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LOFTER-网易轻博

remus lupin

12976浏览    679参与
榜单数据更新于2020-07-06 02:44
嘿~!
不羁的小天狼星一定要用麻瓜的方...

不羁的小天狼星一定要用麻瓜的方式给自己搞纹身,然后……

不羁的小天狼星一定要用麻瓜的方式给自己搞纹身,然后……

AeSummerMoon

【犬狼】unbelievable


警告:时间线和原著存在出入。

说明:想吃犬狼的小甜饼。


西里斯是温柔的,卢平这样想。

他突然得出这个结论,并不是由于他发现了什么细节——他每天和西里斯,詹姆,还有彼得一起,他们四个匆忙地上课,写论文,在霍格沃茨的夜里冒险,西里斯笑嘻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温柔。

他穿着巫师袍子跟在他身后,倾盆大雨从铁灰色的天空中砸落,他尝试着去叫西里斯的名字,可是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

卢平看着西里斯的背影——这几乎是他对他印象最深的一幕,噼里啪啦落下的暴雨,潮湿的地面,小天狼星单薄却年轻的那个背影。

他的魔杖落在了公共休息室里,可他暂时不想回去拿。

詹姆被麦格教授叫去谈话,彼得仍然在图书馆补前几天...


警告:时间线和原著存在出入。

说明:想吃犬狼的小甜饼。


西里斯是温柔的,卢平这样想。

他突然得出这个结论,并不是由于他发现了什么细节——他每天和西里斯,詹姆,还有彼得一起,他们四个匆忙地上课,写论文,在霍格沃茨的夜里冒险,西里斯笑嘻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温柔。

他穿着巫师袍子跟在他身后,倾盆大雨从铁灰色的天空中砸落,他尝试着去叫西里斯的名字,可是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

卢平看着西里斯的背影——这几乎是他对他印象最深的一幕,噼里啪啦落下的暴雨,潮湿的地面,小天狼星单薄却年轻的那个背影。

他的魔杖落在了公共休息室里,可他暂时不想回去拿。

詹姆被麦格教授叫去谈话,彼得仍然在图书馆补前几天的草药学论文。

西里斯尽量不去想家里的来信,白色猫头鹰敲打着窗户玻璃,是卢平把他放进来的,他还摸了摸它的羽毛,“它是不是又胖了?”

“放心,”在卢平给猫头鹰喂食的时候,西里斯已经读完了那封信,他把信揉成一团,“你以后看见它的机会也不多了。”

卢平隐约能猜出信的内容,他看着西里斯施了个漂浮咒,纸团立刻浮了起来。

“来吧,月亮脸,”西里斯朝卢平扬了扬下巴,“来试试你的学习成果。”

烧掉那纸团并不难,二年级的时候他们就都能做到这一点。卢平没有犹豫。

他不知道后边许多年又发生了什么,他仅仅是在那一秒里感受到了西里斯的孤独。庞大的,铺天盖地的,像冰冷的海水一样的孤独。卢平怀疑那是西里斯成长太快的结果。毕竟这个人是家里唯一的格兰芬多,他的勇敢和正义,却一直是他的枷锁。

直到他们终于在霍格沃茨的塔楼前停下,卢平才张口:“其实,你也不一定要离家出走。”

面前的那个身影顿了顿,似乎是想反驳,西里斯转过身来。

“为什么不?”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轻,像一尾鱼,很快地消失在浓重的雾气里。

这和他之前的语气不太一样,卢平有些发愣,他分明记得在格兰芬多的公共休息室里,西里斯是怎样和其他三个人讲述他那伟大的出逃计划的。他激昂澎湃,年轻的脸上闪着不可一世的光。

卢平几乎为之倾倒。

可现在,西里斯就站在他面前,整个人被大雨淋湿,周身散发出湿冷的气息。

他说话的语调,他看他的眼神,卢平的思路开始混乱,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西里斯,或者他已经不再想劝说他——“不要离家出走了”,听起来就像个笑话。

他站到小天狼星的身旁,没有理会那人跟随而来的目光,只是看着塔楼外的雨水。


卢平想起许多事来。


西里斯多数时候都和詹姆并肩而行,踩着旋转楼梯,校服袍子穿的松松垮垮,大声地形容变形课上的斯莱特林简直就是愚蠢。城堡里明亮的光落在西里斯的后背上,这是卢平的视角。

他会走神。

想的多半是些没有实质性的内容,那时候卢平想不出什么来,他仅仅是看着小天狼星的后背线条,眼睛再假装一下漂浮不定,彼得问他问题时,他会把视线移开,余光却经常发现那个人回头。

“月亮脸,晚上去不去霍格莫德?”

“月亮脸,你魔药作业写完了没有?”

“月亮脸,下学期的占卜课,你还上不上?”

西里斯确实挺聒噪的,他能在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上讲一路,当然,詹姆在谈话中同样功不可没。他们喋喋不休地从假期生活说到最新的飞天扫帚,从有求必应屋聊到福灵剂。卢平稍微安静一点,但这不妨碍他为伙伴们的新点子鼓掌称赞——看吧,他们年轻的时候,总有稀奇古怪的事情可做。

詹姆是找球手,西里斯是追球手,他们为格兰芬多赢过许多魁地奇比赛。每逢训练,卢平就会拖着彼得去看台,他们坐在视野最好的地方,像私下里说好的那样,夸张地为詹姆和西里斯喝彩。

通常情况下,彼得负责詹姆,卢平则是西里斯的拉拉队。

“瞧,波特和布莱克的粉丝团!只有两个人的粉丝团!”

运气不好遇上斯莱特林,他们朝卢平和彼得吹口哨,讽刺格兰芬多的队员,说小狮子们的比赛水平就和他们的智商一样低级。

卢平本来不理会这些,五年级的时候,他又成为了级长,没必要为此争执不休,可詹姆和西里斯仍然执着地捍卫着学院荣誉,有一回他们甚至打了起来。

飞天扫帚被扔在一边,红色和绿色更加鲜明,原本安静的球场变得混乱起来。

“快,月亮脸,为了格兰芬多!”

一片嘈杂之中,卢平忽然听到西里斯在叫他,那声音充满了年轻的热度,像不知疲倦的骏马在旷野里奔跑,又像狂风下作响的风帆,那一刻,卢平觉得,他在为他们的友谊而战。

后来他们的脸上都挂了彩,每个人替学院扣了十分,外加一份检讨书。

检讨书很难写,西里斯的肩膀挨着卢平的,他每隔两分钟就要打断一下,“月亮脸,隔了两张桌子的那个女孩子在看你”,詹姆立刻怪叫起来,他捶了卢平一拳,伸过头去和西里斯讨论,“哪一个哪一个?是那个长头发的拉文克劳?”

卢平有点后悔坐在他们中间,他已经接连写错好几个单词。

“也许是在看你,西里斯。”

拿西里斯做挡箭牌总是没错的,卢平头也不抬,他对那些姑娘都不感兴趣,没几个人能接受自己的男朋友是狼人,卢平这么和伙伴们解释。

这次西里斯却像没听见卢平的话,他沉默了半晌,继而低下头写那份检讨书,看一眼卢平的,再写一行自己的,他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在抄。

抄到最新的那一行,他说,“你记得拒绝她。”

声音很轻,图书馆因为几个低年级学生的打闹而变得很吵。卢平确信,只有他听见了这句话。

小天狼星是说给他听的。

可他没做声。

他感觉西里斯一直在盯着他,直到他点了点头,那道目光才从他的身上移开。

卢平摸不着头脑,他并不擅长应付姑娘们的追求,没错,是有挺多姑娘喜欢他的,西里斯总是强调这一点——“月亮脸,你比詹姆还受欢迎,伊万斯就这么觉得。”

他不知道这个比较有什么意义,西里斯会在夸奖完卢平之后朝他眨眼,他通常都笑着应付过去,再去安慰受伤的詹姆。

他们经常讨论女孩子,提及频率最高的应该是红头发的伊万斯,没办法,詹姆·波特对她一见钟情。从此四人组的聊天主题,除了恶作剧和魁地奇,就是如何帮詹姆追到莉莉。

西里斯似乎有很多主意,卢平怀疑那是他的追求者用过的把戏,而小天狼星无私地把它们都奉献给了他的兄弟。

他们在课堂上千方百计地引起事故,以此来吸引伊万斯小姐的注意,传小纸条给她,请她去霍格莫德和詹姆约会,或者在去餐厅的路上制造偶遇,詹姆几乎是跳过去打的招呼,“嗨,伊万斯,好巧。”

“不巧。”红头发小姐仍然对詹姆爱答不理。

不得不说,他们的很多方法都蠢透了,哪怕后来莉莉和詹姆开始约会,她也会说,“那些情书写的真不怎么样。”

“有些是小天狼星写的,还有莱姆斯,莱姆斯写的最多。”波特先生完美地体现了格兰芬多的诚实。

的确,卢平写过几封,但绝没有詹姆说的那么多。他起先不同意这么做,然而在西里斯承诺他只是代笔之后,他就答应了。

于是在那段时间里,总能看到西里斯和卢平单独行动。他们急急忙忙地吃完晚餐,和詹姆还有彼得打个招呼就往宿舍赶。另外两个人也没有任何反应,只心领神会地笑,接着低头吃饭,仿佛就该是那两个人一起出现一起离开一样。

这让其他人很好奇,他们并不知道,匆忙赶回宿舍的西里斯和卢平,仅仅是为了给情书润色,好让它们显得更加深情。

西里斯会在房间里踱步,他不停地想起许多新句子,然后他会激动地让卢平在第二段和第三段之间再添些内容。卢平的羽毛笔快速地移动,他重复着西里斯的话,就像是跟读一篇课文,像二重唱。

詹姆自己也写,他拒绝西里斯提供的帮助,趴在桌子前写几句歪歪扭扭的话,挠头的次数比考试的时候还多。

西里斯和卢平下巫师棋,他一边移动棋子,一边懒洋洋地说,“自从詹姆坠入爱河,他的智商就再也不能和我们相比了。”

一个纸团被扔过来,准确的砸中西里斯的脑袋,“我就不信你没有坠入爱河的那一天”,詹姆回过头来看他。

西里斯立刻回道:“霍格沃茨的女孩子,我一个也看不上。”说完他还朝卢平挤眉弄眼,示意他随声附和。

卢平笑了,他知道西里斯说的对。从入学以来,他看着西里斯拒绝的女孩子不下两位数,尤其是到了四年级,学校的圣诞舞会前,想成为西里斯舞伴的姑娘更是不计其数,他不得不替西里斯回绝了一部分,想到这一点,他就会觉得过意不去。

“月亮脸,我实在没空,你就帮我说一句,就一句。”

西里斯这样和卢平说,他甚至用不着央求,魁地奇训练太忙,或者作业太多,随便什么借口,卢平都会答应。

“他——他已经有舞伴了——”面对失望的女孩子,卢平在心里谴责了自己一万次,“也许你可以问问别人。”

“那我可以邀请你吗?”女孩子有些脸红,这让卢平开始紧张。

他没打算参加舞会,离月圆之夜越来越近,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不适的反应,何况——卢平没有再往下想。

他知道那会让自己吓一跳。

尽管这个念头冒出来很多次了,可卢平仍然会被吓到。

“不好意思,我的舞伴就是卢平。”

西里斯及时地救了他,虽然那个理由是那么蹩脚,“什么叫你的舞伴是我?”卢平无奈地询问。

走廊里很挤,西里斯好不容易才和卢平的步伐保持一致,他向他解释,那不过是临时想起来的策略,“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再邀请你嘛”,西里斯递给卢平一个得意的眼神。

他好像料到卢平会追问,于是他把那句话堵在对方的喉咙里,很快地说,“做我的舞伴不好吗,月亮脸?”

尾音是上翘的,带着点侵略的意味,卢平忘记了他是怎么回答的,也许只是找了个话题随便搪塞过去,在眼神的短暂交汇之中,那个问题的答案,西里斯没有探究到底。

而事情的结果就是,在霍格沃茨的第一次舞会,这两个人谁也没有去。

他们躺在各自的床上,想象着礼堂里的场景。月光洒在西里斯的脸上,卢平侧过脸来,能看清他的睫毛。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想不出一个有趣的话题,面对他的朋友,卢平有了些许挫败感。他懊恼地转过身去,这明明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假期你回去吗?”西里斯先开的口。

卢平知道他指的是圣诞节,“不回去,我爸爸妈妈最近比较忙。”

另外一张床上的人立刻说,“那我也不回去。”

卢平愣了一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他没来得及再问,毕竟他也没想清楚,是问这其中的因果逻辑,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是哪个部分让他脸颊发烫。

西里斯说起了别的事情。

“月亮脸,你怎么不去打魁地奇?”

卢平猜西里斯是不想提到家里,圣诞节对他来说也许并不意味着庆祝和放松,待在其他的布莱克中间,西里斯一直都是异类。

他和他们不同。

卢平翻过身来对着西里斯,魁地奇是个轻松的话题,他想。

不过他仍然没有回答西里斯的问题,在那些能说出口的答案里,没有一个是他的真心话。

卢平试着讲起几天前格兰芬多对赫奇帕奇的那场球赛,这打开了西里斯的话匣子,他对自己当时的表现很满意,尤其是得到了卢平的认可之后,他说话的声调都高了几度。

他们聊到魁地奇球星,学校那棵打人柳,越来越满的课程表。他们还说到一年级的暑假,西里斯给卢平的信写错了地址,害的猫头鹰白跑了好几趟。还有开学时对彼此的第一印象,这个已经聊过几万遍了,但谁知道呢,他们总也说不腻。

后来卢平回忆这些话题的跳跃程度,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他也没有记住全部,他仅仅是记住了那些让他发笑的部分,简单的,愉快的,小天狼星神采奕奕的脸庞,这些让他记忆犹新。

他和西里斯到车站和朋友道别,然后西里斯执意要去魁地奇训练场。他们先回到宿舍,西里斯从床底翻出飞天扫帚,“大雪天里更要飞一飞”,他的理论总是那么多。

卢平围着金色和红色相间的围巾,戴了顶灰色毛线帽,整个球场就只有他和西里斯两个人。

他盯着西里斯慢慢地飞远,变成一个小圆点,小圆点飞快地绕着圈,偶尔欢呼一两声,自娱自乐的劲头真是一点不减。

奇怪的是卢平也想跟着欢呼一下,他觉得自己被西里斯传染了。他从看台上站起来,为了把西里斯看的更清楚一些,当小圆点逐渐变大的时候,他甚至可以看清西里斯袍子扬起来的弧度。

晚上他们去霍格莫德喝酒,这也是西里斯的提议,踩在雪上会有咯吱咯吱的声音,三把扫帚的黄油啤酒让两个人都红了脸,西里斯说:“这才是圣诞节的气氛。”

留校的学生不多,他们喝得烂醉才回去,格兰芬多的公共休息室像是只属于他们两个。西里斯唱霍格沃茨的校歌,在沙发上跳起舞来,卢平仰脸看着他,壁炉里的火焰正熊熊地燃烧着。

他也唱起来,用另外一种调子。也许是毛衣太厚了,卢平感觉整个人都要跟着烧起来。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卢平好像能看见霍格沃茨的白色积雪,圣诞树被拖来拖去,这儿一棵,那儿一棵。他也好像可以看见霍格沃茨的黑夜,活点地图上移动的名字,魔杖的杖尖发出微弱的蓝色荧光。他更多时候看见霍格沃茨的魁地奇比赛,他为格兰芬多摇旗助威,得到他呐喊声最多的那位是他的伙伴。


他看见霍格沃茨的雨天,他看见西里斯。

他轻轻地吻了他。



FIN


嘿~!
认真地活着好累……不如Q起来(...

认真地活着好累……不如Q起来(→v→)

认真地活着好累……不如Q起来(→v→)

蓝星尽头
Harry:“你是狼人?”Lu...

Harry:“你是狼人?”
Lupin:“是的。”
Harry:“Are you fucking serious(Sirius和serious谐音)?!”
Lupin:“嗯,那个也是。”
(Sirius在一旁偷笑)
Harry & Hermione:“……”

大家get到笑点了吗?2333333333

Harry:“你是狼人?”
Lupin:“是的。”
Harry:“Are you fucking serious(Sirius和serious谐音)?!”
Lupin:“嗯,那个也是。”
(Sirius在一旁偷笑)
Harry & Hermione:“……”

大家get到笑点了吗?2333333333

DirewolfSummer

【授权翻译】Persuasion Skills 诱导技巧 (小甜饼,一发完)

Persuasion Skills

Written By Lovelyapper

原文链接:Persuasion Skills


授权:


作者的话:一个短短的、我希望是很甜的故事,关于一个叫詹姆•波特的笨蛋的。英语不是我的母语所以请多多包涵啦。这个新标题属于not-you-15,因为是她告诉我之前那个有拼写错误。那现在,就开始吧!

警告:无

校对:无


“哦滚开啦,波特!”


“等——”


莉莉•伊万斯跺了一脚离开了公共休息室的沙发,詹姆不知所措地瞪着她离去的背影。莉莉消失在了宿舍楼梯,詹姆则倒回勃艮第酒红色的沙发上。...


Persuasion Skills

Written By Lovelyapper

原文链接:Persuasion Skills



授权:



作者的话:一个短短的、我希望是很甜的故事,关于一个叫詹姆•波特的笨蛋的。英语不是我的母语所以请多多包涵啦。这个新标题属于not-you-15,因为是她告诉我之前那个有拼写错误。那现在,就开始吧!

警告:无

校对:无


“哦滚开啦,波特!”

 

“等——”

 

莉莉•伊万斯跺了一脚离开了公共休息室的沙发,詹姆不知所措地瞪着她离去的背影。莉莉消失在了宿舍楼梯,詹姆则倒回勃艮第酒红色的沙发上。

 

他戏剧性地叹口气。“我真不明白我哪点得罪她了,哥们!”

 

西里斯•布莱克,也就是所说的这个哥们,正坐在他正前方的一把大扶手椅上,嘲笑着他最好朋友的不幸。

 

“你不明白吗?”他吠叫道,“需要我点拨你一下吗?”

 

詹姆试图用目光谋杀他,但结果只是显得可怜兮兮的。

 

西里斯无视了他。“这可能跟你过分热情有关。”

 

“什么?”詹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热情?”

 

“正确。”

 

“而你,作为该死的霍格沃茨花花公子,敢说自己在看到赏心悦目的景象时不会渴望?”

 

西里斯决定不反驳他朋友的恶毒评论,只是说道,“好好想想,叉子。”

 

“好吧,”詹姆同意了,调整了一下他巨大的眼镜。在沉默了五秒钟之后他咕哝说,“好了,我想过了,还是一头雾水。”

 

“就知道你不会明白,”西里斯回答,把腿抬到椅子上,“好吧,首先:当伊万斯,出于她某些不可告人的缘由,坐到你身边时你会干什么?”

 

詹姆想了想。“我会扑过去,抓住她的大腿,告诉她我爱她。”

 

西里斯盯着他的朋友。詹姆没有表情,他是认真的。

 

“你还不明白你的问题出在哪儿吗?”西里斯问道,觉得很有趣。詹姆无言地摇了摇头。狗阿尼玛格斯翻了个白眼。“你他妈是傻了吗?”

 

他大笑道。“你绝不能在她一坐下就抓人家的大腿!谁不知道啊,我都知道!看在梅林的份上啊我还不追她!”

 

詹姆只是无辜地点着头,西里斯继续说,“还有……你得少在大家面前说你有多爱她了。”

 

戴眼镜的男孩还是没说话,西里斯问道,“你真的爱她,对吧?”

 

“不西里斯,我爱彼得,”詹姆回答,“我当然爱她,你个笨蛋!”

 

“那就好,”西里斯微笑着靠回椅子,垂下双腿。“就算你爱,也不要每次一见到她就大叫‘啊我爱你伊万斯’!”

 

“为什么?”

 

“因为这只会显得你很可悲,”西里斯讲解道,抬起一根手指。“这样就失去它本身的意义了。你自己知道就行了,跟她独处的时候再告诉她。这样她才会知道你不是为了在大家面前炫耀。”

 

“但我真的好爱她!你知道的!我希望大家都知道!”

 

“我觉得大家已经知道了,叉子。”

 

“哦。”

 

“但如果你非要这么做的话,就做得更高明一点,”西里斯想了想说道。

 

“什么意思?”詹姆问道,他恨不得掏出笔记下来。

 

“你可以向她抛媚眼。你懂的,不是像个死盯着她看的变态,也就是你现在的样子。现在,给我来个媚眼,叉子。”

 

詹姆受到了惊吓。“什么?”

 

“我得为你的媚眼把把关,”长头发的男孩解释说,“看是不是那么恐怖她每次都要逃跑。”

 

“我不要。”

 

“快点。”

 

“不。”

 

“快点!”

 

詹姆扮了个鬼脸。“我不觉得我现在有心情给你抛媚眼,大脚板。”

 

“你要我爬到你腿上来让这更逼真吗,波特?快点,给我来一个!”

 

詹姆喃喃着骂了几句,但还是使尽全力用眼神对面前的男孩说我真的好爱你啊。西里斯张着嘴瞪着他朋友奋力挣扎,然后不可抑止地大笑起来。

 

“不准笑,你个混蛋!”

 

“真是要了命了,”西里斯大笑着说,过了一会他呼吸平静下来后问道,“想知道真正的媚眼是怎么样的吗?”

 

詹姆没有回答,但他看到西里斯做这个的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专家。西里斯凝视着詹姆左肩上方远处的某个点,当詹姆回头看这个点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哦你好啊月亮脸!”詹姆对正在爬进肖像画洞口的男孩大声打招呼。莱姆斯只是对男孩们微笑着,高兴地走了过来。西里斯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粘在他身上。

 

“你好詹姆,”狼人轻声说道,他把肩上的书包放在地上,顺势坐在西里斯椅子的扶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西里斯,给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你好,西里斯。”

 

西里斯就那么心满意足地看着莱姆斯。“嗨莱米。”

 

詹姆因为西里斯如此擅长抛媚眼而倍受挫折。“哥们,你的那个眼神真是绝了。”

 

“哈?”西里斯转回那个黑头发的男孩。“哦,是啊,当然啦我是谁。嗯……我们说到哪儿了?”

 

莱姆斯从扶手上滑下坐到西里斯身边。他的手不经意间划过另一个男孩的大腿。

 

“我们在说抛媚眼。”詹姆提醒西里斯。

 

西里斯又把头转向了他身边的男孩,当他看到莱姆斯唇上那抹漂亮的微笑时已无法控制自己流口水。“嗯,你好,月亮脸先生。”他喃喃说。

 

“是的,抛媚眼,没错。”沙发上的詹姆插嘴道。

 

“嗨西里斯,”莱姆斯又和他打了一次招呼,笑容几乎咧到耳边。“虽然,我记得我已经说过这话了。”

 

“还记得抛媚眼吗,大脚板?我们继续说如何?”詹姆揉了揉头发。“大脚板?还谈不谈了?抛媚眼的事?”

 

“我也记得你说过。”西里斯哼哼道,他又向莱姆斯凑近了点,这居然还能实现。

 

“大脚板?我在这儿,哥们!”詹姆跳了起来,挥舞着双手试图吸引注意力。

 

“嗯……所以你们在谈些什么?”狼人不情不愿地转向詹姆后问道,他根本就没有听他说话。詹姆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我想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西里斯抬起手撩开莱姆斯额前的一缕头发。“不,我们在探讨一个人如何能告诉另一个人他有多爱他……只用眼神。你明白的,莱米,媚眼。”

 

“我想我明白了,”莱姆斯看着西里斯说,“但你们为什么要讨论这个呢?”

 

“因为我们的叉子,”西里斯完全没有在意詹姆地说道,“正在用极端错误的策略诱导他的爱人扑进他张开的怀抱。而我,不得不告诉他到底该怎样做。”

 

“是吗?”莱姆斯抬起一条眉毛。

 

“是的,”西里斯庄严地回答道,又挪近了点。“你知道他之前用的是什么策略吗?”

 

“我还在这儿呢,你们两个。”

 

莱姆斯摇了摇头,西里斯竟然凑得更近了。“我不知道。”

 

“基本上每次他一见到伊万斯都在骚扰她,”西里斯露齿笑道,“就像这样!”

 

西里斯抓住莱姆斯的双腿,渴切地吻住他的双唇。詹姆立刻蹿起来,尖叫着跑了出去,“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

 

当他们从这个吻中分开的时候,莱姆斯对他的男朋友微笑着说,“你知道吗,我觉得很长一段时间内詹姆不会再用他的那些老把戏去烦莉莉了。”

 

西里斯摇摇头,也笑着,“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对吧?”

 

“我当然知道,”莱姆斯回答道,轻啄了一下西里斯的鼻梁。“但是现在从我身上下来,我们得去找到詹姆让他不要再尖叫了。”


——完——

我就是在考试周的阴霾下翻个小甜饼吃吃糖……


嘿~!
这可以说是我最得意的脑洞了=(...

这可以说是我最得意的脑洞了=( ̄_, ̄ )=

这可以说是我最得意的脑洞了=( ̄_, ̄ )=

克莱因蓝咖啡。
“嘿,等伊万斯过来的时候赶紧夸...

“嘿,等伊万斯过来的时候赶紧夸我两句。”
“没问题,老兄,我们一定会大肆赞扬你在他面前紧张的小傻样的。”
【卢平不赞同的目光.jpg】

“嘿,等伊万斯过来的时候赶紧夸我两句。”
“没问题,老兄,我们一定会大肆赞扬你在他面前紧张的小傻样的。”
【卢平不赞同的目光.jpg】

一棵木从树

【叉子生贺】牡鹿饲养手册

简介:詹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鹿了。这倒没什么,重点是,他变不回去了。

这(大概)是一篇鹿犬。


1


“卢平先生,也许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布莱克先生和波特先生没来上课?”大雪纷飞的清晨,詹姆和小天狼星翘掉了变形课。麦格教授严厉地盯着莱姆斯,希望他能给出一个答案——虽然她很清楚原因无非是两个人又跑去哪里闯祸了。

莱姆斯镇定地流露出合适程度的担忧。“詹姆生病了,麦格教授。小天狼星在校医院陪他呢。”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笑,显然在场的格兰芬多们没有一个相信这是事实。旁边彼得小声地倒抽一口冷气,莱姆斯不动声色地从桌子下面伸手安慰。

麦格教授的脑子...

简介:詹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鹿了。这倒没什么,重点是,他变不回去了。

这(大概)是一篇鹿犬。

 

 

1

 

“卢平先生,也许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布莱克先生和波特先生没来上课?”大雪纷飞的清晨,詹姆和小天狼星翘掉了变形课。麦格教授严厉地盯着莱姆斯,希望他能给出一个答案——虽然她很清楚原因无非是两个人又跑去哪里闯祸了。

莱姆斯镇定地流露出合适程度的担忧。“詹姆生病了,麦格教授。小天狼星在校医院陪他呢。”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笑,显然在场的格兰芬多们没有一个相信这是事实。旁边彼得小声地倒抽一口冷气,莱姆斯不动声色地从桌子下面伸手安慰。

麦格教授的脑子没被巨怪踢过,所以当然她也不信,多年执教经验告诉她,学生的病假有一半是假的,剩下的一半有九成都在夸大事实。但她也不想深究,詹姆和小天狼星在过去的五年多违反校规无数,却一直没有出格。麦格教授铁面无私,但对扣光自己学院的分数可没那么大执念。于是她点头转身,开始上课。

其实……詹姆应该确实算生病了吧。莱姆斯偷偷叹了口气,决定下了课就去搬去图书馆。

 

这事要从那天清晨说起。

窗外天寒地冻,屋内温暖如春,小天狼星裹着被子睡得正香,模模糊糊却突然感觉自己被什么硬梆梆的东西踢了一脚。

此时他正在做一个与火龙搏斗的梦,战斗正酣,一时没有醒来。于是,两秒钟后,他又被踢了一脚,结结实实,一脚踢在了肚子上。

他痛叫一声,意识还未清醒手已经摸起床边的魔杖。咒语已经跑到嘴边,他才看清床边站着的不是黑巫师也不是火龙——竟然是只牡鹿,霸气的鹿角戳破了帷幔,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

小天狼星愣了三秒。

然后他爬起来抬脚就踢了牡鹿的前蹄,“尖头叉子你脑子被巨怪踢了?”

可面前的牡鹿不躲不闪,还看着小天狼星大大的眼睛里似乎带着委屈。这确实是尖头叉子没错,可是掠夺者三个阿尼玛格斯都几乎从来没有再寝室变过形,一是空间不够,二是太过危险。小天狼星意识到事情不对。

此时莱姆斯和彼得也已经被声音吵醒,于是三个人围坐在就是不肯变回去的詹姆身旁,热烈讨论,百思不得其解。与此同时詹姆也急得满头大汗乱晃鹿角,差点掀翻小天狼星的床。

小天狼星大声抗议,直到莱姆斯终于想出了办法——他把一支羽毛笔塞到牡鹿的嘴里,然后在桌子上摊了一张羊皮纸。

牡鹿先生歪歪扭扭写了半个早上,掠夺者其余三人连蒙带砍,才终于弄明白了眼前状况——詹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鹿了。这倒没什么,重点是,他变不回去了。

 

莱姆斯下课之后抓着书包就往外冲,决定放弃午饭去图书馆寻找一下把詹姆变回人形的方法。目前一切未知,贸然带詹姆去看庞弗雷夫人就是冒着暴露阿尼玛格斯身份的危险。好在詹姆除了无法变回人形似乎没有任何不适,只要可能,这个问题一定要掠夺者内部解决。

他怀着一种儿子闯了祸自己一定要负责弥补的沉重心情逆人流而行,却突然看到几步远的地方人群中露出两张熟悉的欠揍笑脸,笑脸的两个主人正仗着身高优势向自己遥遥挥手。

“……詹姆!你……”莱姆斯一下子喊了出来,此时詹姆和小天狼星已经快步走到自己面前,旁边的几个同学带着一种“你丫不是生病了么”的表情盯着詹姆的脸,“……你好点了?”莱姆斯生生把一句“你把鹿角变没了啊”吞了回去。

掠夺者四人多年搭档坑蒙拐骗,默契值已高的令人发指。听了莱姆斯的问候詹姆想都没想就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没事了!庞弗雷夫人药到病除。”他一边说还一边搂过小天狼星,“我一直叫小天狼星不要担心,可他就是要陪我去。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只想逃课了。”

小天狼星哼了一声,接话接的毫不迟疑。“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不停吐鼻涕虫,如果不是我用了漂浮咒你根本就走不到校医室吧,亲爱的尖头叉子。”

围观群众纷纷小声笑起来,詹姆看起来倒是一脸毫不在意。莱姆斯迫不及待想听听鹿变人的奇妙故事,于是三人结伴走上回休息室的路,决定午餐稍后再说——反正厨房的大门随时敞开。

他们走了两步詹姆突然开口,“小虫呢?”

“……去吃午饭了。”

 

午间的公共休息室空无一人,莱姆斯已经围着詹姆走了十来圈施了好几个检测咒语,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没看到鹿角还不足以说明这点么?”

“没有任何想要变成牡鹿的冲动?”

“……没有,我完全感受不到大自然对我的召唤。”

“没有任何不适?头晕?恶心?浑身无力?”

“莱姆斯,是我的错觉还是你好像对我恢复正常这事不大满意?”詹姆终于招架不住,他苦着脸倒在沙发深处,向小天狼星发出求救信号,“大脚板,快,救救我。”

小天狼星断然拒绝,他已经笑得快岔气了,“不,尖头叉子,你不能剥夺我与生俱来的看笑话的权利。”他喘口气转向莱姆斯,“不过莱姆斯,说真的,我觉得他是真的恢复正常了。虽然我也搞不懂是为什么,但是就像我刚刚说的,10点的钟声一响,尖头叉子就突然变回原型,大头朝下趴在地上了。反正问题也解决了,别想那么多了。”

詹姆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莱姆斯看起来还是没完全放心,但他终于放弃了检测。“好吧,只要你不要睡一觉就又长出角来,我们就当这事儿没发生。”

詹姆如释重负地瘫倒在沙发上。

 

当天晚上掠夺者四个人一致决定(或者说是詹姆挨个说服掠夺者其他三人)走密道去霍格莫德找个地方喝点东西庆祝詹姆恢复正常,走在密道中时詹姆和小天狼星二人一直像喝了过量火焰威士忌一样兴奋地高唱霍格沃茨校歌,彼得走在最后担心写不完的魔药课论文,莱姆斯则莫名有些心神不宁地走在中间眼睛盯着詹姆的头顶不肯放松。

当通往蜜蜂公爵的小门出现在视线尽头的时候,莱姆斯的预感应验了。小天狼星和詹姆一起唱到“因为现在我们头脑空空,充满空气,死苍蝇和鸡毛蒜皮”,突然发现空气中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的声音,而下一秒他就被什么东西热热的身体挤扁在了密道的墙壁上。

他从巨大牡鹿的身侧困难地挤出来坐在地上喘气,然后看见了莱姆斯和彼得的一脸惊恐。他赶紧回头去看詹姆,只见突然变形的尖头叉子先生此时已动弹不得——他的鹿角卡在了凹凸不平的密道顶部,看上去十分痛苦。

剩下的三人商量片刻后莱姆斯上前温柔地伸手抚摸了牡鹿的脊背。“听着,尖头叉子,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我们恐怕需要把你的鹿角……变短一点。我们也不确定这会对你的人形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但理论上来讲鹿角的变化应该只会改变发型……”

“——所以这没准是好事呢,尖头叉子。”小天狼星接过话头,他举着魔杖,看上去十分紧张,但还是没放过调侃朋友的机会,“而且一回宿舍,我就把你变回来。我发誓。”

他们没办法绕到前面去看牡鹿的表情,但是三人都觉得尖头叉子此时的表情绝对生无可恋。

 

他们用了隐形衣——感谢莱姆斯的直觉,他把隐形衣带在了身上——废了好大劲儿才躲开夜间巡视的麦格教授和各种幽灵把一头鹿偷运回了宿舍。掠夺者三人一鹿连夜召开紧急战略会议,试图找出原因和解决方法。

眼前是个活生生的人(鹿),变形咒语实在不敢贸然使用。四人吃睡都在一起,詹姆没有被单独下毒的可能性,小天狼星从图书馆偷运回了一打有关阿尼玛格斯的书,三人拿出了O.W.L.s时都没有的劲头拼命苦读。但这工作无异于大海捞针,天都快亮了还几乎是一无所获。

詹姆一开始还跑来跑去撞坏了不少东西,吓得莱姆斯不得不对门施了无声咒。到了后半夜他就精疲力尽地卧在了地板上,大眼睛水汪汪的,长着大角的大头委屈地缩在后腿旁边,看的三人不得不反复提醒自己“这特么是詹姆波特不是走失的鹿”才能抑制住过去抱住他安慰的冲动。

快到天亮的时候小天狼星看完了《可能导致阿尼玛格斯变形出错的999种危险情况》的咒语篇,翻开了魔药篇的第一页,他咕咕哝哝念出“流液草与酒精一比三混合可导致……”然后詹姆突然掀翻桌子冲到了房间的东南角,然后一蹄子踢翻了正在那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复方汤剂。

那本来是用来混进斯莱特林休息室搞清楚他们那个小团体最近在搞什么鬼的,已经熬制成功了一半,掠夺者四人每人一天轮班负责。詹姆变成鹿的那天晚上,刚好轮到他熬药。而流液草,正是复方汤剂的重要配方之一。

小天狼星震惊地读完书上的字。“流液草与酒精一比三混合,在华氏98.7度下可导致阿尼玛格斯自发变形。根据剂量药效一般可持续三至七天,变形多发生在夜晚,适当的月光照射可减短药效持续时间,具体说明如下……”

问题是詹姆是脑子被巨怪踢了么他闲着没事把流液草泡酒吃?

接下来詹姆又是叼着笔艰难地试图解释事情原委,由于情绪激动N次掉笔以及戳破羊皮纸。在早上的太阳照进屋子之前掠夺者其他三人终于算是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因。

那天白天格兰芬多魁地奇队打赢了斯莱特林,詹姆一高兴就喝了不少黄油啤酒,晚上还抱着一大堆比比多味豆和甘草棒去熬魔药。结果大概是前一天满月时刚刚采下的流液草和甘草棒长的太像,酒精和兴奋又让他神志不清,总之,他八成是误食了流液草。而那时詹姆的体温大概又刚刚好好是98,7度,于是等他睡了一晚上魔药生效,他就变成牡鹿变不回来了。

终于得知了真相的三人一鹿瘫倒在地。哪怕对于掠夺者们来说,这故事也实在太离奇。接下来的每天晚上詹姆都会变成牡鹿,时间不定,持续时间也不定。想要治好他,唯一的方法就是……晒月光。

 

 

2

 

第二天早上,已经精疲力竭在地板上睡着的詹姆毫无预兆地变回了人形,眼睛里还残留着属于鹿的无辜,欲哭无泪的表情让掠夺者其余三人心疼不已,又觉得莫名喜感。沉默片刻竟然是詹姆自己突然带头大笑起来,于是四个人足足笑了五分钟才停下,然后感慨大千魔法界无奇不有。

还好詹姆只是需要天黑之后顶着鹿角去月亮下散步,而且鹿角的变形咒对他也没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此时他只需要祈祷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晴朗无云,然后利用没课的上午好好补觉。根据书上的内容,每天晚上詹姆维持牡鹿形态的时间都会减短一些,也许一小时,也许几小时,视月光强度和照射时间而定。

小天狼星主动提出晚上陪詹姆一起晒月光,他可以变成大狗,在禁林之类的地方会更安全一些,如果出现意外被人发现也只是一鹿一狗没办法被扣分关禁闭,至多被感慨一句“这年头动物都这么重口谈个恋爱还要跨物种”而已。莱姆斯则决定带着彼得继续去图书馆查阅资料,也许会有什么更快捷有效的方法,能早日救詹姆脱离苦海也说不定。

 

黄昏的时候,小天狼星和詹姆早早来到了禁林边上等着詹姆变形。白天的大雪已经停歇,但临近圣诞,空气中似乎总是充满了一种下雪之前的湿乎乎的味道。天边是大片大片深色的云,两个人盯着发呆天空祈祷天晴。

他们都穿得挺厚,波特夫人织的毛衣,厚厚的外套,还有一条金红围巾防止寒风钻进脖子。但夜色将至,一动不动地坐着总是有些冷,没过一会詹姆就开始站起来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

“……你能不能不转了哥们?我眼晕。”小天狼星提出抗议。

詹姆刹住脚步苦着脸回头对着小天狼星撇嘴。“今天我见到伊万斯,都没敢邀请她一起去霍格摸德——一旦我们接着接着吻我变成鹿了咋办?我这么可怜,转一下又怎么了!”

“……说的好像你邀请了她就会答应一样。还有,你这句话逻辑有问题。”空气中氤氲开一小团呼吸形成的白气,小天狼星把围巾系紧一点,毫不留情。

可詹姆的注意力完全在莉莉身上,完全没注意到小天狼星语气里比在街上裸奔的人鱼还明显的讽刺。“上周我们一起出去的时候明明非常开心。这周她一定在期待我约她呢。”

小天狼星这才想到这学期莉莉对詹姆的态度已经转好,当习惯了多年来女孩用后脑勺和下巴回应詹姆的情况之后,这个新变化并不是那么容易变成常理。

小天狼星嗯了一声,突然觉得无言以对。谈话莫名其妙地就此终结。

 

天黑之后一阵大风吹散了天边的云,月亮一步一步爬上天幕。詹姆盯着白灿灿的月亮觉得不沐浴在月光下的每分每秒都是浪费,好几次大喊“梅林请告诉我我为什么还不变形”,小天狼星也有些不耐烦,三次伸手去揪詹姆的头发试图在其中寻找鹿角,被詹姆威胁了“你要是敢再摸一下我就去找你的尾巴”才最终作罢。

临近午夜的时候两个人想办法变出了一簇火焰,围坐在火焰边终于有了些温暖的感觉。然而一分钟之后詹姆就突然变形,还由于体型突然变大差点烧伤。小天狼星嘲笑了他一句然后突然伸手摸了牡鹿脖颈上的皮毛,还掀开表层的毛探了一探。

詹姆吓了一跳,鹿角差点戳瞎小天狼星的双眼,小天狼星后退一步笑了。

“我只是想试试毛够不够厚,别紧张,尖头叉子。”说着他摇身一变,黑色的大狗非常不像狗地挥了挥爪子。

 

他们在禁林中飞奔,灌木和树枝哗啦啦划过身侧却并不觉得疼痛。月光下被扰动的树影像活了一样翩翩起舞,牡鹿和黑狗的眼睛时不时被月光照亮,他们不再寒冷也不再疲倦,仿佛生来就应该不断奔跑永不停歇。时不时有不知名的小动物受了惊跑过他们的脚边,黑狗兴奋地吠叫起来,却不去追逐。

他们跑了好久才意识到前方已经根本没有了路,树林变得幽深,月亮仿佛被挤到了更远的地方。他们放慢脚步,黑狗伸着舌头大口喘气,牡鹿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这不公平,”小天狼星变回人形趴倒在牡鹿后背上,“鹿本来就比狗能跑。”

詹姆抖了抖耳朵,眼神大概是在说“谁要和你比了”——或者说是小天狼星觉得詹姆在这么说。

“行行行我不跑了!”于是小天狼星伸出双臂表示放弃,“我们歇一会吧,再跑就没有月亮了。”

不知道是因为阿尼玛格斯形态附带了顺从的可爱性格还是因为詹姆对小天狼星大半夜的不睡觉陪自己在禁林里面疯跑怀了点感谢,总之此刻的詹姆看起来几乎有点乖巧。他非常听话地就地卧下,四个蹄子有些软塌塌地搭在一起,抬着脖子看着小天狼星等他坐下。

小天狼星一愣。他在牡鹿的眼睛里清清楚楚看到了詹姆的影子,却又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于是他躲开眼前那双大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就地坐下,把后背舒舒服服地靠在牡鹿热乎乎的脊背上。奔跑让他忘记了寒冷,他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突然感到身后的詹姆一抖——确切地说是肌肉突然紧绷,像是发现了什么。

小天狼星环视周围。树影黑黝黝的,一切如常。他刚想要不要变个形利用黑狗更灵敏的听觉和嗅觉查看一下周围,詹姆突然就掀翻小天狼星站了起来。小天狼星惊讶地趴在地上赶紧变成黑狗,下一秒牡鹿已经跃开一大步向着某个方向狂奔起来。

 

前方根本就没有路,树林越来越深,小天狼星觉得那些在奔跑中噼里啪啦折断的树枝很有可能已经几百年没有受到过人类的打扰了。属于狗的本能让小天狼星很想吠叫,但他极力抑制着,努力跟住疯了一样向前跑的牡鹿,开始怀疑这魔药是不是有什么可怕的副作用,詹姆是不是发疯了。

还好没跑多远詹姆就放慢了脚步,连蹄子触碰树林地面的声音都被放轻了。白天的积雪还没化,小天狼星抖着爪子试图抖掉雪花,一边走向前去想要查看一下詹姆的眼睛是否清醒,然后他突然感到了什么生物的气息。

他转过头。不远处一棵说不出年龄的大树黝黑的树干后面,露出了一只独角兽银白的角。

狗的视力不好,但小天狼星确信自己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生物。它就那样轻轻盈盈地走出大树的阴影,微微偏头时大大的眼睛里好像带着没人可以理解的忧伤。全世界的月光仿佛都洒在了它银色的,光滑的皮毛上。它一步一步向詹姆和小天狼星所在的位置走来,小天狼星一瞬间甚至觉得就算下一秒他被银色的角刺穿也死而无憾。

小天狼星看向身旁牡鹿的眼睛,大大的眼睛里映了银色,神色是几乎不属于詹姆的温柔。

狗不能骂人,但小天狼星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场景太美以至于不大真实,他的心突然变得太柔软,情绪不知如何表达。他突然很想用鼻子去触碰一下詹姆的鹿角,只是轻轻一下就好。

 

那天晚上小天狼星不知道自己和詹姆在禁林深处停留了多久,他们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银色的独角兽在林中散步,时不时消失在一大堆树枝后面,过一会又精灵一样出现,像会发光一样照亮瞳孔。后来周围还聚集了一些其他生物,也是安安静静围在独角兽散步的区域周围。小天狼星觉得自己和它们没什么区别,都只是因为向往美,而带着几近崇敬的心情的生灵罢了。

不知道变成狗是不是也影响了小天狼星的思维,总之当他时不时瞥一眼身旁并肩站着的牡鹿,心中某种类似于本能的情感会让他想要不受控制地吠叫起来。如果让人形的小天狼星努力解释,那大概是,此刻一切太美,而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其他人,能比詹姆更适合与自己一起欣赏了。

 

 

3

 

第二天詹姆加了点文学修饰给莱姆斯和彼得讲了前一天晚上的奇遇,他们都表示自己从未见过独角兽,这样的机会这辈子也不一定会有了。独角兽一向不喜欢与人接触,尤其是男性人类,掠夺者四人如果不以阿尼玛格斯形态出现,估计还没等看见独角兽的影子,独角兽就已经跑得没影了。

“而且我猜它也不会喜欢狼人。”莱姆斯自嘲地耸肩,詹姆则哈哈笑着拍了莱姆斯肩膀说没关系我们喜欢,毛茸茸的,多可爱。

 

不过独角兽就算再美,莱姆斯也对詹姆和小天狼星站在雪地里看了几乎整晚的独角兽有点惊讶。(彼得也对独角兽散了一晚上的步很不理解)这就好比黄油啤酒虽然好喝,但是连喝十杯,厕所都不用去,也太夸张了吧。

其实詹姆和小天狼星也不完全明白。大概阿尼玛格斯形态真的会让人变得有些不一样吧?

“对了詹姆,”小天狼星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你怎么就知道那个方向会有独角兽呢?”

詹姆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又立刻无所谓地笑了起来。“谁知道呢,大概是长了四个蹄子的生物之间会有某种奇怪的感应吧。”

这天刚好是周末,于是詹姆和小天狼星爬上床去决定花半天补眠。他们约定晚上的时候向禁林更深处探索,没准能遇到更奇妙的生物呢。

“别走太深,”莱姆斯抱着一大摞书站在詹姆床边叮嘱,“你变不回人形,真的遇见什么怪物轻轻松松就被吃掉了。假如我是一只火龙,我一定觉得你相当好吃。”

 

事实证明,莱姆斯预言课没拿一个O真是见了鬼了。

 

那天晚上又是一个少见的晴天,月亮比前一天瘦了一条,但并不影响月光皎洁。詹姆站在湖边大喊一声“梅林啊我是被眷顾的人”,差点惊醒了湖中熟睡的巨乌贼。

他们等到好晚詹姆才突然变形,之前詹姆因为无聊已经来回变了三次。像前一天晚上一样他们在禁林中飞奔,直到树林变得太密,月亮被割成一块一块,一鹿一狗才不得不放慢脚步,挤过树枝和刺藤。

阿尼马格斯们都知道,当一个人变成动物,他的思维也会多少有些改变。而此刻这样的改变对于詹姆和小天狼星的影响就是,他们本能地远离了禁林的小路。

当小天狼星突然变回人形,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时,月亮已经不见了。冬夜的禁林深处,积雪闻起来都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野生的气息。小天狼星伸手强行拽住詹姆的角,他意识到他们走得太深了。

野性的味道让他兴奋,但是本能告诉他,周围太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风,周围的树叶好像在微微颤动,但是没有声音。

小天狼星变回大狗想嗅一嗅空气的气息,下一秒却突然被一个巨大的钩子拦腰狠狠一捞,腾在了空中。

 

实际上,詹姆比小天狼星早一点意识到危险。当他意识到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无声逼近的时候,他确信人形的自己大喊了一声“小天狼星,趴下!”然而悲伤的事情是,现在的他是一头鹿,所以当他受本能驱使灵敏地向前一跃,小天狼星已经被一只巨大的八眼巨蛛抓在了空中。

至少十只巨大的蜘蛛突然从黑暗中浮现,它们挥动着大螯,发出不详的咔哒咔哒的声响。为首的巨蛛又是冲着詹姆一探,牡鹿猛地一躲,巨大的角正好顶在抓着黑狗的巨蛛毛茸茸的脚上。

愤怒的巨蛛们挥舞着大螯一拥而上,然而牡鹿又是不要命地冲着面前巨蛛的肚子猛地一顶。一声愤怒而低沉的怒吼,黑狗被扔在了地上。

一道强光突然亮起,巨蛛们不约而同后退了几步。

“快跑!!”

 

在强光的掩护下,一人一鹿冲出了八眼巨蛛的包围圈。恢复了人形的小天狼星举着魔杖,一边拼命向前奔跑一边高喊着咒语劈开挡路的树枝,然而后面被激怒的八眼巨蛛穷追不舍,小天狼星时不时向后发射一道咒语,也只能暂时阻止它们前进。

两条腿的人当然不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鹿,也就更跑不过八条腿的蜘蛛。几步之后小天狼星突然被一条树藤一绊,他紧紧攥着魔杖,然后狠狠磕在了地上。

咔吧咔吧的声音一下子逼近了,鲜血糊了小天狼星满脸,他什么都看不清,可他还是举起了魔杖念出咒语。

“昏昏倒——”

他的身子突然一轻 ,下一秒他已经落在了什么东西温暖宽阔的背上。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被八眼巨蛛抓住了,可是身下动物熟悉的触感让他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正以无比狼狈的姿势趴在牡鹿的背上,抓了满手鹿毛。

詹姆似乎给了他一点时间抓稳,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向前狂奔起来。小天狼星努力支起身体发射着咒语,劈开道路,击退扑过来的巨蛛。

他们都已经无数次变形了,在明亮的月光下,或是宁静的湖水边。但是哪怕牡鹿宽阔的后背和温软的皮毛看起来真的有些诱人,也从未有人真的骑到过詹姆背上——这太奇怪了。

靠着惊人的默契,他们很快甩掉了八眼巨蛛。当树林渐渐变得稀疏,月亮重新洒下惨白的光,蜘蛛们就这样消失在了禁林深处。可大概是由于惯性,詹姆还是在树枝的间隙中飞快地奔跑着,时不时遇见倒下的树干或者茂密的灌木,就漂亮地一掠而过。

小天狼星把魔杖插回口袋,俯身抱住奔跑中的牡鹿的脖子。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这个动作给了他难以形容的抚慰。他浑身是伤,碰撞中鲜血蹭到牡鹿的皮毛上,但是皮毛的深处是詹姆的味道,这让他觉得很不真实,却无法自拔。

然而被抱住脖子的詹姆突然放慢了脚步,小天狼星以为下一秒詹姆会把自己甩下来,或者挥舞着他那奇大无比的角回头给小天狼星一个骄傲的眼神。然而詹姆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像一只普通的温顺的鹿那样驼着小天狼星缓缓穿行在洒满月光的林间,蹄子踏在积雪里几乎消无声息。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过长长一段路,中途一片树叶滑着月光轻飘飘地落在詹姆头顶,小天狼星伸手去捡,却见牡鹿一抖耳朵,树叶就又颤颤巍巍地飞走了。

这一瞬间太美,所以当下一秒小天狼星突然从牡鹿背上摔了下来,还狠狠砸在了突然变形的詹姆身上时,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看在梅林的八眼巨蜘的份上,尖头叉子,下次变形之前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小天狼星呻吟着爬到一边倒在一堆树叶里,他觉得自己大概断了两根肋骨。

而一晚上没说话的尖头叉子先生在黑暗中支起脑袋瞪着小天狼星,“那么大脚板先生,看在梅林的鹿角的份上,下次把我压个半死之前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他动作太猛了,扯动了伤口,疼得一咧嘴。

“说真的小天狼星,莱姆斯预言课应该拿一个O。”他愁眉苦脸地检查着自己的伤口,“或者我不介意让卢平教授来教我们预言课。”

“你真的以为月亮脸能把你的预言课成绩从P(Poor,差)改成A(Acceptable,及格)吗,尖头叉子?”小天狼星把一只胳膊枕在脑后,眯起眼睛来冲詹姆笑,一边指指自己的脸,示意詹姆替自己清理一下脸上已经干掉的血迹。

“也许不,但是我仍旧比你好那么一点点,Mr.D(Dreadful,极差)。”詹姆发出狗吠一样的笑声(如果莱姆斯在的话一定会摇摇头说这两个人连笑声都越来越像了),凑过去拿开挡在小天狼星脸上的围巾。一点雪花落在小天狼星脸上,他眯起眼,看到詹姆喷在自己眼睛里的白气。

“我觉得我想好下一次的生日愿望了,尖头叉子。或者现在如果咻——过去一颗流星——”

“——你是被八眼巨蛛踢坏了脑子还是?”詹姆一脸震惊。

“——我就许下愿望,让你每个月都有一次变鹿变不回去。”小天狼星一派天真地看着詹姆,“我是说,你永远不会知道你骑起来有多么舒服!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想骑夜骐,或者鹰头马身有翼兽了。”

詹姆猛地抽出魔杖,一瞬间小天狼星以为他要被自己最好的哥们戳瞎双眼了。然而詹姆只是挥挥魔杖,吸走了小天狼星脸上干了的血迹。

“我倒是也很想知道黑狗骑起来是什么感觉呢。”他扑通一声躺回去,学着小天狼星的样子把头枕在手臂上,手肘故意戳到小天狼星脑门上。“你知道你跑起来有多慢吗大脚板?”

然后他侧过头去,露出一个波特式的好多颗牙齿的傻笑。

月亮快要不见了,可是雪地还是白得发亮,像点亮了全世界的灯。小天狼星突然觉得被詹姆手臂接触的脑门像着了火一样灼烧起来,热度一直烧遍了全身,以至于他的半个身子都僵住了。詹姆的眼睛那么近,空气里有隐约的血腥味,詹姆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血迹,不知道最初来自于谁。

而小天狼星只想把自己的嘴唇覆盖到那道脏兮兮的血迹上,就好像他们之间本来就已经近得可怕的距离,是横在他和他毕生所求之间唯一的障碍。

然后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差点撞破了詹姆的鼻子。

“我要冷死了。你真的想就这样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和我度过余生吗?我以前还真不知道你有这么爱我啊。”他甩甩头发从怀里拎出隐形衣,冲詹姆伸出一只手。“起来吗?”

 

 

4

 

当他们回到温暖的房间时,莱姆斯已经醒了,正就着还很微弱的晨光抱着一本厚得可怕的书做着笔记。听见两个人回来的声音,莱姆斯连头都没抬,只是要求小天狼星报出詹姆变形的确切时间,记在本子上之后才抬起了头。

两秒钟之后莱姆斯走过去推醒了睡倒在书堆中的彼得。

“快醒来看看你的朋友们,彼得。”他指向狼狈得不能再狼狈的詹姆和小天狼星,“因为他们好像真的差点就被火龙吃掉了。多看两眼,这很不容易。”

 

莱姆斯可以发誓,无论是之前还是事后,被大型动物吃掉都仅仅是他绝妙幽默感的产物。所以当听说两个人真的是被八眼巨蛛追杀了之后……莱姆斯竟一时词穷了。

“我猜你们一定是闯进八眼巨蛛的老巢了,”想了半天之后莱姆斯艰难地开口,“不然它们不会那么激动。可是看在梅林的份上,这是什么狗屎运?我是说,一般人哪怕刻意去找,也找不到这种生物的巢穴。它们生活在禁林的最深处。”

詹姆和小天狼星一致露出一脸无辜。

莱姆斯没好气地扔给詹姆一张羊皮纸。

“根据我的计算,今晚,或者明晚,应该就会是你最后一次变鹿了。所以答应我,好好保护你的鹿角,可以吗?”

 

在这样寒冷的冬夜,猪头酒吧一向有些死气沉沉,今日更是出奇冷清。一个戴兜帽的男巫阴沉地喝着自己随身携带罐子里的液体,两个胡子拉碴鬼鬼祟祟的男人大概正在桌子底下进行什么非法交易,靠门位置的女巫一杯接一杯喝着火焰威士忌。除此之外,酒吧里也就只剩乒乒乓乓擦着酒杯的酒吧老板了。

阿不福斯一向不大在意走进自己的小店的人是不是所谓的正经人,实际上他根本不在乎这里有没有客人。他挺愿意表现出讨厌全世界巫师的样子来,这很显然会让他觉得自在不少。当他擦着今天的第一百个杯子在心里默念着对店里四个客人的诅咒时,门口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门上。

阿不福斯瞪眼看向门口,一瞬间的寂静之后,一大团形状奇怪的黑影无比喧闹地破门而入。待地板上积攒了几个世纪的尘埃重又落回地面,阿不福斯眉毛一跳。

门口站了一个人,以及,一头巨大的牡鹿。

说话间牵着鹿的男子已经到了吧台,他蓄了满脸大胡子,脏兮兮的黑色卷发一直垂到腰间。但是在浓密的毛发后面,是一双属于年轻人的闪闪发亮的眼睛。灰色的,含了些隐藏不住的笑意。

阿不福斯见过太多人,几乎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把脏兮兮的抹布扔到一旁,恶狠狠地瞪了对面的年轻人一眼。

年轻人的胡子颤动起来。他一定是笑了,阿不福斯猜大胡子后面应该是一张相当英俊的脸。

“嘿哥们,我是詹姆,这是我的鹿,尖头叉子。这天气真是糟透了不是吗?”年轻人操一口有点奇怪的苏格兰高地口音,说话间冲阿不福斯眨了眨可爱的灰眼睛。“给我来两杯火焰威士忌,好么?一杯给我,一杯给我的尖头叉子。”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亲昵地伸手抓了身边巨大牡鹿的头毛。牡鹿歪头一躲,但是没有躲开,只能摇着鹿角表示威胁。

阿不福斯饶有兴味地从眼角打量那只叫尖头叉子的牡鹿,在心里暗暗推测牡鹿的来历。这鹿显然不一般,光看体型就已经大得出奇了,更何况它有一双罕见的浅褐色眼睛,身边的主人还明显是个不遵守宵禁出来乱跑的霍格沃茨学生。

阿不福思故意凶巴巴地把两杯火焰威士忌拍到那个叫詹姆的年轻人面前,然而这个詹姆显然一点都没被吓到。实际上,他再一次露出了一个胡子颤抖的笑容。

“谢谢你,谢谢你。你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他热情洋溢地端起两杯火焰威士忌,吹着口哨转身。“跟上点好吗?我最亲爱的尖头叉子。”

牡鹿拖着蹄子满不情愿地跟上,一边伸着脖子去偷喝年轻人手里的火焰威士忌。

 

今夜是个不寻常的夜晚。阿不福思扭着手里的抹布这样想。

他见过很多奇怪的客人。从最穷凶极恶的罪犯,到最温柔动人的女巫,他们都很少能引起他的兴趣。但是今夜这一人一鹿,却让他几乎移不开眼球。因为,他们实在是……太亲密了。

阿不福思不是没见过爱宠物如命的人,实际上他本人最好的朋友就是一只山羊。但当他和他的山羊呆在一起时,他们很少说话——阿不福思知道山羊懂自己,他也懂它,但是他们不说话。

可是这个叫做詹姆——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名字——的年轻人,他和他的牡鹿似乎是真的可以交流。自从坐在座位上,年轻人就一直在和他的鹿嘀嘀咕咕,时不时还低声笑起来。而他对面那只鹿呢,也真的像会说话一样,一会晃头一会抖耳朵一会敲蹄子一会眨眼睛,然后年轻人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伸手去拍一把牡鹿巨大的角。

对这神奇的组合产生兴趣的不止阿不福思一人。在“詹姆”喝掉了一整杯火焰威士忌还给牡鹿也灌了半杯之后,他拽着牡鹿的角围着桌子转起圈来,还哼着歌跳起了一种奇怪的战舞。几圈之后,刚刚缩在角落做违法交易的两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装作不经意地加入了狂欢的行列。

鹿的主人热情地用一个复杂的舞步欢迎他们,他有点醉了,灰眼睛像浸了水,笑得怎么都停不下来。他身旁的鹿似乎也有点醉了,头上的鹿毛变得乱糟糟的,蹄子杂乱无章地敲打着古旧的地板,在腾起的灰尘中差点撞翻桌子。它看起来比它的主人还要兴奋。

后加入的两个男巫,阿不福思是见过几次的——他从不忘记一个人的面孔。当他们两个围上去的时候阿不福思就隐隐觉得他们大概不怀好意。他不准备去提醒那个年轻人,也暂时不准备去帮他。但是他也并不希望自己的小店出什么难以收拾的乱子,更何况,那个故意变了一脸大胡子的年轻人,还只是个霍格沃茨的小毛头呢。

然而轰隆两声响之后,一切在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两个男巫被击晕在地,上面压了一张已经散架的桌子。“詹姆”的魔杖依旧指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男巫,他看起来可一点都不醉。他身后精精神神站了那只牡鹿,无比威风的样子。

门口买醉的女巫震惊而迷茫地看着那一片狼藉,看上去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阿不福思看清了:两个觊觎这罕见的鹿的男巫想要趁乱击晕年轻人和牡鹿,谁知道一道咒语被牡鹿灵巧躲过,另一道被年轻人突然出现在手里的魔杖一下子挡了回去。等到两个男巫反应过来,已经分别中了两道昏迷咒。

阿不福思偷偷笑了。他才不会试图从一个牡鹿疯狂爱好者手里面偷鹿呢。

“抱歉,老板,请问我可以把桌子的钱赔给你吗?”年轻人指指一地狼藉,满脸歉意地耸肩,嘴角依旧挂着笑意。

阿不福思扔掉手里的杯子,冷哼一声。“赔钱?你到底是不是巫师,连修好一个桌子都不会吗?”他离开吧台用漂浮咒运走两个昏迷的男巫。“我看你击晕他们的时候,动作倒是快得不得了呢。”

等他一转身,却见“詹姆”已经醉得趴倒在桌子上了。

 

等在休息室里的莱姆斯并没有睡着。

对于詹姆和小天狼星这一鹿一人要去喝酒的提议,莱姆斯是坚决反对的。目前詹姆变鹿的时间十分不稳定,假如一只牡鹿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就变了形,詹姆的阿尼马格斯身份恐怕就再也瞒不住了。

然而他这两个不让他省心的朋友,听了这话不仅没被说服,还硬说这才是计划的刺激之处。他们誓言旦旦承诺只喝一杯,然后就离开酒吧去晒月光,绝不耽搁。

可是现在……莱姆斯看了一眼钟表,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离开休息室,悄悄向密道的方向走去。

 

又是一个夜晚,之前三夜两天没睡一天烂醉的詹姆和小天狼星终于体力不支,决定在寝室休整一晚。然而直到第一缕晨曦照进房间,詹姆都没再变成牡鹿。

这场做梦一样的闹剧,就这样在小天狼星遗憾的抱怨声中结束了。

闹归闹,这几天掠夺者们也实在已经被折腾得够呛。如今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四个人一致决定翘掉早上的保护神奇生物课补觉。当终于躺在自己久违的四柱床上时,莱姆斯觉得自己就像劳累了一整天的家长,终于做好了家务哄好了孩子,可以稍事休息了。

 

詹姆醒来的时候,莱姆斯正坐在窗边看书,彼得则正叼着羽毛笔编造一篇魔法史论文,满面愁容和墨水。

小天狼星不见了。

“小天狼星呢?”詹姆装作不经意地挤到莱姆斯旁边,“难道去图书馆了?”

然后他自己和彼得一齐因为这个笑话笑起来。

而莱姆斯只是挑了挑嘴角,连头都没抬。“我以为你醒来第一件事会是去找莉莉?”

詹姆若无其事地耸肩。“我现在的情况还不确定不是吗?而且,其实我最近在想,也许我应该把事情放慢一点?我是说,女孩子嘛,还是不要吓坏她们的好。”他摆出一副情圣波特的样子。

莱姆斯眨眨眼笑了,也不拆穿。“小天狼星被斯拉格霍恩拎走了,临走前还喊着让我救他呢。我可不管,正好你醒了,你去吧。”

看着詹姆心急火燎往外冲的背影,莱姆斯笑笑翻过一页书,不禁感慨无所不知是一种多么沉重的负担。

他想到前一天晚上他冲到猪头酒吧,轻轻推开门时,一眼就看见了醉倒在桌子上的小天狼星。而他身旁醉眼朦胧的牡鹿,正偷偷在他额头印上一个牡鹿的吻——他太熟悉詹姆了,知道“闻一闻你的额头”和“吻一吻你的额头”的区别。

于是他轻轻关门,数够十个数之后故意咣当一声推门而入。这一次,他看到了趴在地上装睡的牡鹿。

 

而此时此刻刚刚冲到斯拉格霍恩办公室的詹姆,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酝酿一场表白。

 

----END---

 


其实吧,一开始我是想写一个所有人都暗恋叉子的美妙故事来着。但是写到一半我的良心告诉我这样做太丧心病狂了,于是,就给改了。

我一向喜欢在后记中唠叨,唯独这次觉得没啥好说的。这篇文就是一块有点大的甜饼,话唠加逗比地写了掠夺者日常,重点在调戏叉子上,顺便没控制住自己写了鹿犬_(:з)∠)_如果大伙能忍受我的话唠并且会心一笑了,我就满足啦。

祝世界上最可爱的叉子先生生日快乐,我真是爱你,想到你就开心。

兮笑

【犬狼+詹莉】Flower Dance

Marauders' Era。

题目是DJ OKAWARI的一首乐曲的名字。本文灵感来源就是这个曲名。


莱姆斯尽可能快地爬上男生宿舍的楼梯,背包里沉甸甸的麻瓜研究课本让这个过程变得有点艰难。现在是七年级的第一学期,格兰芬多的学生中只有他和莉莉两个人还在选这门不怎么实用的课。

他一推开宿舍门,就看到本来躺在床上的詹姆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刚才的动作让詹姆的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耳朵上,但是他显然并没有注意到。“你问了吗?她说什么?”

莱姆斯对他这副好笑的样子早就见怪不怪。他把背包扔在自己床边的箱子上,箱子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Marauders' Era。

题目是DJ OKAWARI的一首乐曲的名字。本文灵感来源就是这个曲名。

 

 

 

莱姆斯尽可能快地爬上男生宿舍的楼梯,背包里沉甸甸的麻瓜研究课本让这个过程变得有点艰难。现在是七年级的第一学期,格兰芬多的学生中只有他和莉莉两个人还在选这门不怎么实用的课。

他一推开宿舍门,就看到本来躺在床上的詹姆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刚才的动作让詹姆的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耳朵上,但是他显然并没有注意到。“你问了吗?她说什么?”

莱姆斯对他这副好笑的样子早就见怪不怪。他把背包扔在自己床边的箱子上,箱子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然后他说:“简单地说,她圣诞节会留校,因为需要准备N.E.W.Ts。”

“太棒了!我就说圣诞假期会是个好时机吧。好,那么只剩半个月的时间了,我们需要好好计划一下……大脚板,你在干嘛?”

莱姆斯顺着詹姆的视线看过去。小天狼星本来应该是趴在床上写作业的,但是现在他手里的羽毛笔停在半空中,一滴墨水已经从笔尖滴到了羊皮纸上。他扬着头,正好和莱姆斯四目相对。

“嗨,月亮脸。”小天狼星轻声说,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莱姆斯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他飞快地弯下腰,开始整理自己的背包——实际上背包里根本没什么可整理的。

最近莱姆斯经常能感受到小天狼星在盯着他,目不转睛、全神贯注的那种。他忍不住怀疑,小天狼星是不是看出了他那点小小的暗恋。

詹姆有点不耐烦地走过去,一把拍在小天狼星背上:“嘿,伙计,起来,我们现在有比写作业更有价值的事情做了。”

小天狼星的注意力终于从莱姆斯身上移开了。他懒洋洋地爬下床,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咧开嘴笑着:“我还以为这事你不会想让别人帮忙呢,尖头叉子。”

“咳,这件事的主角当然是我,但是……我要是搞砸了……”詹姆也在地毯上坐下来,挠挠头,好像已经开始想象自己搞砸了的画面,“哦,梅林啊,我好不容易才追到她……”

莱姆斯和彼得并排坐在地毯的另一边。彼得正在津津有味地吮吸着一支糖羽毛笔。

“你不会搞砸的。”莱姆斯鼓励地说。他觉得詹姆从来没有在某件事情上如此缺乏信心过。

“嗯,我们会帮你的。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彼得在吮吸的间隙热切地问。

詹姆把他的眼镜扶正,一脸严肃地说:“首先,我们需要一个计划。这应该是一个既浪漫又有创意的求婚……”

“浪漫?”小天狼星发出一声犬吠似的笑声,“哈哈!尖头叉子,你和这个词的距离就好像鼻涕精和洗发水的距离一样远。”

“所以这正是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莱姆斯说。

小天狼星哼了一声:“那你只能问虫尾巴了,因为他是这屋子里除了你以外唯一有过女朋友的人。”

“你和月亮脸喜欢男人并不意味着你们不懂浪漫啊,”詹姆摆了摆手,“总之你们谁都逃不掉。”

不知道是不是莱姆斯的错觉,他总觉得小天狼星在听到“喜欢男人”几个词的时候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他俩不同寻常的性取向在这个小团体里早就不是秘密了,但是莱姆斯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喜欢其实有着明确的对象。小天狼星也没有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是不是应该给她买个戒指?”彼得说。

“太没创意了,”詹姆摇摇头,“我要一种盛大的场面,就是……视觉效果要好,让莉莉永生难忘的那种。”

“在圣诞晚宴时骑着扫帚飞进礼堂把一把戒指扔给她?”彼得说。

“在公共休息室里变成尖头叉子、在鹿角上挂着戒指跑向她?”莱姆斯说。

“在冰封的湖面上堆满心形的冰雕?”彼得说。

“在魁地奇球场让周围都飞舞着百合花?”莱姆斯说。

前两个建议显然是在开玩笑,没必要考虑。詹姆沉思着说:“嗯,百合花和冰雕……大脚板你说呢?大脚板?”

“啊?什么?”小天狼星从自己的沉思中回过神来。

“你最近怎么老走神?我说,球场上满天飞的百合花和湖面上心形的冰雕,你觉得哪个好?”

“月亮脸支持哪个?”小天狼星又开始直勾勾地看着莱姆斯,莱姆斯不得不把目光微微移开。距离这么近,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脸红的样子。

“百合花那个,实际上那就是他提的。你能不能好好听我们说话?”

“哦,那我也选那个,”小天狼星往背后的床上一靠,笑得很开心,“挺浪漫的啊。”

詹姆对身边的暗流浑然不觉。他用力拍了下手,宣布道:“好,那就这么定了。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细节……”

 

 

其实这是一个很简单易行的计划:詹姆会在圣诞假期的第一天晚上找个借口把莉莉约到魁地奇球场上,而他们三个藏在看台上,负责让一种会发出银白色的光的百合花漫天飞舞,营造浪漫的气氛。他们顺利地在图书馆的旧书里面找到了合适的咒语,之后主要的准备工作就是熟练掌握变出这种百合花的技能,毕竟他们需要短时间内变出如此多的花,而且还要保证每一朵都是完美的百合。因此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一有时间就躲在宿舍里研究这个咒语,房间里经常充斥着“你家百合花才长那个鬼样子”、“我觉得我变的百合越来越像萱草了”、“小天狼星!我们不需要那么强的光,你的花快把我的眼睛晃瞎了”之类的声音。

更烦人的是詹姆。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会毫无征兆地在宿舍里对着某个人单膝跪地,深情地说“亲爱的莉莉,你愿意在毕业之后嫁给我吗”。开始大家还配合他的彩排,很快就都受不了了,他能得到的只有一个白眼,小天狼星有时还会“好心”地加一句“不愿意,因为你挡道了,现在赶快给我起来”。

 

 

终于,在圣诞假期到来的两天前,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莱姆斯那天唯一的一节课是麻瓜研究。莉莉来得很早,莱姆斯照旧坐在她旁边。

他刚坐下,莉莉就把手里的书扔在一边,转过头来,用大大的绿眼睛瞪着他。

“呃,什么事,莉莉?”莱姆斯吓了一跳。和经常招惹莉莉的詹姆不同,莱姆斯可不怎么习惯作为莉莉怒视的对象。

“你老实告诉我,莱姆斯,詹姆他们在谋划什么?针对斯莱特林的下一个恶作剧吗?”

“不,莉莉,没有下一个恶作剧。詹姆不是跟你保证过不会再这样做了吗?”虽然斯内普是个例外,莱姆斯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

莉莉看起来并没有被说服,不过她的目光不那么愤怒了:“他这个学期确实还挺安分的,但是我就是觉得他在计划什么事情。上次约会的时候,我们本来好好地在湖边散步,突然他就开始对着我傻笑……”

莱姆斯笑了:“这不是他最正常的状态吗?”

“好吧。”莉莉一时间无话可说,但是她很快又皱起了眉,“先不说詹姆,那小天狼星又是怎么回事?”

“小天狼星?”

“你没发现他最近经常单独行动吗?”

莱姆斯愣了一下:“呃,没有。我俩有些课不是一起上的,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晚上一直都和我们在一起啊。”

“比如说前天的魔药课后,他和詹姆一起走出教室,然后对詹姆说他要去一趟图书馆,就自己跑掉了……”莉莉摇了摇头,“他?图书馆?我才不信呢。而且那之后我也去了图书馆,只是没有他跑得那么快,他根本就不在那儿。”

莱姆斯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他可能只是想要去厨房找点吃的,但是当着女学生会主席的面不好直接说出来,才随口编了个借口。或者他只是想要给詹姆和莉莉创造独处的时间而已。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对莉莉说的。

“可能他在你到那里之前已经离开了呢。”

“好吧,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告诉你了。”

“……告诉我?”

“我以为你会关心他的行踪呢,”莉莉对他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毕竟……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咳,你懂的。”

莱姆斯愣愣地坐在那里,感觉那种熟悉的热度又回到了自己脸上。梅林啊,他的眼神有明显到莉莉都能看出来吗?

“不是的莉莉……”他努力地说。

“呃,你们不是……一对儿?”

“我、我认为不是。”

莉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过就凭你俩那眼神,这是迟早的事。”

 

 

莉莉的话在莱姆斯脑海里回荡了一整节课。

下课之后,莉莉直接去了她下一节课算术占卜的教室,莱姆斯自己回休息室。

当他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正好看到小天狼星消失在一扇门后面。

莱姆斯对那个地方很熟悉,那是级长盥洗室。虽然小天狼星既不是级长也不是学生会主席,不过詹姆和莱姆斯自然会把口令告诉他,所以他去那里洗澡并不奇怪。但是……现在?洗澡?在上午十点多的时候?

莱姆斯本来想走进去问个究竟,但是他又有点担心,如果小天狼星真的是来洗澡的,那么他就会看到赤身裸体的小天狼星了。

不是说他不想看到那样的小天狼星,但是……还是不要了吧。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休息室走。

 

 

那个命运的夜晚终于到来了。

小天狼星、莱姆斯和彼得都早早地在看台上就位了。他们站在不同的塔楼上,相互离得很远,以保证百合花覆盖尽可能大的区域。

他们等了半个小时,那两个人影终于出现在球场上。莱姆斯松了口气。虽然他围着厚厚的围巾,但是还是觉得自己要被冻死在看台上了。再过两天就是月圆,他在这个时候总是比较怕冷。

莱姆斯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詹姆拉着莉莉的手,走到了他们约定好的位置——球场的中心。

然后他看到詹姆举起了双手,高喊了一声“Lily”。那是个信号。

莉莉现在肯定觉得詹姆看起来很傻吧。但是她马上就不会这么想了。莱姆斯笑了笑,举起了魔杖。

在三个掠夺者的努力下,球场里很快就飘满了百合花。它们散发着银白色的光,在远处看就好像萤火虫,但是在近处就能看出,它们每一朵都是标准的百合花。莱姆斯看到莉莉对着一朵百合花伸出手去,于是就控制着它、让它准确地落到莉莉手上。

空中的花越来越多,莱姆斯已经看不清花海中间的詹姆和莉莉,只能在心里默念着“祝你好运”。

其实早就没有继续造花的必要了,他把魔杖收了起来。

就是在这时候,他注意到眼前飘着一些明显不是百合花的东西。

它们的光芒是淡紫色的,而且形状也完全不对。这是一种由一串小花朵组成的花。

那些花慢慢地聚集在一起,在他眼前形成了一束很大很大的花束。然后一条银色的带子凭空出现在花束中间,很灵活地在那里打了个结。

那束花向着看台的方向移动着,正好停在他的身边。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接过来。

“嗨,月亮脸。”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莱姆斯飞快地转过身。

“大脚板?”

本来应该在好几个看台之外的人现在站在他比他高几级的地方,即使在月光下也能看到他额头上都是汗,显然是刚刚跑过来的。

“你——这花——”

“当然是给你的,”好不容易平静了呼吸的小天狼星一边从看台上面走下来一边说。“不要告诉我你不认识,这是鲁冰花。”

和他的姓氏一样的花。

“我在练习这个咒语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你提的主意对你自己也很合适。”小天狼星现在就站在离莱姆斯两步远的地方,“不过变鲁冰花和变百合花还是有点不一样,那条绑带的部分尤其难,所以我……偷偷练习了一下。”

“小天狼星……你跑过来就为了送我一束花?”

“当然不是。我——我是说,你——”小天狼星好像忽然有点紧张,他毫无必要地清了清嗓子,“莱姆斯,毕业之后,你愿意搬到我家来住吗?”

“你家里?可是你现在住在詹姆家……”

“不不不,我是说阿尔法德留给我的那个小屋!我知道它挺小的,又有点旧了,而且阿尔法德不太爱干净,所以可能会很难打扫。听说屋后的花园里有数不清的地精,不过我正好知道一个除地精的咒语……”

小天狼星语速很快,而且很显然没有过脑子。他的胡言乱语反而让莱姆斯冷静了一些。

莱姆斯笑着说:“看在梅林的份儿上,小天狼星,我不关心那个房子怎么样。”

“那么你同意了?”

小天狼星的脸正好被花束的光照亮,在暗夜中显得那样清晰。

莱姆斯没有去看那张被女生们认为是霍格沃茨最英俊的脸。他只是注视着小天狼星的眼睛。

看来莉莉没有说错,小天狼星看着他的眼神就和他看着小天狼星的眼神一样,充满着爱意与渴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说:“嗯,我想是的。小天狼星,我——”

“爱你”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小天狼星的吻堵了回去。

莱姆斯背靠着护栏,抱住那个扑过来的人,享受着这个期待已久的时刻。

 

 

“……然后这就是我们的大功臣之一啦,”詹姆带着莉莉走到看台旁边,向上看去,然后疑惑地地停住了脚步,冲上面大声喊道,“小天狼星,你怎么在莱姆斯的看台上?呃,你们……你们他妈在干嘛?!”

小天狼星把自己的嘴从莱姆斯的嘴上移开,冲詹姆挥了挥手,同样高声说:“很显然,在亲嘴。”

“你、你和莱、莱姆斯?梅林的裤子啊!”

在张口结舌的詹姆旁边,莉莉发出一声欢呼。詹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女朋友——哦,不对,现在是未婚妻了。

“你、你知道?他们告诉你却没有告诉我?”

“怎么可能,”他的未婚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别那么傻,亲爱的。你都不会用自己的眼睛看吗?”

小天狼星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没必要嫉妒我,尖头叉子,去亲吻你的那朵花吧。”

 

 

END

 

 

最近经常感觉自己的文笔跟不上脑洞,sad。

不知道有没有甜到大家呢?


鬼厉

【犬狼】调香师笔记

二战AU。

RAF空军飞行员犬 X 调香师狼

全长两万五千字。一发完。



调香师笔记

Journal d'un parfumeur


关于我心里的那段回忆,我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此时此刻,拿起笔的时候,就觉得无数情感一拥而上,千头万绪,没有一个清晰的思路。回忆本身,对于我来说像香水一样,无数种香调原料混合在一起,只有通过梳理才可以得到完整的故事。虽然逻辑混乱,但我必须要在此给自己找一找借口。我是一个从事艺术相关行业的人,虽然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家,我的媒介也不是笔墨或者雕塑。但是因为从业所需,这种偶尔的神经质大概依然是可以理解的。

这故事的最开端,要追溯到一九四...

二战AU。

RAF空军飞行员犬 X 调香师狼

全长两万五千字。一发完。



调香师笔记

Journal d'un parfumeur

 

关于我心里的那段回忆,我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此时此刻,拿起笔的时候,就觉得无数情感一拥而上,千头万绪,没有一个清晰的思路。回忆本身,对于我来说像香水一样,无数种香调原料混合在一起,只有通过梳理才可以得到完整的故事。虽然逻辑混乱,但我必须要在此给自己找一找借口。我是一个从事艺术相关行业的人,虽然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家,我的媒介也不是笔墨或者雕塑。但是因为从业所需,这种偶尔的神经质大概依然是可以理解的。

这故事的最开端,要追溯到一九四〇年前后。那时候我住在齐平诺顿。三九年九月,二战爆发,我从牛津市区搬到这个郊外的小镇上。四〇年九月,闪电战大轰炸开始。我还记得站在伦敦肯撒台站上,看到一架列车缓慢地经过,上面捱捱挤挤满是敦刻尔克的幸存者。报纸新闻上的说法是,希特勒意图将牛津作为他攻占英格兰之后的新首都,所以牛津市反而从未受到轰炸,成了全英国最安全的地方。从此之后我少去伦敦,专心待在我科茨沃尔德的房子中做调香师。

这项工作,在战前的牛津伦敦一带饱受欢迎。在战争中的现在,也只能暂时做我度日的一项消遣罢了。

我当时所居的房子,很久以前曾经是镇上的消防局,与乡间其余民居一样,都是石头墙与斜屋顶。只是还保留着从前消防车进出的绿色大门。一楼是我的工作间,因为构造原因,有厚重墙体和金属管支撑,必要时刻,可作防空洞,也足以保护我工作用的器材。

那件事情发生的时间,大概是四二年的八月底。过去这么久,具体日期其实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现在去镇上,还能看见从前的镇公所墙上钉有纪念牌,清楚地写:为一九四二年惠灵顿轰炸机上的战士所立。可惜齐平镇居民甚少,也不是景点。大多数人早已忘却。

四二年的八月,我二十五岁。

那是我记忆中最炎热的夏天,热到连房子旁悬空的电线都在嘶嘶作响。我将全部窗户打开,试图人为地制造一点对流风。齐平诺顿盛夏的夜晚,室内如此闷热,让人觉得浑身的水分都要蒸发干净。那时候我坐在一楼的客厅工作台前,将鼻子深深埋在浸满零陵香豆净油的闻香条上,试图躲避周遭令人窒息的炎热。这是我的安息香脂,令人想起焦糖的味道。有风过,花园中树影婆娑,我手边上,收音机中断断续续讲,“我们有理由相信,战争是总有一天会停止的,如果我们自己做出努力的话……我们必须在旧日的混乱之中创造出新的秩序,而这个新时代的轮廓现在已经清晰可见。这个新秩序将消除一切压制,失业,饥荒,以及战争……而这就是我们奋斗的意义……不是为了战争而奋斗,而是为了……”信号在这里突然断绝,无线电台中只能听见滋滋噪音。

我旋转按钮,关掉收音机。

这是被频繁轰炸的人民需要听到的讲话。好像与希特勒对抗的战争,对混乱对抗的战争,为更美好的未来所作出的争斗,它们本质上都是一体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宣传听多了,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就在那个时候,本来平静的夏夜中,传来了飞机引擎的声音。齐平诺顿离北牛津的空军基地不远,何况那个年代,种种飞机的声音并不少见,几乎可以算作是日常生活中的白噪音。一开始我并没有留意,直到引擎的噪音在头顶愈来愈响,不止一架,且像是朝这个方向过来的。

我放下工具,撩起窗帘向外望。邻居窗户中的星点灯火接二连三亮起。显然我并不是唯一一个为引擎轰鸣声而担忧的人。抬头向上看,黑夜之中噪音传来的方向,僚机的轮廓清晰可辨。再近一些,我的手抓住窗框,这是德国空军的夜间轰炸机。三架飞机,看到阵队的那一瞬间,我立即知道齐平诺顿不可能是目标,这里人口太稀松,没有空袭的价值。德军的轰炸机是向北去的,目标应是考文垂,军工机械制造的重地。本来这不关我的事情,应该为自己的侥幸逃脱感到庆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晚上,我并没有就势回到房子里,继续自己的工作。

黑夜之中,德军轰炸机的侧翼出现了熟悉的轮廓。英军使用度最高的惠灵顿轰炸机,专门用于夜间作战。德军当先的长机显然已经被击中过一次,机翼有轻微受损。但那架惠灵顿就更惨烈,已经开始冒出白烟。这不是好的预兆,我方最明智的决定,应该是立即迫降,再联系后续救援。可是在整个镇上人的观望之中,惠灵顿做了一件我们都没有想到的事情。飞行员调转机头,从侧翼狠狠撞上了德军轰炸机。

一声巨响,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要聋了,耳中蜂鸣不断。黢黑的夜空之中,传来巨大爆炸声。我感觉到自己的房子都在震动。无数火星与残骸从高空之中坠落下来,好像一场盛大的礼花,或者榴弹爆炸。我抓在窗框上的手被震动得滑了下来,站定之后再看,整个村庄已经陷入混乱。两方损毁的战机以直线下坠,往齐平诺顿的土地上坠落。

所有人都从他们的房子中跑了出来,生怕被坠毁的轰炸机压垮在废墟中。

包括我。但现在想一想,大约并不是因为贪生怕死的缘故。

德军的战机在半空中就完全解体,主要残骸在附近的农田中坠毁。我后来知道,机载的两名飞行员当场死亡。而英军的惠灵顿轰炸机,我一边跑一边向长机坠落的方向看,整片右翼已经完全消失,引擎也开始着火。惠灵顿一路下坠,刮过主街上房屋的屋顶,立即带起火焰。我耳中全是人的惊叫声,一路奔跑。轰炸机最终狠狠砸进教堂街上的民宅,卡住不再活动。

关于那一天现场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村里大部分居民都是老人,我因此第一个抵达现场。只记得我在着火的废墟门口大喊,呼唤有没有人来救人。所幸的是,地面上并没有人员伤亡。我的耳中回荡着未消散的蜂鸣,人说话走动的声音,还有镇上的防空警报。下一个清晰记得的画面,就是我在燃烧的废墟中,急切寻找还有没有人存活。

一架惠灵顿轰炸机可承载六人。等到我接近机身残骸的时候,机舱中的人形都已经一动不动。我闻到肉类烧焦的味道,只想呕吐。其实我腿脚不便,用尽全力上前,气喘吁吁才拉开了机舱盖。我当时伸手能够抓住的,只有离我最近的飞机驾驶员。我扯下他的氧气面罩,拼命抓住那个人的制服领子,将他从残骸中拖出来,拽着对方远离了火源。我的胸腔剧痛,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刺痛双眼。借着昏暗光线,勉强能够看清那人的脸。

他很年轻,岁数应该不会比我长到哪里去。黑发,高鼻深目。大约是因为失血,脸色很苍白。

虽然微弱,但他还有呼吸。

就在我这么愣神的一瞬间,身后的火苗烧到轰炸机油箱,火势升腾而起,吞没了整具残骸。

我被火焰逼得向后退,用力拖拽那个陷入昏迷中的幸存者。这样混乱的情形之中,我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手。顺势低头,是我救出来的飞行员。那男人极其费力地睁开眼睛,与我对视一眼,很快又失去意识。只不过是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可是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那第一眼。

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映着周遭大火,和漫天的星光。

我想那恐怕是我平生所见最残忍的美了。

那时候的铭牌都很简陋,胶木粉压成的塑料制品。RAF皇家空军的士兵,铭牌上印着的一般是姓氏,血型,性别,军号和信仰。

他脖子上挂着的铭牌写,他姓布莱克。S. Black.

坠毁现场不再安全,我将布莱克带回了所住的石头房子。

我的房子其实很小,总共不过一间卧室,是个夹层,即隔出来的整个斜屋顶。我把那个年轻人安置在我自己的床上,用房子里仅有的能找到的绷带为他包扎伤口。人所接收的影像会随着时间模糊,对我来说,气味却会渗透到记忆的方方面面。酒精,汗水,皮革,和烟熏的味道,这就是我对这个人最初始的记忆。这些象征着野性,凡人,和生命的气味,我从来并不讨厌。

那天晚上,我最后拖着虚脱的躯壳,将自己挪到沙发上,想就算这时候真有敌军轰炸,我也是站不起来的。八月是绣球花的季节,窗台下开满了这种娇艳的花朵,或蓝或紫,层层叠叠一路开到墙的腰线上。风过花木婆娑,我就在这样的暖风中,蜷缩成一团昏沉地睡着。梦境光怪陆离,梦中自己看见许多旧事,并不都是正面的。梦见战场,梦见敦刻尔克,那个我从未到过,只在无线电台和报纸中了解到过的地方。而后梦境幻化,我看见自己是长机的驾驶员,透过玻璃窗看天上浩瀚星海,低头是城市灯火。而后视线倾覆,我被巨大的爆炸吞没,一片血光中不断向深渊坠落。坠落。

而后黑暗无梦。

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并不是自然醒。

我听见玻璃器皿相撞的声音,浑浑噩噩睁开眼。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我甚至记不起来自己是谁。那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自由感觉,好像我可以成为任何人,拥有成为任何东西的自由。然后有什么人制造出了极轻微的噪音,而我因此被迫完全醒来。在这个清醒的过程中,我重新意识到自己的名字是莱姆斯。莱姆斯•卢平。不管那是谁也好,是什么东西也好。

有人在我睡梦中为我盖了一床被褥,棉布恰好埋过我半张脸。与此同时,我能听到近处有人的呼吸声,还有那种因不想惊醒我而轻手轻脚的细微声音。我睁开眼睛,正好看见那个黑发年轻人,正在扶正撞歪的厨房圆桌。大概是因为机警,他猛地转头,与我正好对视,尴尬地笑。布莱克沉默片刻,举起一只手挥一挥,说,“呃,你好?”

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清醒。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时候神智模糊,介于现实与梦境之间,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那张脸在日光下的样子。明明眼下还带着浓重的青黑,但是那种旺盛的生命力和天然的高大隽美,还是让他看上去熠熠生辉,即使是脏污的制服都遮挡不住布莱克浑身散发出来的吸引力。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对他笑了笑,好像也说了声好。

我救下来的飞行员在一楼空间中缓慢地走动,在我摆满瓶瓶罐罐的工作台前停下,用带有审视的好奇目光看了半天,又抬头略带犹疑地对我讲,“谢谢你……救了我?”脸上有一种不能轻易察觉的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很可爱。

到这个时候,我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灶台边,挪动铁壶开始烧水。这对我来说是太寻常的一项动作,自然到直到我站稳,才意识到为什么应该三思后行。

不需回头,我也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一下子停留在我的腿上。

我的心里控制不住厌倦与其他种种复杂的感情。这不是第一次我一瘸一拐的步伐引起别人注意。在这个时代的英国,二十岁以上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全部都要强制参军,哪怕是身患重病,也依然不能幸免。太多人因为贪生怕死,故意将自己整成残疾。这不是第一次,有人以为我也是懦夫的其中一员。但是我没有解释, 只是转过身,将两杯茶放在桌面上。

那个年轻人对我伸出了手,“西里斯,西里斯•布莱克。”

我终于知道铭牌上的S是什么的缩写,也伸手与他相握,“莱姆斯•卢平。”

圆桌旁两相对坐,我们两个人都不说话。不晓得是不是在彼此掂量,谁都不想做先开口的那个人。我打破沉默,对他说,“你做的是很勇敢的事情。”这是事实。这个人是长机的驾驶员,明知道可能会牺牲自己,依然以同归于尽的姿态,撞下了那架德军的轰炸机。

大概是因为想到其余阵亡的同僚,西里斯这一次只是很短暂地动了动嘴角,说谢谢。他很直接地岔开话题,问我这是哪一个镇,又问我工作台上的瓶瓶罐罐是什么。对于我来说,记忆中的这些片段,因为开始时双方都客套,有所保留,其实是不甚重要的,在此无须赘述。重要的部分是,接下来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我说,“你的铭牌上为什么不写宗教?”诚然,皇家空军是所有部门里唯一一个会在身份牌上写宗教的军种,CE代表英格兰国教,RC代表罗马天主教,那些自称自己是无神论者的人,一般写的是MoD,国防部的缩写。我发问的原因,是因为其实这并不是明智之举,宣称为无宗教,大部分时候甚至会被野战医院拒绝治疗。

这个问题大概多少是不同寻常的。我一直记得他当时脸上的表情,好像有一点别扭,不愿意和我一个初相识的陌生人说这么深刻的理由一样。他说,“Religion is supposed to be a shelter. I’ve found no shelter. (宗教理应是人的避难所,我没找到自己的避难所。)”大概就是从那一句话开始,我真正对这个奇异的年轻人产生了兴趣。我记得那时候我在心里说,那张天然隽美的外表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思想。

他问我很多按部就班的问题,比如镇中心在哪里,邮局在哪里,我们离最近的空军基地或者作战指挥部又有多远。我照实一一回答,做好了与这人的交集只是昙花一现的准备。当天下午,等到他能够真正自由走动,就告诉我他决定出门发电报。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傍晚时候,他居然又出现在我的门前。只字不提别的事情,只是与我寒暄。

那个时候粮食短缺,面包千金难求。粮票不够用,我们日常的饮食,就是我随意在田地间能够找到的野菜,混在一起炖成一锅粘稠的汤。这样的食物,不可能满足一个成年男子的日常所需,我本身已经瘦到肋骨根根分明。而西里斯,与他展现出来的不同,他的伤势其实并不轻,但是我从头到尾,没有听到一句抱怨。他出门,甚至从外面带回了食物。只是一条干巴的面包,不多,但是在饥荒的年代足以令人感动。我猜想他下午去镇上,大约是为了打电报给营地。但是他不提及,我也不会追问。

最尴尬的是房子中毕竟只有一间卧室,只得一张床。当他恢复意识之后,就想要将床铺让回给我。两厢推辞,最后达成妥协,分享我那张木床。彼此都很拘谨,分别躺在床铺的最远两端。但是作为这个年代的士兵,什么样的床铺没有睡过呢。

如是过了大约两三天。我们相敬如宾,互不干涉,我决口不问他什么时候预备离开,又是因为什么在此地停留。

真正的转折点,大概是在第三天的时候。

那天出了大太阳,院子中架了几条铁线,用来晾晒衣物。我提着洗衣篮,刚刚将西里斯的制服挂到晾衣绳上,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撞击到我的额头,整个人顺势向后一倒。

我感觉有人从身后托住我,与此同时花园外墙那一边有镇上小孩的声音,骂的不外乎是瘸子或者逃兵一类的话。我自己早已经习惯了。但是我身后的另一个人大概没有这么习以为常。布莱克直接从地上捡起小孩用来砸我的石头,狠狠向外扔了回去。他嘴里说的话,也并不客气。大概是因为沾染了军营中的习气,用词脏得多。我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挡住了他前进一步的意图。

“行了。”想一想又加一句,“西里斯。”

我感觉得到他的躯壳在我手掌下起伏,好像整个人正在努力遏制一种愤怒。背对着我站在一旁,不愿意转过脸来让我看到一样。我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安静地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挂起洗好的衣物晾晒。西里斯在那里站了半天,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帮我完成工作。

他的脸上神情莫测,我分辨不出是什么内容。

其实那时候我没有想到,他有这么大反应。一开始甚至还疑惑,是他太有血性,还是我太温和呢。

以致后来才明白,两者都不是。

我们坐在圆桌旁分享可怜的一点存粮做晚餐。牛津的夏天天黑得晚,直到大约九点才开始阴暗下来。为了节电,房间内只点了蜡烛。花园中除了鸟雀偶尔的鸣啼,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安静得叫人心悸。我收拾清洗餐具,还是能感觉到西里斯的眼睛牢牢跟着我。好像一只在寻求关注的大狗。

被那种探寻的眼神看得焦躁,我在内心叹一口气,示意他去坐下。

我讲,“我们家世代都是调香师。”

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感觉那一瞬间他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我父亲叫莱昂•卢平。以前也曾经为很多著名公司工作,战争开始前,他已经准备培养我接班,自己在伦敦利宝做顾问。我的母亲很早去世,那时候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我站到工作台前,手指拂过我的瓶瓶罐罐,皮革面的手记本中,写着数百世代流传的香水配方。“三九年征兵的时候,他已经五十四岁。强制参军,所有人都没什么选择。”

气温很热,可是我的手收紧成拳,怎么感觉手心都有点发凉。

“他说,我们的家业不能断在这一代,一定有人把传承延续下去。”

我短暂地抬头看西里斯,看他那双灰眼睛专注地盯着我。“他比我年长,比我更……所拥有的时间比我短。我们没有地位,没有金钱,不能走什么关系来逃避兵役。两者必须留一个。”我们都知道,这样的情况下,唯一的方式无非是将自己整成残疾。

我对西里斯微笑,“所以,他敲断了我的腿。”

黑发年轻人霍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向我的方向迈近一步,张口好像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并没有声音发出来。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我难以承受这样的视线,低头继续看我的工作台,“战争打响后,大牌美妆公司还会制造一些爱国主义的包装来促进销量。比如军帽形状的粉扑,卢本斯坦公司的‘军装红’口红,香奈儿香水之类的。不过再之后,限制供给就开始了。货运船被击沉,工厂被轰炸,原料被转为军备所用,我的工作也就不被需要了。”我轻轻抬头,对房子内部示意,“所以我搬到了乡下。”

他看着我,好像对我最后的解释无动于衷。

他说,“疼吗。”

我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但没有正面回答,“冬天会,其他时候还好。”

我笑一笑,意思是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转过身继续去收拾桌面。西里斯一言不发地站到水槽边,我洗碟子,他就接过去帮我擦干。途中不经意抬头看窗玻璃,看到他大约是半站在我身后的姿势。因为身形差距,看上去像是包裹或者笼罩住了我。投影之中,他极轻微地低头,好像看了我一眼。

窗外百里麦田。月朗星稀。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沉默着躺进被子中。在我快要睡着之前,感觉到西里斯的手轻而缓地拂过我的手背。半梦半醒,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接下来的两天,其实乏善可陈。对我们来说,算是寻常的日子了。我一般在早上八点半醒来,下楼准备工作。这时候西里斯一般已经将窗帘都拉起,我们一起喝茶。我用闻香条辨别修改自己前一天的作品,在笔记本上写下比例的变动,原料的添加删减。西里斯就坐在一边翻看我积攒的书。

我将纸条浸入小样,从中筛选哪一些该留下来,哪一些又应该被清理。半个小时的午餐时间,然后停工,让嗅觉进行休息。下午与上午基本相同。时间流逝在这个房子里,几乎是不被人察觉的。

与此同时,西里斯对我好像完全信任。晚餐时间,真正开始对我源源不断地说话。

他说了很多东西,把身家来历抖得一清二楚。他说他长在伦敦伊斯灵顿,战前也是炙手可热的富人区,现在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他说他是家中长子,还有一个弟弟,叫雷古勒斯。布莱克家族是名门望族,战争开始后,他的弟弟靠关系被送进桑赫斯特军校,出来后就可成为军官。不必上前线,生存的几率高得多。他看不惯这样的龌龊,与家庭早有不睦,干脆离家出走,与学生时代的一班好友自愿参军。通过甄选,成了RAF的战斗机驾驶员。

他说他学生时代在格拉斯哥度过,有个挚交好友,叫詹姆斯•波特。与他一同参军,现在也是RAF编制中的成员。他已发了电报,说自己并无大碍。他说詹姆斯有个未婚妻,叫莉莉,现任战地护士。他说,如果可以,真想介绍你们认识。

他说自己军衔现在已到士官,新兵见到他,要行礼。可是那都是用血堆出来的荣誉,他觉得不舒服。

他说他醒来的时候,整具躯壳和四肢都被深蓝或紫色的淤血覆盖,瘢痕上全部都擦上了某种药膏。房间里闻上去像药水和茶叶的香味。他的左膝盖被绑上了绷带。他想救他的人是谁。

他握住我的手。

他说,“莱米。”

一开始我楞了一下。

但并没有抽走自己的手。

我们就以这种诡异的姿势坐在圆桌旁,两厢默默无言。西里斯的手很温暖,指节处有厚重老茧。灰眼睛并没有直视我,可是其中倒映烛火,好像一片静谧的星海。这种默契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一声玻璃碎裂的爆响,我还没有站起来,西里斯已经挡在了我前面。侧头一看,大概是领居家的小孩把房子窗户打破了。外面叫骂的声音很杂,布莱克将打破窗户的石头握在手里。整个人把我挡得身后,遮得更严实。

这一回外面声音更响,骂得很直接。他们用的词是“faggot”。

我哭笑不得。

他转过来,背对着破碎的窗户。手伸过来牢牢扣住我的肩膀,是一个想将我揽在怀里的姿势。好像以为这样,就能用脊背遮挡住所有恶意一样。我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微笑。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满头黑发的脑袋。

翌日西里斯把客厅那扇木窗户卸下来,挽起袖子在院子中敲敲打打。切割镇上买的玻璃,重新嵌入木框。太阳很大,花园中杂草疯长,时不时还有蚊虫,在耳边嗡嗡地过。我也坐在一边,用手撑在额头上遮阴。他始终一言不发,好像自己在生闷气一样。

我犹豫再三,只好笑一笑说,“不要生气咯。人总是需要有发泄口的。”镇上的小朋友,在这个铺天盖地都是战争宣传的时代长大。甚至父亲或者兄弟都在战争中,那么参军这个概念,自然就被无限放大。自己不能够贡献出什么力量,只能攻击那个英雄的反义词了。在这个情境下,这个人即是我。

西里斯敲打木窗框的手短暂地停滞了一下,声音不是很大,但是足够清晰。他讲,“我出生入死,保护平民,不是为了让他们这样对你。”

他没有抬头看我。

双手举着修好的木窗,安到窗框上,重新旋上螺丝。我对他说谢谢。西里斯只是点头,向后退了一步,好像在检查他施工的结果。突然说了一句,“我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从长椅上站起来。问他,“什么时候?”

他还是不看我,“明天早上。”回头去收拾工具,又补充解释,“我在这里呆太长时间,总部发电报,让我回去报道。”西里斯不常提到RAF的事情。这样一句话,我能猜到他为了在齐平诺顿停留短短五天,冒了多么大的风险。

但是一如往常。

我什么都没说。

我其实已经意识到,自己为自己在笔墨之中展现出来的形象,其实是虚的。我藏身在字里行间,虽然是第一视角,但是我却从来没有真正的现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要把自己的全部完完整整暴露在陌生人面前,是需要非常大勇气的。但这份笔记的唯一基准,在于完全诚实。那么本着完全诚实的原则,我必须阐述,我对情感,有着天然的恐惧。这是一种本能的排斥。这种排斥,所指的甚至并不是亲密本身,而是上升到了所有的感情。很多时候我都没有意识到,但是,连看到街上男女低声私语,我都会觉得不适。有些时候,我能感受到世上所有能有的感情,另一些时候,我的心寂静如死水。我不知道哪一种更糟糕一些,淹没在巨浪之下,还是因焦渴而死。

这一天晚上,大约是前者。

我在客厅中收拾完一切,拾级上楼。大概是因为白天劳累过度,脚下发软,一下没有踩稳,直接摔了下去。右手臂抓在扶手上,膝盖磕出了血痕。西里斯听见声音,跑下楼将我捞起来。不顾反对,以一种搀扶的姿势架着我的手臂上楼。西里斯洗过头发,昏黄的床头灯映照之下,脖子上居然还挂着条毛巾。好像全然看不见我的窘态和无用,对我笑说,“人要能拥有能健康呼吸空气的肺和能登山的双腿,就已经很好了。可惜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这样已经足够。”

我那时候坐在窗沿上,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多年,活在阴影之中,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认为我的情形不是令人厌弃或者是自身的懦弱。

我怕我要是不咬紧牙关,就要说出什么令彼此都尴尬的话。

那一瞬间,我真的想要拥抱身边的这个人。

如果要诚恳地说,那么我的感情,大概就是在那个瞬间,完全违背我意识地,占据了我大脑的每一个角落。大概是因为压抑太久,我竟然不知道那种感情是不是自己的。可是人当然不可能完全掩盖自己心中的本欲。我对自己苦笑一声,想有感情也不能怎么样。

这个时代,容不下我这样的人。

一昼夜过得实在很快,我把他洗净的制服挂好,又找出帆布口袋,在其中装上酒精和绷带,还有剩下的面包,勉强做出了一个医药包的样子。过得杯水车薪,其他什么东西,实在是拿不出来了。我明知道这里与牛津之间,不过是三四十分钟火车的距离,还是再三思考,打包了这么一个随身行囊。

西里斯早晨下楼的时候,我已经把背包放在门口换鞋的长凳上。

这种再见最难说。也许就是永远不见。

我记得他走的那一天是八月底。早晨天才刚刚亮,我打开门,站在房子门口。草叶上沾满露水,远远看去是一片银绿色。再远处是青黛色的远山,层层叠叠,好像一片淡墨晕染的水彩画。因为起雾,整片林子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天太早,甚至有一点冷。我穿着胶靴踩在草地上,回头看门内。西里斯就站在那里,我看见清晨第一缕阳光打在他的鼻梁上,一下子就点亮了那张深邃的脸。他身上整齐地穿着那套RAF空军的墨蓝色制服,黄铜纽扣长筒靴,袖子肩上是象征士官的刺绣。这一身衣服,在英国境内,应该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威胁。可是我还是说,“照顾好自己。”

他置若罔闻。半晌站在那里不动。

“你很少笑。只有注意到别人看你的时候才会马上微笑,表示礼貌。即使对我也是这样。”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想表达什么意思。向门内走了一步,西里斯也立时后退。我们两个人这一下就完全处在房子的阴影中。我就站在他面前,怔怔等他把这话说完。

我能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涌动,不知道是在酝酿什么没有出口的话。往那张脸上看去,连神情都很莫测,银灰色的眼睛深如冰窟。我看见那个眼神,好像是预备要扣动扳机的士兵。还没有想好要说些什么来缓解诡谲的气氛,西里斯突然上前一步,右手一把扣住我的后颈,倏忽之间,就已经低头深深亲吻住我的嘴唇。我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像被野兽叼住了脖子的兔子。还睁大着眼睛,看见他的另一只手抓在门框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所以用力过猛,连指节都泛白。

我的手指很轻而缓慢地抬起来,轻轻用食指蹭了一下他的颧骨。

那个时代,我们的感情,本身是违法的。在战争中的现在,同性之间的感情大约并不是当局最需要打压的东西。但是自一八八五年颁发的犯罪法开始,我们的这种关系,就一直被法律所谴责。这项法律曾将奥斯卡•王尔德送进监狱,也最终荼害了艾伦•图灵。不仅如此,军队编制中的人,一旦被发现,有可能被立即枪毙处决。

我不能说那一瞬间我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忘记了自己身处的时代,忘记了责任加身,或者说忘记了如果被人看见,会引来多么大的麻烦。但是人的感情,总是会在某几个时刻,过于丰沛而难以遏制。

我们终于放开了彼此。而西里斯依旧揪着我的衣领。

到这个时候,其实我已经一点都不觉得这动作有任何威胁性。对他来说,这动作的潜意识,无非是像婴幼儿抓着奶嘴,或者垂髫小儿抓着母亲的衣角不放手。是依恋和归属感,甚至也可以说是宣誓所有权。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用力,眼眶都有一点泛红。双手牢牢攥紧我的衣料,始终不愿松开。他讲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会回来。”

那一天我不知道在花园的门口站了多久,久到我那条没有正常愈合的瘸腿都开始疼痛,才不得不走回了房子里。

写到这里,我必须要插一句话。我从来觉得,自己的感情不如旁人充裕,不管是天生性格使然,还是经历造就。肉身在这场席卷全欧陆的混乱中,如何响应周遭的环境都无关紧要。因为残疾受到唾骂也好,被迫蜗居在这个乡间也好,其实我从来没有在意过。没有大喜,也同样没有大悲。

我的灵魂是一切的旁观者。

即使是在这份笔记中,我所尽力要求自己做到的,也无非是客观详实。而西里斯,那场源起时的坠机,就像彗星陨落,本身并没有任何浪漫可言,投映在我的生活中,却轻易摧毁了原本固有的一切。

西里斯走后,我忽然产生想要工作的灵感。

我一个人在瓶瓶罐罐中端坐,长久地冥想。其实香水本身的研发过程,也少有浪漫可言。所有香水,都是气味元素和酒精的结合。并不是写出来香调为何,调制用的就一定是这些天然的原材料。很多时候,只是用人工化学的成分,来模仿复制自然中的元素。比如说香豌豆香水,成分占最多的除了苯乙醇,还有一种叫做乙酸甲基的香酯成分。当代的香水,经过十九世纪末化学技术的革新后,十之八九的组成部分都有苯乙醇,香茅醇,合成麝香,广藿香和香兰素等等。这些芬芳的化合物因其稳定性被广泛选用。

我想要避免这种雷同。

对我来说,香水讲述的是故事,研发一支香水,其实也是在揭露自身的一部分。

初期阶段的工具是闻香条,笔,和手记本。思想疏忽而至,我在纸页上涂涂写写,记下元素和思维。柔软的皮革制服,香烟,茶叶……鼠尾草可以代替人类汗液的味道。我无意中写下的混乱意向,好像一部超现实主义的黑色电影。

外面阴雨绵绵,我坐在窗前缓慢地喝一杯茶,远眺能看见牛津郡温柔起伏的绿色山脉。收音机里的新闻播报却没有沾染到一点平静。九月二十一日,伦敦霍尔本遭受轰炸,两千人闯进地铁站,试图睡在站台上,将此地当成防空洞。伦敦交通署工作人员已经放弃阻止,无力与民众最危急的需求对抗。

我不知道,西里斯此时在哪里。

不知道是出于怀念,还是仅仅是无意识的思考。我最终将所有能够与西里斯联系在一起的元素混合到了一起,雪松,皮革,鼠尾草,熏茶叶。调香最快几个星期,一般长则数月,我足不出户,有时候甚至睡在工作台前。零零碎碎,做出来的实验样本大约有几百个小瓶。最满意的那个版本,闻上去,叫人想起伦敦,叫人想起在百废待兴的街巷中穿行的感觉。香水的前调是强势的雪松和乌木,当这两种木质香渐渐缓和,柔和的熏茶叶成为中调。后调最终定格在烟熏和松木的味道上,对于我来说,是像大雪中的针叶林。对于那时候的香水,可算是不同寻常。有一些人可能会觉得它太过男性化,因为缺乏任何甜香或者花香。但对于我想要达到的目的,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我管它叫Bulletproof,刀枪不入。

我长舒一口气,靠坐回椅背上,出神地看外面花园中绿植。

给香水起这样的名字,究竟是不是祈祷呢。

这个时候,齐平诺顿还能听到鸟雀的声音。天空的颜色是一种绚烂得近乎不真实的靛蓝,好像与英格兰其他城市不属一个时空。

牛津郡的冬天,大概快要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无线广播电台中不间断地播出战地情况。而我最留心的,当然是空军。十月底,大部分的RAF飞行员都被派遣去了北非战场,在阿拉曼上空待令。二十三日,战役打响,这一开始,就一直持续到了十一月中。阿拉曼战役的初期,大批英国空军轰炸德国阵营。我坐在收音机前一动不动,好像这样就可以知道西里斯的消息。与此同时,不列颠征兵的年限,已经下降到了十八岁。

这不是好的预兆。

我希望他好,希望他活着。

不管这个人会不会重新出现在我的门前都好。

我希望他活着。

希望他刀枪不入。

我的生活实际上是很无聊的,齐平镇上,除了偶尔的飞机引擎声,也并没有什么新鲜事发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转眼三四个月。这一等,就到了圣诞节。那几个月的时间,其实我有很长的闲暇,用来思考那短短五天之内发生的事情。费尽思虑,想不出什么逻辑性。我一向自律,只有少数的那么几个时候,不得不承认酒精也是好的。面对不想要面对的局面,饮一口烈酒,可以增加忍耐力,再喝一口,眼前泛起蔷薇色,看什么东西都觉得柔和,连世界也显得不那么冰冷。在这个圣诞的冬夜,我就是这样过的。

一个人,一瓶酒。

时至今日,我闭上眼睛,都还能够看到那天窗外齐平诺顿的夜景。圣诞意味着阖家团聚,大概也是唯一一个能够让深陷战争中的民众欢庆的时候,整个村里每一扇窗户都点了灯。温暖的明黄色灯光,映在雪上,再加乡间原本的石头房子,看上去就像贺年片。自己一个人坐久了也无聊。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我决定上楼休息。站到卧室的窗户前向外望,看见外面终于又开始飘雪。雪花短暂地落到街灯昏黄的光束之中,又被风裹挟着吹入黑暗。站在那里怔怔看一会儿,明明是很美的景象,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凄凉。

我拉上窗帘,准备洗漱就寝。

就在那个时候,楼下的门环被扣响。

因为身体情况所限,我下楼梯一向走得很慢。不管门外是什么人,对方一点不急的样子,也没有再敲门催促。不晓得是为什么,那时候我觉得,敲门声并不是镇上的小朋友恶作剧。

我很久没有精力去清理院子,外面杂七杂八的草长了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径边长满了一种不知名的白花,像一只只朝天的小漏斗,簇拥在路两旁。下过小雪,竟然也没有什么衰败的样子。远远看去,像给本来枯枝败叶的花园铺就一条绒毯。

我去开门的时候,看见的那个人,就这样站在花木簇拥之中。

他看上去并不太好。

身上还是穿着那件墨蓝色制服,和离开这里的那一天一模一样,但是衣料上有未洗净的脏污。右臂大概是骨折了,已经包扎过,用白绷带挂在身前。虽然看得出来刮过胡子梳过头发,可是遮挡不住眼下的青黑。西里斯•布莱克站在我的门前,灯光沐浴之中,对我露齿微笑。

不知道是因为肌肉乏力,还是感情方面的因素,我在那一个当下双腿一软,就这么跪在了门口。

他一把冲过来单手捞住了我的胳膊,看我好像并没有事的样子,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嬉皮笑脸道,“这么隆重啊。”我抬头近距离看那张脸,发现远不止是眼下青黑而已。大约因为长久熬夜,得不到休眠。西里斯的眼眶周围皮肤都是一种不健康的红色。

膝盖下跪着的石板很冷。

大概也是因为天气原因,我觉得眼眶有一点发胀。

四二年的冬天,大战的最深渊,食物供给已经缩减到最小。高涨的物价也使我购买不起什么像样的食材。最终只从厨房灶台最下面的柜子里找出几个土豆,有一些甚至已经开始发芽。我将残存的部分用白水煮了,撒上仅有的一点点盐。西里斯狼吞虎咽,用一只完好的左臂就将这些土豆一扫而空。

然后抬头看我。

我忍俊不禁,只好讲,“这是我们全部的存粮了。”

他用那双灰色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说,“这可是圣诞节啊!”

四个月,我觉得阔别逾久。可是这个人,一点变化都没有。不管他经历了什么,在我面前表示出来的,依然是这样略带稚气,一点变化都没有。连眼中的晶光都还在。我很庆幸。

房子里还剩下可怜的一小把米,甚至不是商品,是我在附近田间找到的野稻。西里斯看一看我,又看一看布袋里的那点生米,忽然露出笑意,说,“你等一下。”带着随身的配枪走到室外,几声枪响之后,重新走了回来,手上提着两只已经断了气的鸽子。

我们两个人烧水煮上那一把野生稻米,将鸽子拔毛去骨,放进烤箱中。现在想一想,觉得那时候真是饿到饥不择食。我对野生植物并不熟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采来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米,又或者植物本身有没有毒性。可是当下,我们二人都全然顾不上所谓的食品安全,就着白水,将肉和米囫囵咽下。速度之快,简直就像是呼吸进去了一样。好笑的是,就着简陋的圣诞晚餐,我还有余暇抬头看西里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烛光本身就有柔化人轮廓的效果。那一瞬间,我看着他的脸,觉得心里很柔软,头脑中连思考都很缓慢。我觉得眼前一切美好到不真实,美好到叫人心痛。因为太过完满的东西,总是容易令人疑心不能长久,好像风一吹就会散了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并肩躺在昏暗的卧室中,彼此握着对方的手。

我听见西里斯的声音从他胸腔深处传来,温和而平缓,“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那时候我当然不知道。

他想人固有一死,想戴上军衔的那一天就知道,死亡迟早要来临。他操纵惠灵顿战机从侧翼撞上轰炸机,想他这个死法多么辉煌啊,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就算百年之后,也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能从史料中再次看到他的名字。可是上天不叫他那么轻易撒手,在血与火之间,看到了莱姆斯。“我想这个棕色头发的,脸上带着雀斑的男孩子,真的好可爱。天使难道就是这样的吗,因为周围光线的原因,你看上去甚至是在发光的,但是不是那种传说里刺眼的光辉,而是毛茸茸的。对,毛茸茸。”

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么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美好到让人觉得疼痛。在下着雨的海洋中游泳;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内读书;那片只有在身处城市上空的战斗机中,才能看到的浩瀚星海;两点后的伦敦街头;旷野中的独步;宇宙未知的一切;月亮的所有月相。还有你。

视线倾覆,我牢牢抓住西里斯光洁的背部,双腿搭在他的腰间,控制不住仰头向上望。穿过天窗玻璃,牛津郡夜晚的天空是一种墨蓝色。神志模糊之间,我好像看见了一架战斗机。

有时候我也觉得奇怪,想不通自己对于感情的态度。我甚至觉得,我与西里斯之间,不能用单纯的特定关系来描述。只是单纯地抱有感情,觉得亲近,甚至到了“一体化”的程度。而只要投入感情,不管是什么关系,都会存在失衡的状态。彻底的平等,只存在于不涉及任何形式的利益的情况下。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说自己的想法是悲观的,只是时至今日我都觉得,在乎的东西越少,人就越少烦恼。

接下来那短暂的几天,是难得可以共处的日子。我们裹上厚重的大衣,在人烟稀少的齐平镇上散步。下过大雪,呵气成霜。我们沿着封冻的小径一路走,到真正没有民居的林地间,四顾无人,就可以牵一牵手。离我住的地方不远,镇外有条不知名的小河,两岸被丰茂树林覆盖。我们偶尔带着劣质啤酒,去河岸边小坐。深冬这个时候,连鸟雀的声音都听不见。林子之间,静得叫人害怕。西里斯将头枕在我腿上,伸手捕捉枯枝间漏下来的阳光。

他笑说自己好友的八卦。说詹姆斯和莉莉,居然这么年轻就结婚。当时他们是在伦敦那家野战医院的礼堂里仓促举行的婚礼,到场的只有战友。他自己做的是伴郎。十一月结的婚,果不其然,翌年七月底的时候他就当上了教父。他揶揄说效率真高。又说他教子的名字,叫哈利,哈利•詹姆斯•波特。现在四五个月大,跟随母亲住在伦敦郊外。黑头发绿眼睛,长得像一只小小的发面包。一定要让我见一见。

这个“一定”,在当时看来,还遥遥无期。

他说当年,他也在敦刻尔克。驾驶着喷火系列战斗机从海滩上空飞过,云的影子投在海面上。风平浪静,甚至还有阳光。从高空看下去,海面上不过几艘船,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船只也小得很。很难想象,这么小的一片土地,承载着多少人的生死。敦刻尔克大撤退,正式的代号是发电机行动,撤离时,英德两国空军激烈交战。其中有他。他说凑近了看,海滩上那种混乱,就像人间地狱。士兵不得不枪杀马匹,就为了获取食物。无数人被冻死,遗骸的衣服都被夺走,只剩下躯壳扔在沙滩上无人问津。这些苍白的躯体,也是多少人的儿子,父亲,丈夫,或者是爱人。这一场战役,RAF出动飞机接近三千多架,损失一百〇六架。战役共计两万八千余人的死伤,其中也有他的同僚。

他闻我所制的那名叫Bulletproof的香水,然后双臂环抱住我的肋骨,头颅埋在我的肩膀上。他问我为什么从不生气,从不抱怨。我想我的心里最深处其实有比别人多得多的苦涩和愤怒,只是我知道,自己不能去细想这些困苦。情绪一旦泄闸,没有解决方式,只会在痛苦中越陷越深。我记得那时候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柔地抚摸他黑色的头发,觉得像怀抱着一只柔软的大型犬。

两个人在熊熊燃烧的暖气炉前相拥接吻。最黑的深夜之中,我们彼此是对方最亮的光。

新年没有到来之前,西里斯就再次离开了齐平诺顿。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下一站会被派遣去哪里,大约连信都寄不到。他只说,“我会回来。”

这我相信。

我不相信任何承诺,在那个年代,什么承诺本身也都是无意义的。只有这一点上,连我自己都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大约是因为不敢。

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石头房子年久失修,冬天很冷。当时的空军飞行员除开制服之外,都配有一件厚重的皮夹克,内衬翻绒。高空中飞行,可以用来抵挡寒冷。西里斯将这件大衣留给了我。袖子对我来说太长了,要稍微往上拎一拎才能露出双手。天气冷到骨骼生疼,我干脆搬到阁楼上工作,裹在这件皮夹克中,膝盖上盖着毯子。衣服的味道,让我觉得有安全感。这个冬天不好过,期间我重感冒一次,想要在镇上诊所开一点药,但是被很粗暴地拒绝。那不是一次好的经历,连我自己都有一点生气。但是想一想,不知道战场上的人,此刻又在经历什么,随即释然许多。至于日常生活,不外乎是调制新的香水。其中有一支很满意,翻来覆去想,不晓得应该起什么名字,干脆平铺直叙,叫做Winter1942,一九四二年的冬天。基调非常简单,最主要的成分只有泥土碘酊,水元素,和木质香。香水本身的味道,闻上去就是牛津郡乡村田野之间,冬日早晨的气息。雪,黑色的土地,还有末尾非常非常淡的一点草叶香。只有静谧,静谧得令人恐惧。以至于连香氛末尾的那一点甜意,都像是苦后回甘而已。

我将闻香条轻轻夹在食中二指之间,像有些人吸烟的动作一样。想这真是不讨好的香水,不过是我怀旧的产物罢了。对于不能够从中看见自己的回忆的人,这支香水闻上去甚至是具有冲击性的。而对于我来说,Winter1942是我和西里斯那个冬天的回忆,是积雪的河岸,高大的枯枝,温暖的夹克衫。没有风,只有平静,那种环境中深吸一口气的感觉,就是一九四二年的冬天。

我在笔记本上写,调香真是一种奇异的化学实验,能够用人造香精创造出自然的氛围。可是如果从客观角度上看,完全不理会我情感上的投影,我所有能闻到的只不过是混浊在一起的化学试剂。前调中调后调,只不过是哪一种香气元素挥发得时间快,哪一些又慢一点。从另一个角度,再次证明,香水本身没有任何浪漫质感,是我们人类的潜意识赋予了它们诗意。

冬去春来,西里斯驻扎在牛津郡的比斯特空军基地,档案也在此地。可是实际上留在英国境内的时间,少之又少。我长时间地开着收音机,听BBC无线电台,随时跟随RAF的进程。一月中旬,英国空军轰炸柏林。二月初,空袭慕尼黑与维也纳。二月中,盖世太保宣布对联盟国全面开战。三月初,英空军以埃森为中心,进攻法国鲁尔河谷。一海之隔,牛津依然安静得叫人心慌。除了食物和生活用品各项供给再度收减,以及通货膨胀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发生。不知道西里斯身在哪里,是否安全,这种担忧总是在我大脑最深处挥之不去。虽然表面上决口不提,但是不妨碍恐惧本身像阴云一样始终笼罩着我。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去哪里,那种恸苦和忧虑,都始终存在。

三月中,我的门终于被再次敲响。

西里斯瘦到脸颊都凹陷下去,站在门口就一把抱住我,他脸上的胡茬扎痛我的脸。我明白这是战役的间隙,他大约是从营地中溜出来的。大概是因为没有力气说话,进门就倒在床上,直接睡着。

我从地上捡起他随身的外套准备挂好,就提起衣领的那一瞬间,衣袋之中,掉落出了无数信封。本想捡起来收好,可是忍不住注意到,所有的信封上,都没有写地址,没有邮票,有的,只有我的姓名缩写,R.J.Lupin。一封又一封,拿起来厚厚一沓。

这是写给我的信。

虽然从没有寄到我的手中。

我知道,只用姓名缩写的原因,是怕万一让别人看见,他不能让人知晓我不是女性。这是自保,也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危。信件之中,大部分内容都是零散的,笔墨凌乱,好像是在混乱之中匆忙写成,有一些地方纸页已经被戳破。一行又一行,一张又一张,字迹连绵不绝。四三年二月十二,德国,“莱米,此时此刻,我唯一想要的东西,就是能够回到你身边。我能看到,或者能够想象到世上其他人对我们的看法,甚至法律的阻隔,但是世界并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更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感情。”

四三年一月二十四,德国,“我整夜不能入睡,轰炸的声音太剧烈。昨天扎营,我看见成片女护士的遗体,就那样躺在草地中。队伍之中的很多人,无从接受,全部都脸色煞白。再话痨的人都闭上了嘴。如果说实话,那我也必须承认,我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我也质疑,作为士兵的我们,所做的事情本身,究竟是不是正确的。我想不到答案,你从来才是我们两人之中最会分析哲理的那一个。我希望你能解答我的问题,也只有你能解答我的自我怀疑。爱,S。”

再看下去,有一些信笺中就并无内容,只有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蔓延过整张纸。到最后,笔迹模糊,好像书写者在这个过程中终于睡着了一样。

最后一封信,根本就没有信封,连日期都没有。写在一张油腻的牛皮纸上,大约曾经是用来包裹食物的。“很多年来,我一直不能相信,有什么感情可以超越生死。我没有见到过,也不相信有。但是你。”到此处笔迹中断,下半张纸再接上,“这种时候,我只能短暂地放任自己去想象未来,想象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想象我们两人,也许有一个未来。这就是支撑着我走下去的东西,靠你我二人共同生活的幻想苟延残喘。我躺在沟渠之间,只能够想象你的脸。想象你安全,是我最大的安慰。你的,S。”

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我再也无法自已,无声无息地上楼,坐到西里斯床边的地板上,团成一个球,脸埋进膝盖之间,终于放任自己,无声痛哭。

他睡梦之中的手搭在床沿,无意识中,划过了我的耳朵。

大概是因为我的颤抖惊醒了他。我最终感觉到有温暖的手臂揽在我肩膀上,听到西里斯的声音说,好了,莱米,我在这里,没事,我在这里。我浑身哆嗦,好像一片风中的枯叶。渐渐觉得无法呼吸,连思考都没有力气。无人问津的牛津郡乡间,阁楼之上,我们两个人以别扭的姿势紧紧拥抱,彼此都不愿意放手,好像这样,就听不见头顶无数架战斗机飞过的轰鸣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一片蜂鸣之中,非常微弱。说话的时候,我感觉是自己的灵魂,在强迫着躯壳,硬生生把藏匿至深的感情,从嘴上推了出去。我说,“我不能失去你。”那声音太小了,我甚至不能确信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是最明显不过的是,那短暂的一句话之中的恐惧和渴望,连我自己都欺骗不了。我觉得羞耻。觉得感情被活生生曝光在露天之下。你要明白,在那个年代。要承认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不容易的。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瑟缩了一下,像畏光的夜行动物。可是那种恐惧太强烈。我不能想象一个没有西里斯的未来,一个孤身一人前行的未来。西里斯停在我后腰的手动了一下。我的嗓音支离破碎,加大了一点音量,一再重复,“我不能失去你。”

他的手扣在我的脑后,穿过短发牢牢将头颅扣在他颈肩上,金属制的军衔压进我的脸部皮肤。他说,“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不管这句话听上去多么老套。可是有用。不管肩章多么冰冷坚硬,压在脸上多么不舒服,可是这种触感,让我觉得真实。让我知道,这不是又一场会在指间滑过的梦境。

临行之前,西里斯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台康泰斯相机,所谓的旁轴相机,那时候的这种机器,都稍显笨重。他给我的石头房子拍一张照片,预备去牛津市里洗出来,咧嘴笑着对我说,“Something for the road.”意思是带着照片,可以聊作慰藉。我很无奈。可以确信的是,当时我人也在镜头范围之中,可是我都全无办法知道究竟拍成什么样。

这一次是我替他说,我说,“你要回来。”

现在想一想。我们那时候,都非常盲目地相信,我们的痛苦和挣扎,一定是有一个结果的。这么多的苦难,不可能只是无意义的折磨。怀抱着这种希望,才勉强可以度日,西里斯也可以平常地走出这扇门,去面对所有的生死和血腥。因为希望。现在看来,这个想法也并非完全盲目。只是当时的我们并不能够理解而已。命运,时间,重力和爱。所有这些最强大的力量,往往都是无形的。

四三年的四月,是多事之春。十六日,RAF出动三百余架战机,意图摧毁德占捷克共和国的一家斯柯达军工厂。另外二百七十架战机同一晚袭击曼海姆,以转移德军注意力。他们轰炸的城市叫比尔森,纳粹德国占领捷克后,征用了所有大型制造工厂,其中就包括比尔森的斯柯达。因为这一项举动,德军军工产量大约增长了百分之二十。比尔森,那时候是被RAF轰炸次数最多的城市。仅仅在四〇年到四一年之间,斯柯达就被袭击十二次,但是因为没有足够先进的飞机,从来没有造成过致命损伤。四三年四月十六的战役,是决定性的一役,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只是在无线电台中听到新闻的我,当时还不知道是为什么。

四月十四,英空军在联盟史上第一次成功空袭斯柯达军工厂,共击中九十三幢建筑物,其中包括组装车间。四月十七的晚上,联盟国对比尔森发动了毁灭性的进攻。整座城市被燃烧弹点亮。据目击者讲,战役打响的时候,火光好像昼夜颠倒。十七分钟之内,战斗机已经投放了九百吨炸药。这一役,RAF一举摧毁了比尔森大部分的德军工厂,举国欢腾。

四月二十五。

西里斯回到了齐平诺顿。

讲到这里,容许我稍微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记录回忆,难免会容易对一些细节不能放手,所以显得有失公正。我其实一直都是偏向唯心主义的,躯壳做的是一件事情,思想却往往并不在此。这样详细地去追溯那场战役,巨细靡遗。再回过神一想,才发现原来真的已经说到了这里。

那天我在阁楼上远远就看见了他的人影,随即一路向下跑,打开大门。等到他真正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并不是一个人。

西里斯站在门口的小径上,抬头看我。好像有一点手足无措的样子。他身上别无行囊,甚至穿着也只是平民的服装。但是最毋庸置疑,不可忽略的是,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大概是因为经过旅途颠簸劳累,那个孩子已经在西里斯双臂之中沉沉睡着。出于惊讶,我整个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能赶紧先让他们两人进门。现在回忆起那一天,已经记不起当时的任何感情,只剩下机械性的画面式记忆。我与西里斯都不知道要怎样照料婴儿,尤其是我,其实对小孩没有什么天然的爱好。我们手忙脚乱将婴儿在床上安顿好,又用被子堆成夸张的堡垒形状,生怕他醒来后摔下去。这一切做完,两个人一同瘫倒在楼下的沙发上。他在我身边闭上了眼睛,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声音说,“那是哈利。”

累到极致,人其实是没有什么情绪的。又或者说,当下是感觉不到情绪起伏的。西里斯的头颅靠在我肩膀上,我们两个人好像是暴风雨中彼此依偎的海燕。他的声音很轻微,就在我耳边低回。他说,四月十四,我们受命飞去比尔森,刚刚越过国境界,詹姆斯驾驶的那架兰卡斯特就被击中左翼。对讲机中,他的声音还是很乐观,他说只是小的机械故障,不影响飞行。可是往前不到十分钟,兰卡斯特就忽然往下急速坠落,从一万四千英尺一路落到一万英尺。西里斯在对讲机中疯狂地呼喊,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飞机起火,穿过云层消失不见。

詹姆斯的对讲机,再也没有响起来过。

他说,我不能停止任务。我竟然没有停止任务。我竟然没有陪他一起飞下去。

我用尽全力抱住他的肩膀。这一次,是他在我的双臂之中颤抖,好像是畏冷一样。

四月十八,身为战地护士的莉莉•波特死于德军反扑袭击,就在距离詹姆斯陨落不远的比尔森营地上。

他说他眼看着营地起火,冲进着火的临时医院。明明已经看到了莉莉的那头红发。可是就在他要伸手抓住她的那一瞬间,她拼尽全力将他推出了火场。他眼睁睁看着火焰吞噬了她。起火的人形有多可怕,他听着她的尖叫声,被迫看着炸弹引起的大火活生生烧死了她。

她在这世上做的最后一个动作,竟然是推他出火场。

他说,莱米,我没能救下他们。

我从前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眼前这么鲜活的人,连说话都会嘴角上扬的人,居然也能有这样的表情。他的眼神那么空洞,其中并无内容。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剩下麻木。他说话的时候,在活动的只有唇部肌肉,整个人的动作都是机械的。

他说,莱米,我没能救下他们。

我们小的时候,最常见的一个玩具是那种漆成五颜六色的拉伸弹簧圈。不管怎么拉扯,都会回到最初的形状,可是如果真正扭曲过了头,超过了弹簧本身的极限,就无论如何拧不回原本的样子。那时候我担心,我眼前的西里斯,会像承受了太多压力的弹簧,彻底变形。可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双手紧紧拥抱住他,试图以体温给他一点贫瘠的安慰。那一瞬间我心里的感情是很奇异的,阁楼上,有一个等着我们照料的孩子,可是与此同时,我却觉得我身边的这个人,更是一个需要照料的孩子。

楼上忽然传来哭声,西里斯从沙发上窜起来跑上楼。片刻之后,重新抱着婴儿回到了客厅。见到我的那一刻,哈利不晓得为什么,立即停止了哭泣。我这才真正看清了他。那孩子大概是八九个月大的样子,长着柔软的黑发和深绿色的眼睛。一个婴儿,不应该有这么坚定的神情。我呆坐在原地,好像瞬间被蛊惑。他看了我半天,突然展开小小的双手,一下子向我扑了过来。好像是要看清我一样,伸手轻轻拍打我的脸颊我的鼻子。他眼中近似于哲人的那种光辉,简直叫人肃然起敬。

我小声对西里斯说,“你看到了吗?”

西里斯终于真正舒缓下来,去抚摸小哈利的黑发,他讲,“看见了。他从来没这么做过。”

时至今日,我仍然相信,是哈利选中了我。

我与西里斯两个人,几乎是立即被推上了代理父亲的这个职位。没有任何缓冲时间,我们一个人看顾小孩,另一个人去准备婴儿用品。一切东西都是回收改造的,我们甚至不得不在房子里拆镶板和楼梯扶手,敲敲打打,制成一张奇形怪状的摇篮。现在想起来,简直不可想象。连自己都饥一顿饱一顿,却还要养大一个还没有学会走路的婴儿。

第一天的那个晚上,我们终于安顿下哈利。确保他入眠,两个人才有一点喘息的时间。我已经累到不想说话,趴伏在桌面上,恨不能就此昏睡。西里斯用装着热茶的茶杯轻轻碰一碰我的脸,杯子放在桌上,然后用手指拂过我的头发。他的声音很轻柔,像摇篮曲一样,“等这一切全部都结束之后,我们三个人,可以搬去一个新的地方。”相拥而坐,我抬头,两个人头颅相抵。他说,“我一直很喜欢苏格兰,或者南部的海边也行。”和平,理想,未来,这是多么强大而沉重的概念,尤其是在这个时代,随便一个人都会被这些词压得喘不过气。然而与其压力不相符的是,任意什么人都可以任意对它们产生幻想。是希望,也可以成为威胁。

我很疲惫地笑一笑,说,“不如黒斯廷斯好了,我喜欢海边。”

讲那句话的时候,我几乎已经在睡梦中,也没有听见,西里斯非常坚定地说,好。

醒来的时候是清晨,太早,晨雾未散。自己躺在床榻上,哈利就在我身边的摇篮中。西里斯已经离开,连夜赶回营地,马上又要报道出行下一次任务。只留下一张字条,笔迹匆忙,写,我会回来。如果不是因为字条,与我身边熟睡的婴儿,我甚至以为,西里斯从未回来,一切都是我臆想的产物。大概就是在那时候,我才真正完整地意识到,从此之后,我就要真正对这个小小的生命负责任了。这种责任太过沉重,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有一点喘不过气。

自从有哈利,我的生物钟整个混乱,没有了固定的睡眠时间。我们的生活,可以说是杯水车薪。我的大脑最深处,不管自己如何遏制,还是会期待着西里斯回来的那一天。除却我私人感情的因素,当然也是因为,抚养一个小孩,需要我们两个人的薪水。也需要至少两个人的看顾。

每一天看似艰难,其实说到底也很简单。不过是咬牙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可是出乎意料,哈利与我相处得很好。他很少哭闹,大部分时候,甚至也不像其他婴儿一样喜欢喃喃自语。他的脸上,总是有一种认真固执的神情,放在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身上,不知道应该说滑稽还是超乎寻常。我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整个人扭来扭去,双手到处拍打。明明是无意义的动作,因为表情和眼神,看上去却总像是有目的性的。好几次,我甚至以为他是想要去抓取什么东西。

幼儿的躯壳中,哲人的灵魂。

所有见到他的人都对他无比钟爱,几乎像是异能一样。只要是哈利在的场合,连镇上的小孩都不会对我出言造次。刚开始的那几个星期,他所穿的衣物,所用的器具,很大一部分来自邻居捐赠。一个婴儿的力量,能够让本来对我避之不及的居民忽然转变态度,不能不说是奇迹。靠着东一家西一家的救济,我们如是撑过头两个月。哈利忠实的拥趸之中,甚至都包括了我们的邮递员。那是一个神情严苛的老人,儿子阵亡在战争中。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好脸色。可是见到哈利的时候,总是笑着逗他,偶尔还会带来自己家多出来的鸡蛋给我们二人。

比如今天。

我抱着哈利,老人上半身越过石墙,柔声细语对他说话。彼此寒暄之后,我刚预备转身回去,就被叫住。兼职邮递员的老者递两封信给我,说这是你的邮件。我下意识接过来,可是其实有一点困惑。从我搬到齐平镇上开始,还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信件或者包裹。概因一切与我认识的人都已经断绝了往来。因为太久对邮政没有概念,我一开始甚至没有放在心上。回到房中之后,先用蔬菜牛肉末准备哈利的辅食,哄骗他吃饭,最后带他睡午觉。全数完成之后,我才在工作台前坐下,用拆信刀一点一点打开第一封信。

看边角,那是一封电报。

没有抽出纸页来,已经看见了皇家邮政醒目的大字和公章,收发章显示日期是四三年六月五。

我的手都因为紧张在颤抖,完全是无理由的。不过是一张纸,薄薄一张纸,有什么可怕。我在心里训斥自己荒唐,一边一点一点,将那张电报抽了出来。

本地的电报,都是发送到镇上的邮局,由专人打印出来,再派送到各家各户。小镇上,电报打印质量不好。白底铅字紫色的收发章,字迹不甚清楚。我看了两三遍,才看清那上面印的究竟是什么。

 

Regret inform 934810 Sirius Orion Black died Wuppertal Germany 29 May 43 Confirmation follows RAF record Bicester.

遗憾通知934810西里斯•奥里昂•布莱克43年5月29阵亡于德国伍珀塔尔。牛津比斯特空军记录确认。

 

电报论字算钱,所以连讣告都言简意赅,连完整的句子都算不上。只有在姓名上面,认真细致,连中间名都附上,明白无误地、不留一丝希望地告诉你,阵亡的,确乎是这个人,不要抱有什么只是同名的侥幸幻想。伍帕塔尔,非常小的一次战役,我甚至都没有在无线电台中注意到。

这么突然。这么荒诞。这么难以置信。这么令人毫无喘息的空间。

我以为我会哭,但是并没有。

有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我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闻到刺鼻呛人的酒精与香薰味道。低头看,满地都是破碎的试管和玻璃渣。工作台上再也不剩下完好的香水瓶,包括Bulletproof,包括Winter1942。我满手鲜血,跪在地上呕吐。可是因为什么也没有吃,吐出来的只有水。不知道你有没有分不清现实虚幻的时候,那一瞬间,我全然枉顾满地都是玻璃渣。全身无力,就这样软倒,蜷缩在坚硬的石头地面上。

你看,人就是这样奇异的生物。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所以躯壳在做的是一件事情,可是大脑却非常平静,平静到一点情绪也没有。片刻之后,甚至像梦游一样,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我听到了哈利的哭声。掌心的血顺着手指滴落到地上,我想,这样不行,我不能这样去抱哈利。于是非常理智地,按部就班地,去洗手,拔出嵌在皮肉中的玻璃碎片,随意用绷带缠上伤口。然后上楼,去安抚我受惊的养子。

我抱起哈利在房子中来回踱步,轻轻抚摸他的小脸。大概是因为刚睡醒,他的脸颊上还有那种温暖的玫瑰色。我将头颅贴在他的脸上,甚至微笑了一下。

抱着他下楼,小心安放在沙发上。我去清扫玻璃碎渣,生怕他踩到,会割伤稚嫩的皮肤。回头一看,他不晓得什么时候爬了过来,抓着地上的什么东西,正在上下摇晃。是第二只没有打开的邮件。我要过去阻止,这孩子已经伸手撕破了信封,其中内容撒了一地。有什么东西,泛着金属的冷光。大概就是因为会发出碰撞的响声,哈利才被此吸引。

我怔怔站在原地看。

躺在我客厅的石板地面上,熠熠生辉的,是西里斯士官的军衔。显然是有什么人,小心翼翼从他的制服上剪下来,寄回到了我手里。另一边,散落着红绿相间的铭牌。RAF士兵身份的象征,都长得这个样子。我向前迈了一步,姓氏,血型,性别,军号,信仰。和我曾经看见过的细节,一模一样。再迈近一步,恍惚之间,我伸手从地上捡起那封撕破了角的信。

这一封信是手写而成,抬头是写给我的。信中人自称是西里斯的战友,受托将遗物寄还于我。末尾很正式,写我们希望,来自你的国家的,对一个如此高贵灵魂的牺牲所抱有的感谢,能够对你聊以安慰。我平静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箱。信封中,还有一张纸。洗印出来的宝丽莱相纸,大概是被人带在身上太久,边缘已经磨损折角。

我抽出来看,相片半边,已经被血污染,看不清内容,可是凭借剩下的那一半,毋庸置疑。

是数月前,西里斯拍摄的这座房子。

他说,Something for the road.

相片之中,我就站在门前,黑白照片,依然不难看出脸上表情是开怀的微笑。那一瞬间,我有一点恍惚。有一点难以置信。原来我会有这种表情。我一直以为,我是冷静的,内敛的,或者说,麻木的。

翻过来看背面,有人在上面写了什么东西。是西里斯的笔记,流丽工整,可惜大部分都因为血污,已经看不清楚。只剩下一个勉强可以辨认的字,shelter。

就这唯一残存的一个字,也已经泡水晕染开。Shelter,防空洞,避难所。初见时刻,我曾问他,为什么铭牌上,不写宗教信仰。他说宗教是人的避难所,而他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避难所。那么这意思是,我,以及这所房子,曾经成为过他的避难所吗。

我将相片与铭牌军衔统统捡起来,放到空无一物的工作台上。去抱起哈利。低头看着他的脸,我突然有一点困惑。想为什么这孩子的脸上,会有水迹,看他的脸部肌肉,明明不像是在哭泣。当下想不出来。片刻之后,我才从他深绿色眼睛的倒影中看到自己。这才意识到,在哭泣的人,原来是我。

 

一九四五年,五月八日。纳粹德国在柏林正式签署投降书,宣布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无条件投降。

这一天,在历史上被称为胜利日。

超过一百万人在街头巷尾开展盛大的庆祝活动。伦敦,人群聚集在特拉法加广场,一路延伸到白金汉宫,正式迎来了欧战的结束。乔治六世,伊丽莎白王后,与首相温斯顿•丘吉尔出现在露台上,对民众挥手致意。此时的伊丽莎白公主,未来的伊丽莎白二世女王与她的妹妹玛格丽特匿名在人群中穿梭,参与庆典。

那一天齐平诺顿下了小雨,我刚刚打开窗户,就有邻居塞了一盘子蛋糕给我,大声呼喊,“宣布胜利了!”

整个镇上一片欢腾。

我走出房门。站在雨中,仰头长时间看天。

冰凉的雨水浇透全身。

可是我没有看见哪怕一架飞机。

后来我们搬了家。

这不是一个轻易的决定,我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才终于说服自己,哈利需要更好的教育,他需要去一个有同龄的孩子可以陪伴他的地方。即使只是离齐平镇一小时车程的牛津市。

我想我只是不愿意离开这所房子。

我们搬去北牛津市的基德灵顿。威瓦利道上拐弯处的那间房子,是战后所建。门前就有公交车,红色的双层巴士,半小时可以到牛津市中心。坐在巴士顶层的巨幅玻璃窗前,整段线路都在眼前展开,绿树,河岸,学院高耸的尖塔。整个英格兰唯一没有受到轰炸袭击的城市。那种庄严的美丽,简直能叫人的心都飞起来。

我四处应聘,有一段时间在大学出版社做文职工作,卖过报纸,做过家庭教师。后来经济恢复一些,在Creed就职,重新做调香师。我们经济始终并不宽裕,但是可以度日,足以衣食无忧。说来好笑,在我拿到第一张工资支票的那一天,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去买了一整只鸡。此后大约一个月,天天如此。这强迫症一般的习惯,大概也是战争的后遗症。那时候怕,怕万一明天食物供给不足,又或者怕明天自己的存款就买不起。

令人庆幸的是,哈利健康地长大了。

他说的第一个字,听上去像“Mommy”,可是因为幼儿口齿不清,说成了“Moony”。奇异的是,Moony,月亮脸,从此之后成为了他对我的称呼。小学校里有孩子问他,你怎么没有爸妈,他会特别骄傲地说,“我有个Moony。”他是个好孩子,如果这么说不显得自傲的话,他甚至是个出类拔萃独一无二的孩子。我们在郊区的综合商场中购买食材,他会到处跑着帮我取东西,结账时,也坚持要自己帮我打包。他看着我买的袋装牛油果皱眉做鬼脸,嘀嘀咕咕说,这可是牛油果啊,怎么会有人想吃牛油果。

有一段时间,我们两个人去意大利度假。哈利在托斯卡纳第一次尝试了无咖啡因的拿铁。大概是因为多糖多奶泡,他一下爱上。回牛津之后,每一天早上都要念叨喝咖啡。又讲学校里的音乐老师如何如何,一天到晚觉得他大有前途,真是令人不耐烦,诸如此类。说话动作之间,带着一种小大人的举轻若重。我每一次都被逗到发笑。像世界上所有满心怜爱的傻父亲一样。

年少时深重的爱恋与战争带来的惊涛骇浪,并没有阻止我长成寻常的中年人。

我无数次地自我怀疑,想我们年轻时候的认知。想我们那时候觉得,自身经历的苦难,一定是有结果的,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新的时代会到来。我们的痛苦,不可能只是无意义的折磨。我曾陷入长时间的消沉,再三思考,这段回忆,这段经历,究竟有什么价值,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可是即使如此,我依然尽量公正,不偏不倚地,记录下了一切。是怀旧也好,是自省也罢。我们都不过是大时代下的小人物而已,百年之后,世界不会再记得我们是谁。

此时此刻,阳光穿过窗户,照在我书写的纸页上,亮得晃眼。抬头向外看,院子之中,哈利在秋千架上摇摆,开怀大笑。我看着他在齐小腿深的花木之间小跑,突然间又发现了什么长相奇异的野花。他满头的黑发向各个方向翘起。这样毫无拘束的,天然旺盛的生命力。像全英格兰,或者是全世界所有属于这个崭新时代的孩童一样,在花园之中自由玩耍。我们曾经所受过的苦难,后来人不必再受。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个故事的主角并不是我。

而是他。

 

 

二〇一八年七月九初稿于牛津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二完稿于阿赫莫尔

鬼厉

【犬狼】拉姆齐花园精怪故事集

万圣节贺礼。

以警局口供的形式,侧写犬狼日常。 

英式黑色幽默小短剧。非原著向。 全长约一万一千字。短片一发完。   

万圣节吃点儿糖吧!      


改编自真人假事


拉姆齐花园精怪故事集

The Fairy Tales of Ramsay Garden


以下口供摘录自中洛锡安郡爱丁堡市圣莱纳德总局档案,卷宗编号17011977。经办人,迈克·刘易斯,警员。据房产登记处举报,2A拉姆齐花园,邮编EH12NA,...

万圣节贺礼。

以警局口供的形式,侧写犬狼日常。 

英式黑色幽默小短剧。非原著向。 全长约一万一千字。短片一发完。   

万圣节吃点儿糖吧!      





改编自真人假事

 

拉姆齐花园精怪故事集

The Fairy Tales of Ramsay Garden

 

以下口供摘录自中洛锡安郡爱丁堡市圣莱纳德总局档案,卷宗编号17011977。经办人,迈克·刘易斯,警员。据房产登记处举报,2A拉姆齐花园,邮编EH12NA,住户有异常行为。特此调查。

 

检举人 – 斯图尔特,房产律师

 

你知道芝麻街里的伯特和厄尼是一对同性情侣吗?

是,我是说那个人偶儿童类节目。

你看,我有个理论,世界上所有和睦的情侣组合,其中一个一定是没头脑,另一个是不高兴。其中一个擅长将蔬菜切成整整齐齐的小块,并与宾客从容谈论时政要闻;另一个擅长在大雪天喊,救命,我的手没知觉了!具象化说来,就是伯特和厄尼。

比如当天坐在我面前的那一对同性情侣。

我做不动产律师很多年,见过的客人之中,那两个人当然称不上是最奇怪。但真要说,我确实怀疑他们有欺诈房产的嫌疑。彼时彼刻,在我作为房产律师职业性的严肃目光中,其中一个,那个留着黑色长发穿皮衣的年轻男人不安地在座椅上扭动了一下,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在纸上聚精会神写字,余光看见,面前的两个人彼此无声交换眼神。当先那一位,姑且让我们管他叫厄尼。长相隽美,及肩黑发扎成松散的马尾。他身边的伯特长着张温和的脸,棕色短发,坐在那里,整个人就散发出一种沉静的气质。是的,他们的真名分别叫西里斯·布莱克及莱姆斯·卢平。

现在回想起来,布莱克先生有双摄人的灰眼睛。

那天他们走进我的办公室,是为了变更房屋所有证上的名字。

苏格兰房产法与英格兰不同,所有房屋都是永远居住权,而非南方那些人的有限产权。他们想要更新的,是城堡旁拉姆齐花园的一处房产。根据当时我查阅到的文书,那房子的现任拥有者也叫西里斯·布莱克。据证件估算,大约是七八十岁。我猜测,大约是与我面前这个黑发年轻人同名的外祖父。这个年龄,变更房屋所有权,大都是因为原主人已经去世。

那两人带来了前一任房主亲笔签名的遗嘱,笔迹与房契上的相同。那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一切都很顺利。我几乎已经快要将此事忘记了。那时候我确认遗嘱并非伪造,尔后抬起头对他们二人说,请给我看一眼二位的护照,我们需要入档登记。再要现居地址的电气账单,近三个月的就可以。这么简单的基本项,他们却没有立即回应,再对视了一眼。就那短暂的一瞬间,我分明看见布莱克先生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点惊讶的情绪,很微妙,转瞬即逝。还是卢平先生先反应过来,对我致歉,说不好意思,忘记了证件,改日再与事务所预约。他的脸上始终很镇定,我却忍不住有一点好奇。现代社会,不管做什么都需出示证件。这两个人,却好像全无这项基本常识一样。

我知道卢平先生在桌子下握住了布莱克先生的手。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但布莱克先生肉眼可见地平静了下来。与我道别。没有别的什么词可以形容,这两个人有种天然的默契,好像是长时间相处培养出来的一样。一个人做个眼神,另一个人就可以知道要怎样反应。布莱克先生的肢体语言很优雅,超乎人类的优雅。他与我道别,为卢平先生拉开办公室门。那天是阴天,冬天,天黑得都很早。从我的办公桌,能看见外面亮起的昏黄街灯与铁灰色薄雾。两人并肩走到石板街上,转过街角就不见了。

总共会面的时长还不到半个小时。

但我再也没见过这两个人。

说来奇怪,证件,这么基本的东西,不必是护照,连驾驶证都可以。只要是上面有姓名,照片,和出生年月,都可以拿来公证。什么人会拿不出来。

 

证人一 – 莎拉,邻居

 

我在拉姆齐花园二号住了很久,此地本来是父执的房子。一八九〇年建,就在城堡山上,可以俯瞰整座爱丁堡新城。大学时代我搬去伦敦居住,毕业后又回到这里。住在拉姆齐花园之中,你就会明白为什么爱丁堡是有魔法的城市。一共十六套公寓,建筑本身像是城堡的一部分。嶙峋火山岩之上,从客厅的大窗极目远眺,能一直望见风平浪静的弗斯湾。寻常天气好的时候,海对面的法伏半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古典的桃木家具与皮质沙发,夜晚几盏昏黄的灯盏一照,配上窗外城市灯火与墨蓝天空。这个世界上,有拉姆齐花园这样的地方。甘愿住在任何其他城市的人,他们的选择都让我无从理解。

我们这一栋的格局是这样,二号是地面与地下共两层,二甲即是我的楼上,应有三层楼。货真价实的古典大宅。我的邻居,就是你们寻找的布莱克与卢平。就我认知的范围,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当然,看上去也绝不是坏人。如果你要问我,他们的年纪,对于寻常人想象的,能住得起这样的宅子的人来说,还是年轻了一些。也不奇怪,我想或许是他们之中某一个人继承得来的房产。

没有人关注过他们,着实也不奇怪。毕竟这世界上人对自己的关注总是更多,分给别人的精力少。

我与他们相识,说到底是因为曾经有邮差误送过信件。将本应该寄到二甲的邮件,递到了我的住址。

大概是几个月前,有人递过一封信,写明收件人是S.布莱克。我本想交还给楼上,工作事忙,一时间也将其抛诸脑后。过了一阵,又有一封寄错的信件,这一次署名是R.卢平。两封信的抬头,都是先生。当然我曾觉得好奇,好奇我的楼上邻居是什么样的人。两个男人,姓氏的意义分别是黑色,与狼。也是因为生活太一成不变,我曾想象过他们是不同寻常的,想象过他们的故事。数星期前我终于得空,回家的时候,看见楼上窗户里亮着灯,遂拿上那两封信攀上楼梯,去敲邻居的门。

那扇白色大门很快被从内开启。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房子内饰,开阔无隔断,从门厅能穿过窗户,一路看见外面灯火璀璨的爱丁堡城。拉姆齐花园二甲是暖红色的。节庆季的,弥漫着壁炉火焰,香料酒,以及鎏金烛台的那种暖红色。长廊两侧墙面上,挂满整套爱丁堡城的旧照片与素描。如今回想起来,大概算是有一点奇怪吧。那些旧照片,竟然像是原版,而我没有在其他任何地方见到过。照片之中的市集街上还有那个大湖,现在已经被填平做了王子街花园。湖水的填平应比拉姆齐花园的建造时间都还要早,一八二零年,怎会有留存的影像资料。

但那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细节,且与我此行的目的无关。平白窥视别人家居,总是不好的。

为我开门的是个棕色短发的年轻男人,蓝绿色眼睛。看见我,露出微笑,说请问有什么能帮助你吗?他的声音和样貌,都很温和。说不出是长得多么好看,但是有一种气质,干净的气质。看见就让人想起冬日早晨冻霜的草地,素白一片叫人心生安静。

我不愿侵扰,只得简短地解释,将信还给对方,接受致谢而后离开。

房子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有什么人在烹饪的样子。恍惚之间,我觉得自己闻到了番茄与炖牛肉的味道。就在转身下楼的那一瞬间,听见正在关阖的门内有另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的好像是,“嘿月亮脸,猜我在做什么?”而那个为我开门的男人回道,“捣乱?”但声音之中没有一点愠怒,只能称作温情。

月亮?这是个什么昵称。

那之后我们又遇见过几次。临近圣诞的时候,看见过一个黑色长发的朋克年轻人拖着圣诞树上楼梯,力气很大的样子。独自一人能拖动圣诞树,且与我问好的时候,一点喘气都无。那个叫月亮脸的男人就在二楼露台上低头看着他,手中端一杯热巧克力,整个人掖在厚重的粗棒针毛衣之中。

我在楼下扭动钥匙进门,听见头顶月亮脸说,“你猜这毛衣是什么做的?”

“男友材料?”我几乎可以发誓,我能听见月亮脸翻白眼的声音,说,“百分百羊毛。”停顿一下又讲,“我是披着羊皮的狼。”我差一点忍不住笑出声。真可爱。

后来我知道月亮脸即是卢平先生,莱姆斯·卢平。黑头发的朋克青年叫西里斯,西里斯·布莱克。我对他们的好奇衍生成了带着善意的好感。大约是因为相像,所以亲切。西里斯像我的心因为我也常希望自己朋克摇滚什么都不在乎,但莱姆斯·卢平像我的灵魂因为我也是个书呆子,在意他人对我的看法。我是个律师。但这么久了,我还始终不知道,他们两人究竟以什么为生。这一对同性情侣的神秘感,竟然没有随着时间推进有一星半点的减少。

如果你要问奇怪的事情,大约就是两三个月前,新年夜的那一天晚上。爱丁堡城中有盛大庆典,烟花炸响的声音从北到南,几乎像轰炸一样不绝于耳。整个天空都被绚丽的焰火点亮。我正要出门,而二甲的情侣像是刚刚从外面回来一样。西里斯的手臂挂在莱姆斯肩膀上,两人共用一条围巾。我们彼此互道霍格玛尼快乐,站在楼梯前短暂的闲谈。布莱克先生像是小酌过的样子,脸上带着一点红晕,也有可能是被寒风吹出来的颜色。但如果确实是因为酒精催动,我们接下来的对话就容易解释得多。

我问他们是什么时候搬迁来此地。西里斯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笑一笑问,你觉得我们看上去多大。

就是那个时候,莱姆斯的表情微妙地变动,好像要阻止他犯傻。

我无从得知。他们有可能是大学生的年纪,总之不会多过二十几。我如是回答。

西里斯大笑,说我出生在一八〇六年。对天发誓。

那时候我已经很确信他是喝醉了,卢平先生大约也是这样认为,否则不会积极地想要将他拖走。出于礼貌,我配合着回应他,问他是不是出生在这里。一边被莱姆斯拽着走,黑发青年人一边在楼梯上对我摇头,说,我出生的时候,拉姆齐花园什么都不是。城堡山上的一片荒草罢了,距一切体面的居民区都很远。莱姆斯闻言扯高了他脸上的围巾,阻止他说出更多胡话。对我致歉道晚安,转过阶梯的转角不见了。但我愈走愈远,还能听见他们两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夹杂着一点细微的笑意。词句听不清楚,好像他们二人,在用什么只有他们自己能够理解的神秘语言交流。

我见过超市送货的车子停在他们楼下。都是普遍的食材,生牛肉,洋葱百里香之类,只是没有大蒜。卢平先生与我探讨过食谱,说西里斯对大蒜过敏。我告诉过他英国超市的生牛肉从不放血,所以腥味很重,无论怎样煮都带着血沫。又有一次看见冰镇的红色罐装饮料,他说是番茄汁。除此之外,要说有任何异常,也谈不上。他们两人过的是寻常的日子,日复一日。烹饪,散步,在阳台上浇花,与我家也没有什么不一样。普通的人生,普通的爱情。

 

证人二 – 基特,古董商

 

第一次去拉姆齐花园二甲号,是替布莱克与卢平先生寻找房子的配件。刚踏进门廊,还以为是寻常的老房子,再顺着镶木地板向前走一走,视线豁然开朗。老宅竟然有这么大的空间。一共上下三层,四间硕大的卧室,敞亮且明快。与想象之中兴建于十九世纪的建筑全然不同。房子之中的一切都维持着原貌,以我对古旧物件的经验来看,简直像是博物馆一样。连壁炉边的火炉栏,都是乔治王早期,那种带着坐垫的黄铜制。我在干草市场的维多利亚街开一家古董店,售卖一些年代的家居饰品。偶儿也会受邀请到别人家中收取二手物件,或者帮助寻找特定的配饰。

老宅之中,黄铜门把与窗户插销是最容易损毁的东西。也是我当时的委托内容。

第一次踏进他们两人的家中,那一天在下雨。从客厅大窗远望,斯科特纪念碑背衬新城的天际线,海峡那一边法伏半岛的山脉如淡墨晕染。拉姆齐花园可以说是爱丁堡城中最体面的街区,房屋都隐藏在斜坡上浓密的老树之中。石板路与漆成红色的台阶,叫人以为时空穿越。

房子的主人也是。对于他们的年纪来说,对年代与古董的见识不同寻常。我也是子承父业,与他们大概同龄。如此一来二去相熟。业务结束之后,二人邀请我到老宅之中相聚吃饭。莱姆斯与西里斯都是很友善的人。西里斯,西里斯简直就与我大学之中的那些兄弟没有什么不同。坐在长桌前挥舞着刀叉,说,“人从来不会长大,不会真的成为成年人。我们都只不过是个子高的儿童,手里握着一瓶酒,一边谈着你完全不懂的对话。“话没有说完,自己逗乐了自己,趴在桌上笑了好一阵。莱姆斯取来一瓶没有标识的红酒,说尝一尝这个。那是我喝过最美妙的酒,灯光下盈盈发亮,恍如红宝石。问他们从何处购得,莱姆斯只说是朋友所赠。对我微笑,说这曾经是沃尔特·斯科特最喜欢的酒。他晚年的时候,食谱大多都是苏格兰当地食材,调味平淡。不过爱喝酒,很甜的白兰地与果酒。

沃尔特·斯科特,苏格兰历史上最伟大的作家。斯科特纪念碑是为他而立,韦弗利火车站也以他的小说命名。他们对其如此熟悉,或许也不应该叫人感到奇怪。可是,斯科特,毕竟已经故去将近一百五十年了。

枝形吊灯映照之中,莱姆斯的神情有一些奇怪。一点温和,一点怀旧,说一八二四年的时候,斯科特一天不过两顿。那时候他住在与英格兰交界的乡村中。早餐吃燕麦粥配奶油,三文鱼,熏火腿切片,以及黄油全麦面包。这也是现如今如此著名的苏格兰早餐的早期境况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话题转移到古董与传说。我说为什么故事中吸血鬼不能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就在那个时候,很随意地,西里斯接话,“因为过去的镜子背后贴着的是一层银纸,现代的镜子,很长时间以来背面都是铝。铝这种金属,相对来说随和多了。”他对我露齿笑。他的犬齿很尖。我不会对你说他们是不正常的,我不是个疯子。但那时候,几乎是无任何来由地,大概因为夜间安静,我看着桌子对面依偎的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一些孤独。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恐惧。你想一想,古堡旁完全没有一点现代痕迹的大宅,之中的两个神秘年轻人。

就那么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他们两人与背后爱丁堡全城的古旧速写那么合宜。

合宜到令人恐惧。

 

证人三 – 肖娜,咖啡厅女招待

 

我在新城的剧院附近经营一家咖啡厅,就叫笔名咖啡馆。门面藏身在攀援茂盛的绣球花之后,不常引来新客人。因为巧合,几个星期前,曾经见过你们所说的这两个人。

他们进店里的那天早上,天还没有亮,没有阳光。当然这一点也许不足为奇,苏格兰这个地方,天气晴朗的时候也少。那时候是夏季艺术节,客源比寻常多一些。要说奇装异服,或者举止不寻常,在街头艺人中间,这两人或许还称不上那么扎眼。我记得他们,大约是因为他们两个着实是漂亮得不正常的一对年轻人。一个黑发灰眼,容貌简直像大理石雕像一般。因为夏季,只穿一件衬衣,白色布料下露出来遍体如尼文法阵一样的刺青。另一个五官轮廓柔和一些,很清隽,生着柔软的棕色卷发。这两个人明显是一对情侣,但我没有再见过如此合拍又如此相斥的人了,朋克与书卷气。可以称得上是加百列与路西法的组合。

两人点了一杯热水与一壶热巧克力。就坐在咖啡厅靠里的那一间房间,巨大落地窗下。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衬着背后盛开的花园,与脱线的红色窗帘,几可入画。当我擦洗附近桌面的时候,偶尔听见他们两个人的交谈,声音不是很清楚。其中有一句是这样的,我听见那个黑发年轻人很亢奋地说,“喂一个人吸血鬼的血,那个人会变成食尸鬼。喂一条狗吸血鬼的血,可以得到地狱犬。用于灌溉植物,植物变成曼德拉草……用吸血鬼的血给车加油?大概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吧让我们试试!”

此处我已经很讶异,又想或许他们是奇幻小说的爱好者。

那个加百列一样的年轻人很无奈地回道,“西里斯。不。”可是声音里又有一些微妙的笑意。

清晨时分,顾客愈来愈多,嘈杂声渐渐盖过了他们两人交谈的声音。可是出于好奇,我还是格外留心这一张桌的两人。从而听见了以下的对话。

“如果世上真有上帝,那他对我真是太不公平了。不但让我对大蒜过敏,而且阳光也不太行。”

“……所以,你是说吸血鬼吗?”

大约是因为终于意识到有人旁听,那黑发的年轻人很紧张地看了我一眼,语速都加快,“我能确认我不是吸血鬼毕竟我身上有血。”

“你自己的血?”

“确实是血没错。”

“从你出生开始,就始终属于你的血?”

“确实是血,确实在我身上。综上所述,它们就是我的血。”

我听着发笑,觉得尘世之中真有奇异生物,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干脆端一碟巧克力布朗尼送给这一桌的男孩子们。生活辛苦,多吃一点甜食好。

 

关键证人 – 比尔,退休

    

你们要找的这两个,根本不是人。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只不过是要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这不是你们所希望的吗?

一九二二年的时候,我十九岁。一战结束后三年,整个国家已经差不多恢复到正常,只有失业率还是国民关注的重点。十九岁,那时候对于工薪家庭来说,应该是要工作的年龄了。我从珀斯郡的一个小村里出来,坐了一天火车。在爱丁堡的西部铁路大酒店找了份工作做侍应生,我猜你们现在应该管它叫巴尔莫勒尔酒店了。在我年轻的时候,那里还是整个欧洲最大而豪华的旅店,进出的男男女女都是绅士小姐达官贵人。我还记得那时候的酒店客房全数漆成暗红色,夜晚壁灯一照,简直像是涂抹上去的鲜血。连地毯也是红色,用金线织出蜿蜒的图案,绵延不绝。我就在那里帮住客搬运行李,那个年代,搬运一次行李能收到几便士小费,对于我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待遇了。

看久了之后所有的住客看上去也都差不多。那是爵士乐的年代。男男女女齐整的头发,简直能让人嗅见发蜡的味道。男士穿西服昵大衣,女士的头发烫着时兴的大卷。大概就是在我开始工作几个月之后,我第一次遇见了你们要找的这两个人,布莱克,与卢平。他们与别人不同。别人可以伪装出世故,伪装出阅历,但这两人根本就是阅历本身。我那时候还不能从布莱克先生的眼睛里看见他们所历经的一切,我大约也不会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毕竟他们的脸,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到比我大不了多少岁。他们当时是旅客,如今想来,那时候,应该是他们正式回到爱丁堡的日子。我要帮他们拿行李,但布莱克先生阻止了我。而卢平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镑钱的钞票,笑了一下自己提着行李上楼。你简直不能想象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一镑钱可以买到什么东西。这是一个比娅特里斯·波特可以用几千镑,买下湖区一座山头的年代。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天,卢平先生穿着的是一件长大衣,脖子上挂着纯色的围巾,看上去,全然是一名年轻学究或者教授的风度。两个人举止之间,都有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卑微,想他们看上去不过就比我大了几岁,但他们与我,简直是云泥之别。

我在酒店的工作在那之后,只持续了三周。十九岁的我意识到,留在门厅里帮别人扛行李,远不能让我升到我想到的位置,布莱克与卢平的那种地位。此后我做过一系列微小的工作,先是印刷工,而后书记员,最后到了维多利亚街的一家高级成衣店做学徒。一九二〇年代末期,男士穿起了简便夹克,女士普遍着两件套裙,戴着小小的昵帽。摩登即是时尚,彼时的爱丁堡与欧洲其他大城市一样,都在向新时代进发。

一九三二年,我又一次看到了布莱克与卢平,在我几乎快要忘记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而在此之前我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了他们的长相。三二年的某一天,我的老板将一套需要照版制作的夹克扔到了我面前,不能算是时兴的款式,我还记得几年前这种花呢大衣还在流行的时候。那年我二十九岁,是那一家成衣店最具希望的工匠,裁布制衣的速度与精准,好像自己真是个生来的手艺人一样。西服制作好的那一天,有人来店铺中取件。我一眼看见了卢平先生,棕色头发,苍白的皮肤,温和的五官。那时候我以为是因为生活给我的风霜吧,他看上去,竟然比我还要年轻一些。双手接过装着衣物的纸袋子,他微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他没有看见我。此后我向我的师父与老板打听这卢平先生,报出他们的名字,结局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又或者以什么为生。

那之后西服店倒闭了,三十年代,许多这样的小生意都被迫关门破产。

一九三九年,二战爆发。我征兵入伍,做的是普通的步兵,战场上第一个送死的兵种。但是奇迹般的是,六年战争,我活了下来,只是炸聋了一只耳朵。四五年,我回到了爱丁堡,在干草市场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等待工作机会。但是一介单耳失聪的中年人,也无任何身份背景,在战后经济缓慢恢复的不列颠,我并没有等到工作。那时候我四十二岁,领上了失业补助金,每天睡到中午起床,去酒吧里喝到下午歇业,然后去公共图书馆里读报纸,等图书馆关门,再回到酒吧喝夜场。我靠我的低保活着,用存款作酒钱。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某一天,我再付不起公寓的租金,意识到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已经身无分文。只得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晃荡,又走到惯常去地小酒吧。就是在干草市场的那家酒馆,我再一次看见了那两个人。那时候是战后,酒吧里的光照不充足。但是昏暗的内室中,我还是一眼看见了他们。布莱克与卢平,与我几十年前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看上去别无差别,没有衰老哪怕是一天,那种大理石像一般的俊美。两个人并肩坐在酒吧角落,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地方。我看见布莱克用身躯挡住旁人的视线,挡住窥探的目光,低下头亲吻了一下卢平。布莱克的左手扣住卢平的后腰,右手攥紧他的手,将其放置在自己的心口之上。军队之中什么没有见过,我那时候第一次意识到了,原来卢平与布莱克,其实是一对情侣。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同性恋人这个概念。

我远远地尾随他们,一路走上了维多利亚街。十几年前,我曾工作过的西服店,现如今已经是一家纪念品商店,卖一些无关痛痒的仿古小玩意。远处的西部铁路酒店,已经改名叫做巴尔默勒尔,在黑夜中熠熠生辉。我已经四十二岁,心灵上觉得自己更老,但是这两个人还是在这里,依旧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我想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究竟怎样做到不老不死。

就像你们现在所在做的一样。

那天晚上我跟着他们回到了拉姆齐花园,树木掩映之中,看见他们上楼,开了二甲号公寓的门。黑夜之中灯火辉煌,老宅像古书之中,那些鎏金雕饰的哥特古堡。我跟踪他们,只要有空闲就去拉姆齐花园守株待兔。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布莱克先生不常进食,不常喝饮料,只偶尔喝一种红色的液体,一般盛在玻璃杯中。我远远站在上坡处的花园里,透过厨房窗户,灯光映照,一度以为那不过是葡萄酒而已。但他从不在阳光灿烂的时候出门,始终昼伏夜出。而卢平,那个温和的,曾像邻家兄长一样的年轻人。只要是月圆之夜,就不会在房子外找到他的身影。即使之后几天出现,总是看上去反常地虚弱,眼下挂着青黑。他偏爱吃带着血的牛排。非人的作息,非人的饮食,非人的力气。

就在我即将要理清楚他们究竟分别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布莱克找到了我。

那时候是晚上,我就坐在拉姆齐花园对面小坡的座椅上。赤足,很久没有剃须,黑夜之中,大概比任何东西都像鬼怪。而西里斯·布莱克,非常随意地在我身边坐下,甚至反过来吓了我一跳。我转过身,第一次近距离地看清了他。大约五英尺十一英寸高,有黑如暗夜的长发,与雾霭一样的银灰色眼睛,漫不经心的微笑,像荒漠之中的冷泉。他散漫地将头偏向一侧,靠坐在长椅上,一只手扯着围巾上散落的线头。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他是个什么,满心恐惧。如果他决定要就此杀了我,大概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且没有人会发现一个流浪汉的失踪。他随意笑了笑,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好吧,你还准备跟着我们多久?”

我张口结舌,只能麻木地摇头。就是那个时候我意识到,以他们两人出众的感官,一定早已经知道,我在暗中窥伺他们许久。不要以为人类任何鬼鬼祟祟的行为,能瞒过他们的眼睛。就像现在,他们一定也已经知道,你们在寻找他们,在追寻他们的踪迹。不现身,不过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对他们的生活造成困扰而已。出乎我意料的是,在我迫切想要逃离的时候,布莱克先生悠闲地对我说,“二二年,铁路酒店?”

他微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张名片,一言不发地离开。

他没有说别的什么。也没有道别。

借着树影之间投过来的光,我看见名片上,写着的新城某著名定制西装店的地址与电话。我在高街上的青年旅舍付钱洗澡剃须,而后拨打了那个电话,那个几十年前,我曾工作过的行业。接电话的人是大卫·亚历杉德,在新城拥有自己的服装店,我告诉他我的来历,他甚至没有停下来思考。告诉我说,两个小时后见。工作的第一年我主要打扫工作室,刷过背景板,去临近街上购买过布料针线,端茶倒水,打下手。再下一年,我做过几套衣服,帮着大卫布置过橱窗,渐渐成为他资历最老的学徒。大卫在五十年代末退休,卖掉了爱丁堡的房产,前去南法养老。忽然之间,就到了一九六〇年代中期,我继承了那家店,渐渐有了一点小名气。在布鲁顿街上买了一套公寓。这期间布莱克与卢平曾经到工作室造访过我一次,这个时代,同性恋已经不再是犯法的行为。我透过橱窗,远远就看见他们两人顺着下行的街道走下来。虽然没有任何过度亲密的动作,但他们的一体性显露无疑。布莱克先生穿上了皮夹克,卢平先生一身带着皮革护肘的花昵夹克。如果不是知道内情,我会以为他们是大学刚毕业的新一代人。那么年轻,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如果有人将他们认作是我的儿子辈,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我撇退了我的学徒与员工,亲自招呼他们。他们两个人只是与我点头寒暄,环顾我店中的一切,而后好像得到确认,很心满意足地离开。作为品牌宣传的中年男子凑上来对我说,“那两个人真是太美了,有种古典气质。如果能请来做广告模特多好。”我只是摇头,告诉他我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姓甚名谁。

现如今我已经七十四岁,有一天我会到八十多岁,直至死亡,而他们两个人依旧还会是二十多岁。会有别人来记录他们的故事。凯尔文,我的副手,继承了我的西服店,将其改成了一间品牌店,每年做春秋两季。我已经退休,就住在离老店不远的新城公寓中。偶尔到王子街,站在这条全苏格兰最繁华的街道上,看远处灯火辉煌的拉姆齐花园。看见树木掩映之中,白色的高墙,红色的窗棱。与几十年前,并无差别,与百年前,此地刚刚建成的时候,大概也毫无变化。

我想,那大窗后的布莱克与卢平先生究竟如何。

希腊诸神的殿堂上,哲人们争论不休,苏格拉底饮下毒芹酒,他们两人就在一旁观望微笑,他们看上去二十多岁。克里特,勇者在斗兽场中与公牛搏斗,米诺斯王鼓掌喝彩,这两人也端坐观众席上。有人被他们的美貌优雅打动,将其勾画在陶土酒瓮上,他们看上去是二十多岁。公元三〇六五年,有人在全息投影中记录下他们,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气息他们的五官,他们看上去也不过就是二十多岁。西里斯·布莱克与莱姆斯·卢平存在于无数时间,无数年代。只要你悉心寻找,总能在哪一部古书,哪一幅名画之中,窥见他们的身影。我崇敬又羡慕他们,以致某一些时候,这种感情令我疼痛。这种时候,我就会想我为什么没有在与他们面对面的时候,多说几句话。而我自身所能得出的答案,从来也不足以令我自己理解。他们就像是我的一场梦境,像是所有曾遇见过他们的人的,一场梦境。而人,怎能去触碰梦境呢。幻梦这东西,一旦触碰,就会像肥皂泡一样消失破灭了。

我猜,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今天会坐在这里,一字一句录下这份口供的原因。

今天早晨,洗漱预备出行的时候,我又在自己的前额上发现了一条皱纹。而他们闪烁着光芒,永远不老不死。与我记忆中的一样,熠熠生辉。

是的,拉姆齐花园的吸血鬼与狼人,生活得很好。

 

 

经办人注:关键证人疑似精神状态不稳定。案件证据不足,无法立案。- M.刘易斯,77年8月


elvendork

如果亲世代有微博(整理自群聊天记录)

如果亲世代有微博(整理自群聊天记录)


James Potter

1.James的微博头像是Sirius抓拍的他抱着魁地奇奖杯的照片, 微博简介是:I am just an ordinary guy who happens to be good at almost everything,然后加V为格兰芬多院队追球手,男学生会主席,及校草(划掉)。

2.James微博的内容基本上是360°各种自拍,还有Sirius的搓照,然后他会@...

如果亲世代有微博(整理自群聊天记录)


James Potter

1.James的微博头像是Sirius抓拍的他抱着魁地奇奖杯的照片, 微博简介是:I am just an ordinary guy who happens to be good at almost everything,然后加V为格兰芬多院队追球手,男学生会主席,及校草(划掉)。

2.James微博的内容基本上是360°各种自拍,还有Sirius的搓照,然后他会@霍格沃兹官方微博。但官博是Sirius的迷妹维护的,就算是丑照也转“我家sirius好可爱(*^-^*)”。

3.霍格沃茨官博发起的评选校草投票,James用自己的大号转发“真无聊”,实际上他偷摸摸换了十个不同的马甲给自己投票。

4.我们能经常看到James的微博发“James potter通过@微盘下载了@james potter粉丝团分享的"james potter1975年1-2月照片合集.rar",推荐给大家”这样的分享微博。

5.James的最后一条微博,是一条定时微博,定时在1981年11月1日凌晨00:00,内容是Happy Birthday, mate, wherever you are.


Sirius Black

1.Sirius很少发微博,但如果发的话基本上都是James的搓照,然后简单粗暴的四个字:分享图片。但即使是这样,他的每条微博下面都有粉丝回,男神早上好!男神今天也很帅呢!男神晚安!男神来正面上我呀!

2.Sirius隔三差五会发点思考人生的东西,配张James特写蠢照。

3.Sirius的微博简介是我以黑暗为姓,以星辰为名。

4.Sirius有时候会摘抄披头士的歌词。

5.有一天,Sirius应粉丝要求发了一张自拍照,结果照片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大家纷纷骂他遛粉,其实那张照片是他穿着隐形衣和叉子在一起,穆迪偷偷地点了个赞。

6.Sirius的微博每个月都有粉丝给他偷偷充会员。


Remus Lupin

1.Remus的微博基本上是转发,大部分内容都是“一年级学生请注意,XX课取消了”“关于黑魔法防御术你不得不知道的十件事”。

2.有时候,Remus会在一些严肃的微博里偷偷掺杂着鹿犬JQ骗人气,“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同学之间融洽的气氛让我很满意”,附图:James躺在写论文的Sirius大腿上睡着了。

3.1981年以后的万圣节Remus删光了所有微博。


Lily Evans

1.Lily发的每条微博下面都会有James最起码两条留言:1.沙发!2.伊万斯,周末一起去霍格莫德吗?

2.Lily拉黑了James。

3.然而之后Lily每次发自拍都有很多人在评论里艾特James。

4.Lily在婚后基本没晒过娃。


Regulus Black

1.霍格沃茨官博发起的评选校草投票里,Regulus投给了自己,分享了链接之后秒删。

2.他悄悄关注了Sirius。

3.Regulus的微博关注了食死徒粉丝团,天天转发伏地魔的微博,还有魁地奇赛事。


Severus Snape

1.他的微博叫混血王子。

2.他悄悄关注了Lily。

3.他的私密微博里有一堆自拍照,因为他钟爱他希腊雕像般的鼻子,油腻平直的长发,还有苍白的肤色。

4.他开了小号天天转发James的微博 “这么丑也敢出来秀!”、“莉莉一辈子也看不上你的”、“Black那个家伙除了每天到处调情什么都不会干”,在被拉黑以后改了各种昵称,例如James Potter是大丑逼,James Potter是bullying混蛋,James Potter是下三滥等等。

5.有一天深夜,没睡的人刷到这样一条微博“Severus Snape通过@微盘 下载了Lily Evans自拍合集,推荐给大家”,过了一会就被删掉了。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操,被盗号了,Potter没想到你这么下三滥用我的微博来发这种东西!James一脸莫名其妙,哈?我还用你的微博下?老子自己都转发并分享了!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