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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文沛

霸王别姬

1

姚安不喜欢苏枚娶来的新妇,总觉她嘴唇极薄,易说是非,身段风流,惹人遐想,再加一双桃花眼,烟视媚行的,日后定是不安于室。

何况瞧着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红烛高照,喜庆满堂。

嘹亮的“夫妻对拜”后,苏枚和那名唤胭脂的女人,被欢天喜地送入洞房。

可她回头望了姚安一眼,含羞带怯,隔着大红喜帕,他都能感受到她柔情似水的眸光。

姚安仰头灌下一口酒,火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灼烧到心脏。新娘一身的红,瞧着怎就那么扎眼。他接过副官递来的披风,“局里有些事,我先走了。”

参宴的人纷纷起立,“大帅好走。”

2

燕京名角儿苏枚苏老板大婚,大帅姚安亲自到场祝贺,可是给苏老板撑足了面子。

苏枚是花旦,...

1

姚安不喜欢苏枚娶来的新妇,总觉她嘴唇极薄,易说是非,身段风流,惹人遐想,再加一双桃花眼,烟视媚行的,日后定是不安于室。

何况瞧着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红烛高照,喜庆满堂。

嘹亮的“夫妻对拜”后,苏枚和那名唤胭脂的女人,被欢天喜地送入洞房。

可她回头望了姚安一眼,含羞带怯,隔着大红喜帕,他都能感受到她柔情似水的眸光。

姚安仰头灌下一口酒,火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灼烧到心脏。新娘一身的红,瞧着怎就那么扎眼。他接过副官递来的披风,“局里有些事,我先走了。”

参宴的人纷纷起立,“大帅好走。”

2

燕京名角儿苏枚苏老板大婚,大帅姚安亲自到场祝贺,可是给苏老板撑足了面子。

苏枚是花旦,“领袖班”的顶梁柱,生了副好皮囊,唇红齿白的,妆扮起来的风流态,委实比女人还要女人。

姚安一贯低调,如今突然现身,人们惊异过了,略一寻思,也觉理所应当。

毕竟姚帅和苏老板……

茶馆里,说书人做出见惯红尘的沧桑样,“唰”地打开扇子,一脸“你懂的,戏子嘛……”

好事人围了一圈又一圈,哄笑毕了,有人冷不防插句:“那苏老板大婚,姚帅心里头岂不……”

“可不?戏子薄情。”

“哎……”

周遭一片臆想中的同情。

市井庸人,茶余饭后,捕风捉影。

却说苏枚的成名,因一出老戏:《霸王别姬》。

披了花衣,绘上浓墨重彩,莲步打个旋儿,身姿稍斜间水袖遮了半面。

“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泪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赫然一声铿锵,长剑于空中划道完美的虹,美人似羽毛轻盈,跌落在冰凉戏台之上。

静寂过后,看台下的人噙着泪鼓掌。

苏枚有的便是这样震慑人心的力量,披上华服,他就是真虞姬。

苏枚到文县巡演那日,天色有些蒙蒙的灰。

票一如既往被抢购一空,奈何他披衣上了台,却发现台下空荡荡,只有十一二个全副武装的兵士持枪站着,中间那人穿着土绿军服,瘫在座位上,眼睛却恨不得长到苏枚身上去。

原是被包了场子,听说是文县军阀胡八爷。

一曲唱罢,胡八爷啪啪鼓了掌,粗声粗气,“虞姬,名不虚传,今晚就让本八爷,做你一回霸王如何?”

苏枚委实不悦,奈何这戏班一大家子人,迫于情势,也只好忍下。

不到入夜,文县就出了大事,燕京军阀姚安率军南下,同胡八爷交火,激战中胡八爷左腿中枪狼狈逃离,军队也被姚安火速收编。

至此,姚安和苏枚的名字,才真正联系到了一起。

姚帅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火速传遍了大江南北。

而真正动怒的人,却是苏枚,他亲至帅府狠狠摔了一个茶杯,“你凭什么管我的事?”

姚安点了根烟,整个人歪在沙发里。

“我唱戏,是真的想唱好,需要你帮忙,我自会开口。没说,你不用多此一举。”

“那姓胡的,你打算怎么解决?自个儿上去和他拼命?”姚安斜了他一眼,“你细皮嫩肉的。”

苏枚红了脸,又很快拉下脸,他一拳向姚安砸去。姚安侧身一躲,顺势将他拉倒在沙发里。

姚安拍上他肩膀,“仅此一回,我日后尽量不去打扰你。”

“此话当真?”

姚安悠悠吐着烟圈,闭目养神,任苏枚怎样追问,也是不答的了。

3

苏枚认识姚安时,他还不是角儿,姚安也不是大帅。

苏枚充其量也不过个耍大旗的龙套,却极喜欢唱戏,每天清晨都会来溪水边咿咿呀呀吊嗓子。某日就看到顺水漂来的姚安,身中七八刀,一副死透了的样子。

苏枚捞他上来,本想摸摸他身上有没有值钱物,他却突然吐了口水,虚弱地道一句:“姑娘……”然后闭了眼去。

听了这话,苏枚委实不想救他,他唱旦角没错,可他全身上下,有哪处像姑娘来着?

被救醒的姚安话很少,“谢”字都没一个,只拿了刻刀,雕着一块木头,也看不出雕的什么玩意儿。

苏枚问,他便答:“我母亲喜欢雕这个。”

苏枚丢他个馒头,望着一地清冷月光,“有娘,真好,我们这些没娘的,命就像根草。”

刻刀在木头上重重刮着,姚安沉默一会儿,“她过世了。”

姚安是燕京大帅第二十四个儿子,母亲是十八姨太,娘俩极不受宠。姚安记得,母亲每日都在雕木头,到死都是,她要的很少,她常说大帅给了他们母子一个栖身之所,日子总是好过的。

后来,她不明不白地死了,姚安也被众兄弟排挤。大帅亡故,大哥将众兄弟应得的家产侵吞后,对些孱弱的痛下杀手。

于是身负重伤、凫水而逃的姚安阴差阳错被苏枚捡到了。

二人就这样相依为命,可平静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

姚安未死的消息不知怎地传了出去,一帮人持枪闯入他们屋子,将戏班的人杀个干净。

若不是姚安和苏枚去了市集,怕也在劫难逃。

苏枚伏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哭得歇斯底里,姚安就在一旁静静地低头抽烟。

他递给苏枚一张纸,一把枪,“你去燕京领袖班,从头开始,枪用来防身。”

苏枚带着哭腔问:“你往哪里去?”

“报仇。”

姚安叹:“我退到哪里,都躲不开江湖。”

4

再见姚安,苏枚已在燕京城唱成了名角儿,一挂牌便是万人空巷。当时他在台上唱,他在台下听,四目相对间,惊觉故人音容皆未改。

台上虞姬,在千年前的故事里泪眼盈盈。

一曲唱罢,掌声雷动。

姚安站在人群里跟着鼓掌,苏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后台卸妆的苏枚收到条小黄鱼,领袖班的兄弟都看直了眼。

燕京城,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苏枚追了出去,姚安挥手让兵士退下,苏枚将小黄鱼塞到他手里。

姚安神色复杂,“你怎知是我?我刚回燕京,从报纸上看到你,你一天唱了好几个堂会,这样辛苦,我以为你需要。”

苏枚无奈,“我欢喜呀,我就是个戏疯子。”

姚安将小黄鱼塞给他,苏枚不屑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现在是大帅了,干得不错嘛!”

苏枚掂量着那条小黄鱼,“可你怎说也欠我一条命,就一条小黄鱼,委实还不清。”

姚安少见地低头笑了。

收到苏枚告知婚期的信时,姚安正在前线同西北军阀交火,抽个空儿便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姚安一见那准新娘,就满心的不喜欢。

虽是十分姿色,可身段未免忒轻浮了些,轻柳样摇摇摆摆,特别是给姚安倒茶时,若有若无瞟的那一眼,令姚安挺直了脊背,满身的不自在。

苏枚为她夹了一筷子菜,她娇笑,“先生有心了。”

甜得苏枚心神荡漾,要飘起来了。

姚安低头扒饭,这女人,一定在哪里见过,一定。

5

苏枚和胭脂新婚燕尔,少不了如胶似漆,和姚安便见得越来越少,一晃神,已是三月过去了。

迫于身份,为防暗杀,姚安行踪隐秘,平日里结交的人都经过层层排查,难以多说一句话,算来到底孤寂了些。

不见苏枚,这烟,抽得也是越来越多了。

夜里难眠,姚安披衣四下闲走。

月色朦胧,星光点点,小巷转角处,姚安望见一袭红裙的胭脂,依然扎眼。

胭脂同个男人在争执。

是胡八爷。

胡八爷拖着一条瘸腿,狠狠掴了她一巴掌,“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流落外地无家可归的?我呸!也就苏枚那废物会信!你以为你能靠着苏枚攀上姚安?江都有谁不知道你的底细,贱人!”

胡八爷恶狠狠地骂,他一把揪住胭脂衣领,将她抵在墙上,“这样,你帮我杀了姚安,再卷走那戏子的钱,我就不揭你的底,咱们从前咋样往后还咋样。”

姚安正寻思去帮胭脂一把,虽厌恶于她,可毕竟是苏枚的妻,总不能平白给人欺负了去。却听胡八爷几声惨叫,和着刀刺进皮肉的声音。

余下全是胭脂尖利到诡异的笑。

姚安直吸了一口冷气,这女子,敢杀人。他忽然想起,那日将胡八爷赶离文县时,念着那群姨太太都是他抢来的可怜姑娘,便都遣散了去。

中间应有一个生得胭脂这般模样。

姚安皱了眉头。

胭脂离开后,他才走上前去,胡八爷蜷在地上,脸色骇人,他抓着姚安的腿,“救我,救我……”

“我原当你是条汉子,失去的地盘可以再打回来,却不想得靠女人。”

姚安顺手补了他一枪,“你若对苏老板尊敬些,我说不定会救你一命,但现在,送你一程。”

姚安派人到江都调查胭脂底细。

他检翻着副官送来的资料:胭脂,江都醉月楼头牌阿姑,早年花名水色。

姚安无奈笑,窑姐啊,难怪。

不对,醉月楼。

姚安猛地一个哆嗦,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曾在江都待了大半年,也一直没什么心仪的姑娘,当时也是醉月楼的常客。

那么,他和水色,或者该唤她胭脂……

难怪,难怪她这样面熟。

姚安不敢细想,抖着手想点一支烟,却哆嗦了几回都不曾点着。

6

再见苏枚,他正病怏怏躺在榻上,瘦到可怕。一双无神的眼深陷在干瘪的脸上,面色泛黄,状若骷髅。

姚安来看他,他闭着眼,胭脂将鸦片烟徐徐吐在他脸上,他方缓慢醒过来了,就着胭脂手里的烟枪猛吸几口,尔后披上灰白长衫挪将过来。

姚安皱着眉头,“大烟不是什么好东西。”

胭脂娇声答:“大帅不知,梨园子弟吸了这个,台上才显精神呀!”

“我没问你。”

苏枚瞪他一眼,“你少为难她。”

胭脂送姚安出门时,明显是刻意打扮过,眉若细柳,面似桃花。

她侧倚在门框上,像一条失了脊柱的蛇,软绵绵的,“大帅,您什么时候再过来呀!”

故作风情的模样,委实迷人,可姚安却忍不住想打她一顿,“苏老板的大烟,是你给惯上的吧!”

胭脂但笑不答。

姚安冷冷,“你最好将他伺候舒坦了,他若有事,你就去陪葬吧。”

胭脂掩面,“我伺候人,伺候得舒不舒坦,大帅您能不知道吗?”

姚安铁青着脸,咬牙切齿,“你要是敢跟苏老板说一个字……”

他伸手将胭脂指了,“你可以试试。”

这段时日,姚安不知该怎样面对苏枚,可那名唤胭脂的女人,实在是……

再见胭脂,她满面泪痕闯进姚府,向姚安言说苏枚的领袖班里,搜出了失窃的军火,苏枚被局里带去盘问了。

姚安想了想,“这事他能处理,不必担心。”

苏枚,他实在太了解了,这苏老板强势得很,从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事,哪怕是他。

姚安有些欣慰,这女子对苏枚的关心,看起来是真的,可他下刻便觉自己自作多情了。

那女子梨花带雨,咬上嘴唇,“您可是不愿救他?”

她的手覆上姚安的手,“我,我可以……”

姚安触电般缩回了手,他按着太阳穴,“荒唐,真是荒唐。”

多拙劣的引诱。

姚安为苏枚不值,他压低声音,“胭脂,他待你好,你给他留点脸面,也给我留点脸面。”

胭脂低头,“您从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姚安哂笑,“我连你的样子都忘了。”

“那就重新开始。”

这话听得姚安心头一惊,一个摆手她推了开去,她原就瘦,这一个趔趄就摔进了沙发里。

恰在此刻,门开了。

苏枚单薄站在门口。

这般光景,令人不得不遐想,胭脂登时哭了起来,笃笃笃跑到苏枚身后。

姚安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枚说,“我不管在江都你们有什么样的过往,可她现在是我妻子,请你尊重她。”

苏枚说,“姚帅,你没爱过女人,所以你无法想象我是怎样地爱她。”

姚安有些无奈,原来他都知道,却也正是因了他都知道,姚安心头,才这般窝火。

姚安哂笑,“你说你爱她,一个窑姐?”

这话,摆明了是招惹苏枚,他果真怒了,他一怒反而笑了,“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唱了一辈子的戏,戏词里常听古人说,割袍断义。你是真豪杰,我不过是个戏子。”

他撕下一片青衣,狠狠丢在地上,“你欠我的那条命,也不用还了。”

姚安心头火起,登时拔枪。

苏枚轻蔑笑了,他搂过啜泣的胭脂,丝毫不以为意。

姚安持枪的手有些抖。

他声音很是压抑,“我们是兄弟。”

“不是了。”

“为什么?”

苏枚笑,“还用问?因为女人。”

7

苏枚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会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见着姚安。

1937年7月7日,震惊中外的卢沟桥事件爆发,战火肆虐了大半个中国,侵华日军势如破竹,东北告急,华北告急,中华民族告急。

姚安东去抗敌时,托人给苏枚带去一尊木雕的弥勒佛,大肚袒胸,乐呵呵的模样。

姚安不善笑,弥勒佛总是笑。

那是许多年前,苏枚救起他时,他想为他雕刻的,可惜没来得及雕成。

他年幼时,日日见母亲雕的,便是这尊弥勒。想父亲时,她就一刀刀雕着,被姨太太们欺负时,她还是一刀刀雕着,她总是说:“你父亲很好,只是太忙了。”她说:“这尊弥勒,可保你们父子平安。”

其实姚安,一直都想保苏枚平安。

姚安临走时,还在咬牙切齿,西向而望,“傻人!总有一天,你会这女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向东一去,姚安便没有回来。

那日,后台的苏枚在卸妆,可巧要喝上一盏茶,听人脚步声匆忙,“苏老板不好了,不好了,姚帅和日本人决战上海,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好端端的一盏茶,“砰”的一声碎在地上,碎得彻底。

“你……你说什么?”

奔走的脚步声踉跄,穿过戏台,穿过街上人山人海。

街上贴着血红的大字报,蓝衫子的青年学生又开始游行了,他们打着横幅,发着传单,喊着震耳欲聋的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倾盆的雨,忽然就落了下来,学生们作鸟兽散。

苏枚捡起地上,一张被雨水打湿的报纸,上有他的照片,写着爱国将领姚安……牺牲。

雨下太大,苏枚有些看不清了,记忆里姚安的脸似乎也逐渐模糊了起来。

苏枚喃喃:“那天,我有送过你的啊。”

姚安出征那日,苏枚推却胭脂,他夹在人群里送过他,只可惜,他走得那样快,没来得及告别,苏枚念着他,他不知,他不知。

8

不久,燕京沦陷,百姓流离,死的死,逃难的逃难,苏枚也越来越潦倒了。

他终日抽着大烟,醉生梦死,蓄了胡须,也不再登台。

胭脂望着他,一脸的笑。

姚安没有看错,胭脂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她很快攀上了日本宪兵队的高官。

于是苏家大宅被占用,苏枚被日本人赶出,窝在一个阴暗的阁楼里,凑合着过日子。

那晚,雨下得很大,胭脂从苏宅里扔给他一个包裹,那里包着他曾经的水袖花衣,“滚吧!娘娘腔,老娘跟你的这几年,窝囊够了。”

苏枚说:“我只要那尊弥勒佛。”

胭脂狐疑,将那弥勒佛东瞧西瞧,“这么看重?我倒是看不出它有多值钱,连红木也算不上。”

“不是值不值钱,只是你不配。”

“这样啊!”胭脂掩面笑了,笑得很是暧昧,“姚安送你的?难怪,果然肮脏啊。”

“呸!”她狠狠啐了一口,将那弥勒佛丢了出去,直丢到院子里的灌木里,苏枚跑过去捡,捡到时弥勒已碎成两半。

中间露出一张绢,是他最熟悉的姚安笔迹:我在文县商行给你存了四十条小黄鱼,以备不时之需。还有,鸦片戒了。

原来,他早知他有今天。

苏枚握着那页绢,到底是哭了。

苏枚死的时候,依旧落魄。

日本人将他架去了宪兵队,汉奸翻译官将日本人的趾高气昂都给翻译了出来,“我们太君喜欢听戏,听说苏老板你最拿手的《霸王别姬》唱红了燕京城,唱一个来听听。”

苏枚惨淡笑,“《霸王别姬》,我已经忘了。”

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登时指着他,翻译官一头的冷汗,压低声音,“苏老板,我听过你的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苏枚上前一步,“太君可知道,在我们中国,这戏是极讲究的。唱念做打,手眼并用,梨园技艺,一脉相承,华服鲜衣要备,浓墨重彩,一分一毫都不得马虎,岂能这样潦草唱了了事?”

翻译官翻译了,那日本军官点了头。

苏枚一笔一划,描了浓墨重彩,披上华服鲜衣,莲步稍稍打个旋儿,身姿稍斜间水袖便遮了成了半面。

戏台上,花腔婉转,又是陈年的曲。

他唱:“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泪下,待妾妃歌舞一曲,聊以解忧如何?”

他唱:“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多年的鸦片烟,他的声音,早已哑了,寒鸦般聒噪难听。

那身姿有些踉跄,早已不复往昔的倾国倾城。

水袖稍斜,广袖里赫然一支枪,姚帅当年送他的那支,却不曾用来防过身。

一声枪响,满座震惊。

台上的虞姬就像一片羽毛,慢慢坠落在冰冷的地上,再无声息。

他早已经萎谢了。

那军官耸耸肩膀,“这就是,你们中国的《霸王别姬》?”

翻译官僵硬地笑,“是。”

那军官望了眼血色慢慢盛开的戏台,笑,“也不过如此嘛。”

尾声

一月后,抗战后援中心收到不知是谁匿名捐来的四十条小黄鱼。

司文沛

妻妾成群

1

最近手头有点紧。

穷到没得吃,我已经饿了三天了。

我捡了个破碗,盘腿坐在路边,军爷们骑着高头大马呼啸而过,直扬我一脸的灰。我将破碗抖了抖,作势哼哼:“大爷,行行好。”

顾大帅的身影映在眼前时,我正呸呸吐着嘴里的灰,唾沫星子砸到他光亮的皮靴上。

“你好手好脚,若不是懒,不至落到这般田地。”

顾大帅让参谋长丢我几个铜板。

我瞧见那参谋长,印堂发黑,透过他手上包着的纱布,我看见他虎口处黑漆漆的牙印,显然是被鬼咬过。

嘿,生意来了。

我躬着身子赔笑,“大帅,近日您府上,可是疯了个女人?”

他身子一僵,正离开的脚步又笃笃踱了回来,揪起我衣领,“你是什么人?”

“您甭管我是什么人...

1

最近手头有点紧。

穷到没得吃,我已经饿了三天了。

我捡了个破碗,盘腿坐在路边,军爷们骑着高头大马呼啸而过,直扬我一脸的灰。我将破碗抖了抖,作势哼哼:“大爷,行行好。”

顾大帅的身影映在眼前时,我正呸呸吐着嘴里的灰,唾沫星子砸到他光亮的皮靴上。

“你好手好脚,若不是懒,不至落到这般田地。”

顾大帅让参谋长丢我几个铜板。

我瞧见那参谋长,印堂发黑,透过他手上包着的纱布,我看见他虎口处黑漆漆的牙印,显然是被鬼咬过。

嘿,生意来了。

我躬着身子赔笑,“大帅,近日您府上,可是疯了个女人?”

他身子一僵,正离开的脚步又笃笃踱了回来,揪起我衣领,“你是什么人?”

“您甭管我是什么人,但肯定是能救你的人。”

“你想要什么?”

我掂掂铜板,又吸溜了鼻子,“只求大帅给赏口饭吃。”

2

我原是个正常人。

不过小时候穷了些,饿极了就将人家上坟的贡品抓来吃了,可不小心,竟将趴在贡品上吸气味的小鬼给吞进了肚去。约莫是我肚子温暖,这家伙死皮赖脸不走了。

这家伙让我唤他酥爷。他不吃人,吃鬼,且专吃怨气冲天的鬼。于是我就干起了抓鬼的勾当,骗钱嘛。

我被两杆枪押着,见到了顾大帅的三姨太。她已经疯了,指甲青黑,面色苍白,长头发披散着,一双眼血红血红。她被绑在椅子上,咝咝吼着,我一看就知道她已经死了,怨气杀的,这副模样只是怨气操纵下的丑态。

酥爷好似饿狼见了肥羊,只见一道黑气扑出,三下五除二便将那怨气吞噬殆尽,三姨太也顺势化成一堆白骨。

场面骇人,也终究累惨了我,顾大帅却抖着手,一枪就把我给崩了,好疼,我赶忙趴好装死。

但,酥爷他怎么舍得我死?

醒来时,我已被丢在荒郊野外五天了,一群野狗围着我汪汪叫,我抄起一条木棍就打。

但,惨了,我又没得吃了。

3

我捡了个破碗,盘腿坐在街上,“大爷,行行好……”

不巧,又碰见顾大帅,我遮了脸想躲,却听身后枪栓哗啦一下,“站住!”

我回头诡异一笑,吓得他登时坐在地上,嘴角抽搐完了,他“扑通”一声跪下,“大……大师。”

真真折煞我也,可要我再跪回去,这张老脸也是拉不下的,“看在你上次给我钱的份上,你打我的事就不计较了。说吧,怎么了?”

顾府又疯了人,这回是他的正夫人。

到底是正室,一出事,他“扑通”就给跪了。不过我使了浑身解数,愣是没看出有什么冤魂来。酥爷懒懒打了个哈欠,“难道只有鬼,才能让人疯掉?”

我嘀咕:“定是你修行不到家。”

酥爷咕哝几句,无所谓地睡去了。我很是尴尬,手抚长须作深沉状,“大帅,死的人是你的姨太太,鬼魂怨气不沾无辜之人,明显是仇杀。这段时日你可有杀过女人?”我嘿嘿一笑,再加一句,“你的女人。”

他想了很久,摇头说,“没有,我不是那样的人。”

4

顾大帅在说谎。

顾大帅最宠爱的五姨太,三月前就是他给杀的,整个燕京城的人都知道。

她是个戏子,名叫水色。

多美的名字。

水色最擅唱的是《牡丹亭》,绘了浓墨重彩,披上华服鲜衣,身姿稍斜间水袖遮了半面: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她就是真的杜丽娘。

油彩下,无人知晓水色模样,光看她身姿,便已醉到不能自已。

其实这年头,戏子和暗娼差不多。水色却是个特例,除了登台唱戏,她从不抛头露面,好事者趁她后台卸妆之际,一睹芳容;一睹芳容之后,才知何谓倾国倾城倾我心。

于是便有权势之人,重金贿赂班主,灌醉了强拉她去住所。晕晕乎乎的水色从马车上跌落,踉跄逃至街上,又差点被顾帅的马踩到,她本能地拽住他衣衫,尔后晕了过去。

英雄救美,虽然狗血,但有用。

顾帅将那些人狠狠教训了,尔后撂下话,这戏班他包了,自此无人再敢骚扰水色。

后来她在台上唱,他在台下看,即便他听不懂,却还是每次都来,为她鼓掌,送她珠宝首饰。

她知道他想要她,她以为那是因为爱。

水色进顾府时,最受宠的三姨太倚门嗑着瓜子,“当年我过门,可是从侧门进的,凭什么她就能给从正门抬进来?”

瓜子壳丢了一地,丫鬟们畏畏缩缩扫着。她嘴角一撇,“扫什么啊,骚狐狸。”

5

顾大帅极宠水色,几乎夜夜都同她在一起,抵死缠绵。

顾帅没有孩子,即便他有五房姨太太。于是三姨太走到水色身边,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喏,爷那般宠你,你这肚子怎就没个动静呢?”

后来水色肚子有动静了,却也来不及了。

抗日战争爆发,华北战场失利,顾帅头一次铩羽而归。

是因了叛徒出卖,行军地图被泄露,而泄露那夜,水色不知怎的就出现在了他的指挥室。军中不知不觉竟有传言,说她是日本人的间谍,越传越烈,顾帅没等她解释,起手一枪便杀了她,遣参谋长处理掉了。

军阀杀掉姨太太,常有的事。若这怨气真是由她所出,只怕顾大帅是冤杀了她。

全燕京人都知道,可顾帅不承认。

6

酥爷告诉我,杀死三姨太的怨气是从咬了参谋长的冤魂身上散出来的。

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我坐在屋顶上,望天。一婢女端着茶水去侍奉大太太,看她眉清目秀,我竟有些口渴,就跳下去嬉皮笑脸地撩她。

不过是讨口水喝,她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了。

折寿!

“大师饶命!”她哭喊。

有趣。原来这婢女是水色房中的,出事当晚三姨太慌慌张张过来,说老爷心病又犯,晕倒在工作室,恰她房里的药用完了。婢女二话不说报给水色,水色则急匆匆地披衣去送药,才落进了那出安排好的戏……

婢女抓着我衣裳,哭着说:“大师,我家奶奶是多好的人啊。”

7

算来水色是个死心眼的姑娘,顾大帅娶了她,她便心里眼里都是他。她会在榴火炙炙的春日,鸦鬓簪花,新妆只为悦己人;会在昼长人静的夏日,煮了荷叶粥为他消暑;会在枫叶尽丹的秋,为他上山采果儿;会在风雪凄迷的冬,为他细细缝补寒衣。

怎样说,都是第一次爱的人。

婢女说:“当时所有的姨奶奶都欺侮我家奶奶,她怀着身孕,大太太愣是寻个借口让她跪了一整夜,她都没和顾帅说,一个字都没有。”

婢女说她出事当晚,还在灯下为未出世的孩子做虎头鞋,她做了那样多的小衣服,可以从孩子出生穿到十岁。

只是可惜了。

我掂了掂杯中茶,“所以,是你借怨灵作祟,害疯了大太太。”

她低头不语。

“你既这样忠心,当时何不帮她作证?”

婢女伏在地上只是哭,只是哭,想来是受了威胁不敢站出来吧。她抹了把泪,“大师,我家奶奶没死,怨灵另有其人!”

8

见着水色时,我便觉着,她还不如死了呢。

后院茅草屋,披头散发被锁住四肢的女人,容貌尽毁。门掀开一条缝,她便极惊恐地缩到墙角,双目浑浊,她已经疯了。

多狼狈。

水色。

顾大帅的一枪并未让她毙命,他没想杀她,不过暗地嘱咐参谋长救她一命。孰料这女子深恨他,不愿见他,竟决绝至自毁容貌,尔后疯了。

尔后顾大帅便再未看过她一眼,只将她饲养在这茅草屋里,多像养一条狗。

我扒开那疯女人衣裳,别误会,我只想知道她如何挨一枪不死,却发现她全身没有枪口,她不是水色。

而顾大帅连看她一眼都不愿,如何知晓?

那么,水色……

酥爷说附近怨气出没,我追着怨气来到角落一口枯井,已被填平了。怨气来自水色,她的确死了。

她的姿色,谁不觊觎?顾帅不止她一个女人,独守空闺时,参谋长就曾威逼利诱,当日她落难,恰恰就落在了他手里。醒来时,她自然不从,甚至狠狠在他捂上她嘴的手上咬了一口。

最后她跳进那口枯井里,断了一条腿,参谋长叫人放下去一个篮子,要拉她上来,她不肯。他便叫人往井里填土,她到底是没坐上篮子。她说她是大帅的女人,不能辱了他的名声,于是便被活埋在那口枯井里,带着他的孩子。

参谋长寻个疯子,划花了脸,说这是水色。

而至于地图失窃一事,也是三姨太一手导演。三姨太和参谋长早有所染,地图是参谋长所偷,三十条小黄鱼卖给了日本人。三姨太略施小计,便嫁祸水色,也是一箭双雕。

水色的怨,不过是想他知晓,她和孩子埋骨何方。

我把事情原委告诉顾大帅,他杀了参谋长,叫人将那井翻开,将水色尸骨收敛,怨气也散了。

其实没什么意义,她即便活着,也不过像一条狗,何况是死了。

死了好。

色衰爱弛,其实没有人爱她虔诚的灵魂。

顾帅问:“她走的时候,可有什么话留给我?”

“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抑或只是我的错觉。

尾声

酥爷翻我白眼,“她分明有话,她说要他长命百岁,子孙满堂,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敲着酥爷的头,“你懂什么?”

我只是觉着,他衬不上她的祝福。

其实她唱多了的《牡丹亭》,后面还有一句——锦屏人看得这韶光贱。

怎就不明白这道理?

死了好,死了也好,不然看这韶光,还真是贱。

我扬了扬顾帅给我的小黄鱼,“可以饱餐一顿喽——”

司文沛

困兽之斗

一、庭前准备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249条的规定,在法庭审理过程中,诉讼参与人、旁听人员应当遵守下列纪律:一、服从法庭指挥,遵守法庭礼仪;二、不得鼓掌,喧哗,哄闹,随意走动;三、不得对庭审活动进行录音录像摄影或者通过发送邮件,博客,微博客等方式传播庭审情况,但经人民法院许可的新闻记者除外……”

宣读法庭纪律的书记员先生西装笔挺,中气十足。

我抬头看见金色的国徽高悬于顶,目光所触皆是肃穆的暗红。

法警待我还算客气,虽跟在身后,却也未曾推搡。

我在被告席上坐下,各地蜂拥来的记者如蝇附腥。他们在庭前架了八台摄像机,如恶魔窥伺的眼,细致到将我每条皱纹...

一、庭前准备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249条的规定,在法庭审理过程中,诉讼参与人、旁听人员应当遵守下列纪律:一、服从法庭指挥,遵守法庭礼仪;二、不得鼓掌,喧哗,哄闹,随意走动;三、不得对庭审活动进行录音录像摄影或者通过发送邮件,博客,微博客等方式传播庭审情况,但经人民法院许可的新闻记者除外……”

宣读法庭纪律的书记员先生西装笔挺,中气十足。

我抬头看见金色的国徽高悬于顶,目光所触皆是肃穆的暗红。

法警待我还算客气,虽跟在身后,却也未曾推搡。

我在被告席上坐下,各地蜂拥来的记者如蝇附腥。他们在庭前架了八台摄像机,如恶魔窥伺的眼,细致到将我每条皱纹、每个毛孔都放大了研究。

出庭时,我的辩护人钱静律师嘱咐我要尽可能将自己打扮得落魄一些,因为强者在传媒眼中是不受宠的,如日中天时他们会蜂拥而上,一旦出现危机,他们将立即反戈一击,以反思、知情、评判的角色来表现自己的职业道德。

此时此刻,我需要将自己的疲惫和落魄展示给全世界。

一时的屈辱算不了什么,重要的是这场闹剧终了,谁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我侧头打左边窗户中看见自己,发如飞蓬、面色灰败、浓重的黑眼圈似熬过了这惨淡一生。

三天前,儿子宫棵回到家时还不到上午十一点,我砂锅里煲着的竹笋老鸭汤还未炖透。

    宫棵左边脸颊上蔓着大块淤青,像破败屋顶上青黑的瓦色,嘴角也开裂了,毛茸茸的后脑勺上沾着些许枯黄稻草。

    我擦擦手跟过去:“棵棵!”

    宫棵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砰”地关上房门,像只斗败的公鸡。

    我打落地窗内招招手,康哥走进来:“太太。”

    “棵棵怎么回事?”

    “跟同学打架。”

    “凡事总有个原因吧?”

    康哥目光躲闪:“发生了点……口角。”

    “他同学说我是罪犯?”

    “太太……”

我揉了揉太阳穴:“您去忙吧,看来小家伙还挺维护我的。”

如今,我坐在被告人席上,法庭全网直播以示公正。我绞弄着双手,突然不想宫棵看见我这般模样。我低下头,眼眶发红。忽听一声法槌落下,我抬头看见左侧PPT投影上现出大副的鲜红字幕:万家地产董事长宫杉侵占公司财产案庭审现场,我好似被针扎了一下,硬杵着将脊背挺直。

“控制一下情绪啊。现在本庭核实被告人身份信息。宫杉,女,身份证号XXX,职业是万家地产董事长,无犯罪前科,教育程度为……”

“是。”

“是否申请回避?”

“否。”

“收到权利义务告知书了吗?可有异议?”

“没有异议。”

“湾里市吉末区检察院以侵占公司财产的罪名起诉你,你认罪吗?”

我坐直身子:“不认。”

陈法官似乎很诧异,他上身前倾,咳了两声:“你认罪的话,我们可以直接转为简易程序,结案快,审讯期短,而且在定罪量刑时可以酌情考虑。”

我盯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疲惫而坚定。

二、法庭调查

接着,公诉人顾建开始宣读起诉状:

“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上午好!现在我将宣读湾(检)2018字第51号起诉书。被告人宫杉,女,身份信息刚才已由审判长核实过,兹不赘述。辩护人系和顺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钱静律师。本案由湾里市公安局吉末区公安分局侦查终结,以被告人宫杉涉嫌侵占公司财产罪,向本院移送审查起诉。”

“具体事情经过简述如下:八年前,青冈市新设了一家名为‘春翼’的资产管理公司。经调取工商档案,可以确定该公司占地面积23平方米,无人办公,董事长名叫殷萍。该公司无任何业务,系皮包公司。该公司一经设立,万家地产便在董事长宫杉的批准下向其发行了56万股新股,价值人民币200余万。嗣后万家地产股票一再飞涨,至今已翻5倍,价值人民币1005万。”

“现本院查明:一、万家地产向春翼公司发行上述价值人民币200万元的新股时,春翼公司并未支付相应对价,也就是说,该股票系万家地产赠与;二、万家地产股票飞涨,春翼公司每年在二级市场上套现200多万,均由其董事长殷萍从中国银行提取现金,但该等现金至今无法查明去向;三、殷萍系被告人宫杉之母。鉴此,可以认定春翼公司事实上乃宫杉所设的皮包公司。”

“本院认为,被告人宫杉以侵占万方地产财产的方式让其自有的春翼公司在股市上谋取暴利。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141条的规定提起公诉。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271条‘公司、企业或者其他单位的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将本单位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数额巨大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可以并处没收财产。 ’的规定,被告人宫杉侵占万方地产财产200余万,数额巨大,建议刑期七年零六个月,没收犯罪所得。请求审判长依法判处。”

陈法官看向我:“被告人,公诉人起诉书中所指控得事实是否存在?指控罪名是否成立?你是否自愿认罪?”

“事实不存在,罪名不成立,不认罪。”

陈法官的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他应没料到这个变数。我记得之前公诉人顾建同他说过检方和我已经达成了认罪协议,今天庭审不过是走个过场——这是钱静律师为我制定的应诉策略。可以想到,对此案陈法官应是并未在意,我此番一句“不认罪”,在他看来应是当庭翻供。他皱了皱眉头,讪讪:“既然这样,那接下来我们就按普通程序走,由公诉人向被告人讯问。”

“8年前的6月28日,你是否发起动议向春翼公司发行新股?”

“是。”

“春翼公司是否未支付相应对价?”

“是。”

“为什么?”

“全体董事的一致决定。”

“为什么全体董事会一致决定?难道不是迫于你的压力?”

钱律师出言打断:“审判长请注意,公诉人在诱供。董事会决议系万家地产内部事宜,与本案无关。”

陈法官想了想,敲下法槌:“公诉人请注意,根据法律规定,讯问时不得采用诱供、套供的手段。”

“春翼公司是否是皮包公司?”

“我不知道。”

“殷萍女士是否是你的母亲?”

“不是。”

“那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钱律师再次出言打断:“审判长,我的当事人没有义务回答与本案无关的问题。”

顾建明显被噎住了,通红着脸向法官:“我的讯问结束了。”

陈法官约莫也觉着这案子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他眉头狠狠拧成了一个“川”字:“那下面由辩护人向被告人发问。”

钱律师站起身来:“谢谢审判长。”

钱律师微笑向我:“殷萍女士既然同你没有血缘关系,也就是说春翼公司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同时向春翼发行新股的事又是万家地产全体董事的一致决议,那么你觉得自己侵占了万家地产的财产吗?”

我摇摇头:“当然没有。”

“我的发问到此结束,谢谢法官先生。”

三、举证质证

我坐在被告席上,钱律师以眼神暗示我:接下来是举证质证阶段,这时候的重点将会集中在我和殷萍女士的关系上。我先前的否认会导致公诉人手里收集到的关于春翼公司的工商档案完全失效,没了殷萍这一环,我将和春翼公司没有任何联系。所以,我大可以对公诉人出示的关于春翼系皮包公司、二级市场套现之类的证据全部以一句“不知道,不了解”作为回答。

约莫顾建也清楚这一点,他对春翼公司主体的证明只走了个过场。接下来,他当庭播放了一段视听资料。视频中,殷萍抱病,穿着竖条纹病号服躺在一张惨白的病床上,我提着花篮前去探望她,笑容可掬地唤她妈妈,她亲热抱着我的脑袋,我们二人开心地进行合影。

顾建轻蔑瞟了我一眼:“证据形式是视听资料,证明内容是被告人和殷萍女士的母女关系。”

看到这段视频时,我上扬的嘴角慢慢垂了下来,眼珠向右下方斜了斜。我腮帮子鼓了鼓,我想,我知道这回是谁出卖的我了。

三月前,巨盈基金的总经理蒋雍私下里找过我。当时我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他门也不敲地闯进来,着实吓了我一跳。“蒋总!”我微笑着起身为他倒茶。

“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无论发生什么,都八风吹不动的笑面虎模样。”

“哦?”我挑了挑眉。

蒋雍一屁股坐下,雪白沙发登时陷下了一个坑。他将一沓文件在我眼前晃了晃,随手丢到办公桌上:“你自己看吧。”

态度蛮挑衅的嘛!

我撩起眼皮:“九年了,蒋总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甭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蒋雍抬抬下巴,示意我打开文件。我狐疑着打开,发现那正是描述我和春翼公司之间关系的材料,我转了转眼珠,原先的笑容慢慢凝滞在了嘴角。

“没法否认了吧?”他食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敲,幸灾乐祸,“我当你有多干净呢,当年教育我的时候是义正言辞,简直耶稣附体,口口声声说着什么该做什么不该。现在打脸了吧,承认吧,我们都是一路货色。”

我合上资料:“知道这些的人并不多,谁跟你说的?洋河曲酒的张烨、王氏钢铁的徐琰、霖通证券的姜达还是其他人?”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我又不傻。”他翘起二郎腿,“很伤心?这段时间背叛你的人不在少数,你应该习惯了。承认吧,这世上感情二字它就是个伪命题,它根本不存在。瞧瞧,你一有失势的趋势,你往日那些亲信,还不是树倒猢狲散?他转手就将这份足以置你于死地的资料高价卖给我了。我以前就说过,人和人之间只有利益,没有其他。所以你要做的,就是不断攫取更大的利益,然后分给他们。”

“你想要什么?”

“我嘛!希望现在的事不要搞得太难看,你自行辞去万家地产董事长的位置还能有点尊严……”

我断然否定:“那不可能。”

“别急,我话还没说完,”蒋雍扬了扬手上的资料,“我要你在辞职的同时将宫氏集团所持有的,万方地产的股票全部转让给我。”他嘴角弯起,喝了口茶后撩起眼皮再加上一句,“无偿。”

“谈判破裂。”

“你似乎并不担心我将这份材料移交给公安机关。”

“随你。”

蒋雍沉吟片刻:“你有把握?你不担心?还是说公安厅里有你的人?”

“也就你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我起身做出送客的手势,我俩擦肩而过时他稍稍侧头,“宫杉,有些事何必要闹到这个地步呢?还好这些资料是落到我手上的……”他说着往我跟前凑了凑,“你知道的,我会护着你。再说你一个女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别太死心眼了。”

我长吁一口气,转过头来看他:“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什么?”

“就是你这种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心理和语气。浅薄而庸俗。”

蒋雍伸出一根手指头来指了指我,撇了撇嘴后转身离开。颇有几分“你给我等着”的架势。

而就在五天之后,一小队警察破门而入,将正在开董事会的我当场“抓获”。

蒋雍做这些事我并不奇怪,他这人原就没什么底线。而我唯一想知道的就是到底是我的哪位“好兄弟”或“好姐妹”出卖了我,在这个关键节点上。看到公诉人顾建当庭播放的视频后,我当即就确定了,出卖我的是霖通证券的姜达。那天是他和我一起去探望殷萍女士的,小视频也是他帮我们录制的,他手机上有备份。

我心里头蓦地一阵绞痛。现在的人啊,真不可靠。我跟姜达,毕竟是几十年的交情啊。

我垂了垂眼眸,听到陈法官说:“现在被告人可以对该证据发表质证意见。”

“请我的律师帮我质证吧。”

“尊敬的审判长。”钱律师站起身来,“我这里也有一份视听资料需要当庭播放。”

“你的质证意见呢?”

“这份视听资料可以说明一切。”

陈法官点点头,书记员走过来接过钱律师手中的U盘连在电脑上。

钱律师的这份视听资料可以分为五段,分别是五个人前往探望殷萍女士的场景,他们无一例外都手捧着鲜花前来探病,同时都笑容可掬地叫着殷萍女士妈妈。

“作为公诉人的顾建检察官可能对殷萍女士的情况不太了解。她年轻的时候是一家孤儿院的院长,现在在做慈善,常年为星光希望工程向全社会募集善款。她为人善良,宅心仁厚,从前孤儿院的孩子都叫她妈妈,社会上也有许多人感念她的奉献,尊称她一声妈妈。所以,鉴于此等情况,我的质证意见是:顾检所提交的证据材料证明不了什么,无任何证明力度。我的质证意见发表完毕,谢谢审判长。同时我还将提交两份公文书证,是公安户籍档案以及经公证机关公证过的DNA检测报告,证明内容是:我的当事人和殷萍女士没有任何血缘以及法律上的母女关系。”

陈法官将钱律师递过来的公文书认真看了有几分钟,他皱皱眉头,侧头问公诉人:“公文书证在法律上具有最强证据效力,那关于殷萍女士和被告人的关系,检方能否提交更强的证据材料?”

顾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正打算说些什么时,一人打法庭侧面走过来,看装束是检方的人,他俯下身同顾建说了些什么,顾建的脸色立刻从灰败变为得意。果然,他站起身来:“尊敬的审判长,我们已经说服了殷萍女士前来庭审现场,她答应出庭指证被告人。我想她的出现会让事情真相大白。”

“证人在哪儿?”

“路上,”顾建看了看表,嘴角弯起,“预计还有五分钟到达庭审现场。”

我好似被针扎了一下,眉头拧作一团,坦白说,这还不是殷萍该出庭的时候,她答应过我绝不在这紧要关头添乱,难不成,是被蒋雍的人给收买了?我抬头,看见钱律师点了点头,示意我稍安勿躁。

我发誓那绝对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五分钟了。悲痛、紧张、害怕、难过、不舍……足足有几十种情绪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挣扎、变动、重合……最后都变成了茫茫然的一地白雪。

五分钟后,方才进来通报的检察官再次入内,同顾建说了些什么。我看见那些洋洋得意的神色打他面上消失了,他的眼睛变的大而充血,如绝望跌进地狱的鹰隼,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字一句:“证人殷萍女士死了,就在法院门口,心脏病突发。”

我亦大惊失色。

陈法官极度震惊地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神色分明是觉着人是我杀的。

我只能低下头来,不声不响。

法槌“咚”一声脆响,陈法官低沉的声音穿透了我的灵魂,令我瞬间回过神来:“鉴于突发情况,今日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他若有若无看了我一眼,加上一句:“犯罪嫌疑人宫杉继续取保候审,取保候审期间不得出入湾里市。”

钱律师走过来扶我:“诸事顺利,稳定情绪,请别担心。”

    

走出法院的时候,记者们一窝蜂似的涌上来,蝗虫般乌泱泱一片。递到我眼前的话筒上密密麻麻的孔洞像是苍蝇密集到令人恶心的复眼,又像一个个黑黢黢的定时炸弹。

我一时头皮发麻。

“宫杉女士,请问殷萍女士之死是否出于你的授意?您是否在暗杀证人以规避法律制裁,请回答!”

“近期二级市场股价波动已远远超出了社会公众的预期,请问您的万家地产在这一风波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您8年前的春翼公司旧案在这个紧要关头被翻出,是否有人从中做手?”

“近期巨盈系公司疯狂举牌万家地产,您的控制权是否已经失去?”

“网传证监会已经勒令万家地产紧急停牌,该消息是否属实?”

……

“宫杉女士,请您回答!”

“请回答!”

……

我站在原地,像只落入网中扑棱棱的飞蛾,满目皆黑,左突右突不见方向。

我从未如现在一般被强行搁置在镁光灯下任人观察。

——却又觉着进退维谷、无所适从,只能强行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还是先请诸位等待判决结果吧,不要做无谓的猜测。”

透过重重人群,我看见霖通证券姜达的车停在不远处,蒋雍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闲西装打车上下来,二人勾肩搭背往法院正门走过来,脸上笑嘻嘻的。

果然。

我的眼睛像挨了谁一记重拳,疼地无奈闭上。

钱静律师的话再一次响彻耳边:“记住,强者并非传媒的宠儿。”

于是,我就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弹簧被忽然卸力,眼前的人潮像是被设定了慢动作,我眼前一黑,毫无征兆地当场晕倒了过去。

一个声音在我耳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这一局,我们谁都没有赢。

有的人看似屈居劣势,实则已胜券在握。

四、取保候审

我打医院回家时已在三天之后。

家里冷冷清清,没一点烟火气。听康哥说两位保姆阿姨都闻讯辞职了,这两天没人照顾棵棵,自然冷清。

进门时,桌上搁着一碗不知是米饭还是粥的灰色东西,旁边还有一小碟绿油油的玩意儿。

该是棵棵做的。

尝一口,米饭有股诡异的酸味,翠绿的是凉拌菠菜,我喜欢吃的。可惜菠菜没有汆过水,完全是生的。

不是难吃,是根本没法吃。

小家伙有心了。

我突然一阵心酸。

“棵棵呢?”

“房间里做作业呢,这孩子,几天不见,也不知道过来迎接你,我去叫他。”

我拦住康哥:“不用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棵棵,就像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我一样。

我百无聊赖打开电视,知名财经评论人裴永乐教授西装革履做客开明卫视的《财经先锋》,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叉呈“金字塔”式:“相信大家对这几个月来的股市震荡都予以了高度关注,万家地产掌门人宫杉女士涉嫌侵占公司财产被公安机关立案调查,本案现已开庭审理,目前由于证人突然死亡而临时休庭。像万家地产这样有影响力的企业,领导人的落马毫无疑问会造成大规模的股价波动。”

    穿火红色鱼尾裙的主持人向前倾了倾身子:“那照裴教授看,宫杉女士会是清白的吗?”

    “情况不容乐观。”

    “那就请裴教授解释一二。”

    “首先我们来了解一下我国的司法体系,一般来说,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后发现确有证据才会移送至检察院审查起诉,要知道公权力机关绝不会空穴来风;其次,改革开放初期,宫氏集团在珠海、深圳一带以做外贸服装生意的方式积累了原始资本,随后投身物业和房地产开发。众所周知,珠三角地区承接经济发展红利,最近四十年房价翻了何止几十倍。也就是说,宫氏大成于房地产。俗话说,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看宫氏集团的投资结构,我们不难发现,它旗下大多都是些物业、小额贷款、物流等公司,这都是劳动密集型产业,没什么科技含量,对国民经济贡献极小,算不得大智慧。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像宫杉女士这样的人因为钱来得太过轻易,容易把持不住自己,膨胀之下铤而走险,将公司财产据为己有那是必然。在此我提醒广大人民群众,股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第三,由于我们改革开放时百废待兴,很多法律制度不完善,大家也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从这个方面来说,我们大部分企业都是有原罪的……综上所述,依我看,宫杉女士清白的机会不大。”

    我长吁了一口气,揉揉太阳穴。

瞧瞧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我跟着宫先生时才六岁,刚开始做生意时只是个给人裁裤边的裁缝,后来跟着师父做裤子和衣服,改革开放后卖给当地的太太小姐,再后来卖到全国各地,四十年前谁知道什么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和高科技产业?

钱来得太过轻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口气倒是不小。

我关了电视,在客厅里踱了两踱。

我忍不住走到宫棵房间前敲了敲门:“棵棵,你不用去上学了。下午有叔叔过来送你去澳大利亚,你不是喜欢弹钢琴吗?我在那里为你请了个老师。”

    我的宫棵打开门来,穿着最喜欢的橘黄色球衣,他以极无辜的眼神望着我:“妈妈,我们这是要逃跑了吗?妈妈,你也会跟过来的吧?”

    我气极反笑:“瞎说什么!”

    我的儿子宫棵眼睛红红的,一脸的不知所措,这神情我似曾相识。当年宫先生罹患白血病要被送到日本化疗时,棵棵才六岁,我将宫先生扶进车里时他拉着我的衣襟,“妈妈,爸爸还会回来吗?”神情也是这般无辜和不知所措。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蹲下身来拨拨他的小脑袋,斩钉截铁:“会。”

    可惜我食言了。

宫先生没能回来。

我拉开西侧窗帘,看见那年宫先生亲手栽下的两棵小桃树苗,到现在都已经结过好多次桃子了。

    一晃眼,这都已经十年过去了啊。

宫棵轻手轻脚走到我身后,声音也是轻轻的,怕人听见:“妈妈,殷奶奶是你害死的吗?”

我闭上眼:“被人相信的,就是真相。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五、青萍之末

媒体“唱衰”万家地产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我们简直是声名狼藉、千夫所指、十恶不赦。直到三天前我当众昏厥,媒体上才多出了不一样的声音。比方说挖出我过去的奋斗史、苦难史、慈善史,再对比我现在的落魄状,呼吁说我过去也曾为国民经济作出过贡献,请手下留情,请公平一些,放过我。

看来,他们真是钟情于弱者。落魄的人更容易激起人们的同情心。

约莫是性别关系,在做生意这条路上,我一贯作风稳健。2002年全国曾刮过一场企业家投身于金融行业的风暴,我的许多朋友抓住了这个机会腰缠万贯,甚至成了新兴证券行业的“教父”,宫氏集团却一直固守在房地产开发这样的传统领域,以前也曾被很多人讥笑为没眼光、没闯劲,可是多年过去,“教父”们因这样或那样的原因纷纷落马,我的万家地产反倒后来居上,平稳增长——也许这就是裴永乐教授说的,宫氏集团发的是房地产和国运的财,是风口上的猪罢了,我本人并没什么过人的头脑和见识。

去年年底,股票二级市场发生了这样一件怪事:不知何处杀出来的“黑马”——安洪投资集团购买当地第一大民营企业——海洋电器的股票6.63亿股,耗资58亿,占海洋电器总股本的5%,举牌海洋。

许是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挂起了大红灯笼,雪地里常藏着孩子们蹦跳的小脚印,一些人不顾国家禁止令,傍晚时连烟花爆竹都给放起来了,整个世界都沉醉在年关将至的喜悦中,没人注意到海洋电器平静面目之下的风起云涌。

我看到证监会关于安洪投资举牌海洋电器的公告时有些纳闷:一是安洪投资到底是个什么来历?我之前从未听说过;二是它用了什么方法能够迅速调动58亿的资金?毫无疑问,背后有大企业在操纵;三是这安洪投资到底有何居心?海洋电器股权极度分散,系公众公司,占股15%即可控股,它的运行一贯平稳,安洪投资为何单单瞄准了它?

这是个值得注意的事。

但当时万家地产已临近春节放假,员工们心浮气躁,坐不住。我和宫棵也已制定了前往挪威出海的旅行计划,小家伙突发奇想说想去冰岛看极光,我正想打电话跟袁秘书讲增加行程呢,结果就听汪董事汇报了安洪投资的消息。

我皱了皱眉头,“你说的这个事我也注意到了,有点反常,先查查安洪投资的来历吧,有可能是海洋电器的竞争对手设下的壳公司,想吞并它。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只是日常投资。总之可能性很多。虽然它举牌的是海洋电器,但……”我顿了顿,“别忘了,咱们的股权分布也比较分散,近似于公众公司,容易被‘野蛮人’盯上,密切关注点总没错。”

汪董事答应了两句,听语气有些敷衍,我也没放在心上,有什么事情,等过完年再说。

现在想来,这约莫是我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了。

我和宫棵的北欧之旅很成功,炫目极光如编织出的美丽梦境,经历极夜之后看见第一抹晨光让人有如历经风雨后终见彩虹那样热泪滚烫。宫棵小家伙笑得像刚出生时一样,在船舱里跑来跑去似一阵风,一钓上海鱼他就拍着手大声嚷嚷,惹得我不得不提醒他小声点,别惊扰了周围人。看着宫棵那么开心,我是既幸福又心酸,宫先生走后,他就很少咧开嘴笑得这样大声了。

我们母子二人在北欧三国呆了有一个多月,回国再处理安洪投资的事时,却发现已经晚了。

这时汪董事递交上来的举牌公告已经有七八项,安杨实业举牌菏地油田、华盛资本举牌火炬网络、康复人寿举牌光明能源……而股市也因为这些频繁的大额交易活动受到了刺激,散户们纷纷追捧,一时间竟已出现了欣欣向荣的牛市气象。

形势大好之下,我们万家地产的股票也跟着涨了四个百分点。

汪董事甚是喜庆,神采飞扬。我无意中听到他跟员工们这样说:“这年一过啊,那些人傻钱多的家伙都冬眠醒过来了,他们现在在疯狂投资,炒热市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而我却嗅到了莫名的危险气息,我并不会想要陌生资本来入侵我的万家地产。于是我沉着脸向汪董事:“我年前要你做的,关于安洪投资的调查报告你做的怎么样了?”

“……呃,还有一点需要修改,宫总,我下午给您。”

一听这话,我大概明白了,这家伙大抵根本就没做。我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汪董事讪讪离开后,我有些焦虑地在办公室里左踱右踱,怎么,一月之间,就有近十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鸡”公司大肆举牌一些具有公众性质的上市公司?如果只是投资的话,为什么那么多央企、国企他们不去涉足?专挑这些易于控制的下手?而且规模这样大,太反常了。

我将手中钢笔在桌上敲了两敲,有些事不难理解,有的东西不得不防。

我动手查了查这突然冒出来的几家公司,又打电话咨询了下好友姜达,他跟宫先生交好很多年了,目前在经营霖通证券,同时还开着一家名为福安的安保公司。他这个人涉及面比较杂,赚钱的事他都做,三教九流接触得多,信息来源丰富,像个小型的信息流通市场。我通过他提供的信息了解到了安洪投资、安杨实业、华盛资本、康复人寿等近期举牌的这近十家公司都是最近一年才设立的,而且都通过各种各样复杂的投资关系同一家名为巨盈基金的公司藕断丝连,可以将其统称为巨盈系公司。巨盈基金的大名我听说过,在国内可谓如雷贯耳,它的法定代表人是一位名为夏盈的老太太,因为年龄差距太大,再加上她已经不在媒体上露面很多年,我和夏老并没有打过交道。我有点惊讶,打算找个机会上门拜访夏老,也好窥探窥探她这一系列的动作究竟是打着什么算盘。

我在脑海中推演着这样一种危险的交易架构,以位置互换的方式来揣测巨盈系公司的行为动机:

如果我以人民币500亿元做启动资金,分别注册10家不同的壳公司,同时盯紧10家股权分散、经营权和股权分离度不高、具有公众性质的上市公司,接着在二级市场上同时对这10家公司举牌。要知道,5%(举牌线)的股份已经足以在任何一家公众上市公司的董事会中占有一席之地,这时我便可以作为董事入主该企业,同该公司谈增资的事。我可以这样谈:我X董事拟向自己旗下的公司发行新股,增加对该公众公司的投资额度。若此事能谈成,那么我便可以趁势一步步取得该公司的控制权,若无法谈成,那先前在股市中的造势、股票上涨已足够我套现一笔后撤资了。再不济,我也可以以质押股票的形式向银行取得高额贷款,这时候因为股价上涨的关系,质押贷款数额必会远远大于我之前的举牌价,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稳赚不亏。同时,只要这10家上市公司之中,我能够谈成并且控制其中的两到三家,那么我就可以利用它们的资源、品牌和融资能力,然后不断地进行抵押贷款,然后复制操作,将融资这个雪球越滚越大,从而攻下任何一家上市公司——哪怕它的股权并不分散。

换句话说,我举牌这么多上市公司并不是为了认真经营其中的某一家或者作投资之用,而是在寻找一个翘板,一个能够翘起更多资金的翘板,然后持续入侵,持续举牌,直到这个市场上大部分上市公司归我所有,直到激起全国人民的投资信心,直到数以百亿、万亿计的股票投资款流入市场,直到我的手中的股票十倍、百倍的升值,直到这个雪球越滚越大……直到这个吹起来的泡沫如同烟花一般“嘭”一声炸掉,直到下一轮的经济大萧条……

不过,经济大萧条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皱皱眉,没能继续往下想,也不愿意去想。只是,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巨盈系公司其他任何疯狂举牌的动因。

这个思路看起来连贯且具有很强的操作性,可是真的付诸实践却需要很强的能力和魄力,资金杠杆的任何一环都不能够断掉,否则,万劫不复。

不得不说,这是一步险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但夏老……她今年已经84岁了。在大前年的“风云企业家”颁奖典礼上我曾见过她一次,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不住摇着脑袋,一脸颓然的老年斑无不在向人诉说着她寄身人间,命不久矣。

就算她年轻时再怎么叱咤风云,我也不认为到了这等年纪,她还有这样的雄心,操得住这样的大局。

我本来是打算去夏老家拜访她的,托了个业内朋友递上拜帖,却被告知夏老因为阿尔兹海默症已经住在燕京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三个月了。我心里一疼,于是带上花束和果篮去探望她。

宫先生走后,我再见不得别人生病。

一路上,康哥开着车,我坐在后座上沉思:阿尔茨海默症很容易让人失去行为能力,那么巨盈基金的实际控制权肯定不在她手里。

那么实际控制人会是谁呢?我皱起眉头,总经理陶科,还是董事徐华?还是夏老的法定继承人?姜达说夏老年轻时出了次车祸,被切掉了大半个子宫,并未留下后代,何况她的丈夫也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太太,到了。”

回过神来时,康哥正侧头看我,他敲了敲座椅:“太太?”

我如梦初醒,定了定神走进医院,在服务台打听好病房后,我理了理手中纷繁的唐菖蒲。

夏老躺在白森森的病床上,如一段衰朽了的枯木,她紧闭着眼,微张着嘴,我感受不到任何生命气息,她看起来病得很重。她身边没有一个人。我无端难受,于是将唐菖蒲搁在桌上,蹲下来细细观察她皱纹爬满的、干瘪的脸。

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病房门口,我抬头一看,顿觉尴尬,是蒋雍。这个人我从前很熟悉,多年前他是万家地产的创始员工,很有能力,头脑聪明,宫先生曾经很信任他,当年先生的办公室就是他一手选择和装修的,我家财务也由他负责了很多年。宫先生去世后,蒋雍曾一度向我求爱。

他曾经看上我了吗?

不,蒋雍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向我求爱恰恰是因为他看不上我,而我恰恰是个刚刚继承了一大笔财产的、有钱的孤儿、寡妇,好控制。

我站起身来:“蒋先生好。”

“您好,宫总。久疏问候。”

“我来探望夏老,却不知道您竟是夏老的……”我看了看他,迅速挑选出一个合适的词,“呃,晚辈,没提前通知您,真是冒昧,打扰了。”

蒋雍朝病床上看了一眼:“她是我的妻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落落大方,毫不避讳。我吃了一惊,竭力控制自己不露出吃惊的神色,微笑,“我这声‘恭喜’似乎来得太迟了。”我垂下眼睛,“恭喜。”

“没关系,是我没告诉你,我们的婚礼也是秘密的。”蒋雍走过来,“宫总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只是探望。”

“哦?我记得宫总和我妻子一直以来都没什么交集。”

“实在是冒昧了。宫先生走后,每逢听到别人生病的消息,我就忍不住地难过。最近听到夏老抱病,就过来探望,真是冒昧了。”

“多谢您的惦记。”

我抬起眼眸,盯住蒋雍,一字一句到近乎咬牙切齿:“还请您不要难过,尊夫人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将“一定”二字咬得很重。

蒋雍没说话,侧身给我让出了一条路。

    

谈到蒋雍,我和他的梁子很深。

10年前,蒋雍和他手下的团队共计47人是我强行赶出万家地产的。

当时还闹出了不小的风波,各大媒体将我妖魔化成一条阴狠的毒蛇:亡夫尸骨未寒,就伤筋动骨将和他一起创业打天下的“元老”们逼出公司,正可渭“一朝天子一朝臣”,宫杉女士的凶狠程度可见一斑。

我很无奈媒体们将万家地产的这次换人风波描绘成一场险恶的政治斗争,各路财经专家在节目上大放厥词。其实当年我清出蒋雍他们的原因很简单:一是经营理念不和;二是蒋雍手脚不干净。

宫先生高瞻远瞩,善于把控局势,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窥探出商机并迅速投身实践。很多人说,富贵需向险中求,做生意需要包天大胆,宫先生比别人富裕只是因为他比别人大胆,豁得出去。可我知道不是,宫先生是我见过的最为理智、谨慎的人。只有我知道,他在做出每一项决策之前,都做过数以百计的推演。

宫先生走后,我宫杉自认无此等视野和能力,经营方式以守住宫先生创下的一亩三分地为主。我记得宫先生曾说过,现阶段房地产是盛放经济发展、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财富的聚宝盆,只要中国经济形势不下行,房产投资就是最稳健的,而当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不得不停滞之后,这个“聚宝盆”自然会转移到股市上来——从各个国家的发展规律来看,经济是有发展阶段的。

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从未动过其他的心思。可蒋雍时任总经理,带领的一行人正值盛年,和我的想法不太一样。当时很多企业家都投身于资本浪潮中,成了新一代的弄潮儿,蒋雍他们看着眼热,于是想让万家地产转型,将重心放在新兴的投资领域。我们为此爆发过多番争执。我的考虑很简单:我请你来做总经理是为我解决问题、摆平事情、执行我的命令的,我不需要也不会容忍你来质疑我。谈不拢的话,那就不要谈,本质上不兼容的人是没办法在一起共事的。再加上当时我从财务报表上查出来,蒋雍挪用了万家地产4000万的资产去贷给其他公司做过桥资金赚取利息,大约赚了200多万。我对此非常愤怒,以向法院起诉他作为要挟逼他辞职——我不可能要一个同我意见不合而且一直都怀有二心的家伙来经营我宫家产业。

蒋雍对此忿忿不平,他觉着挪用资产算不得什么大事,说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宫先生走后不久,蒋雍的确跟我求过爱,坦白说,他头脑聪明、一表人才、年少有为,的确是女人喜欢的类型。一起共事这么多年,男男女女互有好感,求爱也正常。但我却很清楚地知道,蒋雍对宫先生服气,却打心眼里就看我不起——更确切来说应该是看女人不起。他这人心高气傲,当时提出娶我也不过是想打我手中拿到宫先生的家产。我和蒋雍就涉足资本行业一事发生争执时,蒋雍曾指着我的鼻子说我这个愚蠢的、格局狭小的女人看不到社会发展的变化,抓不住商机,宫先生的家产迟早要被我败光了去。后面他越说越激动,竟至于开口说我是因为宫先生的钱才和他在一起的。

听他这么说,我竟不觉得受侮辱,而是可笑。

我遇到宫先生时才六岁,还是个小娃娃。我父母在文革中被打成右派,至今不知埋骨何方。当时我被托付给了一名远房亲戚,可她也穷得很,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时节,她买了个陌生村铺里的糖人给我,让我站在雪地里等她。

可她这一去,就没回来。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甜的滋味,也是第一次感到死亡近在咫尺。

我等不到她,我迷失了方向,我在雪地里等了她一天一夜,最后沿着一条白茫茫的路向前走,一直向前走……直到冻的饿的再也走不动了,一个跟头栽在雪地上爬不起来。

前方一片白茫茫之中,我朦胧听到“汪汪”几声犬吠。挣扎抬头,眼前是一个男孩破旧的老布鞋,我沿着他清瘦的双腿向上看去,发现他十岁左右,面容如我般稚嫩。他手里拿着一个馒头,似乎被我吓着了,馒头“啪嗒”一声掉在我面前。我条件反射般捧着馒头直往嘴里塞,那股疯狂劲儿好似要直接给塞到胃里才罢休。男孩右边脸上肌肉抽了两抽,他一把打下我嘴里的馒头:“想吃东西,跟我来。”

那天我跟着他做了什么,好的还是坏的,我都已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吃到了生平以来最美味的未知食物,用一个破旧头盔盛着,底下生着火,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东西是肉。

后来我俩从一个城市流浪到另一个城市,做点小工、街头讨点零钱……日子虽过得艰难,但总不至于饿死。再后来长大了,我跟着一位修鞋师傅学着修鞋,他在街头跟着一帮兄弟厮混。1978年恢复高考制度后,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进了大学,反正那时候我已经会做很多衣服了。宽裕人家的太太小姐们喜欢我自创的款式,我就搬到他大学的城市攒点小钱供他读书。我不敢离他太近,怕他那些洋气的同学看了笑话。他不以为然,总是抱着我笑,说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洋气了。再后来改革开放,他在外头做了些小生意,我依然在做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然后贩卖到全国各地。

许多事过得太久,我都已经记不清了。如今唯一烙在脑海里的是我曾很喜欢一只戴在头上的珍珠发卡,当时我站在玻璃橱窗旁挪不动步,吃吃看了很久后终于离开——它对当年的我来实在说太贵太贵了。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却在一年后的某天,他吃饭时递我一只珍珠发卡,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不巧正是我看了很久的那只。我不觉有些难过,原来我憧憬着的那些,他一直都记得。

我还记得他有一年生意失败,不得不在大年三十逃走以避风头,那天天很冷,我送他去的车站。分开的时候,我没有回头,待快要出站了,我无意识中转身,看见他还站在检票口,拳头握得紧紧的,吃吃望着我。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那天他跟我发誓,说他这辈子再不会让我受委屈。

在我的记忆里,我和他只吵过一次架,是在我刚怀孕的时候。那时我们定居黑龙江,中国最北边,天寒地冻,世界都快要被冻裂了,我们又没有暖气。他工作那么忙,夜里两点钟才回家。我本是一直躺在床上休息,忖着他回来时总得吃口热饭,否则家里冷冰冰的,像什么样子?于是生火下厨,却不知怎的被绊了一跤,孩子流掉了,我又受了寒,医生说如果不好好保护,我以后再怀孩子的概率非常小。那是他和我第一次红脸,他那么吼我一声,我委屈地直掉泪。他就靠在那扇破旧的木门上,以那种我看不明白的神色望着我:“如果你出事了,那么我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我从前不明白他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终于明白了。如今我拥有很多很多插在头上的珍珠发卡、玛瑙发卡、黑曜石发卡、钻石发卡……而这一切,都还有什么意义呢?

宫先生到底是走了。

而这一切,我又何必跟蒋雍这个外人言说。

我同蒋雍擦肩而过,他侧了侧身,目光打斜上方火辣辣刺着我:“宫杉,你是看出了巨盈系公司的布局吧?”

我微微一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如果你看出了,那事情发展到现在,你也无能为力;如果你没看出,那就再一次证明了你的愚蠢。”

我瘪瘪嘴,回头看躺在病床上的夏老,她双目紧闭,依然探不到半点生命迹象。我想蒋雍好手段,夏老她也真是可怜。

我垂下眼,寻思莫不是蒋雍此番组织巨盈系公司频繁举牌专为对付我们宫氏?后来再转念一想,如蒋雍这般心高气傲的人儿,又怎会将区区一个万家地产搁在心上?

我走出医院,坐上车,车辆缓缓行进中,我看着后视镜里自己一张面无表情却已然不再年轻的脸:“康哥。”

“太太您说。”

“帮我查查巨盈基金夏老和蒋雍二人婚姻关系缔结的始末以及……”我皱皱眉头,“以及夏老的病因。同时密切关注蒋雍此人的动向,必要时可以聘请私家侦探。”

“好的,太太。”

六、围追堵截

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两周之后,3月24日上午9点,巨盈系旗下安洪投资在二级市场大肆买入万家地产股票,截至收市时已入手5.4亿股,耗资124亿,占万家地产总股本的5%,举牌万家,拉开了巨盈系大战万家地产的序幕。

万家地产股权分布较为分散,我的宫氏集团占股23.8%,系第二大股东,第一大股东为中科集团,占股24.2%。但中科集团是国企,只投资不参与经营,汪董事占股9%,为第三大股东,其他均为股权分散的小股东。所以万家地产的决策权和管理权一直以来都在我手上。

巨盈系公司的举牌事件引起了我极大警觉,即刻召开董事会商讨应对之策。但出乎意料,其他董事对此事的态度较为乐观,认为这只是一起简单的投资,或许可以谈上一谈,欢迎巨盈系入股。我有点悲哀地想,欢迎?这和开门揖盗有什么区别?显然,他们更关心的是,巨盈系公司的大肆投资拉高了整个二级市场的股价,让他们手头的股票大幅升值,天降横财,何故不取?

现在想想,有些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当年决定采取稳健经营方式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在一定期限内赚不到太多的钱,在这种情况下,董事会成员必然心不齐。他们只关心能够进自己腰包的金钱,至于万家地产怎样,他们打骨子里就不在意。

但我并不因此后悔。

当年那些投身入资本领域的同伴们,可能风光过那么一阵子,但到如今,不是涉嫌刑事犯罪就是被证监会立案调查,无一全身而退。

可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动物,即便看到先前同伴们倒下的尸体,却依然打心眼里跃跃欲试。他们就是有这个自信,打心眼里认为自己会是唯一的幸运儿。

如果巨盈系公司旗下任一公司再次举牌,那么针对万家地产,他们的股权便已达到10%,如果再一家公司继续举牌,那就是15%,这样只需短短5次,巨盈系旗下公司所占股权合计后便会超过我,从而迅速拿下万家地产。

而我们不知不觉会陷入巨盈系的合围之中。

据此,我建议万家地产董事会尽快召开股东大会,修改公司章程,设置新增股东准入门槛,最好大肆发行一些经营权和收益权分离了的三无概念股。

汪董事说我大惊小怪,理由是巨盈系公司投资广泛,这段时间分别举牌了十几家上市公司,未必会是针对其中的某一家而来,更重要的是:一次举牌后,股价上涨,二次二级市场收购则需要比第一次高很多的价格,以此类推,到第五次,那所需要的就是天价,现阶段根本就没有公司有调动那样多资金的能力,巨盈系公司差很远呢。其余董事纷纷附议,我的动议被当场否决。

我垂下眼睛寻思,我想到一种能够调动数倍于举牌价的巨额资金的方法,就看你敢不敢采用:通过增资协商取得某一家上市公司控制权后疯狂融资,疯狂质押股权、抵押资产,在二级市场至少加四倍以上的杠杆……运用法律允许的一切融资手段来调动资金,合围拟攻下的目标公司。

这样或许可以做到,但风险甚大,资金链一旦断裂,必将万劫不复,若不是疯到极致,断不会有人采用这样的融资方式。

但我知道蒋雍是这样的人。

他能够挖空心思娶比他大40岁的女人(我不相信那是因为爱情),他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也到底是占股比例不高,股权分散,权力无法集中,在万家地产,我没有绝对的发言权,无法力排众议。当时看来,我只剩下自行增资和拉拢盟友一条路走。但我目前并不打算将宫氏集团的其他财产调过来应对,因此,我曾12次拜访中科集团的任炀董事长请求他增资,而他的态度模棱两可,尽是些原则性的敷衍。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探得了他的口风,他该是也预料到了万家地产的风险,但想采取一个坐山观虎斗的态度,毕竟无论谁来经营,对中科集团都没太大的影响,他只要一个能够持续经营的管理人,至于这个人,是宫杉还是蒋雍,无所谓。何况现在看来,巨盈系的赚钱能力似乎更胜一筹。

算来,我还真是低估了蒋雍。

从3月24日,巨盈系旗下安洪投资首次举牌开始,仅仅两周之后,巨盈系康复人寿举牌万家地产,耗资158亿,再一周,安杨实业和华盛资本同时举牌,分别耗资202亿,193亿。随后,巨盈系公司内部大合并,它们如同蚂蚁响应号召一样聚拢过来,将手中所有的万家地产股票全部都转移给了巨盈基金,如今巨盈基金占股20%,迅速成为万家地产的第三大股东,堂而皇之地提出入驻董事会的请求,而这入驻的人选,自然是蒋雍。

速度太快了,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又或许,是只有我而已。

蒋雍显然已经蓄谋已久。

我迅速召开董事会研究如何应对,却在开会途中,传来了巨盈基金举牌万家地产的消息。这已是第五次举牌了,穷追不舍,受让几家关联公司的股权后,它合计占股25%,名副其实成为了万家地产第一大股东。而几乎就在同时,蒋雍本人推门进来,西装革履侧身站在我们面前,他走到我身边,双手按在会议桌上:“九年不见,看来各位都混的不怎么样啊?”

我不动声色翻了个白眼。

蒋雍的手搁的越界了,直逼到了我面前,食指很有节奏地轻扣着。

在场有人客气搭话、有人尴尬陪笑、有人面无表情。

我就属于面无表情的那种。

我站起来:“蒋先生,您也看见了,我们在开董事会议,还请……”

“我难道不是董事吗?”他旁若无人坐了下来。

“办好手续再说吧。”

蒋雍冲着大家一笑:“宫总这句话倒是提醒我了,我还欠缺最后一道手续。”

“不过好像有点程序方面的问题,这么多年过去,万方地产的内部治理真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我来这里是想问问,有谁来指点我一下,这最后一道手续该怎么办。”

众人一愣。

这时候有七名董事立即站起身来,最终都在我的目光逼视中尴尬坐下,只留汪董事一人:“我去吧。稍候过来。”

他从我身边走过,跟蒋雍说:“蒋董,您请。”

我拼命皱了皱眉头。

不是自己人的,看来是太多了。

当时那场会议开的真是糟心,本想讨论下应对策略的,但大家也感觉到了董事中派别林立——特别是刚才蒋雍那么闹了一下,所以都在说话时多有保留,不愿得罪可能马上要新来的第一大股东“蒋董事”。拜蒋雍所赐,那天我也未能畅所欲言。

万家地产,股权太分散,董事太多,也该是时候重整一番了。

会开完了出门时,我看见我的袁秘书在兴高采烈地打着电话,声音嗲得人骨头都要酥了,好像是叫的“蒋哥”?

我敲了敲桌面:“为什么刚才不通报,就将外人放进来?”

这本不是多大的事,她可能去洗手间了,没看到。我特意调整了语气,怕将她吓着了。可出乎意料,她眼睛都没抬,甚至都没有挂电话的意思,随口敷衍:“哦,我不想。”

我左边眉毛跳了一跳。

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颗晶莹的蓝宝石,深邃如暗海人鱼的眼。我曾在一家珠宝店里见过,当时觉着有点贵,不值得。我似乎明白了什么,笑:“你走吧。”

“什么?”

“你被解雇了,那点经济补偿金想必你也看不上吧。”

袁秘书翻了个白眼,拎起精致的Gucci包包当场离开。

瞧瞧,蒋雍他都干了些什么。袁秘书原是我看中的,燕京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却没想到将自己看得这么轻。

蒋雍会娶她?就蒋雍?还蒋哥,蒋雍他多大了?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蒋雍的巨盈系公司蓄谋已久,短短三个礼拜就以极其蛮横的姿态入驻万家地产,我想他坐上董事长位置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踢我出局。

但现在看来,他的忍耐力似乎有所欠缺。他大闹董事会后第二天就闯入了我的办公室,将春翼公司的资料扔在我面前,翘起二郎腿:“宫杉,现在辞职,你还能留点尊严。”

瞧瞧,多像9年前我逼他离开时的场景。我抬起眼眸:“你终于报了一箭之仇?”

蒋雍摊开双手靠在沙发背上,上上下下打量我:“你也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既然谈判破裂,那春翼公司的材料流到公安机关是必然的事,可我没想到的是,最终向公安机关检举我的不是蒋雍的巨盈系公司,而是我一直都非常信任的霖通证券姜达。

这就扎心了。

我因涉嫌侵占公司财产被起诉这件事对万家地产影响甚大,我个人声名狼藉不说,万家地产股价极度缩水,现在已不足从前的三分之一,许多热心网友都建议证监会核查我是否有操纵股市、内幕交易之类的其他犯罪。证监会迫于舆论,勒令万家地产停牌退市。

停牌的意思是:涉及万家地产股票的一切交易暂停,同时,巨盈系公司股权变动手续暂停办理。

目前,我和万家地产接受证监会调查,同时应对检察机关的起诉和蜂涌而来的社会舆论。但既然蒋雍的股权变动手续迟迟办不下来,那我就依然是万家地产的董事长,万家地产也因此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换句话说,这一局,我们谁都没有赢。

七、法庭辩论

再次被陈法官通知开庭应诉,已是在三个月后。

经法医解剖,殷萍的死因是心脏病突发,密切接触者经过公安机关排查,均无谋杀可能,于是,警方宣布以意外事故结案。

结案后,我涉嫌侵占万家地产财产一案重启审理。

这时候,社会公众对上次股市风波的热情早已淡去,兴趣点转至最近娱乐圈的花边新闻,听说某流量小生官宣结婚了,引来一众“女友粉”的凄惨哀嚎。

在此期间,万家地产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霖通证券迅速组织34.5亿元,举牌万家——恰在证监会勒令停牌的前一天。

众皆哗然。

财经专家分析说霖通证券想要趁火打劫,在万家地产股价式微的当儿插上一刀——我和霖通证券姜达关系密切人尽皆知,他这明显是要来分一杯羹的意思。再加上这回又是姜达向公安机关举报了我,网上有人说他大义灭亲,有人说他贪得无厌、私德有欠,褒贬不一。但对我来说,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依照钱静律师的精心策划,我昨天晚上特地熬了个夜,今天早饭都没吃一直饿到中午才以虚弱之姿颤巍巍出庭——果然博得了媒体上的一片同情。

法庭之上,举目望去,依然是暗红色的一片肃穆,巨大的金色国徽高悬于顶,无不象征着公平、公义。

陈法官“笃”地一声法槌落下:“现在开始法庭辩论。”

公诉人顾建站起身来:“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下午好。就被告人宫杉侵占万家地产财产一案,我的法庭辩论意见如下:一、被告人系殷萍女士生前关系密切之人,从我先前在法庭调查时提交的视听资料就可以看出。同时,从对被告人住所地调取的监控记录中,我们可以看出殷萍女士曾数次出入被告人住处,且被告人从前经常前往殷萍女士所开设的孤儿院处慰问;二、春翼公司系皮包公司,其所有财产均来源于对万家地产的股权投资;三、殷萍女士以春翼公司的名义,每年从股市中套现200余万,并以现金方式从中国银行提出,现春翼公司资产仅剩股市中的10余万元,但殷萍女士的生活水平并未提高,据此可以推定,截止目前,春翼公司有1000多万元的资产不知所踪。综上,可以推定春翼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为被告人宫杉,她采用为关系密切之人设立公司的方式侵吞万家地产的资产。”

“下面由被告人的辩护人发表辩论意见。”

钱律师将话筒挪到自己面前:“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下午好。针对公诉人刚才的发言,我的辩论意见只有一句:您所说的一切皆是推理,根本无法形成证据链。刑法不支持有罪推定,所有证据的证明效力必须强到足以排除一切合理怀疑方能入罪。综上,我的被告人无罪。同时,我将申请法庭出具一些万家地产中相对密度较高的文件作为书证来印证我的上述观点,这些文件都已经过公证机关公证过。”

“新证据?”陈法官皱了皱眉头,“为什么不早些提交上来?”

钱律师略带歉意地弓了弓身子:“抱歉,一来我的当事人有着自己的考量;二来这些文件系多年前的旧物,比较难收集。”

法槌沉闷“咚”地敲了一声,略带不满:“既然有新证据提交,那现在依照法律规定,我们重新回到法庭调查阶段。”

钱律师将手中一沓资料交给书记员,那里包含着一份许多年前的董事会决议,内容是万家地产所有董事一致决定每年向星光希望工程秘密捐款200万元以资助孤儿成长。当时的董事长还是宫先生,董事会成员是一批现在已离职的老员工。

钱律师同时提交了万家地产向星光希望工程这15年来的转账流水,而这流水却在8年前断掉了。

“审判长,您从证据材料中应该可以看到,万家集团已故前董事长宫晏先生曾经对星光希望工程有过每年捐款200万元的承诺。但这项承诺在8年前看似中止了。可是事情真是这样的吗?不,8年前,宫杉女士做主将那年的捐赠金钱折算成200万元的股权无偿赠送给了星光希望工程,后来因为万家地产形势大好,那笔初始股权每年都会有200万的新增收益,于是万家地产便也不再重新捐赠了。当时为了便于操作,我的当事人帮助殷萍女士开立了春翼公司,具体的捐赠事宜由殷萍女士负责。审判长您也知道,殷萍女士晚年负责星光希望工程的募款工作。如果要追问殷萍女士从中国银行提出的那1000多万元的去处,那么现在星光希望工程的负责人许钟凯先生可以予以答复。我这里有一份许先生表示星光希望工程已经收到捐款的口述,刚才已经提交给了审判长,就在第24页,请查阅。必要时我们也可以申请许钟凯先生出庭。”

陈法官翻了翻材料,眉头紧蹙,我想,那些证据材料上都加盖了公证机关的印章,证明效力他应该清楚。

陈法官看了一会儿,有点诧异:“既然事情是这样,那为什么被告人之前不提交证据呢?”

顷刻之间,整整八台摄像机同时聚焦,对准了我的脸。我能想象到此刻的庭审直播中,无数观众的视线定然已集中到电视屏幕上我赫然放大的、疲惫不堪的面容之上。

我睁大眼睛,让盈盈水意在眼睛里逐渐淤积,越来越多越,越来越多……终是在我的一垂眸间潸然而下。

“是……亡夫遗愿。”

我捂住嘴,睁着眼流泪。

钱律师站起身来,“审判长,有些事情您不知道。宫晏先生和我的当事人都是孤儿出身,一路风雨走到如今。那个年代……哎,不提也罢。宫先生之所以多年来一直坚持秘密捐赠,是因为他不想要那些孩子活在‘受捐赠’的阴影之中,他想保护他们的自尊心。您明白的。所以……”钱律师看了看我,神情几分为难,“但现在,似乎到了不得不说出来的时候了,毕竟……”她低下头,没能再说下去。

陈法官面容严肃,愣了片刻后“嘭”一声法槌敲下:“鉴于出现了新的证据材料需要合议庭审议,本庭宣布,现在休庭,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我和公诉人及一众旁听者们当场起立,目送法官离开。

一如既往,我走出法院的时候迎来了记者们的重重包围。

“宫杉女士,我们已经去星光希望工程核实过了,您在法庭上提交的一切证据材料都属实,请问您对这次诬告有什么想法?”

“这次的风波,是否有人在暗中设计,故意针对你和万家地产?这和前段时间的巨盈系公司疯狂举牌有没有什么联系?”

“您的生活,是否因此遭受到了重大影响?”

“宫杉女士!宫杉女士!”

“……”

我低着头匆匆离开,康哥伸手为我挡着汹涌而来的记者们:“让一让,请让一让!我家太太最近情绪波动太大,已经住院好几天了,等她身体稍稍好上一些,我们会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一切的,到时候一定邀请大家来参加,现在请大家照顾一下她的身体,给她一些独自冷静的时间,谢谢大家!拜托大家了!”

我在康哥的保护下坐上了车。

车辆缓缓行进的过程中,我看见记者们蜂拥而至包围了钱静律师。她今天非常精神,妆容职业,西装笔挺,还打了领花,修长的小腿紧紧裹在肉色丝袜中,戴着蓝色坦桑石耳坠。她将一缕耷在额头上的长发拢在脑后,侧身站着,露出非常得体的微笑。她目前在解答记者们的提问,清晰而温柔。

我靠在车后座上弯起嘴角,我的这起案子,应该足以让她扬名律师界了。

而她值得。

无论责任心、能力、还是人脉。

业内很少有人知道,钱律师是现任财政部长吴帆的年轻妻子。她雄心勃勃,不愿活在丈夫的光环之下,所以将此隐瞒。她一心想在律师界干出名堂来,而我的案子社会影响巨大,该是给了她一个很好的跳板。

而她的处理方式,也是可圈可点呢。

实话说,钱静律师人不错,古道热肠,我们很快成了朋友。她很是担心我,在整个诉讼过程中,她不眠不休、鞍前马后为我调取证据材料,将我的事当作她自己的事一样帮我渡过难关。

前几个月,她知道万家地产的困境,小心翼翼地过来问我最近是不是缺钱。我苦笑,是啊,我何止是缺钱,我缺很多钱,我缺好几百个亿来增资对抗啊。蒋雍他能疯狂做出撬动五六倍杠杆来投资的事,我可不行,风险太大,而我讨厌无法掌控的事物。

于是钱静律师悄悄告诉我了一个消息,还是她从任财政部长的老公那里偷听来的:

国债作为一种理财方式,却一直以来都不被人们看好。社会公众的普遍态度是将它当作一种类似于银行存储类的基金来看待,购买积极性不是很高。是以财政部从1993年起就颁布了《关于调整国库券发行条件的公告》,公告称,在通货膨胀率居高不下的背景下,政府决定将参照中央银行的保值贴补率给予一些国债品种进行保值补贴。而所谓的保值贴息则指的是:由于通货膨胀带来的人民币贬值,从而使国债持有者的实际财富减少。为了补偿国债持有人的这项损失,财政部会拿出一部分钱作为国债利息,这些利息称之为保值贴息。按照一般的经济规律,保值贴息率大致等同于通货膨胀率。

听说今年的国债市场不怎么好,财政部为了刺激大家踊跃购买,今年的保值贴息率会大规模上调,约有2.5个百分点。听钱律师的意思是让我大规模购入一些国债再迅速卖出,从而在基金市场上获得一笔周转资金。我粗略估算了下,按照现在万家地产的形势,要彻底盘活至少需要150个亿,基金市场这样大规模的操作肯定会引来证监会的盘查,瞒不住的。

我沉思片刻,跟钱律师说:“不行吧,这样操作等同于内幕交易,是很严重的罪行。我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万家地产的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撑不过去,那也是我的命。这话你可再别跟别人说了,否则会将你牵扯进去,太不值得了。”

“我就知道你是良心企业家,我果然没看错。”

我笑了笑,讳莫如深:“虚假的、急功近利的东西必然只是昙花一现,只有真实耐得住风雨,走得长远,同样,也只有真实无法被消费。”

我坐在车后座上,将头靠向车窗。车窗外的树木迅速向后退去,像是连成了一条线,带着些浓的化不开的墨绿,提示着我那些沉寂了的、回不去的光阴。真是让人疲惫呢。对着后视镜中那张自己的脸,我一时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手机铃声“蹦擦蹦擦”地响了,我如梦初醒,看也没看便接起来了:“喂,您好。”

“宫杉,今年的奥斯卡影帝我看颁发给你得了。”

那低沉的、带着化不去讥讽语气的声音响在我耳边,很明显是蒋雍。

“蒋总您说的哪里的话。”

“做慈善?亏你想得出来。你假不假啊。”

我长吁一口气:“那是真的。”

“你当然会这么说。”

我无奈摇摇头:“你小人之心了。”

“殷萍是你杀的?”

“说什么呢!殷阿姨意外去世,我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就是官司缠身,取保候审阶段我没法去青冈市参加葬礼,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你能别提这事儿了不?”

“演,你接着演,我在这儿看着你演。”

“……”

“宫杉,你这人就是假。”蒋雍压低了声音,“殷萍之所以出庭作证,明显是收了我的贿赂,不管你有没有侵占公司财产,她都答应指证你,她背叛了你。她那天意外猝死,原因你我心里都有数。这么多年,背叛你的人,你一个都没放过,你当我是傻子?收起你那一套吧,宫杉,没人比我了解你。”

“太阴谋论了。”我嗤笑,“我怎么也不至于为了区区1000万去侵占公司财产。”

“好了好了,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既然你今天赢了,那话当然都是你说了算。这局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算你棋高一着。不过下一局,你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我等你。”蒋雍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让我想起暗夜古洞里诡异的蝙蝠尖啸,“我想我不用等到万家地产复牌,以我目前手头的资金,很快就能提出要约收购了。宫杉,现在的万家地产股价可不高啊。你手上没法调动那么多资金来增资吧?下一局,我们走着瞧。”

我半晌无话,这家伙果然是十年如一日的狂妄。当年设计将他清出万家地产,真是没吸取半点教训。

知道鹿什么时候跳得最高吗?濒死的时候。

下一局……那也得他开得了局啊。

“蒋雍,适可而止。”

“你怕了?哈。如果你现在求我的话,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你还真是无药可救。”

我还想说出什么来,只听蒋雍在那头念叨“好啦好啦,我都知道你要说什么了。又是那些冠冕堂皇的高调吧,一辈子戴面具活着,你丫累不累啊。”他“砰”一声挂了电话,直将我给堵住了。

我将手机倒扣在腿上,微笑问:“康哥,前段时间我让你送消息给姜达,说是财政局将会下调债券贴息率,这消息传到蒋雍耳朵里了吧?”

“那是肯定的,听姜达说姓蒋的那小子三月前就在调动资金准备做空了,还准备了不少,估计是想大赚一笔。”康哥干笑两声,“这回,他可真得栽的难看。”

我将头转向窗外:“蒋雍人足够聪明,可惜太贪了。”

“可不,总是寻求捷径,跟有钱瘾一样。”

“是啊。”我叹,“他似乎没想过人这一辈子什么东西最重要。”

我垂下眼,我记得我和宫先生那些年日子刚刚好起来时,他花了九万九买了个钻戒给我,说是当年我们结婚登记时什么都没有,听说现在的小姑娘都是没个几万的钻戒就不嫁的。我撇嘴说要那东西做什么,一点都不实用。宫先生问,你不喜欢?我说喜欢。我问他,我现在想给你买个平安扣做保佑,你喜不喜欢?宫先生摆摆手,说要那玩意儿干什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是说有个平安扣就能保得了平安的。我问他,那你想要什么?他搂着我嘿嘿地笑,说他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我,说想要平平安安的看着我们的棵棵长大成人。

也到底是没能得到啊。

都是这么简单的心愿啊。

为什么啊。

最后我送宫先生前往日本做最后一次化疗时,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那天他坚持着一定要为我打开车门,请我先坐上去。我坐上去之后,看见他一屁股砸在车的后座上,然后弓着身子,用胳膊将自己的两条腿给搬上来搁进车里,那狼狈的样子活像一只笨重的大虾米。

我转过脸去不忍再看。

我的宫先生。

——我那即便是在一片茫茫白雪里,也依然挺立如凛然松柏的宫先生。

宫先生走的时候清瘦如竹竿,眼眶也凹陷了下去,他瘦骨嶙峋的手牵着我的手,红了眼一声长叹:“这一辈子,我算是福薄之人——”

如今,我靠着车窗安静流泪,我看着窗外不断远去的树木,一天天细数着那么多流逝了的光阴,才知道真正福薄的人是我。

八、绝地反杀

蒋雍他开不了局。

因为这是我的局。

很久之前,他就已落我鷇中却浑然不知。

十年之后,人们都还记着那一年的1月23日,那被称为中国证券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那天,债券市场上发生了一件震惊中国的大事,多年之后仍在茶余饭后被人们提起。在整个中国的经济犯罪史上,这被称为“123国债事件”。

而在这个名称之前,人们习惯于再加上一个定语,因而这次事件的全称为:蒋雍123国债事件。

归根结底,还是蒋雍心太野、太急了,他不知道做事要一步一步来。

将“财政部保值贴息率下调(真实消息是上调)”这个假消息通过姜达放给蒋雍时,我本是这样打算的:

以我对蒋雍为人的了解,如果听到这个可以大赚一笔的内幕消息,他断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而这件事他一旦做了,必然会因为收到假消息的缘故而亏上一笔钱,当然,亏多少取决于他的投资额度。他如果在别的投资上亏钱,那万家地产复牌之后,就没什么财力和精力再来与我争夺控制权了,严重的话,他由杠杆撬动起来的资金链可能会断掉,从而一败涂地。

可我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贪心。

1月23日,财政部发布公告,表示国债会按照148.5元的价格进行兑付(高于从前10个百分点),这就标志着蒋雍巨盈基金准备了三个月的做空判断完全失误。而在这之前,一家名叫众意证券的国企可能是提前知道了财政部的准确消息,在市场上迅速做多,将148.5元的价格推至152.2元,这对先前做空的蒋雍更加不利,意味着他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亏损了90多个亿。若他就此认栽也便罢了,可惜他这人恃才傲物,自负智慧,得失心太重了。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当天临近收盘的8分钟内,他竟在没有足够保证金的前提下,大肆透支卖出国债期货,强行做空。他突然发难,先卖出50万口,强行将国债价位从151.2元打到150元,随后又以一笔730万口的巨大卖单将价位打到了147元。因为当天临近收盘,做多的众意证券来不及反应,最终以亏损40亿元的结局收场。

当天蒋雍在市场上赢的漂亮,狂赚了60多个亿。

而这,恰恰就是将他推入地狱的那只巨手。

临近收盘8分钟,他这样频繁、大幅度、大额的、明显的交易,不惜以侵害国企的利益作为垫脚石,横冲直撞、肆无忌惮的做法……真是公然将证监会和财政部不放在眼里!

他疯了!

我有时候都不明白,在他这样疯狂举动的背后,到底是怎样的一种自信在支持着,他为什么会相信自己不会引来证监会的调查,不会引起民众的公愤?还是说,他从来都不将那些当一回事,他以那样疯狂的姿态在攫取财富……就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能够让他敬畏。

1月23日晚上10点,上海证券交易所在召开紧急会议后立刻宣布:当日收盘8分钟前的交易无效,最终收盘价由证券交易所协商后决定。

而这一决定,让蒋雍最后的尾盘操作瞬间化为泡影,经计算,蒋雍的巨盈基金最终亏损额在96亿以上。

他输的非常难看。

蒋雍他似乎没弄明白一件事。

这是钱静律师很久之前就告诉过我的道理:不论是媒体也好,社会公众也好,我们从来都不喜欢锋芒毕露的人。

我们中国人讲究的是含蓄。

什么叫兵败如山倒?

早前一步获得正确内幕消息却被迫亏损40亿的众意证券对蒋雍的反常行为咬牙切齿,拼了性命也要向证监会申诉控告。

2月初,证监会对巨盈基金的不当操作进行严格调查,严肃处理。

3月初,全国两会召开之际,人大代表龚行舟在大会上慷慨陈词,痛斥巨盈基金不顾经济规律、破坏市场经济秩序、肆无忌惮的违规操作,要求证监会予以严肃查处。

4月,蒋雍被迫辞去巨盈基金的总经理职位。

5月,巨盈基金被证监会勒令停牌。

5月中旬,蒋雍挂职期间,他从前的个人问题全数浮上台面,挪用公司财产、内幕交易、贪污侵占……那些黑幕简直是数不胜数。

5月底,公安机关迅速介入调查。

而我也适时地递上之前康哥委托私家侦探所调查来的消息:巨盈基金董事长夏盈老太太的阿尔兹海默症其实并不是因为衰老而发生的正常反应,而是在突然之间得上的,听说是因缘于一次煤气中毒。当时蒋雍莫名其妙辞退了家里的保姆阿姨,将夏老一个人留在家里,又莫名其妙地忘带了家里钥匙,等找到开锁师傅过来,夏老因为煤气中毒已经躺在地板上了,蒋雍的磨蹭让夏老错过了最佳抢救时机,留下了后遗症。事后,蒋雍一直试图启动夏老先前立下的一份“若自己重症则采用安乐死,以求有尊严离世”的遗嘱,催促医生迅速执行,好让自己得以真正继承巨盈基金。

至于事情的真相如何,我只不过是托人向公安机关提供了一个线索,具体的事,就有待他们去查证了。

当然,在这之前我也曾将材料请人送给过蒋雍,像他那天对待我方式,我来看看,能不能和他谈成一笔“交易”,告诉他这样操作,能够离去的有尊严一点。

而蒋雍这会儿,自然是再没心思,也再没能力来对付我们万家地产了。他自顾不暇。

接下来,静等证监会复牌万家地产就是。

事实上,蒋雍之败,并非败于我的绝地反杀,而是败于自己止不住的得失心和贪欲。

裴永乐教授之前做客《财经先锋》,有一句话还是说对了:我们改革开放时百废待兴,很多法律制度不完善,大家也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大部分的企业都是有原罪的。

蒋雍他以不正当的手段取得巨盈基金,必定会以不正当的形式失去。他在万方地产的时候,就肆无忌惮地挪用公司财产,并且不以为意,在巨盈基金时,怎么可能干净?所以,他根本不经查。

至于能查到什么程度,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怎么说呢?做企业做到一定的地步,你的耳边就会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内幕消息,这也就是考验人性、考验你抵抗诱惑能力的时候了。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同样一个保值贴息率的消息放在我的面前,我未必会动心,即便动心,亦不会如他做的这般歇斯底里——在已经确定亏损的时候,竟还不顾一切地调动资金去扭转颓势。

这就是我和蒋雍的区别。

至少我在做生意,我在用心的去做房地产,而蒋雍他只相信资本,他不相信这世间的一切,他甚至连既定的法律和规则都不放在眼里。

九、法庭宣判

陈法官组织第三次庭审的时候,已是在两个月后。

这时,诸多事务业已濒临尾声。

随着清脆一声法槌敲下,陈法官面带微笑看着我,神情柔和:“关于湾里市吉末区检察院诉万家地产董事长宫杉侵占公司财产一案,现经依法审理以及合议庭评议,认定证据不足、犯罪事实不成立。现本庭宣布,驳回吉末区检察院起诉,宫杉女士无罪释放。”

“宣判完毕。”

“咚”一声法槌落下,宣告着这一切风波都已尘埃落定。

我站起身来。

这案子我会赢,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会赢,因为检察院所指控的那些事,我根本就没有做过。

钱静律师欢呼了一声,却也没忘说一声“谢谢审判长”,尔后走下来与我相拥。

“恭喜你。”她很是激动,“我们的努力没白费。”

我欠了欠身:“都是托您的福,否则,还真有我苦头吃呢。钱律师,您是真厉害啊,以后就请您来当我们宫氏集团的法律顾问吧。”

法庭之外,记者们一如既往地蜂拥而至,脚步声哒哒像春节的鞭炮,摄像机上的闪光灯如舞台上炫目的色彩,刺得我睁不开眼。

他们从未有一刻让我如这般欣喜。

“宫杉女士,恭喜您,请谈谈您对这次案件的看法。是否像外界猜测的那样,有人在暗中构陷您?”

“您的心情是否受到了这次风波的影响?”

“您有信心带领万家地产从这次重创中走出来吗?”

“请问您什么时候可以回归万家地产,重新开始工作?”

“宫杉女士!宫杉女士!”

“……”

我站直身子,抿嘴一笑,疲惫而端庄,“说句实话,这次无妄之灾确实让我很受惊吓,我过去从未与人对簿公堂过,被警察拘捕也是头一回。我的身体也不是很好,有很多次都觉得自己撑不过来了……还是挺害怕、挺委屈的吧。不过现在也都过去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经此一事,我也变得成熟了很多,就权当是一次成长吧。”我回头望望肃穆庄严的法院以及至高无上的国徽,竭力让自己热泪盈眶,“不过,感谢政府、感谢法院、感谢陈法官、感谢和顺律师事务所的钱静律师,感谢他们不辞辛苦地工作,还我清白、还我公道。这同时也让我知道了,只要我们生意人本分做事、辛勤工作,我们一定会得到相应的报酬。而且,政府和法律将会一直站在我们身后,为我们保驾护航。”

“说得好!”

人群中响起稀里哗啦的一片掌声,我腼腆地低头笑笑,道歉一声“我身体不好,回家歇息后再召开新闻发布会邀请各位”,尔后在康哥的保护下欠身进车。

而这时车内还坐着另一个人,他低着头,巨大的鸭舌帽遮住了他半边脸。车开动之后,他递给我一瓶水,以心疼又埋怨的目光看着我,还非常贴心地帮我给拧开了盖子。

此人正是姜达,霖通证券董事长,我几十年的老朋友,姜达。

我早料到他又得开始唠叨了:“嫂子,这事儿还真不是我说你。缺钱增资的话,你直接从霖通证券里调就是了,那些股份都是我替你代持的,你才是霖通证券的实际控制人呢,我就是个狗腿子。不够的话,我还能从银行帮你贷出至少几十个亿呢,你也别小看我,我不是还有福安等那一系列小公司吗?再不济,咱们还有那么多朋友,拼资产拼人脉拼融资能力,咱正面杠也未必会输给蒋雍那小子。他要打增资战,咱就陪他打,何苦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呢?还给特地搞一出虚假诉讼出来,说什么为万家地产争取时间,事后为万家地产造势、赢取支持。依我看啊,你现在什么都没捞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瞧瞧,我陪你演出戏,跑个腿也就罢了,你还将自己闹上法庭,弄得灰头土脸的。你要是伤着了一根寒毛,我这地下怎么跟宫哥交代啊?”

我回过头,看着姜达担忧而埋怨的神色,“噗嗤”一声笑了。

记者们的猜测没有错,这整个案件就是一起构陷,不过,是我自己构陷自己,姜达,他从来都不曾背叛我。

这不过是一场戏,一场演给蒋雍、演给世人看的虚假诉讼。为我的万家地产争取了反攻时间,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扫清阻碍,好让我往后一马平川。

“跟蒋雍正面打增资战,那岂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了?”我敛目笑,“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讨厌无法掌控的事物。再说,万家地产股权分散,董事会的人太多了,派别林立。很久之前我就想回拢股权,再清出一部分有二心的人,却又分不清谁是自己人。这回……”我静静喝了一口水,冷笑,“我要动手,只怕连理由都不用找吧。”

“对,我就不相信,等你回去,当时那些背叛了你的,现在还有脸出现在你面前。”姜达愤愤,“不过我看还是得不偿失,这段时间你太累了。”

我轻扣食指:“你还是看得太浅了。蒋雍二级市场频繁举牌的事闹出来,再加上这个案子,帮助我把万家地产的股票打到不足从前的五分之一,这是好事。是时候将霖通证券的资产注入到万家地产中成为主营业务了,等证监会一松口,霖通证券那边直接提要约收购吧,两家公司的资产迅速置换一下。关于这个做法,我早前都跟湾里市政府打过报告了,证监会也会觉得这回调查我的事是对不起我,不会有太多阻拦。至于财政部那边……”我转了转眼珠,“毕竟我卖了钱律师那么大一个人情,暗中保她打了一个有社会影响力的、必胜的官司,她老公是聪明人,那边应该也好说。”我想了想,“改天,康哥帮我给钱律师送个锦旗过去吧。”

“好嘞——”

“嫂子你的意思我听懂了,你是说,让霖通证券这回趁着万家地产股价低靡的时候,顺势借万家地产的壳上市?”

“聪明。霖通证券常规上市的话容易遭遇IPO堰塞湖,拖的时间太长,耗不起。借其他ST的壳我还得多轮磋商,还得花钱买。万家地产是现成的,我为什么不利用。”

“天呐!嫂子,你简直是运筹帷幄啊。”姜达的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堪堪竖起大拇指,“无形之间,你似乎将所有的事都已经安排好了。不对,”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激动地捂住嘴,“天呐,公司被借壳,股价必暴涨。万家地产这回股价很快就会涨回来,咱不亏啊。”

“对啊。何况社会公众还让万家地产这样默默无闻的慈善企业和善良的我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一旦复牌,股价何止暴涨。”

“天呐!嫂子你发啦!”

我“噗嗤”笑了一声,伸手打了下他的脑袋:“瞧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做生意而已,稳定股价,增强公众信心,不投机取巧认真做事,是我们分所当为。不过放心啦,这回的事办得这么顺利,好处少不了你的。合作愉快。”

姜达摸着脑袋嘿嘿直笑:“看来,我好像也要发啦!”

他四仰八叉贴在车后座上,袒露着圆圆的肚子呼气:“不过,这回蒋雍这小子,看起来是玩儿蛋喽!估计没个十几年的是出不来了。”

十几年?我眼眸中忽地闪过一抹厉色,开玩笑,我要他死!

一月前,蒋雍曾来办公室找过我。

认识十几年了,到现在,他终于学会了“通报”二字和敲门的基本礼貌。

当时我刚同证监会官员通完电话,确认万家地产将于下个月正式复牌。听见秘书报告说蒋雍前来拜访,我思考了能有三分钟,终于在内线电话里吩咐:“让他进来吧。”

今天的蒋雍依然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但精神状态明显不如以往,鞋尖上粘着一小块土黄色的污渍,眼圈也黑黑的,应是没睡好。

“啊……你到底是想怎么样啊,宫杉。”他一进来就疲惫地叹息。

“嗯?”我挑了挑眉毛,起身为他倒茶。

80℃左右的水注入透明的水晶盖碗中,翻滚之下翠绿的龙井一瓣接一瓣地绽开,像直着脚背,跃上空中又轻盈落地的芭蕾舞演员,最后缓缓仰卧于杯底一片苍翠中。蒋雍的眼直勾勾盯着那些下落的茶叶,似在出神。待茶泡好了,我滤入公道杯添给他时他才缓过神来。

“宫杉。”他双手捧住茶杯,“你这回是真要我死?”

“怎么说?”

“我这段时间非常焦虑。真的。”他双手上下搓了搓脸,“原因你知道的,债券的事,算我倒了霉。宫杉,我这人只谋财不害命。我们这是商业纠纷,你别给我搞成人身伤害了。我们没多大仇吧?”

“蒋总,有事直说吧。”

他苦笑一声,“前段时间有人给我送来一些材料,说的是我和夏盈的事,说我害了夏盈谋夺家产,材料既然送给我而不是公安,那应该是想谈判,但却没提出条件。这段日子光应付证监会和公安局已经够我焦虑的了……”他顿了顿,“夏盈这些材料,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我思前想后,想不出送信的人是谁,我猜,99%是你。你这简直是落井下石啊,宫杉。没必要的啊。”

我抿了口茶:“看你这么紧张,想必夏盈的事是真的了。”

“你就直说你要什么吧。这段时间我真的是焦头烂额,命不久矣啊。我再没精神跟你兜圈子了。你要巨盈系退出万家地产?那些股权,无偿给你都行。怨我冲撞了你?但我这就性子,十几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道歉。我跟你道歉。”他喘了口气,摊手,“开出条件吧。”

“钱的事先按着。”我撩起眼皮,“我就想要你一句实话。”

“什么?”

“十几年前,宫先生在的时候,他的办公室选址、装修等都是你一手包办的。”

“嗯。不过,你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我记得那时候,你有段时间突然变得特别勤奋好学,经常上知网研读一些论文材料。去年我同一位医学院的朋友闲聊,听她说如果室内装修不注意的话,一些合成材料所释放出的甲醛和罹患白血病有必然的联系。然后我就找人调出了十几年前你在知网上的浏览记录,发现有90%都是论述甲醛和白血病的关系的。”

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直视着他,一字一句:“蒋雍,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那时候你不是故意的。”

我没料到,蒋雍的脸色瞬间苍白,苍白到连嘴唇都青紫了。恍若于平地乍听一声惊雷,他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他瞳孔放的很大很大,竟是脱口而出一声尖叫:“你怎么知道的?十几年前的那些装修,就算留到现在,甲醛也早已释放得一干二净了!你测不出来,你绝对测不出来!”

我直挺挺站在原地。

我颓然跌倒在身后座椅上,像被卸去了全身力气,我胸口像被人狠捶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目光空洞,直勾勾地看着他。

“这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闭上眼睛,拿出搁在口袋里的录音笔:“就在刚才。”

“从前,我只是怀疑。我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蒋雍瞪大了眼,他宛若野兽一般扑上前来揪住我,想要从我手中抢走录音笔。这时,待在内中小办公室的康哥冲出来,一拳将他砸倒在地。

一时间,警察们蜂拥而入,迅速将蒋雍摁住了制服。他挣扎着大声嚎叫起来:“宫杉!你算计我!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我全身都在发抖,我强撑着站起身来:“蒋雍,这整整十年,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脸面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个误会!我可以解释!”

我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去跟法官说吧。”

我不知道此时此刻,我为何会如此平静。

平静如深海,平静如死寂,平静如攀上高山之巅,那里秃鹰盘旋,寒风呼啸,天地之间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尖叫、没有嚎哭、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

一切如常。

又许是,人间别久不成悲。

十几年?开玩笑,我要他死。

我闭上眼,坐在疾驰回家的车辆上。我的棵棵现在已经从澳大利亚回来,在家里等我了。不知道小家伙又会搞出什么莫名其妙的食物来迎接我。我发誓,这一回,我一定一口不落的,全部都给吃下去。

为这一切波涛汹涌之后的风平浪静。

我本无罪,合规经营,所以不畏惧将一切袒露出来任由公权力机关拿着显微镜检视。

所以这场诉讼、这场战争,从一开始我就必胜。

人立于风口浪尖之上,做事自应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跌入万丈之崖,粉身碎骨。蒋雍之流心浮气躁,巨大利益诱惑之下,纵是禁果依然义无反顾,这本就不是长久之道。

自古昙花皆一现。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

再来谈到蒋雍他们一直都心心念念的资本行业,我不是不愿意进入,事实上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观察。在我的思维里,一来是受中国经济发展阶段所限,这绝不是投身于此的好时机;二来先期进入资本行业的大部分企业都是摸着石头过河,那里险滩遍布,亟需谨慎,甚至连法律和金融制度都尚未完备,大肆融资和风险操作太容易给人当了垫脚石,还是稳健一点好;三是人做事,须得专注,径自抛开已稳固多年的房地产,盲目投资不是可取之道。综上,才有了暗中准备着的,一直在证券业边缘谨慎试水的、规模不大不小的霖通证券,以及姜达的代持股份。

如今托了万家地产和巨盈公司股权争斗的福,我和公司都在社会上拉了无数的好感,博取了无尽的眼球和美名,的确是个霖通证券借壳上市的好时机。但愿此行顺利。

而对后续可能打响的任何资本战争,毫无疑问,我已蓄势待发,一无所惧。

面无表情的小提

狩猎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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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年7月5日,D国进入了最难熬的酷暑季,已经断断续续跑龙套一个月的森几乎快要习惯这种生活了。

其实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在这种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是不是应该放弃,但答案最终永远只有那三个字:不甘心。

他曾经已快要到摸到金字塔尖,因此在坠落时只会更加想念登顶的滋味,而不是就这样接受现状躺在谷底。

深夜两点,陈哥的一通电话叫醒了熟睡中的森,语气间难掩激动,说已经为森推掉了明天所有的通告,请他务必早上九点准时到办公室。

森十分识趣地没有多问,挂了电话却再也睡不着,明天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什么呢。

九点,穿戴整齐的森准时踏办公室,屋内除了陈哥,还坐着一位西装笔...

P4.

 

2018 年7月5日,D国进入了最难熬的酷暑季,已经断断续续跑龙套一个月的森几乎快要习惯这种生活了。

其实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在这种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是不是应该放弃,但答案最终永远只有那三个字:不甘心。

他曾经已快要到摸到金字塔尖,因此在坠落时只会更加想念登顶的滋味,而不是就这样接受现状躺在谷底。

深夜两点,陈哥的一通电话叫醒了熟睡中的森,语气间难掩激动,说已经为森推掉了明天所有的通告,请他务必早上九点准时到办公室。

森十分识趣地没有多问,挂了电话却再也睡不着,明天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什么呢。

九点,穿戴整齐的森准时踏办公室,屋内除了陈哥,还坐着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

森微微欠身,主动问好,眼神暗中递向陈哥。陈哥心领神会:“小森,这位是M公司的傅先生。”

他有些惊讶,M公司也算是目前市场上的影视巨头之一,实力足以与F齐平,可这样的大公司为什么会找自己呢?

傅先生显然看穿了森的想法,他微笑着招呼森坐下,开门见山地表明了来意:M公司非常看好森的演技及个人条件,森在《不羁》中配角人气超越了主角扶苏后,他们便有了培养森的意向,想从公司和资本的角度打造森与F竞争。

而为了规避风险,M公司特地用过去一段时间的龙套生活作为对森的考验,如今看到森在各种小角色中依然兢兢业业,便知自己没有选错人。

况且F本来就视森为仇敌,M对森的扶持既能精准打击到F,又能让森为M公司创造更多的价值,同时森自己的事业也能重回巅峰,可谓方方面面都是双赢。

傅先生表达得如此直截了当,反而使森有些措手不及,他一时大脑宕机,谢过对方后便不知该作何回答。经纪人陈哥适时地替他接过了话头,开始与傅先生聊起后期的合作意向。

 

他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办公室,怎么进的家门。

他想笑,想哭,想呐喊,想大声骂人,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裹挟在了沉默中,随着大脑的逐渐清醒而沉入心底。

他决定了,他要拼命抓住M公司抛来的橄榄枝,将它拧成一根鞭子,狠狠地抽在F公司脸上,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三天后,森与M公司正式签订了合约。

M公司出手十分迅速,合约签订的当天就悄无声息地将“森被某公司高层打压”的通稿进行了大范围发布,不指名道姓却又处处暗示,打了F公司一个措手不及,陈哥的手机也在短短一上午就被各家记者打爆。

森出演《不搭》爆红后很快销声匿迹,这本就让他的粉丝们心生不满,现在又坐实了被打压的事,一下子就激起了粉丝们的怒火和保护欲,声讨F公司的浪潮立刻席卷了全网。

有了粉丝做为传播的第二媒介,M公司的这波铺垫兼宣传几乎没什么费力气就达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很快,工作邀约就渐渐多了起来,各种杂志、采访、拍摄、试镜接踵而至。

如今背靠M这样的大公司,每天都处于忙碌的片场、记者的镜头和粉丝的簇拥中,森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而面对此次“翻身”,他也更加谨慎,除了认真完成拍摄之外,他还会为现场所有的工作人员和来探班的粉丝买咖啡、零食等,此外所有的采访都回答得滴水不漏,各种节目也始终能保持高度配合。

一段时间下来,合作过的片方无一不对森赞不绝口,夸他敬业又礼貌,森在圈内的口碑也变得极好。

然而只有陈哥知道,森现在就像失去过最心爱玩具的小孩,一旦能再找回,他只会比任何人都小心翼翼的攥紧它,生怕再次失去。

 

晚上十点,森结束了杂志的拍摄准备下班,刚一踏出电梯就被人热情的搭住了肩,抬头一看,竟是前搭档扶苏。

森心下诧异,稍稍向旁一瞥,果然看到了埋伏在不远处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们。

森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但同时也咧嘴甜甜一笑,搭住扶苏的肩,嘴唇保持不动,热情地看着对方低语 :

“扶苏哥,兄弟情深的戏码还要演多久啊?我还有其他行程的。”

扶苏保持着帅气的笑容,目视前方的记者,嘴唇同样丝毫不动:

“抱上了傅先生的大腿就忘了你签过的戏约吗,《不搭》的宣传期还没过,你作为剧组的一员难道不该积极配合宣传吗?”

扶苏一边说着,还不忘向记者和粉丝们挥手打招呼,引来一片尖叫。

森招牌式的可爱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早已怒从心起:这种时候跑来提醒他是《不搭》的一员吗?之前的集体宣传的时候这些人又是如何百般排挤他的呢?

此时,记者们的话筒已经伸到二人眼前了,一位女记者率先开口:“二位看起来很亲密呢,平时关系也很不错吗?”

还不等森做出反应,扶苏就先开了口:

“是的呢,我今天就是顺道来接弟弟下班一起去吃饭的哦!”

此话一出,粉丝们纷纷捂脸尖叫,眼中“基情”四溢,现场气氛顿时暧昧又活跃。

另一位男记者再次发问:“看来前段时间有关二位不合的传闻是假的喽?那么森先生受到F公司打压的传闻也是假的吧?”

森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猛然明白他已经中了圈套:难怪扶苏要在今天找他演这出戏!

再仔细看看刚才发问的几位记者,似乎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森在心里大呼自己还是太嫩,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的娱乐新闻标题:【扶苏深夜接森下班,暖心聚餐力破不合传闻】

陈哥从后方及时杀到,挡住了记者们的围追堵截,借口森身体不适,迅速将森带离了现场。

一片混乱中,森看到了扶苏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

直到上了保姆车,森的心还是狂跳不止,接过陈哥递来的水,手都有些抖。

他想过F公司会报复,但完全没料到它会用这种方式——借森之口来洗脱打压的嫌疑,F很清楚森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因此断定他不会公然撕破脸去背上白眼狼的骂名,从而下了这一步险棋。

想到这里森都忍不住要拍手叫好了,F公司真不愧是业内的老狐狸!

“陈哥,我刚才没有和扶苏去吃饭,有没有......扭转报道的可能呢?”

话一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他怎么还会抱有这种幼稚的侥幸心理?

陈哥看了森一眼:“他们家的记者已经拍到想要的照片了,你们有没有真的去聚餐又有什么关系呢?”

森哑然。

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路灯穿过树影,上下跳跃在森漂亮的侧脸上。

车内鸦雀无声,城市的灯火在深夜愈渐稀疏,黑夜从远处渐渐袭来,伴随着巨大的孤独感,一口一口地将他吞噬。

好累,他想。

SZ.浮椋

👐🏻我兄弟.

和《喜欢.》是一系列的,第二个视角。就瞎写,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想些什么。


-


0.


我今年高二,性别男,我有个兄弟。


他会弹吉他,也会打篮球虽然跟我一样菜的不行。但他弹吉他唱歌是真的好听。


1.


这也就是为什么艺术节之后会有小姑娘来找他要vx和QQ的原因。

为什么,是我不配吗?是我站的还不够高吗?


2.


内个高一的学妹来要联系方式是什么时候来着……我想想啊。

想起来了,是上个学期艺术节之前,还在预选赛的时候。

当时看没什么但是现在在我看来这就叫做先下手为强。

等等跑题了,今天来肯定...



和《喜欢.》是一系列的,第二个视角。就瞎写,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想些什么。





-







0.



我今年高二,性别男,我有个兄弟。



他会弹吉他,也会打篮球虽然跟我一样菜的不行。但他弹吉他唱歌是真的好听。


1.



这也就是为什么艺术节之后会有小姑娘来找他要vx和QQ的原因。

为什么,是我不配吗?是我站的还不够高吗?



2.



内个高一的学妹来要联系方式是什么时候来着……我想想啊。

想起来了,是上个学期艺术节之前,还在预选赛的时候。

当时看没什么但是现在在我看来这就叫做先下手为强。

等等跑题了,今天来肯定不是为了讨论那个小学妹的,我们今天来唠唠我兄弟。



3.



我可能不是人,但他是真的狗。



4. 


上学期那个小学妹在艺术节开始筹备之后,内个眼神呐,就吸在我哥们儿身上。

啊,其实也没有那么明显,但是凑巧每次都被我们看着了。

这叫什么,男人的第六感?

然后这学期开学开始,她的目的就很明确了,确实是眼神就快完全吸在我兄弟身上了。



5.



姑娘长得不算好看也不丑,没有什么校园女神的感觉,甚至怎么说呢,一点边儿都不沾。没事喜欢站在篮球场上看内一群大老爷们儿打篮球。然后小眼神就在到处看,也不知道在看谁,好吧我应该是知道。



6.



我兄弟这几天不对劲儿,很不对劲儿。



7.



倒也不是病了但我就是觉得他不对劲儿。

他也开始在篮球场和操场上来回撒嘛了,“我说,你看什么呢?”我忍不住了我真的要问了。


“啊,哦,没什么。”他含糊其辞。

瞧瞧,他敷衍我,他竟然敷衍我?算了,不问我也猜的差不多了。

“你不会在看人家小姑娘吧?”我又犯贱了真是对不起。“内个小姑娘上学期就开始喜欢你了吧,我们不是都看到了吗,怎么的你动心了?”



8.




“放屁。”



果不其然,我就知道他要给我来一句这个。我吐吐舌头,“行,当我没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哥们儿别当真。”



有一说一昂,我话虽这么说,他也应了声,但是我觉得,他出问题了。



9.




问题有些大,我有点慌。



10.


别问,问就是他开始在篮球场找人了。别问,问就是在找那个小学妹。别问,问就是男人的第六感驱使我知道了这些事情。


什么,你不信?你爱信不信。



11.



不是,我说大哥,你就这么一直盯着人家看没把人家吓跑也是人家心理素质好。


“你不懂,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怎么的你还会读心术?从我狰狞的表情中就已经看出我觉得你很苟了吗?



我现在看他俩的举动,用一句歌词来形容就是:是心动啊,糟糕……

等等,放错歌了我们重新来。

“我正在看着你看着你目不转睛。”

有内味儿了诶。



12.



“虽然但是,你确定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对不起我真的忍不住。

“那不然呢。”

草,你为什么总搞得如此理直气壮令我无话可说还想我才是整个事件的罪魁祸首。


高二了大哥,咱能不能别瞎滥用古文,很容易翻车。



13.



他最终还是把人家学妹吓着了,第二天来学校,跟我说:“她昨天,昨天,昨天问我,问我,问…”

妈的,能不能别结巴,关键信息呢?她昨天问你啥了?

“问我能不能以后见着我,跟我打招呼。”


我心情很激动,真的很激动,难不成我兄弟就快拥有他的幸福了?



14.



兴奋过后我如大梦初醒。


“等等,这不是上学期的古早问题吗?”

“对啊。”

“她又问了一遍相同的问题?”

“不是。”

“哪里不同了?”

“上学期是问下次,这学期是问以后。”

“那还真是有很大不同。”我咬牙切齿。

“可不么,次数不一样。”

“爬。”你可不什么可不,就这就这?你结巴半天结巴了个寂寞。





15.





“你上次怎么回的?”

“哦,可以的呀。然后加了个害羞的那个黄豆人。”怎么又是黄豆人,你究竟有多喜欢给她发害羞黄豆人。

“这次呢?”


“嗯嗯。”他哼哼出两个鼻音。

“没了?”我狐疑。


“昂,你还想我说啥?”他倒是一脸无所谓。


“人家回你了?”我觉得十有八九没给他回。

“没有。”

能有就怪了,不愧是你,次次聊天都能把天聊死也是一门本事。



16.



我合理怀疑,我们这一帮子当代优秀青年被一群女生看上了。

好像并不包括我……说起来还真是心酸。


我这个哥们儿自是不用说,高一的内个女孩喜欢他,板上钉钉。其他几个兄弟也被高一的盯上了。



说实话,我现在看他们两波人的行为就跟看动物园一堆游客来看猴一样。



17.



又是不听学校错峰安排,去食堂抢饭吃的一天。他在一楼挑自己要吃的东西,然后吩咐我去二楼看看有没有内个学妹,等等我为什么要用吩咐这个词……

你为什么要让我去看,我是你的狗腿子吗?

“她在上面,还有她朋友。”

“哦,那咱们上去。她们坐哪?”

“你上去看了就知道了。”

“说好了打招呼,她还没…”

“行了你快上去吧。”


他先上楼了,我看了看楼下没有什么我想吃的索性也上去了。

呵,男人,真会挑位置。做人家姑娘后面了,苟,你怎么能这么苟。




18



“你饭呢。”

“我不饿。”

“不,你饿。”

“我不饿。”

“你饿,快去买饭。”

“我真不饿,尼玛的。”

“咱俩人太多了,人家可能不好意思打招呼。”

“傻逼。”给爷爬,我转了一圈还是不饿,扭头看看他。他摇头示意我还没打招呼。


我虽然不饿,但也不想转悠了,大哥你让我坐下吧求求你了。


不对啊我为什么要这么听你话。



19




因为人家姑娘不好意思来跟他打招呼,所以他就一直留自己一个人在那,怕女孩子尴尬不来。


不是我说,你就不能主动点儿?

让人家女生先开口合适吗?

“是她说要打招呼的,我在给她机会。”


吼,那看来姑娘是没抓住这个机会。哦,因为我又回来了。






20




吃完晚饭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又去篮球场了。

盯,死盯,在座的各位有看过一个表情包吗,类似于……

一只狗在啃人手,然后眼神非常的……可怜巴巴中透露着期待。


我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是吧,你在看她吗?”我话音刚落,对面的学妹就和她的小姐妹换了一个位置站着。


然后,你猜怎么着,他叫我跟他也挪挪地方,然后继续……


盯——


就这么说吧,女孩子要不是喜欢他早被他看得吓跑了。


我懒得跟他在这耗那么长时间,跟他说了一声我就回班了,毕竟旁边还有个哥们儿陪着他。

过了一段时间我看看表,卧槽,这都几点了还不回来,我看你是在老班火山爆发的边缘蹦迪。


卡着老师定的点,他进来了。


事后我问内个兄弟,“你俩待了多久,这才往回走?”

“不知道,我没戴表,但是好像是对面那两个女生走了以后,他就没啥还要待在那的意思了。我叫他回来他好像还犹犹豫豫内意思要再看看,再等会儿。”


“然后呢。”

“然后我给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明白了,我说他怎么跟刚跑完一千米一样。




21



学校电源线路检修,所有学生都只上一节大晚自习,提早放学,我们仨被他带着非要走经过高一楼门口的内条道。


缘,妙不可言。


对面边撕着快递盒子边向垃圾桶走过来的就是她。

等等,妹妹你为什么要看我。


问题有些大,你要看的小哥哥在我旁边,别看我。


草,她是真的一直盯着我看,我人都傻了,你是看不清吗还眯着眼。



然后我们仨就紧跟在人家两个女生后面,要不是学生多,和跟踪狂其实没打差别。


“你别扒拉我,我不过去。”他在扯我胳膊往那边靠。

“诶呀,来来来。”我不答应。

“不是,又不是我要跟着她们。”

“你敢不敢再大声点儿?”他咬牙切齿。

“这什么问题,当然敢。”


当然了,作为一代中国优秀好哥们儿,我是不会那样做的。


你蹦跶啥呢,有那么激动吗。



22




风水轮流转,今天换我拽着他了,他觉得打招呼很尴尬于是看到了她就不打算往前走了。


“你走不走?”

“不走。”

“为什么?”

“尴尬。”

“哪尴尬了?”

“就是不好意思。”


一大老爷们娘们唧唧的。

最终还是他妥协了。


“我余光看到了,她在看我。”

“好好好,是是是,明白了明白了。”



23



我现在磕起了cp,你别说虽然可能根本没有内层关系,但我磕的很爽。


当然了我也知道每次我看到他俩,我的笑有多猥琐。




24







我兄弟,这个男人,啊不,这个男的,让我真琢磨不透。


我兄弟,苟也是真的苟。


我兄弟,害,怎么说呢,他是我好兄弟。




25




要不你俩就谁也别看谁,谁也别搭理谁,要不你俩就gkd。




我不想再当工具人了。



求求了!







【THE  END】



面无表情的小提

狩猎游戏

P3.

2018年6月22日,期末考试终于在聒噪的蝉鸣声中落下帷幕,大三的学生们纷纷开始着手准备考研或实习了。

晚上九点,豆丁结束了兼职回到宿舍,桌上又放着一张汉办志愿教师的报名表,像往常一样,豆丁看也不看就直接推到了一边。

作为对外汉语专业的学生,老师一直鼓励他们报考孔子学院的公派志愿者,不但能出国工作增长阅历,还可以享受国家的高额补贴。

对外汉语是豆丁当初报志愿时随便选的兜底专业,对前三个志愿自信满满的豆丁觉得应该怎么也轮不到它,然而但却阴差阳错地接连滑档了三次,最后结结实实地收到了对外汉语的录取通知书。

因此,她对这个专业实际上根本毫无兴趣,每每面对老师的宣传,都像孙悟空听...


P3.

2018年6月22日,期末考试终于在聒噪的蝉鸣声中落下帷幕,大三的学生们纷纷开始着手准备考研或实习了。

晚上九点,豆丁结束了兼职回到宿舍,桌上又放着一张汉办志愿教师的报名表,像往常一样,豆丁看也不看就直接推到了一边。

作为对外汉语专业的学生,老师一直鼓励他们报考孔子学院的公派志愿者,不但能出国工作增长阅历,还可以享受国家的高额补贴。

对外汉语是豆丁当初报志愿时随便选的兜底专业,对前三个志愿自信满满的豆丁觉得应该怎么也轮不到它,然而但却阴差阳错地接连滑档了三次,最后结结实实地收到了对外汉语的录取通知书。

因此,她对这个专业实际上根本毫无兴趣,每每面对老师的宣传,都像孙悟空听唐僧念经。

豆丁换了衣服,叼着牙刷准备去洗漱,路过正在追剧的珍妮身边时,在她的电脑屏幕上瞥到了一张十分眼熟的脸——

那张漂亮的脸正在低头痛哭,眼泪从他高挺的鼻尖滴落,在一颗颗绽开在面前的地板上,下巴和肩头微微抖动,连耳朵都在发红,哭得压抑又极隐忍,让本是无意经过的豆丁一下被揪住了心,不自觉地停在了珍妮身后。

珍妮发现了身后的豆丁,连忙抓住她问帅不帅,演技好不好,豆丁口中应着珍妮的话,眼睛却由不得自己总往屏幕上瞟去。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不完全像是在演戏,除了剧情中表达的隐忍和痛苦,她在他微颤的双眸中似乎还看到了一丝不甘和愤怒,仿佛一只抑制着悲鸣的猛兽。

“这是上次那部剧吗?你还没看完呀?”豆丁平时很少问这种明星相关的问题,珍妮又惊又喜,格外热心,恨不得把她知道的所有相关信息都灌进豆丁的脑子里:

“这是另一部戏啦,这个帅哥是D国的新人演员,演技很棒的,简直吊打好多同期演员!可是戏份好少哦,上次那部《不搭》我看国内喜欢他的人还挺多呢,但不知道怎么就没后续了。就连这部戏也是客串......”

“唉,蛮可惜的,我看和他同一部剧出来的演员都上过好几个综艺了。”珍妮十分感叹地瘪了瘪嘴,还在喋喋不休,豆丁的好奇心促使她忍不住打断了珍妮。

“他......叫什么名字?”

“啊,应该是叫森。”

 

那张漂亮的脸,那双满含泪水的眼眸,粉的鼻尖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从豆丁驻足在屏幕前的那一刻,便再也无法从她脑海中离去。

她躺在床上,无法控制地不断在心中临摹着那个漂亮的侧影轮廓。

从鼻尖落下的那几颗泪仿佛并没有掉在地板上,而是掉进了豆丁心里,然后悄无声息地开出了一朵小花。

“森。”豆丁一边默念着,将他的名字输进了搜索框,确实是新人,网上的资料少得可怜,除了基本信息外豆丁只找到几段活动视频。

视频里的森像个第一天入学的转校生,安静地坐在最边上看其他人嬉笑打闹,不争不抢也鲜少说话,几乎只在视频最开始做了一句自我介绍。

豆丁想起了那部叫《不搭》的剧,反正也毫无睡意,索性打开了手边的笔记本,从第一集开始跳着找森的片段来看。

俊美的脸加上精湛的演技,使森饰演羞涩腼腆的uke角色时看起来十分搭调,可在豆丁眼里,这样的森总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奇怪。

或者说,有一丝熟悉。

 

是眼神!

看了几集后豆丁终于发现,本该是小绵羊般温顺柔和的森,眼神中却深潜着一股韧劲,像是不服输,又有些玩味,甚至偶尔会闪过一丝挑衅。

这个小小的发现一下就刺激到了豆丁的兴奋神经——这多像她啊。

室友们总是惋惜她遇人不淑,殊不知她根本没想认真谈恋爱,她只是享受让陌生人爱上自己的过程。且一旦得手后,这份爱对她而言就会毫无意义,因此自然也没有将对方留在身边的必要了,这便是她总“遇人不淑”的缘由。

身边所有人都视她为温柔恬静的小白花,但没人知道小白花细嫩的叶片下也隐藏着能扎破指尖的刺。

怎么会这样呢,豆丁心想。

一个身处异国、与她根本毫无交集的人,怎么会让她在这天夜里产生某种奇怪而又遥远的共鸣呢。

仿佛两颗在宇宙中流浪的孤独星球,在某一个时间点发生了偶然的交汇,从此一方的引力就开始一点一点改变另一方的星轨。

这天夜里她看完了所有他出演的镜头,翻遍了他的社交APP,找到了所有与他相关报道,甚至混入了他的官方粉丝群。

了解的越多,那张脸就愈发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可爱的笑容,他骨节分明的手,他上下翻动的喉结,他粉白的耳珠,他轻蹙的眉头,他的每一个眼神都让她快要发疯。

她想要他,她前所未有地想要他,就在此时此刻。

想侵吞他,想折磨他,想狠狠抓住他,想和他在灵与肉里纠缠,想让他为自己哭得双眼通红,想疯了一般的把他据为己有!

豆丁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试图平复下来,可这种异样的欲望,以及她原本对感情的玩味态度,现在却微妙地交缠在了一起,在她心里慢慢发酵起来。

隔壁床室友的梦中呓语将她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她一个深呼吸抬起头,才发现天已蒙蒙亮。

一夜没睡的豆丁再也无法合眼,索性起身,穿好了衣服准备出去走走。

校园里人很少,大部分学生都放暑假了,只有脚步匆匆的考研党偶尔经过。夏日清晨的凉爽空气中夹杂着青草香,豆丁闭上眼,肆意地大口呼吸着。

“感觉”这种东西,一旦在人心中埋下了种子,就会不受控制地慢慢钻出萌芽,无论再怎么转移注意力,都难以抑制幼苗的破土生长。

沿着操场跑了两圈,这种揠苗助长的举动让她更烦躁不安。豆丁不想挣扎了,她停下脚步,试着放任自己的想法时,她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完蛋了,她想。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还没醒,豆丁轻手轻脚地翻出了那张被她扔在一边的汉办志愿者报名表,鬼使神差地将D国填了上去。

她无法控制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甚至能听到胸腔内心脏跳动的汹涌节奏。一股诡谲的兴奋感在她心中燃烧了起来,噼啪作响,仿佛巨大的烟火在黑夜里升腾、绽放。

林阿皎

《谋杀晚霞》


    整个天幕像是一匹流光溢彩的丝绸,细霞浮动,如同新娘朦胧浪漫的裙纱,几点星星是缀好的碎钻,散发着暧昧的光。远处的夕阳已经不见身影,此刻的天空美得简直不像话。她看着自己最后一幅作品勉强撑出一个笑容,握着一支枯笔的手无力地垂下,双眼永远地合上了,失魂的蝉鸣仿佛是在为她哀悼。

    她死了,死在一个夏天的傍晚。

    她的死,是一场蓄意已久的谋杀。


贰...


 

    整个天幕像是一匹流光溢彩的丝绸,细霞浮动,如同新娘朦胧浪漫的裙纱,几点星星是缀好的碎钻,散发着暧昧的光。远处的夕阳已经不见身影,此刻的天空美得简直不像话。她看着自己最后一幅作品勉强撑出一个笑容,握着一支枯笔的手无力地垂下,双眼永远地合上了,失魂的蝉鸣仿佛是在为她哀悼。

    她死了,死在一个夏天的傍晚。

    她的死,是一场蓄意已久的谋杀。

 

 

 

    她与这位经验丰富的杀手初次见面时,身着一件红裙,比盛开的朱槿更明亮热烈。她抬手洋洋洒洒地在天幕上画下同样热烈的流云,自由而熟练地完成了一幅以天幕为画布的黄昏。此时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位杀手的可怖之处,她眨了眨灵动的眼睛,连眼底都铺满了可爱的游云,开口道:“这是我今天的作品,我生来就是为万物绘制黄昏的,这幅作品就当作我送你的初见之礼吧,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说罢,向尚在襁褓的杀手伸出了手,杀手笑了,牵着她垂下的衣袖,说:“你好,霞。”

    这时,杀手装出的单纯模样,让她轻易放下了警惕。

    从那时起,霞成了她的名字,她喜欢这个名字。

虽然她已经存在了千百年,但她还像个爱玩的小姑娘,常常会穿上红裙,拿起画具,胡乱抓几颗星星把头发随意挽起就出门。如果在路上有了灵感就随处坐下开始画画,如果没有灵感,她宁愿不画也不愿意将就地胡乱涂抹,既然生来就是为了呈现晚霞的,那就要美到极致。

    画笔是她的权杖,她比风还自由。

    如果她走在平野上就速写草浪的光辉,路过溪边就临摹水光粼粼,如果偶遇到激动的风,就拓印下风的模样。她爱这世间万物,她的创造力比春天的双手捧出的杜鹃花更茂盛繁多。

 

 

 

    她穿梭于世间的这些光景,杀手也在悄悄地迅速成长。

    他狠狠地扎根于地表,贪婪地吸吮着一切自然给予的力量,不论是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他无一例外照单全收。他生来就极其残忍,且酷爱杀戮,他以咀嚼其他事物的生命力为乐,他感受着大地痛苦的颤抖,听着流水窒息的呻吟,饱飨着快乐着无耻着发育成长,他享受着这种兴奋:在他眼中,痛苦的颤抖是世间最优雅的舞蹈,窒息的呻吟是最动听的旋律。

疯狂的汲取,让他极度兴奋。拔节飞快,他甚至认为自己已经能够比肩造物者,有时他会假惺惺地放缓速度,仿佛被按下了慢速按钮。然而正当周围的一切都在暗舒一口气,以为他终于改邪归正的时候,他就再度开始新的掠夺,比之前更凶狠更彻底。听着万物众生日渐憔悴的哀呼,他获得了更大的快感,从而更沾沾自喜的认为自己已经主导世界了。

 

 

 

    她听见了世间的喧闹声,欣喜地以为是夏天到了。她又穿上最爱的红裙,兴冲冲地开始了旅行。

    而杀手沉浸式的摄取,暴力的扎根。此时的根系几乎已经覆满了整个地球。单薄的地球,几乎快被榨干。他现在站得很高,很快就能触到霞的肩膀。“小家伙…不,现在已经长成大家伙了。”她咯咯地笑,“好久不见!”而杀手却好像没有交谈的意思,她并没有理会他的冷漠,只是继续端详着如今的他,她俏皮地踮脚走在大大小小各种房顶屋脊上,小心地保持平衡,她惊异于他举着的自制太阳,让世间永远亮如白昼,感叹于他脚边各种齿轮扭出的风,激动于他腕间绣着的湖面,他一次性给了她太多惊喜,她一下子有些过于激动。她又走了很久很久,最后有些疲惫地坐在屋头的炊烟边休息,她回想着刚刚看到的一切奇景,脸上泛起了笑意,不过令她苦恼的是,这些淡淡的炊烟总是会弄脏她的裙子,她拂去裙上的灰烟,继续向前。

    她探寻到了世间最高处——一根巨大的柱子,还是空心的,霞好奇地向里张望,期待着这回能看到些什么从未见过的景象,然而就在这时,一团黑烟喷薄而出,突然得让她无法躲避,她被这辛辣刺激的味道呛得无法呼吸,炽热滚烫的气体灼伤了她的双眼,更糟的是,被黑烟弄脏的红裙变得污浊不堪,而且污渍仿佛有生命力,不论她怎么拍打,裙子上的烟都无法散去,好像长着利爪的黑猫死死纠缠着裙子,她迫不及待地逃离这个地方,提前结束了旅程。回到画室。她正想要提笔绘制今晚的晚霞,眼前心里,却是挥之不去的黑烟,她只好放下笔休息,却是再难安眠。

 

 

 

    她反复安慰自己,那可能仅仅是个意外。毕竟他给世间带来了这么多令人意外的惊喜。

    尽管,不再热烈的红裙,偶尔刺痛的双眼,都提醒着她这件事情看起来并不简单。她却没有继续纠结,又出了门旅行。她像起初一样在地上行走,希望找到旧友分享她的惊奇,可是平野上不再有自由的草丛,只有裸露着的、丑陋的杀手的根系,风不再温柔,而是近乎狂暴地嘶吼,她既疑惑又不安,心底有个隐秘的想法在悸动。她终于找到奄奄一息的溪,“逃。”只留下一个字后,溪就昏迷不醒了。当霞看着她单薄的近乎透明的身体,和因干涸而枯死的溪底青苔时,她终于懂了,他原来是个不折不扣的杀手,冷酷无情而自私至极的杀手,他亲手杀死了周围的一切。她因为这巨大的真相愣住了,过了很久以后,她起身,慢步,小跑,狂奔。她一路在逃,无意识的奔跑带她逃离世间,逃离真实,她大口地喘气,想吐尽所有记忆,忘记一切。

 

 

 

    自从那天以后,她不再出门,不再安睡。

    即使她枯坐在画室一整天,也想不到要画些什么,她的灵感竟然枯竭了,看着烟囱越来越高,竟然几乎快要触碰到画室的窗。她看着汩汩冒出的黑烟,明白了连自己也逃不过被杀的结果,就预先演习了窒息而死的痛苦。她痛苦地想哭,却更痛苦地发现,双眼随灵感一起干涸了。

    她穿起红裙,静候死亡。

    坐在天幕前,千百年来的种种回忆,如默片播放,无声而快速,她扯住了一丝快乐的回忆,揪住了原本金色的草浪,闪亮的水光,和温柔的风的呢喃。一点灵感乍现,她抓起画笔开始她的绝笔之作,多日不用的画笔早已干枯,艰涩地划在天幕上,一笔一笔,犹如剜心。红裙是她的生命,此刻正如失血过多的玫瑰,由鲜红到惨白,上面的黑烟污渍愈发醒目刺眼。

    她不顾疼痛,一心只想画完这幅晚霞:这里像是一朵金色的花,远处一定要记得用淡黄色铺垫,那里该要多加点红色,注意过渡,还要细心渲染,对了,还要调整明暗!

    她越画,就越投入,越兴奋。

    落下最后一笔后,她彻底虚脱了,比紫荆花还柔弱无力,但她仍是美的,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又挥洒出去几粒星星后,她停止呼吸,闭上了双眼。

    她死了,死在一个夏天的傍晚,

    她死时,凶手的黑烟依旧肆意地漫天飞舞。

    从此人间与晚霞无关,因为她早已被人类亲手谋杀。

韩涵焓

第五章

  最后两天了,霓裳在心里默念。

  刚走到魏霆霄的寝殿外,却看到宫里的老太医拿着药匣探出身来,霓裳叫了一声,老太医停下回身行了拜礼。

  “怎么回事?”

  “魏使臣身子虚,昨夜淋雨受了凉,没什么大事儿,吃几副药养养就好了。”

  昨夜,下雨了吗?果然自己喝多了不记得了吗?霓裳想着,身旁的采菊一摆手叫太医退下了。

  采菊想了想,道:“公主,昨夜魏使臣送您回来后,好像又出宫去了,什么时候回来还真不知道,后半夜一直下着雨。”

  “他去干什么了...

  最后两天了,霓裳在心里默念。

  刚走到魏霆霄的寝殿外,却看到宫里的老太医拿着药匣探出身来,霓裳叫了一声,老太医停下回身行了拜礼。

  “怎么回事?”

  “魏使臣身子虚,昨夜淋雨受了凉,没什么大事儿,吃几副药养养就好了。”

  昨夜,下雨了吗?果然自己喝多了不记得了吗?霓裳想着,身旁的采菊一摆手叫太医退下了。

  采菊想了想,道:“公主,昨夜魏使臣送您回来后,好像又出宫去了,什么时候回来还真不知道,后半夜一直下着雨。”

  “他去干什么了?”霓裳回过神。

  “这奴婢哪儿知道啊。”采菊看着霓裳似乎微微皱了皱眉,“要不……奴婢去问问?”

  霓裳抬头看了看那扇半关着的门,挺了挺身子直了直腰板,嘱咐道:“不,你去药房,魏霆霄的药用好的,就说是本公主吩咐的。”

  采菊退下去了药房,霓裳推开门,看见魏霆霄在床上躺着,嘴唇也渗着白,脸上蒙着一层细汗,看见她似乎是要起身。

  霓裳快走几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必做这些表面功夫了。”

  “多谢公主。”他的身子的确虚了不少,声音也弱了下去。

  魏霆霄翻过身,从枕下取出了什么,手掌虚虚的握着。他转回来,看着霓裳,像是逗小孩变戏法似的,在她面前将手掌缓缓打开,霓裳笑了——是她不知丢在哪儿的香囊。

  “给你。”魏霆霄把东西放在她手心,费力地呼吸了一口气。

  她接过来,仔细瞧了瞧:“你在哪找到的?”

  魏霆霄没答,只是笑着看她。他不记得了,找了好久又赶上下雨,现在脑子昏昏涨涨的,只是强打着精神,眼皮下一秒合上就睁不开了似的。

  所以,你昨天就是找这个去才淋雨了吗?当然,这话她没问,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送你了,原本不值钱的。”霓裳重新把香囊放回那只有点发抖又冰凉的手,“前几年,我生了场大病,怎么治都不见好。皇祖母心疼我,去了好远好远的庙里为我求了平安符放进这个香囊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平安符的起了作用,我真的就慢慢好起来了,所以一直带着。你找到了,归你了,如果没失灵还能保佑你。”

  魏霆霄低眸看着手心,片刻后语气十分真诚:“谢谢。”

  半夜时分,采菊去了药房还没回来,霓裳心里犯了嘀咕,好巧不巧偏偏来人撞自己的枪口。

  华容公主披着月光款款而来,此人母亲身份低微,临死前还不到嫔位,命好于一夜宠幸留下一女,虽不是皇子但说起来也够体面。她性格温婉,精通琴棋书画,年龄小于霓裳却十分懂事得体。

  霓裳不喜欢她,甚至有点讨厌她,觉得她过于矫揉造作,明明很有自己的手腕却总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你来干什么!”这当然不是个问句,霓裳看着她给自己行礼也没想回礼,明天说不定又有人说自己不懂规矩欺负幼小,呵。

  华容起身,并不因为她过分嫌恶的态度而失态:“我知道姐姐不想看见我,但是,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姐姐。”

  “有话快说。”霓裳本就心里乱糟糟,现下更是不耐烦,只见华容向左右看了看,似乎开不了口。霓裳又道:“你们先下去。”

  “这下可以了吧。”

  “姐姐可知道采菊去哪儿了吗?”

  “你都这么问了我能知道吗?别拐弯抹角的,赶紧说。”

  “魏使臣服的药里被人投了毒,而姐姐让采菊关照了药房。”

  “你说什么?!投毒!”

  “现在采菊正跪在皇上和皇贵妃娘娘面前,姐姐要是晚去一步估计……”

  华容没再说下去,霓裳早就乱了心神。

  魏使臣寝殿外,皇上与皇贵妃坐在椅子上,边上跪着的采菊正哆嗦着小声啜泣。

  见到霓裳来了,皇上只说了句跪下,霓裳便一撩裙摆跪在了地上。

  “你——!魏霆霄,是大魏的使臣,他代表的是大魏!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不仅会让他命丧于此,还会挑起两国战争!难道要这天下百姓都来给你陪葬你才满意吗?!”皇上站起身来指着霓裳的鼻子大声训斥,皇贵妃坐在一旁看着。

  霓裳并没有害怕,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不该承认的就不会承认:“父皇,请您相信儿臣,儿臣绝没有这样的龌龊心思。儿臣和魏霆霄这几日一直在一起,难道神不知鬼不觉不好偏偏要把事情闹大,什么时候下手不行偏偏在这个时候,还留下采菊这么大的把柄。”

  皇贵妃站起来,走近皇上身边:“魏使臣太医会尽力救治,臣妾也会在这里盯着,皇上政务繁忙明日还要早朝,且先回去歇着吧——福公公,摆驾。”

  福公公应声:“诶。皇上,咱走吧。”

  皇上转回身看了看霓裳,叹了口气,又对皇贵妃嘱咐道:“这里先交给你了,魏国那边……朕。”

  “皇上就说,魏使臣耽搁在这儿谈论婚事罢了,直接敲定下次也就不必叫人再来谈细节。”皇贵妃安抚性地拍了拍皇上的胳膊。

  皇上走后,皇贵妃站在霓裳面前,居高临下的姿态不怒自威,淡淡道:“不是你。”

  “母妃您愿意相信儿臣。”霓裳眼睛一亮,挺起身子看向皇贵妃。

  皇贵妃脸上没了表情,眸子里的冰冷沁人心寒:“因为本宫知道是谁。”

  “谁?谋杀使臣,还妄想栽赃陷害于我,这种人死一千遍,不!一万遍都不够。”霓裳越说越气。

  皇贵妃弯下腰,和霓裳平视,漆黑的眼珠混着冰凉月光倒映着霓裳迷茫的脸:“本宫认为,你应该知道他是谁。”

  霓裳脸色一变,脑子里冒出的想法很危险,使劲摇了摇头想要忘却,嘴里说着:“不可能,不是的……”

  “那么,你还想杀了凶手吗?”

  这句话给了霓裳当头一棒,对啊,是他的话,还下得去手吗?

  就在霓裳呆愣的时候,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了,皇贵妃背过身不去看她:“本宫对你实在是太失望了,你走吧。”

  后来发生了什么,已经记不大清了。霓裳恍惚中被人扶了起来,走着走着,她居然甩开身边的人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她得见他,她得听他亲口说,不然她不信的,绝不信。

  陈平竟然真的在他们见面的花园,他站在那,似乎早早料到她会来,所以一直在等。

  “是你吗?”

  “是我怎样?不是我又如何?”

  “别闹了!到底是不是你?!”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霓裳眼里噙满了泪水,却看见陈平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很堵也很乱。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沉默像一潭深水,想要将人溺死在无声之中。

  “陈平。”

  “嗯。”

  她叫他,他也下意识地回答。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谁变了?变了什么呢?

  “你知道,只要你说的,我都会信。”

  无关对与错,只因你才是我评判的标准。

  “是。”从陈平嘴里说出来的一个字,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了霓裳的心里。

  我心里为你积聚的千军万马,被你一击便溃不成军。

  尽管我早有准备,甚至你骗我我也会无条件的相信,你却没那么做,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遗憾。

  “为什么?”

  “他,碍着我的路。”

  “你也会杀了我吗?”

  “……”

  也许,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霓裳擦干了眼泪,自嘲地笑了笑,有些踉跄地转身离开了。

  没有回头,以后也回不了头了,她心里的陈平手上沾了血,就是这么一点血,全都完了。她不怕这个,六年前的陈平手上也是鲜血淋漓,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又该如何原谅呢?

  那一夜,魏霆霄寝殿灯火通明,霓裳站在外面没来由想起“人死如灯灭。”,皇贵妃留下莲蓉在外面侯着,似乎劝了她几句,叫她去休息,她没听。

  烟青色的衣服沾着血迹被婢女拿出来,太医一个接着一个出来又进去,苦药味飘的到处都是,令人作呕。脚步声,吩咐声,咳嗽声,惊呼声,声声入耳音音诛心。

  霓裳在这反复开开合合的门前,心里不好受所以不敢进也不能进,只能顺着门缝瞧上几眼。

  她看着魏霆霄已经被折磨的不像样子,手里虚虚地握着带着乞巧节烟火气的香囊,还漏出了半角红色平安符……

克劳德夫人

《你予我》【一】

【bl校园网游文预警】

【外冷内热1x外热内冷0(?)】

  “我想喝酒。”

  “蛤?”

  王言旭摘下一边的耳机,靠着床板的脑袋探起看着隔壁床那个个子拔高,穿着背心短裤吊儿郎当的家伙。

  那是他的室友,诺尔。

  别听这名字好像就是外国人,其实诺尔的脸,不注意其实看不大出是个混血儿,发色也是纯黑色的。不过他那双湛蓝清澈的眼睛明显不是美瞳戴出来的。

  诺尔躺在床上,脑袋枕着手臂翘起二郎腿。

  “你前段时间喝完酒翻墙回来才把裤子刮破,...

【bl校园网游文预警】

【外冷内热1x外热内冷0(?)】

  “我想喝酒。”

  “蛤?”

  王言旭摘下一边的耳机,靠着床板的脑袋探起看着隔壁床那个个子拔高,穿着背心短裤吊儿郎当的家伙。

  那是他的室友,诺尔。

  别听这名字好像就是外国人,其实诺尔的脸,不注意其实看不大出是个混血儿,发色也是纯黑色的。不过他那双湛蓝清澈的眼睛明显不是美瞳戴出来的。

  诺尔躺在床上,脑袋枕着手臂翘起二郎腿。

  “你前段时间喝完酒翻墙回来才把裤子刮破,不心疼啊。”

  “不就一条破裤子,小问题。”

  诺尔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把旁边的衣架碰的晃来晃去。

  “算了,还是打幻4吧,今天日常还没做。”

  “兄弟,你不光日常没做,作业也没做。”

  “我不想听。”

  “下周五就要结课了,你这才画多少啊。”

  诺尔看了眼手机,这不才周五嘛。心里嘀咕着舍友像老妈子,打开电脑没有回话。

  王言旭似乎也习惯了这家伙的反应,不说话继续带上耳机看小说去了。

  他其实也没必要管,毕竟这家伙肝画速度不是一般的快。起初老师都会上课催他交进度,但每次诺尔都能在最后几天把完美的成果交上去。这一次两次的,熟悉他的老师都懒得说了。

  诺尔熟练的带上耳机点开桌面那个蓝色剑型图标。

  随手给自己松乱到近乎及肩的头发扎了个小揪,艾尔维特棱角分明的脸儿在电脑光下看起来白的没有血色。

  幻4的全称为“纷战4:幻化”,是国际知名游戏大厂“四维”的大型MMORPG游戏。风靡全世界五年之久。画质顶尖,职业平衡,玩法丰富而不枯燥。“幻4”这个名字,连不玩游戏的人多少都会听说。

  登陆后,27寸曲屏上出现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白色长发,头顶长着奇异的角,红色兽瞳,侧脸覆着些许鳞片。身着黑色复杂而华丽盔甲和单肩披风,背着一把巨剑,腰间别着多把不同尺寸的剑和刀。

  幻4的种族和转职比一般网游更加细致。种族有区分,职业更是五花八门,每个职业还有特殊转职。

  在幻4中,有人族、兽族、妖系、龙族、泰坦部落和魔族,每个种族都有不同的天赋和身板数值,除外观和天赋的细微差别外都相差不大。职业分有剑客,格斗家,牧师,骑士,弓箭手,召唤师,法师,战士。每个职业又有许多细分的转职。

  还有pvp的光明阵营和黑暗阵营。

  诺尔的角色是一个黑暗龙骑士,魔剑转职。

  登上游戏,诺尔的私聊窗口就响个不停,但他没有理会,骑上幽灵战马就去公告板接起日常任务。

  今天的副本日常是……战争残渊。

  诺尔用转移石到达副本门口。

  战争残渊是个普通的满级日常本,门口挤着不少人喊组队过任务,诺尔随便点了个队加入。

  队长是个叫【柳木箴言】的召唤师,看血量就知道要么是新手,要么是小号。

  队伍中还有俩人。一个法师一个格斗家,法师看血量也不是什么大号的样子,格斗家还稍微好一点。

  【柳木箴言】:队伍还差一个奶,喊这么久都找不到怎么办啊。

  【山海歌】:我也不知道呀……

  山海歌是队里的法师,看着两人说话的语气应该是互相认识。

  过了一小会,格斗家科秋特突然冒出一句:卧槽!

  【柳木箴言】:怎么啦?

  【科秋特】:我们不用喊人了吧,这魔剑一个人都能过本了!

  山海歌和柳木箴言明显是刚刚玩不久的新手,不大懂装备这些东西。

  【科秋特】:【玄北】,大佬带带我们吧(泪眼汪汪表情)

  诺尔正喝着水,突然看到聊天框贴到自己的id。

  【玄北】:走吧,四个人就够了。

  四个人传送进副本。

  日常副本有些小怪是可以跳过的,不过柳木箴言还真就什么都不懂,一路引怪。诺尔也不在意,几剑把怪砍死,干脆直接走在前面清怪。

  其实诺尔的确可以自己过日常,因为魔剑可以吸血,就算打boss只要有技巧根本不会掉hp。但是组队有奖励加成,而且有人一起不像玩单机。

  果不其然,打完三个boss诺尔也没掉几滴血,伤害统计表还比另外两个dps高出十来倍。

  退出副本,队聊频道又响起。

  【科秋特】:哥,你可真的太牛了,带我玩好么好么。

  诺尔通过了对方好友申请,问道:“你们日常做完了么?”

  【柳木箴言】还有什么日常?我刚刚玩不清楚……

  科秋特恨铁不成钢的密聊柳木箴言:你不要在队伍频道问了!大佬都不喜欢啰啰嗦嗦的新人。

  谁知诺尔直接把全套日常都讲解了一边,还细心的解说了哪些是pvp、pve、pvx任务,奖励有哪些。

  【玄北】:新人最主要做的是每日副本,公会boss,物资运输还有据点守卫。你们没阵营做前面两个就好。

  【科秋特】:谢谢哥!!他们俩才刚满级,我还没来得及带她加阵营和公会。估计今天只能一起打副本了。不然我们俩一起pvp任务?

  【山河歌】:范落宇你什么意思嘛,我跟柳柳现在去加不就好了!

  【科秋特】:说了多少次游戏里别叫我真名!你们俩小号现在加阵营不得被光那边打的满地爬。

  【玄北】:要入阵营我可以等,反正很闲,可以带你们。

  诺尔想了想,加了一句:公会可以先来我这,我有权限。

  随后他就看到科秋特头顶的公会突然消失,一个入会申请弹到脸上。

  诺尔笑着确认了,顺带拉了一下两个小号。

  诺尔呆的公会叫“弑神”,排名不是很前所以小号都可以加入。不过排名不高,名气倒是挺大。

  因为诺尔。

  诺尔的大号【玄北】是弑神的副会长,不仅pvp的手法很强,在全服竞技场的分数排名长期前3,重点还有一个字——壕。而且他对每个人态度都很温和,每天都有不少妹子往上贴。这也是他每次做完日常才看私聊的原因。不过也因为这个,有不少关于他的818,扒他多渣多有钱的数不清,他也懒得解释。

  当然,这些人都不知道他只是个普通的中央空调。

  刚好是公会boss刷新时间点,诺尔传送到boss旁边,等着科秋特带两个萌新过来。

  诺尔乘这时间拿起手机看看信息。

  一打开微信,置顶的小群“新生一起喝酒酒”不停刷着小红点,诺尔点开后眼睛一亮。

  一个叫“19级辣椒儿”猫咪头像的问了好几句“有没有人喝酒酒”,但是都没人理。

  诺尔发了一句:现在?

  辣椒儿秒回:现在!

  艾尔维特:一小时后行么。

  辣椒儿:那都11点多了,我还想门禁前回宿舍呢。

  艾尔维特:那算了。

  辣椒儿:别啊别啊宝贝——我等你!为了你不拿奖学金了。

  诺尔笑出声,回了句:你想桃子。

  辣椒儿:那说好了,学生街的秀丽烧烤,11点到啊。

  诺尔应了后,看游戏立三个人都到了就放下手机开boss打了起来,边打边在聊天框里解说打boss的技巧。

  科秋特越打越仰慕起玄北这个大佬,这得多快的手速才能边打boss边打这么多字啊。

  打完公会boss,诺尔带着三人做pvp任务。

  一般pvp任务都会有敌方阵营玩家蹲守小号杀了拿资源,不过在诺尔这种意识和手法顶尖的大号面前,摸都没摸到两个小号就被打跑了。

  不出半小时,他们做完了任务。诺尔与三人告别后打开之前未读的私聊信息,不管是有意义无意义的都回覆完直接下线了。

  现在正是温度最舒服的4月,诺尔换了身轻便的运动套装便出门了。

  戴airpods听着歌走到学生街差不多也快11点了,直接坐在秀丽烧烤门口的位置等辣椒儿。

  等了会辣椒儿还没来,诺尔直接去冰箱拿了六支青岛倒塑料杯里边喝边玩手机。

  谁知道,过了十来分钟,诺尔收到一条辣椒儿的信息:诺诺诺宝贝我对不起你。。。没留意时间阿姨不给我出去了(哭表情)

  诺尔无语的发了个“爬”回敬这只鸽子。

  那有什么办法,只好自己喝完呗,反正六只也不多。诺尔干脆叫了点烧烤来下酒。

  过了了一会,隔壁桌的一个大叔突然酒气熏天的坐到艾尔维特旁边,靠着说道:“兄弟一个人喝闷酒啊,来玩骰子吧。”

  诺尔闻到那大叔传来的臭味轻皱一下眉往旁边挪了一点:“来。”

  可能是酒壮人胆,那大叔摇完直喊六个六,隔壁桌那群男人都吆喝了起来。

  “八个六。”

  那大叔先愣了半秒,随即大笑道:“劈!”

  “反劈,”诺尔打开骰盅,六个六躺在里头,“我一家就够了。”

  那人眼睛瞪的跟铜铃似的,想继续摇却被诺尔打断。

  “喝酒啊,反劈两杯,喝完再摇。”

  “好,好,兄弟不错哈。”那大叔也不含糊,直接吹了两杯,跟诺尔继续摇了起来。

  诺尔不光运气好,骗骰的技术也好的不行。那大叔本就喝上头,这下输的连着喝了不知多少杯,突然猛的吐在脚下,溅到诺尔鞋子边缘。诺尔厌恶的跳开,抽了一把纸巾不停擦拭自己脚下的triples。

  “阿诺?你在干嘛?”

  诺尔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擦鞋,听到这一声抬头向声源看去。

  那是一个瘦高的男子,个头与诺尔差不多,戴着鸭舌帽,暗红色的短发下长着一张阳光帅气的脸,穿的很潮(且很贵),戴着好几层项链。

  这是他的学长,大四金融系许浩然。应该算酒友吧,是大众口里的典型“渣男”,身边总换着女伴。两人时不时就约着出去玩,夜场熟人多的不行。

  “你……”许浩然揽着身边女伴的腰挤眉弄眼的问道,“这是喝闷酒?还跟…这种人喝?”

  “我很明显是被鸽了好么。”

  “哦!是不是蓝娇,我看群里你们约了。”

  蓝娇是辣椒儿的真名,只是谐音辣椒顺口,自然的大家都叫他辣椒儿了。

  “他又被阿姨拦了,”诺尔扶额叹气,眨巴眼望着许浩然,“你们这是去哪?”

  “当然是去做……”许浩然咧着嘴笑道一半,被旁边的女伴掐着腰扭了一圈,“当然是去坐坐Sclub的卡座啦……”

  “那带我一个。”

  “没问题!”许浩然松开女伴搭上诺尔肩膀,看都没看旁边女伴两人就聊着天并排走了。

  被冷落的姑娘咬咬牙快步跟上前面两人的步伐。

  这俩185的家伙能不能考虑一下矮子的感受!


伟大的染玥选手

“我会掰断你的胳膊,臭婊子。”


特里斯坦躺在地板上,他被烟呛了一口,狂咳了好一会。他用嘲讽的双眼紧盯着利奥纳多的来回走动的双腿,偶然间抬头,发现利奥纳多正用一张冷脸看着他。


“你就会摆这一张吃屎的脸吗,”特里斯坦翻个身爬起来靠着墙喘息大笑着,“我刚刚说我要掰断你的胳膊,见谁都操的婊子。”


利奥纳多走近特里斯坦,衬衫上混着杂乱的香味,不是那么好闻,特里斯坦掩面干呕了两声,没来得及呼吸,他的嘴就已经被堵上了。

洋酒味,铁锈味的血,烟味。鼻腔里都是利奥纳多的味道,空气渐渐凝结,当它快要变成固态时,利奥纳多才撒手。


“特里斯坦·雅各伯,”利奥纳多紫蓝色的眸子露出...

“我会掰断你的胳膊,臭婊子。”


特里斯坦躺在地板上,他被烟呛了一口,狂咳了好一会。他用嘲讽的双眼紧盯着利奥纳多的来回走动的双腿,偶然间抬头,发现利奥纳多正用一张冷脸看着他。


“你就会摆这一张吃屎的脸吗,”特里斯坦翻个身爬起来靠着墙喘息大笑着,“我刚刚说我要掰断你的胳膊,见谁都操的婊子。”


利奥纳多走近特里斯坦,衬衫上混着杂乱的香味,不是那么好闻,特里斯坦掩面干呕了两声,没来得及呼吸,他的嘴就已经被堵上了。

洋酒味,铁锈味的血,烟味。鼻腔里都是利奥纳多的味道,空气渐渐凝结,当它快要变成固态时,利奥纳多才撒手。


“特里斯坦·雅各伯,”利奥纳多紫蓝色的眸子露出两丝寒气,“我会先杀了你。”


脚步声渐远,入户门被狠狠地甩上,特里斯坦掩面狂笑,泪水流向脖颈。

他还是躺在地板上,被烟呛了一口,狂咳了好一会。


“我会先掰断你的胳膊……”特里斯坦脸贴着地板,抽搐地笑,“臭婊子。”

猪头猪脑猪尾巴

我很普通,却想要闪闪发光

我出生在一个临海城市,这个城市很小,不算落后,就普普通通。

小时候我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就是我的全世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想要去更大的城市,想要去更远的地方,想要闪闪发光。

不知道从几岁开始,我知道了爱豆,知道了演员,我喜欢上了舞台的灯光,喜欢上了被镜头狙击的感觉,我喜欢这一切。

但是我很普通,我不会唱歌,我不会跳舞。每一次跳舞我都跟不上别人的节奏,每一次唱歌都找不到音准。对呀,我很普通,却想要闪闪发光。

我好想知道怎么样才能登上舞台,怎么样才能闪闪发光,好想好想知道啊!

我不是天生的舞台王者,舞台好像从来也不属于我,我想要努力,却永远被慵懒打败。我真的太不爱努力了,不爱努力的人,又...

我出生在一个临海城市,这个城市很小,不算落后,就普普通通。

小时候我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就是我的全世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想要去更大的城市,想要去更远的地方,想要闪闪发光。

不知道从几岁开始,我知道了爱豆,知道了演员,我喜欢上了舞台的灯光,喜欢上了被镜头狙击的感觉,我喜欢这一切。

但是我很普通,我不会唱歌,我不会跳舞。每一次跳舞我都跟不上别人的节奏,每一次唱歌都找不到音准。对呀,我很普通,却想要闪闪发光。

我好想知道怎么样才能登上舞台,怎么样才能闪闪发光,好想好想知道啊!

我不是天生的舞台王者,舞台好像从来也不属于我,我想要努力,却永远被慵懒打败。我真的太不爱努力了,不爱努力的人,又怎么会成功呢?



后来我想,我做自媒体好了,这是不是就轻松一点了,后来又想啊!我写小说好了,这是不是又轻松一点了,在后来我又想啊,干脆不要努力了,反正我还小,爸爸妈妈会养我的。

"闪闪发光"是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只想着懒懒的活着就好了,曾经的梦想已经消失了,而我依旧普通,因为懒惰,我放弃了闪闪发光的机会。

"我还小呀!"变成了一个永远的借口。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不小了,那些比我小的人已经开始闪闪发光了,是啊!我不小了,我该闪闪发光了,该记住曾经的梦想了,不要成为那个普通的女孩了。




这是一段互勉的话,作为一个女孩子,我觉得大多数女孩子应该都是想要闪闪发光的,与其说这是一个鼓励别人的话,不如说,是在说我自己的懒惰故事。我本人真的非常懒,非常懒,不爱学习,不爱读书,啥也不喜欢,想要躺着就有钱赚,痴心梦想第一人,如果有梦想,有喜欢的东西就努力冲吧!

BAD END

森女街

第一章 黑暗信仰 尾声

森女街324号的房门被风吹开,Asky貌似已经昏睡了过去,像一出惊天大恐怖剧中无用的傀儡,被悲痛与苦难安抚着倒在刺目的鲜血中。Eraser轻手轻脚地走近,血色已经凝固,那暗淡的勃艮第色染红了木板,Eraser轻轻地将倒在血迫里的Asky踢开,他的影子再度动了起来,融入了Asky的影子里,Asky慢慢地爬了起来,泪痕未干,嘴角还挂着绝望,是死寂的灰色,蓝色的眸子褪去了活力,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出了房门。

森女街,黑暗的犹如一潭死水,没人敢打破这夜,正如他们不敢打破荒谬的阶级一样,男孩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逶迤绵延,在风中舞蹈,却坚定地朝雕像走去,一个激灵...

第一章 黑暗信仰 尾声

森女街324号的房门被风吹开,Asky貌似已经昏睡了过去,像一出惊天大恐怖剧中无用的傀儡,被悲痛与苦难安抚着倒在刺目的鲜血中。Eraser轻手轻脚地走近,血色已经凝固,那暗淡的勃艮第色染红了木板,Eraser轻轻地将倒在血迫里的Asky踢开,他的影子再度动了起来,融入了Asky的影子里,Asky慢慢地爬了起来,泪痕未干,嘴角还挂着绝望,是死寂的灰色,蓝色的眸子褪去了活力,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出了房门。

森女街,黑暗的犹如一潭死水,没人敢打破这夜,正如他们不敢打破荒谬的阶级一样,男孩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逶迤绵延,在风中舞蹈,却坚定地朝雕像走去,一个激灵,蓝色的眸子回复了生机,站在熟悉而又陌生的交叉路口。

“这里是哪?”沙哑的声音带着疑问,男孩似乎忘记了曾经历过的疼苦,连疲劳都忘记了。

“走了,还愣在那干嘛。”Eraser不知何时出现在Asky面前,与其还是一如既往的慵懒。

“你是……哎呀……”Asky的脑子突然疼了起来,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银发男人,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徘徊在脑海里的只有“Asky”

“我是……你就叫我Eraser就好了,跟我走吧,我认识你的家人。”

两人走到雕塑面前,偌大的雕像下有一个单薄的女孩,她的眼睛上缠着层层纱布。

“Asky你跑哪里去了,害得姐姐好担心啊,走吧,我们回家。”

“还有,这盏灯送给你。”

“家……嗯嗯。”Asky拿着灯,高兴地跟着他们走着。

夜幕下,三人的身影随风散去,雕像下,只剩下一张纸,消散在风中。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存在,但我依然想试试,我的母亲早些年病死了,父亲常常因为劳作疲惫不堪,我知道自己还小,很多事情都帮不了他,但是我真的很想帮帮我的父亲,我想实现他的愿望,尽管我还不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我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这里是我最心爱的灯,我每天晚上都小心的点着它,希望能看见父亲回家的身影,我把我的灯给你们了,真的拜托你们实现父亲的愿望——Asky”


BAD END

森女街

第一章 黑暗信仰 第二节

“这孩子的愿望……有点有趣啊……”站在不远处的银发男子玩弄着自己的刘海,慵懒的看向不远处324房门的街上,“嗯哼,那我只能帮他完成了。”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头发垂了下来,影子竟然动了起来,匍匐在地上,朝着不远处的街角雕像爬去,不久便与雕塑的影子合为一体。“你真的要这么做吗?那个孩子的愿望……”“很美好,不是吗?”坐在旁边木椅上的盲女孩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没人知道她在和谁说话,“我还以为他是个乖孩子呢。”雕塑的影子说到,女孩笑了笑,沉默不语“他的愿望难道不是杀了他的父……”

“嘘,如果是这样,你觉得我会帮助他吗?”这笑声像是嘲笑亦或是自嘲...

第一章 黑暗信仰 第二节

“这孩子的愿望……有点有趣啊……”站在不远处的银发男子玩弄着自己的刘海,慵懒的看向不远处324房门的街上,“嗯哼,那我只能帮他完成了。”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头发垂了下来,影子竟然动了起来,匍匐在地上,朝着不远处的街角雕像爬去,不久便与雕塑的影子合为一体。“你真的要这么做吗?那个孩子的愿望……”“很美好,不是吗?”坐在旁边木椅上的盲女孩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没人知道她在和谁说话,“我还以为他是个乖孩子呢。”雕塑的影子说到,女孩笑了笑,沉默不语“他的愿望难道不是杀了他的父……”

“嘘,如果是这样,你觉得我会帮助他吗?”这笑声像是嘲笑亦或是自嘲,“你忘记他父亲的信仰了吗?”“从未忘记。”

“那你告诉我,他们的最终信仰是什么?” “……我明白了” 黑影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又像来时那样,潜伏回去了。 墙角的阴暗处,银发男人抬起了头,看了看324号的房门。

“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孩子了。”

第三节

黄昏,森女街的街上,银发男子伴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行于逐渐归于沉寂的街道,嘴里照样哼着没人能够听懂的歌谣,这是一天中他最享受的时间,黑夜与白昼的舞蹈,神圣和卑贱的歌谣。

黑暗,圣母雕塑旁下,盲人女孩就着无人问津的寂寞,眼前什么都没有,但是她听得见,听得见上级阶层的嘲笑和鞭策,听得见下层奴仆的困苦和渴求,她喜欢黑夜,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别的人才会和她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324号的烟囱升起一缕轻烟,旋成灰色的丝带,飘向晚霞。Asky在家里独自吃着晚饭,他已经与寂寞的夜结识,虽然他喜欢白昼,但在他们这样的人的眼里,黑夜漫无边际,白昼如黑夜中的流星,一闪而过,转瞬即逝,熟悉黑夜是他们的生存法则,在这样的世界里,他们有什么好渴求的呢?

“我回来了!”屋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声,Asky期待的朝门口看去,“爸爸!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今天的工作我提前做完了,就想回来看看你,晚餐有给我留吗?”Asky知道父亲不是提前完成工作了,他只是想早点回来好去帮富人割饲料,但是他能在这个时候回来,他真的非常高兴,这对于Asky来说,就像白昼一样弥足珍贵

324号的房门,窗户里传来阵阵笑声,可以依稀看出父子俩的身影,在这样的夜里,在这样的阶层分化下,他们就像一盏灯,窗外,银发男子碰巧路过,卷着自己的刘海,看了窗户里面一眼,驻足在窗前。

“3……2……1。”

紧接着,他看见窗户里大的身影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接着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小的身影传出撕心裂肺的呼喊,那么的无助,那么的弱小,那声音仿佛穿破了这层寂静的空气,周围变的沉了下来,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屋内传来阵阵哭声,还有痛苦的呐喊

“嗯哼哼……”银发男人笑了笑:“时间刚刚好呢。”依然是那副慵懒的样子,低头玩弄着自己的刘海,地上的影子再度动了起来,贴着地缝悄悄地爬进房中,与Asky瘦弱的身影合为一体,“真是可悲啊。”空荡荡的屋子里响起瘆人的回音,“你的愿望不是实现了吗?为何要这么伤心啊,可悲的孩子?”已经近乎虚脱的Asky全身打着颤,地上躺着他的父亲,烈红的血如此扎眼,“我……我……我的愿望……”带着哭腔的声音似乎宣示着这个孩子最后的一丝气息,飘渺而又沉重。“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他……是谁干的!!是谁!!!”

Asky拼尽自己所剩下的力气,绝望的低吼着,影子在黑暗处漏出了他的獠牙,一丝污染都不带的血红,在深渊处凝望着这个弱小而又卑微的孩童,发出了一声轻蔑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愚蠢无知的人啊,你要为自己的欲望付出代价。你交出了你的希望已作交换,我完成了你的心愿,也是时候来收回我的报酬了。文艺复兴从来不做亏本的交易,哝,我来收回我的报酬了。”

“……是你……难道是你做的!你是谁!为什么!”Asky近乎绝望的看向四周,努力的妄图找到一丝踪迹。“嗯哼哼,吾乃比,比乃吾,我是你的影子,是你的欲望,你的信仰。”黑影的獠牙越发猩红,随时准备着吞噬这个无助的孩子。“你……你难道是……那封信!文艺复兴……怪异……你们……真的存在……我的灯……为什么……我的愿望……不是……”接二连三的打击与不可思议将Asky一步一步的推往万劫不复之地,“我的愿望……不是实现父亲最大的心愿吗……为什么……”黑影突然膨胀起来,逐渐笼罩了整个房间,包围住了少年,“你知道你父亲最大的愿望吗?愚蠢,你父亲最大的心愿啊,这的确是个耐人寻味的问题。”

“活在底层的人啊,每一天都在煎熬里度过,害怕是他们的粮食,绝望是他们的衣服,每天就着劳累起床,伴着痛苦入眠,若无信仰支撑着他们的意志,那他们无非只是一具行尸。”

“父亲他……不会的……他不是……基督徒吗……”

突然,黑影像是听到什么污秽的东西,厌恶的张了张嘴,“可笑,仔细想想吧,信奉耶稣救活了你的母亲吗,圣母玛利亚给你带来了财富吗?那种做作而有毫无疑义的信仰,才是底层人民最大的苦难。”

“他真正的愿望……有趣。”

“他不想要金钱,不渴望名利,宁愿活在权力的车轮底下,自甘度日如年的镣铐之中,他唯一想要的,只不过是解脱,结束他的痛苦。”

“这就他真正的愿望……死亡。”

“谢谢你成全了他这个愿望,他会感谢你的,哈哈哈哈哈……”

男孩瘫倒在地上,不愿意接受这个黑暗的愿望是他父亲的,更不愿意相信是自己亲手害死了自己的父亲,黑影的狂笑在耳畔回响,仿佛在宣告这个荒唐的信仰是何等的强大,足以摧毁一个人向生的愿望,Asky的眼里只有父亲往日的温馨,那是他唯一的希望,带领着年幼无知的孩子,即使身处黑暗也不会放手,是他每天醒来的动力,睡去的安慰。父亲就这么走了,带着他的希望走了。

黑影再度挪动了起来,分出了小男孩的影子,丑陋的扭曲着身体爬出门外,门外,银发男子站着,抬起了头,眼里露出几分得意,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哀愁,哼着古老的小调,转身离开。

“任务完成了。”男子走到雕塑下的女子旁,单膝跪下,“我先离开了。”

“你真的舍得的吗?”女孩突然问道,伴随着柔柔的晚风,轻轻的抚着他及腰的长发。“你真的舍得让他在留在那里吗?”

“但是,这不符合……而且……”

“信仰这个东西啊,只要你相信,它就存在,既然你相信他,又何必在意旁人的目光。”

“即使是最黑暗的信仰,存在也是因为对其的不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啊,请记住我的话,Eraser。”

名叫Eraser的银发男子起了身,回头望了一眼324号的房门,便转身走去,十字架的耳钉在黑暗中闪着点点微弱的光。

“我明白了”黑影再度回到雕塑下,带来了他的声音。

BAD END

森女街

第一章 黑暗信仰 第一节

暗夜已逝,霞光乍现,天空就像一颗蓝色琥珀糖里荡漾着冒泡的糖浆的糖果。

阳光照在这个稍偏僻的小镇上,泛着一圈圈光晕。淡淡的花香氤氲在湿润的空气中,森女街迎来了新的一天,小镇上的人开启了一如既往的平凡而又忙碌的早晨,窄窄的街巷的角落里面不一会就拥拥挤挤着为生存匍匐着的奴隶,在街面上描绘着金碧辉煌的荣华和黯然失色的惨淡。

森女街,一个拥有罪孽和繁华的地方。充斥着贵族的气息与奴隶的味道,阶级分化所带了的封建迷信在这里汇聚,这里有着许多信仰和宗教,人们就靠着这些信仰维持着自己卑贱的生命,其中有一个关于“怪异”的传说:内心拥有强的挣扎的人啊,只要把自己最...

第一章 黑暗信仰 第一节

暗夜已逝,霞光乍现,天空就像一颗蓝色琥珀糖里荡漾着冒泡的糖浆的糖果。

阳光照在这个稍偏僻的小镇上,泛着一圈圈光晕。淡淡的花香氤氲在湿润的空气中,森女街迎来了新的一天,小镇上的人开启了一如既往的平凡而又忙碌的早晨,窄窄的街巷的角落里面不一会就拥拥挤挤着为生存匍匐着的奴隶,在街面上描绘着金碧辉煌的荣华和黯然失色的惨淡。

森女街,一个拥有罪孽和繁华的地方。充斥着贵族的气息与奴隶的味道,阶级分化所带了的封建迷信在这里汇聚,这里有着许多信仰和宗教,人们就靠着这些信仰维持着自己卑贱的生命,其中有一个关于“怪异”的传说:内心拥有强的挣扎的人啊,只要把自己最珍贵的物品在凌晨放在家门口,用血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后包好。怪异们就可以满足你的自私或欲望,许多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完全是自欺欺人,不相信这样就能把自己耻辱的记忆所留下的污渍洗去。但也有小部分人相信他们的存在。

而在墙角一处,有一个人与这一切格格不入,他藏身在不被阳光所照耀的阴暗里,穿着一身贵族样式的绸绒,嘴里哼着小调,古老的曲调倒是很符合这一身打扮和他那一头的银发,在黑暗处闪着难以察觉的微光,饶有兴趣玩弄着刘海,“他该来了吧。”像是疑问亦像是自问,说完,他曝身与阳光下,湛蓝的眼睛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哎呀!”一个男孩随着人流穿息,瘦小的身影被挤来挤去,但是他仿佛一点都不在意这些些许的磕碰,只是埋着头向前走着,伴随着钟楼的响声,猛然撞在银发男人的身上,灰暗的眼睛才漏出一点神色,“这……这是哪?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男孩慌忙向他道歉,“我帮您擦擦衣服吧,实在是太对不起了。”他慌忙的动作却体现着熟练的动作,“不用了,”男人嫌弃的看着他脏脏的小手:“你只会越拍越脏。”男孩赶忙擦了擦自己的手“什么时候弄脏的……”,男人倒也不计较,“既然你不小心撞见了我,能否请你和我一起去做一件事吗?我刚刚来到这里,还不太熟悉。”“啊?你问我吗?嗯嗯……当然可以。”男孩还在思考着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他的记忆只剩下昨天夜晚,至于今天早上发生的这些事情,他什么时候出的门?为什么会出现在街上?梦游吗?以前从来没发现过啊,而且梦游到10点钟不太可能吧,他只记得昨晚把信封和他最喜爱的灯——那是街边的盲人姐姐送他的——放在了门口,之后他就睡去了,至于后来的事,完全没有印象。

“喂,这里有酒卖吗?”走在前面的银发男子问道。“有的,有伏特加,葡萄酒,白兰地,特吉拉酒,维克托夫酒还有拉姆朗,当然啦,我还见过很多的酒,只是说不上名字。”男孩回过神来,不慌不忙的将酒名一一报出。男人有点惊讶“你知道这么多酒?”“我的父亲喜欢喝酒,他经常叫我帮忙去买酒,买着买着就自然认识了。”男人继续在前面走着,男孩慌忙追上脚步道:“先生,你想喝哪种酒,我可以去帮您买的,不用劳烦您亲自在这种拥挤地方找。”男人丝毫没有停下脚步,他步伐从容地在这人群中穿来穿去,男孩都有点跟不上他的脚步,想着,显然他不是第一次来这了。突然,男人在一个卖草药的摊位停了下来,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些草药,男孩不解的问道:“先生,您不是去买……”“认识这些草药吗”男人打断问道,“这……大概认识一些。”“说来听听。”男孩虽有些不解,却也如一道来“这是鸢尾,可以解毒化脓;这是卡瓦根,可以提神,这是龙舌兰,呃,它好像只能用来欣赏。”

男人听到后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既然是欣赏的花,我也买两束吧”说完男人便拔出两柱龙舌兰,叫店主帮忙碾成粉末,又起身去取旁边拿了一瓶水。“非常谢谢你带我在这里参观,我买完东西了”“先生,您不买酒了嘛?酒就在前……”男孩还未说完话,眼睛就变成灰色,手也无力的耷拉在身侧,就像在撞见银发男子之前那样。“我本来确实是想去买特吉拉酒的,但是我已经买到了。”

“你父亲可能忘记告诉你了,特吉拉酒也叫龙舌兰酒,原产于墨西哥。

“但是当地的人酿的龙舌兰酒从来不直接喝,因为龙舌兰本身就含有毒性,必须加热后才能喝。”说完后,男人将龙舌兰的粉末放入水中,塞在了男孩手上。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男人临走时问了男孩一句。

“……Asky。”男孩回答完后头也不回的朝反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淹没在了人群中。


BAD END

森女街

第一章 黑暗信仰 引子

皓月皎洁,森女街,午夜十二点整。

小镇的钟塔敲了十二下。

324号的街门被悄悄打开,屋内的微弱的灯光投在砖瓦地上,隐约照出一个人影,赤着脚悄悄走出房门,他提起手中的油灯,望了望四周,除了不远处坐在雕像旁边的盲人女孩——她好像也睡了——四周没有一个人,男孩手中拿着一张纸,上面隐隐约约用暗红色的笔写着一串字母,夜太黑,男孩放下油灯,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走进了房门,忘记了拿灯。 夜太黑,只剩一盏微弱的灯温暖了一隅,一只手拿走了信,风吹过,灯也灭了。

“如何?” 雕塑发出声音,坐在雕塑下的女孩莞尔,“他把他最重要的东西给我了呢。”雕塑发出一...

第一章 黑暗信仰 引子

皓月皎洁,森女街,午夜十二点整。

小镇的钟塔敲了十二下。

324号的街门被悄悄打开,屋内的微弱的灯光投在砖瓦地上,隐约照出一个人影,赤着脚悄悄走出房门,他提起手中的油灯,望了望四周,除了不远处坐在雕像旁边的盲人女孩——她好像也睡了——四周没有一个人,男孩手中拿着一张纸,上面隐隐约约用暗红色的笔写着一串字母,夜太黑,男孩放下油灯,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走进了房门,忘记了拿灯。 夜太黑,只剩一盏微弱的灯温暖了一隅,一只手拿走了信,风吹过,灯也灭了。

“如何?” 雕塑发出声音,坐在雕塑下的女孩莞尔,“他把他最重要的东西给我了呢。”雕塑发出一身轻蔑的笑容,“哦?一盏灯有什么稀罕的?这对我们没好处,你知道的。”

“不,那不只是一盏灯。”

“那是那个男孩黑夜里唯一的依靠,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亮。”

“那是他的希望。”

肖何人

爱豆X设计师【星隅】(十五)两个爹

“好消息!”程爽放下手机,招手唤他俩过来。俩小子练舞累得气喘如牛。


“我们要上XX的生活!”说完程爽歪了歪嘴角,果然这俩呆鹅愣住了。


“是那个XX的生活?和老师那个?”星辰不可置信地问,眼睛瞪大了一圈。


程爽志得意满点点头。


“哇~红姐好厉害!”星辰感叹道,这是一线综艺了吧,都是大牌,他们何德何能啊!凌野眼里也满是欣喜和敬佩。


程爽轻佻地切——了一声,俩鹅一头雾水。


等红姐来说的时候,多加了几句,事情就明晰多了。


“你们俩以程爽为中心,跟着他活动,三个人分散的话,镜头会少很多,后期不好剪。凌野话少,就多做事,星辰活跃,你跟在程爽身边,给他带话题接话...


“好消息!”程爽放下手机,招手唤他俩过来。俩小子练舞累得气喘如牛。


“我们要上XX的生活!”说完程爽歪了歪嘴角,果然这俩呆鹅愣住了。


“是那个XX的生活?和老师那个?”星辰不可置信地问,眼睛瞪大了一圈。


程爽志得意满点点头。


“哇~红姐好厉害!”星辰感叹道,这是一线综艺了吧,都是大牌,他们何德何能啊!凌野眼里也满是欣喜和敬佩。


程爽轻佻地切——了一声,俩鹅一头雾水。


等红姐来说的时候,多加了几句,事情就明晰多了。


“你们俩以程爽为中心,跟着他活动,三个人分散的话,镜头会少很多,后期不好剪。凌野话少,就多做事,星辰活跃,你跟在程爽身边,给他带话题接话题。人设上来说,就是温柔老大,活泼老二,踏实老三,有记忆点,性格鲜明,容易显团魂。”


星辰和凌野乖乖点头,能上XX的生活,简直是登月抬咖,跟做梦一样。程爽很稳地嗯了一声。


“单曲发行提前两周,正好在综艺之前一周,这段时间你们要好好练习。程爽你得控制一下,上镜明显胖了。”


程爽笑嘻嘻:“知道了知道了。”边说边跟着红姐出去了。


“后期那边你没说什么吧?”王红略带警惕地问。


“肯定要打招呼的。“程爽收住笑容,”这次卖了大面子。“


“你们是一个组合,别太过火。”


“红姐,不和不也是话题嘛,有热度就好了,到时候澄清一波,不正好?”程爽满不在乎。


“你该去当经纪人。”王红揶揄道。


“有这个想法!”程爽笑容可掬。


王红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


门背后一个人退了进去。


王红摇了摇头,小红靠捧,大红靠命,强捧遭天谴,功名利禄加身,要接得住才行。以她业内十几年的经验眼光,程爽缺点至关重要的东西,而那傻呼呼的两只,倒是不错的苗子。


———

【下班你回来一趟吧,苏青来了。】


居一隅一阵内疚的恶心,躲不掉的,该来还是来了。距离跟苏青上次见面已经一周多了,是不能拖了。


苏青看起来还好,进门看见他时,立刻笑了,只是同时眼圈也红了。居一隅不由得也跟着心酸。


“进来说。”居一隅唤苏青进屋。


刚关好门,苏青就柔柔地依偎过来。


“我知道,你别说话,就让我靠一会儿。”苏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居一隅听得一阵心疼。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搂靠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对不起,我不是结婚的好人选。”居一隅打破沉默。


“哥,我后天去手术,休息几天就去日本了。你不用担心。”苏青在他胸口蹭了蹭。


“对不起。”居一隅的心像被巨石撞击,下一秒要呛出血来。


“你不要难过,看你这样我心里不好受。我从小身体不太好,以前检查过,不容易有小孩,可能我跟小孩没什么缘分吧。”


居一隅更内疚了,内疚到口袋里的卡都没脸拿出来,你真是个人渣!


“我会跟我爸妈说,孩子不小心没了,他们不会怀疑。我走了,哥,你保重。”苏青仔细擦擦眼泪,挤出一个笑。


“这个你拿着。”居一隅低着头摸出卡,贴在苏青手心。


“哥。。。是不是我接了这张卡,以后你再也不会理我了。”苏青轻轻地问。


“不,我们还是,还是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居一隅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毫无可信度。


居一隅爸妈让儿子送苏青回家,被苏青礼貌地拒绝了。


看苏青含泪离开,居建国惆怅万分,心中不知是怒是悲,回头冲儿子吼:“不结这个婚,你给老子滚,滚得越远越好!”


居建国眼看着儿孙满堂的美好生活碎成泡沫,悲从中来。老苏告诉他俩孩子好像好上了的时候,他开心地说,让孩子们自由发展,我们老家伙牵个线就行了,成不成看他们自己!嘴上开明,还暗暗腹诽苏家闺女不居家,心里连孙子名字都取好了。


老苏前几天打电话劈头盖脸把他一顿骂,居建国莫名其妙,问清楚,原来儿子要当爹,他当什么事呢!儿子从小就乖,喜欢小狗小兔子,亲戚家小孩子也都喜欢跟他玩。他打了一百个保票,儿子就是太年轻,他给谈谈就定了。


居建国在家等儿子回家说可能要结婚呀,等了几天没等到,俞岚说儿子可能不太想结婚,他还嘲笑她,这么大的事儿子不敢!结果呢,老苏再次打电话来,就不是笑着骂骂这么简单了,直接问候了居家往上数三辈,居建国才知道儿子居然一周没给信。居建国这才急了,儿子回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不想结婚,他简直怒不可遏。


有了孩子不要?居建国简直恨铁不成钢。早二十多年,想要啊,不能要!不然也不至于就这么一个败家玩意!


居建国知道现在时间紧迫,无论如何,儿子必须结这个婚!


居一隅听到爸爸怒吼脑子当机几秒,转头看了看他妈,他爸是疯了?


居建国看娘俩一脸你是开玩笑吧的表情,斩钉截铁地说:“你不结这个婚,就别回这个家!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居一隅的脸终于如居建国所愿,沉郁到极点,失去了上次与他反抗的生气。


“你疯了!”俞岚忍不住开口。


居建国忍着几乎脱口而出的另一句话:“你再护着他,他就毁了。”


“我早就毁了。”居一隅转身回房。


“小隅,小隅,你别跟你爸犟,你爸的脾气你知道,他就是这张嘴,小隅,你乖,你。。。”俞岚说着说着哭了。


原本在黑暗中的居一隅,被他爸这么一闹,反倒见着了点光亮,也许离开他爸妈这个家,他能活得开心一点。


“妈,我上次说的话是真心话,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不用为了我忍受他,我也回报不了你什么。”


有了出口,居一隅冷静下来。


“小隅,你听妈妈一句,妈妈这几天也想了,咱不迁就他,妈妈这么多年委屈也受了,这件事特殊,很多事你不知道,你爸反应这么大。你知道,妈年轻的时候,为了要你,看了多少医生吃了多少药,你爸舍不得孩子。你别犟,好不好!”俞岚泪如雨下,“你相信妈妈!”


俞岚抓着儿子收拾电脑的手。居一隅慢慢松弛下来。


——————


居一隅给的卡,贴着密码。苏青找了个ATM一看,哎呀,这小子真实诚,一下给了十万。


苏青原本失望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我眼光真不错!现在就算这小子不肯结婚,对外也好交代了。苏青摸摸肚子,双保险!两个爹!

顾茫茫2号

秋扇(34)结局

也许是丁祎的事情太过惊悚,虽然记忆被消除了,但对大脑皮层的刺激还在。这几天阿嫣一直在做梦,可能潜意识里知道和胡杨曾经近距离接触过,她梦里的主角都是胡杨,做的梦都是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梦境确实逼真,直到梦醒,阿嫣都还记得梦里的所有细节。

阿嫣一遍遍回味着梦里的胡杨的样子,两行清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心一下一下地抽痛着。

这些年阿嫣和阿柳收入一年比一年高,几年积累下来,终于在这一年换了一套大房子,房间多了,她和阿柳因为生活习惯不一样,渐渐地就不在一个卧室休息了。

阿嫣觉得分开睡挺好的,阿柳喜欢在卧室里看电视,很晚了都不休息,有时看着看着睡着了,阿嫣去给他关掉,他居然立刻又清醒过来,嘟囔...

也许是丁祎的事情太过惊悚,虽然记忆被消除了,但对大脑皮层的刺激还在。这几天阿嫣一直在做梦,可能潜意识里知道和胡杨曾经近距离接触过,她梦里的主角都是胡杨,做的梦都是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梦境确实逼真,直到梦醒,阿嫣都还记得梦里的所有细节。

阿嫣一遍遍回味着梦里的胡杨的样子,两行清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心一下一下地抽痛着。

这些年阿嫣和阿柳收入一年比一年高,几年积累下来,终于在这一年换了一套大房子,房间多了,她和阿柳因为生活习惯不一样,渐渐地就不在一个卧室休息了。

阿嫣觉得分开睡挺好的,阿柳喜欢在卧室里看电视,很晚了都不休息,有时看着看着睡着了,阿嫣去给他关掉,他居然立刻又清醒过来,嘟囔着不让关掉。阿嫣很不喜欢他这个习惯,但阿柳并不打算改。

虽然和阿柳已经是多年夫妻,阿嫣还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情绪波动,那是她无比珍惜的蚌壳,她敝帚自珍着,她只想,也只为一个人打开过。她知道在那个人面前自己可以放心大胆地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闹就闹。那个人见过自己最狼狈的模样,那个人是比自己的父母亲人更贴心的人。虽然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了,也许以后都见不到他了,可是阿嫣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有十足的自信,胡杨哥最喜欢的人是她,永远是她。

如今阿嫣自己有一个独立的卧室,午夜梦回,自己想哭就哭,想流眼泪就流眼泪,不用担心被阿柳看到。虽然阿柳看到了也不会问什么,他似乎对阿嫣的喜怒哀乐一直都不怎么挂心上,但阿嫣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阿嫣流着泪从床上坐起来,她跪坐在卧室的地毯上,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胡杨哥,你千万不要出事啊,你在哪里啊,你是不是不在了,你都给我托梦了。哥哥,阿嫣在这世上最在乎你和阿骏,你要是不在了,阿嫣也不想活了。等我把阿骏养大,就去那边陪你。”

“哥哥,阿嫣这些年过得特别没劲,基本上每天都在后悔,特别想离开这个地方。可是我没办法随心所欲,我还有阿骏,我要把他养大,让他有个完整的家。等他长大能够养活自己了,我就可以离开了。哥哥,如果你已不在人世,你一定等等我,黄泉碧落,我都会去找你。没有你,我这一天天地过得越来越没意思。下辈子,你一定不要只留封信给我,等你,太煎熬了,你一定要把我带走。我好后悔你走的那天,我赌气不和你说话,我以为很快就能再见到你的。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别,居然这么久,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如果知道是这个样子,我死也不会让你就那样走掉的。”

“哥哥,你好狠的心,你什么都不和我说,就这样走了。我怎么等怎么找都没有用。现在我嫁人了,连等你的资格都没有了。哥哥,下辈子,你不要再这样了,你无论做什么事,都带我一起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好不好?”

   阿嫣哭着求着,意识渐渐开始模糊,眼皮也开始打架。她用着最后一丝清醒和力气,回到了床上,沉沉睡去。

   她在心底哽咽着说:“还是去睡觉吧,睡着了梦里就能见到胡杨哥,真好。”

small whisrers

你知不知道


这在中原啊


女孩子都惜足如命


除了自己的夫君啊


是不能给别人看的


那看了又怎样


把她娶回家


......


......


第一件事,


我要你替我捉一百只萤火虫


顾小五


我要让你替我捉一百只萤火虫


顾小五


你再替我捉一百只萤火虫


最后一件事


......


答应我


好好活着




你知不知道


这在中原啊


女孩子都惜足如命


除了自己的夫君啊


是不能给别人看的


那看了又怎样


把她娶回家


......


......


第一件事,


我要你替我捉一百只萤火虫


顾小五


我要让你替我捉一百只萤火虫


顾小五


你再替我捉一百只萤火虫


最后一件事


......


答应我


好好活着



浅尝辄逝

第二卷 桑昕如言(五)

第二天清早,细雨频滴,离溟醒了,一身素白睡衣伫立在屋檐外,倾身感受着雨露的真实,一任雨水淋湿薄衣,将肩上缠着的纱布浸透,创药洗尽。

一件米色大衣突然从背后裹了上来,大抵是力道不到位,牵到了离溟身上的伤口,他连着咳了好几声。

桑昕举着一把散了架的油伞,不好意思的干笑:“疼吗?”

那还用问,离溟隐隐的切牙己经是最好的回答。

桑听接着道:“你叫什么名字?知道吗,你这一淋,昨晚给你上的药可算是白忙和了。”说着伸手似要给他理一下褶皱敞开的衣领,离溟却微有退步,避开了他的手,且将桑昕手上那把破伞夺了去,温声道:“我叫阿溟。”顿了顿,又道:“这伞,我帮你修修。”

离溟收了伞径自走到廊檐下,回头一望...

第二天清早,细雨频滴,离溟醒了,一身素白睡衣伫立在屋檐外,倾身感受着雨露的真实,一任雨水淋湿薄衣,将肩上缠着的纱布浸透,创药洗尽。

一件米色大衣突然从背后裹了上来,大抵是力道不到位,牵到了离溟身上的伤口,他连着咳了好几声。

桑昕举着一把散了架的油伞,不好意思的干笑:“疼吗?”

那还用问,离溟隐隐的切牙己经是最好的回答。

桑听接着道:“你叫什么名字?知道吗,你这一淋,昨晚给你上的药可算是白忙和了。”说着伸手似要给他理一下褶皱敞开的衣领,离溟却微有退步,避开了他的手,且将桑昕手上那把破伞夺了去,温声道:“我叫阿溟。”顿了顿,又道:“这伞,我帮你修修。”

离溟收了伞径自走到廊檐下,回头一望桑昕还呆呆的处在雨里,不觉一笑:“还不进来,在雨里淋着做甚?”

桑昕傻愣了两秒,应道:“来了!嗯,我叫小五。”随即跟着他进了屋里。

我和离夜仍在外庭打伞站着,我意思意思的打了两个哆嗦,离夜瞥见:“怎么了,臭丫头,要我脱衣服给你披着吗?”

“不用!”我瞪了这死小子一眼,“没想到你的七弟也好男色!”

离夜无力的摇了下头,旋即轻搓我的额心。

他不信是吧?那我就给他分析分析:“你想想看你七第那天在樱林偶然目睹了桑昕的蹁跹舞姿,一眼瞧出他的身份来历,之后回去挨了你一剑,受了重伤往桑昕家附近的林子里窜,理所应当的被他救下。这出追男计我已经识穿了!”

其实我还想对他说:“你不会也有此癖好吧?”只是他弟都这样了,就不好再伤他。

结果当我分析完毕后才发现离夜的脸色看起来很差,的确,家丑不可外扬。

“算了,当我没说。”我有些尴尬。

离夜的眼神冷得可怕,声音似寒冰:“所以你推测我也有此怪癖。”

恩?这个我咽在肚子里设说出来,他也知道了。

“我…”

话未说定,伞已落地。

一股大力拉住了我的手,被用力一拽,拦在一个冰冷的紫衣怀抱里,唇畔毫不留情的被吻住,呼吸怦然交错在一起。

腰紧紧环住,双手也受到束缚,牢牢的压制,叫我无法动弹。

不能动了,只剩下感觉。

无法逃离的感觉。

冰凉、细腻,柔软……贴唇而来的吻,反复辗转,点点厮磨,温热的气息深深迷乱。

这段日子常常同他较劲斗嘴,却也清楚有层看不见的墙稳稳的阻在我俩之间,非敌非友,我自然而然的将这层墙认定为一种保护,凭着它可以摒除一切的暧昧。

但是,我错了。

错在哪里?

豆大的雨粒顺着他额间的发刚巧不巧淋到我眼里,我酸的急闭上眼睛,本能的咬紧牙关。

“噢!你要给我咬舌自尽吗?”离夜离开我,似舌头出了点问题。

我赶紧退后一步,捂住嘴巴,十九岁了,从来没遇过这种状况。

所以当我还不知该怎么开口说话时,手已经先自己的心一步狠狠扇了离夜一耳光。

离夜惊怒的捂着半张脸,大声嚷道:“你身子都被我瞧过了,这点皮肉又算得了什么。”

一股怒气瞬时咽在我嗓子口,“当然,和你便算不得什么!”揪住他的衣领就朝他拳打脚踢,一如十四岁那年和他打架,一直是,拼尽全力。

他护着头脸往后退着,深深颦眉,嘴里喃道:“还是喜欢这样践踏我……改不了了吗。”

终是拦手箍住了我,实实动弹不得。

“放开我!”挣脱不了,干脆一头朝他胸口撞去。

离夜“噢”了一声,痛的挥手把我甩在树墩下。

衣服早已被雨水湿透,我爬起来跑进屋子。

其实早该认清你,却错在不敢真正认清你,风月公子,离夜。

这魔有意使下的一场意外,对另一方是一场毫无意外的浩劫。多年后再回首我有此感,不知彼时的桑昕是否同感。

我,一个落汤鸡,闯进了屋里,自然是不被虚境中的他们得见。

地上散着两根折了的伞架,离溟坐在小竹椅上,拾了两根细木,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削成新伞架,修长白皙的指扶着木骨的边沿,淡淡光晕下闪着玄紫的黑发柔软地沿着额角懒然垂落,萦绕了侧颜,眉眼微弯,唇角似笑未笑。

他说:“大抵这两根伞骨折了,换骨架重新接上,柄尖得合结实,喏,就这儿。”

“哦。”桑昕站在一旁,一眼不眨的顺着他的手势细瞧。

离溟将新伞骨固定好,用一张白色油纸贴上,抬头:“有笔墨吗?”

桑昕先是愣愣:“有”,随后麻利地跑到桌案上拿来笔砚,离溟唇角弯出一道浅弧,接过白毫借着桑昕手上端着的墨砚点了些墨,提笔在白纸伞上画了一幅红颜舞。

桑听一双清淡的眼球顿时浓黑,定定的瞧着他:“这……”这伞上所画是当日他在樱林的漫舞之景。

画上仅仅提了两个字:陶醉。

陶醉?

桑昕不解,是说他舞的入迷吗?

离溟画完收笔,以手托腮,瞧着一脸茫茫然的桑昕,若玉雕成的脸浅出一抹闲适的笑:“小五,我的伤没好,必是要在你府上叨扰一阵子,修伞算是换了医药钱。”

桑昕小心的将伞倒在一旁,晾干墨迹,自个滞了半晌,终是垂下眼,声音轻泠:“我算得上半个大夫,行医救人当是份内之事。只是阿溟,不许再到雨里淋着。”

“好。”离溟兴口应道。

这个离溟,不似离溟,不似平日的他,平日的他沐风浅笑,亦发冷香。对着桑昕的他,微笑淡薄了几分,柔开的却是嫣嫣暖意。

雕花奁子,落了丝丝尘烟,桑昕困困的打了个哈欠,大概是昨晚照顾某魔一宿没合眼,重新给离溟上了药,嘱咐了几句不要妄动伤口的话,便匆匆回自个房里歇了去,走时不忘携了伞。

此时,这间屋里只剩下离溟和隐不可见的我。

离溟披着那件米色外衣,脸容因伤痛泛着苍白,目光却很柔和,浸润在窗外的雨帘中,似藏了什么,几不可闻的一声恰好被我窥听。

他说:“舞不知其所倾,一往而醉。”

桑昕,如言的师兄,离溟因他而陶醉,那么如言呢?为什么来了这虚境半天都没有看见她?如言失去的那段记忆究竟是什么?

是我走错了境,还是这本就是一场错误。

我的衣服全湿了,潮漉漉的,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终是眼前一黑。

倒地那一刻似闻到了雪昙的冷香,清雅,安了人心。

凉风吹重门,一夜幽冷。

醒来时,依然在虚境,在桑昕的林陌别苑,躺在一张蓝帐软踏上。

虚境里没有谁能看得到我,将我置于此的只有离夜。

我无力地翻了个身,忽的,顿了,面前,一张静谧、安睡的脸闪现,一袭墨紫袍的男子侧身睡在床沿上,烛色中,身子修长带着桀骜不羁的懒散邪纶,他的颈微弯,头软软的倒在我枕侧,耳畔掠下的发墨色撩人,焕发着极是潋滟的淋淋光晕。

离夜,我是该有多么的讨厌你,所以将你的轮廓一一看在眼中,无法晃眼。

静静,一分不错地看着,嗅着淡淡的雪昙香,身体不觉僵硬了起来。

十四岁时第一次遇见眼前的这个魔,还是少年,一身浅紫衫子,晕觉不醒,紫血馥饶,辗漫于秋花棠瓣,艳丽的墨紫妖娆怒放,轻薄眼眸,走时他说:我会再来见你的。

第二次遇见这魔,是在五年后,风信子的记忆境中曾经的那个他,一袭墨紫绸,揽月风雅,那句写给风信子的小诗:急雨乍翻小亭絮,轻风指点再来缘。拨动了神女的心弦。

再一次遇见他便是不久前,白玄展舞,莫云嘶鸣,他衣袂飘渺,层叠的剑气切磋出数方光影,最后,我倒在了那个墨紫怀抱中,依稀记着他衣袖上的紫色暗线勾勒出的一抹魅惑,乱了魂,叫我缓缓无了意识。

这两个月来,他叫我臭丫头,我喊他死小子,他许我半生命,我应他待在魔界一年时光。

我想对他来说一年后施个术救下我的半条命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简简单单,不多不少,仅此而以。所以离开时,也不该有所瓜葛。

“在想什么呢?眉毛都皱一块了。”离夜咋舌,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我的心口咚的一跳:“你醒了。”

“恩。”

“那就给我滚下床去!”我使力猛蹬了他一脚,把他踢到床下,却不料他反捞了我一把,把我也带了下去,只觉皮肉一软,落到了他怀中。

“臭丫头,我在哪你在哪,知道吗!”十分的戏虐俨然于他的颜上。

“死小子!”我使劲脱困,却是被他死死擒住,束手无策,一个人的力量是怎么都抵不个一魔,并且还是这样强大的一个魔。

直到漫长的年华过后我才惊觉,离夜,你真是我的魔。

我闭上眼,平复几乎不能自已的心,勉力镇定在他的怀抱中。

良久,这般,敌不动,我不动。

“为何替我挡那一剑,是意外还是命连一线的关系?”离夜问我,声音淡薄。

“都有。”我诚实回答,那时候不偏不倚的就受了晟非的那一剑白玄,变化让人无法招架。

离夜放了对我的环抱,以手枕头:“你倒是答的实。”

“嗯。”我见他不再纠缠,刚要坐起,猛然间,他翻身,毫无预警的把我反压下去,冰凉的地砖刺的背脊生疼。

只视他脸眸一冷:“可我不喜欢这样的回答。”

冰凌的目光直射我眼底,促不急躲。

不知为何,心反而平静起来:“离夜,你还记得风信子吗?”那个你追过也被你弃之的一瓢弱水。

离夜怔怔的凝着我,眸中似有一丝震惊,一丝呆愕,又似冷漠,甚至还夹有一点怜敏,转眼即逝。

即使他是有意露出的,也足够了。

便继续道:“我不是风信子。”也不是你曾处过弃过的那万千女子。

“不过,若你喜欢,我可以被你追而后被你弃,这场戏我全情投入,随你喜欢。”我有些勉强道。

“因为你要一年后活着离开魔界。”他薄唇渐抿。

“嗯。”我不想掩饰什么,那些贪生怕死,那些卑微贪婪的,我都有,况且你早己看透了我,不是吗?

“扮好你的角色,戏散走人。”他的声音轻如夜魅,冷若寒冰。

恍然一夜。

他睡床,我睡榻。

剩下的夜色,会有多少的伤。

第二天,戏开始了。

离夜说:“桑昕是个女的。”

我讶?

他解释:“坊间传言,木读世家的下任执事桑昕看似男生女相,实则是女扮男妆,况且我了解七弟的口味,断不会找个男的纠缠。”

我扑哧,赞同。

昨天离溟修的伞,今个儿一早又给桑昕钉板登,第三天所幸上屋顶,把陋瓦给补了,真真一居家好男人形象。

白得一修补工,桑昕乐开了花,跟着他修上补下,忙碌得很。

兴许,两口子过日子也不过如此啊。

大厅正门的匾字掉了色,离溟平淡开口:“小五,取了,重提一副字。”

桑昕咽了咽唾沫:“好,我去拿笔墨。”

离溟淡淡一笑,微微颔首,端坐,执笔,黑玉砚中,漫不经心地浸了墨,晶莹玉指,映了斑驳光影,浮了雅。

木匾上,一气呵成,洒脱遒劲,随意而挥,气韵皆至。

不过三字:画心阁。

画心之说,艳了谁的眼。

这里的画心阁是离溟写给桑昕的,柳生水榭里也有一处画心阁,是如言求之却不得的。

桑昕抽抽鼻子:“我不喜欢这阁子,屋檐像悬崖,墙薄如蝉翼,经不得风雨折腾。”

离溟撂了笔,托着下巴:“无妨,闲时再盖一间好的便是。”

然后,两魔,看着彼此,笑了。

吃过晚饭后,桑昕趴在饭桌上,笑嘻嘻的:“阿溟,我睡不着,见你随身带着箫,给吹一支安眠曲吧!”

离溟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平日里的沐风浅笑怎么也挂不住了,我猜他是在想,自己的箫音可谓乐界一绝,现下拿来当催眠曲,我靠,太侮辱魔了!

不过,他还是吹了一曲:风淋铃。

桑昕拿起筷子敲打碗盘,玉钗敲烛,给他伴奏,叮叮咚咚,“我师兄曾说风淋铃的声音就像侣人间的盈盈细语,听着好!以后啊每晚听了安眠箫再睡觉!”

“嗯,我没有每晚吹箫的习惯。”

他总是不经意的与他讲起自己的事,大事小事,家里的事,外头的事,而桑昕总是细细地听着记着,他知道了他最不喜在家待着,知道他闷了的时候喜欢去凡间溜达,还化了个凡人的姓名唤元溟,他还会行侠仗义呢,其实就是闲散久了想活动一下手脚,有一次无意中搭救了一户人家,那家人为了报恩还随了他的姓。

他有那么多她不知道的事,还有这么多她渐渐知道的事。

……


浅尝辄逝

第二卷 桑昕如言(四)

踏上几步石阶,丛林掩映处有一扇棕木楼门,片片的青苔覆满了墙角门落。

如言敲门欲进入,我赶紧将她拦住:“你想好了没?”去到里面,一切都将是未知之数。

她向我微微一笑:“想好了,或许很早以前就想好了。”

我牵住她的手,敲了两下门,木门无人自开,恍若隔世的门声沉沉哀嘶,溅起茫茫烟尘,似有什么已在久久恭候。

深吸一口气,正要一脚踏进去,手忽然被握住,耳畔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臭丫头。”

我愣了愣,及其习惯的甩开了握住我的那只手,道:“死小子,我不是说了很多遍吗?我叫萦云不叫臭丫头。哦,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离夜微微皱眉,目光扫向四周,林间雾色清冷,草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华,偌大的楼门前...

踏上几步石阶,丛林掩映处有一扇棕木楼门,片片的青苔覆满了墙角门落。

如言敲门欲进入,我赶紧将她拦住:“你想好了没?”去到里面,一切都将是未知之数。

她向我微微一笑:“想好了,或许很早以前就想好了。”

我牵住她的手,敲了两下门,木门无人自开,恍若隔世的门声沉沉哀嘶,溅起茫茫烟尘,似有什么已在久久恭候。

深吸一口气,正要一脚踏进去,手忽然被握住,耳畔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臭丫头。”

我愣了愣,及其习惯的甩开了握住我的那只手,道:“死小子,我不是说了很多遍吗?我叫萦云不叫臭丫头。哦,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离夜微微皱眉,目光扫向四周,林间雾色清冷,草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华,偌大的楼门前孤单的立着我们三,他收回目光:“方才瞧着缺儿一人回来才知你们来了这处。”

我长话短说对离夜道了下事情经过,在如言的执意下我们三入了晚晴楼。

离夜说这个晚晴楼在魔界是个低调的存在,知者甚少。

当我们进了这楼后才知这是座荒废己久的空楼,里处的所有房屋已无什么魔迹,我努力告诉自己楼有相似而已。

只是楼中阁内,无端飘着漫漫酒香,弥而不散,欲饮还休。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寒床,袅袅的寒气似亿万年都不曾消去,我触手摸了摸,一冲冷意便直窜四肢百骸。

当如言立于榻前时,冰面上忽然浮现出一行字:

命放寒榻,忆从中来。

当初跟着风信子来的时候,晓陌带我移动的太快,不曾看清楚这里。这楼,还有寒床,不会错了,是飘摇于尘世的记忆古楼。

那么如言失去的记忆,已有了执念,牵引她来到这。原来,该来的,时缘一到,始终会来,怎么也逃不掉。

我走到她面前,管不得离夜诧异探究的眼神,将我所知道的说了出来:“确然,躺在寒床上,便可梦入回忆里,也许是自己的回忆,也许有你不知道的别人的回忆。只是你会一直沉浸在回忆里,很难抽离出来,当你的执念选择永远的留在回忆里时,寒床就会夺去你的生魂,那样你会死的。”

如言喃喃着:“心字成灰,命,还道有无?”顿了顿,转身对我和离夜道:“请你们代为转告我夫君一声:两百年了,他待我勿爱勿休,如今我亦成全他……算了,还是什么也不要说了。”

她决然转身,欲上寒床,离夜瞬时上前将她拦住,我也死死的捞着她的胳膊。

勿爱勿休,两百年来离溟不爱如言却又不能休了她。

如言了解,所以如此;我也了解,所以无从劝慰。

心系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该怎样在乎他?是在远方肆无忌惮的念着他?还是在他身边默默看着他和别的女人欢好?

我看着决心匆匆的如言,道:“即便是如此,可终归你是他的妻,你们今后还有千千万万年可以生活在一起,总有一日,他会把你这个妻子放在心上的。”

如言的眼中看不见一丝伤心的泪光,是呀,两百年了,任是再沉重的泪水也早已干尽。

她轻抚我的右臂,清兰一般的脸上竟似有种赖皮儿的味道,眼边唇角的笑意格外的恬淡无谓,这样子的如言是我未曾见过的。

如果离溟能够看到此刻的如言,看到这样的笑颜,会不会就对她心动了呢?会不会就爱上她了呢?

那日她说“你也别再把我当成谁了”,他分明是看了她一眼的,若眼里不是她,他为何有时又体贴的待她呢?

如言望向空无的长门口,轻轻道:“萦云,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画心阁,自从成亲后,离溟便再也不回寝宫了,画心阁是他常去的地方,听说阁的名字也是他取的。所以这几天,我能够暂往在画心阁里,已经很满足了。阁中的桌椅,花草,一瓶一器,都有他的气息。小萱炉里燃着的是白檀的香线,我猜他喜淡不喜浓。还有,昨晚,我悄悄的翻了一下他的衣柜,原来他喜欢玄紫的衣色,而且他不喜欢白色,柜子里面没有一件白色的衣服。两百年了,这是第一次我觉得离他很近很近,仿佛伸手就可以触及到他。”

我接道:“正因如此,万万不可放弃自己的生命。那记忆失去了便失去了,既是你父魔告诉你那是因为天劫失的,要询个究竟,你可以去问他不必以生命相弃。”

她缓退一步:“父魔一百年前就已逝离人世了。记得父魔还在世时,他告诉我,我历天劫失去了少许的记忆,没过多少日子父魔把我许给了七殿下,离溟,即使我从未见过他。那时我没有想别的,只觉着心好像浴在火里,朦朦胧胧地失了方向,唯一可以做的便是嫁给他……”

我截住她的话:“对你来说失掉的记忆固然重要,可是,远不如他,你知道他不能休了你,所以你想找个理由离开他,成全他。以这样的方式离开,阴后和木渎世家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于他,所有的一切你都为他想好了!”

想想也是,她的身份不仅仅是上弦朝七殿下的正宫娘娘,这凤冠上还承着木渎世家的荣耀和地位,却长年不受夫君的待见,木渎那边迟早得弃车。她是个知进退的女子,早些了断,让本家送上值当的顶上,以此保全木渎,也顾全了离溟和上弦朝的脸面。

这等的女子,即便想为爱要死要活,也会顾全大局,为身后的整个家族生死一掷。

我不知自己是在劝慰如言,还是在一步一句的剥析她那颗千创百孔的心。

我收拾了下心情,正欲再劝却被离夜拦下了,他松开了抓住如言的手:“七弟给不了的归宿或许那张寒床能给。”

如言对我俩宛尔一笑:“你们说,怎样的女子才入得了他的眼呢?”

她从容的躺上寒床,平静的闭上双眼,流瀑一样漆黑的发默默凝住,刺骨的冰冷不消一刻便能将她的身体侵蚀。

的确,这是她最想要的归宿。

离夜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有放开,良久,他伸手往我前面一指,在距寒床一尺高的半空中,出现一团晶莹的粉光,粉色光影中一朵朵鲜艳的樱花瓣缓缓展开,离夜拦腰带我飞入这片光影之中。

我静静瞧着漫天飘飞的樱花瓣子,身旁离夜熟悉雅朗的声音悠悠响起:“这么些年,她多少是觉到了些,他夫君眼里见不得她。不是说可以梦入执意想知道的回忆里吗,甚至是别人的回忆,她是想知道,可以放在他眼里的姑娘是怎样的。”

他偏头对我道:“你既放心不下如言,那我们便去瞧瞧那段失去的记忆。”

下一刻,脚落地立定之处,已在如言失落的记忆虚境中。

乍时一片偌大樱林闯入眼帘,在我们周遭铺尘开来,粉白尽处,瓣舞纷飞,遍地香查。

离夜说这里是魔域的木渎镇,一年四季樱若飘雪的木渎镇,如言的家乡。

一片随风吹散的粉瓣落在离夜的肩上,有如一只倦了的肩上蝶,真实可触,即使再清楚不过这里只是如言两百年前失去的记忆,一个虚幻的曾经。而我们只能隐在其中,可感可及,却是不扰丝毫。

不远处一个伊人翩然起舞,芳姿窈窕,步伐婉转,衣袂绽开,流风回雪,云端漫步。

不觉看得出神,牵着的手却突然被猛捏了一下,我一把甩开:“喂,疼!”

离夜冷道:“至于吗?瞧个男的把魂都丢了。”他表情阴霾地看了我一眼,调开了头。

“啊,她是男的?”我惊到不行。不过再细量,伊人冰清肌肤上所着的确实是一身米色男装。

离夜转头瞧我,神情微征,半晌,淡淡道:“他叫桑昕,估着辈分,算是如言的师兄。”

桑听,听着水榭中的侍女八卦过,他乃是,上弦朝内四族的木渎家御执事,传闻亦道,木渎第一美男子。

有关他的事迹轶闻很少,因着他时常隐居在深林,采药闲作,较少露面。

天下竟有如此像女子的美男子,我侧身准备对离夜小讽一下:“怪不得今次瞧到这等的‘美女’,某位世子的魂还在。”

却在我转头的那一刹,无意瞥见了几步开外正停下脚步的另一个魔,离溟。

两百年前的他,彼时是个少年,玄紫衣袂,俊涩翩翩。

他身旁的樱树开得很盛,一片一片的粉瓣子吹落到他身上。

起初不经意的他,此刻眼里,寂寥无它,惟有不远处漫舞的纤柔‘女子’。不刻,凉薄的唇角轻轻勾起,温柔的笑意无声漾开。

这样的一抹笑,随风而沐,全无心思,或许连离溟自个都不曾意识到此刻他笑了.

直至后来当我看完了这整段记忆,才发觉原来这段故事笼统不过有两次错过,在初次的错过中开始,在第二次错过后结束。

最后错过的剩下时光,他执意固守,另一方则在拾忆后殒去。

良久的驻足之后,离溟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里,连一点上前去和‘伊人’搭个讪的念头都没有,大抵是因为跳舞的那厮是个男的。

这是第一次错过,他的有意错过。

随着他的离开我们身处的这片灼灼樱花林也层层化开,一路流光飞舞。没一会子,景致换然。

雨若丝,纷纷扰扰,闪电破空,风卷雷鸣。

林间,潮湿扬起的尘土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

离溟受伤了,右肩伤口溢出的紫血混着雨水漫延。他勉力拖着一柄银寒长剑,一步一顿地走着,落地的剑尖在泥泞路上划过一道长长的痕迹。

我单手拂了拂身侧离夜的肩,以示不要担心。

但是很快我就后悔这多余的举动了,离夜纤长的指沾了沾溅在草叶上的紫血,放在鼻间嗅了下,随后回我一笑:“那是我伤的。”

“你伤的?”兄第不和,骨肉相残?

“嗯,我记着当时他非要和我比划,硬是不躲受了那一剑,之后就一溜烟没影了。”离夜随意变了把油纸伞,撑开在我俩上空,处在与离溟不远不近的地。

我见自己的裙摆被雨水打湿了一块,随意里往伞中央挪了下。

“喂!”离夜突的扯了一声。

“怎么了?”我莫名。

“这几年你还蹭了多少个?”他语调厉然,将伞往自个那边挪了挪。

蹭了,多少个?这什么跟什么呀?

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握住伞柄使力往这边移。

他却一把抢走伞,迎面扑来的雨湿了我一脸。

“小时候你就往我身上蹭,你……”

“没有!”我慌不择言的喊了一声,截住他的冷语。“一个也没有。”除了这两年和晟非有些许的小意外,就再也没和谁亲近过。

离夜说的“小时候你就往我身上蹭”,是指初遇的时候吧,那不是蹭,是扑,是小孩打架的手段。

“你、哭了?是……”他走近我,满目柔光熠熠,将伞撑在我的上空。

我抹了把脸,“哦,是雨水。”

离夜回我一个大白眼:“骗我一下你是会死吗?”

“好吧,我哭了。”或许我是真的哭了,却是雨水的关系离夜瞧不出来。

有种伤心是要隐藏起来的,因着不知它从何而来,不明所以的就有了。

我侧开脸,再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离溟。

“你受伤了?”一声泠泠的男音响起,是从林子另一边疾步而来的桑昕,背上负着一筐药篓。

当离溟回首抬眸时,桑昕已经站在他身畔,立时,一阵狂风卷起两人的衣袂飘扬,没待离溟晕厥,桑昕就扶住欲倒下的他。

渐渐袭来的暮色隐去了淡青的烟雨,桑昕让半睡半醒的离溟靠在他的肩头,一路上参扶着他,将他带去了自己的林陌别苑。

一场雨,一肩伤,一次搭救,一段相识。

月上帘钩,离溟身负剑伤,很老实的在床上晕了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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