俗套的营销,



心理医生也要拉住客户。



……



我写了,就是上面这些。



从【我挺怕有人跟我说他懂】,到【心理医生也要拉住客户】



发给戴咨询师,



标题叫【至少我还真诚】



第二周,我又去那个咨询室,



天蓝色房间,椰树,海滩。



戴子强打开笔记本,双击我发他的文章,将屏幕转动向我,



——这篇文章里出现了多少个【我】字,你有没有数过?



我当然没有。



——你问这个干什么。



——请你数一数。



按下Ctrl和F,



我用替换法数了,



全文171行,



共出现143个【我】,



几乎每行都有一个【我】,



【我】挤占着我的生活。



——那么多。



戴子强如己所料般摇头吟诵,



——我我我我我我我~



然后看着我说,



——你一点也不难懂,你跟我见过的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他合上笔记本。



在那个瞬间,



我惊喜的发现,



我比十六年前更讨厌他了。



小包子ruaruarua

《死神只吹六次竹笛》

    死神第一次吹响竹笛的时候,夏只有十二岁。那时候的夏还在河边散步游荡,河边的栏杆上布满铁锈。天空中的繁星闪啊闪,像在眨眼睛。


    他是悄无声息,毫无理由地从天而降,突然站在了夏的面前,着实把夏吓了一跳。


    “你是谁啊?”同时,夏也开始上下打量面前的这个不速之客。


    他身着一袭黑衣,身上缠绕着黑色的火焰,黑色的气息层层剥落,在夜晚的微暗光路里盘旋,上下飞舞。...







    死神第一次吹响竹笛的时候,夏只有十二岁。那时候的夏还在河边散步游荡,河边的栏杆上布满铁锈。天空中的繁星闪啊闪,像在眨眼睛。


    他是悄无声息,毫无理由地从天而降,突然站在了夏的面前,着实把夏吓了一跳。


    “你是谁啊?”同时,夏也开始上下打量面前的这个不速之客。


    他身着一袭黑衣,身上缠绕着黑色的火焰,黑色的气息层层剥落,在夜晚的微暗光路里盘旋,上下飞舞。


    “我是死神。”他慢悠悠地回答。


    “你?开玩笑的吧?”夏说。


    “世界上没有喜欢开玩笑的死神。”他故作严肃地回答。


    “可是……”夏也不清楚死神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和她听说的不一样,面前的这位既不是黑袍子,也不是苍白的脸,更不是骷颅啊,幽灵啊之类的模样,倒像个打扮的过于潇洒的少年。他身上的黑衣很是华贵,上面印着鎏金色的边缘花纹,在飞腾的黑色火焰里时隐时现,在星星微微的光芒里,散发出震慑人心的气息。


    “别误会,我只是路过,无聊到了极点,才在这里等个人聊天的。”死神的衣领很宽,遮住了他大半边脸,夏要是能看见死神长什么样子,那才奇怪了。


    “神仙也会无聊的吗?”十二岁的夏还不明白死神代表着什么,她好奇的眼睛眨了眨,盯着面前的“死神”看个不停。“神仙不都是不食人间……什么来着?”


    “不食人间烟火?”死神皱了皱眉。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夏拍起了巴掌,她对这个词并不了解,只是经常听长辈们说过。


    “那都是你们人类自己臆想的罢了。”死神腹诽道:“现在大多数神仙,都超过两万岁了,只是没有人知道而已,这两万年里,神仙一直在执掌世间秩序,给予善恶以响应和回报,怎么可能不食人间烟火,飘逸洒脱?”


    “那你呢,你管什么呢?”夏的眼睛闪出一丝求知的光芒。


    “我?不过是执掌人类生死别离的神。”死神的嘴抖动了几下。“我所到之处,总是带着哭声与倾诉,人们见了我,害怕,恐惧的心情总是收不回去,他们总是哭,总是大叫着别让我带他们走之类的话。”


    “可是我感觉你一点也不可怕啊。”夏笑了起来,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嘴边甚至出现了浅浅的酒窝。


    “你还太小了,不懂得生与死的问题。”死神摇摇头,然后说:“我一直在找人陪我聊天,两万年了,人们都对我敬而远之。”


    “我可以陪你啊!”夏的头发萦绕在她的耳边,晚风吹过,掀起丝丝清凉。“”我可以一直在这里等你啊,反正我也很无聊,总没有人陪我说话。”


    死神没有说话,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啊。”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所以说,按死神的工作制度,他与夏见面的机会,对于夏来说,是十年一次。


    “你真的愿意吗?人的寿命是很短,也不过几十年,对于你来说,见面的机会,只有六次。”


    “当然。”夏脆生生地答应了下来。她伸出收来,翘起小拇指,撅了撅嘴,轻轻地说:“拉勾,一百年不许变——”


    这种拉勾的仪式,是夏的父亲交给她的,她父亲说,只要拉了勾,誓言就会永久实现。对于她来说,这是一种郑重其事的象征。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


    “夏……”死神顿了顿,然后说:“热烈又奔放,是个好名字。”


    “那我们就说定了,十年一次,在这里见面。”


    “嗯。”


    河里的水波起起伏伏,折射出路边的点点灯光,这条路上人总是很少,显得很安静,偶尔会有蝉鸣和水声,迷失在沉静的黑夜里。


    死神看着夏和河面,手中浮现出一根墨绿的竹笛,那支竹笛晕着古铜色的光泽,显得温润而又有年代感。


    他将竹笛横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河面突然平静,低沉的音符从死神嘴边流淌出来,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夏仔细地倾听着,那竹笛声悠扬而婉转,让她的内心一片宁静,所有的情绪都消失到谷底,她有些失神地听着。


    死神说:“河里有鱼死了。”


    “死了?”夏抬起头来,看着平静的湖面,心中荡起一丝涟漪。


    “对。”死神将竹笛攥在手里,眉目低沉着说:“来者来,去者去,唯有一物永存。”


    “你到时候会来吗?”


    “当然,死神从不失约。”


    “十年是多久啊?”


    “对于我来说,很短,对于你来说,很长。”死神将用手中的竹笛轻敲了一下夏的头,然后问:“你会后悔吗?”


    “当然不会,我们拉过勾的!”


    夏轻声笑了起来,笑声点亮了河边的灯火。


    死神在这笑声中,消失了,黑色的火焰也浇熄在波光粼粼的波浪里。


    夏一直记得每十年一次的约定。当然,她的正常生活还是要过的,像其他人一样,经历人间的烦杂事件。


    十年的时光在流逝,岁月从窗户的缝隙里逃走了。


    夏的父母离婚了。


    夏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听说这件事的。


    她并不知道这件事具体是什么情况,她只知道,父亲和母亲大概是没有爱了,以后她只能跟着母亲生活。母亲的话也变少了,整个人变得更加苍老。母亲做的饭不如父亲好吃,那个教她拉勾走路的父亲,大概再也不会来看她了。


   而夏,在生活的压力下,长大了。


   她也时常会想,父母为什么会突然离婚。


    从父母离婚以后,夏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


    十年转瞬即逝。夏如约而至,来到了河畔处。黑色的身影如期而至,清澈的水在哗啦啦地流淌。


    死神问:“你来了。”

    夏答:“当然会来。”

    死神问:“你22岁了吧?”

    夏答:“嗯,对。”

    死神问:“这是第二次见面了。”

    夏答:“十年过去了。”

    死神问:“这十年过的怎么样?”

    夏答:“挺好的,只是想我父亲。”

    “你一直在想你父亲吗?”死神小小心心地问。

    “每一分钟都在想。”

    “老想着一个人,心头很苦吧。”

    “不,表面是苦的,但是时间长了,表面化了,里面的心头是暖的。”


    死神笑了笑,然后说:“你长大了,你变得比以前更懂人事冷暖了。”


   夏笑了笑,然后说:“你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老,神都是这样的吧。”


   “是啊。”死神按了按脖子,“两万年里,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


    “你有思念的人吗?”


    “没有。神是没有七情六欲的。”


    死神又拿出了竹笛,然后轻轻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这次的竹笛声更加清澄透亮,夏听到了里面的情感。


    “这十年里面你经历了什么呢?”


    “没什么,和以前一样,到处引导逝去的灵魂,将它们渡到该去的地方。”


    “经历过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没什么吧,听着你同类的哭喊声,能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啊。”


    夏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我父母会离婚吗?”


    死神答:“当然知道。世间所有的别离,我都知道的。”


    夏的眉目低垂,然后轻轻问死神:“不能说吧?”


    死神答:“现在还不行。”


    夏问:“那他爱我吗?”


    死神似答非答:“你说呢?”


    死神身上黑色的火依然在晃动,和十年以前的那个死神一模一样,竹笛的声音也依然透明而美好,有些低沉,却有说不尽的情感。


    夏觉得听竹笛声的时候,自己的脑袋像是被装了个万花筒,转过来,转过去,却转不出来半点清晰的图案。


    死神在半销的笛声中离开了,河面上的浪花依然挑弄着水波。



    夏的父亲去世了。这个消息是她母亲告诉她的。


    母亲很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们骗了你。


    夏问:父亲在哪?在哪?他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人陪伴着他?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很难受?


    母亲眼里流出一滴滚烫的眼泪,她嗫嚅着说:我们并没有离婚。


    夏感觉到,一个天大的谜团即将在自己面前展现出答案。


    “你爸爸他,很早的时候就患上了癌症,为了方便他治疗,不打扰你的生活,他交代我,就说我们……离婚了。”


    “他觉得,与其让你担心受怕,还不如让你断绝了念想,让你认为他是一个无情的人。”


    “但是……他一直很爱你。”


    “这是他的遗书。”母亲眼帘低垂,“他在那几个月里具体写了几十遍,每一份遗书都在这里。”


    夏接过遗书。


    遗书上的第一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女儿,爸爸没有时间陪你了,但爸还是想能让你开心长大。”



    夏32岁了。


    她又来到了河边,等待着漆黑色身影的出现。夜幕笼罩着冰凉的河岸,死神吹着清脆的竹笛声从远方滑翔过来。


   “我父亲怎么样了?”


    “他很好,不过经常念叨你。”


    夏笑了起来,河里有清鲤在跳跃,在嬉戏。


    夏最后又哭了起来。


    死神没有说话,等着夏的哭声止住,吐露出两个字:“节哀。”


    “谢谢你,我父亲是个爱我的人,我明白了。”夏给死神鞠了一躬。


    “不必谢我。”死神没有动弹,“爱你的是你的父亲,被爱的是你,我只是一个想找人聊天的过客。”


    夏问:“你会吹人间的曲子吗?”

    死神答:“不怎么会,我一般只吹能镇魂安神的曲子。”

    夏说:“你应该很会吹竹笛呢。”

    死神将竹笛放在夏手里说:“我觉得你也能吹出来。”

    夏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来。“我不行的。”

    死神说:“不试试怎么能知道?”



    当东方的天空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死神在初现的晨光中升腾,离去了。



    时间来到夏三十多岁的时候。夏认识了冬。


    冬也是三十多岁的模样,当夏和冬相视的时候,他们连心跳和呼吸都是一致的。


    “你叫夏吗?好巧,我叫冬。”这是冬对夏做的自我介绍,简单,不失真意。


    然后他们两个人的脸颊都飘过一片红云,像是这世界里最美好的云彩,闪耀着爱的光芒。


    夏和冬一起住了下来,他们结婚了,日子很幸福。冬很体贴,很温柔,夏很宽厚,很自在。


    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快啊……


    转眼间,又一个十年过去了。


    河边的栏杆依然静静地矗立着,岸边多了几棵青青葱葱的树木。


    死神第四次来找夏聊天了。这次死神倒是迫不及待地吹起了笛子。


    “我学会人间的曲子了。”死神将手中的竹笛置于嘴边,美妙的竹笛声从嘴角飞扬而出,吹动了岸边的新树。


    “这首曲子是由我在收魂时候,听到一位女子为男子吹的。很好听,对吗?”


    夏点点头,嘴唇勾勒出一丝微扬的弧度,笛声贯穿她的脑海,让她想起了冬,于亿万人海中与她相遇,播撒下了爱的种子。


    死神吹罢一曲,然后问夏:“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呢?很好吧。”


    “嗯。”


    “你现在比以前看起来,老了很多啊。”


    夏笑了笑,笑容从皱纹里淌了出来。


    “老了是老了,但是,爱还在啊。”


    死神的黑衣被晚风轻拂起来,黑色的火焰永不熄灭地燃烧着,暗金色的底纹,刻写过了岁月的痕迹。


    夏成为了一名慈善家。

    她喜欢去孤儿院,同孩子们玩耍,打闹。跟孩子们在一起,给夏的感觉就像是——自己也不会老,自己永远都年轻,不会因为时间走得太快,而丧失自己的爱与知觉。


    孩子们总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话题,有对未来的憧憬,对爱的理解,还有些关于夏的——夏的丈夫冬,夏喜欢什么,夏心地好,孩子们都喜欢夏之类的。


    孩子们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如同她小时候一样,充满求知欲,满是好奇心。


    夏带着孩子们出去玩,给他们解释为什么有日出,为什么我们要做一个有爱的人,用自己的灵魂,温暖了缺少父母关爱的孩子的内心。


    等到这次死神到来的时候,夏已经不能再独立行走了,她自己推着轮椅来到死神面前,依然面带微笑。


    “夏,你现在很喜欢孩子们吧。”死神小心翼翼地拿出自己的竹笛,准备开始第五次演奏。


    “对啊!孩子们都很可爱,他们身上有爱的光辉,有最美好的东西,有整个未来,有整个世界。”


    “你也是。”死神笑了笑。


    “我?我现在已经老了,我已经经历过大多数的悲欢,也感受过每个人带给自己的温暖。我的人生已经完美无憾了。”夏长长地舒了口气,望向没有尽头的河流。


    死神的竹笛声又流淌起来。


    声音很温暖,很有力量,包含着爱的光辉,在夏的眼睛里闪啊闪。



    冬最终还是比夏先走了一步,先一年离开了这三千世界。


    夏也感觉到了,自己的生命,快走到头了。


   但她,不后悔,自己这一生,已经溢满了美好与希望。


    她坐在病床上,长时间地发呆,倒不是有什么不舍和依恋,她只是在想,自己该怎么和死神先生道个别。


    这条路走了太远太远,还好,她一直没有失约。


    她舒了口气,在床上躺下,气息平和,逐渐进入了睡梦中。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身躯像是有空气托着一样,冉冉上升,在半空中渐渐离散。


    “你来了?”


    夏睁开眼,死神就站在她面前。


    “我来了。”


    夏幽幽地回答。


    “谢谢你这么多年,愿意跟我聊天。”


    “该道谢的应该是我呢,死神先生。”


    夏笑了起来,死神也笑了起来。


    “果然还是22岁时的你最好看。”


    夏吃惊地摸着自己的脸,竟然没有一丝的皱纹。


    “我还在想着要怎么样给你说再见呢。”夏微笑着,眼角有些许温暖的泪滴渗出。


    “走吧!”

    “去哪?”


    死神装作一副高深的样子,“去见你爱的人,还有爱你的人。”死神拿出竹笛,“我说过,不同的灵魂,会前往不同的去处。”


    “按道理,这是第六个十年了,你不介意再听我吹响第六次竹笛吧?”


   夏抱住膝盖,就地坐下,倚着胳膊说:“当然不介意,你的笛声,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最有价值的声音呀。”


    竹笛声缓缓地响了起来,温柔,诚恳,宽厚,自在。像母亲眼眶中的眼泪,像父亲教她拉勾时候的笑容,像冬黑白分明的眼睛,像孩子们喧闹的声音。


    夏感觉自己在笛声中飘浮起来,夏和死神向更高的天空和更浓的云雾里飘去。


    许多年前,这里的栏杆没有那么整齐,地砖没有这么干净,杂草丛生,一团团从灰黑色的堤坝上生长出来。这里的山岗也陡峭,土地也荒芜,栏杆上布满铁锈,地板砖里有令人发怵的壁虎和蜘蛛。可那时有人年少,许下誓言,从此流放万千希翼,描摹世间爱意,不再离开。


    现在,这里的阳光依然纯净而透明,一如当初的灵魂,竹笛声响过第六次,于是这里野花疯长,清风拂楼,有生机,有誓言,有最美好,最动人心弦的东西从缝隙里生长。


    原来,已经六个十年过去了。


    这世界里的黑色层层剥落。


    五彩缤纷的光芒纷至沓来。


    夕阳落下,

    赤阳升起。


    婆娑世界,

    唯爱永生


    

    “到了。”


    夏站在了天堂的大门口,前面亮白色的大门缓缓打开,耀眼的光芒布满了夏的整个世界。


    “去吧。”死神的笛声微微收起,扬起一个激昂的音调,如同死神现在的表情,微笑着。


    “你的父母,你爱的冬,他们都在这门后。”


    “你父亲已经等你四十年了。”


    “只需要在天堂里待够十年,你们就都能进化为天使,拥有不老的容颜,自由地穿梭于三界之中,把爱和善良洒满人间,你们不需要再经历生死别离,你们会成为人类祝福和幸福的代表。人们将会以你们为歌,等待你们,等待花开。”


    天堂深处肃穆的钟声响起,响彻云霄,扣在了夏的心弦上。


    夏问:“那你呢?”


    “继续当我的死神呗。”死神面无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想到人间还有你们这样可爱的家伙,我就只能心甘情愿地去引导他们的灵魂。”


    “这样啊……”夏笑了笑,“那我还能见到你吗?我还有好多感谢的话要给你说呢。”


    “感谢的话就不必了吧,引导你们的是爱,是你们自己,我不过是个工具人而已。”死神无奈地笑了笑,“等到十年后,我再来见你,到时候,我会给你吹第七次竹笛,而你,也会成为受人喜爱的天使。”


    这,是最后一个十年了。


    你,还愿意相信他吗?


    夏在熹微的光芒里伸出右手,翘起小拇指打了个弯。


    许久之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拉勾。”



END

@LOFTER图书管理员 


另外自己写的一篇:

《孤独症患者》 

感谢支持!


伦小理

觉得人生没意义的请举手

——觉得人生没意义的请举手。


第一次见面,


他在讲台上这么说。


我举了手。


——你觉得人生没意义?


他越过前排层层的后脑勺,问后排的我。


我点头。


——那你为什么举手?


他看着我,


——不是没意义吗,你举手干什么?


第一次上他的课,


他这样针对我,


周围都是同学,


不能示弱。


——他妈的不是你问的吗,觉得没意义的请举手,你问的啊。


——那你干嘛要回答?反正没意义啊。


他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


以下是剧透——...



——觉得人生没意义的请举手。



第一次见面,



他在讲台上这么说。



我举了手。



——你觉得人生没意义?



他越过前排层层的后脑勺,问后排的我。



我点头。



——那你为什么举手?



他看着我,



——不是没意义吗,你举手干什么?



第一次上他的课,



他这样针对我,



周围都是同学,



不能示弱。



——他妈的不是你问的吗,觉得没意义的请举手,你问的啊。



——那你干嘛要回答?反正没意义啊。



他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



以下是剧透——



这个他2015年自杀了。



我是18年回母校才知道的。



……



起初我以为会被拉去训话,



因为在课堂上大声对老师说【他妈的】



但是没有。



课到一半,



中间休息的时候,



他在前面叫我,刚才那个觉得人生没意义的同学,你来一下。



我过去了。



他说你刚生气了吧。



我不理他。



他就咳嗽似的【哈】了两下,



——真觉得没意义,你生气个啥,老师当堂怼你,丢脸了是吧。



他锤了下我肩膀,



说真觉得没意义的人不会跟任何人说任何话,更不会来这上课的。



下半堂的时候他给我们讲故事,



说有个人,想挖金矿,



就拿个铲子,往下挖,



挖啊挖,



挖了一辈子,到地下三百米了,除了土就是土,没有金矿,



气的不行,



跟路过的人吼,



——他妈的,啥都没有!



讲【他妈的】的时候,他叉腰看我,故意模仿我在上半堂骂他的口气,



大家都笑了。



——这里头啥都没有!



挖矿的人说,



很生气,



——啥都没有!



故事讲完,



他问我们两个问题,



一,这里头是不是真的啥都没有。



二,这个说着啥都没有的挖矿人心里,是希望有还是希望没有。



……



他是个老师,



不像作家,



老师会把话讲清楚的。



课后,我反过来问他,人生有意义吗。



他说有啊。



有什么意义呢?



——还在找,



他就这样回答。



然后想到前面的故事,一边做出铲土的姿势,一边补充,



——还没挖到呢。



……



我从没想过以学生的身份跟老师当朋友,



这会让老师难做,



所以我决定跟他当朋友。



……



教师的寝室楼跟我们没隔几栋。



两人间,



他和隔壁班的辅导员一起住。



辅导员结婚了,每周末回家。



他没有。



如果一个男的,四十五出头,不结婚,身材保持的不错,会穿衣服,在做正经工作——



褒义的猜测会比贬义的多。



……



我去找他一般都是周末,



跟一个朋友,到他寝室打电脑。



教师寝室其实也破,一个房间一个厕所,



他总在厕所里头洗衣服,



看不到我们在房里玩什么,



一听到塑料打火机的声音就说去阳台上抽,去阳台上抽。



很生活。



……



有回,跟我一起去的那个朋友说,张老师应该满孤独。



我问为什么。



他说你看到他寝室那个放锅的柜子没有,里边有瓶酒,那个酒瓶口上倒扣了一个玻璃杯,就扣了那一个,张老师肯定是一个人喝酒。



我说你这就看出别人孤独,想的真鸡八多。



……



可没办法,



对不结婚的人,



相关的印象已经固化。



以至于我也以差生独有的口吻问他,一直没有结婚,孤不孤独啊。



他就很普通的说,孤独啊,但不怎么寂寞。



当时他在洗衣服,



我挺庆幸这个问题是在他寝室随口问的,



如果在课堂上,回答起来肯定会有一些束缚。



我就靠着厕所的门框看着他的洗衣盆想,哎,孤独是个好词啊。



……



大二时我犯了一个错误——



把心里话跟人说了。



……



当时我喜欢一个女的,



特别喜欢。



经常幻想,幻想她和某个她中意的男的走在一起,



但这个男的不能是我自己,



我老幻想她跟她喜欢的那个男的牵手逛街扯淡嬉戏,



但那个男的不会是我自己。



有天晚上,



熄灯了聊天,我在寝室的黑暗里讲了这个事情。



我以为会得到保密。



但传了出去,



而且完全变形。



传到那个女生的耳朵里,变成我想看另一个男的当着我的面和她发生关系。



不出意外,



我获得了【有毛病】的风评。



……



我想人很复杂,



但同时也很怕,



很怕复杂,



所以发明许多术语,



不论多么复杂的感情都能用一个简单的词概括说明。



喜欢绑匪——斯德哥尔摩,



选中年人当男朋友——恋父,



不希望喜欢的人喜欢自己——性单恋,



当然,



还有更简单的词能概括上面这些,



变态,



或者爱。



……



18年我无聊,返校。



听说张老师死了。



一问同学,



三年前就自杀了,你居然不知道,读书的时候你和张老师不是关系很好?



我说那是假的,



我去他寝室玩,找他,故意跟他说出格的话,



是演给你们看的,



他以前当堂怼我,我就想,如果和他成为朋友,能显得我成熟又大度。



虽然我跟张老师聊过不少,



但毕竟差了二十几岁,有代沟的。



关于张老师为什么自杀,



同学群里的键盘心理学家们纷纷给出他们的概括,



孤独,寂寞,缺乏倾诉,以及从不缺席的万能解答——抑郁症。



最漂亮的回答是我们班长说的,



她头像是灰的,



全程沉默。



……



我也有我的概括。



后来回家,翻以前的课堂笔记,



在我这里,



缅怀一个老师的方法是看他教给我的东西。



记张老师课的那本,



第一页最下面,有这样一行,



【生命意义→真正问题→因果关系→死后收益】



这行的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锄头。



就是第一堂课上,在讲过挖矿人的故事后,他对大家说,当我们闲下来,问人生有什么意义,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问题——



是人死后去哪里,



是死后的事情,



如果有那个世界,我们想知道,我们生前的每一个行为、遭遇,跟我们死后获得的报酬、报应,有什么样的因果关系,



生前的折磨或成就,能否兑换成死后的什么东西。



只要能够确定结果,就能倒推出何为有价值的生活,最大化我们的死后收益。



人很势利,



向来是先确定回报再做事情,



活着就是其一。



……



十多年了,这当然不是他的课堂原话。



——人生到底有啥意义。



——等我死一死再来告诉你。



我跟他也没有经历过这样傻逼的问答。



现在他死了,



不清楚去了哪里,



找没找到什么狗屁。



就记得以前去他寝室,看他坐个小板凳,在盆里搓衣服,往前一推,挤出像海浪奔上沙滩又褪去后留下的泡沫。




烬声

【原创】苏生

已授权翻拍→视频 ←


——————


『如果神明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

    生与死就是一面之差,善与恶就在一念之间


    你会选择——』


一.


我终于死了。

死在一个冰冷又短促的夜晚。

妈妈崩溃哭喊的声音犹在耳畔不断响起。


当时我应该是很想回应她的,但是心脏处的刺痛和喉咙的窒息感都将我囚禁在半昏半醒的状态,我残喘哽咽半晌,流着泪却无力再留下只言片语。

罢了,这样也好。


在生命的尽头,我仍要用我一贯的缄默来祭奠我那荒唐沉寂的青春。


二....

已授权翻拍→视频 ←


——————


『如果神明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

    生与死就是一面之差,善与恶就在一念之间


    你会选择——』




一.


我终于死了。

死在一个冰冷又短促的夜晚。

妈妈崩溃哭喊的声音犹在耳畔不断响起。


当时我应该是很想回应她的,但是心脏处的刺痛和喉咙的窒息感都将我囚禁在半昏半醒的状态,我残喘哽咽半晌,流着泪却无力再留下只言片语。

罢了,这样也好。


在生命的尽头,我仍要用我一贯的缄默来祭奠我那荒唐沉寂的青春。




二.


但我没想到的是,死之后的我却莫名其妙地来到了神明的世界。


我呈灵魂状态虚立于半空中,神明则离我很远,正静静地立于洁白又缥缈的云端之上,身后闪着万丈光辉。


他面上神情奇异无比,既有指引者的温和,亦有审判者的冷漠。



我不解地问神明:

“我为什么没有步入轮回。”


“你还有未化解的执念。”


我听出他用的是肯定句,但我低着头沉默片刻还是否定了:

“没有,我没有执念。”


“你还是没有认清自己的内心。”



认清自己的内心?

我为什么要认清自己的内心?


我的内心早已枯寂如干涸的溪河,随手一探,都只能抓到一捧深染沉疴的土壤。

而土壤里埋着的,是我生前最难以启齿的欲念。


所以我不想,也从没有认清过内心。


然而神明却执意要剖开我的内心,挖出其中的土壤。

他扬手召唤出一面空明而透亮的镜子。

那镜子飘到我面前,虚浮地竖立于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他道:


“你只有认清自己的内心,寻找到最深的那个执念并化解,才能转世轮回。”

你想重生吗?”神明问道。

我豁然望向神明,仿佛被他窥探到了内心般不知所措。

你可以借你弟弟的身体重生。”

我愕然,“为什么……要借他的身体重生?”

“你不是,最讨厌你的弟弟吗?”


神明似乎知道我的顾虑,顿了顿又道:


“放心,在我的世界里,他如今只是一介孤魂野鬼,尚未投胎转世,你占据了他的身子,他自然另有去处,你无需有负担。”


神明的话化作一把尖刀将我的心脏剖开,将我内心深处最肮脏憎恶的想法轻而易举地暴露。


霎时间,我整个身子好似受到电击般颤抖着。

我很想再次否认,却怎么也张不了口。


因为——

他说的,是真的。

我有个弟弟。

他为人险恶,自私又霸道,将我在世时的全部荣宠和光耀一点点地剥夺殆尽。

在这世上,我最厌恶的人便是他。


所以我的执念真的是重生吗?

借他的身体重生吗?



我头疼欲裂。

复杂的情绪糅杂在一起。

对生的渴望死的恐惧,对弟弟的厌恶,对青春的遗憾,还有一些我看不清道不明的,都在我的脑海里冲撞翻搅着。

神明看出我的纠结,对我道:

“如果你无法认清自己的内心,明渊之镜可以帮到你。”


“它可以播放你生前所有的画面。但它此刻受你思想的影响,只会播放一些难忘或者重要的事情。”

“正对着你的这一面是明镜,你只能看,不能改变。反面则是渊镜,你可以选择任意一个时间点穿越进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占用你弟弟的身体。

也就是所谓重生。”


“我不会逼你做任何决定,我只会帮助你认清自己内心。但我也只会给你仅一次选择的机会。”

“生或死。

全在你一念之间。”




三.


随着神明的话音落下。

“咔擦——”


镜头切换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

明明是无声的画面,却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我自己的声音,像是在读自己写得日记般,将自己从未倾诉过的心事娓娓道来。


【第一幕·我的弟弟】


我有个弟弟。


他叫言珝。


我讨厌他。


但我记得弟弟刚出生那会儿,抱在怀里软软的,奶香奶香的,那个时候我还是很喜欢他的。

我就特别喜欢抱着他轻缓地摇啊摇,生怕他瓷娃娃似的从我手中掉落在地摔碎了。

直到他学会了跑步。

他是在我的病床前学会了跑步的。


彼时我心脏病又发作,虽然问题不大,但总归是要在病床上躺个两三天的。


我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而弟弟活力四射,一边胡乱喊着,一边快步小跑着。


家人们都鼓掌为他欢呼:

“哇!我们的小言珝会跑步啦!真棒真棒!”

“来来来!跑到奶奶这里来!”


我看着他蹦跶着跑来跑去身影,心里一阵惆怅。

你看,你看。

我总在最深的绝望里,看见最美的风景。

而那风景,却不是我。

我羡慕他的健康,也羡慕他能获得所有家人的全部目光。

他在灿烂的阳光下肆意地生长,而我,在黑暗的阴影下腐朽地衰败。


我好像开始不那么喜欢他了。


每逢过节过年,总有亲戚拉着我开玩笑:


“苏生啊,你妈妈生了弟弟是不是就不喜欢你了呀?”

“苏生啊,我跟你说哦,你妈妈生弟弟就是为了生一个男孩子,谁让你是女孩子不好传宗接代呢?”


“苏生啊,你知道你弟弟为什么叫言珝吗?那是为了延续我们老孙家的香火呀!”

就是这句话如当头一棒将我打入无边地狱。


言珝……言珝……延续……

原来弟弟的名字竟是这个意思……


爸爸妈妈一把年纪还要再生一个男孩子,就是因为男孩子可以用来延续家族的香火是吗?


那我算什么?本就残破的身躯还能算什么?


亲戚的这些话,自打我弟弟出生以来,我每年都在听。

然而这些我原本置若罔闻的话,最终却暗滋生长,如同魔咒一般阴狠地缠着我,将我诅咒地面目全非,痛苦不堪。


我好像开始讨厌他了。


而家人对我的日渐冷淡也让我对这些诅咒深信不疑,越陷越深。


特别是有一次,在出去游玩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雨,爸爸说:


“雨伞太小了,让苏生穿雨披吧。”


于是我便套着雨披吊在后面独自一个人走着,爸爸妈妈还有弟弟三人在小小的伞下追逐打闹。


那柄伞下,明明只有方寸之地,然而我远远地看着,却仿佛看到了一个宽阔的世界。

而我。

进不去。


我厌恶他。



“咔擦——”
又是镜头切换的声音。


【第二幕·我的青春】


“苏生,你还是去终点处等着。来一个同学就按一下表,记得吧?”


又来。


我在内心叹一口气,尽量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从老师手中接过计时表,小声地回了一句“记得”,便从乌泱泱正磨掌擦拳做准备活动的同学堆中穿了过去,走向终点。


因为我有病,医生建议尽量别做剧烈运动。


所以每次到体育课测试体能的时候,我都会被老师单独拎出来,扔到终点处,做他的小助手。


……说好听点,是小助手,说难听点,是小废物。


同学们都羡慕我不用测试,不用在炎炎烈日下跑步到崩溃,也不用汗流浃背衣衫湿透黏在身上格外难受,更不用疲惫不堪腿脚酸软连路都走不动。


可是他们不知道其实我很羡慕他们。


我是多么想在似火骄阳下放肆奔跑一次,我也想大汗淋漓将衣领敞开灌进凉风,我也想享受拼尽全力冲刺的脱力感,我更想和同学们一起嬉笑怒骂,笑对方的软弱无力,骂老师的冷血无情。


而不是克制着真实情绪,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之中穿梭而过,直达终点。


再孤零零地站在那,当一个只会反复报数以及按表的工具人。


每当我静默地立在终点处,看着这四周空旷的操场,葱绿绿的草地密密铺在足球场上,足球场外是深红色的塑胶跑道。


而我的那些同学们,统一穿着浅蓝色带白条纹的校服,像一个个小精灵似的,灵动自在地跃然其上。


有时候,我甚至还会忍不住地多想:


若是将人生比作操场上的跑道,那么我这种直达终点的废物行为,是不是导致了我生命的长度比别人的缩短了整整两个轮回?


事实上,我也没有多想。


我的生命本就脆弱,跟这些健康的同学相比,在跑道上的时间或许真的要短很多。


因为医生说了,我有病。


一不能太激动。

二不能做剧烈运动。

三不能不动。”


这三点是我奶奶常常俯下身子凑在我耳边叮嘱我的话。


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对我说这些话。


然而我在内心叹一口气。


人生本应该是波澜壮阔的深泉涌流。

而我,只能是一摊毫无生机的死水。


一如我那沉寂的青春,荒唐而又无奈。

我也只能缄默,这样的青春到底什么意义呢?


“咔嚓——”


【第三幕·我的亲情】


“苏生,我带言珝去体育场打篮球了,你和妈妈在家待着,不要乱跑啊。”

马上要期中测试了,我正埋头复习,恍惚间好像听到爸爸的说话声。


“吱呀——”


直到楼底下已经生锈的铁门被关上时怪异喑哑的声音陡然响起,在楼梯间空空的回荡,传到我耳畔。


我才慢半拍反应过来,爸爸又带着弟弟出去玩了!

我急急甩开笔,猛地站起来便想下楼去追。


刚跑到玄关处,突然感到胸口处闷闷的,捂着左胸不敢再追。

只能拼尽全力地喊道:

“爸爸!我也要去!等等我!”


没有回答,只有汽车发动机启动的轰轰声,渐渐远去。

即使有回答,那也是千篇一律的:

“你心脏不好,不能做剧烈运动,跟过去什么也玩不了,还是别去了。”

可是,可是。


我眼眶酸涩的不得了。


我好想再和爸爸去一次体育场啊,自从我心脏病发病以来,我再也没和爸爸去过了。



“哗——!”


厕所里传来的冲马桶的声音激醒了我,我立刻收回即将滚落的泪珠子,双眼灼灼将厕所的门死死地盯着。


不出片刻,我妈就开了门出来,匆忙的样子让人以为她刚进厕所。


我抓紧时间,连忙喊道:

“妈妈!你答应我的今天带我去买……”


“哎呀都什么时间了,哪有空带你出去买啊?”

她蓦地打断了我,身形极快得在我面前飞,然后越过我。


一边穿鞋子一边又和我说:

“再说了,你弟弟今天正好教补习班的学费,妈妈没钱再带你去买什么运动鞋了,况且你又不能运动,买了干嘛?”


说完还不待我反应,“砰”一声,响亮的关门声便将我彻底隔绝在房内,一种死沉沉的孤寂感又在房内蔓延开来。


这一次我再没有精力去追了。


我怔怔地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脸,湿润润的。


我已泪流满面。


妈妈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想要的运动鞋又不是名牌,又不贵,怎么就没钱买了?

为什么她总是说自己没时间。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失约了呀……

她到底关不关心我?

我悲从中来,霎时间便哭得不能自已。

凭什么啊?

凭什么?!

为什么你口口声声对我说你爱我,可是你的一言一行,你的一举一动,都丝毫没有让我感受到你在爱我。

我努力抑制着自己的哭声,害怕被心脏听见,可是新愁旧绪涌上心头,我越发不能控制住自己。


我只好跑到奶奶的房间去,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深深地,埋进去。

被子上,依稀还有奶奶的味道。


苏生!奶奶和你怎么说来着!

一不能太激动。

二不能做……”


奶奶最见不得我伤心,一见我哭便立马来了。

她还是鞠着身子把她那薄薄的嘴唇凑到我耳边讲话。


这一次我没有再嫌烦,我哭着对她求道:

“奶奶,可以再抱抱我吗?”


奶奶笑着答应:

“当然可以啊,抱抱我家的乖孙女哟~”

我伸出手去抱她。


却只抱到冷冰冰的空气。


我突然觉得好累。

放声痛哭。


奶奶,我想你了。

奶奶,我从没这么哭过,这样的情绪算不算很激动?

那我会不会死?

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去找你了?

奶奶,奶奶,你回答我。


哭久了,喉咙干燥,哑的难受,我也逐渐平息了情绪。


因为我知道的,没人会在乎我,只有我自己给自己调节情绪。

我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四面皆是白花花的墙壁,冰冷又坚硬地困住我。

曾经斜倚白墙,手捧热茶问我喝不喝的那抹身影。

曾经无数次在我耳边嘱咐的那道声音。


在这世间唯一一个我不费心力便能感受到的温柔,终究是被神明带走了啊。

这个家,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真的好想她。


我仰头,将冷茶一饮而尽。



四.


好残忍。


明渊之镜还在不断变幻着,像是电影院内的巨幕一般快速播放着我过往平生中最不堪回首却又难以忘怀的画面。

仿佛又亲身经历过一遍,无力的窒息感让我腿脚发软,我早已跌坐在不知何时飘到我身下的云朵上。


我捂住双眼,不忍再看。


本该享有的亲情被夺走,本该灿烂的青春却枯朽,我亲眼看着自己沉沦,看着自己倒在深渊里。

然而我的委屈我的所有情绪从来没有机会能表达出口便被扼杀,渐渐的,满腔热忱终究是变成了心灰意冷,我再没了开口的欲望。


那些令我彻夜难眠的痛苦,那些不为人知的怅惘,对他人来说太不起眼了,根本没有人会在乎。


所以我才会极厌恶弟弟。


就是他的出生,他的健康,将我在世时的全部宠爱和光耀一点点地剥夺殆尽,自私又霸道。


我嫉妒他,我憎恶他,我恨不得重生为他。

我恍然惊醒,难道——这就是我的执念吗?


只要我进入渊镜,穿越到他的身上重生。


第一幕中我的弟弟就会彻底消失。

第二幕中我的亲情也将变得完整。

第三幕中我的青春更能波澜壮阔。


这都是我的执念吗?

我内心痛苦纠结,仿佛有两个极端的想法在交战。

一念之差,我就会从善沦落为恶。

但我也会由死到生。


就在我心神即将被击溃之时,明渊之镜突然变了。


所有画面和声音都变得温和明净。


神明提醒道:


“刚才播放的是你令你难以忘怀的事情,现在是对你而言重要的事情。”


闻言我抬头看着这些画面。

一幕幕,一张张,日日夜夜,毫不停歇,走马观花般掠过我眼前。


都是我前世不曾在意过的画面。


我的心渐渐宁静下来,眼泪却越流越多。


我试图憋住这些眼泪,可就在最后一幕开始的时候,我的眼泪无法克制地奔涌而出。



“咔嚓——”


【第N幕·神明】


画面上的我已病危,爸爸妈妈正在办理我要去另一个世界的签证。


而弟弟却跑到我的床前,一声又一声地对着昏迷不醒的我呼唤着。


“姐姐,你是要死了吗?”


“姐姐,你别死好吗?”


“姐姐,你是不是想要健康的身体?”


“姐姐,我能把我的身体给你吗?”


“我的身体很健康的,我想让你也健康。”


“姐姐,我求求你了,醒过来吧……我求求神明,让你醒过来好嘛?”


他哭累了,嚎啕大哭逐渐变成细啜小泣,声音也小了下来


“姐姐。”


“我爱你。”


画面停格在这一句。

我这才恍然明白,我死后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来到神明的世界。


过了不知多久,神明的声音又响起:

“你现在认清你自己的内心了吗?”


我仰着头,轻轻闭上眼,任由眼泪滑过脸颊道:

“认清了。”


“那你想要借你弟弟的身体重生吗?”


“不了。”


在这波光潋滟的世间,总会有无法弥补的缺憾。

以及,无法占据的人。


“你不恨吗?”

我平静又释然地道:

“不恨。”


“为什么?他们明明那么对你。”

我已经是灵魂状态,没有了身体,但我还是捂住心脏的位置。

是爱。”

“我的心脏生来残损,”我露出一抹虚弱却坚定的笑,“可我的爱却完好无缺。”

“爱?难道你不想活下去吗?爱难道比活着还重要吗?”


我笑而不语,我突然想起都是很多细碎却滚烫的温柔缱绻,那是爱意。


爸爸下班回来时带给我的热气腾腾的馄饨。

妈妈再忙都会在每个早晨温好的粥。


弟弟贴心放置我脚旁的拖鞋。

……

这些都是我在明镜上看到的画面。

我终于明白。


亲情的爱太深沉却平常,以至于我总是忽略它,甚至错失了许多原本轻易就可以感受到的温暖。


可是在生命的尽头,在黄泉的彼岸之际,我透过明渊之镜回望我这一生。

见这黄泉波涛汹涌,然而猛浪之下却是曾经一点一滴未记在脑子里却放在心上的美好与温暖。


然而这些于我而言,才是最最珍贵,最应该记住的的。




五.


我突然泪流满面。


我好舍不得,舍不得才发现的这么多的爱意。

我真的好想要活下去。

可是。


“神明,你知道世界上最伟大的爱是什么吗?”

“便是这些亲情的爱。


我们血脉相连,其中流淌着深深的羁绊,我们能够甘愿地为对方生,为对方死。”

所以我能为他,心甘情愿放弃生的希望。

即使这种夺人身躯的希望,本就不该存在。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我想,我来过这个世界,享受过亲人的爱,留下过痕迹,即使不能平安顺遂地过一辈子,也无憾了。”

“我的弟弟言珝,他将会是我生命的延续。”




六.


而现在,我要去化解我的执念了。


我深吸一口气,踏进了渊镜,穿越到了前世死亡的那一刻。


灵魂刚附到身躯上,厚重而压抑的窒息感便如蛆附骨爬上来,钻进我的全身。

即使已经经历过一遍,我还是忍不住地颤栗。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的是,我努力坚持着延长自己的生命,直到感受到一股莫大的温暖包围着我。

即使我的视线已经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了,即使我的听力已经衰退到只能听到嗡嗡嗡撕心裂肺的哭声,但我就是知道,这是妈妈的怀抱。


而我撑到最后一刻,只是为了问这样一句:

“……妈妈,万一你生了一个……心脏有病的孩子,你会……后悔吗?”


我明明应该什么也听不见了。

可是我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妈妈的回答。

“不会,无论苏生是否健康,我都不会后悔生下苏生的……苏生!苏生!你坚持住!妈妈不能失去你啊!”


“苏生——!”


死亡如刀,已悬在头顶,我却笑了

妈妈,我也不后悔。

下一世,下一世……


刀落。


我彻底陷入了黑暗。



神明说。


生或死,全在我一念之间。

我选择了死。


一片迷蒙的天地间,有空明的声音响起——


『执念解开』




0.


我回到了神明的世界。


我依旧是呈灵魂状态虚立于半空中,神明则离我很远,正静静地立于洁白又缥缈的云端之上,身后闪着万丈光辉。


他面上神情不再奇异,褪去了审判者的冷漠,只余下指引者的温和。


他伸开双手,一个接纳的姿势。


“欢迎苏生。”


『欢迎你,来到真正的重生』






『如果神明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

    生与死就是一面之差,善与恶就在一念之间


    你会选择——


    请先认清自己的内心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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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

柜子里的一家人

悬疑推理,全文9k+

引:一家三口命丧锁死的柜中,被刺死的成人,被饿死的小孩,谁,是凶手?


九月底,我终于把向梓约了出来,跟她在坡子街的大嘴煲仔吃了个煲仔饭。


向梓迟到了十分钟,于是我先开始点菜。

“豆豉排骨——”


话还没说完,一个带着墨镜的女人咚得坐在了我对面,火急火燎得对服务员说,

“点跟她一样的。”


“哎,豆豉排骨两份,马上就到,两位美女稍等。”

服务员低着头划拉几笔夹着本子走了。


现在的服务员个个都睁眼说瞎话了。

向梓今天裹得像粽子,帽子,墨镜,口罩,高领毛衣,长袖长裤,如果不是听到她的声音我都认不出她。

服务员哪只眼睛看清楚她是美...



悬疑推理,全文9k+

引:一家三口命丧锁死的柜中,被刺死的成人,被饿死的小孩,谁,是凶手?



九月底,我终于把向梓约了出来,跟她在坡子街的大嘴煲仔吃了个煲仔饭。


向梓迟到了十分钟,于是我先开始点菜。

“豆豉排骨——”


话还没说完,一个带着墨镜的女人咚得坐在了我对面,火急火燎得对服务员说,

“点跟她一样的。”


“哎,豆豉排骨两份,马上就到,两位美女稍等。”

服务员低着头划拉几笔夹着本子走了。


现在的服务员个个都睁眼说瞎话了。

向梓今天裹得像粽子,帽子,墨镜,口罩,高领毛衣,长袖长裤,如果不是听到她的声音我都认不出她。

服务员哪只眼睛看清楚她是美女了?


“怎么裹成这样出门儿?张畜牲又打你了?”

我有些焦急地问。


张畜牲是我给张蓄升——向梓的老公,起的外号。

刚结婚那会儿,他们两个人也是郎情妾意登对无比的小夫妻。但没过几年,张蓄升就原形毕露,嗜酒家暴。


向梓不说话,默默摘掉了墨镜口罩,把衣领微微撇开一角给我看。

她右眼和颧骨附近的肿块已经消了,留下斑斑点点的黑色瘀血。脖子上还有一道接了痂的血痕,像是被什么坚硬东西挫伤的。


向梓把衣领合上重新戴上墨镜。她心虚地看了看两边,确定没人在关注我们以后,说,

“他又给我下跪了,说他一定改。他说要是我离开了他,燕燕就没有爸爸没有家,以后没好日子过......我说让我好好儿想几天,他就冲到厨房拿菜刀往脖子上比......我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向梓深呼吸一声,抽噎了一下,

“他打我我认,他还打孩子。燕燕还这么小小的,怎么受得了呢。板凳、晾衣杆,盘子,他抓到什么就用什么乱打......我又不忍心,不忍心拆散这个辛辛苦苦的家,你说我该——”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递给她一张纸让她擦擦眼泪,说,

“今天是请你出来吃饭的,放轻松一点,别总是聊这些糟心事了。”

如果我不阻止她,这场难得的碰面大概率又会变成单方面的吐苦水了。就像先前很多次的见面。


向梓谈到她悲惨的婚姻时,我愿意做好的聆听者,也愿意给她我认为最好的最有用的建议和帮助。

我无数次劝过她离开,在她受伤的凌晨跑到医院帮她付钱,替她照顾女儿燕燕好几周躲开那个畜牲的折磨。

我愿意帮她,但我不能一直看着她在火坑里挣扎。向梓始终下不了决心离开。他说他会改的,完整的家,孩子不能没有爸爸.....这些“美好的”理由一次又一次变成拳头打在她和孩子身上,她依旧下不了决心。


于是这一次我不打算再听她一成不变的絮叨。她已经太久没有听过别人家的八卦,从没什么意义的聊天里获得事不关己的满足感了。

我把话题转到了别处,

“你之前没来过这一片吧?今天这地方环境不是很好,不过东西还是不错的,”

热气腾腾的煲仔饭端了上来。我帮她揭开盖子,香味暂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快吃吧吃吧,味道不错的。”

听到我的催促,她皱起眉头看了我一眼,有些诧异我今天的不耐烦。于是她拿起筷子勺子,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哎,”

埋着头吃饭太干瘪了,我突然想起一个最近的街头八卦,于是说给她听,

“你知道为啥约你来这儿才吃饭吗,以前没来过这片吧?”


“没来过,怎么了?”

她问。


“你看最近那个新闻了吗,一家三口死在柜子里边。就是在这片的筒子楼发现的。”

“有吗?我没看注意哎,这么大事儿好像也没看到网上有报道啊。”

一听她没看过,我就来了兴致,我有朋友在警局参与这个案子,我也向他打听过一些内部消息,便对向梓说,

“跟你讲点内幕消息,有兴趣不?”

向梓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我放下筷子,摆好了讲故事的架势。

“那一家三口,挺可怜的。网上已经把他们家底扒出来了,一男一女都三十多岁,还有个八岁的儿子。家里各方面的状况都不怎么好,那男的好赌不工作,在外面欠了很多钱。不仅脾气坏,还爱......”


“爱什么?”

向梓正听着,见我停下来,就抬头问。


“爱打老婆孩子。”

这一句有些尴尬,于是我不等向梓反应就继续往下说。

“邻居受不了他们家的臭味,又找不到他们家人,觉着事情不对才报了警。警察找到他们的时候,一家三口都死在卧室的大衣柜里了。四四方方的大木衣柜,两开的柜子门。衣柜把手还上了一把大锁,穿过衣柜的两个把,把衣柜锁住。但锁钥匙就丢在衣柜前边一米多。我警局的朋友跟我说,那三具尸体啊像被摆放过。小孩儿坐在中间,他爸妈在两边,两个大人各有一只手搭在孩子身上。就像,额,就像幸福依偎在一起的一家三口。”

幸福这个形容词不怎么合适,于是我又补上一句,

“唉,至少从尸体来看是这么个感觉吧。”


“这,他们是怎么死的啊。”

向梓放下了筷子,可能是预感到接下来的聊天不再适合吃饭了。


“尸检说两个大人死了有一周左右,他们都是被水果刀刺死的,凶器水果刀就丢在衣柜里。女的因为被家暴过,身上有很多淤青和伤口,都是死前留下的。男尸倒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两个人不是死在同一个地方。男的死在客厅椅子上,死后被转移到柜子里。客厅有些乱,晚饭被掀翻在地,似乎打斗过。但客厅里男人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女的就死在衣柜门口,衣柜门口的那摊血迹倒是没有清理。”


“小孩子呢?”

向梓追问。


“你还记得我们大学的时候上过一节摄影课吗,老师跟我们讲《饥饿的苏丹》那张照片。你当时还因为那节摄影课要去做摄影师呢,忘了?”

向梓和我是大学同学,我们俩在一个二本学校学新闻。那时候的向梓可比现在果断,上了一节摄影课就决定学摄影,雷厉风行地省吃俭用几个月买了个二手相机。


“记得啊。老早以前的事了。”

向梓顿了顿,

“摄影烧钱,后来买的相机镜头都卖了。早就不玩了。”

向梓应该不是想卖,是不得不买卖了。张畜牲用她的相机镜头打她,说她是赔钱货。

可能镜头打人实在太痛了,她就把它们都卖了吧。


“《饥饿的苏丹》里那个几乎饿成干尸的小孩儿,还记得吧。那家人的小孩也是饿死的。他爸妈的尸体在柜子里锁了一周,他也在柜子里锁着饿了一周,活活饿死。我听警局的说,小孩子身上也有好多生前形成的淤伤。手腕上有好多道割伤,可能是自残。柜子内壁上还有块血迹,跟小孩子头上的伤口吻合。估计是饿到发疯,受不了了,一头在柜子里撞晕了。”

“女人可怜,孩子最无辜也最可怜。他们家墙上还贴了一墙壁小男孩三好学生的奖状呢,肯定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小孩子也想要个完整幸福的家吧,他的抽屉里还画了好多一家人依偎在小房子里的画。”


“别说了,吃饭说这些干什么。”

向梓摆摆手,让我停下。


“唉,讲讲闲话吗,反正也没事做。你也知道我是写东西的,就爱说这些啦,”

我拍了拍向梓的胳膊,冲她挑了挑眉毛,

“你觉得他们是怎么死的呢?说说看呗,就当帮我积累素材,说说呗,说说......”


向梓拗不过我,托住腮帮子想了一会儿,

“柜子从外面锁起来的,肯定是什么人杀了两个大人,把尸体放进柜子里。把大人放进柜子后,再把小孩子活着放进柜子里,最后从外面把柜子锁起来。你之前不是说他爸爸是个赌徒欠了很多人钱吗,这种人肯定仇家遍地,说不定就是讨债的人杀的。”


“有道理,和警察初步怀疑相似,”

我笑着冲向梓点点头,

“他们在警察局里抓了个嫌疑犯,一小混混。楼下监控显示,这个混混一周前去过一家三口所在的那栋楼。男人赌博,问混混老大借过些钱一直没还。混混每个月月底都假装收债,去他们家蹭吃蹭喝捞点小钱,折腾他们。还有啊,警察确实在一家三口的家里找到了小混混的指纹,而且指纹的位置很巧,柜子里的那把水果刀、衣柜上的锁、锁的钥匙都有小混混的指纹。除了小混混的指纹,上面还有小孩子的指纹。被害人家里的财物都不在了,应该是被拿走了。接下来推理游戏继续,向小姐有什么想法吗?比如,尝试重现案发现场?”


向梓噗嗤笑了,

“你今天就是找我出来玩推理游戏,帮你积累素材的是吧?脑子不够用了,等我想想啊。”


她又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半阵才说,

“我来捋一捋,咳,但是不一定对。根据我现在知道的线索,我觉得吧,可能是这样,”

“月底到了,混混和往常一样来要钱,不过这次可能不一样,他急需用钱,或者他的大哥交给他交代他必须要到钱。一家三口以为混混只是像往常一样过来蹭个饭,要个百来块折腾几个小时就走了。但混混却非常坚持要男人还钱,男人哪拿得出来这么多钱,就想跑,混混拦住他,两个人厮打把客厅弄得一片狼藉,混混情急之下拿出水果刀,把男人刺死在客厅,然后用刀威胁女人到房里给他拿钱。女人可能把家里值钱的都藏在柜子里了,于是走到了衣柜那里,打开衣柜拿出钱以后,混混就把女人刺死了。干掉大人以后,混混想起来还有个小孩,于是他把两个大人的尸体放进柜子,又把小孩抓来也塞进柜子里,给柜子挂上锁,把钥匙扔在柜子前边,任由小孩子饿死。”


“嗯,可以解释得通。”

我点点头,这么短的时间里向梓可以做出这样的推理,说明她头脑还是灵光的。不过,我还是有些问题,

“那么,水果刀上小孩的指纹,钥匙以及锁上的指纹怎么解释呢?”


“水果刀被扔进了柜子里,小孩可能去摸过。锁和钥匙嘛,衣柜里不是放了他们家的钱吗,估计锁和钥匙本来就是他们家挂在衣柜上的,小孩子摸过留下指纹不奇怪吧。”

向梓很快解释清楚了我的困惑。


“不过,我还是有几个疑问,”

我继续问了下去,

“如果混混是凶手的话,第一,为什么他只收拾了客厅的血迹,不收拾卧室柜子附近的血迹呢?第二,为什么他不擦去刀上,锁上的指纹,反而要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呢?第三,都已经杀了两个大人了,为什么要把小孩子锁进柜子里饿死呢?大发慈悲?难道他就不怕,万一万一小孩子被救出来,指认他吗?”


向梓听着我的疑问也陷入了沉默,她尝试着开口解答,不过并没有成功,

“收拾了客厅的血迹以后,才发现其实没必要清理?混混指纹的话,确实不好解释。嗯.....我不行了,哈哈,你来说吧。”


“确实,我一开始和你想的一样,但是细细思考就会发现漏洞很多。警局的朋友跟我讲了混混的说法,你听听看,”

“混混说他和往常一样去蹭晚饭,顺便想拿个几十块买烟。那天进屋的时候,男人不在,女人说他出去打牌了,女人正在带着手套擦地板,满屋子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女人脸上有伤,客厅饭桌也倒了,估计刚被男人打过。混混说那天女人对他还算热情,请他进来坐然后给了水果刀和苹果,让他自己削个苹果吃吃。她还给了混混一把锁和钥匙,说她打不开,让混混帮帮忙。混混倒腾了一阵,发现里面卡了个小塑料,抠出来就又能用了。混混说,平常女人都会给他炒个蛋炒饭,他边看电视边吃,坐个一两个小时才会走,那天女人进屋给他拿了几千块钱和几个首饰,让他还给他大哥,说她男人今天特别生气,希望混混今天别留太久。混混拿了钱,也就没多留,想赶快跟大哥邀功就走了。他说他啥坏事也没干,更别说杀人了。”


听完我的话,向梓似乎有了新的想法,

“按照混混的说法,指纹那些倒是可以解释清楚。女人的行为就有些刻意了。”


“对,”

我接上话,开始了我的推理,

“你听听我的看法。假设混混说的都是实话,那么女人的行为很有鬼。混混每个月月末都会去他们家,她完全可以预测混混来的日子。”


“你会在年中大量用消毒液清扫家里吗?”

我问她。


“不会啊,”

向梓说,

“这种彻底的打扫一般都是过年才有的。”


“已经很明显了,”

我和向梓碰了一下眼神,说道。

“女人在用消毒水的气味掩饰别的气味,比如血腥味。接下来听听我的版本吧。”


我开始了我的推理,

“混混说的都是事实,他是被陷害的。混混到达女人家里的时候,男人已经死了。女人用消毒水擦地,是为了掩盖血腥味,同时她也已经处理干净了客厅的血迹和尸体。女人知道混混每个月这几天都会来她家里,于是她设计了小小的计谋拿到混混的指纹,陷害混混。获得指纹以后,她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给了混混,想让他赶紧拿钱走人,自己好继续处理丈夫的尸体。混混走了以后,她把尸体搬进柜子。”


“不对吧,”

向梓皱眉,

“那女人自己怎么死的?”


“也许她希望家庭完整,自己也自杀了......”

我回答得不是很有底气,因为我觉得这不太可能。


“那她的孩子呢?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孩子也锁进去饿死?她杀她丈夫不就是为了孩子的安全,为了将来吗?”

向梓忽然有些额激动,一连串问题炮弹一样抛出来,

“好不容易逃了,为什么放弃?就算自己能够忍受,她一个母亲难道不爱自己的孩子吗?至少不应该放弃自己的孩子,不能就这么轻易毁了孩子啊?”


向梓也是个母亲,有些可怜的母亲,她对这些事情感同身受,我似乎没有资格去反驳她设身处地的假设。况且,周围的街坊也都跟我说,那个女人是个很好的母亲,无论如何都不愿自己的孩子受委屈。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飘向别处,静静思考。


“啊,那我们再换一种思路呢,”

有了新的想法,我继续说起来,

“混混说的是真的,但女人也没有撒谎。她确实是在大扫除,男人确实出去打牌喝酒了。女人让混混削苹果、让他开锁确实是需要帮忙,只不过恰好,非常凑巧得形成了让人误解的证据。”

“男人家暴完女人后,出门喝酒。从外面回家后的男人仍然没有冷静下来。回家后的他继续发疯,殴打自己的妻子,直到用水果刀刺死了女人。”


向梓继续提问,

“可是刀子上并没有男人的指纹,钥匙和锁上也没有吧?还是说,他戴了手套?就算是如此,还有一个疑点我一直没有问你。不管是丈夫还是妻子,不管是哪一个杀了人,他们到底要怎么把自己装进柜子里,然后在柜子外上锁呢?”


确实,我的推理将杀人犯定位在了柜子里的人,但柜子里的人如何从里给柜子门外的锁上锁始终是最大的谜团。


不过我对此确实有一些不一样的想法和推断。

“你想想看,用大锁锁住柜子的门把手能够完全锁死吗?”

我问向梓,

“这不是手机密码锁,能够完完全全锁死。锁扣很大,门把手很细也挨得很近。即便是锁上了,两扇门还是有活动的空间。你想想看你见过的铁门门锁,或者初中课桌的锁。我去现场看过那个柜子和大锁,站在柜子外用手往外一拉,两扇门会形成一个缝隙。”


我用两只手掌作两扇门打开合上,向她演示门的缝隙。

“但缝隙也没有大到能让成年人的手伸缩自如。可能勉强通过一个成年人竖着的手掌吧。如果是别的什么更细更小的东西倒是有可能。比如——”


“柄很长的夹子或者剪刀。比如,小火钳?”

向梓猜测。


“对”,

我点点头,

“凶手先把一具尸体和小孩都搬进柜子里,把钥匙扔在柜子外,再把锁挂在一侧门把手上,接着凶手自己坐进去,轻掩上柜门,再用夹子夹住锁,扣上另外一侧把手,最后用夹子把锁夹住全部扣上。就能够从里面形成锁死的柜子。”


“这……”

向梓听到这样离奇的手法,也半天说不出什么看法,

“这还是需要试验才知道能不能行,但听起来确实有可能。现场有找到作案工具吗?烘焙工具里似乎也有这种细长型的夹子。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类似的东西呢......我想想啊......”

向梓忽然想到了什么,

“啊,不过这样的话,凶手就必须把夹子或者小火钳留在柜子里了啊,就算凶手能把那个关锁的工具从缝隙扔出柜子,那也没办法扔多远,警察总能在现场找到一个这样的东西。”

“现场有找到这种工具吗?”

她问。


警察确实没在柜子里或者卧室的任何地方找到一个类似的工具。如果是柜子里人用我说的手法从里锁上了柜子,势必留下这种工具。

于是向梓再一次推倒了我的看法。


“鱼线或者棉线呢?柯南里不就常常利用线来控制工具吗?”

不过这次我提出的想法似乎有些过分不切实际,说完我自己都笑了。鱼线棉线太软,想用它扣上锁难度还是太大。而且现场也没有遗留下类似的东西。


向梓和我想得差不多,觉得这个太过不切实际,她打趣到,

“这可不是动画片哦!”


“那再换个思路,柜子里有三个人呢。”

我说,

“我们再看看那个四四方方的柜子。除了藏尸地点,这样大的放在卧室里的衣柜,对这样一个不幸的家庭,还能意味着什么?”


向梓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再看向我的时候,神色不安。


“那个畜牲打你,他还打燕燕吗?”

我问向梓。

向梓点点头。


“那他要打燕燕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嗯......我会拖住他,让他打我,然后让燕燕跑出门去朋友家,总之不能留在家里。或者,或者,在他发作之前就把燕燕藏起来。”


“藏在哪里?”

我追问。


“衣柜。”

说完,向梓愣住了。


“衣柜,就是衣柜。”

向梓一说衣柜,我就激动地拍了拍大腿,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对于这种家庭,衣柜是个既让他们恐惧,又无比依赖的东西。柜子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放衣服的地方。柜子可以藏人,可以隔绝柜子里外的世界。柜子里就是孩子的第二个家,用来逃避现实的家。你想想看,当他的爸爸在柜子外殴打妈妈,尖叫声拳头声脏话此起彼伏的时候,藏在柜子里他才能稍微感到一点安全和踏实吧?原本这些安全感应该是父亲带给他的,讽刺的是父亲却恰恰剥夺了这种安全感。我觉得,也许柜子上挂锁,是他们家的习惯。一部分原因肯能是为了防止小偷,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则是为了保护孩子不受爸爸的殴打。把柜子锁住,恶魔父亲也就无法接近孩子了。”


“所以呢?”

向梓被我的话弄得迷惑。


我回答,

“让我们回到我第一次的推理。假设混混的话是事实,他没有杀人,女人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并设计陷害混混。那么,当时的情况就是,男人已经死了,尸体被搬离客厅。女人带着手套,用了很多的消毒液清洗血迹,掩盖血腥的气味,并且她设计陷害混混让他在凶器水果刀,以及柜子锁和钥匙上留下了指纹。拿到指纹后,为了赶快打发他走,她将自己偷偷藏起来的积蓄献了出去。或许她觉得自己即将迎来新的生活,这点小小的损失已经不算什么了。混混离开之后,她就马上拿着指纹布置陷阱。她将丈夫的尸体扔进柜子里,将带有指纹的刀子也放进去。”


“又回到了原点,你还是没有解释清楚,女人是怎么死的,柜子里的人是怎么从里锁上柜子的。”

向梓又问了这个关键的问题。


我让她别急,

“我们先不往后推理,先往前推理试试。猜猜在混混到来之前,这一家三口在干什么呢。混混说他到的时候客厅很乱,女人脸上也有伤。很明显,在混混到达之前,男人在家暴女人。也许是因为今夜的饭菜不合胃口,也可能是那个畜牲又兽性大发就想无端端打人,总之他掀翻了饭桌,打自己的妻儿出气。对了,法医说小男孩身上也有被打过的痕迹。男人当时可能也打了孩子。”


“不行,”

向梓无奈地摇摇头。


我接上她的话,

“对,不可以。母亲不会任由那个畜牲殴打自己的孩子。也许日日夜夜隐忍的愤怒在那一刻爆发了,母亲决心永远保护自己的孩子不受伤害,她决定做些什么。不过首先,她需要让自己的孩子暂时逃离父亲的魔爪,不要让他看见自己被丈夫殴打的残忍画面。于是母亲拖住男人,任由他殴打自己,叫喊着让孩子跑到门外去。孩子害怕地跑开了。母亲放下心来,顺从地接受着殴打。”

“一段时间后,男人气消了松开女人。他可能会从冰箱里拿一瓶啤酒一边坐在椅子上看电视,一边呵斥那女人赶快收拾。女人进了厨房。不过这一次,她没有拿扫帚或者垃圾桶,而是拿起了水果刀。她把刀藏在背后,走到客厅挡住电视机,出其不意地捅死了仍在骂骂咧咧的男人。接下去,就可以将之前的推理连上了。”


向梓有些不耐烦了,

“哎呀,但是,但是这还是没有办法解释女人为什么会死在衣柜里,柜子又是怎么上锁的。而且,他们的孩子跑出门的话,又是怎么跑进柜——”

向梓突然停住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

“跑进柜子里了?”


“对!”

我兴奋地喊了出来,

“小孩根本没有跑出门,而是藏进了一直保护他的柜子里!他蜷缩柜子的角落里,像往常一样等着柜子外可怕的一切结束。他的母亲此时正在柜子外的客厅收拾尸体。在高度的紧张和亢奋之下,女人始终认为自己的孩子跑出了门。也许是去了楼下的小卖部,也许是去了离家不远的某个小公园,又或者去了要好的同学家里,总之,总之孩子已经不在这个可怕的家里了。她快速收拾好客厅的血迹,想到了今晚可能回来的混混。于是她又布好一个并不那么严密的骗局,拿到了混混的指纹。女人用自己的积蓄打发走混混后,预备把尸体抛进衣柜。孩子可能藏在衣服堆里睡着了,或者太害怕而不敢出声音,以至于女人没有发现他就迅速把男人的尸体和凶器扔进柜子,迅速把柜子锁上了。”


向梓点点头,似乎接受了我的推断,又继续提出疑惑,

“好,如果孩子是这样饿死在柜子里的,那女人又是怎么死在柜子里的?”


“一步步来,先想想看接下来女人会干什么?孩子是她未来最重要的部分,处理好家里的一堆破事之后,她会马上出门找孩子。但她注定找不到,因为孩子被锁在柜子里,和他爸爸的尸体一起....”


“......”

向梓不再说话,而是静静听着我的每个字。


“这时候,柜子里又会发生什么呢。孩子和他的畜牲父亲被关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孩子会怕死的吧。他才八岁,对生死没什么明了的概念,他不明白旁边的爸爸是个死人,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害怕。可是,尸体是不会骂人,不会打人的。这应该是孩子见过的最平静最温和的父亲了。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躺在爸爸的怀里不被揍,可以不停地絮絮叨叨自己在学校的事情,不必担心父亲不耐烦和呵斥。这宝贵的平静的,充满了,爱的?柜子里的一段时间,足够一个八岁的小孩改变对自己的爸爸的印象了,他会高兴也会诧异吧?到底是什么,是什么给了他一个这样好的爸爸啊?”


向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大声说,

“柜子!是柜子!”

“进了柜子,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进了柜子,他会安全。就连他的爸爸,进了柜子也会变成一个好人!但这是真的吗?这只是,只是一个八岁孩子的幻想!”

我变得激动起来,说完最后一句猛地锤了一把桌子,把向梓吓得一激灵。


“对,是假的。孩子——真可怜。”

向梓摇摇头。


“沿着这个思路继续吧。再回到女人身上。她可能在外面找了好几个小时也没找到自己的孩子。浑浑噩噩走在大街上。路过餐馆,她偶然瞥见服务员打开柜子取餐盘的时候,她突然猛地惊醒了,她想到自己的孩子或许还在家里!被自己亲手锁在了柜子里!于是她发疯似得往回赶,回到家里立刻急匆匆打开柜子——看见了依偎在男人尸体里的小儿子。”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小男孩手腕上自残的痕迹吗,还有小男孩画的一家三口依偎在小房子里的画。”


推理的高潮我却忽然一个急急的刹车,将激情戛然而止了。

向梓意犹未尽地抬起头,

“记得,怎么?”


“画是用蜡笔画的,涂得模模糊糊的。他画的那个房子没有尖顶,四四方方的一个立方体。我的意思是,小男孩画的可能不是房子,不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理解的家,而是他们家卧室的,大柜子。”


向梓皱起眉头,眼里闪出难以置信。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述,

“也许,接下来的故事会让人有些不适,刚刚说到哪里了,啊女人打开柜子找到了被锁在柜子里的儿子,”

“她跪在柜子前,身体兴奋愧疚地颤抖,一下扑进柜子想要赶快拥抱受尽折磨的孩子。可惜。迎接她的不是儿子温暖的怀抱,而是柜子里的水果刀。小男孩拿起水果刀,用力刺进向自己张开怀抱的母亲。女人半个身子栽倒进柜子里,半个身子留在外面流下一摊血迹。等母亲没了动静,小男孩爬出柜子,把母亲掉在柜子外的下半身也拖进柜子。他摆放了好一会儿父母的身体,才找到一个让他最满意感觉最温馨的姿势。他躺在了父母尸体的中间,让父母各伸出一只手臂抱住了自己。就像,就像他画里的,幸福依偎在一起的一家三口。”

“柜子把不幸的小孩子变成幸福的孩子、把坏爸爸变成好爸爸,也会把坏丈夫变成好丈夫,把痛苦的妈妈变成快乐的妈妈,把悲惨的家庭变成幸福的家庭。也许这就是他的想法。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水果刀上、锁上、钥匙上还有小男孩的指纹。”


向梓呆呆坐了一会儿,眉头起伏,思索如何找到漏洞击垮我的可怕的推论。

五分钟后,她失败了。


“就算你的这些推理都说得通你说得都是对的,还是那个问题,到底怎么从里面上锁?”

向梓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为关键的问题。


“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缝隙吗,”

我又伸出手掌比划了那个小小的缝隙,

“我说柜子里的人也许可以先把门虚掩上,再从里面通过某种操作把柜子门锁住。那个缝隙不够大,成年人的手无法伸出去并且自由活动。但是更小的工具就可以伸出去,比如小火钳,烘焙用的夹子。可比成年人的手更小的工具,除了火钳和夹子,还有——八岁小孩的手。”

“你问我为什么柜子里没有留下火钳或者夹子这类工具。不是工具没有留下,而是工具一直都在柜子里,我们没有意识到罢了。工具就是小男孩的右手。”

“他应该无数次听过柜子外的锁被锁上的声音,无数次看过摸过那把锁吧。把爸妈的尸体摆好之后,小孩把锁挂在柜门一个把手上,坐在柜子里把两扇柜子门虚掩上。再从柜子的缝隙里面伸出他小小的手把锁扣挂上柜门的另一个把手,合上锁扣,就把柜子锁住了。最后,他把钥匙从缝隙里扔出去,扔在了柜子门前一米左右的地方。他够不着钥匙打不开柜子了。他也就能永远锁住幸福了。这样一切都能解释通。小孩的指纹,被刺死的家长,被锁住的柜子,被饿死的孩子,幸福的死状。”


“还有,”

我没给向梓过多喘息的机会,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修建了十几年的老楼,隔音效果其实很差的。小孩是活的,被困在柜子里,饿了难受了他可以大声求救,总会有人听到然后去解救他的。他没有,他宁愿饿死在柜子里也不愿意回到柜子外的现实。饿死的过程很痛苦。人会因为饥饿而歇斯底里精神疯狂,经历过歇斯底里的痛苦以后才会逐渐陷入昏迷状态,在昏迷中死去。我记得他们跟我说,小男孩的额角上有撞击的伤口,柜子里也有对应的血迹残留。我想这应该是小孩终于饿到崩溃坚持不住了,把自己撞晕过去了吧。他也没有为了活命吃掉......啊,不说了。”


说完这个推断,我们两个良久都没说话。向梓扶着额头,呆滞地看着自己的鞋。


我握住她的手,

“一直的逃避给了孩子错觉。那个孩子的妈妈清醒得太晚了。”


“可这,这,这也不过是你的主观臆断,小孩子真的有力气杀死成年人吗,他真的能用你的方法从里面关上柜子的门吗,你根本没试验过,不一定是真的......”

向梓难以接受如此凄惨悲凉的结局,依旧想与理据争,挖掘出一些别的什么可能。


“是啊,太离谱了。”

我也承认我的推理有些离谱,过分主观了,我跟她说,

“我也觉得我说得有些离谱了。为了解释通顺这些证据,整个推理都充满了我的想象。更何况这个案子还在侦破中,好些新发现的证据我们都不知道呢。混混说法的真假,其他出入过筒子楼的可疑人物......我好像做了最坏最悲哀的推测,把犯人锁定在了一家三口身上,还锁定在了最小最无辜的孩子身上。况且,为什么一定断定是一个人作案呢,为什么不能是两个人三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柜子里的人与柜子外的人串通共谋后又被背后捅刀呢?可有限的证据里,我们可以做出很多大胆的猜测,只要解释得通顺,不也是一种可能吗?”


我把自己的推理批判了一番后,向梓如释重负,说话时脸上有了浅浅的笑容,

“是是是,知道你是写小说的,脑子里天马行空。不过你这个版本真的吓我一跳啊,很可怜,很无奈。”


我点点头,看了看手上的表。我们已经交谈了很久,天边已经开始出现橘黄色的厚云。

桌上的两份煲仔饭没吃几口,已经凉了。


“燕燕是不是快要放学了?你还要去接他吧,我跟你一起去呗?”

我站起来,叫了服务员过来把两份煲仔饭打包。提上打包盒,我挽起向梓的手臂拖她站了起来,往光里走,

“接了燕燕上我家一起去吃饭,想住多久都行,随你们便。就当是奖励你陪我推理了一下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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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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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搭配阅读:穿越三小时 







无讳

《记忆手术》

如果能用所有痛苦的记忆换取无所不知的能力,你会换吗?


·01·


2120年,核桃国,贫民窟,钉子户


“妈,我想去改造记忆,您……同意吗?”青山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对母亲陈述自己的决定。有点儿像寻求建议,又有点儿像单纯地找骂。


然而对面的女人既无建议,也无责骂,只是一边流着口水,一边阿巴阿巴。


女人今年快五十了,却是比起五岁孩童也不如,整日疯疯癫癫,神志不清,手里总是提着一件未织完的毛衣,缠着线的棒针连着毛线团,像个尾巴似的拖在地上。


女人浑浑噩噩的身躯守在这片...

如果能用所有痛苦的记忆换取无所不知的能力,你会换吗?

 

·01·

 

2120年,核桃国,贫民窟,钉子户

 

“妈,我想去改造记忆,您……同意吗?”青山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对母亲陈述自己的决定。有点儿像寻求建议,又有点儿像单纯地找骂。

 

然而对面的女人既无建议,也无责骂,只是一边流着口水,一边阿巴阿巴。

 

女人今年快五十了,却是比起五岁孩童也不如,整日疯疯癫癫,神志不清,手里总是提着一件未织完的毛衣,缠着线的棒针连着毛线团,像个尾巴似的拖在地上。

 

女人浑浑噩噩的身躯守在这片废墟上,灵魂早不知飞往何处去了。

 

可是这份无主的躯壳也要有人费心养着,青山一个马上要高考的小姑娘,白天学习,晚上捡垃圾补贴家用,靠着母亲疯癫以前带回来的巨额财产,日子勉强维继着。

 

但是现在,财产所剩无几,母亲的痴症一天比一天严重,如果她再不找些谋生的手端,过不了多久,二人便要一同饿死了。

 

青山皱眉,青山叹气,青山撩起布帘从贫民区破旧的危房里逃将出来,坐在垃圾堆上看着漫天星河,做了一个艰难而郑重的决定。

 

她真的要去改造记忆了。

 

倒也不必大惊小怪。在这个年代,记忆可以改造是小孩儿都知道的常识,就像摘取肿瘤,添加义肢一样容易。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二十年前启动的“人体记忆固化项目”。

 

早有研究指出,记忆可能也是一种物质存在,而该项目的最初目的正是通过科技手段将人脑的记忆固化成可以被改造的物质。起初受到科技水平的限制,人类无法探测到记忆的实体,但随着人类精英的不懈努力,此项目于十年前获得突破性进展,开始投入人体实验。

 

实验又称人体记忆改造手术,手术的内容是通过现代化设备取走固化记忆链中痛苦的记忆,再填充以同等内存的知识库。

 

说白了,就是用痛苦的回忆,换取人人渴求的知识。

 

起初人们对固化记忆手术十分抵触,只有少数求财无路的亡命之徒才敢为了那丰厚的报酬冒死一试。

 

令人惊喜的是,媒体里转播的手术都很成功,第一批实验者因为植入大量知识库变成了行走的天才,全部受到各大权威机构的重用,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有了令人眼红的成功案例,“勇士”便多了起来,记忆改造手术成了全国最热门的话题,热度之胜,甚至超过了上个世纪的肺炎。

 

项目的萌芽阶段,这一手术也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很多学者认为记忆改造手术有悖自然法则,会使个体的差异性降低,进而引发诸多不可预测的社会问题。但随着手术的普及,天才越来越多,痛苦的回忆越来越少,人类科技进步神速,个体幸福指数做了火箭似的往上涨,收益远胜弊端,反对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不是批判性的人消失了,人类的思维永远存在,只是这些声音要么加入了改造的洪流,要么被洪流深埋河底。

 

物竞天择是理性与批判也逃不过的历史车轮。

 

到了现在,记忆改造手术已经十分成熟,全民普及,人均百科全书。记忆固化项目也已经到了收官阶段,除了这一片儿的顽固居民,大家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生产力空前发展,人们衣食无忧,竞争和冲突大大减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有人心就会有摩擦,为此,核桃国立即推出一个新项目来解决问题:每天入夜前,白天有过不愉快经历的人都会被送往当地的整忆医院进行免费的集中手术。在过去十年中,整忆医院遍地开花,现在已经比超市还要常见了。

 

记忆固化技术当选为二十二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专利,核桃帝国大厦前立起了记忆锁链的雕像,人人见而歌之。这是一项伟大的工程,一项完美的工程,造福天下一百二十亿民众,必将千古流芳。

 

·02·

 

但是青山知道,第一批手术不是人人都成功了的,她的母亲就是在那场手术意外中变成现在这副痴傻模样的。早年母亲还能断断续续说两句不连贯的话的时候,从早到晚都念叨着:“不要……手术……要……记忆……”

 

痴傻的女人喜欢站在整忆医院门前,进来一个,就死命薅着,口齿不清地重复着那些徒劳的劝阻。脾气好的,挣开她骂上一句晦气也便离开了,脾气不好的,不打她个鼻青脸肿不算完。有好几次,都是小青山把她从医院保安手里救回来的。

 

母亲浑身是血,青山怕得厉害,但还是哆哆嗦嗦地给女人上药、包扎,小孩儿一边洗着红色的毛巾,一边哭着劝:

 

“您别再去了。”

 

女人坐在床上愣愣地看她,目光无神,嘴边还挂着口水,仍旧一遍一遍重复着:

 

“对,不去……我的山儿……不能去……”

 

青山是个传统的乖乖女,懂事听话,母亲留给她的这条唯一的人生建议,她遵守了十五年,如今,也不得不向生活低头了。

 

因为知识可以被植入,学习的时间成本大大降低,原有的教育体系发生了革新,新生代的孩童五岁入学,之后的十年只学一样本领:将脑中知识的融会贯通。十五岁参加“高等人类社会功能分类考试”,简称高考,及格的人会根据综合成绩分配工作,成为都市链条中快乐的一份子。

 

但是快乐都是他们的,青山什么都没有。

 

她和身边的同学不一样,没有接受过记忆改造,上课发呆,考试垫底,别人生而知之的东西,是她日夜苦读也难以企及的高山,试卷上最基础的题目,在她眼里也难如登天。

 

不及格的学生,是无法被分配职务的,只能继续留在贫民区。贫民窟其实就是接受了改造的城市居民丢弃旧物的垃圾场,被边缘化的、没有接受改造的人借用这块废墟里的垃圾建起了这个“旧民营”。

 

这是记忆固化项目启动的第十年,还有些没请干净的传统垃圾供旧民使用,或许几年以后,连这垃圾都要被彻底取代了。

 

青山很害怕。所有人都对她说手术没有风险,但青山不像他们那样无所不知,手术和失忆于她而言都是未知的事,未知就会害怕。

 

·03·

 

夜深,星黯。

 

青山抱着腿坐在高高的垃圾堆上,把自己十五年来不长不短的经历回忆了一遍,想起了很多事。母亲也曾是个淳朴的女子,只是那时她还小,大多事都记不清了,惟记得母亲喜欢坐在窗边织毛衣边给她讲过去的故事。

 

家里条件虽然不好,但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母亲很疼她,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青山也懂事,从不乱提要求。她喜欢看书,喜欢写作,上不起培训班,就自己在家研究。

 

青山虽然不说,女人却一直知道,女儿最大的愿望是当个作家,但她没钱送她去访名师,甚至连买书的闲钱也没有。女人总是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叹气,恨自己不能给孩子想要的未来。

 

后来女人听说了记忆固化手术,最初一批实验体有巨额补贴,便放下手中织了一半的毛衣,义无反顾地去了。青山当时太小,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不曾想,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和痴呆的母亲一同回来的,还有巨额的手术补贴和失败赔偿。

 

五岁的青山赚不来钱,女人也失去了工作能力,十年的只出不进,终究耗光了母亲换来的财产。若按正常发展,这些钱本是绰绰有余,但因为近些年科技进步,通货膨胀,原本的巨额持续缩水,青山再怎么省吃俭用也敌不过飞涨的物价。好在她再过十天就要参加高考,毕业有了工作,就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补贴家用了。

 

世事就是如此无常,女人去手术本是为了不拖累孩子,最后反而成了孩子最大的累赘。

 

但是青山仍旧是幸福的,母亲爱过她,她一直都知道。

 

与母亲一起爱她的,还有她的语文老师,沈安颜,就是李白不折腰的那个安颜。

 

老师是个很干净的人,他的爱也是很干净的爱,至少青山是这么觉得的。

 

沈安颜曾经是名震文坛的青年作家,著作等身,年纪轻轻就评上了教授。安颜先生满腹经纶,才学无双,当时风头无两。找他拜师的人络绎不绝,弟子填室,未尝稍改初心。

 

后来记忆固化项目横空出世,人人都成了诗词曲库,他曾经受人追捧的学识涵养一夕入土,他的名讳成了项目宣传的踏脚石——记忆改造手术,让文比安颜不再是梦!

 

尊不独一,便不再为尊。

 

沈安颜很快降成了普通教授,又很快降成了普通教师。

 

再后来,连语文课也被编程课替代了,阅读变成了理解下列程序,写作是要求写一篇科技论文。真正的语文老师都失业了。

 

不过他曾经的名气也还是多多少少派上了些用场,誓死不肯手术的人不止他一个,独他一人没被赶尽杀绝,成了全国仅剩的一个语文老师,给那些主科上累了的学生解闷。

 

世人说这是他的荣幸,可他说这是他最大的不幸。

 

他在三尺讲台上讲到“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时,想到苏轼风尘满面,双鬓染霜,不禁悲从中来。可又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篇,都在低头敲代码,写程序,偶有没低下去的稚嫩童颜上写满冷漠,沈老师想到,对于这些人来说,再无什么是难以忘怀的,难过得想如阮籍一般,放肆地哭上一哭。

 

那些文化,存在于每个人的记忆里,却消失在人类的心里。

 

当人类失去了对文化的共鸣,传播文化也就丧失了意义。一个人一生都在做没有意义的事,与死何异?

 

·04·

 

就在沈老师想要以死明志时,青山出现了。

 

沈安颜一看她的眼睛,就知道这是个没接受过记忆改造的孩子。改造过的人类心中情感单一,他们或沉溺于自己虚假的快乐回忆中,或展现出对程序与科学的狂热追求,他见得太多了。

 

但是青山不同,她的眼里喜忧交杂,爱恨明朗,轻轻一眨,泪水就要从里面溢出来似的。

 

她坐在教室的角落,却听得很认真,特别是他讲到动情处,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也会泛光。

 

他们就像湖里的鸳鸯,坟头的蝶,南极的磁线,北极的铁,天生就会凑到一块。

 

青山会在拥挤的教师办公室里,穿过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如何让整忆手术自动化”的人群,来到他在可以罗雀的书桌前,问“西出阳关无故人”应作何解?

 

青山说,阳关很远吗?去了再也见不到了吗?视频电话不一样吗?

 

沈安颜耐心解释,对于古人来说,远行是很郑重的事,那时车马很慢,路途很远,寿命很短,或许一别就是一辈子。

 

沈老师想了想又道:“其实现在也是一样,只是人们还没有发现。”

 

青山虽然不懂王维,但她突然懂了分别。她想一直和沈老师在一起,听他讲课,如果像诗中那样分别,她一定会比王维还伤心。

 

所以青山不愿离开这间办公室,她喜欢搬来一个小凳坐在沈安颜腿边,听他讲诗、读史、评散文,听他从女娲造人讲到记忆固化工程,从罗密欧与朱丽叶讲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看尽古今中外的风云变幻。他不单是个博览群书的人,更是个有思想有深度的人,他的故事环环紧扣,条理清晰,他的点评一针见血,切中时弊。青山看看男人讲述时的神采奕奕,又看看外面同学们的空洞与茫然,心中多了一丝明悟,却又抓不住。

 

男人的故事,怎么听也听不够,学校放学,师生道别,只有这一对仍在窗边传道授业。青山舍不得离开沈安颜,沈安颜又如何离得开青山?这是灵魂与灵魂的对话,情感与情感的交流,在这片苍茫的海洋上,他们是仅存的两叶扁舟。

 

小时候常听见隔壁家的姐姐问她的男朋友,如果世界灭亡了,只剩我和她,你会选谁?那时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世界灭亡是什么模样。

 

现在她突然懂了,末日就是现在。这世界人山人海,这世界空无一人。只剩我与你是彼此的救赎,孤独而幸福。

 

但孤独是有代价的。没人能理解她和沈老师的感情,旁人说他们伤风败俗、不知廉耻。她自己也已不在乎,但想想老师那么骄傲的人被这般污蔑,便苦痛难当。

 

她想去找他,却又碍于流言。她们的心很近,可距离很远。

 

所以青山还是离开了沈安颜,她觉得自己不配。

 

沈老师是真正的文人风骨,从云端跌入泥潭,仍初心不改,夙愿不变。但她不是,她有母亲需要照看,有未来需要谋划,明天她就要混入历史的洪流,弃暗投明了。

 

从今以后,沈老师就是真正的孑然一身,形影一人了。

 

明天过后,她会获得新生,但新生的人,真的是她吗?

 

青山眼角划过一滴眼泪,她突然发了疯一样,找来之前捡到的所有能记录的设备,把自己从小到大的回忆全部备份在里面,手机、平板、电脑、运动手表、摄像机和一个泛黄的单词本。

 

笔记本是她从垃圾堆的最深处翻到的,大概是三年前那场“灭纸行动”中唯一的幸存者,现在只要有人造光的地方就有监控,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被监视。为了留下这个本子,青山一个字也不敢写,担惊受怕地藏了很久。此刻夜色已深,废墟上空旷无人,她小心翼翼地掏出本子,低头沉吟片刻,借着月光写了一首诗:

 

北国雪封绝青山,残山提松照古渊。

渊下白骨深几许,十丈五尺三寸间。

幸得生母十春满,怜与先生未期年。

先生恩情母深意,且许来世衔草还。

 

青山自己读了一遍,勉强押上了韵,平仄是无论如何也对不上了。

 

但没关系了,她想的,都说完了。

 

·05·

 

打不过就加入,年轻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手术很成功,青山整个人都快乐了很多。和痴傻母亲一同让人欺负的痛苦记忆已经被她彻底遗忘,高考分流的压力也随之消失,她这一生从未如此轻松过。虽然不像那些早早接受了改造的同学们那么优秀,但只要能及格获得工作,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不过这几日也有一件事令她有些怅然若失,她总是下意识地翻查自己电子设备里的备忘录,然后对着空空如也的界面发呆。

 

青山不知道,自三年前的灭纸行动开始,所有用电设备都能够且被迫时时联网,任何数据都会受到网络中心的统一调控,从她改造成功的那一刻起,与她原本记忆相关的任何记录都被删除了。只剩下那个笔记本上的寥寥几行还完好无损,可青山已经看不懂了。

 

但是没关系,她的要求不高,活下去就好。

 

高考前,最后一节语文课。

 

沈老师在课堂上讲,同学们在下面编程。

 

十年了,沈安颜也不再年轻,放下了当年的书生意气,习惯了自说自话。

 

沈安颜讲: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同学们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敲打,忍不住称赞道:“好诗!妙诗!”

 

沈安颜眼前一亮:“好在何处?妙在何处?”

 

同学甲回:“这首诗讲的是我国的气候差异,高原地区气温低,春天来得晚,倒是为我对天气学的研究提供了新思路……”

 

同学们开始议论起如何提高天气预报的准确性。

 

沈安颜揉着眉心,敲了敲黑板,等大家终于安静下来继续讲: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底下同学又赞:“好诗!妙诗!”

 

沈安颜谨慎地激动了一下:“好在何处?妙在何处?”

 

同学乙回:“这是一道送分题。花凋谢了进入土壤可以充当肥料,使土壤更肥沃,开出新花,这句诗体现了自然界的物质循环。龚自珍竟然将科学知识用如此文艺的手法表现出来,实乃我辈楷模。”

 

底下掌声雷动,并讨论起落红的化学式应该怎么写。

 

沈安颜按着跳动的太阳穴,扣了扣讲桌,又讲: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片刻的沉寂,同学丙站起来道:“这是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后来被改编成了琴曲《阳关三叠》,又名《阳关曲》、《渭城曲》,这我们早就知道了,如果您想听,我们可以把整个词条给您背一遍,这些众所周知的东西您就别讲了吧。”

 

这一段话打破了原本两不相干的平衡,沈安颜看着讲台下一张张冷漠的面孔,就连青山也那样无动于衷,眼神空洞而迷茫。

 

男人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后布满血丝的眼里写满了疲备,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不,你们不懂,你们不懂何为三叠,也不懂为何三叠。你们空知其表,不知其神。”言罢,沈安颜凝视着最后一排的青山,轻轻唱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浑厚磅礴: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无故人,无故人,再无故人……”

 

歌声未尽人已去,此处再无教书郎。沈安颜走后,教室里的人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心中仿佛有一处空落落的,却又不知该用什么填满。青山的感觉尤其强烈。

 

当晚,上了那节课的学生都被送去做了整忆手术。

 

翌日清晨,云淡风轻,街市寻常。

 

·06·

 

青山被分到了一家普通公司做职员,过上了996的幸福生活。虽然是个小职员,但在科技和生产力高度发达的今天,资源并不稀缺,只要有一份促进社会生产的工作,就可以保证衣食无忧。

 

更值得高兴的是,青山从垃圾堆里搬走了,带着痴呆的母亲。过去和母亲发生的一切她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对这个痴呆的女人还有一份人道主义的责任在身。但是这份责任感终究随着女人不能自理带来的麻烦日益消褪,她渐渐对这个每天流着口水的女人产生了厌烦。

 

除此之外,她都很开心,因为每天早上都有一个声音告诉青山,今天是美好的一天,你有崭新的生活,你有稳定的工作,你的人生充满希望,你要为自己将要创造的价值感到骄傲。想到这里,她会像打了鸡血一般工作,别说996,就是007她也不在乎。

 

但是每到黄昏,她就会陷入空虚,心中有个地方始终空落落的,好像缺失了什么,只是每每要想起些什么,就到了手术的时候,手术后便会昏昏沉沉睡下,第二日又是同样的重复。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女人终于还是老去了。以前她虽然头脑混沌,身体却健朗的很,被人打得鼻青脸肿隔一天就能照样下地,但最近她开始无缘无故地吐饭,腿脚迟缓,腰背佝偻,开个门需要绕很久很久才从床边挪到门口,有一次忙了一天回来的青山等了很久才等到她开门,心烦意乱地对她摔了东西。事后青山也有些自责和懊恼,便养成了自己开门的习惯,自此,那一点儿仅剩的,有人等你回家的羁绊也悄然消失了。

 

女人是在青山上班的时候走的。无声无息。

 

回到家里见到冰冷的人,青山竟觉得松了一口气。唯一蹊跷的那团她拿了半辈子的毛线变成了一件完整的毛衣,僵硬的手指紧紧攥着。

 

青山不知道她是怎么完成的,许是死前的回光返照,但她再也不得而知了。

 

人化了,毛衣还留着。雪白的毛线勾勒出孩童的身形,她穿不进去。

 

青山每次看到这件毛衣,脑袋就像要炸了一样疼,她仿佛听见耳边响起女人的声音,窗户,故事,和温暖。

 

她觉得自己一定忘了些什么,就像她一直留在身边的那首诗。泛黄的纸上,明明每一个字都认识,却始终无法理解它们连起来的意义。

 

恍惚间眼前浮现出一个男子的面容,对了,那个语文老师或许知道答案。

 

·07·

 

2130年10月31日,贫民窟,退休教师养老处

 

青山找到了沈安颜。

 

人瘦了。

 

自那日愤然离去,他丢了饭碗,生活愈发艰难。青山找到他时,他正在一贫如洗的屋子里闭目等死,身上穿着仅剩的一套西装,有些褪色,但依旧干净笔挺。手中握着一本看了一半的新式电子书。握着书的手腕上,骨节和青筋清晰可见。

 

生得体面不难,死得体面才让人尊重。

 

这份体面让青山肃然起敬。

 

“沈老师。”

 

青山轻轻唤了一声,男人微微睁眼。

 

“抱歉打扰您,我想请您看一首诗。”

 

少女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轻车熟路地蹲在男人腿边,把手里的本子递给他。

 

时隔多年,沈安颜再次见到没有被管控的纸,神情有些激动,再看到上面字迹清秀的内容,一时情难自已:

 

“你……想起来了?”

 

“还没有,但我知道,我一定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安颜又念了一遍手中的诗,原本暗如死灰的眸子一点一点明亮起来,照亮了很久远的记忆:

 

“这首诗讲的是一个小姑娘的故事。”

 

北国雪封绝青山,残山提松照古渊。

 

“她说北国很冷,千里冰封,自己孤立无援,像翠绿的山峦被雪线节节逼退,只有山上的岩石间还有几颗孤松顽强生存。孤松生正在断崖之上,探过崖边,就像是青山在提着一盏灯向下面的深渊凝望。”

 

渊下白骨深几许,十丈五尺三寸间。

 

“山下堆满了前辈的白骨,她不知深渊的尽头在何处,也不知这些白骨到底堆了多高,但她知道,记忆固化项目启动已有十年,灭纸行动开展了三年,这些尸骨,都是她五岁以后埋下去的。”

 

幸得生母十春满,怜与先生未期年。

 

“她和痴傻的母亲相处了十年,但她并不痛苦,她觉得那些日子像春天一样,后来她又遇到了一个喜欢的男子,只可惜相处不到一年便要离去了……”

 

说到这里,沈安颜哽咽了,久久的沉寂,青山终于忍不住开口:“那这第四句‘先生恩情母深意,且许来世衔草还’怎么解?先生怎么不讲了?”

 

沈安颜深吸口气,继续道:“第四句是先生对女孩说,不是你欠我们,而是我们没有照顾好你,没有在你孤立无援时伸出援手。”

 

男人低头,紧紧盯着女孩疑惑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青山似乎突然明白了:“这个女孩……是我吗?”

 

男人点头,目光炽热:“如果你相信我,我愿意将我们的过去一一说与你听。”

 

青山面色有些苍白,但眼中也是同样的炽热。

 

二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沈安颜不紧不慢地讲述,青山聚精会神地倾听。男人讲起曾经的美好,讲起她突然做了手术,讲起辞职以后他潜心研究,发现了一个惊天阴谋。

 

记忆固化项目的最终目的并不是改造记忆,而是把人类变成工具。

 

青山大惊失色,沈安颜依旧不紧不慢。

 

“其实这一理论早就有人提出来了,记忆改造手术说是只清除痛苦的回忆,可是接受了手术的人几乎是完全失忆,医院给出的解释是‘快乐和痛苦相互依存,无法完全割裂,只能彻底清除’。对于这件事,很多人抗议,但是抗议的声音却传不出去,慢慢地,随着接受了手术的人越来越多,这样的声音就更加微弱了。”

 

“起初,我也和大家一样,认为手术的问题只是多清除了人们的记忆,但最后一节课以后,我发现做了手术的人失去的不止是记忆,还有共情的能力。手术植入的也不只是知识库,还有任务指令,所谓的快乐,其实是当被手术者完成了那些指令后,中枢奖励的血清素和内啡肽。”

 

“被手术过的人是很难发现其中的问题的,而没有手术的人又势单力薄,整忆手术普及得太快,现在还活着的未手术者少之又少,我就算发现了这些真相,也无人可说。”

 

“但是你让我又看到了希望。”

 

青山和沈安颜相对无言,四目中明光闪闪。

 

·08·

 

他们计划要将这一阴谋公之于众。

 

青山取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陪沈安颜来一场九死一生的豪赌。没有别的原因,她浑浑噩噩过了这二十五年,到现在,才明白什么叫活着。

 

人这一生,总要抓住些什么,她错过了母亲,错过了沈安颜,这一次成为英雄的机会,她不想再错过了。

 

但是英雄总是坎坷的。她刚出银行,就被捉了起来,有人举报她接触了未手术者,需要被送去参加当晚的集体整忆。

 

“放开我,我不要工作了,我不要手术!”

 

周围的人见此情景疑惑驻足,免费手术这么好的事儿,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呢?

 

青山死命挣扎,可她越挣扎,对周围人的影响越大,捉她的人就越不肯放过她。

 

“交给我吧。”

 

沉稳而陌生响起,人群中走出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他看起来十分沉稳,带着上位者独有的气质。虽然男人看起来与沈安颜格格不入,但青山在他们眼中看见了相似的执着。

 

捉她的人似乎都很尊敬来人,纷纷让路,将她拱手送给男人。

 

男人还是带她进了手术室,此时青山早因拒不配合被绑住了手脚。

 

“你是谁?”青山眼神寒冷。

 

“来帮你的人。”男人的声音深沉优雅,但没有沈安颜好听。

 

“帮我?还是利用我?我看你像个高层,你们的计划已经被我们识破了,除非你现在杀了我,不然我总有一天会将真相昭告天下。”

 

男人听了这话并不气恼,饶有兴致地抱着手臂笑道:

 

“不错。”

 

男人的答非所问让青山更加愤怒:

 

“你到底是谁?”

 

男人又笑了:

 

“我是这个复责项目的工程师之一,也是一百二十亿受骗者之一。”

 

“我本是一个醉心科研的研究员,带着团队日夜研究人体固化技术,但是万万没想到,成果问世之后,一切都脱离了我的掌控。”

 

“那个人的野心太大,他想把所有人都变成他的工具。我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想要弥补,奈何孤家寡人,势单力薄,回天乏力。我被他们抓起来,强制做了手术。还好我在开发手术时留有后手,骗过了他们,留下了记忆。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赎罪的机遇。”

 

“那你等到了?”

 

“是的,就是你。”

 

“我?”青山仍保留着一定的警惕。

 

“我的研究表明,目前的整忆手术还存在一定的缺陷,不能维持太长时间,所以需要对不稳定的个体重复手术,才能保证这个系统的安定。”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仔细研究过,整个系统最不稳定的时段是五点半前后的晚饭时间。人们工作了一天十分疲劳,紧绷的精神出现放松,最易让情感趁虚而入。我会在这个时候,黑入中枢网络,将真相展现给每一个人,而你需要组织这些相信真相的人,占领每一家整忆医院,切断它们与中枢的联系,同时我会对医生们进行逆向手术,手术成功的医生再去救人,只要我们比他们控制的快,星星之火,就可以燎原。”

 

“这些你自己做不来吗?为什么一定要等我?”

 

“你听说过陈胜吴广吗?”男人似乎很喜欢答非所问。

 

青山把自己被植入的知识库翻了一遍,也没找到相关词条。

 

“果然。”男人一声冷笑,但又很快恢复,对着青山解释道:“正义之师,民心之向,缺一不可。”

 

·09·

 

2130年11月1日

5:30pm

 

沈安颜和青山带着由贫民窟中的老弱病残组成的正义之师,冲入了城市中心,像绵羊汇入狼群。

 

“记忆真的有这么可怕吗?”行动前,青山问沈安颜。

 

沈安颜思考片刻,缓缓道:“记忆不可怕,但念旧的人可怕,他们像夏天的风,秋天的叶,图书馆的老书架,微微一晃,就会发出“吱呀”的预警声。”

 

坍塌在来的路上,也在去的路上。

 

青山一行举起旗帜的同时,每个屏幕上都跳出了“反对记忆固化手术,记忆无罪,还我自由”之类的字眼,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井井有条的“工具人”们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带着恐慌面面相觑。

 

一个快速建立的构架意味着它也容易快速崩塌。无处不在的屏幕逼迫人们思考,省察,药物的作用被顽强的意识冲击,脑中那些后天输入的信念开始崩塌,每一个角落都陷入了混乱。

 

而沈安颜与青山的队伍就像海上的灯塔,指引着所有混沌的人儿归家。

 

那个神秘的男人对第一个医生进行了逆向整忆手术,而后医生又去救其他医生,一生二,二生四,很快所有整忆医院都脱离了中枢的控制。

 

中枢发现问题派来人手镇压,却都是杯水车薪,挡不住无数因记忆出现裂缝而奋起反抗的亿万民众。

 

起初人们只是因为发觉不对,因为不想再接受整忆手术的控制而反抗。到了后来,做过逆向整忆手术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彻底明白了中枢的阴谋,这场变革,终于有了它的意义。

 

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

 

托中枢的福,整忆医院随处可见,手术技术日益成熟,逆向手术不过数个小时便惠及全国。

 

二十年不曾有过的喜怒哀乐霎时盈满天地。

 

故人相见,仇人拔刀。

 

痛者吟诗,快者作赋。

 

每个人都带着泪,每个人都含着笑。

 

每个人都在悼念逝去的青春,每个人都在追逐残留的温存。

 

·00·

 

实验室里的光线明暗交杂,身披白挂的中年教授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培养皿中的人脑实验体观察。这是项目启动以来,最接近成功的一个实验体,外部输入的紫色人工神经元将原本红蓝二色的人脑天然神经元吞噬同化、少数顽抗的神经元被挤到边缘,人工细胞马上就要成功占领这具实验体了。

 

按照计算,这是应该是最后一次注射抑制剂了,剩余的天然细胞会被这次的药剂彻底消灭,届时他将成为二十二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

 

以前注射药剂的工作都是助手在做,但是这一次他要亲自拿起这把切割人类历史的手术刀。

 

教授的手开始颤抖,呼吸也轻了许多。

 

针管还没落下,突然间一个紫色细胞分裂成了蓝紫二色,而后这种分裂像是瘟疫一样传染到每一个个体,仅一个呼吸的功夫,他们呕心沥血创造的紫色海洋便消失不见,实验体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妈的。”

 

教授痛骂一声,把针管扔进特殊的垃圾桶,沉着脸叫来旁边的学生记录。

 

项目名称:人体记忆固化项目

实验编号:12659

实验结果:失败

观测记录:进入最后阶段的实验体突然发生变异。变异细胞具有传染性,具体原因不明,有待进一步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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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图书管理员 

kristy的后花园

【短篇原创】闺蜜

        看之前,我想问问你的答案:

        你觉得爱情和友情的界限是什么?


      

        林文郁和张子璇是年级上出了名的一对闺蜜。...


        看之前,我想问问你的答案:

        你觉得爱情和友情的界限是什么?

  


   

      

        林文郁和张子璇是年级上出了名的一对闺蜜。


            

        林文郁和张子璇虽然一高一矮,但两个人都梳着齐刘海的妹妹头,带着一幅黑框眼镜。她们牵着手一起出现在大家视野里的时候,显得特别吸睛。  

       初一刚开学,当大家都还互相不认识,她们俩就跟连体婴儿般随时都在一起。

       最开始,大家以为是她们俩是双胞胎,很快发现两个人并不同姓。

       后来某个同学心直口快一问,才知道她们两个人是发小。

       她们俩的妈妈是闺蜜,自然而然地,她们俩从小一起长大,那情分也不是一般的朋友能比的上的。

    

    

        

        不过,光是长的有点像这点并不是两个人出名的理由。


         对于林文郁,她考试总是年级前几名,是大家心里妥妥的大学霸。

        她还有个很明显的特点。

        她很少笑,你看着她,总会觉得世界上所有事情都不会引起她内心丝毫的波动。

        其实她也不是不笑,但她只会在偶尔的几个朋友面前绽放她的笑颜,还是嘴角弯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不了解的人还真看不出来。


       每次期末考试的表彰大会,教导主任总是会叫到她的名字。然后她当着全年级的面走到主席台上,面无表情地领取她的奖状。

        所以一提到那个总是很冷漠的学霸,大家都会有点印象。

       经常有人好奇地追问张子璇为什么林文郁不喜欢笑——不问林文郁本人,是因为大家对林文郁眼镜下面沉静的眸有一种莫名的瑟缩感。

       张子璇总是笑着回答,她天生就是这样的。

     


  

       说起来小时候林文郁就不同于其他人,她总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不太喜欢参与小朋友之间的游戏,总表现出一种不合理的成熟感。

        也许因为是女孩子吧,这种小大人一样的作风从来都得不到大人的理解和宽慰——女孩子都应该可可爱爱,爱笑爱哭不是吗?

        在幼儿园的时候,老师都对林文郁很头疼。

        不过好在张子璇总是能够带着林文郁。不管玩游戏还是吃饭,两个人总是能乖乖的准时完成任务。

             

         总的来说,大家对林文郁的感观是带着不解加敬佩的混合体。有的人说她是天才,有的人说她是仗着一点小聪明目中无人。

         不过有一个共同点。

         大家都不太喜欢亲近她罢了。

         除了张子璇。





        张子璇,这对闺蜜中的另一个。刚好相反,她可以说的上是整个学校最受欢迎的人物。


        张子璇长的也不是多漂亮,但她随时都带着富有感染力的笑容。

         她像是拥有超能力一样,浑身散发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正能量气场,像是一个积极向上的小太阳,总让人想起儿童频道里那些深受喜爱的主持人。

        她走路的时候喜欢跳一跳的,不过因为旁边还拉着一个慢悠悠的林文郁,总是像在拖着对方往前走。

        任何人和她说话都能感觉到舒服。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她,想和她做朋友。毕竟单纯可爱的萌妹子大家都很喜欢。



        所以张子璇从小就充满了自信。

        她知道自己天生就很受欢迎。

        她走在校园里的时候,总是有陌生人给她打招呼,很多不认识的同学甚至还会拿着零食之类的东西跑到她面前来分享。             

       虽然并没有和那么多人交朋友的心情,但张子璇从来不会费力去拒绝他们的好意,她总是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接受。


        林文郁一直觉得,张子璇和别人的关系,就像是她冷酷的站在原地,其他人从远方跑上前来自荐,就算累的气喘吁吁,她也不会有一丁点感动。

        毕竟这样做的人太多了。

        不过,对于张子璇的段位来说,她不需要做什么表示,那些人就能带着满意的心情离开。

        就算她不把这些人放在心上,那些人也会以为他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这也许是真正的万人迷吧。




        其实说起来,张子璇自认的好朋友也没有几个。其中一个就是林文郁。


        林文郁是少数了解张子璇的人之一。

        她总是在旁边冷漠地看着别人向张子璇示好,忽略她身旁的自己。但她从不嫉妒。

        她知道,大多数情况下,张子璇对别人的友好只是出于下意识的行为,总的来说就是情商这一方面天赋异禀。

       张子璇从来没有把这些人放在心上。

       而她们是最好的闺蜜。






       张子璇甚少说别人的坏话,但最近她经常报怨陌生人总是对她太自来熟了,搞得她很烦恼。

        林文郁斜眼看着她,好似很不爽。

        “或许你学学我扑克脸?从来没有陌生人来主动找我说要当我的朋友。我在别人面前都是隐形的。”

        张子璇笑了。

        她突然跳起来,像树赖一般熊抱住林文郁。

        林文郁无语,但还是弯下了一点,手臂很自然地接住她的腰,防止她掉下去。

        “那是你太高冷了。林妈妈。”

        “滚滚滚,你才妈妈。你给我下来,你好重…”

         欢声笑语。

         其他在楼道里的人都见怪不怪了。她们俩总是这么好,一个高冷一个活泼,却如此和谐。

              

        


         但也许是长年冷面,连张子璇都没发现林文郁的眼神真的带着某种阴郁。

       


         林文郁最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后桌的男同学。

         因为荷尔蒙分泌所造成的春心萌动而已。林文郁安慰自己,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不过她还是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样的心情。

         当她和那个男生说话时,心跳总是特别快,感觉连空气都酸酸甜甜的,带着某种令人快乐的因子。

         然而当她强迫自己客观分析男生的优点,她发现这个男生“一无是处”。他甚至都没自己高。

         青春期对爱情的懵懂竟然是这般不讲道理。

         而且最要命的是,这个男生总是三天两头换暗恋对象,这个月已经是第三个了,他甚至还拜托过她给女生宿舍送礼物。



        青春期的小男生总是带着一点幼稚可爱。他送给暗恋对象的礼物是学校小卖部卖的奥利奥。

        虽然她也暗笑他的幼稚,但内心的酸泡泡在胃里鼓个不停。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捏爆那盒饼干。

        但她从没想过要表白。当朋友总比当恋人来的长久。

        而且,男生曾经对她说起来过自己的女神标准:长发齐肩,活泼可爱,小巧伊人——大概就是动漫里的萝莉吧。

        而林文郁永远都不可能成为这样的人。



        在别人眼里,林文郁是怪胎的代名词。她甚至被调侃成是第三性别,非男非女。

        “林总可是有远大理想的人。她成绩那么好,以后可是要当科学家的。我们都不配做她的朋友。”

        “她一天拽的要死,以为自己牛逼的不行。其实长个死鱼眼睛,丑的很,根本就不算女的吧。”

        ……

        她听到这些言论,从来都是闭嘴不言。 

        只有张子璇会像是护犊子的母鸡一般,一脸怒气地和别人对骂,甚至和他打起来。




      

        在后桌男生开始隐晦地问到张子璇的时候,林文郁没想那么多。但男生慢慢问到了对方的喜好和生日,林文郁突然戳破了桌面上的草稿纸。

        男生被吓了一跳。

        但毕竟很了解自己的前桌了,他没有退缩,还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大盒费列罗巧克力。       

        他看林文郁无动于衷,于是又拿出一个没包装的巧克力球。

        “文姐,林大哥,我知道你和子璇玩的最好了,帮我送一下。然后这颗费列罗是送你的,毕竟你是我师傅,教我送女生要送什么。上次多亏了你…”

         林文郁不想再听,她很爽快地答应了他。


         她把那颗孤零零的费列罗球放到了抽屉最里面,谎称下课再吃。

         但直到它坏掉前,她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就像自己无疾而终的暗恋一般,被抛弃到角落。



         林文郁真的从来没有嫉妒过张子璇。

        甚至在知道自己暗恋好几个月的男生喜欢张子璇的时候,她也没有丝毫不满和意外。

        她潜意识里早料到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

        毕竟喜欢张子璇是很正常的事情。她值得所有人喜欢。

        她能做张子璇的闺蜜,也都是因为她们俩一起长大。

        拥有一个懂自己爱自己的闺蜜,这是她的幸运。所以她其实总是对命运感激的。

        若不是因为命运的凑巧,自己这样的人根本就不会被别人看到,尤其是对于子璇这样的上帝宠儿来说。       

    

    

       但是她看到张子璇一脸嫌弃,甚至都不看那盒费列罗巧克力就把它送给自己吃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仿佛失去了人生最后一点尊严。

        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别人一点都不在乎,还像垃圾一样送给自己。

        真讽刺。


        对比起谁喜欢自己这种事,张子璇更关心林文郁突然变白的脸色。

        “你怎么了?”

        林文郁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感觉自己无地自容。她胡言乱语吼了一通后跑掉了。

        “…你就这么对我的…我的朋友?!别人喜欢你有错吗?”




        林文郁失眠了。

        她心里交织着对张子璇的复杂的嫉妒和愧疚,这让她无法像平常那样对待自己的闺蜜。

       她觉得自己真丑陋,因为一个不相关的男生居然讨厌起自己十几年的闺蜜。



        之后的几天,林文郁躲着张子璇,连饭都不和她一起吃了。她需要好好静静心。

        而张子璇也罕见的带着某种忧郁,她甚至还在宿舍偷偷哭了几场。

        只因为林文郁不理她了吗?

        张子璇的其他朋友不理解。林文郁也许对她是一个很好的闺蜜,但伤心成这样也太夸张了吧。



       

        晚上下了晚自习,林文郁照常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最近她总是这样,用学习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等到了宿舍的时候,她发现里面特别热闹,大家都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

        林文郁从来不关心其他人的话题,她默默地拿出水盆开始洗衣服。

        旁边在刷牙的室友犹豫了一下,还是知会了她一声:“你后桌现在在窗外向子璇表白,你要不要去看看?”

        林文郁反应了好久才听到自己轻轻地“嗯”了一声。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控制住情绪的,或许是因为想开了吧。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看向窗外。

        不远的草坪上,一对男女坐在一起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越发的和谐。





        林文郁笔直地站在宿舍门口等张子璇回来。

        她最近想了很多。

        如果他们俩在一起了,她就慢慢放下对男生的喜欢,祝福他们。

        不管如何,她永远是张子璇最好的闺蜜。其他人都没有子璇重要。

        想通这一点,她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连等待子璇回来的时候都带着笑。



        张子璇惊喜地看到林文郁站在门口带着久违的笑容等着她。她飞扑上去抱住对方。

        “所以,最后结果如何?”林文郁满足地摸着对方蓬松的头发。子璇怎么随时都像个小松鼠。

         “我这次当面对他说了抱歉,怎么样?我可是很认真对待别人的心意哦。”

        张子璇整张脸都扑到林文郁怀里,所以听起来声音瓮里瓮气的,就像是哭了一样。


        “我给他说我们可以做朋友。”

         “朋友可比恋人好多了。”

         张子璇带着笑,但眼里总包含着其他的情绪。

         也许是天太黑,林文郁看的并不清晰。

         她从来都不能轻易感觉到别人话语里面的深意,不过她直觉张子璇仿佛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突然变得严肃的张子璇。


         “我给他说,表白是无用的。”


         “表白后两个人说不定就只能做陌生人啦。”   

   

         “如果没表白就能一直做朋友。就能像我们俩一样好。” 





         张子璇丝毫不意外地看到林文郁迷茫的神色。 

         她忍不住又笑起来——肯定连林文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迷茫什么。

         她总是痴迷于林文郁被掩盖在冷漠外表下单纯赤诚的真心,和对方被眼镜和刘海遮住的带着璀璨星空的瞳孔。

        那里仿佛还流转着千百年来汇聚智慧与真理的历史长河。

        张子璇再一次庆幸自己拉着她一起做了这样的造型——其他人从没有沉下心来,认真地多花几秒看看她。

        真幸运。

       只有自己能看到真正的林文郁。




        珍藏在最心底的宝贝啊。       

        如果某天终究遮掩不住你向世人绽放的万丈光芒,希望我们永远是最好最好的闺蜜。

        



@LOFTER图书管理员 


另一篇参加比赛的文,悬疑赛道:《恶意》 

灯草

【原创】彗星病毒

那是一只干瘦的狮子,它在所有观众惊恐的注视下,张开血盆大口扑向面前手持鞭子的人。


瞬间,执鞭人被扑倒,刺耳的尖叫。


画面迅速被切换到主持人的脸:“伤人的狮子发狂当日便被击毙,遗憾的是,该男子受伤过重不幸离世,在此提醒各位市民……”


沈石将手中啤酒放下,看了看身边的方哲,后者正凝神思考着什么。


“马戏团很久没出现过这么严重的伤人事件了吧?”


“确实。”沈石叹气,“最近很不太平啊,狮子伤人,还有频频出现的杀人案,不仅是动物暴走,很多人也变得不太正常。自从那颗彗星来了之后就没好事,早知道不听新闻的还熬夜看彗星许...

那是一只干瘦的狮子,它在所有观众惊恐的注视下,张开血盆大口扑向面前手持鞭子的人。

 

瞬间,执鞭人被扑倒,刺耳的尖叫。

 

画面迅速被切换到主持人的脸:“伤人的狮子发狂当日便被击毙,遗憾的是,该男子受伤过重不幸离世,在此提醒各位市民……”

 

沈石将手中啤酒放下,看了看身边的方哲,后者正凝神思考着什么。

 

“马戏团很久没出现过这么严重的伤人事件了吧?”

 

“确实。”沈石叹气,“最近很不太平啊,狮子伤人,还有频频出现的杀人案,不仅是动物暴走,很多人也变得不太正常。自从那颗彗星来了之后就没好事,早知道不听新闻的还熬夜看彗星许愿了,看来那是个噩兆啊。”

 

“人类做了这么多危害地球生态的事情,还把动物关起来供人观赏,突然有一天降临噩兆也不稀奇。”方哲盯着电视说道。

 

“你自从大病一场后,人都变得哲学起来了。”沈石笑笑,“不过看来你恢复的不错。三个月没见,病好后才通知我,我真是担心的不行。还以为今天会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你,没想到和以前没什么差别嘛,一点不像大病一场的样子。对了,下次有事可不许瞒着我,都是兄弟。”

 

方哲点头,端起啤酒和他碰杯:“其实我更担心你。”

 

沈石微怔,啤酒罐泄气似的滑下来,无奈地耸肩:“我嘛,也还真挺担心我自己的。”

 

沈石的工作不是别的,正是与狮子朝夕相处的饲养员。

 

若是只发生马戏团一起个别狮子伤人事件他还不至于自我担心,关键是,近来动物暴走的事例很多,已经有不少饲养员被伤,而最蹊跷的是暴走的原因诡异,动物往往前一秒还温驯,后一秒就突然发疯。

 

像某种始料未及的变异。

甚至有从动物向人过渡的趋势。

 

目前少数发狂的人已送往医院集中研究治疗,结果如何还无定论,但总归在可控的范围内,与之相比动物的威胁则大得多,尤其对他这名在职饲养员来说,更是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沈石所在的动物园自从彗星来了之后,发生过三起动物袭人事件,其中之一便是由他看管的狮子园。袭击人的狮子叫安安,是他从小喂养大的最偏爱的狮子,聪明讨喜,很通人性。

 

他亲眼目睹了安安从正常到发狂的全过程。

 

先是连续一周的精神萎靡,进而是一连串不正常行为,园内的兽医给它做检查也查不出任何异常。

 

到最后几天,它总是狂吼着用前爪击打铁栏,眼睛通红,发疯般奔跑用身体撞墙,用前爪挠地。连平日最能与他亲近的沈石无法接近它,它甚至在看见沈石时往往表现得更为狂暴,总是直起身子想要扑过来的样子。

 

最后动物园没办法,只好将它麻醉,然后安乐死。

 

沈石很痛心,他热爱这份工作,每一只狮子都是他从小看着成长起来的,对它们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可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只能默默祈祷不要再出现新变故。

 

“其他狮子怎么样?河马和熊猫那边呢?有没有传染现象?”被狮子所伤的饲养员躺在病床上,面露担忧。

 

沈石摇头:“目前没有传染现象,不过……”

 

“不过变异的动物数量依然在增加,我看新闻上说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动物不会无缘无故发狂,除非它们感觉到危险……你说——会不会就像动物能提前预知地震的到来一样,是大环境出现了某种变化,人类感知不到,但动物知道?”

 

沈石惊讶,很快眉头又皱起来:“但你忽略了,也有一部分人类出现了相同症状,这说不通。”

 

病床上的饲养员缩紧被子,轻轻地说:“可能医院和病房有种特殊的氛围吧,住在这里,更容易感到不安。老沈,我总觉得这个世界开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挺害怕的。”

 

“别多想,好好养伤。”

 

沈石走出病房,双手冰冷,刚才老同事说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和眼神,实在让他不寒而栗。

 

不对劲的地方?

动物暴走,突然增多的杀人案,一切的一切走到最终,会走向一个怎样的结局?

 

沈石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心里像攒了许多积雨云,飘过来,飘过去,连续两周整个人阴沉沉的。

 

加上以前常约他喝酒的方哲最近也没了动静,苦闷更甚。

 

嘟嘟嘟,电话接通——

 

“喂,老方,晚上有时间吗?喝一杯?”

“……行啊,几点?”

“七点老地方见。”

 

羊肉和孜然混合的香气,一把鲜嫩滴油的羊肉串被放到铁盘里,老板呲牙一笑“吃好!”。

 

这是从高中时期方哲和沈石就常来的烧烤店,冰啤酒,羊肉串,吹吹牛谈谈天,什么烦恼也忘了。

 

方哲还是一身宽松休闲装,衣服有些脏,没带棒球帽,不像棒球小子了,像个地痞小流氓,沈石是这样打趣他的。

 

方哲没反驳什么,他看起来胃口不太好,想来这段日子过得同样苦闷。

 

两个人谈起暴卝动的动物,谈起隔壁街的连环杀人案,谈起那颗预兆不详的彗星。

 

沈石问他,那天许愿了吗。

 

方哲嚼着肉串沉默很久:“许了。”

 

“什么愿?”

“愿望,不能说的吧。”

“也是。”

 

喝不多时,方哲醉了,双手扒在沈石肩膀,呕一下就吐了。

 

沈石大惊:“曹!你别瞅着我背吐啊!”

 

他回头想把方哲扯开,却对上一个迷茫又带点暧昧的眼神,不禁浑身肌肉一颤,推得更迅速,方哲差点栽到地上。

 

他无奈又不爽地拖着方哲进出租车,暗自抱怨两句这小子今天怎么醉得那么快,还有点奇怪,然后认命的把他护送回公寓。

 

用自己那把钥匙开了门,轻车熟路去衣柜找干净衣服帮他换上,瞥了眼书桌正中央厚厚的日记本,这是他最佩服方哲的一点,从小学到现在,不间断地写日记,光旧日记便塞了一箱子,他可没那个毅力。

 

把方哲安排妥当后,沈石看着手机跳出来的热点新闻,叹口气,独自回家。

 

时间在一种失衡的浑浊中流淌过去,又是半个月。

沈石在认真考虑辞职的事。

 

因为狮子园内又有两只狮子出现了与安安相同的症状。

目前是早期,表现出抑郁,精神萎靡,和时不时的狂躁。

 

更让人不安的是,杀人案和伤人案急剧增多。

 

全国开启警戒状态,新闻每天报道各地案件,最早的几个杀人案已有眉目,其中两个案件的凶手已落网,令人震惊的是他们毫无例外,都是发狂的人。

 

没有人能配合警方的工作,都在狂吼哭闹,翻滚,有极强的攻击性。

 

人与动物的症状,

如出一辙。

 

解剖动物和死者尸体的医生宣称他们身体没有任何异变,一切都正常的可怕,没人能检查出到底是什么导致他们发狂。

 

彗星病毒——

网络上第一次出现了这个词汇。

 

因为无论是人还是动物,症状都出奇一致,很像感染了某种类似狂犬的病毒,只是检查不出来。

 

所以有人做了大胆的猜想,或许,那是还未被发现的,由彗星带来的遥远的宇宙病毒。

 

毕竟人类唯一知道且能肯定的是,自从那颗彗星来了,这种群体性变异就出现了。

 

有媒体称当前这代人也许很倒霉地遇上了千年甚至万年难遇的“变革时代”,就像历史长河中那么多的动物生灵在某一时刻遭受灭顶灾难一样,那颗彗星的到来,和它带来的未知病毒,说不定就是人类史上一个巨大而关键的结点。

 

官方新闻指出,目前发狂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请所有居民提高警惕,避免去人烟稀少处,尽量呆在家和熟悉的地方,若自身出现莫名的抑郁、精神不振或攻击欲望,请立刻主动与警方联系。

 

同时,官方还特别提到,要更加留意看过彗星的人,不论是朋友还是自身。

 

这话简直是官方盖章印证了网络猜测,民众哗然,所有的源头真的指向那颗彗星!

 

沈石拿着啤酒,在窗台前来回踱步,电视还在播放着新闻。

如果说看过彗星的人都有可能感染病毒,那岂不是人人自危吗?

 

早知如此,当天就不该打开微博热搜,那样就不会知道夜里有彗星的消息,不过……就算不看热搜,方哲也会打电话过来提醒吧,躲也躲不掉。对了,方哲——他也看了彗星,还许了愿,现在他也有着同样的心情吧。

 

一夜未眠,第二天太阳升起,沈石还是照常去上班,所有人好像都是如此。

心里怕着,可生活还要过下去。

 

被狮子咬伤的饲养员李晓强出院了,他出院后就辞了职,和沈石他们告别,说自己要屯点粮食,独自在家待一段时间。

 

他说,他没有看过彗星。

说话的时候,他看向其他人的眼神,带着点警惕和惧怕。

 

沈石理解他,他无需担心自己,只需要提防别人。他们是两种心情。

 

面对也许会在未来某一时刻发作的自己,沈石决定好好地,过好每一天。

 

他买了好几箱酒,买了游戏机和十款新游戏,冲了视频会员,晚上看看感兴趣的电影和剧,白天呢,就蹲在动物园防护门外头,看看他养大的狮子们。

 

小布和森格是出现问题的两只狮子,他们的状态不出所料,从萎靡不振已经发展到了行为不正常。它们走路总是歪歪扭扭,似乎不稳,经常用地面磨前爪,看到有人走进就低吼,有时直接扑到栏杆上用牙拼命咬铁栏。

 

沈石叹气,起身离开。

 

他经常去找方哲,和他聊聊天,他会谈起动物园里狮子们的异常,谈第一只狮子安乐死的过程。

 

“它在死前,睁开了眼睛,虽然身体不能动,可眼睛一直看着我……好像在恳求我什么……”沈石痛苦地说着。

 

方哲盯着手里的酒:“安乐死。”

 

“是最不痛苦的死法了,园里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我现在很担心小布和森格,会和当初的安安一样。要知道会有这一天……算了,不说了。”

 

“你没想过救救它么?也许过段时间,会有转机,听说医院已经投入研究了。”

 

“没办法的,发狂后无差别攻击,只能这样。不清楚根源,研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上周晓强辞职了,我也在想要不要辞职。”

 

促使沈石辞职的原因发生在半夜,他听见有敲门声,惊醒后那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近乎是砸门!

 

沈石从床上蹦起,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是个陌生人,满面凶光,手里有斧头。

是发狂的人!

 

他即刻报警,可时间不够等警察来了,门已摇摇欲坠,他抓起两床最厚的棉被抱着枕头,从二楼窗户翻了下去。一身单衣,大汗淋漓,顾不上腿部的刺痛感,沈石钻进车里驶向医院。

 

在医院他了解到,类似的情况近日已发生多起,狂躁的人们变得越来越多了。


有些是亲人,有些是朋友,有些是同事。

也许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就狂乱地扑来。

 

还有些早有预兆,受害者称前几天他们的状态就有些不正常,行为怪异,沉默,但因为是很熟悉的人所以没有立刻报警。

 

官方也发出最新消息,病毒有潜伏期,已知从一分钟到数月不等,没有规律可循。

 

沈石想起当时李晓强躺在病床上说的话——

世界开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如果这种病毒继续扩散下去,人类迄今为止建立的文明生活会毁于一旦。到时候人人自危,不会再有人供给食物,众人哄抢资源,然后躲进自己房间锁上门,抵御外界,还要时刻担忧自己是不是下个变异者。

 

未来,难道是一场真实的丧尸电影?

 

混乱已初见端倪,街上行人稀少,许多商铺关了门,新闻每天在稳定众人情绪,可变异的人和动物还在不断增加。

 

要完蛋了,连续几天的阴雨似乎在预兆着这四个字。

 

沈石披上大衣,夜里开车去往方哲家,如果再没有个人说说话,支撑即将崩溃的心,恐怕在世界完蛋前,自己要先一步完蛋。

 

自从他进了医院,方哲电话就打不通,短信微信也全部不回,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昏沉的天,隐约响彻的闷雷,沈石独自开车在雨中行进,街道空荡荡的,路口闪烁着无人在意的交通灯,红,黄,绿,红——

 

他是奔跑着上楼的,来到熟悉的门前,沉顿片刻,从口袋掏出钥匙,插入,颤抖地、猛地旋转。

 

“方哲!”

 

沈石愣住,他以为不会看到方哲,或者看到的是一个极尽怪异的方哲,可是眼前的方哲,却好端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方哲震惊地看着他,仿佛被他的闯入吓到了。

 

“你为什么……能进来?”他怔怔地说。

 

沈石松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点奇怪:“你忘了?我也有公寓的钥匙,虽然搬出去多年,但钥匙一直没丢。上次你喝醉也是用它开的门,不过那天你醉得厉害,估计什么也记不得。哎,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短信也不回?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他脱下大衣,换了拖鞋,看了眼正在闪烁的电视,上面在播放动物世界。方哲没回答他的话,只沉默地看着他。

 

“一直没看手机。”许久他才道。

 

“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干嘛,写日记?”沈石看见书桌上摊开的日记,便问。

 

“嗯,没有别的事可干。你这个时间来,不打算走了?”

 

“是啊,一个人呆着快要疯了,不介意的话,我回来和你一起住吧,两个人能说说话,心情会好一些。必需品我都装包里背来了。”

 

刚才方哲给沈石的奇怪感觉在他的下句话说出口时消散了,方哲答应得很果断:“好啊,自然欢迎。”

 

果然还是以前的方哲,沈石松口气。

 

晚饭是方便面,边吃着,两人边看最新新闻,暴卝动,恐慌,网络上各种末日谣言和猜想,男主持人似乎也坐立不安,时常用手搔动脸周,神态恍惚不定。

 

变异者在不断增多,受害者同样,发狂的人全部被集中在一个地方,等待政府最新指示,但好像高层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他们的狂躁不会影响自身健康,只是会无差别攻击别人。

 

至于发狂的动物,比起人来更好处理,最初对个别发狂动物进行安乐死。后来数量太多,动物园干脆全部停业,笼子里的动物们不再有人看管,发狂的还是不发狂的,都自生自灭。

 

“末日是不是真的要来了?”沈石问。

“可能末日很早就来了。”

 

沈石不解:“什么意思?”

 

方哲道:“不是说2012是世界末日吗,但是没什么特别的,一切如常,可能是延迟末日,网络论坛上是这么说的。”

 

沈石点点头。

 

这天夜里他难得睡了个好觉,人类毕竟是群居动物,身边有另一个人的时候,即使共同走向的是死亡,也至少会欣慰不是独身一人。

 

后来的几天,沈石感觉像回到了高中时候,回到了在宿舍一起吃泡面,无忧无虑的单纯日子,只是讨论的话题从心仪的女孩变成了每天的新闻。

 

某一天,沈石起得早,来到客厅发现了被扔在沙发上的日记,记得以前他也会翻看方哲的日记,方哲还喜欢把自己儿时的鲨凋日记读给宿舍听,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现在看起来成熟了许多的方哲会写些什么呢?

 

他拾起日记本,却意外地发现,最后一篇日记的时间是3月14号,已经是五个月前了。

 

等等……三月,是彗星来的那个月?

 

方哲的房间出现旋转门把的声音,沈石下意识把日记快速放到原来的地方:“早。”他笑笑。

 

“早。”

 

这个早晨,是诡异的开始。

 

沈石查了查彗星来的那天的准确日期,正是3月14号,为什么日记会在那天断掉,方哲十几年如一日的习惯,为什么偏偏在那时断掉?就算是因为世道混乱无心写日记,可危机真正被人们注意到的时间,应该是6月份才对。

 

沈石开始留心观察方哲,果然发现了不少问题。

 

他从不洗衣服,每件穿过的衣服上都有灰尘。以前酷爱运动的人,变得沉静了许多,要么一个人呆在房间要么看电视。

 

病毒有潜伏期,沈石想起这句话。

 

“要打游戏吗?”晚上,沈石试探地问,方哲摇头,叫他早睡,之后一个人回房间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沈石躺在床上,不像前几天那样闭眼就能入眠,回到了这几个月的常态,焦虑,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着方哲的日记,他的细节,想起吃烧烤那天方哲的衣服也是脏的,而且他酒量一直比自己好,怎么会醉成那样?

 

想着想着,意识进入朦朦胧胧中,隐约感觉房间的门开了,吱……

 

说来奇怪,人背后明明没有眼睛,但沈石清楚感觉到,有个人此时正站在他的床边,好像一动不动在看着他。

 

手在发抖,好在自己是面朝墙壁那端睡的,背后的人毫无疑问是方哲,公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他为什么半夜来到床边,之前的几夜,他也是如此吗?

 

时间过得很慢,就在沈石忍受不住,想要跳起拽住他问他到底想干什么的时候,背后脚步一松,然后是拖鞋踢踏踢踏远去的声音,门再次关上。

 

第二天的方哲没什么异样,一切如常,让沈石觉得昨天会不会是自己的一场梦,可诡异的是,这天夜里,同样的开门声,同样令人脊骨发寒的沉默凝视,甚至,这次还多了一样东西。

 

沈石大脑一片空白,脖子上抵着的是尖锐而冰冷的东西。

是刀。

 

方哲要杀他!方哲为什么要杀他,他也是感染者吗……可是为什么他好像很正常,没有狂暴也没有更多的异常举动,只有细节,一些解释不通的细节……

 

在沈石还没想清楚如何应对,是该装作不知道还是立刻反制时,刀离开了,像昨天一样,方哲慢慢又走出了门。

 

劫后余生的沈石再也无法忍受了,不管原因是什么,他得先离开这里!

 

第二天方哲起得很早,天还未亮,两人便在客厅相遇了。沈石掩盖着恐慌,照常笑着对他问好,方哲则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起这么早?

 

“食物不多了,我再去买点去。”沈石边说边向门口移动,他知道自己的动作绝对无法称作自然,方哲的眼神忽然变得阴沉,“食物还有呢,在另一个冰箱里,够吃。”

 

“没事!我再添一点嘛,食物……多了不比少了好……”沈石握紧门把手,快步打开跑出去,关门的刹那他听见们对面传来一声近乎愤怒的吼声——在叫他的名字。

 

沈石拼命跑下楼,耳边全是风声,方哲似乎没追过来,那种心脏狂跳的感觉直到上了车才平复些许。

 

方哲的状况不对劲,他一定已经出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是病毒吗?如果按照那本日记来推断,也许方哲是最早的一批病毒潜伏者,但是还是不对劲,方哲的表现没有抑郁也没有狂暴,新闻上从没报道过有变异者是类似方哲的情况,到底怎么回事?真的是感染?除此之外他找不到方哲要杀他的理由,他们是那么好的朋友。

 

沈石几乎失了智,他躲在家里疯狂搜索着有关彗星病毒的新闻,看那些描述变异者行为的帖子,一遍一遍地看视频,确实没有一个变异者和方哲类似,不过随着视频和资料看得越来越多,他好像发现了另一个颠覆性的、让人寒毛直立的事实——如果那真的是事实的话。

 

第二天,沈石来到了停业许久的动物园,他径直走向以前工作和热爱的狮子园,沿途路过的地方,是发狂动物们的惊叫和爪子摩擦铁栏的声音,仔细看看,还能看见一片混乱中,被狂兽踩踏的已死去的动物尸体。

 

偌大的园区只有他一个活人,沈石站在狮子园外,看着里面的狮子,还剩下三只活着的狮子,和一地白骨。

 

他来这儿,是想再亲眼看看动物的发狂症状,以印证他的猜想。

 

和最早的安安一样,小布已经到症状后期了,他狂吼乱叫,扑过来,撕咬,撞击,用爪子死死抓挠地面,猩红的眼一刻不离怒瞪着他。

 

仔细看的话,这只狮子抓挠地面的动作,并不是胡乱为之,它在试图写字,写的是SOS。

 

沈石哭了,他泪流满面,想起了许多视频里和这只狮子行径如出一辙的动物,那些饱含愤怒和无尽悲哀的眼神,多么像一个人啊。

 

它们狂吼,试图做出不正常行为引起人们注意,用怪异的姿势翻滚,抓挠,向外面的人表示它们的不理解和绝望,可是没有人能懂。

 

原来这才是真相,原来这才是真相……

不是什么彗星病毒,而是彗星引起的一场史无前例的混乱。

 

“沈石,看样子,你已经知道了?”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方哲手握菜刀,阴沉地走过来,他的眼睛里有无尽的愤怒。

 

“方哲……不,你不是方哲!”沈石后退,“你想干什么?”

 

他想起那两个噩梦般的夜晚,颤抖道:“你跟踪我过来的?你想杀我?但是,但是为什么……”

 

“如果不是知道了真相,我也不愿意杀一个从出生起就照顾我长大的人。”他不再冷静,每个字都像来自深渊的控告。

 

沈石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许久才不敢置信地叫出另一个名字:“安安……你是,安安吗?”

 

那只出生孱弱的小狮子,他会用奶瓶把它抱在怀里喂奶,带着走路一摇一晃的它去小路散步。长大后他们是最好的伙伴,它比其他狮子更聪明,更粘着它,喜欢从背后扑过来把两爪搭在他的肩上,歪头蹭他的脖子。

 

“方哲”在听见那个名字时,整个人一僵,随后更愤怒,近乎狂吼道:

 

“我要杀死全部的人类!把你们全杀了!尤其是你!你们的感情全都是装出来的!你们人类在乎的只有自己,你根本不应该照顾我长大,我本来也不应该在这方寸的铁笼子里长大,如果不是这莫名其妙的变故,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原来我们狮子,是应该生活在大草原上的!”

 

沈石双眼湿润,呆呆地看他,说不出任何话,大脑的零件仿佛卡住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什么,紧盯着他的脸道:“你是安安…那么真正的方哲……”

 

“你说呢。”他露出一个嘲笑的表情,“你跟我说的,他被安乐死了,你根本没有想过要救他,因为在你眼里他是狮子安安,而不是你的同类方哲。真可笑,你看看这里,灾难来了,就让动物自生自灭,只保全自己,可是他们都没想到其实在这里的才是他们的同类。”

 

“沈石,我把你当家人,你把我当什么!虚伪!”

 

巨大的悲痛压在沈石肩上,胸闷,泪怎么也流不干,世界都混沌了,他喘着粗气摇头:“不是这样的,安安……我很爱你,我把你当……”

 

他说着话,脑袋忽然浮现出几个月前那只狮子被安乐死时的场景,他全身被麻醉,眼睛却用力睁着,看向他的方向,那是方哲——是他在向我求救啊!

 

“方哲……”泪眼模糊中,他看到“方哲”向他逼近,菜刀猛地悬在他的脖子上。

 

“安安,不要,别杀我!我不想抛弃你,你死的时候,我也很难过……可是,可是……没办法啊,对不起。”

 

“谎话!如果那是人,你们一定有别的办法!我恨你们,我恨这个骗了我一辈子的虚假的世界!”他大吼,沈石也大吼,他抓住“方哲”的手腕想反抗,可不是对手,很快被反制,整个人跌倒在地,刀就要砍下来。

 

他闭眼哭喊着,下意识用手捂在头顶。

 

“啊!!!”剧烈的疼痛,左肩一片浓血。

 

“可惜,可惜!我没法像你一样无情!”他痛苦地流着泪,不甘心地怒吼,“你早晚会得到惩罚!我为了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或者说因为你,已经拖了太久了。现在,我要把所有铁门打开,我要让深受你们毒害的动物回归自由!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沈石捂着肩膀站起来,大喊:“等等!方,安安!不行!别打开门!”

 

话出口已迟,狮子园的门缓缓打开,他手拿钥匙,眼里有疯癫而闪耀的光,他亲切叫着那两只未变异狮子的名字,那是他的同胞兄弟,平平和乐乐,那两只狮子正缓缓向门口走去。

 

“快跑!安安!快跑——”沈石大喊,边喊边后退。

 

随着他的喊声落下,另一个恐怖的啸声盖过一切,沈石亲眼看着那只肚子干瘪的狮子张开大口,毫不犹豫地吞没了门前人的脑袋。

 

咔吱,脊椎断裂的声音。

 

沈石捂住嘴快速往后跑,他跑得疯狂,遍布泪水的扭曲的脸全然不像个人。方哲,安安——

 

他没想过安安是那样看待人类的,动物园没有虐卝待它们,也给了它们尽心的照顾和尽力而为舒适的环境,可是安安说得也没错,它是属于草原的。

 

谁是对的?谁又是错的?

唯一肯定的是,如果没有这场穿越,一切都只会更好。

也许,错的只是它看清了世界。

 

昏暗的房间里,沈石浑身发抖地对着电视上的号码,用手机拨号。

他知道了真相!真相是穿越!不是病毒!

 

“喂…你好,我有重要情报!这不是彗星病毒!他们是穿越!是穿越!是,是灵魂的交换!人到了动物身体里,动物到了人身体里!你可以看看那些变异者的视频,你就知道我说的是对……”

 

“先生,请慢点说,别紧张。”

 

沈石把所有情况一五一十说出来,说完后大汗淋漓,心不停跳着,脑海里所有的一切不停循环。

 

寂静中,电话那头声音冷静:“先生,很感谢你提供的情报,不过对于彗星病毒,已经有了最新定论,它确实是一种病毒,而不是穿越。”

 

“最新定论?什么时候说的,我每天都看新闻,没有……”

“是今天最新的新闻哦,先生。”

 

沈石转头看向电视,下方标题写着“已在病人体内发现未知病毒”,新闻发言人正在讲解最新研究进展。

 

他说话的神情,分明像一只狐狸。

 

 

 

 


完.


愚者他家猫猫虫

世子他还小(一)

此篇版权已出授


  一


  世子要被赐婚了,对方是个草原上的公主。


  他炸了。


  具体表现为清晨起来抱着他爹的腿就开始鬼哭狼嚎,“爹啊,你怎么能为了你的权利而出卖你亲爱的儿子呢!听说草原的女人都凶得很,那个手臂比我的腰还粗啊!”


  王爷:“闭嘴,你娘还在睡呢。”


  世子收声闭嘴,后怕的看了看房间门,发现他娘没有一算盘扔出来,这才讨好又可怜兮兮的看着他爹。


  王爷理了理衣服,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丢人,人还没见你倒先怕了。今天使团就要到了,你自个儿去街上看看去,又不是非得是你娶,这么多王爷难道还找不出一个未婚的世子?实在不行,你小叔不也还没娶...

此篇版权已出授



  一


  世子要被赐婚了,对方是个草原上的公主。


  他炸了。


  具体表现为清晨起来抱着他爹的腿就开始鬼哭狼嚎,“爹啊,你怎么能为了你的权利而出卖你亲爱的儿子呢!听说草原的女人都凶得很,那个手臂比我的腰还粗啊!”


  王爷:“闭嘴,你娘还在睡呢。”


  世子收声闭嘴,后怕的看了看房间门,发现他娘没有一算盘扔出来,这才讨好又可怜兮兮的看着他爹。


  王爷理了理衣服,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丢人,人还没见你倒先怕了。今天使团就要到了,你自个儿去街上看看去,又不是非得是你娶,这么多王爷难道还找不出一个未婚的世子?实在不行,你小叔不也还没娶呢嘛。再说……”


  他顿了顿,“再说,这世上还能有比你娘更凶的?”


  世子:……阿爹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突然就不是很怕了。


  草原的使团是在上午入城,世子回房补完觉就听见小厮来报,说是使团到了。


  他一个鲤鱼翻身,在仆人的服侍下穿好衣服,给他娘请了个安,蹭蹭蹭的跑了出去。


  事关自己终身大事,半点不能等,他一定要快点解除掉这个婚约!


  绝对绝对绝对不要草原上那些母老虎!


  因着草原使团的到来,街道上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数不胜数,两旁靠街的店铺也挤满了人。


  世子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几个死党已经在临街的包厢里等着了,看见他来,面带笑容的开始调侃他。


  死党一:“我们的主人公来了,快快快,窗边坐,位置给你留着呢。你未来媳妇正要经过。”


  死党二:“我看他是喜不自禁了,迫不及待的想见自己未来媳妇了!哈哈哈。”


  世子坐到窗边,威胁般道:“你们都闭嘴,就算我从这里跳下去,出家当和尚,我也绝对不会娶草原上的凶女人的!”


  死党三:“京城谁不知道咱们世子爷想娶的是温柔体贴的姑娘啊,那些草原蛮族养出来的丫头,咱们世子爷眼瞎了才看得上。”


  世子赞同的点头附和,视线落在缓缓经过的马车上。


  里面的人或许是好奇,轻轻撩开了车帘看了看,又很快放下。


  世子愣了,反应过来后悲愤的锤了下窗子,发出一声响,正在谈话的死党吓了一跳纷纷看向他。


  死党担忧的看他:“怎么了?你看到那个草原公主了?不会真的很丑吧?没事,实在不行咱不娶就是了。”


  世子面无表情:“我瞎了。”


  二


  公主排行第六,在草原并不受什么重视,受重视也不是她来和亲了。


  离开前,阿母抹着泪叮嘱她到京城一定要听话,一定要乖,这样京城里的人才会对她好。


  公主懵懵懂懂的点了头,就见她阿母哭了出来,边哭边道:“我苦命的小六啊!”


  公主去擦她阿母的眼泪,细声安慰道:“阿母不哭,小六不苦。”


  公主其实不觉得去汉人的地方有什么苦的,在草原上哥哥姐姐们都不怎么喜欢她,嫌弃她不会骑马射箭,都不带她玩。


  因为外公是汉人的缘故,阿母在族里并不受重视,日子本来就过得勉强,更不要说照顾她了。


  平日里姐姐们都不要的东西才轮到她,这次和亲也是,姐姐们都不想去,父王才选了她。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父王和颜悦色的到阿母的帐篷里来,给了阿母好多好多的赏赐,而她看见阿母笑得开心,过得很好,这样就够了。


  至于她,她在草原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牵绊了,去和亲也是没有关系的。


  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说有些期待。


  小时候外公还在的时候,常常给她讲汉人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的,说最繁华的就是京城了,她总是幻想自己可以去京城,现在真的要去那里,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有那么点期待。


  她一路从草原到达京城,路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尤其是京城,好多都是她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忍不住微微撩开车帘往外看,车道两旁都挤满了人,视线上移,她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少年坐在窗台看她,对上她的眼睛,似乎还愣住了。


  这人长得真俊,要是她未来夫君也有这么俊就好了。


  公主想着,放下了帘子。


  三


  王爷上完朝,接待完草原的使臣确定好晚上的宫宴,满身疲惫的回来,正好撞见坐在路旁的扯着花瓣的世子,吓了他一跳。


  回过神来,王爷问:“怎么样,你见到人了吗?感觉怎么样?”


  世子红着脸支支吾吾:“还,还行吧,也就那样。”


  王爷:?你这个表情是也就那样的表情?


  他气定神闲,“哦,也就那样。就是说你不满意嘛,我去给你皇伯伯说换个人,你不愿意。”


  “阿爹!”


  王爷:“行了行了,你既然愿意,给你娘商量好,你娘同意了之后,赶明儿我就去给你皇伯伯说,让他给你们赐婚。”


  世子兴高采烈:“好嘞!”


  王爷:“傻孩子,高兴什么?你娘那边还没同意呢。”


  世子:“……圣旨赐婚,我娘不会不同意的…吧?”


  ——


  王妃:“我不同意。”


  她放下茶碗,从王爷手里的盘子里拿了颗樱桃。


  世子目瞪口呆:“这可是皇伯伯赐婚啊。”


  王妃:“推了。”


  王爷讨好的递了颗樱桃给她:“这多不好啊,皇兄也挺不容易的。”


  王妃瞥了他一眼,“皇家差我们家这么个未婚的世子?再不济,瑞阳王不是还没成亲吗?”


  王爷:“夫人说得是,夫人说得对,阿瑞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考虑成家的事了。”


  他爱莫能助的看了眼世子,老老实实的当背景板。


  世子觉得自己还能再争取一下:“为什么啊,娘?”


  “你七岁那年,看丞相府那丫头好看,拔了你爹幸幸苦苦种的茶花去送给人家,差点就私定终身,丞相在朝堂上参了你爹一个月。”王妃吐出樱桃粒,拨算了下算珠。


  世子:“呃,我那时还,还小。”


  王妃:“你十三岁那年,见尚书家的姑娘貌美,偷拿了我的胭脂去送人家,被尚书发现追了三条街,要不是正好遇见了你小叔,你差点就被打断了腿。”


  世子:“……呃,那,那是年少不懂事,我已经不做这事儿了。”


  王妃从账本里分出个眼神给他,呵了一声:“前年,你十六,在醉春楼为了一个花魁和侍郎家公子大打出手,还给那花魁赎了身,当然,这用的是你自己攒下来的钱,我也不说你什么,但那花魁现在还在府里养着,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你还小?”


  世子:“呃……”


  四


  这次和草原的和亲,皇帝本人还是挺重视的,于是筹备了今天的晚宴,而为了帮助公主适应环境,各位官员的夫人们也得了旨意入宫参加。


  王妃自然也不例外,她收拾收拾和王爷一起入了宫,便分开了来,到了设宴的地点,安安心心的等着宴会开始。


  有相熟的夫人过来打招呼,她也礼貌的回了几句。偏偏有不长眼色的提到了她儿子的婚事,还用刚好她能听到的声音说话。


  某某夫人一:“就文王爷家的那世子也就只有那草原公主才敢嫁了。整个京城谁不知道,那是个纨绔子弟啊。”


  某某夫人二:“谁说不是呢,都说三岁看老,他当年小小年纪的就去招惹丞相家和尚书家的小姐,前两年更是为了个花魁和人大打出手,要不是陛下赐婚,京城的女儿谁想嫁给他?”


  王妃:是我提不动刀骂不赢街了,还是你们这些长舌妇又飘了?


  她放下茶碗,看向正热火朝天交流的几位夫人,“诸位还请慎言,我家儿子名声早就毁了倒是不怕什么,可若是毁了丞相尚书家小姐的清誉,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再说……”


  她轻笑一声,“若说纨绔,刘侍郎夫人家的那位公子可半点不逊色,听闻近来又纳了一门美妾,不知道能不能早日给刘夫人添个孙儿呢。”


  “谢长史家前段日子不也有位自称有孕在身的女子找上门来吗?那难道不是长史公子的红颜知己?而是谢长史的?”


  家丑不可外扬,她这般如数家珍般的一一数落过去,直气得私语的几人差点晕过去。


  长公主就坐在她旁边,听她说话就觉得要遭,连忙打了个圆场,避免自家好友兼弟妹在宴会上又气晕几个夫人。


  “好了好了,这宴会是为了给草原公主接风洗尘的,可不是用来给你们拌嘴的,文王妃你也少说几句。众位夫人都知道她是个浑不吝的,莫与她一般计较。”


  长公主都这么说了,其他的夫人也计较不得,只得自认晦气的离她远远的。


  王妃撕逼赢了,心情好了不少,给面子的闭嘴喝茶,这一喝茶便瞥见不远处站着的华服少女。


  长相清秀,只是一双眼睛圆滚滚的亮晶晶的,好看得紧,正是那草原来的公主,看她站的地方,王妃这才了然:哦,刚才那些话原来不是说给我听的啊。


  就说,哪家的夫人不长眼敢当着她的面说这些话。原来正主在这儿呢。


  原也没想过要让这草原来的公主给她当儿媳妇,王妃只看了眼便要移开,视线却落到了一旁身材高挑的侍女身上。


  捏着嗓子的声音隐隐传来,“……文王爷家的世子最是洁身自好,房内莫说美妾就连通房的丫鬟都没有,为人也最是和善不过……”


  王妃:“……噗…咳咳咳”


  长公主吓了一跳,连忙给她又是递帕子又是拍背的“没事吧,好好的怎么喝个茶也能呛着呢。”


  “我没事。”王妃缓过来,温温柔柔的露出笑容,捏了捏拳头。


  小兔崽子,回去就打断你的腿!


  宴会结束后,世子偷偷摸摸的从宫里回来,他娘就坐在正堂等他,笑得温温柔柔的,椅子边放着一根戒尺,他爹乖巧的坐在一边,爱莫能助的看着他。


  世子一脸冷静步履稳健的走到他娘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他娘的腿,诚恳道:“我错了。”下次还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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