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心】渭城曲
參的恨心本《江海寸心》的一篇。
日头浮在山顶的时候,沿着小溪一直向上走,远远会看见炊烟的影,等走到太阳沉进山坳里的时候,溪水被晚霞染成绛红,那时候就到村庄里了。
阿嬷会在这时候做好晚饭,在村口的大树下等我回来吃饭。溪水哗啦啦地淌,树影落在水里,又被水纹搅碎,我贪玩,驻足逗了会儿小溪里的鱼,再一抬头,天已经黑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回去又要被阿嬷骂了。站起来将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指缝的泥粘在粗布衣服上了,使劲一蹭,只是将泥巴深深压进布纹中。
这下真是坏事了。
耽误了回家的时间,又弄脏了衣服,晚上屁股要被阿嬷揍开花了。越想越难过,脚下的路没火把照着,磕磕绊绊不大好走,林子没人,也没什么动静,黑黝黝的,吓人。走了几步,林子里传来老鸮阴惨惨的叫声,连周围的风都变得凉飕飕,我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停了脚,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头黑得摸不到边,像是野兽的血口,里面盘踞着妖魔鬼怪,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老鸮还在那里阴森森的叫,村子里的老人们说,老鸮一叫就是要死人的。这林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敢再往下想,看着头顶发昏的月亮,月辉发浊,像是长了层毛边儿——毛月亮,不祥之兆……那边林子里传来异响,草丛里窸窸窣窣,像是蛇鳞擦着地,那声音在耳边磨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一时有些脚软,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留下来。林子里慢慢显现出一个黑影,借着月光我依稀看到那个人半边黑半边白,连脸都是黑白掺着来,手里还拿着个扇子,眼睛是猩红的,走起路来身子有些摇晃。
长的这么奇形怪状,不是妖魔鬼怪还能是什么?!
那妖魔鬼怪大喝一声,“忆无心在哪里?!”
我耳朵被震的嗡嗡响,脑中发懵,来不及反应“忆无心”是个什么。只见树林里窜出一群鸟,树叶直往下掉。这么妖怪这么厉害——!我吓得魂都要飞了,几乎要晕过去,半晌才找回一丝力气,踉踉跄跄拔腿就跑,眼泪流的止不住,心砰砰直跳,直往嗓子眼钻。我一边哭一边头也不敢回地撒足狂奔。脸上的眼泪被风吹干,待看到村口那颗大树,和树下的一点温暖的火光,我扑过去,抱住阿嬷“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阿嬷,有妖怪!!!!”
村长爷爷和阿伯们举着火把走在前头,阿嬷颤颤巍巍地走,牵着我的手,嘴翕动着,在念佛号。隔壁的姑姑牵着我的另一只手,姑姑是前些年才搬进村子的,刚来到村子里的时候,还一身缟素,听说是姑姑的父亲——一个很厉害的大侠去世了。
姑姑会识字也会写字,模样也好看,性格也温柔,一看就来头不小。姑姑从不告诉我们她叫什么,村长爷爷知道,但嘴严的跟抹了浆糊似的,怎么都撬不开,阿嬷只说她是黑龙叔叔的朋友。黑龙叔叔走的时候我很舍不得,但说他会回来的,我就一直等。
等了好几年,等来了姑姑。姑姑长的特别好看,眉毛细细的,像抽出来的云搓成的丝,眼睛是蓝色的,像天空一样,笑起来眼睛里仿佛盛着一汪水,说话温柔的像暖春的风。每当我调皮做错了事,阿嬷要揍我的时候,姑姑都会劝住阿嬷,然后摸着我的脑袋用细细的声音跟我讲道理,再拉着我的手让我给阿嬷道歉。
我印象里,姑姑永远都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
走到了我之前遇到妖怪的那片林子,去探查的伯伯走了进去,过了会儿又出来了,喊道:“不是妖怪!是个受了重伤的人!”
大家都扭过头来看着我,还直拿我起哄,我又急又气,脸都涨红了。他们笑得更厉害了。姑姑摸摸我的头,用细细的好听的声音说,“我们的小阿囝这么厉害,还救了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积了好功德。”
那边探查阿伯又道:“那人长得可真奇怪,一半黑一半白,会不会就是江湖上的那个黑白……”
我感觉到姑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她连阿伯的话都没听完,低着头直接跑到林子里去了。我怕姑姑有危险,松了阿嬷的手跟着就跑进林子里去了。
阿嬷在后面直唤我。林子那么黑,我有点怕,微微停了脚,有些犹豫。但姑姑那么温柔那么好,绝对不定被坏蛋欺负。这么想着,我一咬牙,扎进黑漆漆的林子里。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姑姑跑得太快了,我只能追上她的影子。渐渐的,能看见火把的光,我再走几步,就看到村长爷爷佝偻着身子举着火把,阿伯握着镰刀在砍拦路的低矮的灌木,姑姑蹲在那个长得奇形怪状的人身边给他包扎伤口。我走过去,村长爷爷见我来了,眼睛一瞪,胡子抖了抖,小声训道:“小孩子家家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干什么?快回去!”
“我不!我要保护姑姑!”我跑到姑姑身边,姑姑没像以前那样摸摸我的脑袋,只是闷声给那个人处理伤口。我低头一瞧,吓了一大跳,那个人流了好多好多血,我脚的土都被染红了。我又低头看姑姑,姑姑抿着唇,皱着眉头,半晌,她眼睛里的水才落下来,像是下了雨。处理完伤口,我脚都蹲麻了,姑姑满手都是血,她和阿伯两人掺起那个怪人跟在我和村长爷爷身后。我回头看姑姑,姑姑还是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走出林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都掉下来了,先前守在林子外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阿嬷和几个伯伯叔叔。阿嬷见我出来,一把将我从村长爷爷手里拽走,一巴掌狠又准地抽向我的屁股。
“天都黑了,一个人乱跑什么?”
阿嬷手特别有力气,抽得特别疼,屁股都要碎成八瓣了。我受不住疼,“哇”得又哭了出来。这次姑姑没有用细细的声音跟我说,男孩子不能哭鼻子,只是掺着那个怪人慢慢地走,月亮很大,她和那个人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很孤独很寂寞,像是要走一辈子。
我望着姑姑的背影,连哭都忘记了。
过几天,我听说那个怪人醒了,匆匆扒几口饭,就跑出去了。姑姑已经好几天没出家门了,都在家里照顾他。
来到姑姑家,我冲进院子里,一把推开门,开心地大喊一声:“姑姑——!”
“呀,是阿囝来了。”姑姑从里屋出来,我抽了抽鼻子,敏锐地捕捉到久违的香喷喷的肉味。没装几口饭的肚子又有点饿了……
姑姑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问道,“吃饭了吗?没吃来一起吃吧。”
我刚想说没,就对上了一道猩红色的鹰一样的眼睛,那个黑黑白白的怪人半倚在床上,凶巴巴地看着我。我一时被吓住了,半天没敢回声。
“黑白郎君,你吓小孩子也会有成就感吗?”姑姑道。
那个被叫做黑白郎君的怪人冷哼一声,撇开头。
黑白郎君这个名字好耳熟,我似乎在哪儿听到过。好像听别人说是一个绝世高手。
“来,阿囝,这儿正好有些鸡汤,你先喝着,不够我再去盛一点。”姑姑将桌上的碗递给我,我舔了舔唇,又咽了好几口口水,偷偷瞥了眼那个凶巴巴的怪人,他闭着眼靠在床头好像睡着了,但我还是没敢接。姑姑蹲下来,拉过我的手,将汤碗交在我手上,道,“家里的鸡汤熬多了,喝不完,又不能浪费,你来帮个忙,好吗?”
方才说不够能添,怎么如今又是多的喝不完?
我迟疑着接过碗,看着碗中漂着黄澄澄油花的鸡汤,心里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有了动作。半年多没见油水,鸡汤入口的刹那,我都不舍得咽,含在嘴里细细品了半天,才咽了下去。
真好喝!
我抱着碗,想再喝一口,又狠狠地咬了一口舌尖止住念头,剩下的问问姑姑能不能带回家给阿嬷,阿嬷年龄大了,吃的又不好……我想让阿嬷长命百岁,活到九十九!不对,活到一百九十九!
刚才咬的用力,把舌尖咬了个大豁口,我吸着口中的血,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但又不敢表现出来,让姑姑看到。姑姑背对着我再给那个怪人换药,嘴里腥腥的,像舔了生锈的铁渣,我缓了半天,才能勉强说话。
“姑姑,我听我爹说黑白郎君好像是江湖上很有名的大侠。”
还没等姑姑说话,床上的黑白郎君突然睁眼,看着我大笑几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子!不识黑白郎君的名号,是你毕生的损……”
黑白郎君的大笑震的我耳朵疼,他话没说完,突然眉头一皱,捂着胸口“哇”得吐了一大口污血。姑姑又气又急,道:“伤得这么重,还笑的这么大声,真是不要命了!”
黑白郎君嘴角挂着血,不屑道,“命又如何?天意又如何?黑白郎君有自信能逆天改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捧着碗,被这人的话语吓了一跳,阿嬷常说造化弄人,常说这都是命,好像命是个所有人都抗拒不了的铁笼子,将人关在里面,要你活你才能活,要你死你就不能多活。竟然有这样的人,连命运都不怕。
黑白郎君好像看穿了我的心事,道,“命运不足以成为黑白郎君的绊脚石!小子无知,看在你尚年幼的份上,暂且饶你一命!”
姑姑为他换好药,转过身来看我,忽然眉头一皱,“你怎么没喝完?是不好喝还是……还有一锅呢。”
我抱着碗盯着脚尖,犹豫了一下,用蚊子一样小的声音道,“我……我,我能不能给阿嬷带一碗……就一碗!”我怕姑姑不同意,又忙道,“要不然我这碗不喝了带回家给阿嬷!”
“好呀,”姑姑笑盈盈地应下了,蓝色的眼睛里好像有光,就如同把天上的星星扯下来塞进去一样,“待会儿我多装一点给你带回去。”
“谢谢姑姑!”
黑白郎君道,“小子懦弱无能,又无上进心,却还有几分孝心,也算是不枉为人了。”
姑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我拉到床边,抱着我,摸着我的脑袋瓜,问道,“阿囝长大想做什么呢?”
我听了好多大侠的故事,他们惩恶扬善,行事光明磊落,又潇洒又厉害,更没人敢欺负他们!但要做大侠,阿嬷肯定不同意,只会把我轰出去让我去插秧。
……插秧一点都不厉害,还非常累。
想到这里,我动了动嘴,垂头丧气,没说话。抬头看到姑姑温柔的眼睛,好像在鼓励我,“没关系,慢慢说,我相信你一定能实现的。”
我脑中一热,脱口而出,“我想当大侠!惩恶扬善,劫贫济富!成为武林第一,这样……”
我还没说完,黑白郎君又是哈哈大笑,“无能之辈还有如此痴心妄想,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姑姑还是轻轻摸着我的脑袋瓜,很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嗯,然后呢?”
被黑白郎君这么一笑,我说不下去了,想起阿嬷的屁股板,只是捏着衣角,半晌才嗫嚅着道:“阿嬷不会同意的,肯定让我去插秧……我不想去,但等我自由的时候,都已经长大了,来不及练功了。”
“这有什么,”姑姑道,“等你长大了再练,一样的。”
“可是故事里的大侠都是从小开始习武的……”
黑白郎君哼了一声,傲然道:“吾原为书生,中年方习武,自创绝学,如今天下间谁堪敌手?谁说非要从幼时学起?”他说完,像是又想起什么,对姑姑说,“你父亲藏镜人呢?待黑白郎君伤好,要与他一较高下!”
姑姑愣了一下,缓缓道:“父亲已去世多年,他泉下有知还有人惦念着他,想必会十分高兴。”
黑白郎君沉默了一会儿,扬声大笑,“哈哈哈哈哈!藏镜人,你走在黑白郎君的前面是你的幸运!不然,黑白郎君要以你的失败作为快乐了!”
姑姑明显很难过,这个怪人还一直在笑。他笑了一会儿,又呕血不止,姑姑硬是逼着他躺下,又给我装了好多鸡汤让我带回去。姑姑把我送到门口,抬手摸了摸我的脸,细细的眉毛拧在一起,眼睫垂下,很难过的样子。她抱了抱我,道:“我很希望你能成为你理想中的大侠,但是江湖险恶,我还是不希望你能涉足,看着你平安无事的长大,就是我最幸福的事了。”
那时,姑姑的话我还不大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抱着鸡汤回家去了。
阿嬷见了我从姑姑家带了东西回来,又要抽屁股,我躲在房梁后边哭着说,“阿嬷,我只是给你带的!”
阿嬷手一扬,突然又放了下来,蹒跚着向我走来,我眼眶包着泪,躲在房梁后面,怕极了。阿嬷只是抱住了我,像姑姑一样,轻轻地抱住我,用手摸了摸我的脸颊。阿嬷的手掌很粗糙,磨得脸疼,但很温暖。
“阿嬷不是怪你带东西,是怪你作贱自己。咱家虽然不富裕,可你跟阿嬷都是有手有脚的人,咱不能不劳而获。阿嬷不识字,教不了你圣贤书,也不能叫你天天见荤。但有句话一定要告诉你,做人不能有傲气,但一定要有傲骨。有了傲骨,风吹雨打也不怕,才能算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个梦,梦见我成为了大侠,回来看望姑姑和阿嬷,还救下了被恶霸欺凌的年轻的姑娘。姑娘的父母请我吃烤鸡,烤鸡真香,我一口气吃了五个。醒来之后发现嘴里有线头,我坐起来看到被褥上破了个大洞。
坏了,梦里的烤鸡都变成线头了。
阿嬷用鸡汤做了香喷喷的鸡汤面就让我给姑姑送过去,我拎着竹筐,筐里装着两碗面,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有别人家的孩子朝我丢石子我也没冲上去跟他打架,石子划得脸上火辣辣的,好像破了。
我带着竹筐进姑姑家时,姑姑笑吟吟道,“看来阿囝今天给我带好吃的了。哎呀?脸怎么破了?”
我支支吾吾搪塞过去,刚把竹筐放到桌子上,黑白郎君就进了屋,看到我,道,“无能的小子又来作甚?”
昨天还呕血不止,今天就能下地了!我十分惊讶,黑白郎君瞥了我一眼,负手道,“各种小伤奈我何?小子无知!”
姑姑伸手轻轻推了黑白郎君一下,他转脸一哼,坐下来。
“阿嬷做了鸡汤面让我带过来。”我将两碗面端出来,吹了吹筷子上的尘土,摆好,“姑姑,趁热吃!可好吃了!”
“谢谢阿嬷谢谢阿囝。”姑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真好吃!阿嬷手艺一直都这么好!”她看了看黑白郎君,道,“你快吃呀。”
黑白郎君道:“乡野间的粗鄙小食,黑白郎君不屑动筷!”
但在姑姑再三催促下,他还是将面吃了个精光,连汤底都喝光了,吃完一抹嘴,道:“不过如此!”
这到底是夸奖还是批评?我一时之间也弄不明白,难道高手说话都是这么让人误会吗?
吃完面,姑姑问道:“前些天我教你的诗你背下来了吗?”
我愣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回道:“好,好像记得。”
“那,背一下?”
我绞尽脑汁地回想,磕磕绊绊道:“渭、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更尽一杯酒?西出,西出……”
姑姑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低声唱起来。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姑姑的声音轻而柔,唱的歌谣缓而慢,又有一点哀伤,让我想起沉进小溪里的落日,阿嬷牵着我的手慢悠悠地走,告诉我,人都会老去,阿嬷也会老去,最后埋进地里谁也见不着。见不着阿嬷我会很想念她,阿娘生我的时候难产,之后一直没法下床,阿爹为了给阿娘补身子,去山上挖参,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阿娘每天哭,哭瞎了眼,最后哭着哭着就人就没了,只剩我和阿嬷相依为命。要是阿嬷也不见了,那我又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心里头如同堵了一块大石头,闷闷的,很难受。
姑姑摸着我的脑袋瓜,道:“这首诗名叫《渭城曲》,《渭城曲》就是别离曲,是送别友人的诗。”
她又一句一句地教我唱,学会了这首歌,这首诗也背下来了。姑姑笑眯眯的,直夸我。
黑白郎君一直没说话,闭着眼,好像又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道:“吾要走了。”
姑姑点点头,道,“好。”
“叔叔你要去哪里啊?”我问道。
黑白郎君道,“小小的村庄怎么值得黑白郎君驻足?吾要寻找绝世的高手,然后与他决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姑姑又和黑白郎君聊起武林中的事,我听的一知半解。自从中原武林与魔世一战后,中原高手死伤无数,魔世力量也大减,好像是俏如来与魔世签订了休战协议,换得中原十年安定。
临走的时候,我看到姑姑腰间挂的阴阳石,这是黑龙叔叔的东西!
姑姑道:“这对阴阳石是这个黑白脸的叔叔送给我的。”
我激动地扒住黑白郎君的袖子,问道,“叔叔,那你是不是认识黑龙叔叔?他在哪里?我特别想他!他还会回来吗?”
黑白郎君怔了怔,抬手推开我,道,“不认识!别人的生死与黑白郎君无关!”
姑姑笑得眉眼弯弯,抚摸着阴阳石,道,“这是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和这个黑白脸的叔叔分别时他赠给我的。”
接着姑姑又细细讲起分别的场景,黑白郎君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甩袖子就走出去了。
姑姑讲,当时是一个晴天,天很蓝很蓝,云彩很白很白,因为网中人的事,黑白郎君一直神情郁郁,都不“哈哈哈哈哈”的大笑。她很担心,跟着黑白郎君走了好一段路,还吹笛子给他听。黑白郎君每次都说不听,但最后又是伴着姑姑的笛音入睡。那时候姑姑还是一个小姑娘,黑白郎君也比现在年轻许多,当然,他还是一样的凶巴巴。最后他们在一个树林里分别,黑白郎君要去寻找绝世高手决战,这一别,不知道再见是什么时候了。姑姑还是很舍不得他,转身离开的时候,黑白郎君突然叫住她。
姑姑笑吟吟地说,“那是他第一次正经喊我的名字,以前都是‘小丫头’‘臭丫头’的叫。我转过身来,看到他站在树下,手中拿着这对阴阳石,说是送我留作纪念。”
然后当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羊肠小径,还是小姑娘的姑姑跟在比现在年轻很多的黑白郎君身后,他们一直走一直走,最后走到了村口,在村口的树荫下停下。风吹起黑白郎君的头发,吹的他衣服一直在摇动,他叫住姑姑,手中托着那对阴阳石。然后黑白郎君突然变成了黑狼叔叔,将阴阳石塞给姑姑。黑狼叔叔转身又变成了凶巴巴的黑白郎君,他头也不回就走了,背影渐渐被夕阳吞噬,最后消失了。
有人在唱歌,歌声很轻很柔,很虚无缥缈,唱的是离别的歌,我依稀记得是《渭城曲》的调子,是渭城曲的诗。
过几天我再去找姑姑,那个黑白脸的叔叔已经离开了。姑姑经常坐在院子里,抚弄着那对阴阳石,我问姑姑是不是在等那个黑白脸的叔叔,姑姑只是摸着我的头笑一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后来,村子里来了一个伯伯,瘦瘦高高的,穿着一身白衣服,白色的靴子踩在土里,出来的时候鞋面还是干净的,一点尘土都没沾,就像故事里的绝世高手一般。他的头发也是白的,掺了几缕黑色的头发,头发被梳理的整整齐齐,用发冠固定住。那个伯伯的眼睛和姑姑一样,都是蓝色的,很温柔,看起来像是温润如玉的书生。
那个伯伯步伐不慢也不快,看到我,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走到我身边,抬手好像在空中抓了什么东西。我转头一看,隔壁村的小孩冲我做了个鬼脸,扭头就跑开了。
“这位小兄弟,”这个穿着白衣服的伯伯温声问道,“请问,你认识忆无心吗?”
我摇摇头,伯伯只是笑着说,“啊,这样,打扰了。”
他手背在身后,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他手心里的东西,是一个点燃了引信却未爆开的鞭炮。
我问道,“伯伯,你是大侠吗?是像黑白郎君那样的高手吗?”
那个伯伯突然停住,回过身来,好脾气的问道:“那这位小兄弟所以为的大侠,是什么?”
“天下第一!惩奸除恶!”
“原来如此。”他慢慢地笑了,蓝色的眼睛像姑姑一样,温柔的像是盛了一湖水,说话的声音也温柔的想起春天里的暖风,他的五官若细细看来,与姑姑还有几分相像,他未回答我当时的问题,只是笑着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我不太明白,他蹲下身,将手里那个未爆开的鞭炮放到我手里,又道:“日后可要小心了。”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道:“姑姑的眼睛和你一样,都是蓝色的。”
那个伯伯点点头道,“那,能不能麻烦你带艳文一见你的姑姑?”
我不认识他,但我却觉得这个人不是坏人,更不会欺负姑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就想阿嬷爱我我爱阿嬷一样,就是顺理成章的觉得这个伯伯是一个好人。
那个伯伯见到姑姑时,先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姑姑,然后才开口,“无心。”
“大伯,你来了。”姑姑将伯伯带到屋子里,又叫我出去玩,我走出屋子,但又耐不住好奇,偷偷溜回去扒着门缝偷看。
姑姑是一个人来到这个村子里的,也没有提到过亲人,只是每年都有人来送东西,送一些吃的穿的用的。听说是从苗疆来的,有时候也有一个伯伯跟着送东西的马车回来看姑姑,说什么藏仔不在了,温仔越老越不愿动,他这个做叔叔的也折腾不了多久,只能多照顾一点是一点。第二年随马车来的是一封信,赶车的车夫都裹着白头巾,之后就那个伯伯我就再也没见到了。
我还记得那个伯伯还送过我一把小刀,刀柄雕的一个狼头,我喜欢的不得了。那把小刀被我藏起来,被阿嬷看见是会没收的。
屋子里传来交谈声,我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模模糊糊听到些“墨家新钜子”之类的,我透过门缝往里面瞧,那个伯伯谈到“精忠”时,眼睛里面仿佛有水一样,眉头松下来,好像很疲惫,显得十分苍老。这时候我才感觉到,这个伯伯已经年纪很大了。
他们又谈到什么“魔世帝尊”“仗义”“二堂兄”之类的,我也听不太懂,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那个伯伯叹了口气,拉着姑姑的手道:“自从那一战之后,中原武林力量凋敝,魔世突然同意停战,应该是其内部出了问题。仗义自重伤以来,久久未有消息,只怕是凶多吉少。这些年来东奔西走,艳文越觉力不从心,恐怕时日无多……”
那个伯伯将声音压低了,好像在交代什么事情,我根本听不清楚。
他又与姑姑说了一会儿话,离开的时候我躲在村口的大树后面,那时太阳快落山了,他一个人迎着夕阳慢慢的走,白色的衣服被余晖染得发红,身子还微微有些佝偻。他走得步子不大,却迈得很缓慢,一只脚伸出去,略向旁边歪了歪身,另一只脚才跟上来,好像肩头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但我又觉得与其说被压着,倒不如是他主动承担,虽然有很多无奈、酸辛、苦楚,但他甘之如饴。
我不明白,也不太理解。
我望着那个伯伯的背影,突然想到那句诗。
西出阳关无故人。
后来的后来,阿嬷去世了,再也不用挨屁股板了,再也不用被赶着去做活了的日子却让我很难过。姑姑带我认了师父,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侠,雪山银燕。
我游历江湖时去了很多地方,听到很多有关黑白郎君的传说,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只是退隐了。
茶馆里的说书人这么讲的。
“话说这妖神将网中人听说南宫恨已死,又惊喜又愤怒,就这么一抬手,那蛛丝“咻”的一下窜了出去,将那墓碑打得粉碎。南宫恨是谁啊?中原武林第一狂人!那绝世武学一气化九百连穿了魔之甲的大魔头戮世摩罗都能打伤,谁又能伤得了他?网中人就踩着墓碑的碎块,一掌轰地,将南宫恨的棺材板掀了起来。诸位猜猜看,这网中人看到了什么?他发现里面没有南宫恨的尸体,只有一摊血水——!”
究竟真假,我亦不知,只是姑姑还在等黑白郎君回来。
魔世对外称帝尊戮世摩罗在养伤,我却在一个荒废的庙里看到孤坟一座,坟前插着一把刀,缀着墨绿色的宝石,双刃带血槽,隐隐有魔气流动。那把刀孤零零地插在坟前,像是一座无名的墓碑。
很多年后,我终于站在武林的巅峰。去赴魔世妖神将网中人的生死之约时,友人们相约送我,满座衣冠皆似雪。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我自知此战无回,中原武林力量在艰难恢复,休养生息的魔世蠢蠢欲动,此战必败——为了给中原武林充分的时间壮大。
而生死场上没有胜败,只有生死。
我向夕阳而行,依稀看见年幼时曾目睹的年迈的云州大儒侠辞别的背影,那佝偻而疲惫身躯承载着千万百姓的生死,沉重无比,但他依旧所行坚定,所履无悔。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所谓强大,即责任。
风萧萧,水犹寒,素衣一片。身后无人唱易水,只有一个孩子在细细地念。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渭城曲,别离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