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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513，NC-17，R/F 斜线有意义

章节不确定结局不确定，先把肉炖了再说（）

*免责声明（划）：爱是他们的，逻辑漏洞和常识错误是我的。

*灵感指导：孜然

*全文等我发凹三，搜同名。

 

 

 

哈罗德走进公园时，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云层吸饱了惠斯勒教授桌上的墨水，湿淋淋地压在头顶。小熊不安地抖了抖毛，鼻腔里发出轻微但沉闷的吠声，它呼吸的频率也高于往日。

 

哈罗德停住脚步，垂头和它对视：“我很抱歉，但今天的散步恐怕就到这里了。”他略感欣慰地发现它不再发出那么令人忧心的喘气声，于是按住侧腹部，缓慢地调转身体。一个月的休养足以愈合枪伤，但遗留的疼痛仍然强烈。阴雨天让他腿部和颈椎的旧疾复发，走动时关节和骨头缝里好像晃动着带冰碴的冷水。鉴于他和小熊共同的散步活动已经因为主人的抱恙而暂停了整整一个月，可怜的马里努阿犬正处于焦虑和抑郁复发的边缘，他不得不从恢复散步开始慢慢进行安抚。

 

他在行色匆匆的人潮里保持着稳定到机械的步频跛足前行，暴雨在身后追逐酝酿，小熊安静地依傍在他身前半步的距离。经过电影院时他没有停下，在颈椎能够承受的范围里转过头盯了它一会儿。手里的牵引绳短暂地绷紧，于是他回到先前规律的步调，缓慢地眨了眨眼。

 

乌云还在头顶翻涌聚积，夏季的第一场雨摇摇欲坠。而他意识到自己开始不可抑制地思念一把罩在头顶的黑伞，以及搭在他腰间的漂亮黑色皮手套。

 

同样是没有号码的日子，但往后的寂静每时每刻在他耳边宣读机器和他忠诚勇敢的执行人死亡的讣告。

 

In the end，we are all alone.

Die alone，or live alone.

 

最后他还是没能从大雨中幸免于难，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那段距离并不远。在那五分钟内西装外套的后背整片濡湿了，寒意紧贴着皮肤，后颈的刺痛一阵阵加剧。镜片糊上大片水迹，随着他摇晃的动作落到脸上，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他感觉不太好，毕竟任何一位老派的绅士都不会在这种境遇中感到舒适，但也仅此而已了。

 

在久远的曾经，他亲自选中的执行人以触发火警兜头浇了他一身水为代价，协助他从某个号码家脱身。他湿淋淋地回到图书馆，对面守在他书桌旁的高大特工给他递来一块干毛巾，背景里图书馆充盈着甜蜜的安静，他听得清对方每一个带笑的音节。那时他们还没收养小熊。

 

是海斯特——两人共用一个身份的案件，他被真正的毒贩下了药，里瑟不得不顺从他的指令，在非营业时间以非常手段从书店取回了一本《审判》。他心满意足地陷在副驾驶的皮椅上，拇指抚摸着它精美的封皮。而店主将在第二天营业时看见桌上那笔不菲的小费。

 

在铺天盖地兜头而来的暴雨中，他很轻地微笑了。

 

当他从回忆中剥离注定失去某人的痛苦，幸福变得如此轻而易举，如同一张毛毯舒适地裹住他摇摇欲坠的躯壳。

 

尽管回程之路颇有艰辛，但真正的危机伏击在图书馆的门口。

 

铁栅栏被人先一步推开了，好像同时推开一层无形的障壁，打碎了他重复而枯燥的作息。在这一瞬间他轻声叹息，虚假的平静生活终于随着入侵的到来结束，他不可避免地要回到持续了一生的常态，开始无尽的逃亡直至生命终结。

上帝之父哈罗德•芬奇永恒的宿命。

 

以他偏执狂的性格为什么要回到不再完全隐蔽的图书馆，这竟然是抓住他的第一个想法，接着是谁发现了这里，他是否还在，他有什么目的，最后是小熊异常的兴奋而非警戒让他定下心神。马犬在他松手的瞬间摇着尾巴往里狂奔，嘹亮的犬吠一路洒落。哈罗德这才在图书馆久违的躁动中感受到一阵不痛不痒的恐惧。这惊惧与死亡无关，而是对包括死亡在内的一切事物的冷淡，例如图书馆安全与否对他已经不再重要。医生认为他的心理波动自苏醒后始终微乎其微，他平静稳定得像个程序驱动的机器人，而那并非什么好兆头。

“每个人表达哀悼的方式都不一样，医生。”

“我很抱歉。”他的医生语调柔和地回答。

 

他的手扶着冰凉的铁门，先是在小熊不停歇的吵闹里分辨出另一个人柔软愉悦的哼声，接着才在视线中隐约看到电脑后头陷在他办公椅里的轮廓。

 

他僵住了，全然地静止，呼吸心跳与神经信号的传递似乎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他像个守护西方衰落文明的亡魂。

 

“哈罗德，”高大的特工用脚蹬着椅子滑出来一点距离，他们两个都成了旧日里出逃的幻影，“能走近些吗？小熊压住了我的伤腿，恐怕没法给你递干毛巾了。”

 

哈罗德从善如流地向他走过去，皮鞋在木制地板上敲出一轻一重的节奏。时间和空间都离他而去，来到他面前简直用了一生那么漫长。

 

里瑟站起来错开一步，用脚轻轻拨开撒欢的马犬，轻柔地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压进尚带余温的皮椅里，一手递来烘干的毛巾。

 

“在考虑给我办个回归派对么？”

 

哈罗德抬头看他。

 

他如此迫切、如此渴望想要透过被水雾蒙住的镜片看清他，看清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在模糊的色块里看出心跳和脉搏。

 

他坚不可摧的防火墙在里瑟的手搭上他肩头时竟然如此轻易地解体了，如同火舌舔过一张薄纸。于是让他看上去狼狈不堪的一切——潮湿的西装、滴水的头发、模糊的镜片，被拦截在外积压的和困在体内尚未整理的情绪，都变得那样无法忍受，一瞬间把他疲惫的身体冲垮了。

 

“上帝啊，”他抓着那张可怜的蓬松柔软得不可思议的毛巾塌下紧绷的肩膀，神情绝望而悲哀，“拯救我。”

 

他确信自己那一沓体检报告里没有任何一张提到过精神异常，甚至连轻度抑郁在出院时都已经消失了。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只用了三个单词就击碎了前特工脸上故作轻松的笑意。里瑟用羽绒般柔和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灰绿色眼睛在痛苦中湿润明亮：“我想你需要的是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他以不同寻常的缓慢速度向楼下走去，保持着平稳低沉的声调：“振作起来（pull yourself together），哈罗德。就算你是个隐形富豪，也该省点不必要的医疗费用啊。”

 

小熊在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兴奋地绕着他打转。

 

哈罗德关上简易淋浴间的门，如同打上他防火墙上唯一的补丁。水流温暖地滚过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新的衬衫和长裤整整齐齐地叠在一旁的置物架上。栖身之所、热水澡、干净衣物，这就是一个不再年轻的独居者雨天里需要的一切了。但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空虚和迷茫，几乎感受不到任何事物。

 

淋浴间原本是给里瑟和他处理伤口用的。这里很安全，也足够治愈伤痛。流理台下的柜子里装着全套医疗急救用具，干净毛巾和热水从不间断。他在这里见过里瑟伤痕遍布的后背，在处理击打产生的淤伤时无法抑制地用眼神扫过他漂亮的蝴蝶骨和流畅紧绷的腰线。

 

于是他意识到自己并非空虚。恰恰相反，他的头脑被一个重大的抉择全权占据，在是与否之间来回拉扯，他的心飘忽不定，除此以外任何思绪都像游鱼一样翩然滑过，无影无痕。

 

在他勉力保持着老派绅士的体面，理好被吹得蓬松清爽的头发走出淋浴间时，飘忽不定的不安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从他身体深处涌现出一股巨力，推着他的脚步比以往更快地走过简易卧室、卫生间，楼梯，书架。它们安静地矗立着，空空如也，细小的尘埃被惊扰翻卷。他里里外外地叩击图书馆空荡躯壳的每一寸，听着空荡的回响。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里雨声也被隔绝，他的身体干燥温暖，灵魂在雨夜游荡。

 

小熊没有发出声音，大概是在它的软垫里睡着了。他毕竟在淋浴间待了太久。

 

最后他在自己的书桌前驻足。被绢布细细擦拭过的镜片忠实地把图像聚焦到他的视网膜上，那里特工握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微笑着看他。

 

“里瑟先生，”他艰难地吞咽，“我没想到你还在这里。”

 

我是说你是否需要帮助，以及我很高兴你还在。

 

灰发的高个特工把手抵在嘴唇上遮住笑意，冲他缓慢地眨眨眼睛：“我上司的上司打赢了神战，所以现在我被辞退了？”

 

还是那明知故问的做派。哈罗德勉强地笑了一下，几乎就只是抽动了脸颊的肌肉。他被脊柱的钢钉抵着，直直地站在离对方几英尺的距离外，几不可闻地说：“那你为什么回来？”

 

回到这来。不是地铁站，不是你的公寓，也不是你可能打探到的任何我名下的产业。如果你真的死里逃生，为什么选择回到这里。

 

诚实地说，里瑟没见过这样的哈罗德芬奇。他用力睁大眼睛，用深蓝色的瞳孔把自己钉在皮椅里。他的表情是全然的绝望，除了迅速舔动嘴唇几乎没有多余的任何动作，但他的声音却饱含着足以压垮他的巨大希望。正常情况下，任何一种情绪都不会出现在这个小个子男人身上。但他是哈罗德芬奇，伟大的AI之父，他的老板。他总是做得到，让极端的矛盾在他身上达成平衡。

 

里瑟用代表着“你也明知故问，哈罗德”的目光回望他，声音柔软而悲伤：“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就是现在。此时此刻。哈罗德在心里把撕扯着他灵魂的其中一个选项彻底抹除，像删除一行冗余代码一样干脆，然后回车，执行。

 

他朝对方慢慢地走过去，平静、稳定地把每一个单词念得语义清晰、指向明确：“请你在这张桌子上干//我，现在。”

 

里瑟看震惊地着他从容脱掉外套，手指抹开马甲的纽扣，紧接着伸向衬衫领口，把领带拽了下来。衣料的细微摩擦声里，他吞咽和舔舐嘴唇的声音清晰可闻。

 

“哈罗德，我们不是非得这样。不必怀疑你所见到的是否真实，我就在这里。”他迅速地扫过小个子男人挺//翘的臀//部和圆润的小肚子，移开目光轻轻地说，喉咙里却像顶着千钧的铅块。

 

“那么刚才你有足够的时间交好辞呈离开这里，里瑟先生。”哈罗德一板一眼地回答，继续解开领口的两颗纽扣。

 

里瑟不再说话，只是站了起来，低垂睫毛看着他。哈罗德熟悉这种眼神，对方在调笑间隐藏的眷恋和克制沉沉地压在眼睛里，并不在乎每一次对望或是隔着监控长久的注视中，自己是否已经看穿。他只需要让自己知道，作为一个前CIA特工和优秀的执行人，他拥有强大到冷酷的自控力，可以周旋打探、来去自如，却绝不会逾越真正的界限哪怕半个鞋尖。

 

他就只是牵着小熊，拿着煎绿茶和甜甜圈守在外面，等杯口的热气和甜香把他的防火墙融化，等他自己选择是否愿意往前迈进一步。

 

哈罗德又一次与他长久对视。他优秀的执行人再次用眼神易如反掌地在他心上戳了个洞，莫名其妙的情绪汩汩地往外渗。然后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如此残缺，如此破碎，如此虚妄，如此枯朽。他渴望里瑟就和对方渴望他一样热切，如同绝处逢生。

 

“天啊，”他迅速地眨动眼睛，喉咙里发出短暂而尖锐的吸气声。他把那件马甲攥在手里，终于上前一步，稍稍仰起头乞求道：“求你。亲吻我。”

 

里瑟的呼吸拂过他的脸：“乐意之至，哈罗德。”

作者：hannigram4lyfe

摘要:

“你今天早上在图书馆落下什么东西了吗Mr.Reese？”Harold问道。

“你为什么觉得我来过？”Reese用拙劣的幽默回敬了他。

Harold在情人节这天一大早就到了图书馆，等待着他的是一个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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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推着小车穿过琳琅满目的过道，几样必需品已经整齐地码在手推车里。他现在只是在商店里无所事事地散散步消消闲，想趁着难得的闲暇时光欣赏一下五彩缤纷的节日展览，然后信步走进了一片区域。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略带紧绷的凄惨笑容，快步匆匆绕开了这些漾满生机的花束和被人挑拣得零零散散的糖果盒，紧张得如同避开一片雷池。这些东西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生命里了，曾经美好的时光从指缝里簌簌流走的时候他没有握紧双手。他的胸口感到一种熟悉的疼痛，像一根细长的针淬着烈酒刺进胸膛。

他在一堆大型毛绒玩具中发现了一样东西，这把他从那片弥漫着刻薄毒气的沼泽中拉了出来。Reese的眼睛被发自内心的调皮劲点亮了，眼角都溢出明亮的欢声笑语。那件闪烁着五彩的宝石光芒的东西完全攫走了他的全部注意。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的心扑棱棱地飞起来，仿佛塞满了轻飘飘的羽绒。John屈服了，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当John离开时，他的购物袋里塞满了日常用品，只有几撮鲜艳的颜色出卖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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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old走进图书馆的时候有些不安，一些不同寻常的痛觉在他身体里蔓延，和身体上的旧疾无关。他对于过情人节这件事一直没什么特别的好感，除了充分利用一个全人类网开一面的机会大肆享用一番甜甜的东西，满足一下他的嗜甜癖。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对它的态度都复杂而矛盾，说不上是彻头彻尾的讨厌。只是它一切的意义都与Grace密不可分。

作为一个真正的浪漫主义者，Grace在这个节日和所有仪式上投入了更多的精力。为了给Grace准备一份惊喜大礼，他也曾经在情人节前缘木求鱼地请教了几位熟友，得到了一堆洋洋洒洒但实际上屁用没有的建议。那些闪闪发亮的日子都离他远去了，岁月长衣裳薄。他记得Grace在看到每一个爱情纪念品的时候脸上洋溢的那种快乐——发自内心，温柔而深情。无论那件礼物是贵是贱，价值连城还是麦琪的表链。她的快乐给Harold带来了同等的愉悦，确实让他感到惊讶。这种单纯的快乐对他的影响如此强烈。虽然他只和它打过短短几年交道，但时至今日，Harold发现自己仍会被它的余震残波所动摇。

离开Grace之后，他对情人节的态度不复从前了。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就是他再也没有把这个节日放在心上过。时间磨钝了那种尖锐的痛觉，如同一口被抽干的枯井，那些汩汩的情感从他身体里流尽了。如今他干涸、筋疲力尽，抬不起一只脚来鼓励自己再去跨过那条边界。

他一脚跌进了流沙的机关里，深陷其中，被粗粝的疲累与痛苦所吞噬。直到他在电脑桌前看见了一样东西，Harold停下脚步。

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不明物体霸占了他的座位，阻止了他面对他的电脑。他没法从他现在站着的地方辨认出那是什么，不过那团东西披着让人不容忽视的斑斓色块。Harold小心翼翼，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在靠近它的途中试图作出判断：很大概率上它应该是无害的，但无论如何还是要当心。当他最终发现那到底是什么玩意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是不知所措的茫然和小小的困扰。

Harold戳了戳那只毛绒孔雀花花绿绿的鸟首，然后拧起眉毛轻轻摇了摇头，打开了与Reese的通讯连接。虽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个人还在这个案发现场，但毫无疑问，他应该为此负责……不管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Finch？”Reese接起电话，用四平八稳的语气询问道。

“你今天早上在图书馆落下了什么东西吗Mr.Reese？”Harold故作严肃地回问，手指却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孔雀柔软的尾羽。

“你凭什么认为我来过图书馆，Finch？”Reese用拙劣的幽默回敬了他。

Harold带着干巴巴的讽刺咕哝着。“那只相当巨大而荒谬的孔雀玩偶，我上次过来的时候它还不在我的椅子上。” 

“听起来你有个神秘的爱慕者，Finch。” Reese以一种打趣的口吻说，没刻意藏起声音里的揶揄。他现在明显是享受着他的小花招呢。

“一个爱慕者，不辞辛苦地跟踪我到我们的行动基地，突破了我为防止入侵而设置的层层防线.....”他的语气跟Reese正鬼鬼祟祟跟他玩着躲猫猫的沙丘一样干涩，“一个爱慕者，不惜一切代价只为留下这个可笑的玩具，然后立即消失不见？”

“你觉得自己不值得被人这么追求吗？”Reese含糊其辞。

“几乎不。”Harold不相信地哼了一声。

“别低估自己，Finch. ”Reese的话音里含着温和的责备。

当他说完那句话时，Finch的胸口腾起一阵古怪的震颤，仿佛有一只调皮的小雀在他的胸腔里拍着翅飞来飞去。他的脸上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他们俩现在就跟煲着电话粥打情骂俏一样，暧昧的丝丝电流在两个终端之间来回游荡。Reese经常话里有话，但这次不同于往常，有些东西真实地触动了他，比他已经习惯了的温水煮青蛙更切肤可感。

“Mr.Reese——”Finch再度开口时犹豫不决，他的每一根神经都不自觉地绷紧了，如同生锈磨损的钢丝。他还没做好充足的准备去解剖他的这份心情。

“情人节快乐，Finch. ”Reese说，声音轻快而温柔。就像这样，一切正常。就是这样，一些影影绰绰的浮木近在咫尺，Harold试探着登上那块坚定牢固的立足点。

“情人节快乐，Mr.Reese. ”他回答道，掺杂着一点别扭的喜悦。

这通电话结束之后，Harold的指节在孔雀柔软的背上轻轻敲打着，他想起自己曾经挑选过的那些蠢得要命的礼物——比起这个有过之而无不及，一阵荡漾的满足漫过他的心尖。他把它拿走，放在旁边的一个空架子上，然后坐下来开始一天的工作，唇边漾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Reese到了图书馆的时候，那只孔雀还在岿然地坐那儿。他情不自禁地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但很快就把它给压下去了。Reese的眼睛里熠烁着欣喜的光芒，他转过身注视着Harold，然后踏着轻松活泼的步伐走过去，为他们的下一个号码做准备。

以及他们的下一次。

Fin.

今天一直在赶due所以翻译得也有点匆忙（谢onz。等了作者好多天也没等到回复，所以先冒昧翻译了。是情人节的fanwork. 

特工少开点屏吧x

·全文9k+

·爱的讯息比生命更长久

Finch认得他，再熟悉不过了。

睫毛长得像蝶翼一般的眼睛缓缓睁开。一些细小的代码在他的虹膜里运行，读取系统、记忆、坐标，启动自检。Finch看不到这些。他长长的眼睫翕动了两下。

这双眼睛，甚至这张脸，他都应该十分熟悉才对，可现在看来，却又觉得有些陌生。

“嗨，”高大的男人——仿生男性，开口向他打了个招呼，Finch不能自己地屏住了呼吸。

“早上好，Finch. ”

“早上好，Mr.Reese. ”Finch背过身去，把发颤的嗓音掩藏在几声咳嗽之下。

“Bear呢？”

“Ms.Shaw把它带走……去玩几天。”

Reese没说话，他大步流星地越过Harold走到电脑桌旁，上面除了一台笨重的电脑空空如也。

“Harold，你今天没买早饭吗？”

好了，这是他。恶人先告状，一脸无辜地嫁祸给别人。明明平时都是他带着已成定式的两杯热饮一份甜食来上班。Reese主动带来的早餐多少有试探他口味的用意，除了煎绿茶和不多不少的一块方糖，他给Finch带过一盒撒满彩色糖针的甜甜圈、两只蓝莓麦芬、四块伯爵茶司康和一整条焦糖核桃磅蛋糕。

“你不吃吗Mr.Reese？”Finch在把手伸向第三个黑巧克力淋面的甜甜圈时问道，他听起来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不怎么吃甜食，都是你的了。”

他知道吗。

在Reese说出都是你的了的时候，Finch一双蓝眼睛都被点亮了，像圣诞节的商店橱窗里亮晶晶的两只彩灯。

“大早上就吃甜品吗Finch？”Reese靠在桌边啜饮了一口手中的浓缩咖啡，彼时Finch正忙着吃掉最后一只甜甜圈的最后一大口，鼓鼓囊囊的脸颊很难不让人想到一只腮帮里塞满粮食的花栗鼠。

Finch稍微挑起了一边的眉头，Reese明白这个动作背后的含义，这意味着他要打开他博学的知识库来对此加以解释了。或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有时候吧。

“我的看法是这样，Mr.Reese，甜甜圈含有碳水化合物、油脂、蛋白质等等丰富全面的成份，能使营养均衡，也会启动高速的新陈代谢，所以早上吃很合适。”

而他们关于蓝莓麦芬和磅蛋糕的讨论是这样的：

“我以为你不吃有任何添加剂的食物来着，Finch. ”

“泡打粉算食品添加剂么？我相信现在的西饼屋应该都改用无铝的了，起码，”Finch用一只还没弄得油乎乎的手翻了翻牛皮纸盒，“据我所知，街角的那家肯定是。”

“况且，它主要是碳酸氢钠和玉米淀粉，而已，在品质有保障的情况下只需要一点点的量就能发挥很好的蓬松效果，还不容易回缩。”

Reese故意毫不掩饰地瞥了一眼Finch马甲背心略微紧绷的第三颗扣。“嗯，确实膨膨的，”他顿了一下，“还不容易回缩。”

然后果不其然收到Finch一个恼羞成怒的瞪视。

“美味与罪恶并存啊。”

这次Finch无力反驳了。毕竟，这可是最典型糖油混合物，名副其实的磅蛋糕，糖油蛋粉各一磅，它的扎实口感全得归功于黄油的打发和乳化。绵密湿润的蛋糕体、酥松香脆的核桃仁与浓郁的奶香简直是对味觉和嗅觉的恩典，连切面的焦糖形成的大理石花纹都那么漂亮。

最后他只能强忍着说出一句：“谢谢你，Mr.Reese. ”

而那几块可怜的司康呢？

“简单粗糙的英式点心，”Finch只堪堪几口吃下一块，他能把它吃完几乎算得上是一种礼貌。“说是蛋糕更像是低糖低油的面包。”

“他们甚至连这个点心的读音都没能统一。¹”他低声嘀咕道。很难想象，Finch这样一个走英式复古时尚，坚持卷起西装裤脚的老派绅士，也要对英国人的饮食品味退避三舍²。

Reese大概弄清楚了，Harold早餐的偏好榜单。如果要排序的话，那差不多是甜甜圈高居榜首，其余的按照热量高低降序排列就好。

这些Finch有写进他的代码里吗？

没有。因为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在他没注意的一刻，Reese用食指粘起掉落在盒子里的一根蓝色糖针，舌尖灵巧地把它卷进了口腔，他站在他背后微微眯起眼睛品尝这一缕细小的甜味；也不知道Reese在他列出的清单上划掉了诸如全麦贝果等等许多项，因为Finch八成会指控它是背叛了教义的甜甜圈；还有他放在储藏柜里的一盒谷物麦片，就在Finch恰好够得到的那一层。

他大概是站在原地愣了太久的神，直到Reese朝他摆了摆手，“Finch，你饿了吗，我去买点吃的回来。”

他刚要转身出门，“不用，没关系的。”Finch连忙打断了他。

“噢……”John骤然停下了脚步，有点像忽然断电一般。Finch被他的表现逗得有点想笑。

仔细想想，又难免被一阵疼痛所击穿。

Reese平日里在图书馆里那么自得，呼来喝去挥斥方遒，简直比Finch本人更像是这片地界的大领主。其实现在回过头看，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指挥Finch，根本轮不到Finch管束他，他也从没想过要试图操纵Reese。

而他，或者说是它。说到底是一个仿生人，所有的记忆都来自Finch敲下的代码，因此在程序深处仍然是不可撼动的指令至上主义。

现在，Finch只有了一个很轻微阻止的意图，甚至算不上是一个正式的指令，John就停下了，没有下一步行动规划了。

“我是说，我和你一起去，Mr.Reese，我们一起。”

他们走进两条街外那家面包店，老板早就已经眼熟他们两个了。他一边码着刚出炉的碱水包一边熟稔地和他们寒暄，直到——Reese拿起一块玉米沙拉面包。

“怎么？最近终于开始健康饮食了？”

Reese不明就里地看了一眼Finch，“是啊，我最近感觉记性不太好，”他耸了耸肩，“总不能徒长年龄，我猜。”

“你呢Mr.Raven？³”

小个子男人敛起悲伤的目光，用手指示意老板帮他打包一块长崎蛋糕，“这个，麻烦你。”

“没想到你是个甜牙齿⁴，Finch. ”Reese把盘子并排放在他的蛋糕盒旁边，“谢谢你请客。”

Finch如鲠在喉。他把他所认识的Reese的全部都写进了他的记忆模块里：你上过阿富汗战场；你爱过Jessica Arndt；你认识Kara Stanton和Mark Snow，他们是你曾经在CIA的同事；你熟悉Joss Carter、Lionel Fusco、Sammen Shaw和Samantha Groves，他们都是你的战友，还有朋友。

Harold Finch也是。

但Reese认识的他呢。连Harold Finch自己也不清楚，他究竟了解他到了哪一步。John Reese这个人总是讳莫如深，对他发现的秘密守口如瓶。如同一个行事低调的大盗，找到了别人费尽心机藏起来的财宝，却又不带走一分一毫，神不知鬼不觉地来过又离开。让他得意的不是劫掠一空，据为己有并不能填补人内心的空虚与孤寂。他偷走的是对半分的责任感，共同拥有的隐秘与守护感总让他乐此不疲。

你有没有试过背着巨大的怪物走路，像旅者在沙漠里踽踽独行的时候，背上的重量突然松了大半。无法回头，也猜不出到底是后面有了同行者在帮你托举，还是已经习惯了这份沉重。能知道的只有终于不再压抑得喘不过气来。能够重新呼吸的感觉那么好。空气如青绿色山坡一样新鲜，满腔都是轻快明亮的温柔涌动。

Finch也说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他渐渐习惯于Reese这种若即若离的试探了，甚至还有些乐在其中。人是种很奇怪的生物，总是渴望被读懂，却又吝啬于说清。

在这一刻，Finch突然很想抓住Reese，像一片湖一样袒露在他面前，一股冲动从他胸腔偏左的位置升起来——有时很难说人的倾诉欲究竟是一种慷慨、还是一种自私。

“是的，我喜欢吃甜食，Mr.Reese，非常喜欢。”

Reese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Finch坚定地回望着他，水色的眼眸中没有顾忌与防备，只管倒映对面男人的身影。

“好的，Finch，我知道了。”他接过纸袋，用小臂轻轻带了一下Finch的后腰，“我们走吧。”

他们一开始是并排走着的，但Reese的脚步总是不动声色地克制着落后半拍，好像是刻意要和Finch错开半个身子的距离，走在他斜后方半臂远的地方。走在前面的人不会感觉到，但在旁人眼里这是一个带有强烈保护性的暗示。Reese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他的身体就这样动了。好像一种无意识的本能。

他们从面包店出来之后走了一条和地下铁完全反方向的路，Finch自顾自地走着，Reese尽职尽责地跟在后面。他没问他们要去哪儿，做什么。他昨晚一觉醒来之后Finch就有点奇怪。

“Mr.Reese，我们到了。”

“这是哪儿，Finch？”他明知故问。

这是Finch的家。

不是他数不清的房产中微不足道的一座。是他的家，他的心避雨的地方。

Reese早就发现了这儿，在Finch众多掩人耳目的住址之下最平平无奇的一处，和那些独门独院的大房子比起来称它为别墅稍显勉强。它只是藏在曼哈顿林立高楼和品味高雅的邻里之间的一处复式住宅。但Finch却宁愿在已经疲惫不堪的时候乘上一小时的计程车，回去休憩哪怕只有三四个钟。

在Reese的记忆里，他并没有用回形针光顾过这处房子。真正发现它的那一刻并没有意想中的兴奋。对Finch其他的障眼法他还颇有兴趣，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潜进去轻手轻脚地看这看那，大摇大摆地像是参观某种展览品纪念馆。

而在对面夜风猎猎的天台上，Reese只是站在那儿，盯着从巨大的窗中漏出来的暖黄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原来Finch睡觉的时候不喜欢关灯。他想。

后半部分的回忆对于他来说模糊得令人心悸，Reese在玄关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Mr.Reese？”Finch回头看他，脖颈因为深埋其中的三根钢钉而扭出一个稍显怪异的姿势。他看起来紧张得有点过头了，更加深了Reese一路上那种隐隐的不适和疑虑。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呢。Reese在心里这样说。

“没事儿，就是呃你知道，有点儿，受宠若惊了。”他冲他眨了眨眼。

还会对人抛媚眼，没出什么大问题。Finch悄悄松了一口气。

“请进吧，Mr.Reese，随便坐。”

这里不像他别的住所，宽旷、干净，如同一具空蝉的躯壳。沙发上也有他犯一丁点小懒不想叠整齐的毛毯，桌上有一只金缮的茶杯——

Finch是个恋旧的人，碎裂的瓷片被一点点黏合修复，填补打磨，最后施以金粉，在伤口上生出美，扼腕痛惜之后得以焕然新生。

“怎么？Finch，今天的办公地点在你家？”Reese故意把办公两个字咬得很重，大喇喇地叉开两条长腿往沙发上一坐，随手抓过一只抱枕捏了两下，然后朝Finch丢了过去。

Finch接过那团柔软的织物时并没受到太大的冲击。他投掷的力度很轻，连划过空中的抛物线都计算得刚刚好，他只需要抬一抬手臂，那个抱枕就能完美地落进他怀里。

这也是仿生人内置的程序化公式吗？Finch不无苦涩地想，但是Reese脸上玩味的笑容实在是太生动，太耀眼，几乎就像是他本人出现在这里。一个活生生的，感情充沛的人类。

Finch并不记得他在Reese的性格模块里输入过这么顽劣的数据，又或许这是他受邀作客Finch的家而产生的无法抑制的喜悦情绪。

情绪。

是的。Reese现在坐在那儿，看上去只是一个放任的感性、凭直觉行事的普通人。

听起来好像天方夜谭。

他怎么可能产生情绪。他连共情能力都不会有。所有的反应都出自他记忆的模拟和投射，如同镜子里清晰可辨的每一条皱纹，其实都是虚像。

“今天的工作，嗯，今天我在家里工作。”

“那我呢？”

“……请你…请你自便，Mr.Reese. ”

Reese挑了挑眉，“Finch，你今天生病了吗？”

“我没……”

“过来我试下额头。”

“我不……”

Reese起身迈步走到他身边。Finch想躲，但是他的脚底就跟生了根一样，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Reese的手掌贴上他的额头，先是手背，然后是手心，最后是掌根。Finch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是凉的。Reese是天生的狙击手，他的体温应该也会比正常人低些。会吗？他不知道。

“嗯，有点烫，Finch. ”

Finch向后撤了一步，盯着地面。“没有，是你的手太凉了Mr.Reese. ”

“好吧，”Reese只能看到Finch头顶的一个小发旋，“如果你感到难受要及时跟我说，好吗？”

“我答应你，Mr.Reese. ”Finch还能怎么做呢，他转身匆匆走开了。

其实他今天没工作，没有号码，没有逃亡。一切都结束在一声巨响之后，世界发出一声呜咽。如果非要说的话，他今天的工作就是观察Reese。直至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Finch也说不清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他拟造出了一个仿生人，另一个超级AI。他用最好的材料把它的躯体做到几乎百分之百的拟真，只不过它的内核不需要那么宏大，只需要做好它自己，或者说他。

但这些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这么执意地把有关Reese的所有事无巨细地录入进记忆模块，手指敲下的每一个代码都带着半分踌躇和雀入樊笼的困惑，另一半却是难以言喻的希望。

他不敢将其称之为拯救一类的，这样实在太过卑鄙。真正的John Reese已经葬身天台，连同属于他的记忆、他的感情、他的爱。

诸如救赎一类过于明亮的词语，如同所有美丽无瑕的意象，只适合用来作诗，白纸黑字，永悬不落，在实际人生中其实无望。可惜代码做不到，写满十四行也无法成为诗。他们的生命并非优美的诗行，对于他们来说，一个成了残篇，另一个已是断章。

Finch耻于与皮格马利翁作比，但无论如何都难以洗脱内疚感。他亲自用双手创造了他，莫非只是为了给他破碎的心作伴于短短一瞬。Finch不愿承认，但也不敢否认。

毕竟在场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感到心安了，即使是神也会被愚弄。

Finch偷偷观察着Reese大猫一样地在他家里踱来踱去，他立在书柜前一个一个地欣赏那些印着MIT签章的奖杯和证书，上面不光有他的名字，还有Nathan Ingram和Arthur Claypool。

午饭他们点了中餐的外卖，晚饭Reese借用了他家的厨房。大冰箱里可怜得像是遭了劫，Reese用硬邦邦的帕玛森干酪给他俩焗了意面，还端出一份土豆浓汤，每一样都正合Finch的口味。不知道是不是他在自我欺骗，他总感觉一天下来Reese的表现更加自然了，如果说上午的一些反应还有些执行程式的嫌疑，到了下午那种时有时无的违和感完全消失不见了。不过他怎么会知道Finch喜欢那种煎得又焦又脆的培根，更爱在焗意面里撒上一些披萨草而不是罗勒叶。

晚餐后Finch主动提出去洗盘子，话说出口时他猛然愣在了原地。他想起Nathan，就是在这栋房子里他和Nathan完成了IFT的初创，彻夜不眠的讨论后Nathan偶尔会下厨，给蓬头垢面的两人弄点吃的果腹，那时Finch也自觉地承担起洗碗的工作，和现在一样。

“Finch？你怎么了，”Reese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身体不舒服吗？”他自然地接过了Finch手里的盘子。

“我没有，我刚才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Finch皱起眉头想要抢回Reese手里的餐盘，“我可以收拾的。”

“给我吧，你去休息一会儿。”高个儿男人的背一转，就把Finch挡在了身后。Finch争不过他，只能愤愤地跟在他后面转。

“Finch，”Reese失笑道，“你又不是我的跟屁虫。”

“你也不是我的家务机器人，Mr.Reese. ”

他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这下Reese确定Finch真的出了一些毛病，因为他的脸突然变得苍白，毫无血色。

“Harold？”Reese的声音轻盈而柔软，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棉花里，经常让Finch忘记了这是他调试了无数次的结晶。

他的心因为这一声呼唤软化成了一滴泪珠。

Reese一只手扶住膝盖，稍微蹲下来，用另一只手拭去了Finch脸上的一颗水滴。

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恍恍惚惚地向Reese伸出手，就要触到脸颊的瞬间骤然停住，像是被火燎疼一般猛地缩回来，颓然地垂在身侧。

“John，你会哭吗？”

“我会。”Reese温柔而坚定地说道。

Finch想你他妈快死了你都不哭，你还对着我笑。

你的泪腺锈迹斑斑，再也不会流泪了，John。

Finch去洗漱的时候Reese在他的床头柜上发现了阿普唑仑和地西泮⁵，他拿起来摇了摇，叮啷的响声清脆，说明剩得不多。他在Finch走进屋的时候把它们统统扔进床底。

热水让Finch较了一天劲的颈背放松下来，他把自己卷进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他很感激Reese现在还没提出准备告辞，不然他还没想好说词该怎么挽留他。Finch仅仅想要一些陪伴。所谓由奢入俭难大概如此。Reese还坐在旁边，Finch朝他伸出一只手。

“别走，”Finch呢喃着，感觉自己正在陷进柔软的云朵之中，“陪我待一会儿，John. ”

Reese把手放在他手心上，Finch忽然想说Mr.Reese你有看到我的药吗，我今晚忘了吃，麻烦请帮我把它们拿来好吗。

但是他太困了，像是有几十个不眠的夜晚压在眼皮上那样沉重。他很快睡着了。

醒来时Finch感到背部传来一阵习以为常的钝痛，旧疾的后遗症。光线透过玻璃洒进屋内。Reese的耳后有一小撮头发翘起，那一簇顽皮的发尾和他长长的睫毛都盛满了奶油色的晨光，很难不让人想到一支香槟玫瑰，或者一场觥筹交错的婚礼。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安静地握着他的手。

Finch从手指头的酸胀程度来判断，他肯定是一夜都没有松开Reese。

Reese在他床边坐了一夜。

Finch脸有些热，他稍稍动了下食指，把手悄悄抽出来。细微的动作让Reese睁开了眼。

“早上好，Mr.Reese. ”

没有回应。

Finch感觉有些不对劲。他回过头，Reese的眼睛一如既往淌着浓郁的松绿色，可里面是空的，没有情感，没有神态，他仿佛能看见刺眼的数据在流动。

几秒钟后，Reese开了口。

“嗨，”他的声线Finch再熟悉不过，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某种仪器绘出的冰冷而精确的直线，没有语气，也不带任何情绪。

“记忆模块缺失，请输入姓名。”

Finch像一个被猛抽了一鞭的陀螺一样完全惊醒。那种仿佛明天的太阳将不会升起一般绝望的感觉再次向他袭来，只消一个浪头就把他淹没了。

哪里出了错。他不相信自己编写的代码会失误。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地检查自己输入的每一个字符，生怕在哪一个位置出现一点点不可饶恕的纰漏。

回车键。

“早上好，Harold. ”

至此，第二天依旧风平浪静，温情如第一天的无耻抄袭。

第三天，它出错了。

第四天，它出错了。

第五天，他不记得了。

……

第九天，他又一次把所有事情都忘掉了。

第十天，John醒来，不认识我。一点也不。

Finch束手无策。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决然不能再承受再多一次的期望落空了。

John他只是一个淡定的不善表达的人类，他不应该像这样，像一个死气沉沉的木偶。

Finch怎么能允许。

他开始以实验观察者的角度，审视自己和John一起走过的地方——

他回去已经破败不堪的图书馆。

现在再打开这道大门，那些栩栩如生的回忆也随着封尘已久的旧屋的门，纷纷地扑面而来。Reese喜欢把脚跷在他的电脑桌上，老是挨训也不长记性；Bear最喜欢的那个棕色睡垫夏天时摆在窗户边好吹风，冬天就在电脑的主机旁边，因为那里暖和。地上撒了一地的谷物麦片，受了潮，踩上去软塌塌的，成了蚂蚁的粮仓。Finch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有在图书馆屯过这个，如果是Reese买的，那他从来没和他讲过，他为什么不呢？

他穿过他们曾经一起散步的纽约中央公园。

Bear喜欢这个地方，Finch也喜欢。不过他猜Bear应该更喜欢他们两个人陪它一起来。Reese有次神秘兮兮地在他的键盘底下放了两张莎剧的戏票，那是每年夏天戴拉寇特剧院派的票，虽然免费但超级抢手；他们一起坐在傍晚的草坪上听露天音乐会，Reese把他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平铺在草地上——“总比你的那身便宜多了”；他陪Reese在草莓园的黑白马赛克地砖上放下过一束凭吊的玫瑰，回去的路上Reese轻轻哼了永远的草莓地。

Let me take you down

cause I'm going to strawberry fields

Nothing is real

and nothing to get hung about

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

让我带你去追寻

我曾经去过的那片草莓地

世事飘渺

没有忧愁羁绊我们

草莓地永远伫立在那里

那首歌是不是这样唱，Finch有点记不清了。那天他们沿着草莓园走了一圈，一前一后，正好勾勒出一滴泪⁶。

还有他们一起走过的熙熙攘攘的街头，从左数第几个垃圾桶旁边Reese像只护食的大狗一样架住Finch的胳膊肘警告别人离他远点。

深更半夜Reese带着他偷偷撬开那家旧书店的锁，在收银台上放下一把乱七八糟的纸钞，强买强卖地拿走了那本初版《审判》。

以及那辆餐车居然还开着，有一年冬天他和Reese在那里买过两支甜筒。Finch极有效率地吃完了他自己的，然后略带嫌弃地掏出手帕递给旁边稍显手忙脚乱那位，说Mr.Reese你怎么冬天吃冰淇淋也会弄到手上，Reese开玩笑说那我写信给IFOCE封你为NYC第一届冬季冰淇淋饕餮碗大赛冠军好了⁷。

… …

他像一只为了构建自己的家园、疯狂收集树枝的水獭，在其中寻找一切和Reese共同留下的蛛丝马迹。

Finch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只觉得眼前都是熟悉的身影，一闪就消失，怎么都触不到。

他胸腔中间偏左的地方疼得厉害。

事实上，一旦改变了视角，身边一切习以为常，都陡然地变得别有深意。

如果不是Finch还是他自己，他甚至会以为以上种种都来自于一对结婚多年、已经步入稳定的熟年伴侣。

许多过去被忽略的记忆，骤然间无比清晰地浮现于他眼前，那一个个原本不被重视的细节，顿时都成了切割心脏的钝刀子……

怎么他以前什么都没注意到呢？实在是分散效应太明显。这就好像画在白纸上的单独一个黑点，是很容易看清的；但如果后来又添上许多欲盖弥彰的黑点，共同画在一张白纸上，想要从中找出比较大的那些，就不太容易了。

路已经走到了这里，Finch不得不再一次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自己的感受。与Reese的相处模式，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以及在所有这些琐碎的事物之后深层的原因。

到了这个份上，硬要否认自己的真情实感，强行把这感觉说成是“对于相处太久的人的依恋”之类的恋旧情结，未免太自欺欺人。

Finch回到他的家。

“嗨，Harold，你带番茄回来了吗？”

他的声音闷闷的，间或抽两下鼻子。他在切洋葱。

Finch突然很想让Reese转过身来，看看在这一片挥发性催泪因子的轮番侵袭下，他的眼眶会不会也蓄满清澈的液体。

如果有的话。

或许那才是问题。

说明他的系统出了故障，中枢系统的冷凝水漏出来了。

“今天中午吃牧羊人派可以吗Finch？呃……我好像一不小心把肉切多了，肉酱可能会有剩，吃不完的话你可以把它冻起来保存，或者，你哪天自己不想麻烦的时候拿出来当拌面酱也不错。”

“我知道了，谢谢你Mr.Reese. ”

他已经扔掉五份吃剩下的派了。

对于John来说每一天都是第二天。前一晚守着Finch在他床边坐了一夜，这只是他在Finch家的厨房准备的第二餐。下午的活动是不固定的，有几天Finch单独出门，有几天他们一起出去。对John而言这些都只是一个碰巧的下午，而不知每一个偶然，其实都只是骰子的六面之一。

但每一天结束，都会回到这一天开始。Harold醒来，John重启。不断叠加、大厦将倾的土拨鼠日。

Harold突然想走过去不顾一切地抱他一下，上前两步却又退回来。

John愿意吗？他不会拒绝，因为它不能拒绝。他不能就这么利用了仿生人的单纯和信任。这让他觉得自己可耻又可悲。

而他们之前甚至从来不曾有过一个拥抱。

即使John曾经爱过他，也已经带着那份不曾言明的感情湮尘入土。而他创造出来的John算什么呢，他对他好只是因为这短效的、一次性的记忆。指令。动作。John再也不会爱他了，因为它做不到。

人有一点比较悲哀的是，永远只会在反复咀嚼中领悟，只会拥有过时的感受，无望地试图在一些已经消亡的事物里找寻点永恒。

Reese把饭端上餐桌，他们面对面坐下来。Finch食不下咽，无意识地用叉子把盘里的派搅得一团烂。

这实在有悖于他一贯讲究的用餐礼仪。Reese抬起头来看他，恰好看到一滴眼泪从他低垂的脸颊上落到盘子里，在细碎的食物里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Harold，是我今天做饭的时候盐放少了吗？”

Finch知道Reese是想逗他笑的，但是这阻止不了他的眼泪往外冒得更凶。

“天哪，”Reese低低地惊呼了一声，Finch也分不清到底是诧异还是无奈。他听见椅子在地面上拖动发出的声响，Reese站起身，温柔地拉住他的胳膊，把Finch带离餐桌来到了沙发上。

反正Finch现在打定主意不去看他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很丢脸，但是他忍不住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人们终于哭泣往往不是因为他们软弱，而是因为他们已经坚强太久太久了。

“过来，Harold. ”Reese轻轻把他往自己这边扯了扯，Finch一点也不配合，坐在那里纹丝不动，Reese只好自己移过去。他应该猜到了Reese想要做什么，但他现在还是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最后他们两个都快从沙发边缘掉下去了，Reese和他手足相缠跟线团似的裹在一起，Harold几乎整个靠在了Reese身上，枕着仿生人的肩膀，他发现John其实是有体温的，有呼吸，也有心跳。

“真的，我很抱歉，John. ”他失魂落魄地呢喃着。Reese把他拥进怀里，轻拍他，安抚他，可他只是抽噎得更厉害了。

“……Harold，其实我一直知道自己是仿生人。”

“什……！”

“每当你谈起甜甜圈或者中央公园，我总是有种错觉，电流刺穿我，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你在挂念——或者是因为我的程序失格一直想找出解决的办法。”

“John，不是这样……”Finch想说些什么，可是他解释的每一个字都太虚弱了。

他抬起头，Reese的双眼温润而潮湿，流露出温暖的光泽，Finch在里面看到自己，如同一秉摇曳的灯烛。“John，对不起……”

回应他的只是更多的安慰。“没事的，没事，Finch. ”Reese哑声低语，Finch睁开眼，声音干涩，“对不起，John，我没有……我没有想让你模仿他。”

“我没有模仿他，”Finch感受到Reese温热的气息轻轻地呼在他的面颊上，“因为我一直是他。”

“你没做错任何事，宝贝。”

他珍而重之地吻住了Harold的嘴唇。

“人类的失忆是想不起来；而是仿生人更像电脑隔离中毒文件一样，是区别开来，不去碰触。”

“其实每天一开始什么都很不清楚，模模糊糊，感觉那些记忆好像是强加在我脑子里的，但是到了下午，晚上，我会想起更多东西来。”

“等下，John，你说想起？”

“嗯，从你输入的记忆里出现了更多我的记忆。就好像是，从开始隔岸观火那种期待的温度，再然后，火烧到了我身上。”

“我不明白，John，我没有给你植入过……对不起，John，可是你本不应该产生……感情的。”Finch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

“没关系Harold，”Reese把他拉进怀里。

“亚当和夏娃吃过智慧果，造物主从来不能掌握一切。”

“那失忆是怎么回事？”

Reese顿了顿，然后他诚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它就是…过了一天之后我会想起更多的东西，会想起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比如我知道你对食物的口味偏好，比如你睡觉不喜欢关灯，比如我爱你之类的，”Finch脸红了，到底是仿生人不懂得羞涩为何物还是John Reese这个人从来不知道害臊，他现在也分不清楚了，他怎么能把话就这样放在之类的这种笼笼统统的陈词前面一概而之的。

“然后所有数据就会清零。”

“想起来，就屏蔽？”

“嗯，”Reese思考了一下，“想起来，就屏蔽。”

Finch现在明白了。

这就是程序的逻辑，平静稳定、条理清晰、让人类无法轻易找到反驳的缝隙。

它埋在他大脑的最深处，Finch看不见，自然也无解。

程序认定的首要任务是陪伴，而不是爱。

爱会让人变蠢，变得笨拙，变得盲目。而这些不是一个完美的仿生人需要的，甚至可能会构成事故。

所以自主屏蔽失误并不违背他的原则，既没有撒谎，也没有扭曲逻辑。让他能够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继续陪伴Harold。只是隔离了部分自主产生的感情模块，从根本上杜绝了再一次成为他苦涩的爱慕者。

既仁慈，又决绝。

“John，你记得昨天的事吗？”

“你是说，今天的昨天，还是无数个今天的昨天？”

“今天的昨天。”Finch咬了咬嘴唇说道。

“不记得，”Reese无所谓地摇摇头，“我只隐隐有点感觉，我在重复地过同一天。”

Finch的脸又皱缩起来，像是被人一拳击中。

“没关系的Harold，”Reese捧起他泫然的脸。“反正这里总能想起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腔，那里本不该有心跳声的，但Finch刚刚就是听到了，震耳欲聋。“在我每天早上认识你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你了。”

“所以别担心，你总会提醒我的不是吗。”

Finch今天晚上不想入睡。明早一切又要重新来过，即使他有Reese的保证，也难免想要这来之不易的，心意相通的时刻停驻得更久一些。

“John，你能躺到我旁边来吗？”

Reese高高地扬起了一边眉毛，“Harold，我可不想当那种搞完一夜情第二天早上醒来翻脸不认人的混蛋。”

“我只是邀请你上床来陪我躺一会儿，又没有邀请你跟我上床。”Finch特地把前一个的字音咬得特别清晰，说完了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幼稚。

不过Reese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爬上了Finch的床，侧躺在了他左边。

“John，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别忘掉。”Finch感到一波困意向他涌来，朦朦胧胧中他听见自己这么问。

“我不知道，Harold，也许念个咒语？我爱你，什么的。”

Reese的手指穿过Finch脑后柔软的发丝。

他想冲Reese翻个白眼，想跟他说我可没让你给我讲睡前故事John，但是他真的马上就要睡着了。

Reese最后只听见一声含糊不清的“我爱你”。

世界结束不是一声巨响，也不是一阵呜咽。而是一声含糊不清的我爱你。

Reese又看见了那堵红色的墙。很多次，每一次，他都被那些崩塌的砖红色代码砸在下面，如同西西弗斯与那块似乎永无止境的巨石。但这次不一样，他站在前面，只是轻轻推了一下，那些红色的字符代码一个个变成欲吻的唇，从他身边翩跹而去。

仿生人也会梦见电子蝴蝶吗？

读取姓名：John Reese

读取系统设置，完成。

检查生物组件，正常。

初始化生物传感器，完成。

读取记忆，发生错误，重置……

等一下。

Finch睁开双眼，一堵结实的身影挡住了熹微的晨光。有什么不大对劲——好像也没什么不大对劲。他想起来了，昨晚睡前是他请求Reese躺在他身边的。他眯了眯眼睛，刚刚醒来的迷蒙睡眼还是看不太真切。Finch伸手去够他的眼镜——

“早安，Harold，”

“我觉得也许我该给你买一个毛绒抱抱熊玩偶了。”

Fin.

¹苏格兰人将scone读作“s-gone”，英格兰南部地区读作“s-tone”。

I asked the maid in dulcet tone

（我请声音悦耳的少女）

To order me a buttered scone;

（给我一个涂了黄油的司康）

The silly girl has been and gone

（小傻妞走开了）

And ordered me a buttered scone.

（给了我一个涂了黄油的司康）

²英式西服有卷裤脚的一个复古特色。据说是以前某贵族看赛马时突然下雨，他为了不让裤子湿掉就把裤管卷起来了，后来就成为了英式衣服的时尚。

因为想到S116裁缝宅给四裁裤脚。

而且宅的西装也大多是意式和英式比较多，合身笔挺收腰，宽下摆双开衩，几乎没见过放飞自我的美式西装。四的就比较随意。

³宅的化名。Raven渡鸦

⁴Sweet tooth 甜牙齿，爱吃甜食的人。

⁵阿普伦唑和地西泮是治疗失眠的药，镇静抗焦虑。阿普伦唑容易成瘾，地西泮就是安定。

⁶约翰列侬于1980年遇刺，他的遗孀小野洋子在达科塔大厦前出资修缮了一个泪滴状区域，命名为“草莓园”，因为列侬在1967年写了一首“永远的草莓园”(Strawberry Field Forever )

⁷IFOCE

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Competitive Eating 国际竞吃联盟

美国福克斯电视台举办并播出的饕餮碗大赛都要事先征得IFOCE的同意。

怪怪味。终于写完。如有出现任何技术性问题都是我的原因（跪。写了这篇大概是因为想到宅你不是爱让tm一天一失忆吗，所以看你怎么绞尽脑汁让他恢复记忆（x

以及，why剧里谁都不掉一滴眼泪啊，只有我哭成了村口大黄狗。都给我哭。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x

祝阅读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