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亿种杀法
/P5R
/主明
明智吾郎走进病房,首先看到的是一只被吊起来的、打了厚重石膏的脚,然后才是病床上躺的病人:穿着病号服,一动不动,头被颈托固定,脸上贴着纱布,看起来奄奄一息,但明智吾郎清楚地知道,这个怪物距离一命呜呼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听到他进来,对方只有两只眼珠子能努力转动一下,看向他的方向,然后咧嘴笑了,有气无力地说:“嗨。”
嗨你个头,明智吾郎心想,明智吾郎恶狠狠地想,咬牙切齿地想,在心里一边把对方碾成肉沫一边想,五百米的垂直悬崖,你为什么还活着?你这个垃圾,老鼠,臭虫,在粪堆里爬来爬去的苍蝇,把你踩在脚下你也会从鞋底的缝隙里爬出来,把你一巴掌拍死你也会晃晃悠悠地从指缝间飞出来,恶心的家伙,厚颜无耻,死缠烂打,苟延残喘,阴魂不散,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但是带他过来的护士看了看他,说道:“哎呀,我说怎么觉得好像见过你……你是电视上很火的那个侦探吧,我女儿很喜欢你呢,这位是你朋友吗?”
他偏过头,看了看病床上的木乃伊(去死!他在内心咆哮,去死!!),又看向护士,露出标准的温和微笑,其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伤感和担忧,说道:“是的……是我最好的朋友。”
病床上的人打了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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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狗屎的一切起始于阳光明媚的初春下午,他接到那个人的电话,为他的任务增添了一大堆有用没用的细节。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嘴上却毕恭毕敬地说着好的明白了。挂完电话,刚刚来得及长叹一声,刺耳的门铃声就响了起来。
他低声骂了句脏话,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露出营业笑容,打开门:“您好,明智侦探事务所,我是明智吾郎。”
来者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稍长的自来卷挡住了眼睛,显得有点阴暗,两手揣在兜里,穿着普通的T恤和衬衫,向他微微一点头打了个招呼:“您好,我是雨宫莲。”
他盯着对方看了一会,总觉得有些眼熟,三秒钟之后他想起来:哈利波特。
他摇摇头,驱走莫名其妙的既视感,侧身礼貌地说:请进。
对方在他的皮质会客沙发上坐下来(二手低价收购,他自己一个人扛上了三楼,说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之一也不为过),他端上茶点,在客人的对面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搭在并拢的膝盖上,优雅地等待对方说明来意。哈利波特看了看桌上的热茶和海苔仙贝,抬起头问道:“有没有……松饼?”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但还是维持着冷冰冰的微笑,摇了摇头:“不好意思,今天没有噢。”
哈利波特说:“钱不是问题。”
他说:“不是钱的问题。”
散客只是他的副业,偶尔赚点小钱,但现在主业有一个大项目,他需要空出时间来随时待命,如果他搞不定,小命都成问题。
哈利波特左右看了看,身子微微前倾。那副眼镜的反光下露出一双锐利又诚恳的眼睛。他说:“请你杀了我。”
明智吾郎愣住了。他问:“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雨宫莲。”对方回答道。
“那么,雨宫先生,”他问,“请问您从事什么职业呢?”
“我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大学生……”雨宫莲回答道,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但是钱不是问题!”
都说了问题不是钱。他心中燃起一丝焦躁,但还是礼貌地问:“既然您一心求死,为什么不去自杀呢?”
雨宫莲摇了摇头:“长话短说,我需要保险金。”
原来如此,很合理。但就算如此,自己现在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他站起身来,做出送客的手势:“请回吧,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
“拜托您帮帮忙,我上有老爹,下有……生病的妹妹,我还有……犯罪的前科,去了好几个求职会,都根本找不到工作,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明智吾郎走到门边打开门:“这样啊。”
“我会留下遗嘱,事成之后,保险金两成分给你。”
“哦哦。”明智吾郎说,门依旧敞开着,“那么保险金总共有多少呢?”
雨宫莲伸出了一只手掌。
“五百万?”明智吾郎露出了高高在上的笑容,“这点钱……”
“五个亿。”雨宫莲说。
明智吾郎的后半截话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明智吾郎关上了门,走回茶几前,重新坐到雨宫莲的对面。他盯着雨宫莲的脸,镜片的反光让对方的眼神捉摸不透,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上去非常松弛,不像是在和一个穷凶恶极的杀人犯说谎的样子。他开口问道:“保险金……能赔五个亿?”
对方点了点头:“只要买得足够多。”
你到底买了多少啊。“买了那么多保险,又突然意外死亡,保险公司一定会疯了一样地调查吧。”
“所以我才要拜托专家,”对方的身子又探了过来,“我听别人介绍过您,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高超作案手法,要么现场是完全自然的意外事故,要么凶手是和您完全不相关的人。我相信像您这样的完美主义者,一定可以骗过那些保险公司的调查员。”
明智吾郎靠到柔软的沙发上,低下头沉默地思考了起来。现在真不是个好时机,但他太需要钱了。打点关系,拉拢人脉,购买设备,想要往上爬,钱会像泄洪一样哗哗地流走。五亿的保险金,二成就有整整一亿日元,他可以省下许多年的忍辱负重……
他说:“我要四成。”
“不可能,”对方一口拒绝,“我不要这条命就是为了老爹和妹妹下半辈子有钱照应,我必须给他们留下足够的钱。“
“各退一步,我们三七分,”明智吾郎说,“给我一亿五千万。这钱不算多,我要蒙骗大概几百家保险公司里嗅觉灵敏得像狗一样的调查员,光这个劳动量就不小。何况我还要承担被查出来之后搭上自己的风险,回报太少的话我没有理由以身涉险。”
“成交,”雨宫莲爽快地说,从他的背包里抽出一张纸,“为了表示诚意,我现在就签好遗嘱。之后我会找律师公证好,然后放到神田那边教堂的一位神父那里。他出于自己的职业道德,不会和任何人说这桩事。在我死后,他会负责将遗嘱交给我的家人。”
明智吾郎探过头去,看着他郑重地在那张A4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雨宫莲,他默念道。忽然他注意到,在遗嘱内容中,提前打印出来的工整文字中清晰地写着:“……保险金的三成将赠与我的好友明智吾郎,剩下的七成……”
他内心腾地涌起被人玩弄的怒火。
一般来讲,第一次见面就让你火大到暗暗攥紧拳头的客户,最好就不要再继续和他合作了。但明智吾郎现在非常需要这股怒火来作为他工作的动力,毕竟他的工作项目是杀掉这个自大的小鬼。多么完美的工作,他完成的时候一定会久违地开心到极点。
但他没有考虑到杀不掉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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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宫莲走出明智侦探事务所的两天后,他遭遇了一起交通事故。一名货车司机毒驾,在意识不清的时刻一头撞进了四轩茶屋的小巷。一般路过的雨宫莲就这样一脸惊愕地被疾驰的货车撞飞了出去,而货车在撞倒一排栏杆、两个花坛和一根电线杆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同时撞断的还有雨宫莲的一根肋骨。准确地说,只是骨头上裂了一条小缝。就连货车司机受的伤都要比他严重一些。
在医院里,他对明智吾郎由衷地说:“好高的效率,了不起。”
明智吾郎的脸色很臭。他通宵了两晚,仅仅换来了一张骨裂的X光片。他说:“为什么你比电线杆还要硬?”
雨宫莲脸上露出抱歉的神情:“可能是我每天喝蛋白粉健身,身上肌肉比较发达……”
“……”明智吾郎懒得搭理他。他转头就走,继续工作。
三天后,刚刚出院的雨宫莲哼着歌回到家。他住在一间阁楼改造的一居室里,不巧的是,违法连接的天然气管道在今天出现泄露,而电灯老化的线路短路擦出火花,就在一瞬间,随着一声巨大的爆鸣,雨宫莲被炸出了窗外,伴随着梦幻般纷纷扬扬的玻璃碎片,狠狠地跌在大马路上。
明智吾郎就在现场,他站在旁边看着雨宫莲呆呆地在地上坐了一会,然后爬起来拍拍屁股,又呆呆地看向自己的房间。那里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爆炸瞬间的高温引燃了屋里的一切,还顺便烤焦了一点雨宫莲的头发,乱蓬蓬的黑发看起来卷得更厉害了。
明智吾郎内心的怒火,比火灾更胜。
就在这时,雨宫莲一拍脑袋,大喊一声糟了,就要往火场里冲。明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喝道:“街坊邻居已经都出来围观了,他们都看到你平安无事,你现在再冲进去寻死,保险公司可不一定会理赔。”
“不是啊!”雨宫莲说,“我的女仆咖啡厅集点卡还在里面!”
“……哈?”
“已经集了九点,只差一点就能吃到特殊菜单了……”雨宫莲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种诚挚的焦急,明智吾郎只好沉默地放开了他。那一瞬间,他想:爱死就死吧,我不在乎了,我不赚这臭钱了。
熊熊燃烧的阁楼就在这时,又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巨大的爆裂声,围观人群惊叫着往后退了两步,雨宫莲也停下了脚步。消防队终于赶到,火灾很快被扑灭了。雨宫莲站在楼下,望着焦黑的窗框,语气颤抖地说:“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哦。”明智吾郎正在看手机。
“可以去你家住吗?”
“?”明智吾郎抬起了头。
“这应该算是你的工作失误吧!”雨宫莲不知怎么的,突然生起气来,“我没死,我家却没了!现在我总不能上街流浪吧?明智!请你负起责任来,解决你工作失误造成的问题,让我住在你家!”
明智吾郎一时无话可说,他有些心虚,没办法反驳。雨宫莲的声音又软了下来,掰着手指头开始陈述:“我会付房租水电费,还会做饭,还会打扫卫生……”
明智吾郎想说滚,但他的大脑不知道为什么正在琢磨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滚。
“而且,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杀起来还方便一点。”雨宫莲放下最后一根手指,“更何况,你不觉得会很有话题性吗?‘侦探王子の挚友之死,曾同居的生死之交死于非命,名侦探明智吾郎含泪发誓将找出真凶’,搞不好会被翻拍成电影,片头写‘本片由真实故事改编’那种。”
就这样,两手空空的雨宫莲住进了明智吾郎的家里,就连他自己也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得给自己的委托人借睡衣穿,让他用自己的毛巾,下楼给他买牙刷,刷自己的卡,因为雨宫莲的信用卡在熊熊大火中付之一炬了。好在对方信守承诺,当天晚上就做了咖喱。对他来说有点太辣了,但他还是咬紧牙关,面不改色(面不改色?他是不是眼睛都红了)地全部吃完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在这件事上他不能输。
笔记更新一条:雨宫莲在新家附近空无一人的游泳池游泳健身,突然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线缠住腿,在水下挣扎三分钟后,被人发现捞上岸。在泳池边喘了一会气之后,若无其事地洗了个澡,自己走回家了。真的有人长达三分钟不需要呼吸?
雨宫莲加入后的生活并没有多差,只是Wifi多了一个人共享,网速变慢了不少。雨宫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非常安静,在家里你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明智吾郎以为自己会把他当作透明人,但家里有另一个人出现的白噪音是很神奇的。杯子摩擦桌面的声音,趿拉拖鞋的声音,浴室门打开的声音,细小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响动充满了整个空间。以前每当家里出现一个微小的声音,明智吾郎的心跳都会加快,他会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地听上半刻,直到确定那不过是家具老化发出的爆裂声。现在他听到厨房传来一声巨响,眼皮都不抬一下:那是雨宫莲又把盆碰掉了。
雨宫莲早上煮咖啡,白天去大学上课,偶尔去打工,下午前往超市抢购打折蔬菜,晚上回家,做饭,吃饭,看电视,和他扯两句屁,打游戏,问他要不要打游戏,看电影,问他要不要看电影,回房间做俯卧撑,洗澡,睡觉。两人一日三餐全部由雨宫莲负责,第一周还全部都是良心手作便当,午饭会给他整齐美观地装在饭盒里,附赠切成心形的胡萝卜块。七天后餐桌上开始偶尔出现超市便当,在微波炉里转一转就结束。明智吾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到雨宫莲仅仅是把塑料饭盒放进微波炉还要煞有介事地系上围裙,感觉有点好笑。
笔记更新一条:雨宫莲在台风天去超市抢购打折便当,回家的路上经过被风吹断的高压电线旁边,被几千伏的高压电击中,当场昏迷。半个小时后他醒了,感觉很冷,打了个喷嚏之后爬起来,自己走回家了。当晚他要求明智吾郎让他先洗澡。那可是高压电?
明智吾郎心烦意乱,说自己要出去散散心。雨宫莲说我也要去,两人一起前往飞镖台球酒吧。明智吾郎弯下腰打台球,直觉告诉他对方在盯着自己的屁股看。他更烦了,改成丢飞镖。丢的时候非常想冲对方的眼睛丢,但好胜心迫使他次次正中靶心。雨宫莲说能不能别玩701了?你硬要玩的话别丢bull了,给我丢triple 20,明智吾郎说那我要去爵士乐酒吧听听音乐,雨宫莲说我也要去。两人一同前往,昏暗的灯光下明智疲惫地闭上眼,往椅背上一靠。他感觉到对方在偷偷地打量自己,但他懒得管。他早就去神田的教堂那里确认过,那份经过公证的遗嘱确实就放在那里。神父看着他欲言又止,他可不在乎那么多。不管这小子有什么打算,这一点五亿在雨宫莲死后,还是会到他的手里。
笔记更新一条:雨宫莲在酒吧喝酒,却忘了自己因为台风天淋雨感冒,一个小时前刚吃了明智买的头孢,当场脸色蜡黄,口吐白沫,抽搐不止,随后哇地吐在了明智吾郎的手提箱里。他去洗手间漱了下口,喝了点酒吧老板送来的冰水,坐着休息了一会之后,自己走回家了。
因为明智吾郎自己先气冲冲地回去了。#
会发展成这种关系完全不在两人的安排之内。但也算顺理成章,说是意外却也不算意外。明智吾郎压力很大,他勤勤恳恳加班加点地工作,却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曙光。他需要一些缓解压力的娱乐活动。他不抽烟不酗酒,没有朋友可以倾诉(就算有,如何倾诉?嗨,在吗,我想杀一个人,但我杀不掉,我好伤心?),厌恶噪音,蔑视电子游戏,除了狂灌6杯混合咖啡之外,只有做爱。优等生的某些欲望被压抑住,另一些欲望就疯狂地需要得到满足。
他打开软件开始划。女明星做这种影响风评的勾当时非常谨慎,他好像游击队,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不请人到自己家里来过夜,也不会和同一个人见面三次以上,生怕和人熟络起来。这也导致他的划小软件之路逐渐变得异常艰难。但今天出现了一位特殊人物,在首页的距离推荐中,出现了一位神奇的男子,他和自己的距离是:小于50米。
明智吾郎看着照片里熟悉的卷毛,沉默了。他抬起头看向房门,客厅没有声音,雨宫莲刚刚洗过澡,已经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他又低头看向手机,资料照片里雨宫没有戴眼镜,只露了半张脸,应该是对镜自拍。他的刘海难得地蓬松起来,完全露出了亮晶晶的双眼,正在看向上方的某一点,嘴角似笑非笑,表情恰到好处地展示了一个闷骚的男人不闷了的样子。明智吾郎在内心做出评价:此人平常用长刘海、眼镜和弯腰驼背伪装自己,实际上去除了这三样之后,确实长得还不赖。不知道他是明知如此因而故意隐藏自己的锋芒,还是说平常那个邋里邋遢昏昏欲睡的样子根本就是他的本性。
不管是哪一个都和自己无关。正在这么想的时候明智发现有人super like了自己,点开提示他又看到了那头熟悉的自来卷。
明智:……
他点开私信,对方发来消息:“嗨,美女”
“你好漂亮”
“可以见一面认识一下吗?”
在这里发什么癫?他想回复,又觉得想骂的话太多了,一时间难以抉择。
对方弹出新消息:“可以的话就来敲我的门咯?”
明智吾郎气急败坏,要把手机往床上砸。雨宫莲平常沉默寡言,网上为何却如此放飞自我。但他转念一想,此人近在咫尺,同住一个屋檐下,且知晓自己的真面目不需要隐藏,而且很快就要死了。不管怎么想,都是一个颇为优质的炮友之选,可以直接杀了灭口永远不用担心他会泄露秘密的那种。
只有一件事他需要确认。他回复:“发张照片来看看。”
雨宫莲乖乖照做。可以看出,他平常喝蛋白粉健身确实不是骗人的。
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自己的房间门,去敲旁边那一扇。
雨宫莲的表现出乎意料的令人满意,甚至一定程度上抵消了他对杀不死这家伙的不满与愤怒。在缠绵之中他甚至产生了不想要对方死掉的幻觉,但他马上就对自己说:一点五亿,一点五亿。做爱的时候想起一点五亿未免使人阳痿,于是他在趁自己冷却下来之前赶紧将这个念头放走,全身心地沉入快感制造的虚假爱意之中。此时此刻他可以尽情地、温柔地、贪婪地凝视对方的双眼,与他鼻尖摩挲,再在喘息之前接吻,让难耐的呻吟化成暧昧低沉的闷哼。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自己应该恨他,不用想自己应该要杀死他,不用想那之后自己的生活会回到寂静的地狱里去,也不用想一点五亿……这个时候可以任由自己去亲吻对方,去摸索他的脸庞,做一切平常他不想做……对,不愿意去做的事。
结束之后他们破天荒地开始一些了解彼此的交谈,性行为似乎确实可以使人心变得柔软,不知道这一功能是什么激素失调引起的。此前两人在餐桌上的交流止于天气和家务,以及下一次死法的规划。他发现雨宫竟是自己大学的学弟,心算了一下,问道:“我只比你大一岁,我毕业已经一年半了,你为什么还有半年才毕业?”
雨宫坦然地说:“我高中的时候休学了一年,因为生病了。”
“你完蛋了,”明智幸灾乐祸地说,“难怪你找不到工作,HR看到你简历上有一年空白期,直接和你说拜拜。”
雨宫莲冷笑一声:“还轮不到一毕业就做自由职业者的明智学长来教训我。”
明智无言以对,他想掐死这个人,又怕被他爽到,只好翻个白眼瞪着天花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对方的胸膛上摩挲,忽然摸到一块疤痕。他问:“这是怎么弄的?”
雨宫莲很不高兴,他说:“你还好意思问!”
明智吾郎又不说话了。不是卡车那次,就是高压电那次吧。他想。明智吾郎啊明智吾郎,你得再加把劲吧!
笔记更新一条:在雨宫莲打工的加油站,一个大老板说我要关东煮的鱼蛋和鸡蛋干,雨宫莲去仓库拿碗绊到了乱放的插线板拽倒了两百斤的铁水管,好在水管比较宽砸掉了墙上的砖又卡在了货架栏杆距离雨宫莲的脑袋只有一米三,雨宫莲吓出了一身汗。当事人对此事件的评价是:明智吾郎你如果真心喜欢说唱可以不用非得拿我练手。
春日已经结束,夏天来临了。雨宫莲放暑假变成闲散社会人员,诚挚地邀请明智吾郎前往海边共同享受美好夏日时光,明智嘲笑了他一通“你怎么没朋友啊”之后灰溜溜地赴约。两人在沙滩上铺好毛巾躺下,一言不发,各怀心事看着海水和嬉闹的人群。雨宫莲问他:“大海怎么样?”
“不太行,”明智回答说,“有找不到遗体的风险,万一判断你是失踪而非死亡,赔偿就困难了。”
“很有道理。”雨宫莲说。路过的女人牵着女儿,用怪异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飞快地走了。
笔记更新一条:雨宫莲在游泳的时候被剧毒水母蜇伤,痛得在沙滩上打滚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明智吾郎在旁边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位挚友,双目含泪大叫道有没有医生可以帮帮我的朋友啊,快一点啊再不来人的话他就要,他就要,他就要康复了。五分钟之后医生还没到,雨宫莲自己坐了起来,拍拍后背上沾着的沙粒,用毛巾擦了擦满头的大汗,明显是痛到心有余悸,却故作硬汉一脸坚强。这次他没有自己走回家,两人一起坐电车回去的。为什么杀不死你?明智绝望地问。可能是我有神仙保佑吧。雨宫莲回答。
明智吾郎礼尚往来,邀请他去爬山,在峭壁边明智说你走过去我给你拍张照,雨宫莲站在巨大的山岩上露出傻里傻气的笑容,还比了个耶,就在这刹那山崩地裂,巨岩瞬间滑落,把站在上面的雨宫莲一同带下无底深渊。明智吾郎冷眼旁观,等惊天动地的巨响平静下来,漫天飞扬的尘土也渐渐平息,才走到悬崖边,面无表情地向下看去。什么也看不到。这下总该死了吧,他想,按部就班地给警察打了个电话,随后扬长而去,回家洗澡。家里安静得要死,连时钟指针走动的声音都没有。他用微波炉加热雨宫莲中午做的咖喱,把早上剩下的冷掉的咖啡倒进马克杯里,一饮而尽。干杯!他心想,呼,真不错,工作完成了,完美,漂亮,一丝不苟,无懈可击。心情真是爽快!应该庆祝一下。应该很开心。应该感到开心、快乐、满足。明智吾郎!你应该!感到开心!
他边想,边把空盘子放到水池里。明天再刷。就在这时他接到了警方的电话:“请问是明智吾郎先生吗?您上午报案寻找的失踪人员已经找到了,在xxx医院。”
“好的。”他说。他走出家门,前往医院,询问护士:“太平间往哪走?”护士问他找谁,他说我找雨宫莲,护士告诉他:“雨宫莲在202病房。”
202病房,甚至只是普通病房,不是ICU。雨宫莲!!!他现在确实开心不起来了,他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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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雨宫莲,这次也住了一个周的院动了次手术才回家。明智吾郎安慰自己:这是他伤得最重的一次,也许自己已经离成功不远了,只差一点点,加油!
笔记更新一条:雨宫莲躺在病床上哼哼,温柔的护士姐姐来给他输液。不知道为什么止痛药的浓度不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发现。就在超高浓度的止痛药即将注入雨宫莲的血管的时候,输液袋漏了,注射液洒了明智吾郎一裤子。护士小姐连连道歉,明智吾郎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别在意。我杀了你们所有人!
回家的路上雨宫莲又不高兴了。麻醉药的药效还没过去,在亢奋劲头上的他不满地指出:“明智学长,虽说我医保和财物险也买了不少,但再像这样不能一击毙命的话,保险公司真的要起疑心了。”
“你觉得是我的问题吗你个阁楼垃圾?”明智吾郎恶狠狠地说,“你觉得是我的问题吗?为什么你偏偏不死?是不是你在耍花招?”
“我怎么能耍花招!”雨宫莲抗议道,“你觉得哪次是能靠耍花招幸存的!明明是你自己计划得不周全吧……”
“闭嘴。”明智吾郎说。
雨宫莲更不高兴了,他扭扭捏捏地说:“我是顾客,顾客就是上帝,你对我说话应该更客气点。”
明智吾郎回过头,对他粲然一笑:“下次让你死得更痛苦一点如何?”
上帝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上帝说:“明智学长,刚刚笑得好可爱,像天使一样……”
杀了你们,明智心想,男同,恶心死了,我要杀了你们所有的男同性恋。
雨宫莲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整理信箱里的邮件。明智吾郎没空管,他没有熟到会给他寄私人信件的人。雨宫莲仔细地把垃圾邮件挑出去,又把账单摊平,挨个付款,俨然一副他才是房东的样子。下一季度的水电又该缴费了,夏天也过得这样快。雨宫莲康复后不再做闲散人员,这次滚落山崖医保只报销了一部分,大出血的雨宫莲开始冲刺式上班,白天打白工,晚上打黑工。明智吾郎给他发消息问貴様本日何時歸宅,雨宫莲回复说我今晚十点才下班,冰箱里有中午剩的意面你吃了吧,别等我,今天傻逼客人好多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明智颇感欣慰:你终于领悟了对待世界的正确态度!
更新笔记一条:当晚雨宫莲没有回家。下班后他去冻库拿明天要用的食材,不小心被反锁在了里面。在零下二十度的冻库里穿着短袖度过一整晚后,雨宫莲被第二天上早班的员工发现了。被发现的时候他睡得很不踏实,据他所说他梦到自己和明智吾郎一起去北极探险,内衣却被企鹅叼走了。白痴,企鹅在南极!
从冻库被解救出来之后雨宫莲终于不负众望地发起了高烧,明智吾郎这次什么也没有(敢)说,给他买了退烧药,还烧了热乎乎的炖菜。雨宫莲边吃边落泪,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都说人生病的时候是最脆弱的时候,雨宫终于不再拽拽地装成少言寡语的冷酷硬汉,哼哼唧唧地说:“真好,好幸福,有点不想死了……”
脑子烧坏了吧,明智吾郎心想,如果不是老子把你关在冻库一整晚你也不至于遭这个罪。当然,如果你老老实实地死掉也就不用遭这个罪了!所以总结下来,还是你没死的责任比较大。这样想完之后,明智吾郎的良心好受了一点。于是他开口说:“你这种人稍微有点小事决心就动摇了?想都别想,哪怕你现在反悔,我也会想尽办法把你杀了。”
雨宫莲吸了吸鼻子说:“你说得对,我们继续。”
继续,怎么继续?明智吾郎觉得要一枪崩了他的脑袋才能让他彻底死透。他想起来前不久听到的小道消息,黑道做了一笔生意,但又有些纠纷。干脆让这小子牵扯进他们的纠纷得了,但万一没被爆头而是被沉进东京湾死无全尸,又得落下一堆麻烦。
第二天雨宫莲活蹦乱跳,鲜活得像海鲜市场刚从水缸里捞出来的鱼。他说他要一班不落坚持打工,得意洋洋地在明智吾郎面前炫耀:“店长很看好我喔他说我干得特别好像这种估计会很忙的时候还特别给我发消息问我能不能过去上班呢。”
明智吾郎问:“你打工干得这么好,找不到工作,打工不就得了?至于去死吗?”
雨宫莲说:“你这种人,稍微有点小事,决心就动摇了?”
明智吾郎啪地一下抄起案板上的菜刀,雨宫莲一边大叫着一点五亿!一点五亿!一边在客厅里胡乱逃窜。十分钟后两人大眼瞪小眼,隔着茶几气喘吁吁地面面相觑。雨宫莲摇了摇头,说:“我需要很多钱。”
“巧了我也需要,”明智吾郎说,“滚去上班吧!”
雨宫莲下班回来,喜气洋洋,兴高采烈,难得见到他双手没有插在裤兜里而是在空中挥舞的样子。他说:“明智吾郎!我下班之后去超市买打折便当,抽中了他们的奖券!”
“哦哦,”明智躺在沙发上看书,头也不抬地回道,“抽中了什么?再来一份打折炸猪排盖饭?”
“夏威夷四日游!”雨宫莲说。
“?”明智吾郎抬起了头。
于是就在秋季学期开始之前,雨宫莲收拾行李前往夏威夷享受他假日最后的美好时光。明智奉劝他别去,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更新下一条笔记。雨宫莲反过来安慰他:别担心,万一飞机失事了呢?万一飓风把我卷走了呢?万一火山爆发了呢?世界如此广阔,要相信远方的奇迹!总之我旅游险也买一份。
明智吾郎无话可说。雨宫莲不在的这几日他百无聊赖,随后他意识到这就是雨宫死了之后他的生活,应该尽快适应,不能像个寡妇一样。夏威夷之旅应该很充实,雨宫电话都不曾打一个。垃圾,明智心想,算了,我又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要给我打电话。最好死在夏威夷,让旅游保险多赔点,还省了我的麻烦。
电话。明智突然想,电话都不曾打过一个……
他蹭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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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宫莲从夏威夷回来心情极好,从机场一路回来花环都没摘,进门就大喊Aloha,然后看到明智吾郎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腰杆笔挺,优雅至极,脸上却是疲惫和若有若无的笑容,看不出来是讥笑还是苦笑。雨宫莲没声了,过了一会他讷讷道:“我给你买了伴手礼噢。”
“坐吧,”明智吾郎说,“把花环摘了。”
雨宫莲在他对面坐下。明智吾郎试着仔细观察他的脸:没什么表情,脸上的肌肉自然地放松,大部分目光都被镜片的反光和碍事的自来卷遮住了,让人捉摸不透。和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很像。其实这才是他的真实面目吗?明智吾郎想,搞不懂。
明智吾郎先开口:“我真没想到,你妹妹竟然是一色双叶。”
雨宫莲没有回答。他没有说屁话,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但是他的嘴唇忽然绷紧了,明智吾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在紧张,他想,适度的紧张有助于精神的高度集中,博弈的时候最需要这一点。他也是刻苦训练才悟到这一点呢,还是天生就是牌桌上的好手?
“不用紧张,”他接着说,“一色若叶在今年春末就已经接受了西北大学提供的教职,带着女儿移居美国了。就连佐仓惣治郎也在一个月前卖掉了卢布朗,不知道搬去哪里了。我猜,是去美国和一色若叶汇合了吧。我就算手眼通天也没法追到美国去制造液化气爆炸案。更何况,我和她们无冤无仇,如果不再有杀的必要,我就不会杀了。”
雨宫莲没有说话,但明智吾郎看得出来他在思考。过了一会他终于开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智吾郎笑着反问,“我打算怎么办?这大概要看你的决定吧。你去夏威夷是为了躲避收网的风头吧?你怕狮童的抓捕行动实施的时候你在日本会造成额外的风险,因此出国躲避。我唯一吃惊的一点,是你回国了,我居然还在这里坐着,没有在拘留所吃牢饭。”
雨宫莲没有接话,因此明智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说:“你真以为自己能扳倒他?你以为我没有试过?”
雨宫莲说:“不是我,是我们。你也许试过,但你没试过‘你们’。”
“哈哈!”明智吾郎大笑一声,“在这里装什么朋友很多的样子!”
客厅里陷入尴尬的沉默,不知道为什么明智吾郎突然想起来一个周前雨宫莲在这里大喊一点五亿的样子。“算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明智自嘲地说,“等到狮童那边的事情尘埃落定,就轮到我了吧。哈哈,输得好惨。电话被你们监听,电脑被你们监控,就连信件也被你一封一封仔细筛查。怪不得我一直没有接到动手解决一色若叶的指令,原来他根本没法联系我,我却在这里陪你玩什么杀不死的过家家……哈哈,真是,输得好惨。”
雨宫莲还是没有说话。这让他的烦躁成百倍地增长。他说:“你怎么不说话?”
雨宫莲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太聪明了,都猜对了。”又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刚刚不是已经问过一次了吗?”他摊开手,微笑着看向对方,越笑越狰狞,“怎么说?杀了你那么多次,你要不要来试试杀掉我?”
有那么半分钟,谁也没有动。没人说话,甚至好像没人呼吸。随后雨宫莲把手伸向外套的内袋,他说:“既然你都这样说了……”
明智吾郎的身体条件反射地绷紧了。然而他的大脑却开始了茫然的思考:为什么身体要做好瞬间反应的准备?如果雨宫莲掏出一把枪,自己要怎么做?巧妙地在开枪的一瞬间避开?还是瞬间暴起夺过一枪反杀?他意识到自己既不想躲过这一击,也不想杀了雨宫莲。如果雨宫莲掏出枪,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赶紧去死。去死,闭上眼睛,再也不看这个世界一眼,再也不看阁楼垃圾一眼,再也不看爱人一眼。尽管如此,紧绷的身体却仍然无法松弛下来。他厌恶自己的生存本能,他想起自己说的话:“你这种人,有点小事……”他感到恶心。
然而雨宫莲抽出手,啪地把一个小本子甩到茶几上:“……就只好请你和我走一趟了。”
明智吾郎愣愣地看着茶几上的小本子:“这是什么?警官证好像不是这个颜色吧。”
“对,”雨宫莲说,“此乃你的护照。”
“我的护照?”明智吾郎在困惑之下问了一个极度愚蠢的问题,“哪来的?”
“当然是我偷的!”雨宫莲说,语气中洋溢着自豪之情。
明智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他伸手去拿护照,翻开,签证页第一页上印着芬兰的入境签,入境签上赫然印着他的大脸(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失真,眼间距特宽,仿佛比目鱼)。他看看签证,又看看雨宫莲。对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虽然你本人没有到场,而且还要加急,但我还是想尽办法在两个月以内拿到了你的申根签。”
“什么意思?”明智吾郎问。
“明智吾郎,”雨宫莲说,“和我私奔吧。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国家,在三十岁以前,随便在哪里流浪漂泊。那里没有人会认识你,你不是侦探王子,不是杀人犯,不是大人物的私生子,就只是明智吾郎,你自己。你可以从头来过,这一次什么角色也不需要扮演,你就只会成为……”
明智吾郎,他想,我自己。
“……寿司店的包卷师父。”雨宫莲说。
明智吾郎勃然大怒:“我草你大爷!”
“我大爷还有这种福气?”雨宫莲大吃一惊,“你要是不愿意包卷,也可以去跑堂啊,但我觉得你应该不爱干这种要赔笑脸的工作吧!”
“重点是这个吗!”明智吾郎咆哮道。
“不知道,也许不是,”雨宫莲说,“重要的是你意下如何?你打算怎么办?机票我已经买好了,明天下午五点的飞机,直飞落地赫尔辛基机场。明智,你要和我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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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顺利起飞的那一刻,明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长出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握住外套下摆的手。他低头望向逐渐变得迷你的跑道,心情复杂。他必须离开,无论狮童倒台与否,在日本他都没有什么好的结局,无非是死掉,或者继续当提线木偶。也许换个主人,也许一成不变,木偶不需要在乎这些。但作为一个人,他突然很渴望活下去,摆脱所有的控制、威胁和压迫,摆脱永远悬在头顶的死亡的阴影,摆脱所有的一切。
他转过头看向雨宫莲,对方正笨拙地假装自己突然对飞机安全卡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自己刚刚一瞬间的放松一定都被他看在眼里了,明智恨恨地看着他,清了清嗓子:“现在可以说了吧。这是我们出发前达成的约定,现在必须交换情报。”
“好的,”雨宫莲说,“我想想,总之先说我上高二那一年……”
“你给我正经交代!”明智猛地一拍小桌板,“别扯那么远,咱俩今年春天才认识的。”
“没有很远,”雨宫莲看着他,“我们之前就认识啊,明智学长。你不记得了吗?那个时候你还没有想到可以利用意外制造死亡,只能亲自动手。六年前,狮童骚扰的现场被我目击到,当时他先是反咬一口诬告我,随后又怕我日后有机会翻案,给他的政治生涯留下污点,派你来把我彻底解决掉。明智,那个时候我就见过你了。”
明智吾郎盯着他,突然想起了他们初次见面时的那份熟悉感。原来不是哈利波特,是他们真的见过。
“我不说你应该也知道,你一枪非常精准地贯穿了我的胸膛,理论上来说我很快就会死于失血过多,但非常不巧我活了下来,尽管花了一年的时间休养身体。父母担心我遭到二次报复,让我更换姓名离开老家,到东京的熟人家里借住。熟人的名字你也知道,佐仓惣治郎。在他的介绍下,我和他女儿入读了同一所高中。
“他们一家人对我很好,有恩于我,我将佐仓先生当成自己的老爹,双叶也当成自己的亲妹妹去照顾。因此,今年春天,当我看到你来卢布朗喝咖啡的时候,我立刻就意识到大事不妙。你又要把死亡送上门来了。所以,我立刻就去找了高中时的学姐商量。”
“等一下,”明智说,“你高中时的学姐?”
“对,我在秀尽学园的时候……”
“秀尽,”明智立刻打断他的话,“你学姐该不会姓新岛?”
“你认识她?”
怎么会不认识,明智心想,警方的新岛真和检方的新岛冴,并称新岛姐妹的这两位正是狮童专案在两方的负责人。假设他当初解决掉一色若叶,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她俩就要出意外了。
“总之学姐建议我干脆铤而走险直接和你接触,分散你的注意力,同时尽可能地收集情报和有关狮童的证据,剩下的事情你应该也能猜得到吧……保险什么的我根本没买,啊,医保和财物险倒确实买了……”
明智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忽然恶狠狠地道:“如果早知道一开始就是这样,我一定不会……”
“嗯嗯我知道,”雨宫莲点头如捣蒜,“不过现在飞机已经起飞了。”
明智用最凶恶的眼神瞪了他一眼,把头转了回去。“说是铤而走险未免也太险了,你这不是每次都在拿命赌吗?说到底我为什么杀不死你?”
“这个啊!”说到这里雨宫莲来劲了,“就是我小学的时候救了一只猫……”
“……”明智吾郎没有打断他的话,他懒得。
“那只猫在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车撞了,我在瞬间冲过去把它捞进了路边的绿化带里,成功救了它一命。就在我头晕目眩眼冒金星的时候,那只猫突然前爪离地站了起来,对我说:‘卡酷一!’
“他说:‘吾辈叫做摩尔加纳,既然你救了吾辈,那就实现你的一个愿望吧!’”
“等等,”明智吾郎终于忍不住出声了,“这他妈是电影情节吧?”
“我当时也这么觉得!”雨宫莲满眼憧憬地说,“所以我一度以为第二天院子里会长出狗尾巴草之类的呢。”
明智吾郎后悔自己打断了他的话:“你继续。”
“总之,小学生比较的无欲无求。如果是现在的话,应该会说,‘我想要五个亿!’之类的吧。但那个时候我想了半天,最后只说出:‘我想要平平安安地寿终正寝。’
“猫听完之后对我说:‘真是个贪心的人类啊!不过你救了吾辈的命,吾辈答应的事,不能不做到。好吧!你放心吧,你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寿终正寝的。’说完这句话,它就跳上旁边的围墙,飞快地消失了。”
明智吾郎沉默半晌:“你倒不至于这么骗我。”
“我也很难相信,”雨宫莲说,“可是如你所见我确实奇迹般的每次都逃过一劫。我还记得那只猫长什么样子呢,真的很漂亮,皮毛油光水滑,黑白分明,没有一根杂毛,乌云盖雪,雪里拖枪,脸上有个鸡……咦?有没有来着,记不清了,好像没有,不好意思。”
明智吾郎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和他深究。他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你就算待在日本也没关系吧?就算你怕狮童没有倒台会被他再次报复,解决的方案也比直接离开故土要多。”
“可是私奔要两个人才可以啊。”雨宫莲说。
明智吾郎没有说话。他感觉到雨宫莲握住了他搭在座位上的那只手。他没有甩开。隔着手套没办法感觉到手掌传来的热度,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紧紧地握住他的力度。
“还有一件事我没和你说……”
“你最好现在就说清楚,我会决定要不要半途跳伞。”明智吾郎说。
“其实呢……在芬兰也说不上是一个人也不认识,我有一个高中同学,她高中毕业之后就回芬兰发展了,这次签证能办得这么快,也是托她的福。总之,我们在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有个接应也挺好。”
“哦哦,”明智吾郎说,“不要,再,和我,提,你的,朋友,了。”
“我觉得你会喜欢她的,”雨宫莲坚持说,“是个美女呢。”
“我为什么会喜欢美女?”明智吾郎问。
“惺惺相惜?”雨宫莲回答。
明智吾郎不说话了。男同,恶心死了,我要杀了你们所有的男同性恋,他想,可惜,现在杀了也拿不到一点五亿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