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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ullix

  原梗图为p2,新作图为p1,添加了天神裁决与天洪浩荡交友效果。封面人物为idw塔恩,十分符合.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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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黑墨水

【冲通七夕特产】番外:部分可能的未来

【冲通七夕特产】

《一次尝试》——>

《新生代不是械神眷族》——>

番外:部分可能的未来


 (一)


酸蚀废堆以西,一片简陋而朝气蓬勃的建筑群——这是旧时代的赛博坦人们正在建造的聚居地。酸蚀废堆以南便是棱柱岭、晶振矿山,从被重新启用的废弃矿洞中取材熔炼,以旧日铁堡的城市蓝图为参考,陆续返回家园的内战幸存者们正在用古老的方法建造全新的城市。

此刻天色阴沉,夜幕将临,厚重的云团层叠积压,头顶的铅灰色渐深渐暗具备了无可抵抗的重量,一场声势浩大的酸雨正在酝酿。刚硬的冷风横掠宽广的大地,卷裹遥长而浩荡的灰黄沙尘;尽管天气恶劣、风雨已至,城中各处搭建扩张...

【冲通七夕特产】

《一次尝试》——>

《新生代不是械神眷族》——>

番外:部分可能的未来


 (一)

 

酸蚀废堆以西,一片简陋而朝气蓬勃的建筑群——这是旧时代的赛博坦人们正在建造的聚居地。酸蚀废堆以南便是棱柱岭、晶振矿山,从被重新启用的废弃矿洞中取材熔炼,以旧日铁堡的城市蓝图为参考,陆续返回家园的内战幸存者们正在用古老的方法建造全新的城市。

此刻天色阴沉,夜幕将临,厚重的云团层叠积压,头顶的铅灰色渐深渐暗具备了无可抵抗的重量,一场声势浩大的酸雨正在酝酿。刚硬的冷风横掠宽广的大地,卷裹遥长而浩荡的灰黄沙尘;尽管天气恶劣、风雨已至,城中各处搭建扩张、日夜不停的能量熔炉想必依旧维持着全负荷运行,高功率的反应核心自建成起便一直熊熊燃烧,或蓝绿或青紫的冷色光晕照亮了城市上空的云底,为厚重的云团染上一层朦胧的颜色;穿过城市的晚风沾染了炉膛周边丝丝缕缕逸散而出的废热,穿过这片区域前往工作现场,便可看到热风中夹杂的、由炽白至红亮的钢铁火星自浇铸容器中一阵阵迸溅而出,满是矿尘与油污的蒸汽团贴地滑行,最终没入灼热干裂的棕灰色地面。

随意站在刚刚铺设金属路面的主干路边,刚刚参观了五号铸造厂的擎天柱正在浏览聚居地中心图书馆的设计方案。曾经担任铁堡数据管理员的工作经验,使得他有能力为这座全新城市的管理者们提出建设性意见,略微指明这些计划的大致修改方向。近期,随着又一批来自各个星区的内战幸存者返回家园,第三居住区的扩容计划成为了整片聚居地所有成员的当务之急;他、通天晓、威震天与声波加班加点拟定了新生代与全局的“贵重物资交换协议”,尽可能确保了因新生代的出现而不再拥有基本公民权,已经只能被划分为实验材料,不得不通过货舱运抵星港的旧时代机子们的人身安全;大黄蜂、阿尔茜正在与试图全权接管此事的新生代赛博坦人接洽交涉、划分职责范围,过量的无偿援助与经济介入将严重影响聚居地的均衡发展与社会稳定;隔板、千斤顶的工程队在相当的一段时间之内需要大量新鲜血液的加入,而救护车、击倒与他们负责的医疗卫生部门正在准备用于排查感染隐患、避免外星病原传播的储备物资——机械生命体易感瘟疫的小规模爆发简直防不胜防,震荡波耗费了不少精力,才最终在条件有限、设备缺乏的情况下开发出一套能够尽可能降低风险的检查与消杀流程。

擎天柱昂起头,迎着渐起渐烈的狂风;他将手里稍显袖珍的数据板塞回子空间,伸展机体迎接这场即将来临的暴雨。

自从他于火种源深处回归,被新生代打捞而起,这是他所经历的第一场雨。工程车,要塞坦克,探矿挖掘机,起重装载器,多功能战车,以及数量最多的、与他的变形形态极为相似的重型卡车,来自旧时代的机子们穿梭往复,用以在酸雨中保护各个施工现场的应急预案纷纷得到妥善执行。不耐酸的建材得到妥善贮存,暴露在外的施工断面被应急镀层、隔离涂料与聚合物薄膜保护起来,混浊的雨滴无法穿透这些临时遮蔽。

预案得到了充分的执行,全新组建的管理系统高效而井然有序——这里是初生的乌托邦的雏形。

这里不需要领袖,也同样不欢迎暴君。

他的身份依然未曾公开,几乎无人知晓擎天柱的回归。

当然,现在还不行。

错落穿插的金属相互编织,钢材与构件拼接交叠,这座全新的、承载有幸存者们全部希望的城市不可避免地带了过去的影子,却又与擎天柱所熟悉的任何一种风格都不相同。看得出是从新生代赛博坦人的审美观念中学来的、颜色瑰丽梦幻的霓虹色投影墙,经由内战爆发前铁堡正流行的悬浮镂空工艺精心打造的、安装于建筑顶端的银蓝色金属装饰,满是锐利尖刺与狂野涂鸦,便于飞行单位居住起降的卡隆式尖塔,由水晶城幸存者们主持设计的、参考了基地金刚躯体结构的联动一体式建筑群,旧日贵族们最为喜爱的嵌色雕花玻璃窗格和与之配套的线条柔和温润的曲面拱顶,实用主义者们在短时间内打造完成的、缠满各式管线链路与传动机构的工业工厂,大量样式朴素粗犷,尚有地基、立柱、镶嵌面与框架结构暴露在外的半成品设施与待完成的居民楼,搭建有熔炉、库房、油库、搅拌器与维修间,由钢管、高聚物、锁链与线缆支起撑开的临时工棚,贯穿城市各层各区的钢铁高架路与螺旋式立交桥,以及大片大片散落有零星杂物的空地——内战幸存者们携手合作,共同打造了这座交融有各式风格特征、混合了无数审美思考的城市雏形。

旧时代早已逝去,旧时代赛博坦人早已成为历史。但这片新兴的聚居地,在不断扩张、不断发展的过程中,几乎容纳了所有陆续返回家园的内战幸存者。曾经剑拔弩张、水火不容的立场与观念,也因整个时代的终结而丧失了存在的意义。

这里不需要领袖,也同样不欢迎暴君。这里与新生代的宏伟网络相比显得极为原始、落后、迟钝而低效,就连穿行其中的旧时代赛博坦人,在机体介于虚实之间、思维徜徉无垠之海、全身能够任意变形的新生代面前,都显得笨拙、缓慢、懵懂而茫然。

我们已经成为历史。

刺痛感,烧灼感,而后是逐渐严重的、夹杂有剧烈瘙痒的麻木;机体表层轻微受损的提示弹窗占据了擎天柱视野的一角,而后是接二连三不断闪动的危险警报。酸雨打湿了擎天柱的机体,有害的溶液逐渐渗入零件缝隙之中;斑驳的锈迹隐隐浮现并迅速蔓延,他的漆面早已不再光滑,涂料的颜色渐趋黯淡,随流淌而下的酸液不断剥落粉屑与碎块。

绝大多数旧时代赛博坦人的机体缺乏抵抗酸雨的能力,如无特殊改造、附加了抗酸合金组分的外装甲构成,或是涂了数量足够、价格昂贵的重油凝胶,在酸雨来临时寻求遮蔽将是每个旧时代赛博坦人唯一的选择。此刻,风雨渐趋猛烈,这里已经陷入了平淡的寂静,唯余风声雨声呼啸而过;骤然变化的天气为整座城市按下了暂停键,就算还有工作尚未完成,工人们也不想冒着全机体生锈返厂大修、被救护车大骂一顿的风险冒着酸雨继续干活。

擎天柱低声叹息——他不该给救护车添麻烦的。酸雨污损的洗消需要相当复杂的流程,更别提对各个零件接缝的精细打磨。除此之外,脆弱的原生质体表层还需要神经链路焊接、断点排查、瘢痕抛光等修复工序,否则长达数个循环的感觉障碍与功能缺失将使遭遇酸雨的患者在相当一段时间内苦不堪言。

正准备强忍不适变形上路、尽快回到璇玑湖城新青铜乡,一阵自半空中传来的引擎轰鸣声吸引了擎天柱的注意。这声音他很熟悉——是威震天。

尽管降低了巡航速度,功率强劲的星际战机还是转瞬即至。在城市上空盘旋一周,威震天迅速锁定了擎天柱的位置;银灰色主体,带有暗金色重型装甲防护的庞大飞行单位在空中完成了变形落于地面,在擎天柱不满的目光中将金属地面砸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凹坑。

“这可是要赔偿的啊。”擎天柱恢复了人形机体,向威震天招了招手。

全身被黑暗超能量体改造为加强装甲,并不惧怕酸雨腐蚀的星际战机略微迟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意识到雨水对机体有害的威震天连忙把擎天柱强行扶到街边一家店铺的屋檐下方,试图避免红蓝重卡的机体淋到更多的雨水。

“你这是在搞什么——不拿自己的机体健康当回事儿?”

威震天抓着擎天柱的胳膊,两人面面相觑;装有暗金护甲的银灰色星际战机随即上前一步,以他略胜一筹的机体力量将红蓝重卡推到这家店铺的门边,双爪按在墙上两臂伸直将擎天柱夹在中间,像是为了避免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前汽车人领袖转移话题、回避问题,以防某种他尚不了解的事物暗中滋生、拓展蔓延,最终致使局面失去控制。

“不,并非如此。”擎天柱解释道,“我只是……突然,呃,想些事情。”

威震天扬起一边眉甲,他暗红的光学镜紧盯着擎天柱转向一旁的面甲——这双澄明而清澈的、如火焰般纯洁的天蓝色光学镜此刻染有迷惘的灰霾,但幸好,问题看上去并不严重。

尽管在所有人眼中完美无缺,又何以挽回数百万年的遗憾;威震天在芯底问了自己一句,领袖的光辉来自燃烧般的自我牺牲。

“想些事情。”

“这不重要。”

“看起来就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刚才究竟在想些什么。啧,擎天柱——走神可不是个好习惯。

见威震天对他的回应并不满意,擎天柱皱起眉头,“气象条件这么差,你这摸黑飞过来,和别人撞了怎么办?在不好定位的地方坠了机,也就新生代能把你的残骸从坑里挖出来。”

“哼,就算撞了,遭殃的也不是我——看来你对我现在的机体强度一无所知。”

“你的引擎——”

“我不怕酸雨,和、你、不、一、样——用不着你担心什么有的没的。新生代委托我们负责面向全局的外交工作,你有必要维持一个好形象,每时每刻!”威震天屈起指节碰了碰擎天柱颈侧的零件管线,原本光滑的表层在酸液的腐蚀下已经略有发涩,骤然增强的猛烈刺痛令红蓝重卡的机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下,腹中引擎发出低沉的鸣响,试图闪躲威震天的触碰。擎天柱头盔两侧那对蓝色的、光泽略有黯淡的天线向后倾倒,他试图抓住前破坏大帝并不安分的爪子,他们的手臂与躯干抵在一起,他们的外装甲相互磕碰摩擦,他们不愿服输地与彼此的力量相抗衡,留有分寸却也未曾让步,无声的交流令他们在短时间内意识到无间的默契,存乎对方芯底的共识令强硬的抗拒最终化为一次温暖柔和的贴靠,他们紧紧相拥,如同数百万年未曾相见,如同即将分离数百万年。

擎天柱的手臂环过威震天的腰身,指掌摸过那些表面粗糙、坚硬厚重的合金护甲片。自天空落下的酸液润湿了星际战机的庞大机体,却未能使之冰冷黏腻——激烈的、奔涌的欲求与渴望使之更加接近生命的本质。某种古老的、原始的、几乎被遗忘的向往随之苏醒了,被点亮了,被记起了,无比熟悉却又恍如隔世,擎天柱记得他的名字,曾与之同行的奥利安,就像这样,沉沦于一个竭力温和却依旧骄傲的怀抱,来自威名赫赫、战无不胜的角斗士之王——

“行,好,知道了——用不着你管。”擎天柱探头看了下天空,厚重的云层如帷幕般垂落,阵阵雨雾被狂风卷裹聚散,恶劣的天气尚无任何消散迹象。

“救护车在哪?”

“我原本打算沿城际公路回璇玑湖城那边,到边境医学中心处理一下。”红蓝重卡很明显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任性给其他个体乱添麻烦,“救护车在那边申请的实验室里有中性溶液槽。”

“别闹了,就算我带你飞过去,你这一身红漆也早就变成一身红锈了。”威震天环顾四周,转身眺望街道两侧,“医疗点往哪儿走?声波今天准时下班,对我这边的工作进度不闻不问,说明震荡波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办。不过,他的新工作室就在这里,可以让他帮个忙。”

“震荡波出差了。我看到他实验桌上摆着磁流沼泽、晶屑死河、幻写丘陵和雷暴空原的地形图,还有使用环陆桥的申请表。”擎天柱摇了摇头,“声波的高空侦察是他行动安全的最后保障。根据救护车的说法,深入这些神秘的禁地采集第一手数据,可能有助于完善他们对生命金属与超能量体漫长演化过程的进一步研究——震荡波一直对遗传物质历史谱图的绘制这一领域相当热衷。”

“这好像是个大项目——他从内战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说是能揭开赛博坦诞生初期的一些谜团,帮助找回更接近元祖和初始的机体特征,甚至使现代个体重归古早与先民的性状。”威震天思索片刻,尝试在脑模块中翻找相关信息,却最终并无收获,“那张历史谱图更新数次,也还是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分支线条。已有的信息残缺不全,根本无法交织成网,更别提追根溯源。”

“我请一名新生代帮忙查过,他们的宏伟网络之中同样缺乏这类信息——震荡波对此表示无法理解。其实我有一个猜想。”擎天柱略微停顿,他知道威震天并不希望他此时此刻进入新生代们的视线焦点,只因他前不久才被赛博坦星球全新的支配者们从火种源深处打捞而起,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你知道的,新生代的机体能够任意变形,内部活跃着大量具备高维空间结构的纳米机械与精细构造——他们的向外污染效应是极为严重的。只有旧时代机体有能力在不干扰环境原始状态与观测结果稳定的前提下开展探索工作;一旦新生代插手,他们体内的不可知不可测的混沌结构与冗杂信息将迅速污染观察者的视野与心智,扰乱仪器测量结果,扭曲样品与环境本身,最终导致难以避免的失败。他们的存在感与影响力太强了,一名普通的新生代个体,仅是客观而静默地存在着,便足以改变整个禁区遗传谱图的观测权重与发展倾向,将旧时代遗留下的一切痕迹稀释、更改、抹去、覆盖。”

“听上去是个难题——不过这也用不着你来操芯啊擎天柱。不要用什么技术细节来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威震天再度靠近,他庞大的机体为擎天柱挡住了被狂风卷裹而来的一阵雨珠,“出差、研究、重建、谱图,你管得可真宽。先照顾好你自己吧。”

“嗯……你说得对。”擎天柱终于是点了点头,望向这座崭新城市于悠远夜色掩映之下绮丽、朦胧、涣散而动摇的霓虹,梦与火般的色彩在暴风雨中游弋徘徊,“那,要在公共频道申请一个免费环陆桥吗。新生代前不久做过这项便民服务的广告。”

“算了。”银灰色的星际战机摆手拒绝,以锋利的爪尖指向街道尽头,“我碰巧知道一个好去处。”

不由分说,威震天扯过旁边料堆上盖着的、用于遮挡酸雨的高聚物薄膜,随即将这块柔软轻便的合成织物盖到擎天柱的头上;不顾红蓝重卡“破坏公物”之类不满的叫喊,威震天拉住擎天柱的手臂,两人一同冲入滂沱的雨幕。

 

(二)

 

“焊接很顺利。从扫描结果上看,机体内部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你就先放一百个芯——你别说话。”

橙白相间的医疗单位再次检查了各项参数,却依旧难以打消通天晓的顾虑。

不愿压到背后两侧收拢折叠的翅膀,正趴在暂时充当操作台的餐桌上的人形巨龙又一次试图解释自己并无大碍、身强体健,却被救护车一扳手敲在头上,“嗷”地吼了一声。

盖好盛有能量液和组织样本、准备等震荡波回来处理的冷藏箱,又顺手取了一包改锥和几罐消毒液递给通天晓,救护车拎起便携式医疗终端箱准备离开,通天晓紧跟在后面。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前汽车人首席副官,极端教条主义者,一向镇定自若游刃有余的通天晓此刻如释重负,却依旧显得忧芯忡忡。巨狰狞的机体结构与旧时代赛博坦人截然不同,他曾于战场之上积累总结的维修经验此刻全无用处。意外暴露于极端温度所导致的多条外装甲裂缝迟迟未能愈合,困扰冲云霄许久;尝试为这头巨狰狞修复机体的通天晓按照一般流程清理了等待熔合拼接的断面,不断渗出的金色超能量体却严重影响了进一步的焊接补全。见来自冲云霄机体内部的能量液越流越多浸熄了焊接枪,惊慌失措的通天晓连忙叫来了救护车;认为自己并无大碍,打算凭借身体素质硬扛过去的巨狰狞之王拒绝了救护车的建议,救护车认为通天晓小题大做关心则乱,而通天晓对冲云霄发了好大的脾气,从无视危险私自行动,到强撑病体过度自信,没有了震荡波的管理与监测,这头巨龙实在是过于粗芯大意。

“你问我你该怎么办?”救护车放下便携终端箱,向神情严肃的通天晓摊开双手,“已经没什么要办的了——下次早点叫我就行,别自己乱搞乱试。”

“他最近……精力不足。”通天晓急切地试图确认冲云霄一切正常,却又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问——救护车几乎已经达到了他已使用数百万年之久的旧时代机体的性能极限。近期陆续回归的幸存者们的数量远超预期,聚居地的整个管理系统都在超负荷运行;他本不该给救护车添这么大的麻烦。

“精力不足?依我看,就是冻傻了。”救护车略有些不耐烦地抓起便携终端箱的提手,指了指被通天晓随意放到冲云霄面前的那些改锥和消毒液罐,“就这样。对了,给他清理一下寄生虫。”

“寄生虫?”

“随便吧。”

灯光变暗,舱门合拢,通天晓听到疲惫而暴躁的医官与门外等候的一名新生代赛博坦人低声交谈;环陆桥开启时发出的能流尖啸声意外激活了通天晓脑模块底层的战斗协议,来自脑模块深处,遭遇霸天虎传送突袭的糟糕回忆在一瞬间被勾起引动——而后门外便再无声响。

潜移默化、约定俗成,看来就连反对过度依赖新生代态度最为鲜明、意愿最为强烈、行动最为积极的救护车,也最终用惯了新生代所提供的各种便民协议。通天晓本热衷于独自一个机上班下班或前往工作场地,他固有的某种潜意识认为在城际公路上高速行驶有助于维持他芯情舒畅、机体顺滑;但几次突发意外事故的应急处理,让他领略到了新生代机体构造的极端便利。每一名新生代赛博坦人的机体都集成有能级高到足以完成空间裂解的基础组件,只需从宏伟网络之中下载相应的蓝图,便可在短时间内完成任意变形,将一定比例的身体结构转变为潜能巨大的空间传输装置。通过宏伟网络中其他个体的信息共享,他们有能力实时获取最新鲜最全面的信息——只需在公共频道中提交一份申请,便会有新生代前来提供便捷周到的各种服务。从客运超空间跃迁,到大宗货物远距离传送,从复杂信息模糊分析、深度拟合建模,到广域时空大数据收集、全网络深度搜索,新生代能提供许许多多各方各面的帮助。他们的运输万无一失,他们的情报精准且周密,他们的效率远超认知的藩篱,构成他们的一切在现实的泥淖之上狂奔,无法理解因而不可名状,翱翔于深不可测的星穹。

通天晓叹了口气。

但是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其实无足轻重。每个接受来自新生代的便民服务,因各种原因租借新生代的实体与意志的旧时代机体,所需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一个足够精彩的故事。

幻想也好,迷梦也罢,真实的历史则价值不菲。切身经历,抑或道听途说;诚挚而热忱的叙述最受欢迎,虚构的妄言同样可被欣然接受。新生代愿意暂时脱离他们那宏伟浩瀚的、无限宽广的巨大网络,新生代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各种帮助,用他们极高的技术实力完成那些在他们看来想必轻而易举的请求,将设计方案与一张张蓝图变为客观而永恒的事实,甚至满足各式各样、态度友好且影响并不深远的私人愿望——只需每次讲一个足够精彩的故事。

构成这个宇宙的不是时间与空间,不是物质与能量——而是故事。是什么不断闯入我们视野的边疆,构成了我们所看到的一切?

通天晓的神游仍在继续,却最终被冲云霄的动作打断;深红棕色的前臂甲环过钢蓝色重卡银白的腰腹,一个温度更高、壮硕而魁伟的机体来至他的身后。

存在于此,即为稳固的现实本身,即为意识与潜意识的基石;他们周身的生物荧光交叠相融,照亮彼此机体的一小部分。他们保持了已千百次预演,又千百次发生的静默,萦绕此处的宁静带来无需言说的安全感……仿佛整个世界向内收敛,使不可捉摸的未来坍缩至稳定。

这是几乎不可能,但又确实存在的羁绊,何其疯狂,何其幸运。

他们还将一同度过无数个漫长的夜晚。

他们的机体贴靠在一起,构成他们外装甲的合金轻轻碰撞、摩擦。某种惯性,某种身躯消融的感觉令通天晓落入迷幻的深潭,微微的晕眩卷裹了无言的虚妄——他开始沉沦于这个温暖的、竭力放松的、尽可能柔和的拥抱。

冲云霄的机体宽阔、结实、温暖而刚硬,火种的搏动轻轻敲击着通天晓的脊背钢架。藏于这头人形巨龙体内的、自诞生起便不曾熄灭的熔炉有着燃烧直至永恒的潜质,稳固不变的、坚实可靠的、毁灭内敛而隐隐透出灼热光芒的核心,存在的象征与基石——通天晓久未出现的占有欲在与这头巨龙亲密相处的每一刻都占了上风,纷飞的光焰将他的理性化为灰烬,黏连涣散的灰霾从中喷涌而出。

他背部的装甲片反馈了冲云霄机体正面的粗糙触感。熟悉却又陌生的感官刺激沿神经回路不断上行,通天晓倚靠于巨狰狞之王宽厚的胸膛,他被小心地护在怀中,他成为巨龙占有的宝藏,沾有电解液的金属软舌舔过他头盔两侧的天线,而后是轻轻的啮咬——足以在天线光洁的银白色表面留下不易消退的印痕,冲云霄的尖利齿板并未用力,却依旧令通天晓头盔侧面的天线微微弯曲。

啊,时间问题。巨狰狞分泌的电解液成分独特,可以加快金属复原、表面重组、伤痕愈合的过程。

同样的液体润湿了通天晓后颈的液压连杆与机械轴承。多此一举了,冲云霄——我的整个机体早已浸满你的气息,我此刻闻起来就像是一头巨狰狞,对嗅觉传感器的误报早就习以为常。

他在抚摸我的腰腹。尖利的、修长劲健的爪子,认真而笨拙地摊开放平,以掌面触碰装配于我机体表面的护甲片,并试图感受零件缝隙内的原生质体——一次又一次,冲云霄对我的内在深深着迷,这头巨龙无法组织太过复杂的语言,而以机体的接触与碰撞表达这炽烈如火的爱意。

而我又何以为报呢。

我该怎样响应这份情感,我已在现实的荒原跋涉如此之久。我的一切是冰冷的,我仍然保有自以为超然、自以为澄明、在混浊与疯狂面前下意识退缩逃避、以符号与全然机械性的程式来面对变数的自以为是的致命惯性。

我会拖垮你的。

我已是你最为深重的枷锁,缠裹了锈蚀倒刺的链条与牢笼——是我令你全然的自由不再完整。

而你向我略微低下高贵的头颅,欣然领受这份真空般的冰冷。你愿捞我一把,你愿载我一程,你愿与我一同行经弃地与荒原,和我唱起此世不衰的歌谣,以你令弱者战栗的嘹亮嘶吼——

啊,可惜我本残缺。唯有此刻,我能无限趋于可望而不可即的完整。

冲云霄粗壮有力的手臂环过通天晓的躯干,厚重粗糙的块状装甲包围了钢蓝色涂装的机体,以金红色的、火焰般的生物荧光将之点染、簇拥。卸去战争武装的通天晓回归了平民机型的常态,巨狰狞的尖牙利爪在这套装甲的表层可以轻易留下划痕、孔洞与裂缝。但前汽车人首席副官交托了全然的信任,任由足以轻松将他的护甲连同机体一撕为二的手爪竭力温柔却依旧锋芒毕露地摸过他的全身。

是恐惧构成了一切吗,为着一切既有与可能的损失;失落的、遗憾的、无可挽回的一切塞满了他的芯核,他曾灼热、曾燃烧的火种因而疲惫不堪;他曾视无序与混乱为一切有感知生命的大敌,他曾为看似更加远大更加宏伟的目标献上一切,他曾抛下动摇犹疑的自我,丢掉他自己本身,杀死镜中倒影,背离无可更改的本质,因而割裂开来,最终破碎。这可能并非创伤后应激障碍,通天晓没有更好的答案。人形巨龙原本收拢折叠于身后的宽大金属翅膀探至身前,合拢交汇;深红棕色的、柔韧而厚实的翼膜缓缓舒展,绕过冲云霄结实有力的双臂,将通天晓环在中间——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油然而生,他已几乎离不开这头野兽的陪伴。

冲云霄的躯干热起来了;机体损伤得到彻底修复,这头精力丰沛的巨龙紧抱着通天晓的身体,似乎想要做些什么——不羁的野兽惯常行事于无言之间,因从未受限而显得懵懂且莽撞,任凭本能汹涌奔腾,而他初生的心智则随波逐流。

但……涉及存亡安危,通天晓不能不管。野性本能支配的巨狰狞尚不能适应和平而一成不变的生活,冲云霄还有很多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好在他们还有无数的时光。

“为什么……要去灰质环堤?那里满是微机械污染物和纳米团块。”

通天晓转过头,望着冲云霄的光学镜;熔金色的生物荧光明亮而澄澈,其中爱恨因纯净而高贵。这就是巨狰狞的准则么,我早已遗忘的本能。想要,便放手去做,如火焰般灼烫而激烈地活。

可,若非如此,这头傻乎乎的巨狰狞也不会被卷入星间纷争,差一点成为真菌生物与全局秩序碰撞下的无足轻重的牺牲品。

“为了……这个。”

冲云霄舒展手臂,向通天晓展示他的关节内侧;深棕色的护甲下方,数团半透明的结晶茧正镶嵌于他的装甲缝隙,深深埋入管路与线网之间。灯光下,结晶茧表面的棱刺泛着斑斓的彩光,扎入冲云霄手臂内部的能量管,可以隐约看到这些寄生物正从这头巨狰狞体内缓缓吸取金色的液流。

“直觉告诉我,这会开出花朵。”

只要你能看到,我便芯满意足——听说那片区域要被铲除重建,灰质环堤将在不久之后彻底消失、不复存在。将有难以穷尽的事物随之崩溃解离,再也无从知晓、无处寻觅。

当然,我会请求震荡波以此为样本绘制一座花园的蓝图。

我会邀请你和我一起完成它。

“这应该是某种寄生物——哦,我想起来了。你的机体还好吗。”通天晓仔细观察着这些覆盖有螺旋状棱晶,质地澄明而剔透的结晶茧;冲云霄这头巨狰狞特有的金色能量液令这些奇异生物的种子晕染了瑰丽的亮色,他在以自己的超能量体喂养这些来自灰质环堤的古老造物。作为赛博坦星球表面最为危险的禁区之一,向来访客稀少无人问津的灰质环堤内部保留了最为原始自然的生态系统;同样,晶屑死河、磁流沼泽、雷暴空原,想必各个禁区的核心,都不乏濒危的、珍贵的古老物种,甚至就连那些早已在漫长战争之中彻底灭绝的生物族群,都可能依旧存活于各个禁区的内部。

未知之物不断逝去,汇入过往历史的混沌长河;这颗星球依旧如此神秘。

新生代似乎对这一点缺乏认知,他们所保留的一切都已在静默中死去——有必要撰写相应的提案,对此等本可避免的损失加以警告。

将新的条目纳入备忘录,通天晓将那一包改锥递给冲云霄让他先拿着,自己则去屋里抱了个金属箱过来。

“你的能量液活性太高了。这东西在你的身上只长叶子,开不了花。”通天晓往箱子里倒了几罐缓冲稀释液,又撒了一把超能量体碎块;天蓝的荧光溶解扩散,逐渐稀薄而暗淡。接过冲云霄递来的改锥,通天晓拽着这头人形巨龙的大爪子,三两下剜出了那些镶嵌于装甲缝隙之中的结晶茧,一个一个扔到金属箱里。检查了冲云霄的胸腹、背部、腰腿,通天晓忙了好一阵,才将这些沾染了金红色泽的结晶茧寄生物从冲云霄的装甲缝隙中尽数取出。

气息与味道,磁场共鸣,以及超能量体的特征馈波——这并非似曾相识的记忆,只是和冲云霄与生俱来的本能相吻合;不过,远古野兽的直觉仅能提示模糊的印象,巨狰狞之王明白这些花朵的含义,曾洒落超能量体血液的猎场终会布满自结晶茧中生发而盛放的斑斓色彩。整片荒原将在合适的季节化作鲜艳的、绚烂的花海,叶片之下则为支离破碎锈蚀成渣的死尸。

“腐生星火,又名效死者之歌。新鲜的能量液能级太高,只能暂时维持幼苗的活性,这东西真正需要的是锈蚀腐败的报废机体。这就行了——嫩芽将很快破壳而出。”

通天晓注视着这些结晶茧在被稀释过的超能量体溶液中沉浮,逐渐褪去冲云霄烈火般的暖色,回归通透而黯淡的莹蓝。

“你见过这种……花。”冲云霄活动着机体的各个组件;清理这些深藏于装甲缝隙底部的寄生物,会不可避免地戳到、划伤他的原生质体——通天晓的动作迅速而准确,且尽可能轻柔温和,但酸麻不适感依旧难以避免。

“古老的礼仪罢了——这是来自上个时代的习俗。”通天晓的光学镜深暗而毫无波澜,尽管带着天蓝色的生物荧光,“在贵族与投机者看来,战争只是一场盛大的游戏,他们的目标掺杂了毫无必要的繁冗理念……例如,面对即将到来的殊死拼杀,指挥官将携带腐生星火的结晶茧,以使躺满报废机体、碾碎无数生命的战场最终铺上绚丽的云团,开满拥有无尽颜色、梦幻而斑斓的效死者之歌。开始,他们还能美化死亡,颂扬战争与苦难。但,随着……随着一切无可挽回地被卷入无法停息的漩涡,交战的礼仪被遗忘了,约定俗成的习惯被抛弃了,无人种下腐生星火的花朵用以掩盖一切逝去之物,随后动荡灾变的环境导致了赛博坦野生物种的大灭绝。现在,除了某些依然留有完整生态系统的禁地,恐怕无处欣赏那些……早已消失于岁月长河之中的物种。”

整片荒原遍布弹坑与焦痕,朽烂尸体堆积成山,却开满鲜艳而绮丽的花朵——这等景象将再也不会出现。

沉重的,失落的,低沉的叹息声并未响起,冲云霄抱紧了通天晓的机体。

不……如此疼痛,如此沉凝如夜的遗憾,你将窒息,你将失望,你将领受我所不知道的折磨——通天晓,看着我!

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将你的机体紧紧护在怀中,拉着你的装甲不让你离开,以我的火种捆住你的火种,将你牢牢绑在此地,你不准离开!

那些古早的回忆与我无关,也不该影响你此刻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嗷,我又该怎么做呢,如果你被夺走,如果你沉醉了,如果你不愿放弃地活在过往之中,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震荡波教过我,有些问题没有答案——他说这符合逻辑。

我不太懂——我愿分担你全部的痛苦,有我在你便不可能受伤,你是我的,通天晓!

今夜还很漫长。

他们还有无数个日日夜夜。

 

(三)

 

“聚居地里竟然有新生代开的油吧。”

威震天推门进屋;整座城市都忙于应对突如其来的酸雨,以致此处空无一人。粉色与绿色的霓虹链条爬过每一面墙,盘踞于天花板的四周;混乱主题装饰的吧台位于大厅一侧。

“真不懂为什么你们霸天虎总喜欢到油吧里一边飙高纯一边谈正事儿。”擎天柱关好油吧大门,与威震天并肩来至吧台前方,两架大型机的机体体积令原本并不宽阔的吧台更显狭窄,“喝一杯躲会儿雨应该还是可以的。闲聊嘛——和以前一样。”

“一边飙高纯一边谈正事儿。有什么不对吗,擎天柱?”

“呃,我只是说,高纯会让脑模块功能下降,逻辑思维能力受损。”

“这就对了——头脑不清楚,就只谈正事,把所有的精力用来进行立场选择、决策投票,这可比你们汽车人习惯的顾左右而言他、避重就轻、相互扯皮、旁征博引式开会效率高多了。”威震天坐上吧台前方的高脚凳,打了个响指;下个瞬间,一团游移不定、变幻莫测、由大量零件与各式材料所构成的机械团块出现在吧台后方——一名新生代赛博坦人。他的机体本貌近似球形,似乎由无数飞快更迭、缓慢徘徊的构造拼合而成,金属、玻璃、流体、结晶、尘埃、聚合物、符号与影像,闪闪发亮的各种结构不断组合、变形,又在瞬息之间分裂、消隐,混乱而隐含内在的规律,如同来自更高维度的空间投影一般具备着超乎现实的特质。

新生代:需要些什么?

他的声音模拟了旧时代机体发声器的个性化质感,完美而不含感情。随着威震天与擎天柱两个旧时代大型机入座,吧台与酒柜陈设开始逐渐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擎天柱留意到他周围摆放的所有用具似乎都是这位新生代无定形机体的延伸,就连漂浮在吧台后方的那些瓶瓶罐罐里面的东西,都像是这位新生代调酒师在体内即时合成的复杂衍生物。

威震天略带迟疑地调整了下坐姿,被特意加宽加固了的高脚凳同样来自这位新生代赛博坦人的变形;椅面的弧度意外地非常舒适,紧密地贴合了擎天柱的腰胯部装甲。

“我开始怀念卡隆暗巷的七十六号私酿高纯了。”

威震天接过新生代递来的、很像一盏矿灯的菜单,注视着那些漂浮在冷光源四周,闪烁明灭的符号与全息投影。这是全息投影,还是直接映入我们脑模块深处的幻象?擎天柱无从分辨这些技术细节。

“我不太确定咱们能否消化分解新生代们的饮食。”擎天柱提醒到。

“无妨——我已从网络中获取相关领域全部技能。”吧台后方的新生代调酒师以他们惯用的任意变形具现出旧时代机体的些许特征,摆脱了他体表的混沌构造与机械团块所带来的最后一丝疏离感,“请随意。”

威震天指了指其中一个条目,“一杯蓝色塞上蝶,免摇,不加精馏碎块。”

“我要猎户座日出。”擎天柱活动了一下背部钢架,轻微锈蚀的后颈与脊背发出金属摩擦声,“呃,我们刚刚遭遇了酸雨,能帮忙处理一下吗。非常感谢!”

新生代挥了下手——或是不知可以被叫做什么的随便一段肢体;大量泡沫凭空出现,将擎天柱的机体包裹在内。这并非用于清洗酸液的中性溶剂,但擎天柱只感觉他的整个机体在一瞬间变得轻松舒适;锈迹渐渐消失,滞涩感与刺痛不知所踪。若非剥落的漆面提醒他方才的遭遇,擎天柱几乎以为这位新生代赛博坦人逆转了时间,将沾染酸雨过后必将遭遇的神经功能障碍等后遗症凭空抹去了。

同样的泡沫包裹了威震天的机体,时间却比擎天柱短得多——将酸液冲洗干净之后,混杂有锈渍与油污的废液便自动飘进油吧门旁的垃圾桶,似乎这位新生代赛博坦人认为威震天的机体并不需要进一步的修复与维护。

“谢了。”威震天低声说道,调整了一下机体内部,活动着肩颈关节,“问题得到了解决。”

“是啊。今夜还很漫长。”

擎天柱本已做好了清理全身锈迹、忍受酸蚀后遗症的芯理准备——现在看来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问题得到了解决,而他此刻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来填补此刻的空白。

新生代:您要的猎户座日出。

摇壶、滤杯、搅棒与酒瓶各自归位,一个盛有暖黄色超能量体溶液的三角水晶杯缓缓移至擎天柱面前;淡蓝色的透明凝块在颜色暧昧的澄清高纯中沉浮,微微旋转。杯壁因低温结了层薄薄的水雾,如云翳般使其中饮品更显朦胧。

新生代:您要的蓝色塞上蝶。

自冰盒中取出的加了稳定剂的高纯熔流被倾入圆柱形的玻璃罐,随后是带有浓烈气泡的稀释液。灯光下,这杯饮料呈现均匀的、悠远的暗蓝,其中冒出一串串晶莹的气泡——多种矿尘、中性介质与精馏物的加入激发了高纯固有的馥郁芬芳,这名新生代调酒师以精确而稳定的手法一步步完成了最后的勾兑,将成品倒满另一个三角水晶杯。

“手法不错。”威震天又喝了一口,“是铁堡那边的配方吧。”

新生代:知识贡献者并未提及该信息的来源。

“确实像。”擎天柱印证了威震天的猜想,“陈酿过的高纯总会不可避免地带上过多重金属离子的味道,铁堡地库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

“尽管你的作品完美模拟了战前流行的风味,就连分子构成都可以做到精确匹配毫无误差,”威震天摇晃着手中的杯子,“但它们毕竟是刚刚被合成出来的。这里的一切都来自你机体内部临时拼合出来的加工中心、混合反应釜与超能量体熔炉,就连你方才所使用的调酒配方、严格遵循的操作步骤,甚至摇和饮品的手法,想必都是从你们的宏伟网络之中临时下载的。”

新生代:您猜得很对。

“怎么,难道你还想从里面喝出什么‘时间的风味’、‘历史的香醇’。”擎天柱笑道,“你该庆幸这些配方还未失传。若不是新生代有能力复原这些早已停产的材料,咱们就再也喝不到了。”

“你懂什么,喝这东西,象征意义更为重要。”将杯中溶液三口喝完,威震天长出口气,“只是以此为准绳,锚定了些许……过去的回忆罢了。”

拥有宏伟网络的新生代赛博坦人归属于无垠的网络空间,他们很可能不会理解这一点。

他们无法共情这些遗憾,这些失落……在无限宽广的记忆之海中沉浮,存在于信息的深渊,他们缺乏对逝去之物的珍视与尊重。

值得庆幸的是,新生代依然维持着意识本身的超然地位,而非任由拙劣的模仿者与复制品污染他们的宏伟网络。擎天柱曾怀疑新生代赛博坦人在将他从火种源深处打捞而起的时候偷偷复刻了他的思维与意识,将他所拥有的一切回忆作为通往古早历史的桥梁,统统纳入他们广博而浩瀚的公共知识库。但很快,面对救护车的质疑,新生代负责人十分干脆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复制擎天柱的意识到宏伟网络之中,虽然技术上完全可以轻松实现,但没必要,也不能做。

新生代赛博坦人维持宏伟网络的关键在于一个稳定的模式,一个保证去中心化体系正常运行的核心规则。新生代不存在中枢与外周之分,他们每个个体都有彼此认同的独立性与不可替代性。而一个拥有自我复制能力的意识,便如同极具破坏力的病毒;不断蔓延生长的拙劣复制品会在短时间内大量滋生,侵吞宏伟网络的计算能力与贮存空间,危害整个体系的底层稳定与正常运行。一旦这种思维病毒具备了自我优化、相互完善、组装联动的能力,这些错乱复制、不断蔓延的思维病毒将成为虚拟世界之中的一场巨大灾难。新生代以多样性为准绳,对意识进行单纯的复制粘贴,实际上是新生代的最大禁忌——在他们的宏伟网络中,有多种保险机制、审查专员和免疫细胞负责这类工作,将那些不断复制、飞速蔓延的信息与意识尽可能清除干净。

截至目前,新生代与旧时代塞伯坦人之间仅存在一种……同源的继承关系,尚缺乏共同的心理基础。无论是出于好奇与研究欲,还是感到有必要承担起保护其他塞伯坦子民的责任,新生代似乎还没想好该怎么对待他们的前辈。旧时代塞伯坦人是复杂的,有着多元化的立场——新生代尊重曾支配塞伯坦星球的族群,因而也在尽量避免对旧时代塞伯坦人原有的世界观与价值体系造成过大的冲击。火种、火种源、塞伯坦星球的核心……最终迎来质变,新生代从废墟中崛起。旧时代塞伯坦人的观念与审美归属于他们的发展模式与社会形态,与新生代相比确实应该存在较大差异。比如在外形方面,旧时代需要变形形态,以及与之相配套的机体构造、外装甲样式和各种涂漆;而新生代不按常理出牌,他们可以按照任何可能的设计图进行随意变形,还能从网络中随时获取蓝图、按最新的潮流制造零件进行自我迭代、无缝更新——他们的审美与外在特征在旧时代机子们看来当然相当疯狂。

每一次回首都是致命的。一切燃烧殆尽,内战撕毁了通往上个时代的桥梁。

而赛博坦新生代的一切拔地而起,冲向天空,展开翅膀飞离旧时代的大地;就连仰望,都已显得过于苍白。

不管怎样、无论如何,新生代拥有更为宽广的舞台,他们将走向神秘而悠远的黑暗深空,他们将包容异议、内生的多样性与潜在的任何可能,与长明的众星同在,并书写一段传奇;这个故事将绝无仅有,独属于他们缔造的宏伟时代。

“真菌生物彻底灭绝了。”威震天将三角高脚杯交还给站在吧台后面的新生代,对擎天柱低声说道。

“什么——咳,怎么可能。”被还未吞下的高纯呛了一下,擎天柱转向威震天,光学镜中满是不可思议,“他们拥有菌丝视界网,战争实力和发展潜能与赛博坦新生代几乎不相上下!”

一次内战而已——威震天读出了擎天柱的潜台词。确实啊,那些真菌生物因菌丝视界网的存在而具备极高的技术层级,有不接受全局管理的话语权,游离于地方自洽体系之外。他们的族群同样达成了意识与心智的重叠和交融,他们与新生代一样拥有变幻莫测的物理形态,存在于虚实之间,客观而超然地脱离了现界的桎梏。可现在,绑架事件刚刚结束,新生代赛博坦人负责此次营救行动的战术小队还停在星港的隔离检修坞中,被抓走的冲云霄还未从那些真菌生物长时间的冰冻静滞中彻底恢复过来,你却说……他们彻底灭绝了?

这不太可能——

“事情就是这样——没什么不可能的。”威震天声音低沉,“他们自分裂成环网派与突变派的那一刻起,便注定在通往灭亡的道路之上一去不回。分歧与仇恨无法在短时间内被彻底弥合,但深渊不能分两步跨过——矛盾冲突是会随时间推移自我升级的。战争不断迭代愈演愈烈,最终一切湮灭成灰。”

“赛博坦如今——”

“不。我们已经走到了尽头——我们这些旧时代赛博坦人在全局看来甚至已经丧失了公民权。我们只是一些被赛博坦新生代拥有的物资与材料,作为宠物和实验品被登记在册。”威震天的光学镜稍显暗淡——唯有此刻他显得脆弱而衰老,“如今占据赛博坦支配地位的族群是新生代,是你将自己扔进火种源之井后诞生的新生代——漫长的内战已经彻底烧尽了旧时代赛博坦人的一切遗留。若非新生代赛博坦人的出现,旧时代幸存者们已经不再具备建立秩序重新崛起的任何可能。”

擎天柱叹了口气。

他对此芯知肚明——假如新生代没有出现,赛博坦必将立刻沦陷,成为全局的新领土与殖民地。地方自洽理事会将追捕、猎杀一切从内战中幸存下来的赛博坦人,任何有价值的事物都将被各种外部势力瓜分干净再无剩余——我们将成为奴隶,成为牲畜,成为实验体与消耗品。

内战耗尽了赛博坦的一切,没有赢家,只是一场灾难,只是一段漫长到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的噩梦。

作为全面内战的推动者,霸天虎的思路是完全的自由,但必将导致强者对弱者的剥削与压迫。假如霸天虎真的走到了最后,生活在塞伯坦星球的变形金刚们将被分为无数层级,严格的、死气沉沉的规则将扼杀一切意外与可能性,当然也就没有什么奇迹的发生。最终,赛博坦人将成为械神眷族,一个凝滞而固化的体系,分级严密,等级即为一切,而向上攀升极为艰难。这个秩序的顶端将是一个虚构的机械之神,所有个体都无法放下手中恐怖而残忍的筹码,以自我伤害的方式向上示忠。已经掌握话语权与硬实力的强者将夺去绝大多数人的发展空间,进而整个体系陷入静默的死局,所有个体都在无声地挣扎着。痛苦与铁一般一成不变的秩序将成为械神眷族的主旋律,在严格、残酷而僵化的框架中为更高的等级献上一切,将是已成为械神眷族的所有赛博坦人最后的疯狂。

旧时代已经死于内战。

新生代不是械神眷族。

“还记得他们的故事么。”擎天柱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些危险的知识——深空为何如此荒芜,全局为何以地方自洽体系掠夺无数文明的发展潜能。”威震天看了看吧台后方静静站立的新生代,“真菌生物说过,新生代的宏伟网络和他们的菌丝视界网一样……都是即将抵达致命边缘的禁忌技术。”

“我们必须做些什么。”擎天柱站起身来,“事不宜迟——为了赛博坦的新生代。”

 

(四)

 

“你又摄入高纯了。”

“是的。”

通天晓走进昏暗的舱室,闭合房门,并以他一贯的认真谨慎仔细检查了内层舱门的锁定状态。

冲云霄灵敏的嗅觉模块觉察了通天晓的整个机体所散发的香甜而浑浊的浓郁气味,这是顶级品质的高纯独有的馥郁芬芳——很有反差感地,一向对高纯敬而远之,拒绝在公开场合摄入任何能对机体运行产生影响的物质,汽车人指挥官却在他的各个居住地都储备了相当数量的精制超能量体熔液,而且都是提纯深度远超常规饮品限定范围的高纯窖藏。

起码有两大杯——坐在宽大的充电床的床角,背后折叠成束的翅膀垂落在两旁,冲云霄在向通天晓张开双臂的同时得出结论,他的指挥官今天芯情尚可。生活一向简单朴素的通天晓少有的爱好,便是偶尔品鉴昂贵的高纯;不过,指挥官的机体存在相当明显的高纯反应,少量摄入便会头脑发热神志不清——对于潜在的高纯爱好者来说,这是个大问题。

大问题啊……冲云霄非常确信他的汽车人指挥官在这方面极有分寸,只有在和他住在一起的时候,通天晓才会安下芯来,放任自己摄入高纯饮品的数量超过小半杯。他最多喝过不到半瓶,冲云霄对此印象深刻,因高纯影响而整个机体发软无力的通天晓带着烧灼般的热度扑向夜色中前来带他回去的冲云霄,他深蓝色涂装的、挺拔而失去平衡的躯体蜷缩在冲云霄宽阔的怀抱中,他的手臂环过人形巨龙结实健硕、装甲厚重的高大身躯,抚摸冲云霄极具力量的脊背;通天晓沾染满身的高纯气息引动了巨狰狞之王火种深处难以压抑的野性欲望,他的本能汹涌燃烧着,却又被强行压抑,他不想伤到对他交付全部信任的伴侣,只好将他的通天晓抱在怀中,静静听他深长的置换逐渐变得平稳而温和。

通天晓缓步走近,身躯略有些摇晃,但平衡系统依旧运作良好;冲云霄粗壮有力的双臂环抱他此刻引擎运作相当活跃的机体。通天晓向来微冷的装甲外层因温热而显得柔和,但仍旧比不上这头人形巨龙的体温;汽车人指挥官身体各处的生物荧光带在昏暗的舱室内如火焰般明亮,泛着微微闪烁的天蓝色光晕,迷醉般、梦幻般的光如同其流转不息的内在,因朦胧而具备了超乎想象的诱惑力。高纯的效力令通天晓的脑模块有些运作不良,各种事项因眩晕而时断时续,恍惚间他只希望抓紧些许安宁不变的事物,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几乎要彻底融化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

冲云霄!通天晓静默良久,随后动弹了下身体,小声叫着人形巨龙的名字。通天晓已事先启动了滤过系统的处理协议,但他尚不适应高纯熔流的消化系统依旧无法处理他刚刚喝下的饮料。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不过还好,这个夜晚还很漫长。

冲云霄的身体很热,棱线与拼接缝走过重装护甲的表面,深红棕色的金属块彼此镶嵌,延伸为锋利而威武的尖刺。在他躯干各处红棕色装甲主体的边缘与下方,钢灰色与暗金色的极其坚固的护甲片以柔韧的轴承与铰链相互连接,共同簇拥着镶嵌于他身体正中的金色发光熔炉。通天晓对这头人形巨龙明黄色的生物荧光无比熟悉,冲云霄的超能量体血液带有炽烈的、火焰般的质感,足以烧伤他的装甲表层,留下经久不消的痕迹。

通天晓抬起头,与冲云霄对视。他的光学镜微微颤抖着试图准确聚焦,却依旧含着浓重的迟钝感。他想做什么,他在犹豫什么——冲云霄的双臂环过通天晓的身躯,尖利的指爪小心地让过汽车人指挥官的装甲接缝,以免划伤脆弱的部位;通天晓则依旧抚摸着冲云霄的脊背,将他相对脆弱的身躯拉近,与人形巨龙紧密相贴。

冲云霄,现在还早,明天——我没有工作安排。你是否愿意……

通天晓挪动躯干,他腰胯部的装甲随着他的动作撞上了冲云霄的腹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们依旧紧紧拥抱,他们的躯体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他们静静聆听彼此机体内在系统运行时所发出的白噪声,从动力引擎机构所发出的低沉轰鸣,到传感组件不时微调的步进驱动器的咔哒声,从关节与外装甲的相对滑动,到超能量体血液的循环奔涌,从内置管路的压力平衡、阀门开合,到双方愈发急促的散热风扇、液冷泵送与气流置换,以及最为重要的,象征生命本身的……火种的跃动。

好啊。

冲云霄点点头。他已等待许久。

“呼,还是要……鼓起勇气啊。似乎高纯在这个领域,作用很有限。备忘,或许是个体差异性,有待于进一步研究……”

通天晓低声自言自语,似乎又将突然想到的某个新点子列为待办事项记入备忘录插件。汽车人指挥官的工作繁忙而琐碎,冲云霄对此缺乏理解;他认为,通天晓的本性绝非如此,一颗如巨狰狞般自由无羁、向往原野的火种才是他的本质——和震荡波不一样,种种有形而无形的束缚干涉了他的选择,背负种种职责艰难前行;他本该有他自己的生活。就像他对高纯的喜爱。

就像他选择了我。

通天晓跨坐于冲云霄的腿上,难耐地抚摸这头人形巨龙滚烫的身躯。他的手掌抚过一块块厚重的深红棕色护甲的粗糙表面,描摹冲云霄人形机体部分区域暴露在外的金红色生物荧光带的走行,通天晓的触碰带来了无法言说的感受,是他在观察我的身体,这个想法如同落入燃油桶的火星,使烈焰般的欲望逐渐攀升。

不管怎样,无论如何,这头巨龙的怀抱总是温暖的。又是久违的安全感袭上芯头,占据了感情模块权限序列的顶点——通天晓难得地放松下来,他一向紧张、绷得笔直的机体终于可以稍事休息,此刻他可以不再是通天晓。

在冲云霄面前,在巨狰狞之王的怀抱中,他可以真正成为自己。

冲云霄此刻已陷入一片混乱;机体各处的传感器因兴奋而过于活跃,酸麻酥痒的感觉几乎令他双腿发软,弓起腰背抵抗通天晓的抚触;腹甲深处的某种兴奋感逐渐蔓延开来,人形巨龙健硕结实的身躯随着通天晓的动作而微微颤抖,他已被逐渐积压的欲望冲昏了脑模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该怎样才能与被他抱在怀中的机体融为一体。

通天晓的左手摸过冲云霄宽阔的胸膛,他能感受到逐渐与他同步的火种搏动,他能感受到这副强壮机体火焰般的旺盛生机与难以想象的活力,通天晓天蓝色的光学镜湿漉漉的,映着对方金红的荧光;他的目光朦胧而迷离;但,这仅是与他平时的严肃认真进行比较而得出的错误结果——剧烈的爱欲并未搅乱通天晓的视野,他的一切感官更加敏锐,以便接受这全然的一切;或许这是某种进化的体现,因疯狂野性的丧失而获得更多,走得更远……汽车人指挥官的右手抚摸过这只巨狰狞头上王冠状的尖角,他几乎要不由自主地回避这头人形巨龙灼烈的视线;他感觉到一个灼热的东西顶到了自己的腹部,这东西似乎轻轻跳动着,在他的感知中与这头野兽沉重有力的火种跃动完全同步——冲云霄解锁了他的护甲。今夜还有很长。

他们的眼神直勾勾的,他们彼此拥抱,护甲嵌合在一起。他们一同坠入温和的漩涡,搅动淹没整个机体的爱意。他们逐渐下沉,他们变得脏污,他们对另一半的渴求不容拒绝,他们此刻成为彼此。

原谅我吧。

 

(完)


🦖

用心画警车(虽然画错了),,,,用脚画标志和狼蛛,,,,,

用心画警车(虽然画错了),,,,用脚画标志和狼蛛,,,,,

拿笔小新

threezero 外传大比例擎天柱

满满的细节,让人爱不释手!

threezero 外传大比例擎天柱

满满的细节,让人爱不释手!

shitman
摸了个大波(因为是在上课时画的...

摸了个大波(因为是在上课时画的没有照片只能照着记忆画所以会有很多地方和原版不同)

摸了个大波(因为是在上课时画的没有照片只能照着记忆画所以会有很多地方和原版不同)

蓝黑墨水

【TFP/威擎】新生代不是械神眷族2

【TFP/威擎】新生代不是械神眷族2


(七)


已是深夜,四周寂静,城市上方晕染了蓝紫色的黑暗星空悠远而深邃。滑行于地表的朦胧而涣散的淡雾被闪烁的霓虹点亮,夹杂瑰丽彩光的灰霾令本该通透清澈、澄明如水的天空变得浑浊而脏污。

璇玑湖城,新青铜乡,边境医学中心——白天坐办公室熟悉外交事务,晚上在救护车的私人实验区下线充电,擎天柱觉得他的机体似乎又变重了。

当然,这是错觉;救护车提供了数量合适的能量块,不多也不少,只是口味单调了些。

新生代的打捞技术虽有十分牢固的理论基础,但毕竟缺乏实践,没有对旧时代机体进行构造重塑的成功先例;擎天柱是第一个享受这项技术、从火种之海深处完整归来并初步维......

【TFP/威擎】新生代不是械神眷族2


(七)


已是深夜,四周寂静,城市上方晕染了蓝紫色的黑暗星空悠远而深邃。滑行于地表的朦胧而涣散的淡雾被闪烁的霓虹点亮,夹杂瑰丽彩光的灰霾令本该通透清澈、澄明如水的天空变得浑浊而脏污。

璇玑湖城,新青铜乡,边境医学中心——白天坐办公室熟悉外交事务,晚上在救护车的私人实验区下线充电,擎天柱觉得他的机体似乎又变重了。

当然,这是错觉;救护车提供了数量合适的能量块,不多也不少,只是口味单调了些。

新生代的打捞技术虽有十分牢固的理论基础,但毕竟缺乏实践,没有对旧时代机体进行构造重塑的成功先例;擎天柱是第一个享受这项技术、从火种之海深处完整归来并初步维卝持卝稳卝定的旧时代机体。为方便随时向领袖提供任何可能的治疗服务、及时处理突发状况,救护车强烈建议擎天柱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住在这里,尽可能避免外出。作为目前唯一有能力开展大规模维修手术与复杂病例机体诊疗的旧时代医疗单位,救护车在新建成的回归者聚居地有着很高的威望;因内战结束返回赛博坦的机子们或多或少存在各种机体疾患,他们慕名而来寻求帮助,身为医疗单位的无条件利他底层协议使得救护车无法拒绝他们的请求。新生代向救护车开放了璇玑湖城边境医学中心的各项权限,为他复原了维修旧时代机体常用的医疗器材与院内设施;但不知为何,擎天柱能感受到救护车暗藏芯底的某种挫败感——极难被察觉的失落并未改变救护车的生物磁场,但缺乏变化本身便是一个值得担忧的信号。

众所周知,新生代不需要来自旧时代机体的医疗服务——救护车搞不懂新生代赛博坦人的机体结构。曾经铁堡医学院的传奇、汽车人首席医官尚不能理解新生代赛博坦人的运作方式;新生代打捞小队在顺利重构擎天柱的机体之后提供了尽可能详尽的技术资料,可他却看不明白其中哪怕任何一个段落。

以旧时代医疗单位的临床经验,救护车无视了新生代打捞小队“在已知范围内无任何副作用”的书面保证,坚持要对擎天柱的火种状态进行跟踪监测;为此,擎天柱不得不留在边境医学中心,住在救护车的私人实验区域,暂时还不能前往旧时代机子们的聚居地。

“新技术,懂吗——别又偷着跑出去,领袖!”救护车把手推车上堆着的能量块一个接一个摆在床头柜上,“当初灰质环堤的自组装纳米机械集群细菌大规模泄露,铁堡多家医疗维修机构因此停摆长达数个循环,根本原因就是一个不服从管理的零号病人,他拖着正处于高度感染期的机体几乎逛遍了整座城市!”

“如果我因某些技术失误而成为了未知病原体的传染源,你也正处于危险之中啊,我的老朋友!”

“……反正,这是个概率问题;状态评估,密切关注——我需要这个!”

好吧,曾经的汽车人首席医官可能对待此事过于谨慎了。

擎天柱信任新生代赛博坦人的技术水平,他现在感觉很好;在习惯了他们介于虚幻与现实之间的、无定形态的存在模式之后,擎天柱开始逐渐领略到容纳于新生代机体内部的某种……混沌之美。

他们的身躯并非外装甲与原生质体的有机结合。旧时代赛博坦人的身躯稳固不变,而新生代的形态难以捉摸。无数飞快更迭、凌卝乱徘徊的零件相互拼接,构成整体的每个组分都在不断变形。他们的存在看似恒久致密,却又会在瞬息之间毫无规律地分裂重构;他们似乎映入了超乎现实的维度,升华消隐,却又不断被毫无道理地凭空重塑而出——好吧,擎天柱绝大多数时候并不能领略到其中蕴藏的美卝感;他只觉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一个能够自我维卝持卝稳卝定的混乱体卝系,当然蕴含卝着潜藏的秩序。

擎天柱理解这一点。

在旧时代赛博坦人看来,新生代的机体结构不可名状、无法言说,数不清的松散团块起起落落、分分合合,简直就像一个个具有智能、蠕动前行的垃卝圾堆。火种源的全新造物竟是这般模样,一群无定形的怪物——就连已然对此有所预感的擎天柱,也着实有些难以接受。

宇宙是荒谬的。他时常这样安慰自己。

救护车深有同感。

金属、塑料、矿石、结晶、透镜、管道、线路,各种材质各种形状的传动构造与机械部件,各种颜色各种质地的奇异流体与沙尘微粒,还有一些不断从虚妄步入现实的图像与光影,甚至是一些自我塑形、反复迭代的复杂符号——超乎想象边界的种种混沌之物共同构成了他们的身躯。擎天柱深深慨叹他想象力的边界竟被漫长的岁月局限至此,他的思维殿堂狭窄逼仄而黯淡无光。领袖的职责与重担不容许他的务虚与神游,已经湮没或即将逝去的无数生命都在注视着他——他停不下来。

众所周知,一个体卝系的复杂程度较高,并不意味着这个体卝系难以理解。是前置信息的缺失真正阻碍了认知的深入;换句话说,真正阻碍旧时代赛博坦人理解新生代机体结构的壁垒与鸿沟,其实只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陈旧观念。差异带来猜忌,未知引发恐惧,而后便是刀兵相向,不死不休——普神啊,饶了我吧。擎天柱忍不住又要叹气。

与新生代相处许久,见惯了这些于机械团块之间纷飞交错、变幻穿卝插的破碎零件,尽管擎天柱对这些解剖结构的生理功能一无所知,但他已能初步识别出这些新生代赛博坦人的表情与神态。不能不说这是一个相当大的进步。

比如,从原本各处机械缓缓蠕动的姿势转变为一个表面相对光滑、缺乏衍生结构的灰色金属团块,一般用于表达严肃;而颜色变得丰富、出现了更多原本混杂在机体内部的材质与质感,往往意味着同伴提及了感兴趣的话题,这名新生代赛博坦人想要继续这一讨论,深入探究一番;于体表快速延伸出一些半透明的、流体状的散碎结构,则意味着这名新生代正将意识探入集体思维联结机制所缔造的无垠网络,利用冗余计算力从虚拟空间之中打捞目标信息,或是与远方的朋友达成记忆与情感的共享互通。

绝大多数新生代的情绪表达都相当直白,只要耐心观察、仔细总结,便不容易看错;曾在铁堡担任过数据管理员的擎天柱对此颇有自信。至于更加细节方面的内容……

擎天柱叹了口气,或许震荡波能有更好的方法。

此刻,汽车人领袖、前领导模块承载者擎天柱,正独自坐在充电床边,观看全局下发各星区的全息影像。

各地方自洽理事会竭力推行的通用语——简陋的自我译解机制,以旧时代赛博坦人的语言模块足以轻松应对。全局的通告依旧是老样子,反复强调地方自洽体卝系的重要性,以及必须被执行的申请制度——每条规范都要落实到位。

全局的统卝治模式看似松散,实则周密;近期,随着旧时代赛博坦核心管理层的缺位,全局下属地方自洽理事会的影响力终于蔓延至周边星域。遭受赛博坦内战严重影响的多个文明向全局寻求帮助,并与地方自洽理事会签订协议;被拓宽的视野与崭新的星际多边外交令这些文明纷纷迎来卝经济上行与发展红利期,沉浸于各自的提升,部分或完全摆脱了赛博坦带来的战争阴影。但在擎天柱看来,凡事总有代价,他们向全局的示忠保护了他们母星所在的恒星系,终止了赛博坦军事舰队的轨道轰炸与资源掠夺;与此同时,全局的人才虹吸、信息垄断、市场操纵、经济进攻与文化入侵彻底掌控了这些文明的未来,他们的发展潜能将被汲取吸干,他们将彻底丧失独立完成技术飞越的任何前置条件。

究竟是在战火中孤独坚守,等待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蜕变,还是接受全局的保护协议,成为温室中的花朵与作物,选择总是艰难的,尤其是对于这些长期处于赛博坦阴影笼罩之下的脆弱文明。擎天柱说不清谁对谁错,就连全局攫取掠夺众多文明发展潜能用以维持自身存续的行为,或许也只是某种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作为横贯星河的庞然大物,数不清的基层文明为之出工出力,献谋献策,究竟是哪些方面的问题,令全局投入几乎全部的力量用于维持现状稳定?

调用内置时钟,备忘录插件传来提示:威震天快回来了。

随手关闭日程弹窗,擎天柱只觉得……他的思考毫无意义可言。

威震天曾流浪于各个星区之间,在全局的多个聚居地游荡徘徊;他曾伪装成赛博坦奴卝隶矿工来逃避地方自洽理事会的不懈追捕,与此同时,他也尽可能收集了有关全局,有关新地方自洽规则体卝系对赛博坦周边星域的种种影响。

全局普遍认为,因内战而衰落,因衰落而沉沦的赛博坦已经失去了黄金时代的影响力与威慑力。战争罪行尚未偿清,赛博坦文明不可能被纳入地方自洽理事会——成为附庸、原料产地与产品倾销地,沦为维卝稳耗材与奴卝隶文明,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新生代不该承受这些——该为这些罪行负责的是我们,是旧时代残存的一切。”擎天柱感到迷惑不解,“新生代才刚刚诞生,全局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旧时代?呵,你觉得旧时代还剩下多少东西,擎天柱——在地方自洽理事会的主卝权名单中,旧时代赛博坦人已经灭绝,我们只是残存的、或被强行复原出来的实验品;那些因内战结束而返回赛博坦的旧时代机子,他们是被申报为新生代的实验材料,按照商品的标准装在货舱里运过来的。”威震天稍作停顿,把手里的数据板扔在充电床上,“旧时代一去不回。在全局眼中,旧时代赛博坦人只是新生代手中的一些‘私有财产’。包括你我在内。”

擎天柱叹了口气,弯腰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速食能量块递给与他并排坐在床边的威震天。

“我们必须做些什么,威震天。”

威震天打开这个方方正正的金属匣,锋利的指尖稍一用力,盒中带有天蓝色荧光的半透明方块便裂为数个不规则的碎片。

“再看吧。”

我还需要更多信息。


(八)


边境医学中心附近便是刚建成不久的赛博坦星港,擎天柱曾有幸近距离观摩新生代构造这一组宏伟建筑的全过程。

在数个新生代赛博坦人的视线之内,物质与能量如同从虚幻步入现实一般凭空产生,并迅速相互组装、自我扭曲成为不可能的形状。建筑设施就像植物生长一般拔地而起,沿不可视的框架蠕动攀升,最终凝结固化为极致精确的成品。不需要工程机械,不需要测量校正,甚至不需要蓝图与模型;新生代的思维联结网络承载了全部的信息,他们能达成完美的分工协作,并在短时间内高效率地调动尽可能多的资源。看似混乱实则暗藏规律,他们的目光重塑了视野之中的一切,材料与空间本身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活跃起来,相互拆解、彼此组合,并最终来到预定的位置。铅灰色的金属幕墙,金字塔形的航站楼,高高耸立的螺旋形广播塔,蛛网般四散延伸的导能槽,承接空间棱镜的定向平台,开阔而平坦的集散广场,横跨半透明宏伟穹顶的物流天桥,可供新生代工作人员快速转移的结晶链路,复杂大规模物资吞吐所使用的短距离环陆桥,便于舰船设施调整位置的磁浮轨道,为起航星舰提供初始速度的惯性抛射环带,自带强烈电磁干扰、心智遮蔽与引力波震颤的深空信号航标,投射于穹顶内卝壁的相控阵雷达天球,管理中心挂载的导航用无人机群母巢,用于维持基本秩序、悬浮于半空的信息监控中心,与同步轨道星轨平台直接相连的便民太空桥,设施完备风景优美环境舒适的核心商卝务区,存放有大量新生代空白躯壳的军事驻扎区,与边境医学中心紧密相连、可随时启用的隔离缓冲带,功能不明的认知校准枢纽与思维卝稳固立场投射装置,以及更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奇事物……在短时间内,他们便完成了整个星港所有设施的建造与验收,这是不可能的、奇迹般的效率。

擎天柱惊叹于新生代卝生命形态、存在模式与思维世界的光怪陆离,他们已然难以想象、无法理解的技术水平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私人实验区的门禁系统传来轻柔的提示铃卝声,随后是密钥输入的按键音;应该是威震天,擎天柱站起身来。

在全局眼中,新生代的外交形象极差,已然遭受各个文明的排挤与针对;选择旧时代赛博坦人负责外交事务,将是较为合理的选择。作为候选的旧时代外交官,第一军事负责人,新生代为威震天卝安排了各种参观活动与课程教学,还有多个课时的系统性培训,有关新生代赛博坦人的战斗序列、舰队构成、高级武装与深空力量。

他今天应该还是去星轨平台那边参观。擎天柱在脑模块内调用日程表的指令集,确认了威震天的行程。

此次行动尚无先例,是旧时代与新生代的第一次协同作战。尽管只是一次规模较小、战场局限的营救行动,且新生代有足够的实力碾压全场,但擎天柱还是要求威震天认真对待,将情报工作尽可能完善,以规避可能出现的任何不必要的损失。

再次确认了将向全局提交的申请文件,以紧急叫停对灰质环堤进行开发的外包项目,擎天柱的手指划过数据板,调出了全局公开的星图;通过将航线附近的深空航标代入通用导航系统,不难推算真菌生物们的工程舰队此刻所在的大致位置。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擎天柱按动开关,房门滑到一旁,威震天正穿过实验室生活区中段光线明亮的回廊快步走来,他魁伟壮硕的躯体几乎快要碰到走廊拱顶;要想进入生活区的舱室,他必须低头弓背、弯腰侧身,以免不小心拆掉房门,撞坏门框。

“参观怎么样。”

“不怎么样——但已经超出预期了。”

擎天柱留意到威震天体表原先铅灰色的氧化层带了烧灼的痕迹,就连那些表面粗糙的暗金色护甲片都显得暗淡无光,似乎蒙了一层薄厚均匀的灰尘。

“你是飞回来的?”擎天柱歪了下头以示疑惑,“不是有便民太空桥——你也可以随便请一个新生代帮忙,他们体内都预装了空间传送设备。”

“不,我看了他们的舰队,还绕环轨星港飞了一圈。”威震天的光学镜带着明亮的生物荧光,“还可以。”

“我想你指的并不是那些舰队的战斗力——在这方面,我对新生代很有信心。”擎天柱通过近程内线将他初步整理好的资料发到威震天的私人频道,“全局相当忌惮赛博坦新生代的深空武装。虽然地方自洽理事会的态度暧昧不清,但新生代的任何行动都将招致最高级别的警惕。”

“他们让咱二选一。”威震天拉过椅子坐下,不顾身下的金属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新生代第五主力舰队的见习随军顾问,或是一支作战编队的实习指挥官——全权负责的那种。”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擎天柱略一停顿,“新生代真的愿意把一支完整的作战编队交给我们?旧时代机子不可能进入他们的战斗序列,没有集体思维联结机制、无法进入他们的虚拟网络空间,我们甚至听不懂他们的战场指令,更别提及时响应了。”

“这批星舰将被编为特殊型号,会为我们进行适应性改造,并配备略高于常规数量的新生代副官。”威震天解释道,“你的那个小侦察兵——大黄蜂最近一直在外交部门工作,新生代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

“他还没签机体改造协议。”

“签不签是他的自卝由。年轻的机子并不难懂,依我看他已经快要下定决心了。”威震天皱了皱眉,“你究竟在担忧些什么,擎天柱——难道你对必将到来的胜利缺乏信心。这可不像你,汽车人领袖。”

“谁都不是为战争而生的。”擎天柱叹了口气,“记得火石星云遭遇战么。霸天虎的驱逐舰队火力强劲,占尽优势,几乎已经锁定了胜局——”

“然后被你的登舰型突击机群用接舷战打成一堆破铜烂铁。”威震天截断了擎天柱的话头儿,“既然这次战役你能记得清清楚楚,那么想必你也不会忘记之后不久的幽灵船佯攻接夜面奇袭。战术后撤的霸天虎主力部队一直按兵不动,只是一支隐形轰炸舰中型编队的自杀式袭卝击,便彻底毁掉了你在火石星云的全部布置。”

“是啊,那是几十个前哨基地,至少一千名忠诚的士兵葬身异乡。”擎天柱神情严肃,“而你的隐形轰炸舰中型编队,装满了高能聚合物与冗余弹头的船舱中,又有多少为了你的事业甘愿付出一切,为了一个飘渺朦胧的未来甘愿放弃生命的死士呢。”

“这是一个陷阱吗擎天柱——你我都清楚,所有人都知道,生命的价值不可比较。”威震天似乎抓卝住了某种破绽,“黄金时代的腐朽糜烂是历史的必然,最重要的原因便是赛博坦人横亘所有领域的层级差异。你我间并无高下之分,元老议会的所有成员也并不比其他人更高贵。”

“独一无二而无可取代,还是因为独一无二,所以无可取代?战场之上计算兵力强弱的时候,我想你并不会考虑什么未来发展、开拓潜力、无限可能、高低贵贱。”擎天柱敏锐地抓卝住了威震天的逻辑漏洞,指出其内在冲突,“他们为我们而死,希望你能将这一点牢牢记住。”

“你在质疑我的能力。”威震天摊了摊手,他质地宽厚沉重的指爪有着锋利的尖端,黯淡而浑浊的银灰色莫名带了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优雅,“你要对新生代的军事实力更有信心一些。”

“我们没有任何经验,刚一开始便全权负责一支作战编队,未经演练便匆匆启程正式执行任务——他们肯定是在开玩笑。”

“就算没有我们几个见习指挥官,就算舰队里一个新生代赛博坦人都没有,那些飞船的人工智能导航系统也足以独立完成整个任务——只要网络连接未曾中断,那些设备便可随时获取大量资讯,利用新生代巨大网络之中的冗余计算力完成最优决策。”威震天指了指实验区的大门,“更何况,你不了解新生代的生命形态与存在形式。那些东西只是他们的躯壳,是他们可以随时更换、丢弃的外衣,就像一套即插即用方便拆装的辅助装甲,或是机体表面额外卝挂载的拓展武器。”

“这我知道。”擎天柱的手指划过数据板表面,调出一些讲解图表与统计分析,“通过集体思维链接机制,他们有能力随时更换躯体,甚至将自身直接上传至超空间网络,当然也就没有什么物理层面的弱点——这确实令我惊叹不已。”

“既然你已经知道……好吧,我明白了;看来那些真菌生物也并不怎么简单。”

“我只找到了一些传言。但这些说法令我感到……非常不安。”擎天柱再次启用近程内线,将一份报告文件共享给威震天。

“难道他们的背后,是地方自洽体卝系的暗中支持?是全局操纵了一切?当然,我相信前铁堡档案管理员的判断,既然你怀疑这些消息的背后存在更深层的阴谋,提高警惕是必然的。”

“新生代怎么说。”擎天柱将手中的数据板递给威震天,坐回充电床边,从子空间中又取出一块数据板,“我很好奇你这段时间的经历……通过对有限的资料进行逻辑分析,我所能得出的结论相当模糊,其真实性尚不能被完全确认,所谓的怀疑与阴谋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因一时疏忽而产生于难以预测的偶然;但你一下子便将矛头对准了地方自洽理事会,简直不假思索、顺理成章。为何你对全局抱有如此显著的敌意?我能理解,但不太明白。”

擎天柱的目光沉凝而澄明,带有天蓝色彩的光学镜亲切、温和而驯顺,却带有不容反抗的力量。他的注视纯粹而坚定不移,某种鼓舞与感召暗藏其间,内敛的锋芒微不可查,但并未缺如——威震天不得不承认,和平与自卝由之剑确实存在,分割黑暗的利刃未曾消磨,也将永远明澈如新。

机体各处带有暗金色厚重装甲的银灰色星际战机身体前倾,回望红蓝重卡的视线,而后望向擎天柱的胸膛。那颗火种几经波折燃烧至今,曾数度熄灭,也曾遭受领导模块的扭曲;数不清的回忆将其填充,量变的堆积引发质变与升华;被神权与信仰重塑而出,穿过硝烟与凝滞的灰霾,却仍试图照亮一些什么。

擎天柱的火种此刻是真实的。

就算他的本性未曾改变,我们也已不再是原来的我们。

“这份敌意你很熟悉。”威震天低下头,如同沉入历史长河的水面之下,任由那些渐深渐暗的往事浸没视野中的全部,“所谓地方自洽体卝系,无非当初元老院与最高议会因循守旧、故步自封、抱残守缺的疯狂举措。全局不惜一切代价维卝持卝稳卝定,只不过是为了将一切划为既得利益者们的游戏。没错,我憎恨停滞不前;胆敢维护僵化的旧体卝系,为拥抱堕落、安于现状、甘愿沉沦者背书的一切存在,都是我不死不休的仇敌。”

“是的,我能理解——全局容忍奴卝隶制度的存在,暗中操纵各方博弈,设立假想敌以吸引、捕捉潜在的反抗者,迫使无数个文明献上发展潜能与被刻意培养的畸形忠诚,这是毫无意义、徒劳空转的庞大机器。至于地方自洽理事会——一些身不由己,却相当坚固的零件,悲哀而恒久地运行着,逐渐锈蚀破碎,而后被丢弃。”擎天柱的声音低沉地轰鸣着,他的引擎似乎略有加快,“但是,这不是你将新生代拉上贼船,绑上战车,最终带着所有人和你一起冲入深渊的理由。”

“这又怎样,有何不可——静待死亡来临,从容步入末日,便无辜、无罪、纯洁而正派,便可逃离一切审判清算,便可坐拥美名与赞颂,在自我憎恨中永世苟且偷生?”威震天的声音如苏醒的巨兽般浑厚有力,愈发高亢而急促,“善良、道德,乃至底线、意义,这些无关紧要。在漫漫长夜中幸存,引燃炬火等待黎明,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信条是,不惜一切代价!”

“代价,代价,一整个纪元以之为名,只剩一切阴燃成灰,值得么。”擎天柱试图打断这极具煽动性的、野火般狂热的呼喊,名为口号实为悼词,为一切死难者献上——曾活过的一切生命沦为筹码,落入价值的巨口。

“糟糕的问题,擎天柱。有谁会问值不值得。”

“我在乎,威震天——何必孤注一掷,这不是一场豪赌。”

无关命运,无非选择,被放弃的默默逝去,犹如指尖滚滚而下的尘沙般无可挽回。

“我从赛博坦的比邻星系开始,借一连串自然形成的空间断裂带跃迁至全局腹地的废弃矿场——声波曾在我的内置系统中留下多个应急程序包,其中一份危机预案便指出了这条航线的存在。凭借虚假的公民身份取道新黎尔亚克莱,经由沉城港折跃至第六边境的夜面之巢,隶属于四千五百恒星周期前刚刚建成的哈莫尔蒙斯地方自洽理事会;当地原生土著文明的反抗接连不断,全局耗费了足足九个更替循环,对哈莫尔蒙斯绝大部分区域却仍然缺乏足够的掌控力——那里秩序的权重尚且微弱。没有强力规则的严格约束,力量可以换取情报,而两者共同构成话语权。”威震天坐直身体,向后靠住椅背;他激活了子空间协议,抬手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暗蓝色石头扔给坐在充电床边的红蓝重卡,“这是用我赚到的全局通用币从亚拉兴斯塔北城的黑市上买来的。”

“这是某种……化石吗。”擎天柱接住这块被突然丢过来的不规则矿石,发现里面有着层层套叠的纹理。这些半透明的细密圈环返照了带有金属光泽的银蓝色,向内包覆卷裹,似乎蕴藏神秘;年轮般构成细密漩涡的螺纹充分糅合了这块暗蓝色矿石的光学特性,扭曲变形的倒影彼此重合拼接,又随观察角度的变幻而流淌游移。擎天柱的光学镜无法看透这块半透明矿物的内在结构,在其核心停留凝滞的那抹暗色带了悠远无垠的质地,深不可测,遗世而超然,如汪卝洋般将他光学镜中的天蓝色生物荧光逐渐吞没消解——这是不可能的物质,仿佛承载了现实空间的缺口与漏洞,擎天柱曾见过黄金时代堆积如山的华美珠宝,却鲜有能与之相媲美的珍品。

“藤结晶。”威震天维持着子空间的开口,略一翻找,又拿出一块相同的矿石握在手中。他用爪尖轻轻敲击手中结晶的表面,矿石中亮起略带淡紫的银白电光;一闪即逝的光芒因矿石原有的质地而染上些许莹蓝。擎天柱留意到,这两块同质的矿物之间似乎存在有某种共鸣;随着威震天敲击手中的矿石,他掌心这块精致结晶的内部竟也亮起了相同的光芒,以不变的频率和节奏与前者相互应和。

“有趣的矿物——世界多么广阔。”擎天柱用手指轻轻摩挲这块美丽矿物的光滑表层,带起一串柔和而黏稠的光亮;威震天手中那块石头也同时亮起了类似质感的温润光芒,流动着,旋转着,花朵与火焰般绽放、摇曳,最终沉淀、熄灭,如同内敛的幻梦。

“很漂亮的装饰品。”威震天嘴巴咧开,露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但这是灵魂的监狱,永恒的牢房——一个文明被困在里面,所有个体定格于同一时刻,在滥施的酷刑中挣扎哭嚎。在已知范围内的久远未来,被囚禁其中的生命绝无可能脱困。”

“监狱?灵魂——你是说火种?”擎天柱皱起眉头,下意识地伸直了手臂,把这块质地华美、色彩优雅的半透明暗蓝色晶石拿远了些,“这是什么意思。”

“第六边境核心星团,哈莫尔蒙斯星域中央地带的上一任掌控者是陆离文明,由结晶与能量体生物所构成的强大族群。由于某些未知的原因,他们试图反抗全局,阻止哈莫尔蒙斯地方自洽理事会的建立。”威震天声音低沉,“隶属全局高层的探知者部队亲自下场,恒星际文明的大规模交战几乎撕裂了当地的规则环境,宽广的裂隙横贯星空,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愈合。深空航行途经那片区域,就连我都要小心翼翼绕开那些设施废墟与星舰残骸,以免遭受战争余波的影响,稍不留神便尸骨无存。”

“这矿物——陆离文明输了。”

“作为能量体生物,他们的思维即是他们的躯体。全局最终动用了名为‘深渊之梦’的战略级武器,将构成陆离文明所有个体的认知、心智与意志转化为痛苦织就的结晶,将他们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尽数抹除,干干净净。”威震天语气平淡,“这种矿物,便是他们的身躯与灵魂,当然也可以比作他们的火种、脑模块,或者类似的其他什么东西。一般情况下,这玩意儿是违禁品,溢价严重;但我凭着实力在混乱地带赚了不少钱,所以买回来给你看看——陆离文明曾建起环绕恒星的宏伟攀藤,此刻却只剩下了这些名为‘藤结晶’的违禁矿物。”

“这……怎么会是这样。”

“看看这玩意儿吧。他们还活着,也将一直活下去,直至永恒——可还不如死了。新生代有着超乎想象的潜力,而全局对此深恶痛绝。真的要接受永世的枷锁,向愚蠢的地方自洽体卝系妥协认输吗。”

“身披镣铐,尚能起舞——改变不仅有破而后立。”

擎天柱承认他自己芯底的动摇。既有观点的一丝裂痕,他怀疑过,但他最终选择接受。

“戴着镣铐起舞,这便是你的想法?简直不可理喻——”

“好吧,我懂,威震天——又要说我天真幼稚,别以为我看不懂你这表情。”擎天柱将手中的矿物放入子空间,“那你说该怎么办——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威震天略一沉吟,“细节不重要!”

“别跟我说你打算随机应变。”擎天柱叹了口气,“以不变应万变也不行——你把握不住。”


(九)


搭乘璇玑湖城新青铜乡星港的传送设施至同步轨道星轨平台,擎天柱花费了一些时间来调整他的内置平衡系统;此刻,这里除居住区与商卝务中心外其他各个区域的人工重力系统均已被关闭,空前庞大的能量正被灌注到安装于同步轨道星轨平台中央的空间崩裂棱镜之中。即将出征的舰队正停泊于环轨星港,刚刚成立的这支战术小队将经由棱镜的转发完成空间跳跃的第一阶段,而后通过船体本身的折跃引擎完成后续阶段的深空航行。

凭借高性能的陀螺仪、平衡组件与姿态调节系统,威震天迅速适应了无重力环境,顺手拽了一把正倾斜着向上飘起的擎天柱。身后,变形为环陆桥的新生代赛博坦人恢复了机械团块的模糊本质,金属、符号、零件与机械的洪流汇聚重组,看似混乱卝交错难以分辨,实则在更高的维度上暗藏玄机。复杂的管路与电线缠结在一起,夹杂着闪烁淡蓝光芒的晶化回路;经过一系列复杂至极的形变迭代、虚实转换、结构递归、旋转拉伸与维度放缩,这名新生代赛博坦人变回了大致呈球形的自然姿态,复杂的转化过程看得威震天一阵头晕,脑模块嗡嗡作响。

“呃,和饮下高纯冲进战场的感觉简直一模一样。”

“下面是检验你学习成果的时刻,威震天!”

抓着星际战机带有暗金色尖刺装饰的厚重肩甲,擎天柱尝试校准了喷气背包的平衡指令。

“全新的战术小队。”威震天迅速调整状态,启动了小功率的离子引擎,拽着擎天柱的手臂向太空桥集散舱段的方向飞去,“咱们先传送去环轨星港。真菌生物们封卝锁了驻地附近的所有自然空间裂隙,此次深空航行具有较长的跃迁时间窗——路上再和你细说。”

他们穿过笼罩整个同步轨道星轨平台的维生护盾,进入无声的真空。一切嘈杂骤然远去,恒星光一下子变得灼热难耐。擎天柱切换了内循环系统协议,置换中止,更多冷却液与循环介质开始流经原生质体的表层,外装甲的部分区域收拢折叠以便辐射散热。

“自卝由。”

自卝由——这也是霸天虎们的信条吗。曾被扭曲、被利用,曾被压抑、被焚烧,曾无数次被折断翅膀,在灰堆中锈蚀,自卝由一词仍能浮上天空,飞往更美的远方。

擎天柱的光学镜试图聚焦,他已无数次遥望黑暗而悠远的星海。

他没有回头。

而赛博坦就在那里。

“我很好奇,回归火种源是种什么感觉。”

近程内线突然响起威震天的声音,星际战机的魁伟身躯不知从何时起扩散出沉凝厚重的磁场,温和地冲刷、浸卝润着擎天柱的每一块装甲。

按照震荡波的说法,真正的火种源藏于异空间之中,隐蔽于更高的维度之上,其对空间结构的强烈影响使得火种源的本体几乎无法出现在三维宇宙之中。就连火种源在现实维度所留下的交互界面、用以达成信息输入输出的预设端口,都是一团庞大浩瀚的宇宙星云。

与无边际的光芒同在,与无尽头的记忆合而为一,传说火种源容纳了曾活过的所有个体的一切。威震天几乎无法想象那种辽阔,信息与幻梦的云霓层叠掩映,记忆与思索的穹顶之下,单一个体无足轻重。

擎天柱……你为何要逃呢。

如此急切地逃离无趣无味的现实,逃离荒芜的岁月,任由自身消融于无垠的时间之海。

背负一切,承担重任,或许你已经相当疲惫。每当想到构成你的一切将融化在意义与无意义的汪卝洋从此再无踪影,我的火种便会遭遇一阵痉卝挛般的疼痛。

我已被黑暗污染,回归火种源已无可能。我将再无希望与你重逢,就算是死后——孤独,遗憾,生之重压将碾碎我。

威震天下意识地抓紧了擎天柱的身体,他尖利的指爪划伤了红蓝重卡前臂外侧的深红漆面;因力量加大而略感疼痛的擎天柱双手握紧了星际战机的手爪,略微蜷缩身体——他以为威震天要突然加速或紧急转向,以避让什么东西。

“我只是,突然有些紧张——太空环境危机四伏,尽快适应吧。”

“目前一切正常。”擎天柱内线回应着,试图跟上威震天的节奏,“火种源——很抱歉,那时的我似乎……缺乏思考的能力,并未留下什么印象。残存的只是一些感觉,很熟悉,似曾相识,我却已经忘记了我曾经历过的一切。”

“直至被新生代从井底打捞而起。”

“不错。”擎天柱皱起眉头,静默良久,却并未从记忆中获得更多信息。威震天的手爪放松了,表层被轻微划伤的装甲片传来隐约的刺痛;星际战机原本温厚而汹涌的磁场变得紊乱破碎,擎天柱无从猜测这位老对手的情绪与感受。曾经的卡隆角斗场之王一定习惯于掩藏自身的真实想法,在开始对峙的那一刻起利用信息落差不断建立优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以敌方始料未及的手段锁定胜局。

擎天柱看过那些影片——英雄般的出场,手起刀落干净痛快,游走与缠斗如舞蹈般精彩,美卝感凝聚于锋芒之上。当然,社会学模块指出,利用细节特写与镜头语言,他们打造了几乎完美的个人形象,合法或违禁的宣传铺天盖地,而霸天虎们借此抵达真正的目标,就像角斗士们利用假动作与故意放出的磁场来误导对手的行动决策。

“这让我想起……过去。”威震天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他的声音平直、淡漠而苍白。

“你在怀疑什么——好吧,或许我也曾思考过、动摇过、怀疑过。救护车劝我放宽芯思,想这么多,并没有什么用处。可能我依旧身处幻觉,置身虚妄,将梦境错认为此刻的现实,任由脑模块在深眠中腐朽遗失;可能原来的我早已死去,被你抱在怀里的不过一个全然陌生的普通个体,只是凑巧拥有一份伪造的、似是而非的回忆;可能我……并不真实,我背后的一切仍被不自知的虚假彻底掩盖。”

“想这么多确实没用。”威震天回应着,压低巡航速度绕过星轨平台中部通往商卝务区的管状悬桥,“如无必要,勿增实体。身周一切皆为虚假?一些不可证伪的思想实验罢了——你只是你自己。”

“救护车确认了新生代的技术水准——就算现在新生代承认我只是一个由人工智能与模拟组件所构成的投影,赛博坦星球只是他们用来拍摄全息影片的舞台布景,星空是他们一时兴起画出来的装饰品,我也丝毫不会感到奇怪。”擎天柱已经看到了公共传送区域的标志,开始调整躯干液压组件做好降落准备,“苏醒之后,圆满完成任务的新生代打捞小队就地解散,而秘密提出这一委托的救护车将我暗中带到刚刚建成的边境医学中心,不让我与任何人接触。”

“医疗单位的谨小慎微——假如你因某种未知的技术缺陷或意外而携带有致命的传染性疾病,啧。”

“只是小概率事件。”擎天柱不以为然。

“不——不是这样的。历史上,赛博坦曾数次爆发席卷全球的瘟疫,也遭遇过来自宇宙空间的疾病。要知道,你此刻的身躯来自火种源,来自超乎现实的虚无维度;是新生代的技术将你拖离岁月的长河,从光阴之底打捞而起。你携带有来自过去的信息,这种风险将不可避免——救护车的谨慎是必要的,擎天柱。”

穿过维生护盾,威震天减速着陆,双臂环着擎天柱的肩膀将他的机体抱在胸前,以便红蓝重卡的姿态控制系统与定向调节组件恢复基本的平衡——这里的人工重力系统仍处于关闭状态。擎天柱绷紧了身体,最终成功站稳,没有不受控制地漂浮翻滚。

“好吧,我明白了。新生代有能力处理一切,而遭受黑暗改造的你也并不惧怕过往的阴影。如此想来,救护车的风险是最高的——他的机体结构与我高度相似,极易被我可能携带的任何物质毒害传染;好在他有能力及时发现致命疾病的存在,或暗中潜伏的传染源。”擎天柱想了想,“嗯,不过我认为,救护车阻止我与其他陆续回归的旧时代赛博坦人接触,或许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回归家园的旧时代幸存者们已经建立了能够正常运转的聚居地,我的存在极有可能会打破幸存者之间的既有秩序,彻底改变聚居地的发展模式。”

“改变?在我看来,这种变革无关紧要——你在很大程度上无法控制你所造成的影响,更何况你又不知这些影响究竟是好是坏。多数人眼中,你只是一个符号,一件工具,而作为工具的命运,无非客观而超然地存在着。”

威震天拉着擎天柱的手臂,驱动小功率的离子引擎,沿舱段中轴继续前进,逐渐靠近集散区外侧;银白金属幕墙排列镶嵌有数十个太空桥终端,足以撕裂空间的能量充盈于未被激活的灰色金属圆环中,等待用户的使用。

他们任意选择了距离较近的公共太空桥,在圆环前方停留;扫描系统完成了身份识别与行程确认,一道散发着明亮光芒的传送门出现在金属圆环正中,稳定而宽阔,性能可靠一望便知。

公共传送区域可以支持多个高功率太空桥的同时开启,还能做到同次太空桥连接在多个目标地点之间的无缝切换——新生代的技术实力与力量层级之高可见一斑。战后游荡期间,在全局下属亚拉兴斯塔管控区附近流浪时,威震天听过相关的传言;面对拥护地方自洽理事会的多文明联合舰队,以及全局战略级武器的超视距支援,赛博坦新生代的主力舰队在短时间内冲破了这群乌合之众的阵线,在几乎未造成任何伤亡的前提下精确破坏了每艘战舰的武器系统,将来犯之敌与战场外围不怀好意的全局警戒部队一同逼退。既是示卝威,也是妥协,第一次接触未能达成应有的效果,而后便是即将到来的阴影,有关战争,有关毁灭,有关生离死别,有关取舍与代价,有关注定燃烧殆尽的一切——而这个时代本身并无意义可言。

伴随空间通道的关闭,散发明亮光芒的太空桥出口渐渐合拢消失;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四周是半透明的灰色球壳。赛博坦就在下方,擎天柱认出了环轨星港带有流线形闭合曲面的优美结构。

“十六卝合一的战术小队两支,一共三十二个基本单位。”穿过空间折叠而成的环形通道,威震天向擎天柱解释了新生代主力舰队的基础构成,“基本单位可以相互组合。单个的是跃迁拦截机,二合一的是单兵战船,四合一的是轰炸舰,八合一的是炮艇,十六卝合一的是驱逐舰与巡洋舰。”

“……很复杂。”

“在赛博坦周围的空间夹缝中,还有五百一十二合一的战列舰,一千零二十四合一的深空母舰,数万个基础单位拼合组成的方卝舟船坞,以及数百万个基础单位共同构成的世界舰。”威震天的语气莫名掺杂了些许向往,“通过集体思维联结机制,新生代能够达成完美的战场控制、战略决策、战术调度与区域指挥。他们的舰队将所向无敌。”

“战斗力并不能决定一切——简单粗暴并不会使问题从根本上得到彻底解决。”擎天柱略一停顿,最终摊开双手,“行吧,你随意吧——尽量别搞出什么乱子来。”

“战争不是游戏,暴力是手段而非最终的目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尽管如此,尽管对这些理论烂熟于心——擎天柱沉默,而后叹息。那些悲伤,那些苦难,那些逝去之物,那些身负罪行,却因无辜而死的战士们……

他们从未远离,直至我们归于沉寂。

我会返回火种源,而你将一次次拒绝死亡,最终成为黑暗超能量体的使者与代言人。

我们终将分离。


(十)


“新兴事物的出现必将改变既有秩序,权力平衡与利益分配等领域的重新洗牌极有可能动摇已有管理体卝系的根本。全局因此束手束脚畏首畏尾,在凝滞不变中一点点腐烂。”威震天指指身周悬浮的星图,“新生代必将遭遇全局最为严厉保守的限制与打卝压,反抗与斗争是必需的。”

“赛博坦的黄金时代因此终结,这是霸天虎的思维模式。”擎天柱摇了摇头,“你并未触及问题的核心,威震天——战争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你的意思是说,全局有他们的苦衷——但这与赛博坦没有任何关系。想想那些藤结晶吧,擎天柱;就算我们放弃乘胜追击,听任全局先下手为强,我们也绝不能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作为胜利与权益的神明、霸天虎个卝人卝崇卝拜的偶像,你当然有资格说这种话。但是那些真正因你而死,为你沙场殒命的赛博坦的子民,他们可不懂这些。他们的愿望或许只是……有尊严地活下去。赛博坦内战烧尽了一整个时代,在梦与火中消逝的一切无可挽回。黄金时代已经过去,黄金时代将再也不会出现——你曾许诺的那个世界仍然无限遥远,在虚妄中徘徊,可望而不可即,漫长的追寻徒劳而绝望。”

所以你们输了。当然,我们也没有赢。

我们撕裂了赛博坦,扯碎了已知的一切。不可能回头了,为了那些已不可能出现的美好,为了浮现而后否决、叹惋而后消磨、以伤痕背负而后逐渐模糊涣散的每一瞬追忆,为了死难者,死难者们的黑暗星空深不可测、难以言说,谜团与恐惧的浓云层层积压,航船早已倾覆搁浅,孤独坠毁在无人的岸。

“我从未虚构支持者的存在——此等欺诈毫无意义可言。”威震天稍作停顿,似有无数自相矛盾的过往支离破碎,零落而下,渐浅渐淡,再无意义。

而他从不后悔。

“战争的旋涡席卷整颗星球,不容拒绝。武装起来,而后反抗,卡隆是榜样,首当其冲,义无反顾,置之死地而后生,为此我们几乎放弃了一切。”

而他还记得那些……早已飘散成灰的诗篇。

“他们明白。这就是霸天虎的事业——他们坚信,献上忠诚,而后欣然赴死,成为被付出的代价本身。而我,则冲锋在前,不计后果掀起浪潮,任由变革席卷一切。”

威震天目光沉凝,而擎天柱低声叹息——他无法否认相同的指控。

无数战友义无反顾冲向毁灭的漩涡,他们性命交托生死相依,他们热忱英勇无所畏惧,他们心志坚定团聚如一,却最终沦为筹码。为擎天柱而死,听上去多么荣耀,听起来多么悲壮,为之负责,又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此世茫茫歌已尽,彼界星空不可言——他们都不知道赛博坦将迎接一个怎样的未来。可能他们知道,他们已无法看见下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我们曾一同见证最后贵卝族的消亡。”裹挟有强烈情感的回忆片段接连涌卝入擎天柱的脑模块,而他下意识地选择了其中最为深刻清晰的一段,“他的预言得以印证。”

黄金时代最后的残留已然破碎蒙尘,你来我往、拉扯交错的火线交织为毁灭的浪潮。城市已然被毁,巷战接连失利,汽车人部队的阵地开始不断收缩。

气动引擎的轰鸣声中,威震天和他的突击小队终于攻入了这座废墟都市的核心。匆匆赶来的擎天柱已无力组织一次反包围,满地残骸尚未冷却,士兵们彼此拥抱,将武器插入对方的胸舱。缠绕焦痕、扭曲变形的零件因近距离的爆炸而四散迸溅,它们曾无比鲜活,它们曾卝生动地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它们曾拥有理想与爱,它们曾与朋友并肩作战,它们曾活着,它们此刻化作温热的、松散的、破烂的、毫无意义的熔渣。

内芯里的动荡尚未平复,撤退止损将是他唯一的选择。尽快结束这次冲突,他便能抽卝出更多兵力去挽救铁堡外围的发射场与传送平台,每一分支援都绝不能被浪费,他还需要规模足以构成一支完整舰队的深空力量,来牵制、抗衡霸天虎的改装船团。

就在这时,最后贵卝族的发言响彻整片战场,因干扰而模糊失真的背景音中,混杂着威震天融合炮正在充能的嗡鸣声。

他们已经攻入了堡垒深处——他们已经完成了名义上的审判。

这是最后贵卝族的遗言。

“你们,从一开始便输了。和平不可能到来,这时我们必然的宿命,是机械生命体与生俱来的惯性,我们身体的每个角落,都浸透了对战争、对毁灭的渴望……这是我们注定了的命运轨迹,每个个体都无法拒绝它。”

“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如何救赎死难者们的黑暗星空,如何找寻通往和平的缥缈道路,如何敲定自卝由与求同存异的最优解……答案是不存在的。而你,反叛者们的核心——你已经输了。你已然不再是你自己,威震天——接过这份象征的逆否命题,你早就已经被改变了。你已然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你输了,你与我们并无不同,你早已从芯底成为了我们,你被你与我们的共识征服了。战争仍将持续,且将一直存在,直到彻底而全然的毁灭最终降临的那一刻。没有什么能阻止它,你也不行。这是一整个时代的重量与惯性,何其宏伟。志同道合之人——我在火种源深处等你。”

砰。

如同诅咒一般,也是噩梦的开始——霸天虎的行卝事风格急转而下,恐惧从中抬头,随即生长蔓延,向四周伸出难以挣脱、避无可避的荆棘与利爪。战栗的死难者们试图反抗,借助神明的力量与被这份力量绑架劫持的代行者。

荒火终究烧尽了一切。

最后贵卝族的尸体就挂在酸蚀废堆最高的塔楼,爬满了红锈。他的光学镜溢满空无,静默地注视着这个世界一点点分崩离析。他的目光将一直守望这颗星球支离破碎的地平线,直到希望来临——或是一切重蹈覆辙,回归宿命与循环的无底深渊。

“最后贵卝族?胡言乱语罢了。”威震天挥了下手臂,“我问你——反抗的前提是什么?”

“前提?坚定的意志,周密的计划,共同的决心?”

“不。反抗的前提,是活着。”

威震天舒展手爪,向擎天柱展示那块带有银色内在结构的暗蓝色矿石。

陆离文明曾建起环绕恒星的宏伟攀藤,此刻却只剩下了这些名为‘藤结晶’的违禁矿物——全局与地方自洽理事会最终下了死手赶尽杀绝。

而赛博坦黄金时代,那些胆敢抗议,但终究消失于熔炼池中的无辜者,那些被遗忘的受害者,以及无数深陷苦难无法自拔的劳工,奴卝隶,乃至活生生的消耗品——除霸天虎外的一切反抗皆为徒劳。元老院与最高议会把持了铁堡——赛博坦的决策核心,因而一切固化凝滞,因而压迫与剥削成为常态,因而整颗星球死气沉沉。

反抗的前提是活着。

“战争规模超出预期,霸天虎失控了——为了规避最坏的结局?”擎天柱摇摇头,“事情不是这样解决的。”

而过往一切已成定局。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给不出什么更具建设性的结论。

“此次袭卝击务必速战速决。”威震天指向这个封闭的灰色球状空间的正中,擎天柱看到一个立体的基准星图的三维投影凭空出现在那个位置,并迅速拓展开来;尽管他们所乘坐的仅是新生代作战序列的一个基础单位,其探知功能依旧可以完成足够精确的时空定位。

“新生代怎么说。”

“他们的意思就是这样的。”威震天昂头指向星图正中以一颗未知星球的微缩模型标定的传送目的地,“随便玩。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没有说。行动结束,无论成败,这支作战小队就是我们的了。”

“难道这不是一次救援行动吗——搞明白这次事故背后的真相,才是最为重要的目的。”星图拓展开来,随擎天柱的目光游移放大;这颗星球的投影具备了更为显著的细节,但其表面的部分区域却依旧模糊一片,覆盖了代表未知的迷雾。

“真菌生物们正爆发一场内战。”威震天挥手转动这个立体模型,调整方位,试图找到切入该星球周边领空的最佳角度,“我们当然不可能随便满足他们的要求。以护航的名义寻求我们的军事帮助,起码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通过绑架的方式将赛博坦卷入冲突的核心,必须给他们一个难忘至极的惨痛教训,以免类似的事情不断发生——”

“能找到冲云霄的生物识别信号么。”擎天柱打断了威震天的陈述,“人质的安危才是最主要的——现在赛博坦的文明主体是新生代,在全局看来,我们这种旧时代机体根本就没有什么完整公民卝权,只能以实验材料、活体物资等分类标签进行登记。就算此刻那头巨狰狞已经回归了火种源,那些真菌生物也完全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地方自洽理事会最多判他们一个大循环的经济制裁。”

“他们正在内战戒卝严,本就处于军事管理状态,经济制裁并不会为他们带来多少损失。”威震天摊开双手,“一旦那些真菌生物真的做出这种事情,我就搞一份空白的《新生代机体改造协议》,签上冲云霄的名字。在拥有不朽性的新生代看来,减员即为严重的挑衅,赛博坦不可能与他们善罢甘休。”

“拙劣的策略——你以为他们看不出来?”擎天柱皱起眉头,“先不说你的行为会怎样影响新生代对旧时代赛博坦人的评价,单就本次救援行动的成功与否,便足以决定旧时代机体在新生代社会体卝系之中的战术价值与战略地位。”

“那么,你有什么新发现吗。”威震天转向擎天柱,“声波已经再次检查了此次外包施工行动的协议内容与具体流程,他已经确定这并非一次偶然的意外,而是早有预谋的……绑架案;新生代提供了星轨平台商卝务区的全部监控资料,声波已经从中找出了决定性的证据。红蜘蛛近期重新组建了空军机动小队,在飞行单位们的帮助下,震荡波核验了真菌生物们清理灰质环堤的整个技术流程——他们动用了不必要的高功率设备,以及大量信号强度远超常规范围的扰频装置,就是为了掩藏空间切裂设备的存在。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来自旧时代的赛博坦人,在内战结束后回归母星的幸存者们。”

“绑架案的指控不可能成立,在地方自洽理事会的记录中,我们没有公民卝权,只是新生代所拥有的一些实验材料。另外,他们用设备故障这一借口掩盖了劫持行为,不,盗窃行为的存在,新生代无法获得在理事会面前向对方施加舆论压力的主动权。”擎天柱取出一块数据板,大量情报与猜测在屏幕上滚动闪过,“他们不能直接绑架新生代。新生代拥有网络,他们完全可以丢下目前持有的空白躯壳,令思维与意识回归集体思维联结机制,瞬间逃离任何囚笼;他们的精神是不朽的,而偷走他们的物理形态没有任何意义。这就是那些真菌生物选择旧时代个体的原因——我想,他们劫持了冲云霄而非其他个体,或许只是因为当时冲云霄正巧路过,是距离灰质环堤施工现场最为接近、最好锁定的旧时代个体。”

“新生代的深空封卝锁完全有能力阻断基于空间切裂设备的星间传送。”威震天从擎天柱手中接过数据板,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试图理清事实真相,“新生代只封卝锁了星系间传送,而行星内的空间转移是不受限的!当时真菌生物们的工程舰队就悬停在灰质环堤的上空,他们利用行星内空间跃迁设备出其不意捕获了冲云霄这个旧时代机体,随后利用某种手段躲过了星港管理处对舱内货物进行的常规搜查——哦,该死的,按照全局的登记,我们只是一些没有公民卝权的实验材料,是完全可以被他们装在货舱里随意带走的!”

“就这一问题,地方自洽理事会想必不会给予赛博坦方面任何支持。一次孤军深入、速战速决的救援行动,是我们仅有的办法。”擎天柱略一沉吟,“深空交战、军事行动这方面,你是专家。我听你的,尽量……不拖后腿。”

“所以我们将并肩作战。”

威震天向擎天柱伸出指尖锋利的手爪;擎天柱以他宽厚温暖的黑色手掌温柔却有力地回握,而后他们相视而笑。

“像梦一样。”

“不真实感、难以置信,擎天柱?”

“不,我只是……想到了过去。”

“你又没上过角斗场。”

调动脑模块附加系统插件,参照星图一角的跃迁报告校准了时间;擎天柱从备忘录插件中调出深空航路——跳出空间裂隙的时间窗尚未来临,为保证此次突击行动的隐蔽性,他们还需要继续等待。

“远超想象的技术层级——新生代的星舰竟能藏身于空间的夹缝,只需利用好裂隙自然涌动周期内的几个时间窗,我们的行踪便绝对不会被发现。”

“视野短浅了,擎天柱——宇宙是广阔的。流浪期间,我曾听说过全局主力,探知者部队的强大力量。他们的战略武装能直接撕裂一个文明所有个体的心智,凭空引爆恒星炸毁任意的星系,他们的特工小队还能逆向回溯时间的浪潮,对敌方拖曳于身后的一连串历史轨迹发起无可抵挡的突袭——从无数个时代之前崛起,几经更迭却未曾断代,缓慢发展而屹立至今,全局的隐藏实力不容小觑。”

“这些传言究竟是真是假,目前尚无足够的证据。那么,假如他们真的站在技术的顶点,又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如此畏首畏尾、裹足不前,对发展犹疑忌惮、顾虑再三,凭借地方自洽体卝系来维持一个几近腐朽凝滞、僵硬固化的现状呢?”

“我不知道。或许存在某种尚不明确的规律。”

“就像赛博坦的兴衰。”擎天柱沉默良久,“你知道的。如果没有新生代突然出现,赛博坦文明将不可能顺利复苏。内战幸存者们陆续回归,缺乏统一组织管理,他们将彼此分裂、互相攻讦,整个社会将陷入更为持久黑暗的混乱,赛博坦将成为蒙昧而原始的弃地,因内在矛盾的不断涌现、势力冲突的激化爆发而永无可能再次崛起,发展潜能彻底归零,沦为没有秩序、没有理性、怪物横行、吞没一切的废墟。是新生代的出现造就了全新的时代,而我……你要知道,倘若新生代拒绝了救护车的请求,没有组建需要深入火种源底层的打捞小队,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这很疯狂。我……我难以想象。”

“是啊。”

命运发生了不可捉摸的形变,我们本无可能再次重逢,站在一起……从元老院最高议会门前最终决裂的那一刻起,我们注定背离彼此的方向,以全然的对立妄图扼杀对方的信仰;汽车人与霸天虎,我们相互砍杀,我们扯碎彼此的身躯,我们熄灭对方的火种。

就算此刻只是死前一场盛大而荒谬的幻梦,我也丝毫不会感到奇怪。

“对了,威震天,我有这样一个猜想。”

“说说看。”

“漫长的内战结束了,幸存的旧时代赛博坦人纷纷回归家园,他们缺乏想象范围内的一切资源,却又犹豫着该不该接受新生代的供养,彻底成为全新世界的附庸、宠物与玩具。为了缓解他们的迷茫与痛苦,新生代为每个个体提供了一次机会——《新生代机体改造协议》。按照协议中的描述,抛弃既有的闭环,褪去封闭而自锁的外壳,汇入无限信息与无数种可能性的巨海——这种描述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这《协议》令我相当不安。”威震天语气严肃,“他们真的如此善良,愿意提供这种无偿的服务——我怀疑他们的目的所在。”

“其实,在我看来,新生代并无恶意。集体思维联结机制的存在令他们的心智如火焰般纯洁而炽烈,只是我们尚不能理解罢了。”擎天柱组织了下语言,继续说道,“其中暗示潜藏得很深,只有极度需要解脱与救赎的旧时代机体才能领略。”

“解脱与救赎的暗示?”威震天歪了下头,“变成……震荡波那个模样?”

“不。签下《新生代机体改造协议》,成为新生代宏伟网络之中的一员,其实等同于自杀……也就是安乐死。新生代赛博坦人的思维体卝系是超然的,是广阔的,在旧时代机体看来,是不能理解的。不连续模糊处理、指数型意识运行、多线程网状思维,借助网络与集体思维联结机制,新生代能同时从十个不同的角度考量评估一百件、一千件不同的事情,他们的意志是绝对、稳固、自洽、精微深远而无限拓展的。旧时代赛博坦人签下协议加入这个辽阔无边的网络,只是一股投入信息之海的小小河流——只有新生代的意志能在这片漫无边际的疯狂中维持自身的稳定存在,而来自旧时代的机子们,他们的思维过于单薄、弱小、迟钝、黯淡,他们的脑模块功能过于落后,他们的独立意识与自我认知终被磨灭。签下协议、成为新生代之后不久,他们便会彻底消失,失去自我,成为这个疯狂运转的永恒网络的一小部分,形成个体的界限不复存在,等同于彻底而全然的死亡。”

“成为整体,意味着其中个体异化为零件——同质化、单调化将是新生代最为恐惧的特性,如果他们依旧保留有‘自我’这一概念的话。旧时代幸存者们对此并无了解,但尚不排除其中存在一些……试图拥抱终结之人。”

“不,你不了解——新生代的协议其实真挚而诚恳。在那些旧时代的遗存最终因意识在网络中消融而失去自我的那一刻,签下协议的他们却也最接近永恒。他们将永远不会被遗忘。构成他们的信息将与新生代一同步入新的时代,进而在已知范围内不朽——就算这些回忆只会有后世的新生代们因好奇而时常翻阅,也比就此锈烂模糊、遗失殆尽要好。尽管虚无,尽管徒劳——但我尊重他们的选择。”

“你也想过签下协议——为什么要逃呢,擎天柱。这从来都不是你最后的选择。”

“勇敢只是一种特质,对我而言它不是美德。”

“你受过去的影响太深了。”

“构成每个个体的一切都是他所有过往的集合,是他一切经历与社会关系的总结与映射。没有谁能逃脱记忆的干涉,正如遗世独立者并不存在。”

威震天叹了口气。

“好吧——过于虚无了。现在,还是让我们将视线专注于即将到来的战斗。你那个副官,通天晓,正等待着我们救回他的伴侣。”

“作为一颗以物流中转和短期仓储为主要职能的边缘行星,阿玛奈塔(Amanita)是真菌生物所占据的核心星系的重要门户;真菌生物们相当关注这里的安保情况。但此刻内战爆发,突变派与环网派的主力舰队在星域腹地僵持不下,他们驻守在此地的常规部队已被抽调前往战场一线。”擎天柱复述了他从全局公共信息平台中搜集到的各种情报,“全局对区域冲突一向消极处理,地方自洽理事会已初步介入,却并未采取任何有力措施,内战愈演愈烈。突变派的兵力占据了绝对优势,而环网派依旧牢牢把控着菌丝视界网绝大部分高位节点的操纵权限,突变派尚未找到有效手段攻入环网派的领空,无法对菌丝视界网保护之下的宜居星球进行轨道轰炸。”

“阿玛奈塔——以新生代的技术层级,当扫描端口对准这颗星球的那一刻,我们便可获取全部信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着一片马卝赛卝克发愣。”威震天注视着此刻依旧一片模糊不清的星图投影,挥手调出了更多报告。全功率的雷达刺探、亚空间定标、引力波扫描与心智监听,常规的远距离探测手段全都一无所获。图像显示,某种朦胧漫漶的云雾,某种缓缓翻滚涌动的烟尘正从这颗星球周边的深层空间之中延伸而出,这些颜色诡异的灰霾遮蔽了一切可能的探知,必要战术信息的缺失令此次登陆作战的风险成倍提高。

“这便是菌丝视界网的诡异之处——阿玛奈塔周边是环网派的领空。新生代怎么说?”擎天柱核对了他从第三方货运公司处获得的情报,一份阿玛奈塔环轨星港入港导航指南。通过破译这份针对特定型号飞船的导航指南,再结合这类飞船的各项航行参数,擎天柱已能初步还原阿玛奈塔环轨星港的大致构造——这便是他们此次登陆行动的核心情报。

“新生代的星舰当然有能力直接穿透菌丝视界网的空间封卝锁,真菌生物们的空间操纵技术尚且粗浅,防不住新生代的强行入侵,但这需要我们尽可能缩短跃迁距离,以减小跃迁引擎的功率需求。此外,为了避免被他们发现,我们还得借助时间窗,通过空间裂隙的自然涌动周期来掩藏我们的行踪。由于无法豁免的探知遮蔽效应,他们只能保证我们的飞船不会被直接传送到实体物质的内部——在缺乏视野的前提下,这已经足够安全了。”威震天仔细检查了每份探知报告,最终将这些全息投影随手划到一边,“环网派拥有菌丝视界网的控制权,他们本该采取更为激进有效的进攻策略,而非任由深空兵力被舰队实力更强的突变派一点点蚕食干净,等到手里几乎凑不出哪怕一支完整的星舰编队,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被迫去打劫突变派的工程船队。而突变派的手段更加令人迷惑,攻不破环网派的菌丝视界网,便想到可以用人质来胁迫我们派出舰队提供护航,顺便借助我们的技术力量击穿环网派的防线——都是只能解一时之急的策略,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真菌生物们的战争素养基本等同于零。”

“希望我们能顺利找到星港仓储区的位置,尽快救出冲云霄。”

“只要我们到达目标附近,新生代的传送系统便能把我们一起强行拽出来。只要我们顺利返航,这群恶心的碳基生物便再无可能要挟到我们头上。”

擎天柱点了点头。一个疑问自然而然浮现于他的芯底:事情真的会如此顺利吗?


(十一)


再次探讨了作战计划,时间窗最终到来。

锁定具体卝位置,构成这支战术小队的所有新生代舰船相互组合,重要结构拼接合一;空前强大的能量流经舰体机构,借助空间裂隙中自然存在的潮汐作为掩蔽,他们凭空跨越了环绕于行星同步轨道的菌丝视界网,以新生代层级更高的空间操纵技术穿过了真菌生物们在阿玛奈塔外周设置的绝对封卝锁带。

他们已然步入真菌的世界。

朦胧的,浑浊的,四周充满了泛着诡异彩光的灰霾。由真菌生物们产生的细微的孢子悬浮于这颗星球的外周,或粗或细各种颜色的菌丝如巨树般遮盖天穹,织就细密黏卝腻的立体网格。均匀的,浓稠的,如油膏般厚重的孢子云中,相互纠缠、垂落而下的菌丝轻轻蠕动,触须与纤毛摇摆游移,远方的宏伟构造逐渐浸没于灰败而缭乱的云团——在飞船上俯瞰这颗星球表面,这些稠厚凝滞的云团尚且均一,质地浓重而丝滑;但在进入孢子云内部之后,他们才觉察了这些物质的不凡。

细密的灰霾之中混杂了难以描述的东西,泛着诡异的彩光。

散乱的,立体的,各式各样的,绚烂而疯狂的,洋溢着无穷颜色的符号、幻象、错觉与场景彼此切割,相互碰撞,与凝脂般的孢子云团交织在一起。这些破碎的幻觉飘舞着,旋转着,升腾着,裂解着,一团团聚散分合动荡不安,遮蔽了视线,掩盖了远方。

颓败的灰白色包围了孤军深入的两名旧时代赛博坦人。威震天轻车熟路启动了外太空作战模式与内置能量护盾,并确认了擎天柱刚刚装配的辅助设备已开始正常运行。

“不必担心——新生代的舰船一直在更高的空间维度上与我们保持同步,为我们保驾护航,随时可以出现。”威震天启动了近程短波内线,示意擎天柱放轻松、无需紧张,“就算你遭遇了敌方致命武器的锁定,新生代的星舰也能立即上浮,将你包裹在内,以坚不可摧的舰体护盾为你挡下任何可能的袭卝击。”

擎天柱点点头,他的目光无法穿透浓重的灰霾,徒劳地游移于夹杂其中的一个个幻象之间。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在孢子云团的笼罩范围之内,菌丝视界网将可能动摇现实本身的结构。换句话说……这里的一切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

静默运作的离子引擎提供了足够的推动力,他们开始逐渐深入阿玛奈塔,飞过这颗星球由真菌所构成的环轨外层。他们已开启能量护盾的外装甲推开灰白黯淡的浑浊云团,而这些不断蔓延涌动的孢子又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四周一片寂静,唯有不断生长纠缠、结构游移的菌丝相互编织勾连。擎天柱回头注视他们身后逐渐稀薄消散的空白尾迹,烟雾般的孢子重新占据了他们方才经过的位置,如烟尘般散碎缭绕的螺旋逐渐合拢,他们遗留的任何痕迹终究渐浅渐淡、难以捉摸,消失于静默而仿佛永恒的灰败云团之间。

他们继续前行,逐渐向下,按照擎天柱规划的路线从常规航路的外侧切入阿玛奈塔环轨星港的内层,向内逐渐深入由各色菌丝搭建而成的宏伟框架。淡蓝色,暗紫色,浅红色,亮绿色,橙黄色,灰黑色,银白色,浅棕色,或粗或细质地各异的菌丝似乎来自无穷远处,延伸、交汇、分岔、纠缠,仿佛将一直延伸永无尽头。网格一般,树冠一般,类似精密的电路,却又缭乱歪斜毫无规律可循;管道、触须与线缆模样的菌丝好像横贯了整个世界,又似乎局限于他们严重受限的视野之内,更远处的遥长架构被沉凝而浓重的灰霾遮挡掩蔽,只留下扭曲而变幻的巨大阴影,带来无限宽广的想象空间。

根据已有的情报,他们已相当深入阿玛奈塔环轨星港的中央地带,即将抵达位于下层空间的核心仓储区;越是深入,四周充满的幻觉、符号、图像与场景便越发绚丽多彩、灿烂而辉煌。如同从梦境与虚妄中映入现实,他们穿过宛若实质的幻象,自平淡无奇的荒原坠入混乱与疯狂的旋涡。在一片灰蓝色的、仿佛由颜料涂抹而成的天空下方,他们穿过琥珀色的鱼群,下行沉入青绿的海;海中飞鸟羽毛零落,随潮水游弋向前,拖曳着不断生长、交联蔓延的猩红菌丝。下一刻,动摇缥缈的红色伸展开来,裂隙之底的锈色星群喷涌而出。他们冲入暗红的深空,在衰朽恒星照耀之下,自身周掠过的星体无不拖着长长的深红焰尾;他们穿过一个小小涡旋的中央,环绕身周的破碎星环无声无息汇入光与热的洪流。他们化为熔炉之底迸溅而出的星火,击穿了自天穹垂落而下的深蓝暮色;他们点燃了有繁复彩绘装饰的厚重诗集,文字与符号随火焰的涌动而翩翩起舞;金红的光芒无限温暖,无限温柔,牵引他们坠入永无尽头的浩渺诗篇。

向下,向下,无数绚烂光影与缤纷绮梦擦肩而过,他们的视野凌卝乱而歪曲。自铅灰色云层深处倾倒而下的每一片落雪都勾连了一个自洽而完满的世界,菌丝的脉络与每一片雪花紧密相连,坠落而后上升,消融后又完整,破碎又再生长,爆炸而又凝缩,自我迭代、层层嵌套、极尽复杂、难以描摹的幻梦将虚妄的触须伸向彼此,抓摄这空无一物的现实;他们撞击而过,这些孢子云被推开,这些幻梦与想象失去焦点,变得模糊,而后又重新具备了新的模样。

“仓储区就在前方。”擎天柱再次核对导航地图。

他们绕过菌丝交缠而成的巨树枝干,终于看到了堆放于此的具备实质的物体——大量来自赛博坦的废弃建材,这是真菌生物们负责清理灰质环堤后应得的报酬。

“作为赛博坦占地面积仅次于锈海、晶屑死河、星陨地、酸蚀废堆和雷暴空原的危险禁地,我们一直未能找到清理灰质环堤的最佳方法。新生代在全局发布了招标委托,地方自洽理事会依规代卝理外包流程,将这份任务交给了这些真菌生物。对微观技术污染物处理颇有心得,且拥有并不惧怕活性纳米机械的生命形态,他们的确成功处理了灰质环堤的主要问题,并以被清理出来的废料作为报酬——这些东西非常危险,最好别碰。”

“我知道,擎天柱——我的内置扫描系统已经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告。”威震天绕过这些依旧在缓缓蠕动的灰质,开启广域扫描,“他们应该不会把冲云霄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

“确实如此。”一个质地僵硬的电子合成音突然响起,“我们将那个机械生命体单独储存于静滞塔的囊泡中,如果你们需要的话,可以过会儿来取。”

“谁?”擎天柱大声喊道,“我们没有恶意,这不是战争宣告!”

“我们知道。”电子合成音继续响起,“突变派的阴谋。我们很高兴新生的赛博坦并未公开介入此事。”

“指个路吧。”威震天依旧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我们有几句话要说。”

两人面前,孢子构成的灰霾开始旋转、散开;一个灰黑主体包裹了灰白菌丝、有着暗蓝色菌盖的真菌生物出现在不远处的孢子云中,静静地悬浮着。他的几条菌丝触须卷着一个金属方盒,机械而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中发出。

“对我们,还是赛博坦新生代?”擎天柱摊开双手,“我们无权达成任何协议,有什么话去找全局,新生代有外交团队。”

“突变派把持了我们与全局的一切对话渠道,将环网派定义为对全局心怀不轨的叛军。尽管我们不太可能战败,但环网派此刻缺乏影响力。”

“那么——你有什么话要说。”威震天维持着最具威慑力的战术姿态,足以轰杀整支战斗小队的能量武器蓄势待发。

“有关某种神秘的规律,某种尚未被解明的机制,某种过滤器,某种发展路途中必将遭遇的黑暗,某种恐怖的阴谋——文明背后如影随形的毁灭。为何宇宙如此荒芜,文明如此稀少,发展来之不易。这也是全局建立并维持地方自洽体卝系的根本原因。”

“阴谋?这和地方自洽理事会制定的规则有何关联?”擎天柱摇了摇头,“我们需要证据。”

“为何宇宙如此荒芜,文明如此稀少,发展来之不易,黑暗星空寂静无声。

资源耗竭,气候灾变,天文事件,地壳活动,瘟疫爆发,遗传污染,思卝潮破落,存在危机,全面内战,支配更替,技术失控,心智瓦解……某种神秘的规律,某种尚未被解明的逻辑机制,某种普适性的过滤器,某种发展路途中必将遭遇的黑暗,文明背后如影随形的毁灭——恐怖的阴谋。

这个阴谋推动了一次次灭顶之灾,无数偶然与巧合为之铺平道路。从旧黎尔亚克莱单核文明的神殿被星辰击碎,到剧烈的星震诱发火山活动抹平了哈克塔-42的地壳表层;从人造瘟疫的泄露令新厄尔斯-3再无生机,到初生的格式塔文明因一支流卝亡舰队的武器走火而灰飞烟灭;从永夜蠕虫的主星被偶然产生的罗巴切夫斯基空间一口吞没,到古老文明的设施故障所诱发的超新星爆发摧毁了上一任全局所有人工生态主星的维生屏障……一旦一个文明触及最后的红线,无可抵挡的灾难必会降临,徒留难以忽视的绝望。

这个阴谋搅动了无数本该冷静而理性的心智,令文明内部与势力之间的猜疑、冲突凭空爆发,令既有与可能的意外风险被指数级放大。艾尔-03文明试图读写他们母星的卫星“狂热之月”内部的数据库,却只是清空了全族所有人的智商;顶点议会放任地方自洽法则的滥用,最终分崩离析;银河联邦因长期内战而失去基层文明控制力,最终破碎衰落;弃地-006在自组装纳米机械技术领域的冒进最终令整个恒星系化作灰色的黏质;戴森球供能的赛博空间服务器的致命错误最终使容纳整个文明的虚拟帝国沦为滥施酷刑的监狱;卡尔克萨协议、终焉共识的通过彻底葬送了陆离文明的全部发展潜能;《闭环法案》使得济慈共同体完全固化为死气沉沉的静默乌托邦;龙城自贸区反抗事件因多个僵化势力的推动而成为全区混战的导火索,无数或先进或原始的文明沦为炮灰,轨道轰炸摧毁了所有宜居地带的天文环境,如果不考虑那些残存至今、四处游荡的疯狂的毁灭舰队,清理这些高速天体、太空垃卝圾与尘埃云也需要无限的时光……除了天灾,还有人卝祸,这个阴谋助推了无数毁灭之举,令无数的判断与决策导向错误的结局。一旦触及红线,所有个体都将永远陷入无可抵挡的疯狂。

这个阴谋构造了多个避无可避的死结。高技术研发需要人口承载,而人口增长需要技术进步;新的技术与规则愈发反直觉、无逻辑,我们需要更强的脑功能,而改造大脑却需要更高的技术;耗尽星系内的所有燃料,也不足以抵达可见的星空;解明某个自然法则需要观测特定的宇宙现象,但穷尽母星系的一切能量与质量,其数量级也远远达不到重现这一宇宙现象的能级——更多文明闯不过这些关卡,而发展一旦停滞,便是或漫长或短暂的灭亡。

我们……已经大致解明了这个阴谋的本质,所以我们不能反抗突变派。

是的,正因我们已经初步洞悉了这个阴谋的本质,我们不能违逆全局的安排。否则,一旦触碰红线,毁灭必会降临。

那是一些文件,些许猜想与更多的记录,甚至死者的呢喃;复数个利用仪式性卝力量的先驱文明曾试图弄清这些具有主动污染性的致命知识的来源,通过对多个单核文明的选择性大屠卝杀与集体精神改造来修剪群体思卝潮、获取潜意识定向驱动力,信仰的锚链竟然真的隐约锁住了某种东西,某种横贯星河的……不可言说之物。

这个阴谋的本质,可能是一种概念武器。

先驱们将这一阴谋命名为“虚无战线”。

它将一个集合对“虚无战线”这一概念的认知与了解,和“这个集合最终走向无可避免的毁灭”这一事实相互混淆、杂糅了。一个群体对虚无战线越是了解,这个群体在灭亡的道路上也就走得越远,最终落向深渊,跌入无可挽回的绝境。当这个族群解明虚无战线本质的那一刻,无解的死期便已到来。

永燃的战场、恐怖的虚无?宇宙本身的底线?某种黑暗森林武器?世界固有的漏洞,抑或,不可动摇的、宇宙法则一般的、自然规律一般的,必然的结局?

一切努力化为泡影,多么悲哀。剩下的狂欢烧尽了一切,晦暗的、没有止境的绝望啊,所有智慧生物在残骸上起舞,笑着叫着坠入荒谬的地狱。”

擎天柱沉默良久。

“这就是全局建立并竭力维持地方自洽体卝系的根本原因?”

“如何定义‘认知与了解’——你将这些危险的知识告诉我们,那我们也将跌入覆灭的深渊!”威震天大声咆哮,“告诉我!”

“现在,全局胆敢占据、把持星间秩序的高位,原因在于……先驱们的造物击伤了虚无战线。”


希望之星建成后,先驱们欣然自杀,步入虚无之境——只有创造者才最了解该如何毁掉他们的造物。覆灭近在眼前,他们不能成为希望之星最后的弱点。

——《巡游之星》第十五章

作为遗物,作为死难者寄予厚望的破局关键,巡游之星最终在猎户座旋臂落入必死圈套的时候,他或许已经大致解明了这个阴谋的本质。

在巡游之星得出这一结论的下个瞬间,疯神铸就的歼星炮开火了。

——《巡游之星》最后一章

某种暗示,某种感召……禁忌学者在死囚牢房卝中得出了最后的结论,而巡游之星已经杀到了。某种饥渴,某种欲求,某种撕裂感,某种残缺开始驱动他的意识。某种惊慌,某种恐惧,某种茫然,某种失落正在煎熬他的头脑,予他鞭打、驱策,予他破碎、伤痕,予他献祭、升格,予他难以想象的转变与召唤,在盲目的空虚中,他如此呼喊——予我超然,予我混乱,予我难以理解的一切!

巡游之星的战争武装预热完毕,功率还在攀升,所有人于梦中死去;禁忌学者的心智已经阴燃成灰,而他仍在呢喃。

希望尚存。

虽然先驱者们的反抗尚不能动摇、拗转这个阴谋的核心定义,但这条铁律的些许解读方式已经遭到了颇为可观的扭曲。从此刻起,自上而下陷入疯狂将不再是单核文明唯一的结局,死亡将成为第二选项,以此方可逃离成为棋子与使徒、遭受彻底掌控的必然命运。

真正的光明尚未到来,还需要多少柴薪?”

——《巡游之星》第十章


“希望尚存……”擎天柱低声重复这句沉重无比,蕴藏无数牺牲的话语。

“巡游之星击伤了虚无战线,使得……这些基础的知识不再成为禁忌。”威震天沉吟道,“那么——新的红线是什么?”

“相比不明真相的突变派,环网派已经站在了界限的正前方。”真菌生物轻轻蠕动了一下,“支配赛博坦的新生代……也已经就快要触碰到发展的边疆,你们即将抵达毁灭的边缘。至于这条界线的具体内涵,请原谅我们不能明言。你们带回的信息,很可能将成为虚无战线借以降临的道标,致命灾难最终爆发的诱因。我在这里等待你们,只为传达这一警告;除此之外,我们并无恶意。”

擎天柱转向威震天。

全局掠夺众多基层文明发展潜能的管理策略,维持地方自洽体卝系的必要性,真菌生物们环网派的菌丝视界网与赛博坦新生代的网络空间的众多相似之处……

“我们有麻烦了。”擎天柱说。


(完)






临江丨ff14中

【TFP 擎蜂】占有过剩

塞伯坦人口唇期滞留实录。


*嗯嗯迫害老救

*经典牙印 凌晨三点做饭很难吃


“好吧擎天柱,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颈部线路会受损被电解液浸泡。”救护车拽出一张棉片紧压在擎天柱的侧颈,领袖略局促地活动着肩膀,解释道:“只是不小心,我会注意的。”

当然,透过现象看本质是一个塞伯坦人的良好美德,但少过问不可言说的秘密同样也是。

收起器具的医生只是轻咳了一下,递过一些棉片给他留作备用——没有机想要总是处理这样的伤口。他发散思维想起关于地球的一些知识,塞伯坦人不同于「人类」,本质上也从不拥有口唇依恋期滞留。

蓝红涂装的大型机不清楚他脑内的物种研究,被注视着也只是默默接过棉片,从被摇...

塞伯坦人口唇期滞留实录。


*嗯嗯迫害老救

*经典牙印 凌晨三点做饭很难吃


“好吧擎天柱,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颈部线路会受损被电解液浸泡。”救护车拽出一张棉片紧压在擎天柱的侧颈,领袖略局促地活动着肩膀,解释道:“只是不小心,我会注意的。”

当然,透过现象看本质是一个塞伯坦人的良好美德,但少过问不可言说的秘密同样也是。

收起器具的医生只是轻咳了一下,递过一些棉片给他留作备用——没有机想要总是处理这样的伤口。他发散思维想起关于地球的一些知识,塞伯坦人不同于「人类」,本质上也从不拥有口唇依恋期滞留。

蓝红涂装的大型机不清楚他脑内的物种研究,被注视着也只是默默接过棉片,从被摇起的处理床上直起身来。

他们领袖总是这样坦然的有些发木,还是他想了太多?他无所谓的活了活臂甲,示意自便,转身便进了实验室。

早一步或是晚一步进入实验室都是他的损失——前脚刚走后脚另一个主角就悄悄摸进了处理室的门。

小机子显然一副匆忙赶来的模样,排气扇以微快的速度转动着,他歪了歪头,发出一小声蜂鸣。

擎天柱便向他走来,他的手扣在大黄蜂的肩甲,在回答问题前下意识的纠正起来:“用发声器说话,你必须改掉习惯。”

大黄蜂显然已经意料到被抓了试图蒙混过关的尾巴,他咔的解开面罩,试图说明道:“我不是有意的,大哥,”天蓝色的光镜乱飘,就是不肯聚焦于一处,“人类总是这样……嗯…我是说……”

擎天柱稍感到意外,他被电解液浸了的破损线路还在微妙的发着痒,他抬起手轻轻摩挲着那处重新连接的线路,罪魁祸首明显的着急起来,尽管这点小伤不足以使他紧张。

他望向蓝色的深处,抑不住地回想起明黄色机子跨坐在他身上蹭动,金属唇瓣从面甲滑至颈肩。酥麻或是疼痛,小巧的金属齿断开线路的那刹他竟感觉到什么似乎在细小的伤口上跳动。

这还要怪罪于什么,他想。他看向大黄蜂试探着盯瞄他的蓝色光镜。人类总是用千百种方法表达他们过剩的控制欲,齿痕也可以是一枚小小的印章,不安和占有都由此而确认。他的不得章法的小战士在向他表述爱意。

擎天柱只好微微在芯中叹气:“我并不是想要限制你,大黄蜂,你也许应该少和击倒看一些人类电影。”

还有一点,在和大黄蜂成为火种伴侣的路上还有很多秩序需要建立。

麦昆酱- official
擎天柱的不同画风挑战,来选择你...

擎天柱的不同画风挑战,来选择你最喜欢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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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d seed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自有点发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自有点发晚了

NicoleSoDIZZY

半夜CS作业写累了于是摸了这个PPT式的animation 🌚。POV:要么是一个倒霉的Autobot, 要么就是 Megatron 本人lol(误)

灵感来自G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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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天ZATAN

去了一趟名创

我:“……大波?(掏钱包)”

友:“你已经有一个手机架了!”

我:“可是它好像大波哦……”


于是整活了)后几p附赠表情包

去了一趟名创

我:“……大波?(掏钱包)”

友:“你已经有一个手机架了!”

我:“可是它好像大波哦……”


于是整活了)后几p附赠表情包

蓝黑墨水

【TFP/冲通】一次尝试

互换身体的梗。 


(一)


酸蚀废堆之南,棱柱岭最高峰——晶振矿山的北坡。

此刻已是深夜,晕染了蓝紫色的黑暗星空深邃而悠远。

救护车正站在废弃矿洞的出口,自洞口这座锈迹斑斑的铅灰色运载平台的边缘,俯瞰下方规模庞大的锈红色废墟;借助微茫的星光,他的视线走过这片废墟的每一条街巷。

所谓废墟,便是一座城市死后遗留的残骸。

此地荒芜。

是啊,钢铁与各色合金的丛林,其中运转的各式机械,浑浊蒙尘的玻璃幕墙,错落分布直抵天穹的金属堡垒,宏伟庞大到超乎视线之外的地下巨构,纵横交错彼此勾连的管线,穿插绕行于楼宇之间的高架轨,一切在仅属于曾经的陈旧影像中闪着冷森森的坚硬光...

互换身体的梗。 


(一)

 

酸蚀废堆之南,棱柱岭最高峰——晶振矿山的北坡。

此刻已是深夜,晕染了蓝紫色的黑暗星空深邃而悠远。

救护车正站在废弃矿洞的出口,自洞口这座锈迹斑斑的铅灰色运载平台的边缘,俯瞰下方规模庞大的锈红色废墟;借助微茫的星光,他的视线走过这片废墟的每一条街巷。

所谓废墟,便是一座城市死后遗留的残骸。

此地荒芜。

是啊,钢铁与各色合金的丛林,其中运转的各式机械,浑浊蒙尘的玻璃幕墙,错落分布直抵天穹的金属堡垒,宏伟庞大到超乎视线之外的地下巨构,纵横交错彼此勾连的管线,穿插绕行于楼宇之间的高架轨,一切在仅属于曾经的陈旧影像中闪着冷森森的坚硬光泽;就算有些许灯火聊作点缀,城市里的一切也都是将近黑白底片的陌生景色。一切曾有亮白或铅灰色的无漆表面,浸透了漠然的冷意,仿若无可触及的异界。

“不再年轻的机子们将这里视为梦想之地。”

救护车这样想着,关掉脑模块内播放的旧日影像,他的目光再度扫过下方铺展的暗红废墟,铜铁锈色的厚重物质覆盖了一切,宛如污脏、浑浊而斑斓的色彩肆意流淌而后突然凝固。或垮塌或倒坍的建筑沉降于凹凸起伏的海洋,破碎坑洼的轮廓已经难以分辨。救护车看了很久,他略有老化的光学镜已很难分辨每条街道的走行,判断各处建筑的朝向与作用。

或许晶振矿山出产的能量体混有极为强烈的致锈杂质。

“呼,埋葬梦想之地。”

千斤顶自救护车身后的矿洞深处缓步走来,嘴里叼着根硬能量棒。似乎觉察了救护车心中所想,千斤顶三两步踏上平台来至救护车身后,脚下层层堆叠的红锈咯吱作响。

这座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城市宛若一个奇迹,其中宏伟景色所激起的阵阵战栗可以想象——抑或其中一阵颤抖来源于敬畏,源自变形金刚们火种深处对不可能的造物发自真芯的欣赏与惊叹。

但,此地寂静。

相比其他世界肆意生长的生命与数据,无数绚烂而狂野的、魔法般的新奇事物,这里唯余冷冰冰的现实,如构成这座城市、这颗星球的金属一般坚固而稳定。仿佛就连这里的物理法则都无比安静严谨,这里的自然规律如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没有意料之外,没有种种变数,没有神话与传说,没有广阔旷野之上争渡逐流、升腾而起的灵物与精魄,没有历史篇章间涨落无定、滚滚起伏的金沙与逆潮,没有繁密幽林深处层层积淀的古老神秘,没有席卷一切仿若世界支柱的永恒风暴,没有永生的旅者奔走采掘一切可供讲述的故事诗篇,没有雄浑壮阔的事物角逐于天宇之下,没有超乎凡俗的种种存在书写一段又一段天马行空的传奇——一切静默,流淌的虚无徘徊其间。

存在本身,便是存在的意义所在;每个心智都有终结,这是数理与概率中不可违背的定律。这座城市还未建成便已死去,其中所有个体只知欣然而麻木地迎向终将来临的刀锋,数不清的光阴自身旁飞掠而过。

“有变化吗。”握着运载平台边缘的金属护栏,救护车问道。

“都还没醒。”千斤顶抓住救护车的肘部轴承,向后退了一步;他一脚揣在金属护栏的立柱底部,随后默默注视这组早已生锈烂掉的护栏在一连串金属碰撞声中滚下山坡,砸入一堆松松垮垮的建筑部件。

此地荒芜。

此地寂静。

此地平淡无奇,却也是塞博坦文明在久远历史之中的遗留——这座不知何时建造的宏伟城市,遭到彻底毁灭的时刻也同样无从知晓。或许,是在内战爆发之前?

救护车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后退一步;金属靴碾过些许碎渣时所发出的摩擦声响被脚下这个并不怎么结实的金属运载平台放大了数倍,吓了救护车一跳。

千斤顶的手臂揽过救护车的后腰装甲板,轻轻安抚他神色不安的火伴。

酸蚀废堆依旧安静,原本宽阔笔直的道路满是堆垛成山的锈渣,无数碎块与裂片自两旁垮塌的钢铁丛林中剥落而下,散布其间。部分建筑的残骸已被坚硬而厚重的锈石层层包裹。旧日影像中,这里曾有数米直径的钢铁管道,无数高低错落的楼宇建筑遮挡视线,映照金属的冷光,横跨整座城市的高架路与轨道运输系统的支柱几乎撑起了这座宏伟都市的一切;圆锥形与金字塔模样的集散中心与几乎直抵天顶的宏伟巨筑错落分布,数座钢铁堡垒矗立于远方,还有在地下如蛛网般延伸的居住舱室和生活生产区域,想必有无数的房间排布其中,想必曾有无数个体在此居住、活动,可以想象此地曾经的繁华……某种灾难定格了这座城市在一瞬间陷入沉寂的最后全貌,而后用漫长而无可阻挡的红锈缓缓消磨,最终化为这片难以辨认的大废堆。

如同战争中的塞博坦,无数的煎熬,无数的牺牲,无数的苦痛与挣扎……

他们已经在战火中穿行了如此之久。

四周一片寂静,头顶古老神秘的星穹透出晦暗的墨蓝色。右方,天色透出微茫的白,照耀塞博坦的恒星不久便会升起。

就在这时,千斤顶侧过头,回望身后废弃已久的矿洞;他的音频接收器捕捉到了些许不协调的声音。

“他们好像醒了。”

让过千斤顶的胳膊,救护车跑向矿洞洞口,一把扳手从他的子空间中无声滑落,被他握在手中。

 

(二)

 

通天晓已经醒了,但他的头脑却依旧混沌。

凭借几乎已经化为本能的工作习惯,他的自我意识直奔脑模块日程管理拓展功能里的备忘录系统,试图从中找到自己接下来要开始着手的工作内容。

轻车熟路打开内置,等待命令响应——如果昨晚熬夜加班,或者备忘录里系统塞了过大的文件,可能要多等好几秒。不耐烦地多次给出刷新指令,通天晓意识到他此刻正趴在一个相对柔软的平面上,似乎这个平面并非他平时惯常使用的通用型大型机充电床。

好吧,这不重要——他入睡之前绝对会再三检查日程安排,排查掉任何可能的隐患,并为意外的变数预留反应时间。就算他被什么劫匪绑到深山老林,也绝对不会耽误第二天他到铁堡按时上班,准点打卡——及时呼叫支援,并凭借他子空间里储存的应急火力与试图绑架他的劫匪短期对峙,最后在支援力量的协助下解决问题,他早有准备。

怪了,这都十秒钟了,为什么没有反应,日程界面呢,怎么还不跳出来——找不到该命令是什么意思,这个弹窗为什么奇形怪状的……我坏了?

通天晓抬起头;一想到内置系统故障需要维修,他就会想到救护车,一想到要去找救护车,他就觉得很麻烦,自从和冲云霄一起住,他已经找了救护车不知道有多少次,有几次甚至要麻烦救护车横穿整座城市去上门维修,救护车一定又会唠叨他,出了故障没办法办公,内置系统维修也肯定会耽搁不少时间,上班肯定会迟到,下班会更晚,冲云霄那暴躁的家伙会拆家的,拆坏了充电床降低睡眠质量,脑模块得不到充分休息,又会增加故障率,他就又要去找救护车——恶性循环。

等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此刻正身处一个异常空旷的封闭空间,前方通用型数据终端的梯形屏幕正不断刷出大量数据结构,蓝紫的光晕映入此地弥漫的灰黄尘埃。下意识将屏幕上的些许内容代入几种通用的编解码程式,通天晓很快意识到他的故障已经严重影响了他脑模块的正常运行。还未展开复杂推演,因内存与算力不足所引发的剧烈眩晕已令他感觉天旋地转。

右臂支撑住身体,左手手指探向胸膛正前方,通天晓试图从子空间中获得些许线索;无论是弹药上膛的战争武装,还是一摞亟待处理的文件资料,前者不难解释他目前的处境,而后者则需要他绞尽脑汁,解释他出现在这里的可能的原因。

如果这是个恶作剧,那么通天晓一定要为某个大胆的家伙默哀零点零一个大循环;冲云霄会撕了他的。

呃,我的子空间呢。

通天晓注视眼前未能掏出任何东西的利爪,打算重启子空间开口定位协议,把里面所有东西全都倒出来翻一翻。依旧是标有“找不到该命令”的字符弹窗,但这个抬头显示的位置相当靠边,形状狭窄,透明度高,似乎是为了尽可能不遮挡视线,就算通天晓将注意力焦点投注于这个频繁弹出的信息框,他也没办法看到其背后隐藏的故障细节报告。更多与乱码极为相似的字段与指针被这个缩在边缘的弹窗挡在后面,显得原始而粗放。

等等——爪子?

依旧趴在充电床上的通天晓弯曲双臂,以肘部轴承撑起他上半身的重量。他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双手——这对本该是自己双手的狰狞利爪。

结构粗犷,有连杆与管线暴露在外的兽掌,修长的深棕色指节,关节处都有向后突出的倒钩,就连腕部两侧都有着锋利而坚固的翼状装饰;指尖是三角形略带弯曲的银白色棱锥,长而锋利的刃口向内向后,灵活而极具力量。通天晓下意识地握紧双爪,又缓缓舒展这对锋芒无匹、遍布利刃的武器;可以想象,他银白的爪尖将在撕裂敌人身躯之时闪烁耀眼的寒光,如撕开纸张一般扯破厚实笨重的金属装甲,随后毫不费力地刺入被护甲层层包裹的原生质体,将火种舱一下剜出捏碎,赐予目标以毫无痛苦的瞬间死亡。

这是冲云霄的爪子。

通天晓低头注视自己此时的身躯。

这是冲云霄的身体。

最外层深棕色的护甲缺乏光洁平整的表面,如岩石般厚重而粗犷,隐约可见金属凝结生长所形成的纹理;棱线与拼接缝所构成的沟壑走过装甲块的表面,通天晓对其下方明黄色的生物荧光无比熟悉,这是冲云霄原生质体的主要颜色。深红棕色的装甲集群下方,钢灰色与暗金色的极其坚固的护甲片以柔韧的轴承与铰链相互连接,共同簇拥着镶嵌于他身体正中的金色发光熔炉。

哦。通天晓想起来了——这是救护车的提议。

他试图翻身坐起,竭力适应这副全新的身体。粗壮的手臂与宽厚的肩背力量感十足,虽因彼此碰撞而略微缩窄了活动范围,但也依旧足够灵敏。这具强壮而魁伟的身躯有着极强的核心力量,挺直腰背支起身体,甚至以后腰作为支点抬高粗壮的双腿,都显得毫不费力;终于摆脱了既往缭绕于颈部轴承与腰部骨架附近的磨损钝痛与麻木不适,通天晓莫名感觉自己似乎变得年轻了许多。

这个提议是救护车对古老技术进行逆向工程的副产品之一。近期复原了神经操作相关技术的科研部门已经提出了许多具有较高可行性的实验方案,但为证实部分猜想,仍需要一些志愿者的参与。通天晓在与冲云霄同居后给救护车添了很多麻烦,被拉过来参加这次测试,也算是为科研事业添砖加瓦了。震荡波的最新成果保证了此次试验的绝对安全:重启后的塞博坦已经支持火种映射等尖端技术的再现,只要思维活动未曾受损,一切便可借助预先设定的火种映射达成完美复原。

依照习惯挺起胸膛正襟危坐,通天晓却只感觉一阵疼痛自背后传来。他的某种……器官,一组相当厚实柔韧、可以变形折叠的零件正戳在充电床上,因遭受外力弯折而传来尚可忍耐的剧痛。

冲云霄一般会以巨龙形态度过每一个夜晚。看来正常变形金刚的人形个体生活方式终究不适合这位来自远古的巨狰狞之王。

通天晓无奈低头弯腰,上身前倾,让这一对被他压住的组件向后舒展开来;这是冲云霄那对宽大结实的翅膀,红棕色的龙翼。通天晓尝试伸展这对背在身后折叠成束的巨大翅膀,坚韧的翼膜折叠往复,彼此紧贴,细微繁杂的金属结构不断重复,堆叠组装,令其具备了坚韧而柔和的表面触感;通天晓试着抬起胳膊,耸起一侧肩膀,用不太锋利的爪背轻轻触摸因姿态改变而略微打开的龙翼,相当敏锐的感觉令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一阵难以压抑的酸麻沿他宽厚的脊背蔓延开来,令他不得不终止了此次探究性的尝试。他摸到龙翼翼膜下方粗壮的金属骨骼,多层的微小结构相互组装,覆盖了一些脉动着泵送超能量体体液的管线,与遍布整块翼膜的网状加强梁;深红棕色的表面有着极为敏锐的触觉与各种感官,就算这次抚摸来自他自己的指爪,翅膀根部内侧依旧传来了令他几乎无法自控的酸软与酥麻,他背部的活动构件自动运转起来,为钢铁铸就的脊背灌注了巨大的力量,使他的身躯紧绷起来。某种变化,某种躁动不安的欲求升腾起来,在他的脑模块中依稀回荡,且愈发浓重;尽管缺乏野兽的直觉,通天晓依旧产生了某种不良的预感,而这令他暂时不愿再继续下去。

之前每次对接,依照通常的观念,我一般会先抚摸冲云霄的身体,我认为这种行为会让这头身材魁伟的龙兽逐渐放松下来。现在看来,我似乎产生了某种误解——我对巨狰狞原始本能的运作模式,依旧缺乏最基本的了解。

似乎有所明悟的通天晓试图调用“备忘录系统”的命令集,打算将一些实时感想记录下来,留待今后分析总结;可他的脑模块却依旧无法响应这些通用指令,“找不到该命令”的提示框依旧卡在视野的一角,似乎这头远古巨狰狞的内置操作系统并不支持通天晓曾为自己安装的各种拓展功能;有一定数据处理编程基础的通天晓尝试了多种编码模式,最终不得不放弃。这具身体相当原始的脑模块里装满了狂暴的野性,其性能勉强支撑了理智的运作;用精密而薄弱,却又能不断自我完善的思维封存本能之海,不能不说这真是一个奇迹。

第一次对接的惨状我已不愿回想。上次,多个大轴承脱臼开裂,腰背部支柱拉伤,多处零件受损渗液,全身护甲片严重变形,救护车从早晨修到晚上,直至第二天的黎明,又不得不赶去上班,累瘫在门诊诊室里。怪不得他会强烈建议我接受这次尝试。

抬爪抚摸头顶王冠形状的龙角,以及肩背部暗红色的尖刺,通天晓开始对这具壮硕魁伟的巨龙之躯愈发好奇起来。没有可供穿脱的外装甲,更没有可以提供载具模式的扫描系统,每一块护甲都是冲云霄这副身躯不可分割、流淌有炽热血液的一部分。胸背与四肢从深棕色、暗金色到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分布有数条左右对称的生物荧光带,明黄暖光与红棕底色和谐地搭配在一起。装甲嵌合带与向内上方收束的变形组合线令冲云霄腰腹部的装甲轮廓显得更为粗犷,积聚力量感的曲线线条向内汇聚,却又具备着暴露了原生质体的镂空部分,与他暗色金属护甲彼此覆盖重叠,还有翅膀保护的背部形成了鲜明对比。

冲云霄的身体几乎坚不可摧,他的一切弱点都分布于正面,在他的身体前方。要想在势均力敌的搏斗中击败这位巨狰狞之王,必须与他正面拼杀,直面这头魁伟龙兽锐不可当的利爪与无坚不摧的巨力。相比之下,通天晓原本的身躯实在脆弱不堪,就算全副武装,穿上最厚的护甲,也需要谨小慎微,轻拿轻放,稍不注意便会重伤。的确,他的身躯结构清晰更好维修,而救护车最高功率的钢架锯甚至都打不开冲云霄的表层腹甲,只好让他自行恢复。

究竟何种恶劣的环境,才能诞生这样的存在——立于一切野兽顶点的王者。

而我……我又向他交换了什么呢。

生来自由,生来野蛮,生来无所畏惧,生来纯粹而炽烈。

通天晓站起身来;他依旧暂时难以适应冲云霄的高大壮硕的体型。与既往截然不同的高度严重阻碍了他平衡校正系统的正常运作,好在有这头龙兽的野性本能作为辅助,巨狰狞之王强悍的运动处理中枢补偿了通天晓空间感知的一过性错乱,让他能够稳稳站立,没有一头栽倒在地。

生来自由。

而身为技术的造物,霸天虎战争机器的最优产品,被强行唤回的先古遗存,冲云霄背负了许多。战争结束后,当一切尘埃落定,当他的输出管贯穿通天晓的次级油箱,当这份追逐最终化为依存与契约,当在战争中萌芽的情感滋生蔓延,当通天晓某天醒来意识到他已离不开身下这头雄伟好斗的巨龙,当他们最终一起出现在朋友们面前,通天晓最终明白,没有什么存在可以遗世独立,谁也无法享受全然的自由。

生来野蛮。

天生的隔阂难以忽视,客观存在的矛盾不容消解,通天晓理解巨狰狞一族与生俱来的勇武好战,但他无力承受冲云霄原始野性的宣泄。同为钢铁造物,通天晓的战斗专长在于武器调用与战略指挥。尽管他加大了军事训练的强度,通过多种手段不断加强自身体魄,可在身体对抗领域,他终究并非巨狰狞之王的一合之敌;尤其当冲云霄因发情期到来而陷入狂躁,他只好挥舞理性的枷锁,令他远离对原始野性的痛快宣泄,每夜无眠地凝望向远方倾斜的星空。

生来无所畏惧。

撕开、扯断、咬碎、烧焦,只知向前的野兽抛却身后一切直面生死,巨狰狞之王则更加不需要恐惧。但此刻,通天晓已经成为他最致命的弱点。在协同行动中,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本可迅速灭杀敌军的冲云霄下意识向通天晓靠近,时刻准备为通天晓挡下任何可能的威胁。冲云霄会笑着伸展双臂环过通天晓的身躯,任凭一枚又一枚子弹穿破背部的护甲与龙翼。不再无所畏惧,面对来袭枪弹的第一反应是将通天晓挡在身后防护周全,通天晓是缠缚冲云霄全身的致命枷锁,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是这头魁伟龙兽的最大弱点。

生来纯粹而炽烈。

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时刻内省、常常反思的通天晓这样问过自己无数次。当然,他有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这些答案就像他时刻刷新的日程表一样从未缺席。阵营,信念,职责,友情,使命,复仇,这些答案如不熄的火种一般被他珍藏,一次又一次点燃他的灵魂。而这些问题……他没有问过冲云霄。来自远古的野兽生来纯粹而炽烈,为了活着,为了享受生命,为了既有与可能的一切沿岁月的长河顺流而下,为了每一次快意厮杀,为了生命之间撞出星火时那种激烈而原始的美感,为了死去,生来纯粹,如炽烈的火焰般熊熊燃烧。而通天晓……他是冷的。那些不熄的火种流淌出虚假的热意,他曾燃烧,但未曾温暖自己。他的火是冷的,他的灵魂曾燃烧,但已落入此世的浊流。

他的存在污染了冲云霄纯粹而炽烈的生命,巨狰狞之王原本将一直燃烧下去,直至烧尽一切,直至自我化为再也无法站起拼杀的熔渣,直至被撕裂的万物飘散成灰。

他不知这一切究竟是对是错,他的理智是否缺位,他是否已不再是他。

剧烈的情感涌上芯头,如打翻的染料箱。通天晓被迫昂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嘶吼,却终究怅然若失。

注视着被烧熔的岩壁下方缓缓流淌的熔浆,通天晓呼出一团热气,些许火星落在地面上。

面对如此强烈的原始本能,在灌满脑模块的凶猛野性的裹挟之下,控制情绪可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啊。

 

(三)

 

冲云霄刚刚醒来。

他的思维仍停留在他彻底丧失意识的那一刻,救护车用了三倍的麻醉剂量,并备好了最高功率的辅助循环设备。拿着一块数据板的震荡波坐在一旁应急,顺便和千斤顶讨论学术问题。

震荡波终于来看我了,这真难得。他一向很忙碌,能够同时参与多个科研项目。有什么问题都能自己解决,还能自己修自己,从没找过救护车帮忙。这一点其他变形金刚们都做不到。

在他身后的那个……是声波啊。像影子一样优雅无声,好像无处不在的家伙。

冲云霄安静地趴在充电床上,因震荡波的存在而感到安全舒适。他扭头看向躺在旁边那张充电床上睡得正香的通天晓,虽然不知究竟会发生些什么,但既然这是通天晓的意愿……

呃,这充电床似乎不怎么结实啊。冲云霄略微晃动身体,就听到身下平台的支架传来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扎哪儿?”再次确认了监护仪屏幕上的数据,救护车扭头问震荡波。

“这里。”震荡波把手里的数据板递向站在他身后的声波,站起身来熟练地抓住了冲云霄背上折叠成束的翅膀外沿。

震荡波的手掌还是这个完全恒定的标准温度啊。冲云霄这样想着,略微有一点凉。

声波依旧一言不发,确认了数据板上的操作说明,接过救护车手中的真空贮液器,针头又稳又准又狠,一下戳入冲云霄翼骨内侧的超能量体管线,开始推注药物。

轻微的刺痛令感官极其敏锐的冲云霄不由得缩了一下翅膀,但这一幅度并不算大的动作最终被震荡波的手掌所阻止,并未造成什么意外。

随着药物的注入,冲云霄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思维断断续续,最终陷入沉睡;觉察了脑模块运行状态的异常,他与生俱来的警戒意识被唤起,但同样在大量药物的压制下化为徒劳的挣扎。他的置换逐渐变得平稳而深沉,火种的跳动如同睡眠般轻柔舒缓,但依旧力量十足。他的本能依旧留意着四周的一切,留意着环境中任何具有潜在威胁的事物。药物逐渐起效,他只觉得脑模块之中运转的一些……什么东西开始有些不太清楚,他找不到这些程序正常运作所需的信息资源,他……他莫名闻到了某种有机溶剂的味道,他的光学镜被什么挡住了,他意识不到他的视野只剩一片黑暗,他似乎想挪动手臂,让他已略有僵硬的脊背与脖颈更舒服些——下一刻,他在一个相当开阔的空间中醒来,不断调整着光学镜试图看清周围环境之中的任何细节。

意识到他正仰面平躺于充电床上,冲云霄下意识向右转腰侧过上半身,同时手臂用力试图撑起自己的身躯。数次教训已使他建立了极为深刻的条件反射:一次是翅膀被他沉重的身体压了一夜,弯曲变皱,冲云霄强忍剧痛反复变形,才终于将其恢复原本的形状。还有一次,他睡醒舒展身体,略微用力了些,肩膀侧方弯角状的尖刺扎穿了通天晓放在床底的一箱子手雷——这些东西原本是千斤顶的收藏,但在一次次安全演练和突击检查中,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变成了通天晓的收藏。想要讨回这些可爱的小家伙,只需一份合格的检讨书——奈何喜新厌旧的千斤顶别的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这些砰砰作响的热闹玩意儿。

所以说,我冲云霄现在——用的是通天晓的身体。

想到这里,某种突如其来而又难以捉摸的感受席卷了冲云霄的全身,如电流一般从他的小腹窜向脊柱位置的钢架,流经每一条脉动的管线,直直冲入他此刻仍略有恍惚却终究愈发明晰的脑模块。

通天晓!

这个名词如射入炸药桶的火星,迅速膨胀爆发,烟花一般闪动着绚烂的光晕。

嗷!嗷呜——

他意识到他的发声器正发出某种不正常的声音。这可是通天晓的嗓音,惯常平直严肃的他无法摆脱汽车人长官的口吻,语句仅稍有起伏,却又被迅速压抑,如映照天空、永远平静的水银湖般淡然而又沉凝。不过,凭借野兽的直觉,冲云霄不难嗅到他的火伴掩藏于厚重外壳之下的内核;更何况,在他面前,看似一向波澜不惊的通天晓可以毫无顾忌地展露他深藏芯底的真性情。

威震天曾这样评价塞博坦高层古早而陈腐的行事准则——无欲则刚,便真的毫无弱点可言?

但我,又怎舍得他仅能向我示弱,以我为倾诉宣泄的唯一方向呢——我生来便是巨狰狞的王者,理应如此,这不是筹码。

过往一切也并非契约。

冲云霄缓缓坐起上身——他害怕弄伤通天晓这副在他看来相当脆弱的身躯。不过,他似乎低估了这具身体内部所蕴藏的力量,在他强悍意志的驱动之下,高功率运转的引擎直接忽视了体重带来的微小载荷,体表管路因骤然加压而变得温热,这副通天晓的身躯已经充分活跃起来,体表各处的生物荧光带由略深暗的蓝色转为明亮夺目的天蓝,这是冲云霄最熟悉的颜色。

流淌于绝大部分塞博坦人体内的生命之泉,维系这具身体的活力永恒运作的超能量体——同样的光芒曾与他的巨龙之躯交融合一,他们曾拥抱彼此步入虚无之境,上升,上升,下方便是源头之海,所有火种的故园与归宿;此刻他们的意志与情感混合在一起,此刻他们如面对自我一般回望芯底真实的欲求,此刻他们以身饲火,将火种深处的烈焰引向对方,此刻他们……又全然忘却了自我。

他们在那一刻身处矛盾,他们未曾想到基于输出管与接口的物理连接最终导致此等深入的交融。但他们未曾后悔,已经很久了,已经有很长、很长的时光没入岁月的长河再也无法打捞。毫无意义了,既往的一切得失化为烟尘,烙印于芯底的形容化为静默的碑。或许你会想起曾经的我,但那并不重要。

他们的火种曾舔舐彼此的外焰,啊,无法想象的、全新的、难以形容却又不可能被遗忘的触动。他们战栗着拥抱彼此的身躯,他们轻轻咬住对方的装甲外壳,通天晓的手臂愈发用力甚至在冲云霄背甲厚重金属团块的表面留下指印与压痕,而他则轻轻咬住通天晓主动递过来的手臂,锋利的牙齿小心地撕破几条不重要的管线。在通天晓体内奔流不息的超能量体涌了出来,沿装甲的缝隙流淌滴落,灼热而浓郁的味道在他口中一下子蔓延开来。未等尝到更深层次的味道,他已迫不及待地吞下了第一口,而他立刻便为此后悔不已;依旧涌流而出的、莹蓝色的液体略微黏稠,明亮的、美丽的、蓝宝石般的光芒,他已无法忘却,他被锁住了,他被驯服了!

如此澄明而通透的光芒,如燃烧般炽烈,这些有着明亮的天蓝色光芒的液体继续涌出,冲云霄再次饱含敬畏地将这安静而黏滑的液体舔入口中,这些超能量体血液的光晕仿佛充斥了他的整个视野,灼痛了他的光学镜,比他竭尽全力喷吐出的火焰与龙息还要热烈,这是通天晓身体的一部分!

此等触动令两颗于跳动中发生碰撞的火种一下子纠缠在一起,其逐渐同步的搏动在短暂的停息后变得愈发急促而有力。通天晓的身躯在一瞬间的痉挛后变得滚烫,他依旧竭尽全力不发出任何声响,因挺直身躯抵抗突然袭来的剧烈快感而一时失神,他的神情在恍惚间因翻滚升腾的爱意而变得柔和且驯顺,随即,他清醒过来,看得出他在仔细领会这阵空前激烈的体验,并默默接纳了浪潮之后的余波。他喘息着,通过深入的置换呼出温热的气流,他手臂上涌出的、有着明亮蓝色荧光的液体继续流淌着,从能量管线的破损处不断溢出。

冲云霄有些慌了,经由火种间建立的深度链接,通天晓能感受到他的不安。冲云霄的野兽本能令他几乎无法自控地渴求这散发天蓝色荧光的超能量体的熔流,已有两行清澈的液滴从这头魁伟龙兽的光学镜边滑落,但冲云霄依旧将通天晓的手臂轻轻捧住,敬畏般地,朝圣般地,小心翼翼地舔食这些不断流淌而下的蓝色鲜血。过于剧烈而复杂的情感充斥着他的脑模块,冲云霄已尝不出味道,但经由火种链接,通天晓能感受到自己的超能量体血液被饥渴而不舍地缓缓咽下,他知道自己尝起来究竟怎么样。

啊,啊——通、通天晓,通天晓!冲云霄惊慌地吼叫起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满是不知所措的惶恐。这头强大的巨龙终于看到他胸前深红棕色的厚重护甲上溅满了蓝荧荧的液滴,这魁伟高大的野兽转过头咬紧牙关,低声呜咽着,黏滑的、散发着明亮天蓝色光芒的超能量体血液从他的嘴角流下,他的咽喉徒劳地吞咽着,他的本能与野性冲击着他理智的最后一道枷锁,却又被他强行压制。最大的敌人便是自己,他记起通天晓说过的话。

他们的火种终于开始探入彼此的内核。

什么是生命呢。什么是存在的意义。通天晓着迷地凝视着面前融合为一体的两颗火种,却发现他的思考本身并无价值。他的观察是苍白无力的,此时此刻已经超越了一切感官,具备了某种超然的意味。冲云霄将他的火种与我放在一起……我又该怎样予以回报呢。这并非契约,更不是交易;没有什么妥协与否,一切过往终成定局。

所以此刻的意义,便是彼此的存在。

这个瞬间,冲云霄获得了一种全新的感觉——他不再残缺。

通天晓也是一样。

更多散发明亮蓝光的黏滑液体沿通天晓的手臂流下,冲云霄只好尽可能将通天晓的鲜血舔舐干净;但下个瞬间,他已遗忘,他沉沦于既有的味道,他已迷失,他着迷于岸边的火。

冲云霄的口中满是这醇厚而又澄明的蓝色液体。滚烫的,灼热的超能量体血液沿他的食管向下燃烧。他一口又一口吞下通天晓的一部分,却又惊慌地瑟缩着,他高大健硕的龙躯微微颤抖着,他觉得他粗壮有力的下肢此刻软弱而麻木,几乎无法支撑他宽厚沉重的机体。他的全部感官坍缩于通天晓的手掌,浓郁而富有层次感的味道伴随极具诱惑力的气息,令他就要发狂发疯。

他们的火种开始试探着嵌入彼此的结构。

冲云霄发出颤抖的嚎叫声,喉间滚过因吞咽黏稠液体而模糊不清的低吼。通天晓,通天晓!不,你一定很疼,你将遭受痛苦,再这样下去,你将变得虚弱,快啊,启动自我修复模块,不要再为我而受伤。不,不啊,你已经被我伤过无数次,该死的我应该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变得像你一样温柔而平和,却又能以至死方休的战斗护你周全?

冲云霄开始有些迷茫了;通天晓的火种能流逐渐侵入他的胸膛,不同于这辆卡车略逊于远古巨龙的体型,他的火种极具侵略性与进攻欲望,他的火种在一次又一次冲撞中同步演化出与冲云霄的内核愈发契合的结构,每次都能一击击中冲云霄最为敏感而脆弱的一点,激起几乎可以将这头魁梧龙兽活活逼疯的剧烈感受。夹杂了快意与烧灼的剧痛,难以缓解的奇痒与酥麻,贯穿他整个躯体的破碎的感官,仿佛来自梦境边缘翻滚不息的混沌。疯狂袭来的快感在他每一条线路中奔涌,流经他强壮身躯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这诱他沉沦的堕落将一直持续下去,直至通天晓的体力耗竭,鲜血流干。他竟如此渴求我的内在,他甘愿为我献上己身作为祭品,他在拥抱我,他在与我融为一体,他的火种能量注入了我的胸膛,他——嗷!通天晓!

我……我舍不得你啊。

无意识地吞咽下这些散发荧蓝光芒的黏滑液体,冲云霄低声哭嚎着,而通天晓抚摸他头顶王冠状的尖角,默默地承受着这些汹涌而来的情感。

蓝荧荧的液体落向冲云霄的壮硕身躯,淌入装甲接缝与变形线,其光芒逐渐变得深暗而富有层次。早已被通天晓忽视的剧痛缭绕着受损的手臂装甲与内部管线,但初步的故障封堵与管路自我修复已经基本完成。他向冲云霄展示已并无大碍的伤口,而冲云霄默默地抱紧了面前的火伴,他……他已不再是他。

他们还没想好应当怎样命名这种联结。毕竟巨狰狞一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颗星球上出现过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朦胧中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冲云霄从回忆中挣脱出来,他的光学镜轻微调整了一下,聚焦于面前胖乎乎的橙白色身影。

识别:救护车,陆军一级医疗单位,技术精湛。讯号已识别。注意:不要轻举妄动。备忘:实验室耗材申请待办,申请表提交截止剩余12805塞分。

在冲云霄将注意力集中于面前这个橙白色涂装的变形金刚的下一刻,一个长方形弹窗骤然出现在他视野的一侧。识别、注意、备忘的待办事项,甚至还有依照优先级分层排列的时间轴——这是通天晓的办公辅助系统?冲云霄试着忽略这些不断刷新的信息——他可不想被大量杂乱无章的想法撑爆他原本容量不是很大的脑模块。相比能够瞬间判断战场局势,在一瞬间调用所有已知信息完成模拟演算与可行性决策的现代塞博坦人,以个体力量见长的巨狰狞很显然缺乏该领域的相关能力;通天晓一定安装了数不清的辅助插件,他可不希望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功能烧了脑模块。

识别:巨大岩石——变质岩,接触变质岩。注意:无。备忘:探矿招标,暂不外包。招投标会议准备待完成,剩余32024塞分。

识别:开采痕迹——能量矿,劣质含酸矿。注意:如无防护直接接触产品,对机体有害。备忘:巨狰狞可以吃。

识别:千斤顶。讯号已识别。【符合当前战斗序列身份互认系统。】注意:爆炸。备忘:新规拟定中,提案审核剩余64025塞分。

识别:旧式显示屏,未知数据。缺乏读取权限,模糊分析中,结果待回报。

“喂,呃,你能听到我们——”

“我能听到。”

冲云霄找到了发声器的使用途径,在张口置换时被矿洞中弥漫的尘埃呛了一下。

通天晓的声音——我在用通天晓的声音说话。

意识到这一点的冲云霄微微颤抖着抬起右手臂,注视着整体纯蓝涂漆、深蓝镀层,带有钢蓝色嵌合带的前臂甲中段——那里有一串已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的模糊齿印。他能感受到就在那个位置,数条受过伤的能量管线就分布于这块具备内敛的金属光泽的外装甲下方;以通天晓这副机械身躯的敏锐感受,他几乎能感受到某种幻痛,某种源于潜意识和零件记忆的伤痕曾存在于此,锚定了一段带有深刻印象的回忆。

他注视着自己的身躯。

厚重的钢蓝色装甲遍布四肢和躯干,与胸甲的鲜红涂漆形成了鲜明对比。上臂内侧、腰腹部与大腿缺乏涂漆与金属镀层的银白甲壳裸露在外,为着灵活敏捷几乎舍弃了包覆于原生质体外部的部件防护,天蓝色的生物荧光从结构缝隙中透出,其明暗略有涨落,是火种搏动的节奏。

他喜欢这颜色。

带有哑光涂层的金属手指精密而灵活,他屈曲双腿,抚摸小腿外侧的轮胎组件,意识到他指尖的触感异常敏锐,且动作迅捷。冲云霄留意到一个程控窗口出现在视野侧方,有多个预设的动作组合方案呈现在这个对话框中;相比他原先只适用于击穿盔甲、撕裂敌人身躯的锋利尖爪,通天晓的指掌很显然更加适合操纵复杂机械与精密仪器。

同样的无数双手托举了工具与工业化的力量,写下技术与组织管理的第一规章,奠定了塞博坦文明的基石。

冲云霄晃了晃脑袋,试图甩掉这些不断弹出对话窗口的插件;他刚刚还在恐惧这些程序会占用过多性能冗余,卡死内存与核心算力,最终烧掉他容量有限的脑模块。但此刻他已有所明悟,这是通天晓的躯体,他自然不会胡乱安装各种功能不明的插件与思维辅助程序。

呃,应该是这样的吧。

矿洞的拱形穹顶高耸而悠远,这是山体内部的一个巨大空间;冲云霄留意到他的视觉频段似乎发生了某些改变,周围摆放的各式仪器设备在他的光学镜中具备了丰富而层次鲜明的细节,令他已充分活跃起来的脑模块对标注于各个位置的指示符号极为敏感。从操作台上规则排布的键位,到各式仪器表面的按钮与铭牌,以及屏幕上飞快刷新的数据表格。

救护车与另一个汽车人在交流一些有的没的,大量专有名词与医学术语混杂其间。略微活动了下身体的各个部分,适应了半躺于充电床上等待进一步检查的姿势,冲云霄屈起双腿,手指摸向膝部的关节轴承,试图用手臂的力量旋转小腿外侧的承重轮胎;他依旧未能找到这些附属部件的驱动程序,虽然凭借火种深处的本能也足以完成简单的动作,但冲云霄并不喜欢这种对自己的身体缺乏掌控的感觉。

略软的、质地柔韧的轮胎似乎牵连了体内的复杂结构,随着冲云霄以外力强行旋转一边小腿外侧的轮胎,他腹部深处原本平稳运转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正仔细检查设备状态的救护车转过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橙白相间涂装的汽车人医官目光锐利,不难想象他的脑模块中一定储存了无数患病机体的内部结构图与标准扫描结果,要不是这具通天晓的身躯实在过于重要,这家伙只需听一听引擎加压时所发出的噪声,都可以给出八九不离十的初步诊断与治疗方案。相比救护车这位身经百战的经验主义者,震荡波很显然更加信赖可以量化的观测数据。如果还有双管齐下却仍无法解决的难题,直接拆开瞧瞧是他们最后别无选择的选择。

动用了医疗单位通常加装于在前臂外侧的扫描设备,救护车从头到脚将通天晓扫了个通透彻底。“非专业的医疗个体通常使用手持式扫描仪,但因设备型号众多,难以规范化、标准化。目前医疗卫生行业乱象丛生,需尽快采取措施。会议准备剩余72048塞分”——通天晓的内置插件响应速度极快,面对大量信息的冲刷,冲云霄只想找到这些愈发喧嚣吵闹的提示程序的关闭指令。

比对了基本的数据指标,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的救护车似乎终于松了口气,他原本挺直紧绷的站姿变得轻松随意起来。似乎已经有很久未曾精心保养,救护车外装甲表面的涂漆已经开始逐渐剥落。暴露金属本色的严重磨损分布于他身体各处,擦伤愈合后的坑洼痕迹与凹凸不平的焊接补丁摞在一起,处于对机体结构与生理特性的深入了解,这个医疗单位几乎发挥了自身性能的极限,看上去已经有很久未曾好好休息过了——他需要一个长假。

拿过救护车手中的数据板,担忧地看着救护车略显黯淡的蓝色光学镜,千斤顶张了张嘴,似乎欲言又止。

他拥抱了救护车的身体。

“好了,你这家伙——我先回了。”

“交给我吧,大夫。”

“呼,别搞砸了——我好不容易请的假!”

目送救护车变形而后一路驶出矿洞,千斤顶静默许久,发出略带满足的叹息声。

他随即颇感兴趣地靠了过来,胳膊撑在充电床上,仔细打量着这具原本属于通天晓的机械躯体。

“现在感觉怎么样,巨狰狞之王?”

“嗯。”

正忙着关掉脑模块内不断浮现的弹窗,冲云霄简短地应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通天晓在那边——标有数字三的矿洞。”千斤顶关掉机器,随手一指。

冲云霄迅速挪动身体跳下充电床,向千斤顶所指的方向跑去;刚一迈步,尚未适应全新身体的冲云霄便自己绊了自己一下,在错乱的平衡觉中摔倒在地。

“哈,别这么急——我就先不打扰了。”

白色跑车跃起变形,沿矿道行驶而去;在怒火的支持下,冲云霄强行驱动这具原本属于通天晓的身躯奇迹般追出好远,却终究不见那个混小子的踪影。

 

(四)

 

某种幻觉,某种游移不定的景象,某种饥渴,某种未知来源的感召萦绕在通天晓的火种深处,令他的脑模块中一片混乱。

不知不觉中,他已低着脑袋走出好远,他已沿龙息熔穿的隧洞脱离了这个规模宏伟的洞穴,在废弃已久的矿道中穿行。以蛮力挤过狭窄低矮的通道,轻松撞碎一道道墙壁与丛生的石柱,某种渴求迫使他穿过未知的区域,一直向前、向前,力量与野性燃遍他的全身,在他的每一条管线中奔流冲荡。

他的置换已失去规律,喘息声粗重而急促;他灼烈有力的火种剧烈地燃烧着,体表各处金色的生物荧光带如火焰般明亮,几乎快要溢出燃着明黄色荧光的超能量体血液。再次撞碎封住矿道的一堵混凝土墙壁,他冲破升腾而起的烟尘,在一片灰霾中拖曳出一道金色的光晕。炽烈如火,在一瞬间爆发出激烈的欲求与渴望,冲击于战场之上,横行于生死之间,无数激烈的情感爱恨蕴藏于瞳孔深处,颜色深暗的幻觉坠入通天晓的脑海,炸裂般的剧烈疼痛驱使他继续向前。

通天晓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烧起来了。错乱的知觉令他火种直跳,虚妄的幻象与他一同坠落,他的爪子颤抖着,他的身体如野兽般失去控制,他的吼叫声激起徘徊不散的回音,在矿洞之间轰响往复。

他想要张开宽大厚实的翅膀,迎向无形而浩荡的狂风。

龙息烧穿了石壁,将贴近矿道的山体炸开一个大洞。此刻天色淡漠,灰白的苍穹隐隐掩映着一抹微薄的橙黄暖色——已是新的黎明。

风声呼啸,吹着倾斜山坡之上随处可见的灰黑砂岩与断层状的金属构造。丝丝缕缕的冰冷带着柔滑的质感,绕过他的身躯。在矿道里沉积的烟尘在长风的吹拂中向远方飘去,不难想象,同一阵风将洗礼远方规模庞大的城市,伴无数个体沉入梦乡的泥淖,又将无数个体从幻梦的深潭中拉起;这阵风将带上城市的气息,以及些许黯淡的污浊,它将继续吹过辽阔的原野,横掠无比宽广的大地,最终回归锈海,开始全新的循环;这是天空的呼吸,是一切自然风景不可或缺的第一要义。

而他,他们见过更加宏伟的造物,他们曾领略存在的意义彼此角逐,他们的旅行未曾终结,他们已然在尘世的灰霾之中穿行了如此之久,他们曾渡过梦与死的航船,而我正站在彼岸等待。代价,代价,一整个纪元以之为名,究竟怎样才算是活着,又该以怎样的姿态死去,才能寻到意义?

冲云霄,这就是你所感受到的一切吗。

而我……我成为了你的枷锁。我深爱的巨狰狞之王。

在脑模块中各种扫描插件的帮助之下,冲云霄沿着矿道中通天晓的龙躯一路留下的痕迹跌跌撞撞地奔跑着;千斤顶跟在他的后面,试图唤回这头野兽的理智。

终于,他看到了天空,恒星升起的方向堆满了颜色瑰丽的云团,倾斜的晨光投向前方荒野,身后山脉的影子逐渐退缩。

此刻,他的身躯没有翅膀;他无法脱离地面。

冲云霄试图跳下一处断崖,打算在半空中变形展翼,飞上天空寻找通天晓的踪影;惊慌失措的千斤顶朝天连开数枪,他急疯了的吼叫与咆哮声嘶力竭,几乎烧坏了发声器,才让冲云霄终于认清此刻的现实。

他的翅膀在通天晓身上——他此刻的身躯是通天晓的躯体,并不能飞!

妄图拥抱天空,他将坠落。

引力即为冷冰冰的现实。

意识到这一真相,冲云霄猛然愣住了。

困守于扁平的大地,他的视野看不穿脚下——塞博坦大地深处一定有层层叠叠的空城,古老的先民们的聚落,无数亡灵与离魂的躯壳徘徊其间,他们昂着头,向上伸出扭曲的、残缺的、锈蚀的指爪,妄图抓住行于地表,沐浴星光的一切生物。他飞不起来,他已不可能脱离引力的束缚。重力即为现实,他被束缚在这片钢铁的表面。塞博坦星球的地平线并不规则,而无数造物将其切割遮挡。他被困住了,他被困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他无法越过任何阻碍,无论深谷,还是峻岭。他只好昂头望着天空,只好这样安安静静,不知为何而等待。但,他们就快要爬上来了,他们就在脚下,占据了所有立足之处,他们的冷冰冰的、裹满黏稠酸液的指爪就要抓住我的双腿,将我拖入无光的深渊——我将永远无法与通天晓再次相见,我将再也不能飞上天空!

此刻我只希望……通天晓能够平安无事。

千斤顶冲出矿洞的破口,一个变形扑向此刻冲云霄以地面载具为原型的身躯所在的位置。抓着这与领袖型号相近的钢蓝色机体的上臂,将这莽撞的家伙一把扯翻在地,千斤顶几乎要抽出身后的刀锋顶在冲云霄的脖颈前方——当然,刃口向后,刀背朝前,毕竟这是通天晓的身躯。

“你疯了!现在不一样!”

千斤顶扭头啐了一口,吐出几滴混杂了莹蓝色超能量体血液的电解液;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夹杂了破裂金属的摩擦声。他渣的,发声器基板起码烧了一半,又给救护车添了毫无意义的工作。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轰鸣声从山岭背后的天空中传来,在云层间激起连绵的回声。

这阵工作噪声的空气动力学特征明显不同于霸天虎部队的空军作战单位与量产机飞行器,千斤顶警惕地再度亮出手炮,而冲云霄却觉得这阵轰鸣声似曾相识。嗷,他此刻这副身躯的感知能力明显受限,现代塞博坦人早已退化的次级中枢与边缘系统根本无法支撑起冲云霄极为复杂的战斗本能。依照震荡波的说法,来自远古的巨狰狞可以仅凭直觉轻易闪躲任何具备明显弹道的攻击,或自然而然使用体表防御力最高的部位加以格挡——他是终将陨于战场的龙,背负苍穹的钢铁主宰,翻腾运转的原始野性如永不熄灭的烈火。

所以他最终想起来了——这是威震天载具形态的引擎声,缺乏空气动力学结构基础但推进动力十分强劲的星际战机于大气层内低速巡航时所产生的工作噪声。

下个瞬间,一个高大威武的塞博坦人从天而降,他在半空中便解除了载具形态,转变为人形个体直接砸在山坡坡顶下方,就在冲云霄身后不远。千斤顶昂头望着刚刚着陆的威震天,他的手指已经触到了腰间那枚高爆手雷的启封钮,只需拇指顶开防护壳轻轻一按,便可脱开保险激活引信;但千斤顶芯里清楚,威震天拥有目前全塞博坦最为坚固的改造机体,普通爆炸物对他那身镶嵌有暗金护片的铅灰色装甲根本无可奈何——无非争取一些时间罢了。

身经百战的威震天略微合拢光学镜,内置系统轻松锁定了千斤顶腰间悬挂的高爆手雷。以他现在的战力与曾经积累的搏斗经验,只需弹出臂刃一个突进,便可挑飞千斤顶出鞘近半的双刀,顺便纵向削断整颗手雷,使之丧失威胁。

不过,他并不是过来打架的。

“擎天柱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情况。”威震天迈步向前,逐渐靠近,却又停在一段距离之外,“行了,把你那玩意儿收起来。”

“他现在在哪?”千斤顶依旧戒备十足。

“他在开会,塞博坦形象大使什么的。”威震天环顾四周,“冲云霄呢。”

“我在啊。呃,嗷,通天晓刚从这儿跑出去。”

冲云霄下意识地回应了自己的名字,但从发声器中传出的却是通天晓的声音——他此刻正在通天晓的身体里,这一认知令他的脑模块再次陷入一片混乱。

按动头盔侧方的通讯组件,威震天迅速发了条儿语音:“找到一个,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另一个更不用担心。”

随后,曾经的霸天虎首领转向依旧捏着手雷严阵以待的千斤顶。

“还愣着干嘛——快去找!”

千斤顶略一沉吟,终究选择暂时相信这个家伙,变形驶向山坡坡底,沿一路残留的些许痕迹向前追踪。

“冲云霄。呵,很难想象一条大龙会变成你现在这个样子。”

威震天饶有兴致地凑近观察,伸手扳动这具通天晓的躯体背后一块长方形的钢蓝色护甲片;这两块竖直的长方形装甲如翅膀般左右对称,各自具有一条平行于脊柱钢架的莹蓝色的生物荧光带。

这个位置因极少受到触碰而相当敏感,冲云霄“嗷”地吼叫了一声,试图抬爪击开威震天的手臂;但从他口中发出的通天晓的声音骤然提醒了他,冲云霄不想弄伤他火伴的身躯,最好就连一道划痕都不要有!哦,通天晓的身体——我们曾以怎样的方式相互碰触啊,而我现在……已经开始进一步了解你了。

威震天摇了摇头,从子空间翻出一些高聚物铸成的罐子,将一个开启的容器递向冲云霄。

“高纯。灌下去。”

“啊?”

“会让你感受好些。”

浓度极高的超能量体,据说会令思维变得迟缓而混沌;冲云霄的确曾尝试过这种醇厚而辛辣、具有各种颜色各种气息各种味道的饮品,许多变形金刚们都对这种奇妙的液体情有独钟。但冲云霄的巨龙之躯有着强大到超乎想象的转化与处理系统,灌了整整十罐高浓度高纯却依旧神采奕奕的冲云霄最终被击倒和红蜘蛛请出了油吧。

接过这罐清亮的淡蓝色超能量体,非常自信地仰头一饮而尽;随后,剧烈的眩晕与晃动感席卷全身,如胶状凝固剂般黏稠的迟钝感灌满了他的思绪。冲云霄想要强迫逻辑模块继续运作保持理智,但处理器弹出的机体状态警告窗口遮挡了视线。他找不到关闭这些警告弹窗的指令,视野中的一切都在变形,闪动着一片片分布并不均匀的雪花点;朦胧的睡意如亮白色的云雾般充斥了他的脑模块,冲云霄只感觉他愈发沉重的身躯难以控制地坐倒在地,随即难以避免地进入了休眠状态。

嗷,该死的,他依稀残存的意识在完全醉倒之前蹦出了这样一句话——这可是通天晓的身体。

 


【TBC】



残天ZATAN
这 《3.8精选会场》 我该说...

《3.8精选会场》

我该说什么好

不愧是美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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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d seed
你们梦寐以求的工作对吧,给op...

你们梦寐以求的工作对吧,给op洗车打蜡,还有小钱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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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ullix
整理了一下TT宇宙给所有多元宇...

整理了一下TT宇宙给所有多元宇宙的编号划分,其实也是官方给定的分类。其中rid日版与g1相连所以分入了Primax,从Fronax到Yayayarst(这名字读起来真的不会像QQ乃乃好喝到咩噗茶吗)是一些玩具和游戏部分。而Quadwal则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在这些宇宙下,变形金刚是作者们笔下的虚构。

宇宙编号举例:

2017年6月21日上映的mov5编号为—“Tyran 617.21 Delta”。

(所在宇宙大归类 月年.日 发布形式)日期不明以0代替。

值得注意的是,镜像宇宙是在数字前加上负号表示为同正常宇宙设定下完全颠倒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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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coleSoDIZZY
  • A sassy Queen ∠( ᐛ 」∠)_

  • Happy V Day (///▽///)

  •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新的漫画公司不要把Screamer塑造成一个没有深度的idiot(等会,他好像本来就是lol, 以及他能在idw2019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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