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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去传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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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去传杯

闲去传杯

 

玉隐

流潋紫笔下的嫡庶比起次序,更像一种处境。比起“等差之次”,更像“士庶之隔”。

举个例子,玉姚是甄嬛同母妹,甄嬛待她却不如玉隐——玉隐沦为绿叶尚需男凝介入,玉姚的边缘化则从出场开始,贯彻始终。流潋紫不喜玉姚,和贾母忽视迎春一样,如此自然,甚至不需论辩。在一个以斗立身的环境里,老实人是无地容身的,得不到作者的偏爱,到死也是为他人作嫁衣。玉姚替嫁,作了长姐的贞一夫人。

玉隐的处境比起宜修,其实更像剧版陵容。她被否定,根植于作者对“佞幸”的憎恶。同是使计害人,玉隐始终被野心驱动,这野心却必须包裏在情爱的里面,沦为甄嬛与王爷感情的陪衬——流潋紫恐惧原始的野心,惯用情爱为其遮掩,面对底层不加掩饰的恨意时尤其如此。其实,沒有玄清,玉隐也有充分的理由恨甄家,没有对玄凌的爱,宜修也理当恨纯元,理当恨所有以嫡庶之间限人者。这样的事情,史书上实在太多:

初,揆秉政,侍中苗晋卿累荐元载为重官。揆自恃门望,以载地寒,意甚轻易,不纳,而谓晋卿曰:“龙章凤姿之士不见用,獐头鼠目之子乃求官。”载衔恨颇深。及载登相位,因揆当徙职,遂奏为试秘书监,江淮养疾。既无禄俸,家复贫乏,孀孤百口,丐食取给。萍寄诸州,凡十五六年,其牧守稍薄,则又移居,故其迁徙者,盖十余州焉。

荀伯子亦谓王融曰:“天下膏梁,惟使君与下官耳。”其视后门寒素不啻如良贱之不可紊越。赵邕宠贵一时,欲与范阳卢氏为婚。卢氏有女,其父早亡,叔许之,而其母阳氏不肯,携女至母家藏避。崔巨伦姐眇一目,其家议欲下嫁,巨伦姑悲戚曰:“吾兄盛德,岂可令此女屈事卑族!”右军将军王道隆权重一时,到蔡兴宗前,不敢就席,良久方去,兴宗亦不呼坐。何敬容与到溉不协,谓人曰:“到溉尚有馀臭,遂学作贵人。”以其祖彦之担粪也。间有不恃门第,肯降心俯就卑秩,如羊欣、王筠之流,已传为盛德之事。

在被作者极端化的女人地狱里,嫡庶之别其实就是门望之隔。陵容虽为嫡出,其实在作者定义的庶出处境下。学会的自然也是些“就算告诉我们(旧贵族),我们也不会做的”微末伎俩。对安陵容的“情爱用品化”,已有后来如懿待魏嬿婉的影子,从这一点看来,剧版主创其实深谙流潋紫之心,堪称其知己。甄嬛传里还需利用嫡庶之别,等级之隔,物质之差以合理化的东西,在如懿传里简化为出身,门第,从而直抒胸臆。贵族的品格与能力也完全丧失,恰如门阀时代的末世景象:

在东晋后期高级士族已经衰落的基础上,加上宋、齐两代皇帝猜忌的巨大影响,以及重玄轻儒风气之流弊,当宰相“皆文义自逸”,429忽视吏事之习,仍很厉害。如尚书令中的王、谢四人:王亮“少乏才能,无闻时辈”,齐末为吏部尚书,“外若详审,内无明鉴……当世不谓为能”。王莹自齐末已“守职而不能有所是非”,入梁,但“居官恭恪”而已。谢朏梁初为司徒、尚书令,“素惮烦,及居台铉(司徒),兼掌内台(尚书令),职事多不览,以此颇失众望”。谢举于梁代“屡居端揆,未尝肯预时政,保身固宠,不能有所发明”。430

时仆射徐勉参掌机密,以疾陈解,因举敬容自代,故有此授焉”。后升尚书令,“久处台阁,详悉魏晋以来旧事,且聪明识达,勤于簿领,诘朝理事,日旰不休。职隆任重,专预机密……”“自晋宋以来,宰相皆文义自逸,敬容独勤庶务,为世所嗤鄙。”

魏嬿婉之兴衰起落,亦可以用南朝诸事完美解释:

它说明在高级士族腐朽无能之后,由于社会影响大,基础厚,王朝为了笼络他们,争取其支持,仍不得不以他们的代表人物担任高官要职,直到宰相;但却可听任其“文义自逸”,在治国经邦上对之不抱过高要求,而把保证统治质量的希望寄托在另一些有才干、敢负责的人身上,由这些人来真正履行宰相职责。王亮、王莹、谢朏、谢举、袁昂是前类代表:范云、徐勉、周舍、朱异是后一类代表。何敬容就其出身门第言,当属前一类;然就思想行为言,又接近后一类。

高级士族门第声望高与不善吏事、忽视吏事之间的矛盾,宋、齐王朝已经发觉。前述尚书仆射王敬弘看不懂文书,史称宋文帝“甚不悦”,其后“虽加礼敬”,但“不以时务及之”。437琅邪王氏另一极负盛名的王球,拜尚书仆射,极不负责,“朝直至少”。录尚书事江夏王义恭主“以法纠之”。何尚之劝曰:“球有素尚……公应以淡退求之,未可以文案责也。”宋文帝也说:“诚知如此,要是时望所归。昔周伯仁(指东晋周)终日饮酒而居此任,盖所以崇素德也。”“遂见优容。”438这和梁武帝对谢朏等人态度,可说前后如出一辙。但是二者又有一重大差别,这就是宋、齐两代用以代替高级士族参与机密和议政的,往往是寒族出身的“佞幸”,而且这种代替并不经常、固定;而梁武帝重用的则是低级士族(如范云、徐勉、朱异)或高级士族中之明习吏事者(如周舍、何敬容),439并且比较经常、固定。之所以会出现这一变化的原因当是:

1.宋、齐两代统治集团内部斗争激烈。皇帝猜忌的对象虽主要是宗室,但对士族仍存有戒心。而寒族社会地位低微,在“士庶天隔”的社会里,与士族,特别高级士族关系疏远,委之以政,比较放心,梁武帝时统治比较稳固,所以不存在宋、齐皇帝的顾虑。

2.宋齐恩幸和近臣的行为表明:寒族虽擅吏事,但儒学修养、封建道德一般甚差。掌权、得宠后往往贪污受贿,胡作非为;更严重的是,有些人还在暴君之朝,助纣为虐,正如《南齐书·幸臣传论》所说:“况乎主幼时昏,其为谗慝,亦何可胜纪也。”梁武帝推翻齐东昏侯,进入建康,将“佐成昏乱”的恩幸茹法珍等三十一人全部诛死,440当即反映了对他们的痛恨。当然,士族中也有这类人,但比较起来,毕竟要少一些。

3.宋武帝刘裕虽出身低级士族,然已经没落,且是武人,故皇族的文化素养、封建礼教观念一般说比较差,“闺门无礼”为其突出反映,441可以说气质与寒族出身的恩幸十分接近,所以双方一拍即合。齐代皇族兰陵萧氏,自刘宋时因联姻帝室上升为高门后,文化素养虽有所提高,442但就诸帝,特别是武、明二帝言,变化并不大,他们在刘宋时基本上仍以武功、吏事显,所以继位后宠任恩幸之习仍很厉害。梁武帝则不同。他虽也出身兰陵萧氏的一支,但文化素养极高,早在齐代已与著名文人王融、谢朓、沈约等七人并列竟陵王子良“西邸八友”,便是明证。此外,经学、史学、书法、佛学的水平也都不低。443所以,作为皇帝,为了统治之巩固,他虽和宋、齐诸帝一样重视吏事,但另一面文化素养又决定他自觉不自觉地要抛开寒族,信用同样擅长吏事,然而气质相近的某些士族来参与政事。(祝总斌《两汉魏晋南北朝宰相制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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