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东】全世界失眠(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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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北河街148号12楼B座,李鹤东拿着外卖单默读着地址眼睛不停扫过一旁的门牌号。
挤迫,在这座城市永远适用,为了躲避不必要的身体接触,人人都小心翼翼地在走路的时候身体左右摆动,像在玩幼稚的电动游戏,最后还是肩膀要碰到肩膀,手臂要碰到手臂,那就game over了,然后少不免要收获一记白眼。
李鹤东对着门牌号没有注意看周围,在撞上一个中年男人以后,他急忙抬手举到耳边表示抱歉,那男人本想发作,可在看清楚李鹤东的相貌以后便摆出一副嫌弃的嘴脸扬长而去。
呼,终于到了,陈旧的唐楼没有电梯,12楼已经是顶层,再往上就是天台了,真是收买人命,李鹤东摸摸耳后的烟心里盘算着送完这单要不要上这里的天台去偷懒一阵。此时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去哪里了这么久,不会又在偷懒吧,还有好几份要送。”
“得了得了,马上回来。”
真是催命鬼。
"咚 咚 咚"
一连串不耐烦的拍门声透着门外人的急躁,之后是一阵脚步声。
门开了,李鹤东才收回还想大力拍门的手,抬起眼,可是发现只看到一个男人的胸膛,穿着白色的打底背心,继而抬高头,才见到那人的脸。
戴着金边眼镜,下巴却布满青色的胡茬,头发凌乱不修边幅。
有没有搞错,长这么高,长颈鹿啊?
“外卖,一百五十蚊。”
外卖怼到人面前,李鹤东的语气透着不爽。
本就因为一口气爬上12楼而觉得疲累,如今还没机会偷懒休息一阵,他早就想爆发。
谁知那个人接过外卖,便嘭一声关上了门。没有料到他有此一着,李鹤东彻底恼火,只能更加大力拍门。
“
有没有搞错,吃霸王餐啊,喂,开门,给钱。”
拍了一分钟门,李鹤东有些气馁,蹲在楼梯边,心里开始接受又要被扣工资的事实。
这时候门突然被推开,李鹤东迅速起身,那个人塞了一把钞票在自己手里,比较零碎的钞票,有些皱巴巴的,还有几颗硬币。然后又嘭一声关上了门。
李鹤东将皱巴巴的钞票捋直摊开,数了数钱,竟然有两百蚊,真是莫名其妙。
第二日,李鹤东整理着桌面上今天上午的外卖单,深水埗北河街148号12楼B座,又是他。
想起昨天他给多的五十蚊,李鹤东今天敲门的时候比昨天斯文了不少,只轻轻敲两声,隔一阵以后再敲两声。
门开了。
“外卖,五十蚊,多谢”语气也客气不少。
“我记得应该是一百才对。”
“昨天你给多了我五十蚊,我已经同老板说过了。”李鹤东从来不爱贪小便宜。
“好,你等等”然后他转身回到屋子里,应该也是去拿钱。
这时李鹤东才发现,他今天刮了胡子,头发也整齐了不少,白色打底背心外还套了件白色的短袖开衫。
这间房子非常小,却堆满了很多电脑一类的器械,这种年久失修的唐楼每间房子普遍都很小,能够在这个城市有一个容身之所,已经不容易。
李鹤东自己就住在一个板间房里,就是那种将一间大房子自己加工间隔成很多个房间然后再租出去的房子,隔音效果非常差,每日都要听着隔壁的夫妻吵架声和小朋友的哭声入睡,以至于他睡眼惺忪去上班时候总要挨老板的骂。
他出来了,李鹤东也收回往屋子里面探索的目光。
接过他递过来的钱,这次没有多也没有少,正好五十。
“我叫谢金,你叫什么名字?”
“李鹤东”
“以前没见过你的?”
“是吗?”
之后谢金基本每天都会叫这家茶餐厅的外卖,每次都是由李鹤东送上来,两个人慢慢熟络起来,有时候李鹤东在天台偷懒抽烟,会碰巧见到谢金上来收衣服或者晾衣服,这时候就会闲聊几句,内容大部分关于在这座城市发生的事情。
谢金通常会讨论一些八卦的花边新闻,某某明星出轨,谁又原来同谁有一腿,看得出,他很喜欢上网。而李鹤东有时候会说起自己送外卖时遇到的奇葩顾客,算起来,谢金也算其中之一。
每当夜幕降临,这座城市才刚刚开始它的狂欢。街灯,车灯,写字楼的灯光,好像他们永远不会令这座城市天黑,好像有光,就有希望。
自从发现了这个天台,李鹤东就开始喜欢上这个偷懒的地点,有时候还能同谢金说说话,偶尔下了场也会来这里呆一会。
今晚,他又倚在天台的护墙边抽烟,俯瞰街上的神色匆忙的行人,12层这么高,怎么看得见她们的表情,不用看也知道啊,一定是这样。
“怎么一个人抽烟这么寂寞啊?”谢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抽烟就抽烟,哪里有这么多废话。”
李鹤东从已经压扁的烟盒里倒出最后一根,连同打火机一起递给了谢金
打火机的火花在谢金叼着的烟前闪烁了好几遍,风有些大,怎么也点不着。
傍晚时天气已经很闷热,如今又刮起凉风,可能是要下雨了。
望着谢金在点点星火后的脸,李鹤东有些犹豫,但还是用食指和中指夹稳口中抿着的烟,和谢金的对了个火,吸几口入肺,便也点着了。
这个举动让谢金也有些意外,之后两个人便谁也不再说话,望着五光十色的霓虹,默默抽着各自手里的烟。
果然,一根烟没抽完,雨滴已经稀稀拉拉打下来,不消片刻就演变成倾盆大雨。
只能先到楼下谢金的住所避一避了。
进了室内,两个人俨然已经淋成了落汤鸡,白色的衬衫都湿透了,谢金才注意到李鹤东肩膀上映出了一个纹身的图样,好奇心作祟。
“先换件衫吧,我的衣服你应该合穿。”
房间实在小得可怜,衣柜同床还有一张小沙发都摆在同一个空间,只隔出了一个厕所的位置,还有很多电脑屏幕同主机器械等等杂物堆在角落,又因着下雨,室内更加昏暗了。
从衣柜里拿出两件T恤,一黑一白,是同样的款式。
“你要什么颜色?”
“随便……黑色。”
反正只是换个上衣,两个男人也没必要装模作样跑到厕所去换,李鹤东直接脱下湿透的衣服,干的衣服还没换上,谢金的手却朝自己的肩膀摸了过来。
“哎,做什么。”
“我只是没见过真正纹身的人,我可以摸摸吗?”
“有什么好摸的。”
李鹤东试图去推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却发现谢金没打算让他推开,反而用了点力捏紧了自己的肩膀,虽然不痛但也没办法挣脱。
反复挣扎了几下李鹤东抬起头才发现谢金的表情有些不对劲,眼神透着惶惑,有些赤裸,甚至可以讲是充满了欲望的。
随后便被推到衣柜前,半开的柜门被自己一撞发出了巨响,但是谢金的手始终垫在他的背上,所以也不觉得痛。他看见谢金的脸在幽暗中逐渐放大,之后是一声巨大的雷声,谢金欺身抱着他,耳边是他低沉的嗓音。
“我知道你也是,不要拒绝我。”
不知道这里隔音效果好不好。
次日,李鹤东被全身的酸痛叫醒,幸好昨天同老板讲了今日放假,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十点,好久没有睡到自然醒了。
看看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脑里回忆着昨晚的荒唐事,李鹤东认命地笑了笑,不知这算什么,一个巴掌也拍不响。
他知道谢金早就醒了,喷在自己后颈的呼吸有些混乱。
“你是不是经常这样。”
“怎么样”
“和陌生的男人睡觉。”
“……”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原本覆在腰上的手转而去玩李鹤东的耳朵,看着本没有血色的耳朵变红,是很好玩的一件事。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些什么。”
“没有,能活下去就很好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
虽然谢金说的话牛头不对马嘴,但李鹤东还是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之后,李鹤东基本上每周要去找谢金三四次,有时候会回去,有时候困了就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毕竟在谢金这里,不会听见吵架声和哭声,他可以睡个好觉。
李鹤东只知道谢金是个宅男,很毒,每天对着电脑键盘噼噼啪啪个不停,也不知道他的钱从哪里来,他也不问,因为他们都不是那种要担心将来的人。
除了家里,应该是家吧,两个人约会的地点多数是在哪个天台,而约会内容就是抽烟,喝酒,吃花生,李鹤东不喜欢吃花生,但是谢金很喜欢,他说没有花生陪衬的啤酒不算是酒。
李鹤东今天穿了那件同谢金款式一样的黑色T恤,谢金穿了白的,真的很像情侣,李鹤东望着隔壁在频繁吃着花生米的人,突然想起了什么,用身子撞了下谢金。
“喂,你好像还有个问题没有答我。”
“什么问题?”
在李鹤东犹豫着该怎么说的时候,谢金猝不及防地咳嗽了起来,接着就是一轮喘息,胸膛反复起起伏伏,是停不下来的征兆。
李鹤东从未见过他这种阵仗,除了用手来回抚平他的胸口之外别无他法,显得手足无措,眼睛急的通红。
“你怎么样,为什么会这样,你是不是有哮喘?”
谢金点点头,示意他在自己裤袋找药。
急忙搜出谢金裤袋的一个带喷嘴的小瓶递给谢金,看着人吸了几口才慢慢平复下来。
李鹤东很恼火。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要抽烟,喝酒,还吃花生,你明知道这些都会加重病情。”
“我原来不知道你这么紧张我。”
谢金逐渐缓和了呼吸,脸上挂上与平常一样有点抵死的笑容。拉过李鹤东的手,十指相扣,他很喜欢这样牵着李鹤东的手,说是觉得很小很可爱,其实与他相比,任何人的手都显的小巧。
他叹了口气。
“你不是陌生男人啊,我早就认识你,只不过你不记得我。”
谢金拿过一旁的手机,指纹解锁后点进一个蓝色软件,打开好友列表,里面只有一个好友,李鹤东认得那是自己的账号,是几个月前好友约自己去兰桂坊的时候才注册的,之后就一直没用过,那晚玩大冒险输了,确实加了个好友,但是也再无下文。
“是你啊?”李鹤东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通常只有电影才会有这种情节。
“还记得我问过你将来想做什么?”
“嗯。”此时李鹤东瞪大了眼睛,夜色中谢金的侧脸分外鲜明,不知道他又要怎样语出惊人。
“有人想买我设计的游戏,价钱很不错。”
“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像是酝酿了很久才说出的话,透着一种如释负重的味道。
说罢谢金的手紧了紧,接着偏过头去吻了一下李鹤东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李鹤东能感觉到他的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他很紧张。两个人的手心也都开始有些出汗。
世间上哪里来这么多缘分,不过是处心积虑才得以相识,得寸进尺得以相爱。
“老板,我想辞职。”
“我想开一间车房”
李鹤东笑得有些腼腆,又用手拨了下长得有些扎眼的刘海。
开一间车房。这本是他小时候的愿望,因为父亲便是车房的老板,一场交通事故,父母双双离世,一夜之间,他失去了生活的重心,以至于这些年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罢了。
“傻仔,辞职还笑得这么开心。”茶餐厅老板其实是个面容慈祥的中年大叔。
他答应过李鹤东的父亲要帮忙看着他,现在李鹤东似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也曾把光阴浪费甚至莽撞到视死如归,然后因为爱上你而渴望长命百岁。
〈终〉
「小剧场
“你那天为什么突然关门啊?我样子很可怕吗?”
“呃……你可能没发现,我那天只穿了条裤衩。”
“变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