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要子
看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里面提到一个词——“草要子”。默读一遍之后，我似乎想起了一点什么。
“草要子”，是一种草绳。小的时候，人们多简称为“要子”。编制这种草绳叫作“打要子”。“要子”的原材料就是稻草。深秋或者夏天晴朗的傍晚，人们会从稻草垛里掏出几捆稻草。之所以说“掏”，是因为草垛中心的稻草，没有经历日晒雨淋，保存得更好。人们用铁叉将一捆捆的稻草在干净的平地上抖开，让稻草重新恢复蓬松和柔软，同时剔除稻草里腐烂和发霉的部分。平铺在地上的稻草，经露水露上一夜，会变得更加柔韧。翌日清晨，人们再用铁叉将已经露好的稻草收集成一小堆，堆成一个小坟头，然后坐在草堆前，便开始“打要子”了。
“打要子”是一个略讲技巧的活计。人们会先从面前的草堆里，抽出一小把稻草（并不完全抽离草堆），然后食指和中指并用将稻草先绾上几下，拧成一股草绳，像一小截肠子一样。接着边绾边从草堆里抽出稻草，待到长度适宜，一个“要子”便成型了。“要子”的外形很像一个大海螺。一个合格的“要子”，要松紧有度，大小合适。人们将一个个打好的“要子”摁扁码好，以20个为一提，捆成一个长方体，最后再将一提一提的“要子”摞成一堆，以备秋收之时使用。人们一般会选择在冬季或者夏季，农活不忙的时候干“打要子”的活儿。有时候，为了能打够足够数量的“要子”，人们会一连打上好多天。
到了秋季收割稻谷的时候，用“要子”捆成捆的稻谷被送到打谷场上，铺展开来，铺成一个巨大的不太规则的圆形。拖拉机拉着石滚在打谷场上一圈一圈地碾压着稻谷，谷粒终于和稻杆脱离。人们再使用铁叉将光秃秃的稻草收集起来，用“要子”将稻草捆成一捆一捆，再堆成垛。堆成垛的稻草用途很广，有的会用作水牛冬季的口粮；有的是预备卖给收稻草的贩子——稻草可以用来造纸；有的留着当土灶的燃料，烧火做饭。但人们总不忘留下一小部分稻草用来“打要子”。年复一年，如此循环。
后来，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进秋天的稻田，失去了谷粒的稻草被收割机的利刃绞碎变成粉末留在稻茬上。再后来，塔吊和水泥罐车也在稻田里日夜不息地作业，新建的工厂和马路将稻田吞噬得一干二净。就连水牛也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人们也不再“打要子”了。
